第2部分
《《杀戮娇媚》》 · 暗(暗AN) · 2026-07-25
“小苏,对于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尤其是看到你和萧镇口角后,我意识到以前对你太过苛刻,你并不是那种……”
“那种死皮赖脸、眼里只有钱的女人?你错了,我是在玩手段玩过了火,我的心计害了我。”苏嫇冷冷地道,“你不是一直很肯定我同以前那些追求萧镇的女人一样吗?千方百计找到这里只是想羞辱我吧,千万别客气,这种狐狸精遇难的情况并不很多,你一定要抓紧机会。”
见她这么激动,他反而不声响了,低头听她发泄,苏嫇越说越光火,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你这种人我还看得多了呢,一分钱看得比广场还要大,高不成低不就,一辈子活在那点钱影子下,可怜又可笑!”
苏嫇正骂得解气,一侧头,却见旁边多了个穿草莓花裙子的小女孩,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女孩子手里握了只冰淇淋筒,已经化掉一半。
她一怔。
萧申乘机向小女孩诉苦:“你看,叔叔不乖,被阿姨骂得多惨,小妹妹能不能替我求个请?等会我一定请你再吃只冰淇淋筒。”
小女孩嘻嘻地捂着嘴笑了。
苏嫇被他这一打岔,再也板不下脸,气鼓鼓坐回原地。
萧申立刻去隔壁买了两只冰淇淋,一只送给小女孩,摸了摸她苹果般的小脸,说:“谢谢你。”
他自己把另一只冰淇淋递给苏嫇,求道:“骂了半天,你热不热?”
“呸!”苏嫇格手推开。
萧申便自己把冰淇淋凑在嘴边舔食,边吃边道:“小苏,你骂了这许多,我都认了,以前的确是我太针对你,事实上,我与萧镇的女朋友作对已成了种习惯,一时半会再也改不过来。”
“哼。”
“你不知道吧,我同萧镇的上任女朋友就闹得很不愉快,我因此避开去了美国半年。”
苏嫇倒不知道这件内幕,闻言看他一眼。
“你看,没有我在,他仍是和妮娜分了手,那件事可怪不了我,是妮娜做得太过分,萧镇也灰了心。”
“当然。”苏嫇从鼻子里哼一声,“你怎么会有错,全是那些狐狸精的错。”
“唉,事情过去也有半年多,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但这次确是我反应过激,苏小姐,请接受我对你的道歉。”他将冰淇淋丢进垃圾筒,起身直挺挺向她鞠了三个躬。
“苏小姐,你大人有大量,不会命我当街跪下吧?”
十六
苏嫇哪敢命他跪下,刚才三个鞠躬已经引来路人侧目,忙道:“你饶了我吧。”
萧申笑笑,在她身边长椅上坐了,问:“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出来了,是不是要出去办事?”
“嗯。”苏嫇懒得和他解释。
“正好,我学生打电话取消了网球课,我今天有空,送你去吧。”
“不用,谢谢。”
“咦,小苏,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苏嫇渐渐不耐烦起来,挑剔刻薄的萧申变得如此和颜悦色真是令她觉得陌生且古怪,她举了双手,苦笑道:“求求你不要这么体贴好吗?萧先生,你天生不是个殷勤体贴的人,这种小心翼翼的面孔也不适合你。”
“OK,我就不装腔作势了。小苏,我只是想帮忙,早上你下车后欣然把我大骂一通,我自己也很后悔,若不是我故意针对你,你和萧镇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很想弥补自己的错误,或者你和萧镇不该分手。”
见他说得很诚恳,苏嫇不由沉默,半晌,叹口气:“算了,{奇.书。网}也不全怪你,我的确不够喜欢萧镇, 没有你们,我同样无法和他白首偕老。”
她仰起头,手遮了眼睛向上看,树叶浓碧油绿,阳光下无数个小小的白点随轻风摇晃,像在下雨,日头太毒,看久了人会头晕,苏嫇几乎睁不开眼来,勉强又笑,“其实我何必再自欺欺人,你们看不起我也有一定的道理,自己不争气,需要靠依附男人摆脱困境,别人只是在说实话,我听了不开心又怪得了谁?”
“呃……”萧申不料她这样坦白,一时语塞。
“萧先生,你也很奇怪,即不希望我为了萧镇的钱同他在一起,又觉得我和他分手后会很可怜,你似乎想为我们创造一些新的机会,你说,这样的做法矛盾不矛盾?只怕我今天听了你的话回去和萧镇和好如初,以后你又要闲话我的动机不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你看,现在不也挺好,虽然我少了一个能干多金男朋友,同时也获得自由与清静,至少,从今以后我不必再看你同萧丽雯的脸色,也不必在乎任何人说的任何关于我同萧镇的八卦。”
萧申只是看着她,他一个晚上未睡,脸上已有了星星胡茬子,乍一眼像某个时装杂志里颓废清俊的模特儿。身上衬衫团皱,衣领松开,苏嫇可以看到他的胸膛一角。
“萧先生,再见。”她不敢仔细地看,立刻转头走了。
其实她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太阳这么大,她又不能回家,腿下不停,笔直穿过长街,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往回看,萧申坐在长椅上,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她不想让他看出她脸上的软弱无助。
并不是没有人能帮助她,只是任何一双援手都需要代价,以所有换所需,可谁也不知道所换掉的是否珍贵,而换回来的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她沿着长街盲目前行,路口旁有人在卖棉花糖,很简陋的踏板装置里,圆盘飞速转动,丝丝雪白的糖线飞舞而出,小贩用根筷子接住,转眼筷子上绕了一大团。
苏嫇立在交通信号灯下,不知该往哪里走,她茫然四处打量,看身边的孩子接过巨大蚕茧似的棉花球,咬一口,糖线粘在唇边白乎乎像染了层牛奶沫。
苏嫇看得发怔,情不自禁走过去,小贩以为她要买,马上新挑了一串糖球递过来。
苏嫇把糖丝凑在嘴边轻舔,与儿童有关的东西都是这么甜美,哪怕是只值五角钱一串的棉花糖,小贩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值壮年,难得有成年顾客立在他摊子旁这么久,立刻搭讪起来。
“小姐是来应聘的吗?”[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他问得没头没脑,苏嫇不知怎么回答,便含糊地嗯了声。
“现在找工作真难,一个小职位也要会电脑懂外语了解财务知识,又只肯收你们这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害得我们四十岁的知青只好下岗卖棉花糖了。”
苏嫇一边吃糖一边听他唠叨,倒也生了心,问:“一个小职位招聘的人也很多吗?”
“应该很多吧,不过我听说前面的长寿路出了车祸,累得这一片几条大路的交通都堵塞住了,只怕许多人要迟到,而且那家公司突然改变面试地址,办事的人不老道,把通知贴在那边的墙面上,被停着的卡车遮住了。”
“是哪家公司招聘?面试通知在哪里呢?”
“咦,原来你不是来找工作的呀?”小贩用手一指她身后,“喏,就在那辆卡车后面……”
苏嫇回头,见路旁靠墙处停了辆卡车,她走过去,从卡车与墙壁的缝隙间看进去,上面果然贴了一张通知:原应聘国鑫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面试地址改变,请应聘人员转至隔壁永安大厦301房间。
“国鑫贸易有限公司?”苏嫇默默地念了一遍,有些奇怪,名字似乎很响亮,可办事手法如此儿戏,不但随便变更应聘地址,并且把变更通知贴在这样偏僻的墙角上,也不怕别人看不到错过应聘。
她看了看手表,才早上九点半,大把的时间等着消耗,反正没有地方可去,不如尝试一下招聘也好,这次和萧镇闹翻,不久会传得公司里人尽皆知,只一想到方万华徐大姐等人幸灾乐祸的表情她便要头痛,那个工作迟早是要换掉的。
她理了理裙子与头发,按面试地址找到永安大厦三楼。
301室大门敞开,苏嫇一进去,立刻有一名长发披肩的女子笑盈盈地迎上来,才与苏嫇一个照面,她蓦地吸了一口冷气。
苏嫇脸红,她知道今天自己的形象大大不妥,昨天的化妆已完全褪掉,只留下一些张苍白面孔上两只明显的黑眼圈,头发毛燥太过凌乱,衣裙颜色又太过华丽,最最可怕是脚上穿了一双塑料拖鞋,在女子诧异的目光下,苏嫇干咳一声,把脸皮老到最厚,道:“我是来应聘国鑫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一职的。”
女子忍住笑,把她引到房间一角的沙发上,又从书桌上拿起一叠资料,问:“请问小姐姓名?”
“你不用查资料了,我是直接来面试的。”
女子一呆,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皱眉放下资料,“小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我真是来应聘的,我可以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向你说明一下,至于学历证明,任何时候我都能带来给你过目。”
她说得诚恳,那女子虽然不悦,倒也反驳不了,无奈只好说:“也好,我姓路名红,是国鑫贸易有限公司的人事经理。能不能先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叫苏嫇,现就职于……”
苏嫇本来无所谓,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居然发挥极佳,从文凭专业到工作经历详细说明一遍,最后用英语再复述一遍,真正流利熟捻至张口即来。
路红仔细听了,不住点头,可一转眼看到她脚上那双拖鞋与脸上夜生活后的痕迹,马上恶寒。她翻了翻手上应聘者的简历,微微一笑:“我公司公司是一家专业经营钢铁的贸易公司,这就需要应聘者能有一些行内专业常识,而苏小姐一直从事办公室文职工作,对生产型企业的经验只怕不足……”
话说到一半,听有人轻敲门板。
苏嫇与路红同时回头,只见一名身材挺拔长相斯文的男子立在门口,问:“打扰你们了吗?”
“没有。”路红马上站起来,伸手向苏嫇做介绍,“这位是我们国鑫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邵秋森先生。”
邵秋森年纪大约三十左右,容貌端庄隐隐有书卷气,过来与苏嫇握手,又问路红,“应聘还顺利吗?月底前新助理能不能开始工作?”
“到现在为止很顺利。”路红果断道。
她不过二十五岁,脸上肌肤光洁紧致一丝皱纹也没有,眉毛很浓在眉心处几乎相连,大眼睛炯炯有神,一边说一边将手上材料放到桌面上,淡淡笑:“比如这位苏小姐就是很优秀的助理人才。”
“那就好。”邵秋森向她点头以示褒奖,“我特意过来看看情况,你们不要管我,请继续谈。”
他径自去了里间,路红与苏嫇只得重新坐下,路红眼珠一转,朗声道:“苏小姐,我对你的各方面条件都很满意,英语本科学历且懂得财务报表与电脑操作,又有两年的工作经验,这样的资历在所有应聘者中是少见的,我们公司是一家专业经营钢铁的贸易公司,代理能力在国内得到业界的一致认可,很需要像你这样年轻能干的管理人才加入……”
苏嫇方才见她眼光不住瞟自已身上,神情大是不屑,又听说专业不对口,本来以为已经没戏,谁知道路红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表扬她,想了一想,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想来这位年轻的人事助理眼见十点多了,应聘者只来了一个,怕人气太弱领导面前不好交待,索性把苏嫇先拔到优秀的高度垫底,给领导吃一粒定心丸。
她当然不会相信这话,脸上却是理解,欠一欠身,道:“谢谢路小姐的夸奖。”
路红立刻抽出张表格递过来,“苏小姐,请将家庭地址与联系方式重新填妥。”
这句更是说给邵秋森听的谎话,苏嫇从来没有填过表格,何来“重新”一说。苏嫇肚里好笑,手上不停,将表格填完。
临走时,路红甚至与她握手,“苏小姐,很盼望能有与你一同工作的机会。”
“我也是,路小姐。”苏嫇皮笑肉不笑。
这次应聘不过是试试行情,她也并没有考虑太多,想不到三天后居然收到录用电话。
“苏小姐,本公司决定正式聘用你为总经理助理,请问你能否在月底前至新岗位工作?”
“当然。”苏嫇求之不得,接电话时她刚好在和徐大姐口角,对方嘲笑她:“年轻女孩子晚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总也睡不醒。”她还不知道苏嫇已与萧镇分手,以为这女孩子仍攀在高枝上,故说任何话都模棱两可,不敢当面得罪她。
事实是,昨天晚上苏太太收到邻居的结婚喜糖,引发心中怨气,借题发挥,和女儿谈心到深夜。所谓谈心,不过是几句相同的话翻来覆去的说,用各种伦理道德场面话劝苏嫇早些找人嫁出去。
经过萧镇的事后,苏太太有些歇斯底里,常常无缘无故为小事发脾气,苏嫇被她逼到内伤,本来想上班时乘机打一个盹,谁知道徐大姐又来多事。
接电话后,她又惊又喜,只觉神清气爽,终于要离开这群知根知底的人,在他们能伤害她之前,总算逃出一条活路。一抬头,徐大姐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神色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嫇决心吓她一吓,故意沉下脸,一拍桌子,起身去科长室。
突然听到苏嫇要辞职,王科长也吃了一惊,不过公司唯一不缺的就是人,苏嫇的工作不是最重的,招聘个新毕业的大学生就可以顶上去,他笑嘻嘻地向她打探消息,“是不是准备结婚了?萧家还是不喜欢媳妇出来工作?或者是要去萧氏银行工作?这种条件出众的男朋友一定要盯得牢才可靠吧?”
所有问题苏嫇一概不答,只是微笑,引得他越发肯定猜测,最后一拍苏嫇的肩,万分贴心地说:“小苏,你第一天上班起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绝对不会在这种小公司过一辈子,以后一定要记得我这个老朋友,多多联系呀。”
咦,回忆以前他对她的态度,无非是打官腔与吃豆腐两种,现在居然软下口气自称为朋友,热络知已得不得了。
苏嫇脸上挂着笑,出了科长室脸皮也僵,才放松下来,徐大姐急急走过来拉住她手,“小苏,刚才是我说错话,你看,我年轻也大了,树老根多人老话多,难免有得罪人的地方,其实我这个人心眼最实,最没有心机。”
她脸色也变了,不住摩挲苏嫇的手,赔笑:“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地方听得不顺耳就告诉我,干嘛去科长那里告状呀?你知道,我这个人……”
说也奇怪,徐大姐这一大段广告词,整天在办公室循环滚动播放,苏嫇是早听出茧子火冒三丈了,可今天灌到耳里,不但不烦,反而只觉得好笑,
或许是因为将要脱身而出,隔了一段距离后,她再看他们,只是一群百奇百怪的漫画人物,有好有坏,有善有恶,这群人,这些话,不过是些小人物与小肚鸡肠,平日里她为什么要那么认真,一字一句的和他们计较分辨,白白气苦了自己?
十七
国鑫贸易有限公司是一家专门经销钢板、带钢、角码等钢结构原料的公司,规模不大人员不多,自总经理至财务、人事、营销经理、前台招待、会计、出纳及销售业务员,上上下下不过三个主管加十几名员工,苏嫇的职务是总经理助理,负责所有合同起草、资料保管,以及各类行政协调工作。
上班第一天,人事经理路红领她去介绍给每一个人,今天苏嫇穿了米白套装,头发整洁化妆得体,脚上一双米色浅跟圆头皮鞋,委实令路红眼前一亮,她笑:“苏小姐,我差点认不出你来。”
总经理邵秋森依旧满面书卷气,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动辄便说:“谢谢。”
苏嫇的工资升月薪到二千元,心情顿时大好,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同事们都与她年纪相仿,容易打交道,午饭时大家出钱打电话叫外卖,从各部门经理到接待员,一人一只盒饭放在桌面上吃,只有总经理邵秋森作风含蓄,他每天都去楼下广东茶楼吃午餐。
不过几天,苏嫇便和接待员瑞娜、业务小张小余混熟了,他们偷偷告诉她,老板其实很和善,公司里最惹不起的是反而人事经理路红,此女不但背景出众,毕业于某名牌大学,并且能说会道眼色玲珑,与营销经理沈琦关系密切,共同把握公司大权。
众人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但苏嫇已经对新环境满意得不得了,至少这里没有人公开发表各类尖刻粗糙的市井俚语腔调,大家都客气文雅,大多数时候低头对着电脑做事。
几天工作下来,她渐渐见识到路红的厉害,一名业务员只因为和人事经理当面争执几句便被炒了鱿鱼。等总经理知道详情时,新的业务员已到门口报到。
这样嚣张越权,邵秋森也皱了眉头,下班后没有人,他问苏嫇:“路红对待手下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路小姐办事雷厉风行,的确很有魄力。”苏嫇含糊其词,她毕竟是新人,不敢过于坦白,同时她不敢告诉邵秋森,路红与业务员吵架,是因为有一票订单被对手抢走。
事发后业务员向营销经理大呼委屈,说有人一早泄露了报价单,而人事经理嫌他办事不利又推卸责任,这才引发口水之战。
苏嫇始终冷眼旁观,与所有其他同事一样,她觉得这件案子里另有文章,只是路红在公司一手遮天,哪个敢去管她的闲事。她暗暗叹口气,看对面邵秋森面容文秀,明明是老板,气质却是文人多过商人,白袍秀才一样清水明净的性子,根本不是商场中桌面含笑桌脚底下使拳脚的奸料,她自己还在试用期内,就算真心想帮他,也怕弄巧成拙,搞不好扳不倒路红沈琦,自己先要卷铺盖走人。
果然,第二天,路红就来找苏嫇谈话。
她的年纪与苏嫇相差不多,但说话口气明显是老前辈,说:“苏小姐真是百变,第一眼时的模样与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变化?”
苏嫇听她话里有话,不知道她打得是什么主意,于是索性赔笑装听不懂。
“我知道苏小姐以前是在国企办事,到了我们这种私营企业里,工作方式肯定会很不同,我只想提醒你一声,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虽然职位上比一般员工略高一级,可仍是归各部门经理所管,你只须负责平时公司普通行政工作,工作中所遇到的一切问题必须先向我汇报,由我来上传给总经理,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就好,苏小姐,这几天我观察下来,你的确具备一定能力,工作也很努力,希望你以后严格遵循公司制度,三个月的试用期满后,成为我们真正的员工。”
“是。我一定努力。”
苏嫇一直赔笑,心里凉了半截,路红一定是听到风声,特地来警告她不要多话的,白色恐怖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世界上哪里会有净土!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所有同事这样沉默安静,大家努力扮睁眼瞎双耳聋,遇到邵秋森招呼也不敢多打。
只有邵秋森一人浑然不觉,偶尔还向苏嫇抱怨:“是不是我不够平易近人?为什么我一直请大家吃饭,可平时路上遇见,他们连话也不肯多说。”
苏嫇无言以对,支支吾吾半天,把手上文件递过去,“邵总,这是我新拟的合同……”
东山老虎要吃人,西山老虎也要吃人,谁都怕触碰到老虎的胡须。
出门时迎面遇到营销经理沈琦,他问苏嫇:“我要的那份合同写好了吗?”
“写完了,现在邵总那里。”
“咦,你以后不用给他,直接交给我就可以了。”
苏嫇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五官端正,戴一副金丝框眼镜,人已微微发福,关门时苏嫇听到邵秋森问沈琦:“你看路红的这个人事方案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好,谁都知道沈琦与路红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出去。
回到写字台前,苏嫇有些气不过,偷偷问瑞娜,“邵总知道不知道沈琦与路红的关系?”
“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吧,沈琦是邵总大学时的室友,两个人的关系才叫铁,沈琦和路红平时在邵总面前都不说话,他怎么会怀疑?”
“原来如此,只怕邵总迟早要吃他们的亏。”
“你也看出来啦,现在市面上钢材越来越火,公司效益却越走越差,都怪邵总自己不是个生意人,白白投资了一笔钱,所有心血都被老同学给吞掉啦。”
“怎么没有人提醒他呢?”
“谁提醒?你?我?还是出纳小刘?这里的财务经理和几个重要的业务员一早被他们收买,其他人不过是看热闹混日子,公司以后姓邵姓沈还是姓路,关我们小喽啰什么事呀。”
瑞娜才二十一岁,皮肤晶莹得像是透明,她抽屉里放了胭脂眼线眼影粉,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不时打开来照一下,顺手补妆,毫不担心将来的出路。
苏嫇却听得心里发慌,才找到新工作,想不到也是根基不稳,迟早竹篮打水一场空。无奈,暗里地把履历资料翻出来,准备好再从头开始向外发展。
未料,机会还没找到,公司里已经出事。
一个月后,路红突然与沈琦闹翻。
这天早上刚刚上班,就见路红气冲冲进了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扔到沈琦桌子上,厉声喝:“沈经理,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沈琦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脸色不变,不慌不忙地拾起来看两眼,笑眯眯道:“路经理真是厉害,连这种资料都能找到,不错,这是我新注册的公司,你有什么意见吗?”
“你瞒了我注册公司?沈琦,你是不是想撇开我单干?”
“唉,路红,我早说过要开自己的公司,你又不是……”
“放屁,沈琦,你想过河拆桥,像吃邵秋森一样吃尽我再一脚踢开,做梦!”
路红再不多话,一甩头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剩下公司所有员工相顾恍然,大家明白火山终于爆发,眼睁睁看沈琦提了公文包,若无其事地走出大门。
不过一刻钟,邵秋森便冲出来,却只见人去桌空,跑到大街上,哪里还找得到沈琦的人影。
他怒得汗也出来,手指颤颤发抖,手上捏了份资料,回来时奋力扔到拉圾桶里。
路红此时却已冷静下来,从皮包里翻出香烟,点燃一支挟在手上,淡淡道:“邵总,我们都看错了人,沈琦早在外面成立新公司,用你的客户吃你的定单,连员工是现成取自于国鑫公司。”她用烟头四处一指,向其他人冷笑,“你们老板走了,还不跟了去?”
邵秋森不置信地瞪大眼,见财务经理连同几名员工尴尬地站起来,低头取了东西出去。剩下的只苏嫇、瑞娜与两个出纳三个新业务员面面相觑。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路红,既然你早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又是在扮演什么角色?”
“我?我却是第二个笨蛋,原以为可以帮他一把自己获利,谁知道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路红惨然一笑,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熄,拍拍手,“也罢,全怪我自己太贪心,至于你,邵总,你是个好人,但不适合在商场上混。”
邵秋森直直地看着她,话也说不出来。
苏嫇看到这里,居然对路红有些佩服,同样遭遇失败,路红显然比邵秋森沉着稳妥得多。
她虽然仍未摆脱情绪,神经质地又打开包取香烟点燃,但已将思路理顺,想一想,说:“邵总,我知道我亏欠了你,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个社会本来是弱肉强食,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些能力,可以帮你把几票业务拉回来,就算是我还你的一份人情。”
她说干就干,立刻去墙角打电话联系客户。
苏嫇见邵秋森脸孔通红额头青筋直跳,忙过去帮他倒了杯水,放在面前,劝:“邵总,不要想太多,一切会好的。”
“唉——”他支了头,颓然长叹。
路红脸色却是白里透青,一口气打了七八通电话,叫来业务员仔细嘱咐了一番,又打开抽屉取了几张报价单与合同,一起放在邵秋森面前,“邵总,这几票业务还来得及抢回来,你只要把价格报得比沈琦那帮人低一点就可以,事到如今,我也要另投门户,你若是记得我今天所做的这些事,以后见面时千万请给我留几分面子。”
邵秋森不响,他摇摇头,看也不看她一眼。
路红便不再多话,她毕恭毕敬地向邵秋森告声别,转身走了。
苏嫇立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双肩薄而秀气,却像担得住任何重担,心里很有些羡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路红一样,目标明确地走自己的路。
转过头来,却看到邵秋森眉心微皱,将手上几份合同翻开仔细地看。到了这个时候,邵公子面如冠玉清风秀骨的本质完全显露出来,纵然愤怒挫败,也是温文尔雅,绝不迁怒于任何人与任何事。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向众人道:“你们继续做事吧。”
大家讪讪地,互看一眼,回到自己座位上。邵秋森又把苏嫇叫进办公室谈话,他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书桌旁一整面墙壁做成书柜,整齐地堆码了各种书籍。
“苏小姐,真不好意思,让你上班没有几天就撞上了这么个烂摊子。”
难得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考虑到她的想法,苏嫇眨眨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现在公司犹如一盘散沙,苏小姐,如果你想辞职不干,我完全没有意见,同时,我一定会为你写推荐信。”
哦,原来他是以为她要走,的确,沈琦与路红这一闹,把公司拆散成四分五裂,她是新来的职员,本来对公司就没有感情,何必留下来为别人打扫残局。
苏嫇脑中飞速盘算,不过几分钟已经做出决定,她柔声说:“邵总,既然我加入了这行,就是公司的一员,不管现在它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我都会同其他同事一起努力克服。”
“你肯留下来?”邵秋森吃惊,怔了怔,又问,“公司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艰难,职员的薪水也会下调,你难道肯留下来吃苦?”
“创业总是艰苦的,邵总,我对公司很有信心。”
“哦?”邵秋森苦笑,一摊手,“你看,现在公司人事情况一团糟糕,员工跑掉大半,剩下的人大都是新手,苏小姐竟然还有信心?”
苏嫇被他半信半疑的眼神看得暗暗皱眉,情不自禁挺直腰,淡淡道:“我查过公司资料,国鑫贸易有限公司成立至今不过一年半时间,既然沈琦与路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取得收获,可见钢材市场还是颇有潜力可挖的,我相信只要能挨过这段险境,公司一定能很快复原。”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慢,吐字坚定,邵秋森不由也抬了头。
“真的吗?苏小姐,你觉得这一切都没有问题?”
“不,目前当然有问题,就像邵总你说的,沈琦已将大半客户挖走,我也是个新人,短时间内公司原气大伤,所以我们要尽力把剩下的客户留住,而不是呼天抢地把伤口暴露给外界参观,沈琦与路红的离开,的确对公司打击很大,若是公司管理层因此手忙脚乱一愁莫展,那才是真正的全盘皆输。”
十八
苏嫇说到做到,果然沉住气在公司里埋头苦干,好在她本来懂得财务知识,合同条款上也略有经验,连同邵秋森与手下几个业务员,大家东奔西走,同心合力,居然真把那几票业务追回来大半。
看着手里新签的合同,邵秋森重重叹口气,向苏嫇苦笑,“我也知道人手实在是不够,但公司已无能力再招员工,苏小姐,这一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们了。”
“哪里,邵总,公司正处在难关,大家心里都是明白的。”苏嫇嘴上客气,实际也确是累坏了,每天下班到家,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
这样忙碌,人反而觉得得踏实可靠,尤其是邵秋森对待下属和蔼可亲,同事们又都是新人,尚未浸染办公室那一套阳奉阴违的虚假作风,工作时毫无倾轧现象,做起事来分外迅捷有效,苏嫇自觉因祸得福,虽然待遇环境比以前差了许多,可心情越来越好。
偶尔,与邵秋森去参加各类客户订货交流会,与相关同行搞好关系。
立在衣香鬓影水晶璎珞灯下,邵秋森越发唇红齿白文质彬彬,十足一个翩翩佳公子,可惜处身于属于商人的战场,无论外表到内在,邵秋森都显得格格不入。
与他合作了近两个月,苏嫇对老板的为人十分敬佩,然而刚入行如她,也看出国鑫贸易公司有这样温润如玉的老板,并非是件好事情。
正自出神,邵秋森已轻轻触她背心,低声道:“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忙抬起头,向他示意的地方看去,见两个着深色西服的男子立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正皱眉听另一人说话,灯光昏黄,将他原本轮廓清晰的五官映得柔和了几分,只是表情依旧冷淡,仿佛有些不耐烦。
邵秋森道:“那个矮个子就是鼎鼎大名汽车钢铁集团的总经理梅建华,同他说话的人是萧氏银行的负责人萧镇,若有机会这两个人你都得认识一下,以后方便打交道。”
苏嫇吓一跳,她哪敢再和萧镇打交道,才想找个借口溜之大吉,不料对面萧镇突然把头一转,与她视线碰了个正着。
他呆住。
苏嫇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尴尬地,向他勉强一笑。
“咦,难道你们认识?”邵秋森立刻看出不妥,奇怪。
“我……”苏嫇才开口,却见萧镇已丢下商伴,大步向她走过来。
“如果我没有认错,你是国鑫贸易公司的邵总吧?”他径自同邵秋森握手,眼角也不扫苏嫇一下。
邵秋森也不是迟钝儿,见他无缘无故过来打招呼,虽然并没有与苏嫇交谈,可两人神情暧昧似乎大有文章,于是笑笑,道:“萧总好记性。”
两人其实并不熟悉,贸然相见也不过是那几句客气话,不咸不淡地聊了些开场白,萧镇话锋一转,向苏嫇道:“这位……”
邵秋森道:“这位是我们公司新聘的总经理助理苏嫇小姐。”
萧镇闻言有些意外,眉目沉沉看牢苏嫇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伸手过来,说:“你好。”声音低低的,颇有几分无奈,苏嫇不由心一软,柔声道:“萧先生,好久不见了。”
“是,想不到你换了工作,前些天……”他突然想起什么,停住。
旁边邵秋森一见势头不对,马上说:“那边有我的一个老客户,你们先聊。”他转身就走。
没有了外人,苏嫇反而觉得尴尬,自己将额上碎发拂到耳后,苦笑道:“你好吗?”
“不要去国鑫工作,那里不牢靠。”萧镇也不废话,板着脸,直别别地道,“邵秋森的曾祖父是黄埔军校军官,颇有一些家底来历与关系背景,因此他才有资本做钢材生意,可惜并不是经商的材料,公司境况越来越差,订单只有去年的十分之一,这份工作根本不可能长久。”
难为他打听得这么底细清楚,苏嫇虽然一早明白,也听得发愣。
萧镇却以为她是被蒙在鼓里,灯光下见苏嫇下巴尖尖,明显瘦了一圈,尤其是抬头细听时,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有种无助的表情,心里便有些怜惜,低声道:“找工作重要的是有发展前途,国鑫现在朝不保夕,哪一天倒闭都不知道,你还是另外再找出路吧。如果你肯相信我,我倒还有几个朋友,他们……”
连分手的女友都能这样细心体贴地照顾,萧镇无疑是个能令女人安心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只是情侣之间光有这点可靠还是远远不够。
她嫣然一笑,说:“你不要担心,这些事情我都有思想准备。”
见她坦然自若,萧镇倒不好坚持,只得叹口气,到底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的手机号码不会改变。”
“是,谢谢你。”
说得越是客气,就越显出疏远之心,萧镇何尝听不出来,他不是个纠缠不清的人,纵然心里万般牵挂,理智上却已明白是该退下的时候,眼角瞟见邵秋森正往回走过来, “梅总还在那头等我,失陪了。”
等邵秋森回到原位,只看到萧镇一个坚定冷静的背影,他之前受过什么挫,有过什么失望心情,没有人能看出来。真正可怕的失败是永远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收手,至于其他,谁会知道其中细节。
“我刚才在那边遇到一个同行,说起前几天路红去他们的公司面试,他向我打听其中的原因。”
“你准备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路红临走时之所以帮我拉回业务,完全是变相的求饶,希望我不要在今后推荐问题上刁难她,看在同事了一场,我也不准备说她坏话……”
“什么?”苏嫇一听,怒向胆边生,面色突然沉下来,冷冷道,“邵总,你还想不想把生意做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一直以为公司走到这步,完全是沈琦与路红的错,可现在一看,邵总你自身也有问题,并不全怪别人作恶。”
合作了两个月,第一次,她同他公然翻脸,邵秋森大吃一惊,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邵总管理公司像戏子玩票,毫无一点拼命苦战的架势,如果你真想关门大吉,请提早通知我,手下的业务员要另找饭碗吃饭,我也不可能在你这颗树上吊死。”
“你这是什么话?“邵秋森红了脸,“你是在怪我不该轻易放过路红吗?”
“我只是在怪邵总太温文儒雅,不是奸商材料,挤身在这种污秽环境,就像美玉掉到烂泥里,可惜啊可惜!”
口气完全是在嘲讽,邵秋森再好脾气,也不由变了脸色。
苏嫇不等他发话,自己先堵上去,问:“对于目前公司的情况,邵总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路红走后公司只剩下两个出纳,一大堆旧帐目查得我两眼发黑,可我本人才报名参加今年十月的会计证考试,连出纳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人员很缺,我可以再招聘一个财务主管。”
“新招聘一个不知根底的财务能派什么用?治得了标还是治得了本?”
“那你要怎么办?”邵秋森叹气。
苏嫇气鼓鼓地瞪着他,很有点恨铁不成钢,怪不得沈琦与路红千方百计要摆脱他,跟在这样秀才一样的老板后面做事,的确是看不到锦绣前程。
“邵总,有时候人是需要心狠一下的,路红也是个人才,又知道公司内幕,你不该这样放任她流动到别的公司去。”
“你要我去向同行散布她的劣迹,逼她回头?”邵秋森摇头,“路红的确是个人才,学得又是人力资源管理,不做这一行还可以到别的行业去,只怕我逼她不回来。”
“只要先断了她这条路,我们就有机会。”
他皱眉,考虑半天又摇头,“她不会回来的,就算我肯,她自己也没有这个颜面重进公司大门。”
“唉……”苏嫇懒得再多话,邵秋森倒是已所不俗勿施于人,她也不指望他能明白这种事,直接问,“路红准备跳槽去哪家公司?”
“威海钢铁发展有限公司。”邵秋森指了人群一角,“那个穿棕色格子衬衫的人就是威海公司总经理翟隆古。”
苏嫇一边点头,一边已经想出办法,先去四处找萧镇,果然看到他和梅建华立在角落里,依旧在窃窃私语,她走过去,在他身手佯咳一记。
萧镇回头。
“萧先生,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苏嫇苦笑,可见人是不能说满话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得罪人绝了自己的后路。
“当然。”他求之不得,马上俯首过来。
“能不能请你把我介绍给威海钢铁发展有限公司的翟总认识?”
“啊?当然可以。”他皱眉,“嫇嫇,你还是想替国鑫挽回大局?烂泥扶不上墙,邵秋森不是干这行的人才。”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她带到翟隆古面前,假装是碰巧经过,“翟总,这么巧?”
“咦,原来是萧总,刚才我见你和梅总在说话,所以不敢过去打招呼。”
翟隆古四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看不出真实年龄,圆面孔,戴金丝圆框眼镜,更显得面目和善,唇角始终上翘,因此不笑时也像是在微笑。
苏嫇打量他时,他也马上注意到苏嫇,问:“这位是……’”
“这是国鑫贸易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苏嫇小姐。”
“哦?”翟隆古笑,“邵总手下竟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助理,难怪不肯亲自介绍给我。”
他语气暧昧话里有话,本来,国鑫公司的助理由萧氏银行来介绍,的确有些怪异。
萧镇哪吃这一套,闻言淡淡道:“苏小姐父亲与家父是老朋友,新入商场,我这个当大哥的总要多关照一下。”商人的眼光最是势利,一听萧氏银行在身后为她撑腰,翟隆古立刻收起笑容。
“既然是萧总的朋友,苏小姐怎么会去国鑫工作?据我所知,国鑫以前的财务经理也在外面找工作,前景似乎不容乐观呢。”
“你是说路红路经理吗?”苏嫇等的就是这句,她仰了脸,微微的笑,轻蔑不能太直接,在唇角半隐半现,“翟总一定是听错了,路经理这次离开公司,是为了协助朋友共创事业,听说新公司注册筹备完毕,已经正式对外营业,做的也是钢铁贸易,怎么会去威海面试呢?”
她声音轻脆,边说边笑,翟隆古听得脸上毫无表情,忍不住看了萧镇一眼,道:“路红和沈琦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好像为了开新公司闹得很僵,苏小姐竟会不知道?”
“翟总,提到这事,你可真是问对了人。路红和沈琦吵架的那天我也在场,根本是莫明其妙,两个人之前恨不得喝杯茶都要细细商量,怎么注册公司的事情会相互间瞒得密不透风?这种事情也只有我们邵总肯相信,不过路经理真是聪明人,像这种得了好处又卖乖的本事,我看了也佩服。”
她好像自已觉得很有趣,咭咭咯咯地仿佛说八卦,翟隆古便赔笑在一边附和,脸色到底是有些不同了,萧镇一直冷着脸静听,等翟隆古离开,仍不说话,只是看住苏嫇。
“怎么了?” 苏嫇被他看得心虚。
“你真以为说这几句话就能令翟隆古相信路红藏奸?嫇嫇,你也太小看他了。”
“我当然不指望他能相信我,我只要他不相信路红就好。”苏嫇无所谓,笑一笑,“路红虽然很优秀,可也没有优秀到叫人担风险的地步,只要翟总对她有一分怀疑,这个面试机会就完了。”
他怔住,不置信地打量她。
“是不是觉得我此刻看起来非常阴险?”苏嫇叹,“或许我本来就是个阴险的女人,只是苦于无伸展的机会,现在终于让你看到我的另一面,萧先生,你失望不?”
在萧镇的脑海里,苏嫇大约属于那一种女人,端庄隐忍,偶尔会有些泼辣行为,也是缘于过度自我保护,因为之前受了点生活的苦,满怀楚楚,所以防备自己丝毫不逊色于防备他人,唯恐一个决定做错便要遗恨终身。
而今夜他看到她的另一面,狡猾、诡辩、心机如针尖,蓦然猝不及防,像是下楼时一脚踏空,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他支支吾吾地,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
苏嫇见状仰头轻笑,声音是脆脆的,升起在半空中像是能结成微薄的透明,一直飞进他耳中,薄薄的冰片割到耳膜,萧镇尴尬,他猛地捏住她手腕,斥:“别笑!”
“为什么?”苏嫇静静与他对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自己很喜欢,并且我也不怕你会讨厌。”
他怔住,听明白了,慢慢松开手。
不知听谁说过,男人最初爱上女人,是因为不了解她,而最后离开她,却是因为过于了解她,苏嫇觉得经过今夜,萧镇或许会对她死心,毕竟,男人不喜欢女人太多精明。
而老板则恰恰相反,越是了解才越能融洽相处。一转身,苏嫇去找邵秋森,为自己刚才的言行道歉。
十九
“没什么,小苏,我知道这些日子你的压力很大,着急也是基于对公司的关心,我很明白。”邵秋森从来就是个谦谦君子,可惜,如果遇人不淑便会沦为鱼肉。
他显然出身极佳,对金钱的概念很淡薄,第一次去参加手下业务员的婚礼时,曾偷偷问苏嫇红包放五千元够不够。
“五千块?”苏嫇当时上上下下看了他十七八眼,干脆地回答道,“五千块的红包可以把新娘子的初夜包下来了。”
话虽说得过分,可邵秋森花钱大手大脚可见一斑,也怪不得沈琦与路红合伙算计,这样温顺大方的冤大头,不坑他坑谁!
“不错,邵总,我对公司的前景很担心,这些日子我查了相关资料,钢材生意曾经是炙手可热的行业,可随着几年来大量钢材贸易公司的出现,市场份额已经越来越小,如今市场上消耗最大的是汽车用钢,而国内钢材质量普遍达不到国际用钢标准,只能满足于机械与工业产品,这门生意已经越来越难做,现在沈琦又夺了你大半客户,难道我们要重头做起从别人的指缝里抠生意?”
这些话憋在心里,早想与邵秋森认真谈谈,苏嫇这么说倒不是空穴来风, 国鑫公司属于私人企业,靠与国内一些钢厂和库存商的关系发展零星业务,做的只是小生意,始终没有得到国外巨头公司用钢的代理权,又经内讧创伤,短期内不关门倒闭已是大幸,想要赚钱根本是在做梦。
见她这么直别别地说话,邵秋森不由红了脸,苦笑,“不错,也有朋友这样劝过我,当初之所以做这门行当,是因为沈琦出的主意,我负责打通上头关节办妥营业执照与注册资金,下面的业务联系全是由他一手操办,所以现在他甩开我独干也是情有可原,替别人打工当然比不上自己当老板。”
这么体贴客气?苏嫇白他一眼,嘴唇蠕动,还是把话忍住了。邵某人应该去当和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就像你说的,如今市面上的钢材行业并不景气,我们又丢了这么多客户,国鑫的前景的确不乐观……”
“且慢,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嫇越听越不对头,“邵总,请把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省下来,直接告诉我你的最后一句话就行了。”
邵秋森今天被她一而再的冒犯,修养再好也有些变了脸色,微微皱眉,沉声道:“你究竟要听我说什么?国鑫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继续下去是一件错误的事?”
话一出口,两人全部安静下来,四目相对,邵秋森神情无奈,苏嫇咬了咬嘴唇。
“邵总,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自从沈琦和路红走后,你就对公司前途彻底失去信心。”
“小苏……”他叹气。
苏嫇缓缓垂了手,低下头,很觉悲哀,两个多月的忙碌操心原来还是场空,一切仍需从头再来。
“小苏,你不用这么难过,我会分大家一笔遣散费。”
“邵总,遣散费从来不是我的努力目标。”她实在心灰意懒,连抬眼皮也是疲惫,再无心思与他讨论,只想走。
邵秋森见她转头,忙伸出手:“小苏,这么晚,我送你回去。”
她却像是没有听到,自顾自地大步走,等邵秋森去衣帽间取了外套,追到门口时,苏嫇已拦下辆出租车,车灯一闪,扬长而去。
此时外面微有小雨,城市的夜很喧闹,车子开动时,窗外的霓虹灯光穿梭如深海里的热带鱼,苏嫇靠坐在车里,满眼光怪陆离的颜色,刺得眼痛,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随即头痛起来。
她一手扶了车窗,一手使劲敲头,恨不得把头颅砸开似的,司机吓一跳,问,“小姐,没事吧?”
“没什么。”她应着,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下了车,竟然见到门口阴暗处蹲着一个人,常孝铭听到脚步声,忙把手里的香烟蒂在地上掐了,才转身起来尴尬地向她一笑,“嫇嫇,我来给你添麻烦了。”
他真正是个老实人,也不懂得花架子摆客套,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满脸羞答答的表情。
“咦?常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等了多久了?真是的,为什么不进门去等?我妈不在家吗?”苏嫇跺跺脚,要去拍门。
“没事没事,”常孝铭搓着手笑,“我是八点钟来的,你妈说你在外面开会,我坐了一个多小时,本来都要回去了,没想到在门口抽了根烟,就等到你了。”
“唉,常叔叔你太客气了,来之前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呢?到底有什么事?”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一听追问,他支支吾吾地,又不好意思起来。
苏嫇头痛得似要裂开,可看了他的神情,知道肯定不是涉及钱便是涉及工作,他原是父亲的朋友,也算自己的长辈,这次肯低声下气的上门求助,面子上必然很是难堪,若把他带到家里,当着苏太太的面也许更要不好意思,于是点点头,说:“常叔叔,家里地方小,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她把他带到街对面的小吃店,叫了几个凉菜,一瓶泸州老窖,慢慢地对饮。
几杯酒下肚,常孝铭长叹,把筷子重重拍到桌上,道:“嫇嫇,我活了这么些年,这几天才真正明白过来,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全他妈是扯淡,这个世上根本就是坏人当道,心越狠日子才会越好过!”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完全是在情绪发泄,苏嫇听不懂,只好赔笑,“常叔叔,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摇头,“我还能遇到什么事?整天两点一线,除了厂里就是家里的,在家里是光棍一条,一人饱全家饱,除了厂里的事,我还能遇到什么别的事情?”
“是盛萌出事了吗?”苏嫇脑中深处有极细的‘咯答’一声,像是某处触到弦,吊得浑身神精一振,立刻忘记头痛,认真道,“是不是盛萌的生意有问题了?”
“没有。”
“喔?”
“恰恰相反,盛萌的生意是越来越好,这次的锻铝项目开始时乱七八糟没有头绪,可到了成品阶段,居然卖得极好,连接了几票订单,段绫很赚了一点钱。”
“是吗?” 苏嫇点点头,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着实有些失望。
“这下子段绫更加嚣张起来,平时走出去看人都用眼角瞟,还在办公室安排了两个妖精一样的女……”常孝铭突然止了声,犹豫地看了苏嫇,努力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他想了想,说:“反正他现在目中无人,做什么事都挑我的刺,又故意把我的一个徒弟抬到我头上去,做了车间主任。”
“那你真是受委屈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这倒没有,那小子十八岁起跟我学活,人品很好,昨天还偷偷塞给我条香烟,向我讨教模具的事情。”
那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把你的本事学到手,不敢得罪你。苏嫇心里这么想,看一眼常孝铭,没吭声。
“嫇嫇,现在厂里没有了技术困难,段绫看我就越来越不顺眼,只怕我等不到平安退休,盛萌便会找茬踢我出门……”他说到这里,照例停下来喝口酒,是给苏嫇往下接的机会,可惜苏嫇现在自身难保,哪敢接这个差事,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看桌上的杯子。
常孝铭左右等不到回答,心里一沉,脸上克制不住地焦急失望,偷偷看了苏嫇一眼,暗地一咬牙,道:“嫇嫇,我听人说你现在的男朋友负责萧氏银行,很有些来头,你自己也从原来的公司里跳出去,转到了家贸易公司做经理,你……你能不能帮帮忙,在你的公司也好,或者在其他什么公司,随便找个职位给我,工资待遇我是不讲究的,只要工作环境稳妥点,好歹让我能平安养老就可以。”
他也是急了,厚了老脸用尽全力把话逼出来,边说边看住苏嫇,眼里情不自禁露出恳求之色,十分可怜。
男朋友?经理?苏嫇肚子里叫苦不迭,常孝铭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错误信息,居然真以为她发达了!尤其是今天,邵秋森才向她透了底,国鑫是迟早要关门大吉,自己下一步的出路还是问题,哪还有能力帮助别人?
她无言以对,头越沉越低,简直要触到桌面上,双手像是灌了铁,常孝铭走到了绝路,她自己何尝不是,一张嘴,满口都是苦水,三天三夜也倒不完。
“嫇嫇……嫇嫇?”桌子那头,常孝铭还在求她,人到了末路时会眼钝,常把别人的左右为难看作是犹豫不决,或者说,常孝铭情愿相信她是在犹豫不决。
“常……常叔叔,这事得慢慢来。”苏嫇头痛得早已麻木,心里却还是明白的,常孝铭向来脾气刚烈,又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到了撕下面皮开口向小辈讨生路的地步,若再当面拒绝他,岂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她抬起头,额头融融一层细汗,勉强笑,“工作并不难找,可还需要花点时间。你看,我也是刚刚换工作,自己还是个新手,怎么好意思往公司里拖人?不如这样,容我回去再熟悉一下环境,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有了可靠的岗位,一定尽快通知您。”
“我明白,我明白,”常孝铭眼睛一亮,立即喜形于色,“嫇嫇,我就知道求你准没错,你真像你爸爸,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欢喜得手也发抖,端起酒杯才发现是空的,又去找酒瓶倒酒,手忙脚乱地要来敬苏嫇。
“常叔叔,千万别客气,”见他殷勤至此,又听提到爸爸,苏嫇真是哭也哭不出,喉咙里像塞了铁,一滴酒也灌不进去,她挡了常孝铭的杯子,叹,“事情还没有办呢,你先别客气,不如等以后一切办妥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喝一盅?”
“好,好!”
对于有些人说,没有什么事比无功受禄更难受的了,何况她欺骗了一个穷途末路的老人,令他满眼憧憬,却都是空中楼阁。
分手时,苏嫇说:“常叔皮,回去以后,您千万不可露出一点要走的模样,我希望这事能办得稳妥些。”
“那是当然。”他拍着大腿点头。
她逃也似地走了,街上雨已经停住,有一段地面在修路,满地深深浅浅的水洼,反射出闪烁的灯光,像一地碎玻璃渣子,刺得苏嫇无处下脚,一不留神,踩在水坑里,把双羊皮浅口鞋浸得污迹斑斑。
回到家,苏太太一连声地责怪她,“开个会要这么晚吗?这么辛苦又有什么用?刚才你常叔叔来过了,问起你的工作和男朋友,我哪敢搭腔?你现在有哪一样是能放在台面上跟人说的?每天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瞎忙乎个什么劲!”
萧镇走后,苏太太对苏嫇是彻底绝望,只盼着她能找个人嫁了,对方是长是短是圆是扁都已不重要。
“砰!”苏嫇关了门,把母亲隔在房间外,如果可以,她希望同时能隔断尘世的一切。
可惜,只要是活着,人总要出门见其他人,苏太太、邵秋森、常孝铭、路红……
路红才真正是个有本事的人,消息渠道灵敏又准确,被威海公司回绝后,不过三五天,她便打听到背后算计的人,立刻采取行动,亲自上门来找苏嫇。
电话一直打到苏嫇办公桌上,约她下班后在广式茶楼见面。
苏嫇倒是不怕见面,她说了那些话,其实就是在逼路红显身。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不缓不急地前去赴约。
不上班的日子里,路红打扮得很“妖”,这种“妖”却不是那种街边巷口的露胸裸臂膝上窄裙与黑网眼丝袜,她穿极长的中式立领白丝衬衫,几乎像普通人的连衣短裙长度,下面是破洞累累的紧身牛仔裤,戴大大银圈耳环,头发微卷,披散在肩头。
天气凉了,她在白衬衫外随便地罩了件鲜红夹克,一长一短,一红一白,坐在那里特别醒目。
才一照面,苏嫇便笑,“路红,你别说,这身衣服真漂亮,我很喜欢。”
“呸,少来这套。”她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把手上香烟指住苏嫇,“威海那头是不是你作的梗?苏嫇,我和邵秋森之间的事情,怎么会轮得到你来横插一杠!”
“你和邵总之间的事我是管不着,但你对不起国鑫,我就有这个权力站出来说话。”苏嫇在她对面坐了,点一杯红茶一份虾饺一份蛋挞,没事人似地把点心往她面前推,“来,好久没有到这里吃蛋挞了吧,我记得以前你最喜欢这道点心。”
路红眯了眼,仔细看着她足足五分钟,忽然笑,“苏嫇,你说奇怪不奇怪,人总是喜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明明是我亲手把你招聘进来的,现在邵秋森好说话,你倒不肯放过我。”
“不错不错,”苏嫇使劲点头,“我和你正是这样,国鑫也不是同样如此?邵总招聘你进来时,肯定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背叛国鑫。”
二十
事到如今,苏嫇才发现原来以前所经历过的一切,那些她曾经欣赏过的、留意过的,甚至是讨厌过的细节,其实都已在自己身上留下影子。此刻,她歪着脑袋,很无辜地说:“你看,一物降一物,所有事情老天总有安排,人自己哪里做得了主。”
这句话的来源,如果要仔细追寻,属于当年办公室里的徐大姐,每次她做错事,或当面欺负了苏嫇,便会丢出这句话,倒像最最委屈的是她自己。
办公室里惯用的口气,无伤大雅,明晃晃的毒辣,路红气到脸色发青,一拍桌子,“苏嫇,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是想逼我回国鑫?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我就算找个不如国鑫的小公司,也不会再回去,先不论邵秋森将来对我的态度,就他这个胸无大志的模样,我还真不愿意继续替他打工!”她狠狠地把香烟掐在桌面上,“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回去国鑫就有救了吧?钢材买卖以前确是有利可图,可大家都不是瞎子,谁都想上来分一杯羹,这点财源早不够糊口,连沈琦都加进去抢钱了,那种生意还有什么做头。”
“那铝合金怎么样?”苏嫇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说得路红一愣,眼睛直直地瞪着她,苏嫇若无其事地与她对视。
“铝合金是个好主意。”路红认真考虑起来,半天,犹豫地,慢慢地说,“本来,我也劝过沈琦去做铝合金,现在外头汽车制造商这么多,许多制造商都想通过减轻汽车自重来减少CO2排放,铝合金车罩与零部件轻便又实惠,在国外已是广泛使用,而中国却是刚刚起头,这一行的确很有前途。”
几句话说得苏嫇严肃起来,皱眉不语,路红果然是专业人士,段绫是新年行狗运,不知哪根筋搭错去做锻铝生意,这一次竟然投资对路,怪不得会赢利。
还是常孝铭说得对,恶人未必有恶报,段绫确是得天独厚,她重重吸一口气,彻底服了。
“你想劝邵秋森做铝合金?”路红等了半天,见她没有反应,于是轻轻说,“苏小姐,你还看不出来邵秋森是什么样的人?他是那种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小王子,真正的爱好是摄影与旅行,根本对经商没有兴趣,当年之所以心血来潮办了国鑫公司,全部归功于沈琦出谋划策四处奔走,在经历了这场波折后,你真以为他会再次鼓起劲头去开发新市场?”
苏嫇看了她一眼,不回答。[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苏小姐,你就是把我逼回去,国鑫公司也会关门,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或缺少客户,而是因为邵秋森对管理一窍不通,所有事情堆在你我肩膀上,时间一长,只怕你是迟早要走沈琦的老路,毕竟,替别人干活不如替自己干来得痛快。”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面孔微微向上仰起,扑了蜜粉的皮肤明净柔美,眼睛亮亮的,很真诚,而声音越来越低,轻轻地,温柔地问:“苏小姐,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苏嫇始终沉默,脸朝下,看牢桌面,木头表面上有一只圆圆的黑斑,是方才路红掐烟蒂的痕迹,她便盯着这只黑洞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研究透彻一样,慢慢的,终于点点头,道:“不错,你的话很有道理。”
“当然。”路红笑,同时松了口气,“不过话又说回来,邵秋森虽然不能开公司,却是个很大方的老板,苏小姐,等到公司关门时,他一定不会亏待你的,相信我,拿了遣散费,你还可以去找新的工作。”
她以为大功告成,伸手叫服务员过来结账,大方地一摊手,“今天是我请你出来的,这顿饭应该由我请。苏小姐,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鑫,可是朽木不可雕矣,你就是拼了命也挽回不了大局,不如各自另谋发展,以后在场面上见到,大家还是朋友。”
“哦?”苏嫇一挑眉,忽地笑,“要是我不肯放手呢?路红,你信不信,我可以到处去宣传你和沈琦的所作所为,除非你愿意跳出这行,或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委屈自己,否则,钢材贸易这一行永远会将你拒之门外。”
她声音也低,冷静而残酷,路红受不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苏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与你合作。”
“呸!要我回国鑫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我并不需要你回国鑫呀。”
“啊?”路红傻了眼。
“路红,你说得对,替别人打工永远不如替自己打工来得痛快,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和我合作?有家铝合金公司最近正财运亨通,倒是很适合你今后的发展呢。”
“什么意思?”路红警惕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绷紧,一眨不眨地看了苏嫇,“苏小姐,你说的是……”
“盛萌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专做模具的那家?规模好像不大嘛?”
“是,以前只是制造模具,但最近开发了锻铝项目,同时兼营汽车用铝合金制品。”
“哦?”路红是个聪明人,眼珠几转已经查出玄机,她笑了。
“苏小姐,盛萌的总经理仿佛姓段,听行内人说,他是著名的花花公子,难道你……”
苏嫇冷冷的,不发一言。
路红更加肯定,越发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瞟着苏嫇道:“拜托,苏小姐,你原来想当复仇女神呢,可惜,你和他的事跟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帮你去搞垮盛萌?做这种事本来机会渺茫,要是被人查出来,别说钢铁贸易,还有哪一个公司敢用我?”
“我并没有让你一定要搞垮盛萌。路红,你现在到处找工作,无非是想找个地方重新奋斗,现在正好有一家效益不错的公司,其内部管理存在很大漏洞,只要你能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利用一番,说不定,不久以后你也可以向沈琦一样自己开公司。”
一提到沈琦,路红没声了,苏嫇知道这是她的死穴。从来,骗别人是一回事,被人骗又是一回事,沈琦利用了路红又把她一脚踢开,路红心底的痛恨与受伤,未必逊色于一年前的苏嫇。
果然,只看她呆呆坐在原地,眼睛越来越亮,手指紧握,把指上皮肤捏得雪白。
苏嫇不慌不忙,等她慢慢想通,聪明人最怕一步一个脚印,他们总想着一步登天,对于走捷径谋私利,路红曾经尝过甜头,她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掘第一桶金的美梦。
然而,一朝被蛇咬,她同时也害怕再被同伴出卖,轻易不敢相信人。
“苏小姐,混哪一行都要靠名声,你用国鑫的事情来要挟我,倒不怕我把这事告诉别人,同样也来要挟你?”
“怎么会?难道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要对盛萌不利?再说,经过威海一事,谁都知道我和你之间不和睦,别人会以为你是在诽谤报复我。”
“哼。”她板了脸,“我不能马上答应你,我需要几天时间考虑。”
“可以,我明白。”
苏嫇倒是很欣赏她这种谨慎的态度,嘴里答应得越快,办事未必会可靠,路红虽然喜欢投机取巧,可在做事的方法上却是传统而认真。
“路红,做了决定后请尽快通知我。”
这头在紧锣密鼓地计划,那一头却也不曾闲着,不久后,邵秋森请苏嫇出来吃饭。
老板无缘无故的请职工吃饭,怎么看都像是场鸿门宴,尤其他这么兴师动众,把她约到本市最高尚的街区,选了家昂贵无比的西式餐厅,甚至叫瓶几百大元的红酒。
看着满桌美酒佳肴,苏嫇食不下咽,“邵总,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想通知我明天早上不用上班了?”
“你想得太多了。”邵秋森温和地笑,亲自为她倒酒,“小苏,自沈琦路红走后,这几个月里,国鑫全靠你的帮忙才没有立刻垮掉,要不是你全力以赴,及时挽回了业务与资金,公司的损失会很大。我请你吃出来顿饭表示感谢是理所当然的。”
话说得客气,可惜,苏嫇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苏嫇,哪有几句好话就哄得过去的道理,她苦笑,“表彰功绩通常是一种了结方式,在一年之终,或是所有的事情结束以后,邵总,你这是在国鑫关门之前对我作总结性的肯定吧?”
“唉,小苏。”他放下酒瓶,叹气,“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决定。”
苏嫇悲哀的看着他,无话可说。
本来,他是老板,国鑫是他的投资,而她只是个上门打工的小职员,公司是继续还是停止,她做不了主。
“过几天会有专业会计师上门来做资产清算,小苏,希望你能好好配合他们。”他看了她一眼,又加一句,“你放心,公司真正解散是在年底,到时,我仍会发放你们年终奖与遣散费。”
老板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员工的福气,苏嫇心里再不痛快,也只好点头,幽怨道:“邵总,我早说过,遣散费从来不是我的努力目标。”
“我知道你是有上进心的女孩子,以你的干劲和聪明,到了哪里都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他取了酒杯敬她,“无论如何,能和你同事一场,我很高兴。”
苏嫇有苦说不出,把手上酒杯伸过去与他相交,缩回来,一口气全部灌下喉咙去。
邵秋森拦也拦不住,见她如此郁闷,心里很有些惭愧,保证道:“这次,是你帮了国鑫度过难关,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得很诚恳,苏嫇不由心中一动,转头问:“邵总,你左一句谢谢,右一句不会亏待我,到底准备怎么谢我?”
如此直接,他被她问得一呆,随即认真道,“我会在遣散费上……”
“拜托,邵总,遣散费从来不是我的努力目标!”每次听到遣散费三个字,苏嫇便要头大,恨得直跺脚。
“那你要什么?”邵秋森奇怪。
“我到了公司这些日子,手上处理的都是沈琦与路红留下的老生意,自己还没有为公司争取到一个客户,我想好好干一场,为国鑫接一票订单,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个……”
“邵总,如果你真觉得我曾经帮过国鑫,也请帮我这个忙,给我点时间找客户,公司解散以后,我还要去别的公司应聘,手上没有一点成绩怎么行?既然入了贸易这一行,我就不能空手而归。”
“好吧。”他只好答应,“小苏,不管怎么样,国鑫最迟将在明年三月份提出注销,请你好好把握时间。”
“一言为定。”苏嫇这才有了精神,主动倒酒去敬他,“邵总,其实,能遇到像你这样通情达理的老板,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两人酒杯轻击,四目相对时有一刻停顿,回想之前的日子,双双都有些感慨。
“咦?”有人突然说,“这位是苏小姐吗?”
苏嫇闻声转头,眼前顿时一亮,一名身穿黑色礼服的女子立在身后,许久不见,萧欣然依旧艳若桃李,她身上一袭紧身鱼尾裙,黑色衣料里夹了根根银线,衬得身体曲线妙曼无比。
“你好,萧小姐。”苏嫇忙起身打招呼。
萧欣然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又看了看邵秋森,径自道,“苏小姐,你还不知道吧,萧镇前些日子出车祸了。”
“什么?”苏嫇吓一跳。
“别怕,他没出什么事,车子撞在高架护栏上,车头撞烂了,车厢里气囊完全打开,把人保护得很好,完全是虚惊一场。”萧欣然嘴角挂着笑,看苏嫇脸色雪白,一挥手,“得了吧,苏小姐,别这么惊愕失措的模样,你是真的担心他吗?”
“你这是什么话?”苏嫇被她嘲讽口气激得脸红。
“算了,我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和你争论,也不打扰你的约会了。苏小姐,你真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呀。”萧欣然做势止住她话,又在苏嫇肩上轻拍一记,眼神故意往邵秋森身上一滑,高深莫测地笑笑,转头婀娜地走了。
她定是把邵秋森当作苏嫇的新男友,萧镇的接班人,所以话说得很暧昧。
苏嫇又不能追上去向她解释,只好回到位子上坐下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女人是谁?”邵秋森皱眉,“打扮得这么妖艳,说话口气真奇怪。”
“她是萧镇的妹妹。”
“哦。”邵秋森点头,一转念想起上次客户交流会上萧镇与苏嫇神情尴尬,虽然他不知道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事,总是别人的隐私,不好多问,见苏嫇很有些闷闷不乐,便劝她,“小苏,别理会,穿得这么奇形怪状的女人说话大多疯疯癫癫……”
他话没说完,耳边立刻有人大叫:“喂!请问你这是在说我吗?”
萧欣然居然去而复返,把他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大小姐脾气上来,叉腰立在身后,冷冷道:“先生,请问你有什么权力这么随便的评价一个人?”
二十一
邵秋森难得在背后论人长短,竟然被捉个正着,眼前萧欣然横眉立目地立着,逼着要解释,情景不是不尴尬的,苏嫇大是担心,怕他应付不来,起身欲化解。
谁知邵秋森手一抬,制止她,“小苏,你坐下,没什么事。”
苏嫇一愣,萧欣然火气更大。
只见邵秋森不慌不忙,面上十分恬静,略略转头道:“不错,萧小姐,我说的就是你,而且我认为在私人场合与朋友评伦些事情也确是我的权力,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理由。”
什么?苏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平时糯米团子一样的老板今天居然有棱有角,叫人弹眼落睛大出意料。萧欣然气得快疯了,然而邵秋森坦然与之对视,目光清朗,直看到她哑口无言僵在原地下不了台。
苏嫇这才知道老板真正厉害,暗暗咋舌,看来平时他能圆能扁的样子不过是在生意上迁就她,以后再不能随口说话,哪一天碰到硬钉子就晚了。一转眼,看萧欣然小指已在微微发颤,忙过去救她下台阶。
“萧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萧欣然回来倒真是有事找她,谁知被邵秋森一句话伤到胸闷,再没心思跟她说话,勉强从嗓子里“哼”一声,转头拂袖而去。
她前脚一走,苏嫇立刻跺脚,“邵总,这下你是得罪人了。”
“怕什么,难道她手眼通天,明天就能要了我的命?”邵秋森若无其事地给她斟酒,“我最看不得这种妖形怪状的女人,眼角恨不得生到头顶去,以为天下人都要跪在她眼前似的,不过只是个自视清高的悍妇。”【 www.txtbbs.com , TXT论坛,TXT BBS,搜刮各类TXT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好书!】
其实萧欣然并不像他说得那么差,只是脾气或打扮不知哪里触及他底限,故此说得一文不值。苏嫇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替她开脱,想了半天还是放弃,眨了眨眼,叹:“邵总,你以后我是再也不敢向你大呼小叫了,哪天你要是用这种口气堵我一下,我岂不是要呕死。”
“咦,好好的我堵你干什么?小苏,别多想……”
吃完饭才发现外面已经下雨,邵秋森先去车库取车,苏嫇等在门口,一抬头,就见到萧申。
他显然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滴滴雨迹,穿了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蓝白两色运动夹克,配牛仔裤与球鞋,乍一眼像是个面目清秀的大学生。
两人迎面撞见,顿时止步。
萧申首先大叫起来:“苏,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手舞足蹈像是个孩子,过来大力拍她肩膀,“好久不见呢,最近在忙什么?”
苏嫇被他拍得直皱眉,可不知怎么的,嘴角上翘,有种说不出地欢喜,微笑道:“真巧,你来吃饭……”
话说到一半,立刻闭嘴,萧欣然高跟鞋“的的哆哆”地走出来,见到苏嫇,脸上余怒未消,板着脸向萧申抱怨:“你怎么才来?”
萧申哪里有空理她,只顾着连声对苏嫇道:“我正想去找你呢,下个星期我约了人去钓鱼,怎么样,你也来玩吧?”
他手始终搭在苏嫇的肩膀上,神态语气亲昵得像老朋友,苏嫇受到感染,两颊嫣红,眼睛分外明亮,萧欣然渐渐看不下去,走过来把他们隔开。
“SUN,什么时候你同苏小姐这样热络?小心被她的男朋友看到引起误会。”一提到邵秋森,萧欣然脸色也发青,冷冷地,看着苏嫇,“苏小姐的福气很好,每一个男朋友都对她无微不至,像是别人吹一口气也会伤了她。”
“什么,你又交了新男友?”萧申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快?”
“没有没有。”苏嫇慌忙摆手,“萧小姐误会了,我……”
“我是苏嫇的老板,国鑫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邵秋森。”邵秋森把车泊在一旁,走过来替她说下去,他容貌端秀,举止文雅,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只是不知哪根筋搭错,看萧欣然十分不入眼,特别针对她。
“我是萧申。”萧申马上上前与他握手,萧欣然大出意外,吃惊地看了苏嫇一眼。
苏嫇唯有苦笑,也看着她。
“太好了,苏,既然他不是你的男朋友,那么我是不是能带你出去?”萧申笑嘻嘻地道。
“你什么意思?”苏嫇一愣。
“苏,我有话和你说,能不能和我一起出去走走?”他走到她面前,又把她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不嘲讽与挑剔时便显出些许孩子气,柔顺地覆在眼睑上,叫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苏嫇被这双墨蝶般的长睫触到心底柔软,听他说得恳切,有些茫然,不知不觉地点点头。
“SUN,你在搞什么鬼?”萧欣然一见不好,恨得直跺脚,抬手把一只黑丝绒缀银片手袋朝萧申一指,“叫你来是为了送我回去,你又发什么人来疯?”
萧申眼珠一转,看邵秋森仍站在原地,笑:“邵先生,你住哪里?”
“虹桥。”
“那太好了,能不能顺路把我姐姐送回去,我和苏还有事,谢谢你帮忙。”
“……”邵秋森怔住,看了看气急败坏的萧欣然,又看看苏嫇。
萧申不等他回答,已经飞快的拉了苏嫇的手往车旁走,边走边笑:“苏,邵先生真是好人。你有这样的老板实在太幸运。”
苏嫇手被他拉住,转头看到邵秋森尴尬的模样,萧欣然脸都气白了,不知怎么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好笑,低下头不敢笑出来。
邵秋森无奈,向萧欣然点点头:“萧小姐,请上车。”
“慢,”萧欣然见萧申与苏嫇已走得远了,恨得牙齿都痒,本来想追过去骂他一顿,可今天穿了紧身长裙,又要维持淑女本色,抬头冷冷对邵秋森道,“如果刚才是我误会了你和苏小姐的关系,那就请你原谅。邵先生,不知道在我赔礼道歉后你是否也能为刚才的那些话向我说一句对不起?”
“萧小姐,我并没有让你道歉。我只是说,对人或事发表评论是我们的权力,你说我没有权利随便地评伦一个人,但你自己一上来就已经妄下定论,指责别人容易检讨自己难,大家既然都有偏离真相的可能,就不必对他人要求太苛。”
“嘿!”萧欣然何曾吃过这种口舌之亏,一口气忍不住,再不顾其他,把手袋向他一挥,她只是作势一打,不料手上没捏牢,袋子飞出去,“啪”地打在邵秋森脸上,袋上钉满闪亮的银片,薄薄的金属片边缘锋利,竟将他皮肤划出血线。
邵秋森眼前一黑,已经来不及躲开,脸上只觉火辣辣地痛。
那边苏嫇与萧申已经上了车,正在发动引擎,苏嫇一直关注这边情形,见他们竟然打了起来,慌不迭地拍萧申肩头,急:“快让我下车,得有人去劝劝他们。”
萧申掌着方向盘,不慌不忙地把车子调了个头,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邵秋森与萧欣然仍僵持在原地,手脚动作不停,把车子直接开走了,“别开玩笑!”他怪叫,“苏,这种烂摊子你也想去收?还不如装作没看见,大家逃得远远的,让他们自行解决吧。“”
车子开去出两三条街外,他还在那里呵呵地笑,说:“苏,你老板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欣然这么失态。”口气十分幸灾乐祸。苏嫇好气又好笑,只得摇头:“真奇怪,我看邵总平时也算是个文弱书生,怎么一遇见到你姐姐就立刻变成兵勇,满身都是刺,一步都不肯后退?”
“我倒希望你老板能斗赢欣然,她现在脾气越来越坏,每一次相亲都把对方骂得狗血喷头,正需要一个表面斯文骨子强硬的男人好好训训她。”萧申不在乎,把车子开得飞快,路灯与人影在窗外飞快窜过,苏嫇有些害怕,说:“唉,你能不能开慢些?”
他这才略略减速,笑:“这也你也怕?我以前开摩托车时飙劲十足,萧镇常骂我赶不及投胎去似的。”
一提到萧镇,苏嫇沉默,她低低地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伤势要不要紧?”
“没事,只是擦破了皮,倒是很受了点惊,现在家里休息。”
“你把我叫出来,是为了他的事吗?”
“不是。”
“哦?”
“我只是想甩掉欣然,省得她又要对我指手划脚车夫一样差东差西。”
苏嫇无语,看了看他,又问:“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还有,我不想你和那个姓邵的一起走。”他转头向她做个鬼脸。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晚上有风,从玻璃窗里透进来,把萧申的短发吹得竖起,窗外街灯不断在他脸上打出白银线般的轮廓,一明一灭,他的鼻梁挺直颧骨削瘦,唯有上唇微微翘起,因而显出几分稚气,苏嫇看了他许久,突然有些郁闷,道:“请让我下车。”
“咦,又怎么了,难道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什么,请让我下车。”苏嫇口气坚定,想一想,又说,“我突然发现你们萧家的人,你、萧镇、欣然,统统是一个口气,你们似乎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一切事情自己满意了才是正确。”
“唉,你这是发什么火……”
“我没有发火,萧先生,当初与萧镇在一起,无论是为了他的钱或是人,我都必须听他这种口气,可现在我和他分手了,再也没必要听任谁的差遣调度,请你让我下车。”
她板了脸孔,弹指在玻璃上轻击几下,“反正你目的已达到,何必再麻烦,不如我自己回去。”
萧申大惑不解,见她满面怒气有些摸不着头脑,被催促着,只好把车子靠边停下,见苏嫇已伸手去开门,奇怪:“苏,你真要走?我送你回去吧?”
苏嫇咬着嘴唇,想夺门而出,可用尽力气也打不开车门,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把车门锁了,她转过头,对面萧申正得意地笑,“我不开门你就走不出去,听话,女孩子要脾气温柔些才好。”
“开门!”
“不。”
“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叫!”
“真的?”萧申更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这人真逗……”
“啊——”苏嫇真的扯开嗓子叫起来,声音尖利,回荡在夜静的街面上十分刺耳。
萧申完全没有预料,被她吵得耳疼,他吃不消,捂着耳朵俯身在方向盘上,压得喇叭长鸣,一整条街上全是噪音。街两旁都是居民楼,好些人家都熄了灯,此时几扇窗户打开,有人立在楼上厉声往下骂:“你们吃饱了撑着啦!再吵叫警察抓你们!”
萧申一见不好,忙发动车子一溜烟地逃出去,苏嫇看他慌手慌脚的样子,想起上次曾经和他闹到了警察局,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萧申叹为观止,“你这女人真是疯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嫇笑声顿然止住,脸色立刻变了,她定定地看着萧申,一直看到他害怕起来。
“喂,你又怎么了?”
“SUN,你也觉得我像个疯子吗?”
“唉,你别再生气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奇怪,难道我真是有那么疯?”
她口气十分认真,萧申渐渐觉出不妙,重新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向着她举手投降,“苏,我知道从我们认识起就一直在吵架,也许你从来不认同我,可我从来不觉得你是疯的,事实上,刚开始时我对你有偏见,因此态度有些恶劣,现在我只是想弥补过去的错误,想和你交个朋友。”
“你觉不觉得我与平常人相比有什么不妥之处?”
“怎么会?虽然你脾气很急,对人对事有些太过认真,但那是你的性格。”
车子里光线阴暗,萧申凑过来看她的表情,“苏,你怎么了?是不是谁说了些让你难过的话?不要紧,你可以告诉我。”
他关心地看着她,与萧镇完全不同的一种温柔方式,"奇"书"网-Q'i's'u'u'.'C'o'm"也许在资历与性格上比不上萧申稳妥精明,但萧申属于那种大学时代的张扬少年,可以彼此饮酒谈心,同甘共苦平起平坐,也许说话偏激不能一语中的,可看着他,苏嫇觉得很亲近。
在他的目光下,她有些悲哀,舔了舔嘴唇,尽量以平淡的口气说:“你不知道吧,我以前曾经看过心理医生,萧镇也知道的,我的情绪不大稳定。”
她努力说完,静静等他的话,可萧申依旧睁大眼,继续在等。半天,他惊醒似地反应过来,“没了?就这个?”
“是。这还不严重?难道你不认为我可能是个疯子?”
“老天!”他仰天长叹,“苏,叫我怎么说你才好,看来你真是非同一般的保守与落后。心理医生怎么了?每一个正常人都可以去看心理医生,如果真有证据证明你是疯子,你早在疯人院了,还能坐在这里和我说话?难道你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
二十二
想不通?只三个字,在耳边一溜烟的吹过去,苏嫇像被迷魂香扫到,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虽然心头一团乱麻,隐约的诧异、不甘心、匪夷所思,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她吃了年余的苦,在各色白眼讥笑里打滚挣扎,而他却说:你连这个道理也想不通?
没人可以解释,她僵在原地,神色惶惑,像个迷路的孩子。
萧申见她茫然,有些难过,说:“可怜的苏,是不是因为这个被人欺负说闲话了,他们没有对你很过分吧?”车里光线很暗,看不清苏嫇的脸,她低了头,一声不响。
他担心起来,偷偷地在她袖口碰一下,“苏,你怎么了?别难过。”
苏嫇本来倒不想哭,可被他这么一触,不知怎么的,眼角发涩,胸口酸水直冒,勉强清了清嗓子,说:“我没事。”
“还说没事?连鼻子都红了。”他呵呵地笑,俯身过来在她鼻子上刮一记,“你真是个哭包。”
手指在肌肤上抚过,指腹暖而轻柔,话语更像是情人呢喃,贴了骨肉的温存情调,苏嫇蓦地悚然一惊,逃也似的往旁边挤了挤。
“咦?”萧申奇怪,凑上前仔细看她,脸上胭脂化水似的绯红一片,这才觉到唐突,悻悻地收回手。
两个人沉默下来,空气里沉甸甸的静,半天,萧申轻声说:“其实……你也别太在意,世上总有些无事生非的人,你只要不理他们就可以……”
“呸,这话你也相信?如果所有的事情真这么简单,阮玲玉就不用自杀了。”苏嫇果然中计,立刻嗤之以鼻。
挨了骂,萧申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打破了刚才的僵局,他嘻嘻地笑,半仰起头,短发削得整齐清爽,夹克衫舒适妥帖,牛仔裤膝盖处有几处破洞,撕得零零碎碎,颜色是发白的蓝。
真的,对于他,一切都是容易,像这条牛仔裤,破裂也是刻意为之,人为的沧桑或许是种另类的美,好在奢华平淡的生活里惊起波澜看涟漪,若真不想要了,就丢掉换新的,从头再来。
见他这样洒爽,苏嫇更觉疲倦,叹:“SUN,我累了,请送我回家。”这样的静谧寂寞的夜,若多呆些时间,多听些温柔的话,她害怕自己真会对着他落泪,将以往苦水一倾而空。
萧申连声应了,发动车子,车灯将前路打得一片雪白。
“苏,下个星期……”
“对不起,我没空。”
萧申眨眨眼,几次转过脸去看她,苏嫇木着脸,只当没看到,有一句话就在嘴边,只差半分便会自己吐露出来——SUN,我和你不是一国的人,我们不应该离得太近。
当务之急,是要卷起袖子在社会上替自己打拼出一片立足之地,而不是与萧家兄弟谈情说爱扮落难公主,经过先前与萧镇的分合经验,苏嫇发觉自己靠不了父母、亲友、男人,若要脱胎换骨,唯有靠自己的一双手。
如今这个世界,还有谁肯去废墟里救睡美人,炉灶旁的辛德瑞拉一毛钱一斤,钢筋水泥高楼大厦办公室,是路红这类后妈毒妇的天下,她若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这一年多的坎坷岂不是白白浪费?
苏嫇仰了脸,如同面向将来,将一切琐碎心事抛于脑后,下定决心绝不依赖、等待、寄希望于任何人。
第二天,精神抖擞的去上班,进入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邵秋森,竟然是萧欣然。
无论何时何地,萧欣然永远光鲜美艳,妆容精致得像是工笔画,穿深棕色窄腰西服配米色修身长裤,式样简单大方,只西服领子里露出本来面目——里面穿了件极其妖艳的闪光缀金片V领衫,她挟了公文包坐在办公桌旁,头上盘了只麻利的法式髻,架一副鹅蛋形细框眼镜,镜脚上系了条白金链子。
打扮得好不干练清丽,外形标准如电影里征战商场的高级白领女子。
一见苏嫇进门,她甚至抬手看看腕上黑色GUCCI表,淡淡道:“苏小姐,你们是九点上班吗?看来今天你们老板要迟到了。”
苏嫇左右一看,奇怪:“萧小姐,请问你是特地来找邵总的吗?”
“那倒不是,我上班前路过这里,上来看看,想不到他居然上班迟到,真让我失望。”
“邵总是老板,不像我们这些小职员必须遵守考勤制度。”苏嫇听她挑刺,想来是昨天晚上争吵的后遗症,忙赔笑着替邵秋森说话,“再说昨天晚上邵总把你送回去,回到家一定很晚,早上耽搁一点时间也是正常的。”
一提到昨天晚上,萧欣然脸色尴尬,她眉头皱起像是冷然发怒,可两腮偏偏不争气的发红,神情十分古怪,苏嫇想起她用手袋砸到邵秋森的情形,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解决这事的,过程肯定没那么简单,肚子里不由暗暗好笑。
她故意问:“萧小姐,你一大早来这里,难道是为了感谢昨天晚上他送你回家?”
“哼,”萧欣然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调侃之意,脸一板,道,“苏小姐,其实我今天来倒是为了你。”
“哦?”
“昨天晚上,你和小申究竟去了哪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对SUN有什么企图?”苏嫇生气了,这么嚣张狂妄的大肆干预他人生活,难道还会以为她准备勾引萧申,拜托,莫非真的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萧家的几个国宝。
“唉,苏小姐,你不懂我的意思。”萧欣然话一出口也知道造次,她软下口气,道“你并不知道,我不是防你,而是所有的事情都有前车之鉴,我虽是旁观者,可看得最清楚不过。”
苏嫇也懒得发问,给了她个不以为然的眼色,叉手作洗耳恭听状。
萧欣然叹口气,支肘在倚桌子上,苦笑:“苏小姐,你一定觉得我这是日子过得太舒服,有几个钱吃饱了饭没事干,专门来找你茬的。其实并不像你想的这样,我今天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觉得你人不坏,有些事情或许可以和你商榷一下。”
“哦?”
“苏小姐,你和萧镇交往了这些日子,可知道他的过去感情经历?”
“萧镇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以前的女朋友。”苏嫇摇头。
“那你不知道沈晶与钱妮娜的事?”
妮娜?苏嫇隐隐约约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可侧头想了半天,仍是没有半点头绪。
“萧镇交过许多女朋友,真正到了谈婚论嫁地步的,只有这两个人。”萧欣然提起往事,颇有些感慨,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又把烟盒递给苏嫇。
“不用,谢谢。”
于是她自己坐在那里吞云吐雾,姿势很优雅,唯有妩媚,不觉沧桑。
“沈晶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精明厉害的女人,做事滴水不漏,毫无错处可拿,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像事先排练过一样,对每一个身边的人体贴巴结,没事做几只小菜,用食盒包好送上门给我父母尝味道。”
“那不是很好?”苏嫇笑,“这样的女孩子最适合做媳妇,无论是真是假,都是优点。”
“可优点是天生的,不会有交换条件,她若是真心爱萧镇,就不会在背后利用他的关系为自己的公司谋利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沈晶就是手段太伶俐了,等不到结婚就露了馅。”
“或许是萧镇太担心被人利用,未婚妻也不能越雷池一步。”苏嫇倒不是无聊抬杠,萧家的人恨不得浑身装了测谎器,把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每一句话都摸个透。
“这并不怪他,一个人吃亏吃得多了,当然会有警觉。”萧欣然用香烟点了她,道,“他的要求并不多,只是一个真正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可以不在乎他的家庭与背景,这个要求很合理。”
“那钱妮娜呢?”苏嫇突然想起这个名字的由来,是萧申曾经提起过的,与他起争执的那个女人。
“妮娜是个好女孩,没有什么心机,而且确实喜欢萧镇,温柔听话。”
“好女孩又有什么用?她的问题和萧申吵架了是不是?萧小姐,恕我直言,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女子可以达到萧镇的要求,因为她不仅要过萧镇的关,还要过所有萧家人的标准线,得罪了一个人就是错。”她想起刚被萧镇介绍给家人时的情形,很有些愤然。
萧欣然看了她一眼,笑:“我知道你生气什么,当初你一进萧家,我们的确对你很看不上眼。”
“因为我的背景与萧镇不配?”
“不,是因为你并不喜欢萧镇,苏小姐,你是个直性子的人,所以你连演戏都不肯,你坐在那里,看也不看他一眼,倒是萧镇跑进跑出的为你端水果送茶,不爱他就是不爱他,你只是要和他在一起。”
苏嫇涨红了脸,萧欣然说话的样子太嘲讽,她下不了台。
“没什么,苏小姐,大家都是女人,我承认萧镇是太严肃刻板,不讨女孩子的欢心。”她反过来安慰她,张口在半空吹出圆圆的烟雾,一圈一圈,神情有些落寞,“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公平,我们喜欢的男人通常不会好男人。”
说得这么感慨,苏嫇倒被她触及心事,想起段绫,她马上摇摇头,阻止道:“萧小姐,我们扯远了。”
“哦,对,我们说妮娜,可爱的妮娜,听话的妮娜,长得像个洋娃娃,家境也好,喜欢萧镇是因为他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致,你知道,有些女人很乐意被人当宠物养。”
“我倒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萧镇。”苏嫇皱眉,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萧欣然条件这么优秀却仍独身一人,只怕她的尖牙利齿挑三拣四没有几个男人能受得了。
“OK。所以说她是萧镇交往的女朋友中最长久的一个,差一步,就要结婚了。”
“差了一步?出了什么事?”
“一件大事,苏小姐,很大的事,结婚前的一个月,她向萧申表白感情,她居然发觉自己爱上了萧申啦。”桌上没有烟灰缸,萧欣然弯腰把烟蒂掐进字纸蒌,不用看,她也知道苏嫇的脸色变了。
说了这么些旧闻,她要苏嫇明白的,只是这件事——曾经有这么一个夹在萧氏兄弟中的女人,在她之前登过场,并且,已经失败了。
萧欣然挺起腰,直视桌子对面的苏嫇,眼里倒没有讥讽嘲笑,相反,很是了解她一样,柔声说:“昨天晚上我和萧申谈过了,他承认,他很喜欢你。”
“呀?”苏嫇实在想不到,像是薄薄朦胧的一层纸被她用力点破,自己控制不住,下意识的捂了嘴。
“苏小姐,你对他也是有好感的吧,毕竟,从小到大,萧申都是个很有女人缘的男孩子。”萧欣然叹,“别看他表面上精灵古怪,喜欢玩些无伤大雅的小花招,其实脾气很直,并没有什么弯肚肠,有话直说,常常令人以为他别有城府,其实,只要接触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他不过是个坦荡的大孩子。”
“……”苏嫇想不到她在这里等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皱了皱眉,转头向一旁,天气晴朗,阳光自窗外投进室内,于半空中显出道斜线,肉眼可见其中有无数粒细微粉尘上下翻飞,厮杀成一片,苏嫇凝视许久,终于转回头,道:“萧小姐,你说错了,那不算什么前车之鉴,我也看不出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叉在裤袋里,已经回过神,耸耸肩,向萧欣然笑:“我明白你很关心自己的兄弟友情,但此事与我无关,你找错人了。”
萧欣然听她态度突然强硬起来,不由微微发怔。
她的眼皮上涂了时下浒的金色眼影,一眨一眨似含了细碎的阳光,墨羽般的浓睫却是纤细至根根可见,不光是男人,女人见了也觉赏心悦目,可萧欣然不是美丽的洋娃娃,苏嫇见识过她的刻薄与尖锐,她觉得有必要在其露出锋芒口气前为自己说几句话。
“萧小姐,也许你觉得今天跑来和我说这些话已经是十分客气周到,可事实上,你还是干涉了我的私事。”
“我……”
“你是怕自己的兄弟为女人伤了感情,同时觉得我看是个好说话的人,可以适当的商榷一下,故请我自觉归于原位,对不对?”她做了个手势请对方稍安勿躁,继续道,“果然是标准萧氏作风,你们觉得可爱我便可以近一步,觉得危险我便要识相离远一点,萧申与萧镇曾经为了女人闹得不欢,所以,我,苏嫇,必须以此为戒独善其身,你说,这样的事情可笑不可笑?”
话说得清清楚楚,口气很平静,萧欣然无可辩驳,她也是聪明人,眼见自己已落了下风,立刻不肯恋战,站起来告辞,自嘲:“看来今天我是做了件傻事,只是,苏小姐,你似乎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你说过我常常会令人有意外之惊。”苏嫇任何话只当是补药,脸上始终微笑,为她开了门,很客气,“不送不送,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萧欣然鼓了腮帮子,走到门口差点与邵秋森撞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邵秋森脸上还有红线似的划痕,伤处边缘微微肿起,面色有些尴尬,闪到一边为她让道。
苏嫇冷眼旁观,只见萧欣然脸上蓦地喷蒸晕红,犹豫地向他看了几眼,像是要打招呼,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踌躇了几秒时间,到底牢牢闭了嘴,低头走出去。
二十三
话虽说得强硬,苏嫇心里终是突起了个疙瘩,送走萧欣然后自己去办公桌旁坐下,向着面前一堆文件发愣,邵秋森看出来了,在她桌面上轻扣几下:“小苏,出了什么事?莫非那位萧小姐为难你了吗?”
苏嫇抬头看他一眼,他立刻心虚,不自觉地想去摸脸上伤痕,手才抬起来,忽然又觉得尴尬,放下手,把脸侧向一边。苏嫇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出言调侃:“邵总,看来被为难的人并不是我吧?”
说起昨天晚上,邵秋森心有余悸,摇头,“我从没见过那样要强占上风的女人,不说话时盛气凌人,一句话不入耳就翻脸,将来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会娶她,大概得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她用手袋砸我,事后一语不发,转头就走,连手袋也不要了。”
“你就这样让她回去了?”
“哪里?这么晚了,哪能让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去,她又穿成这样,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迟了。我只好追上去求她让我送她回家,路上她一直板着脸,像是这辈子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苏嫇笑起来,心想老板真是个老派男人,任何时候都替别人想得周全。又回忆刚才萧欣然见他时的表情,眨眨眼,故作神秘地说:“邵总,你有没有想过,萧小姐这样针对你,是不是因为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想要引起你的注意?”
“胡说,这怎么可能?”他大吃一惊,往后退一步,脸也飞红了。
这样开不起玩笑?苏嫇吐吐舌头,忙低下头办公。
真是的,饭碗都快保不住了,还有闲情在这里嘲笑老板。她仔细翻看手上合同,再对照去年的订单,眉头越皱越深,国鑫的生意果然是一年不如一年,照此下去,一年的利润只够发放员工工资与管理成本,年底正好关门大吉。
下班时接到常孝铭的电话,他闷着声音道:“盛萌发给我一份通知,让我下个月不必再去上班了。”
十分委屈,像是个被人欺负的孩子,年纪大了人不会轻易哭泣,可声音是无法控制的,尤其是经过了话筒,所有悲哀与无奈,明明白白。
“常叔叔你在哪里?出来和我吃顿晚饭吧?”苏嫇手也发抖,怕他想不开,自己的口气很轻松平常,“我正好有话要和你说。”
常孝铭果然来了,穿了件灰色夹克,还是苏嫇父亲在世时送给他的衣服,脸色也是灰的,与身上衣料连为一体,苏嫇看了好不难过,忙为他拉椅子让座。
“我早知道,他们不会留我到退休,当中开除了我,连养老金都省了。”他开口就是这句话,窘迫,悲戚,连腰也直不起来,在椅子上佝偻着,缩手缩脚。
苏嫇嗓子眼都在发酸,却还要拼命装出无甚要紧的表情,拍拍他的肩,温柔地劝:“常叔叔,没什么的,不要太在乎了。”她知道他没有到末路,肯出来见她,她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只是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仿佛那年父亲去世前,人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从原先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跌到九十斤,整个人变成一把会呼吸的骨头,平静地任医生打吊针,两只手腕上全是针眼,便从脚脖子上扎下去,那样干枯精瘦的部位,缝衣针似的扎进去,眼皮也不曾跳动一下。那个时候的苏嫇已经在病床上连续守了三个晚上,累得话也说不出来,可还是顿然哭出声,实在控制不住,护士慌不迭地把她拖出病房,责怪:“你这人怎么这么样,小心病人听得见,他的情绪会受到影响。”
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常叔叔,我们总有办法的。”她说。
“真的吗?我怎么还能找到工作?谁肯出钱要我这个年纪的人?现在看守自行车的工作也要求五十岁以下。”与其说是在抱怨,不如说是在试探,常孝铭盯着她的眼睛,“嫇嫇,人老了,怎么就变得这样一文不值?”
是,人老了,不值钱了,可还要继续生活。三十岁前,我们追求梦想;三十岁后,我们寻求保障;到了六十岁,只要活下去。年龄递增,而希望与生命递减。
如此不堪,苏嫇又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哭,哭便是彻底的失败。
她招招手,向服务员要了瓶酒,为常孝铭倒了一杯,满满地,又添了只荤菜,说,“常叔叔,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收到通知吗?”
“是,段绫现在用不着我了,一脚踢开,连表面文章都不做,这里跟我说人浮于事,必须要裁员,那里马上新招了个经理助理,说话跟放屁一样。”
“唉,他不想留你,总有借口的。”
“是,说什么办事的人少吃饭的人多,生意也不好做,那个新来的经理助理一双眼睛像妖精,打扮起来更像狐狸,没事就混在总经理办公室胡搞。”
“原来是个女人?” 苏嫇脑中精光一闪,似乎想起什么,问,“她姓什么?”
“好像是姓路。”
“哦。”她沉了脸,再不说话。
常孝铭认真捉摸她的神态,左右找不到结果,倒不好再继续唠叨下去,将酒杯端起来喝一口,又吃了苏嫇挟给他的菜,说:“还真不错。”心里七上八下,这个女孩子明明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怎么突然变得这般高深,难以揣测情绪,竟像是个陌生人。
放下筷子,突然又有些欢喜,小心问她:“你说有办法,会是什么办法呢?”
“常叔叔,记得以前春节时,爸爸常请你来我家吃饭斗酒,喝醉了就留下睡在客厅里,其实,对于他,你根本就是手足兄弟,是一家人。”
常孝铭放下杯子,垂了头。
“这点,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的。”苏嫇见他真正难过,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所以你不要担心,你的事我始终放在心上,不用开口说一个字,我全部都知道。”
“只有不相关的人才彼此客套,摆一桌酒,吃一顿饭,支支吾吾地打商量,常叔叔,我不是外人,如果你像对待自己儿女般命令我,我反而会更高兴,因为这样才像是一家人。”
她说得诚恳,同时又在为他倒酒,常孝铭静静坐了会,脸上动容,褪皮似地发着抖,他用手捂了脸,说:“嫇嫇,你真的长大了。”
苏嫇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沉得住气,说谎也能这么诚实,看了满桌的菜,明明饱胀到想哭,可仍然一口接一口的吃下去,还要给常孝铭布菜,说:“这是他们的特色菜,很入味。”
她的稳定感染到他,镇静下来,不再说工作的事,喝酒吃菜,也未必是真的开了怀,可心里终究是有了点底,看着苏嫇喜怒不惊的面孔,他觉得很踏实。
送走常孝铭后,苏嫇的脸皮已经发麻,每一丝肌肉都不属于自己,搭了车回家,一路上翻江倒海地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下车时终于拿定主意,一咬牙,摸出手机打电话给路红。
铃声响过十几遍路红才接通,她的声音又娇又嗲,像是滚了蜜糖,腻声问:“哪一位?”
“是我!”
“……”那头立刻哑了,悉悉索索了半天,她似乎换了个地方接听。
“是你呀。”她道,总算恢复了正常音调,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苏嫇耳尖,听到话筒旁边背景音乐凌乱,有把男人的嗓子在大声唱“月落——乌——啼——”
她冷笑起来:“路小姐,看来你还是接受我的提议进了盛萌,怎么样?段总经理很赏识你吧,这么晚了还一起唱卡拉OK,是不是有些乐不思蜀?不如把电话让他接听一下,我也是他的老朋友,一定帮你多说几句好话。”
“嗳,你别急呀,我是想……”
“你是想看看自己是否能甩掉我单干?路红,你不会白痴到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独吞一个公司吧?”苏嫇火大了,嘴上不免刻薄起来,“或者是我看走了眼,你另有高招,准备拿下段绫做总经理夫人?这倒也不错,你是狼他就是虎,郎恶女毒果然十分般配。”
路红被她骂得一头污水,好不容易抢到喘气的空隙,叫苦道:“你误会我了,我是想在这里挣到一个稳定的位置再通知你,如果他不肯相信我,告诉你也没有用呀。”
“哼,”苏嫇管她是真是假,一字字地提醒她,“段绫不是个见了女人就睁不开眼的花花公子,你想骗他钱,他还想骗女人的钱呢,路小姐,你既然知道盛萌有油水可挖,那也该知道这些油水的份量,不是你个人所能独享,在没有万全之策之前,先别把自己的后路都绝掉了!”
“是,是,是。”路红见她发怒,倒也有些心惊肉跳,这个女子自第一次招聘见面后,始终在变,一次比一次更惹不得,而她确实也是人单力薄,需要朋友相助,哪里敢得罪苏嫇。
“你放心……”她软下口气,正要拍胸脯保证,哪料得话筒“嘟——”地一声,苏嫇已断了线。当人们为了一点利益尔虞我诈,就不必废话说什么信任与友谊,她也不想再听下去。
事到如今,她所能相信的,是任何事情都有其发展的道理与轨迹,而不是某个人或某句话。
果然,不到半个月,接到路红的电话,在那头赔笑着说:“苏小姐,对于盛萌,我已经初步有了一些计划,能不能出来见个面?有些事得和你好好谈一谈。”
放下电话,苏嫇犹自冷笑,你看,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你与她好好商量,她偏要两面三刀背地作怪,非得板了脸铁了心,把彼此逼到绝路上,才知道学会迁就配合皆大欢喜。
她们约在一家健身俱乐部的见了面,那里正在招募新会员,提供一次免费尝试性质的瑜伽课程,苏嫇穿了运动衣过去,坐在休息室等路红,这样的方式十分安全可靠,毕竟,无论是段绫还是其亲信,鲜有踏足这种健身之地的概率。
路红来时打扮得十分清纯,束马尾辫子,脸上脂粉不施,见了苏嫇苦笑,自嘲道:“没办法,做贼的人总是心虚的。”
苏嫇倒觉得她还是这样看起来比较实惠,虽然她本人心思灵活并不值得信赖。故一坐下,立刻先约法三章,“路小姐,既然大家又见了面,有一些事情我要先当面说清楚,我与你的关系,就像当初你和沈琦,非得同心协力才能把事办好,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瞒着我做手脚,无论事情发展到哪一步,就算是功亏一篑,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是。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路小姐,你也别太谦虚了。”苏嫇脸上在笑,嘴上毫不客气,“你进盛萌也有一个多月了吧,换了别人还是懵懂无知摸索阶段,你却早已把上下利害关系摸得熟了,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来找我,无非是你想看看,若是一个人能把这摊肥差揽下,就跳过我自己做;若是不能,再把详细的计划提出来大家商量,对不对?不要紧,这也是人之常情,钱这东西没有人会赚少,我很了解。”
她一口气说完,路红再伸缩自如,脸上也开始发红,只是她确实玲珑人物,懂得识实务,虽然极其受挫,也只好老着脸勉强听下去,自己低下头装作喝水,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作诚恳表情,说,“苏小姐,你多虑了。”
“我只要你一句话。路红,这次我出来不是为了和你客套的。”
“好,我答应你。”
两个其实都是爽快人,既然达成一致,大家立刻言归正传,路红道:“苏小姐,正如你所说,我一到盛萌便看出漏洞所在,与国鑫一样,权力掌握在几个人手里,规章制度不严,管理流程形同虚设,实在很容易钻空子。”
路红随身带了只小小运动包,此时从里面抽出张名片,摊到苏嫇面前。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苏嫇只得拿起来看,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周晓峰这个名字,不过能做到财务经理一职,想必是段绫接手盛萌后的亲信。”
“是,盛萌所有人都知道,周晓峰与段绫同进同出,连嫖女人都恨不得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不住地撇嘴,这不由令苏嫇想起那天晚上她陪段绫唱卡拉OK,到了这种地步,是清是浊自不必明言,商战女人就是这点尴尬,没有姿色麻烦,有了姿色更麻烦,少不了明的暗的贴出去派用场。
路红何等眼色,见她略略失神,立刻看出心思。她慢慢俯身过来,目光紧盯了苏嫇,双眸水汪汪,像是一只待敌的猫,声音分外地清冷,一字字追问,“苏小姐,你在想什么?”暗地里是早下定决心,只要苏嫇敢露出半分轻蔑之色或说错半句话,她便要翻脸发作。
二十四
周遭变得很安静,苏嫇抬手去取矿泉水,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件事,有人在半夜敲朋友的大门要求留宿,他是个瘾君子,进门后照例死乞白咧的借钱,打滚撒泼痛哭流涕,五元或十元面额都无所谓,第二天告辞后,朋友才发现他走时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棱角分明,人格分裂至此,想来一个无药可救的人,可以为了白粉拉下面皮廉耻皆无,却还有自己的尊严与底限,知道绝不能让人看不起。
而此刻路红是否也有相似的敏感心态?坑蒙拐骗用色用计是一回事,社交场合中的尊重与礼待,一分也不能少了她。
于是苏嫇放下手中的水,正色道:“我在想,在商场里没有真正的朋友与敌人,每个人都有一个价钱,既然周晓峰是段绫身边的红人,何不找机会试探他的口风,或许将来亦会是我们的好伙伴。”
“你真是这么想的?这种用钱收卖来的人你也肯相信?”
“为什么不?路小姐,这个世上有谁能真正嘴硬说自己绝不会为了钱做事?你?还是我?”
“唉,苏小姐,你这话我爱听。我最怕别人同我说什么金钱是最肮脏最丑恶,清高得好像能吸风饮露不吃饭似的,做作!”路红终于放下警惕,满意地笑,顺手把周晓峰的名片接回去,撕成碎片。
苏嫇猜不透她的意思,吃一惊。
“苏小姐,此人并不可靠。”路红得意地,将碎纸抛进拉圾箱,故意等了会,才慢慢道,“事实上,我进公司第一天就看出他居心不正,暗地里野路子多多,一定也刮了不少好处。”
“那多好,混水才能摸鱼。”
“是,盛萌这摊混水,的确可以大做文章。”路红嫣然一笑,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取出几页文件,翻开递到苏嫇面前,脸上表情高深莫测,“苏小姐,你先看看这份合同。”
这是一纸铝制品出口合同,国鑫做的大多是钢制品与材料,苏嫇倒是第一次看到这类以台套为单位的车用铝制品贸易合同,她一字字地看了,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这是盛萌最新的合同复印文本。”路红笑吟吟地解释道,“是周晓峰亲自出面与俄罗斯一家公司谈妥,合同看起来做得条款清晰十分专业,可哪里逃得出我的眼,苏小姐,从这纸合同上,我看得出来周晓峰这次是想刮足油水抬脚走人。”
“是吗?”苏嫇又把合同看了一遍,仍是找不出门道,不由暗暗佩服路红的专业,道,“我实在是看不出来,但请你先别告诉我答案,我自己回去查资料找原因,好吗?”
“当然。”见她示弱,路红自尊心大增,眉开眼笑,“想不到我进入盛萌正是周晓峰要退出的时机,只是大好的财源干嘛白白便宜外国人去?苏,我需要国鑫的帮忙,你能不能劝邵秋森转做铝合金生意,我们可以合作把这块肥肉拿下。”
“好的,如果我看出机会,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计划才刚起步,两人也不好商量得太过详细,看时间不早,路红起身告辞,“苏小姐,我先走一步了。”
苏嫇知道她是怕遇到熟人,于是点头,“你走好,我再继续坐一会。”
路红走后,她把手上的合同翻来覆去的看,始终不得要领,心里便有些气馁,与路红虽说是合作关系,但这样的伙伴本身就是狼子野性,若是在业务上跟不上,迟早要着了她的道,吃大亏。
心里烦恼,眼见休息室的人越来越多,便把合同收了,走出健身房,在楼下大厅处突然止了步,门口萧申单肩背一只网球袋,带着清风与阳光,正大踏步地走进来。
乍一见他,苏嫇心头狂跳,她本能地,立即转身向俱乐部后门走,谁知被健身小姐叫住,万分殷勤地问:“苏小姐,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有没有参加我们的瑜珈课程?感觉怎么样?”
苏嫇无奈,只好回头表示没兴趣,健身小姐泄气,指了大门口的接待桌,“离开前请先去登记处注销你的名字。”
萧申就等在接待桌旁,双手叉腰,睁大眼,专等苏嫇走近了,发问:“你刚才明明看到了我,为什么转过头去从后门走?这算什么?避瘟神?我就这么让你恶心?”表情十分不可思义,接待桌旁的健身小姐显然都是认识他的,大家笑嘻嘻地看。
当着这么些人,苏嫇不方便回答,白他一眼,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打网球?”
“哦,苏小姐,原来你并不认识我。”萧申更加没好气,一按胸口,欠欠身,“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萧申,男,26岁,专职网球教练。”
“哈哈哈——”身后有人笑倒一片。
苏嫇尴尬,一直以来,她确实不知道他的工作是什么,眼见他得理不让人,索性先注销了名字,眼角也不瞟,抬腿就往外走。
“喂,你到哪里去?”他马上跟过来,三步两步赶上她,伸手搭住肩头,“苏,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今天神情这么古怪?”他凑在她身侧仔细打量,离得那么近,苏嫇可以感到他的呼吸,轻轻拂到面颊,顿时红了脸,停下,伸手把他推开。
“SUN,”她本来想说,“请你离我远一点。”
可一抬头,却见他穿了蓝白两色运动衣,立在那里手长脚长,而眉浓睫密,双眼清澄明亮得像是个孩子,心头忽地打个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叹气,改口说:“SUN,你好。”
心里很有些酸楚,眼前这个人若不是萧镇的弟弟该有多好,那么她就能与他一起打网球,拉了手共坐在太阳下草坪上吃冰淇淋,她一直希望能有这样的一个男朋友。有没有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在一起感觉快乐,做什么事都能有滋有味。
“我很好,你真是太客气了。”萧申很不满意,他并不知道萧欣然已上门警告过她,只觉得几天不见苏嫇有些拿腔作调,分明是在敷衍他,于是嘲讽道,“苏小姐,你真是越来越懂礼貌了,是不是下一次见面你又要叫我萧先生,然后问我最近在忙些什么?”
苏嫇沉默,其实,她的确是这么打算,既然不能进一步,只好步步后退,渐渐回到起始线去。
“苏,来看我教网球吧,今天我只得一节课,上完了免费教你,然后找地方吃晚饭。”
“不,”她吓一跳,这样下去与约会有何不同,忙摇头,“我还有事。”
“什么事?”
“我要去……”她支支吾吾,在他的目光下脑子里像塞了浆,怎么也编不出个合适的理由。
“嘿!往下说呀,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个什么东西来。”萧申双手环抱,瞪着她,“苏,今天你不说明白,我决不放你走。”
苏嫇被他堵得心慌,再无对策,只得摊牌道:“SUN,我们不该走得太近。”
“因为萧镇吗?苏,什么年代了,为什么你的脑子还像十八世纪的清教徒?”他仰起脸,用力加一句,“就算你以前是和萧镇结过婚,现在离婚了,仍然有权利可以和我交往。”
真容易,好像所有的事到了萧申嘴里都变得十分简单,想是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困阻,一帆风顺,所以把荆棘也当作野玫瑰。苏嫇好气又好笑,微嗔:“什么乱七八糟的,懒得理你。”
“不行,今天我不会放过你。”他过来拉了她的手,扭头就走,“放松点,小女人,打一场网球不会被送上审判席的。”
他的手掌大而温暖,将她的手完全裹住,苏嫇本来要挣扎,可不知为何,人渐渐发软,整条手臂都麻酥酥,她怯了力,罢罢罢,让他这么拖着去也好,何必再管别人说什么,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大众的世俗大众的荣辱,与她又有何干。
萧申的学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美国女孩,名字叫LINDA,金发碧眼,四肢纤细,然而已经懂得风情,见英俊的教练突然带来陌生女子,眼色间不禁有些敌视,间或用英语差使苏嫇,“喂,能不能帮我递一瓶水?”或者,“那只球飞远了,请替我捡一下。”
苏嫇一一照办,十分好脾气,她仍不满足,转头问萧申,“SUN,这节课明明是属于我的,为什么有外人参观,这算不算违反规定?”
萧申早已在皱眉,见她发问,正好反驳:“你上的是网球训练课,不是单人桑拿,有没有人看又有什么要紧?而任何运动都是光明磊落的体育行为,不需要害怕别人看到。”
他口气强硬,LINDA委屈地嘟了嘴,低头看矿泉水瓶子空了,又去差遣苏嫇:“喂,能不能……”
“LINDA,刚才苏已替你取过水,这次能不能请你代为她取一次?记住,我带来的是朋友,不是球童或佣人。”
事后苏嫇问萧申,“不过是个孩子,何必与她太认真?况且老外极其爱面子,她会不会因此向俱乐部投诉你?”
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以为我从来没有被人投诉过吗?苏,如果连这点规矩都无法做主,还算不算是我的网球课?”他拉过她的手,“别管那么多了,我来教你打网球。”
纵然是认真也带着孩子气,他自以为很严肃地警告她:“这课虽然是免费的,但如果你学得不用心,可别怪我骂人。”
所谓的骂人,不过是几句冷言怪语。
“苏,原来你以前学过高尔夫,手垂得这么低,快要碰到地面了。”
或者,“反手接球时请尽量用双手发力,你毕竟还不是格拉芙。”
再或者,“请记住我教你的接球点,如果球拍能接球,我们还要绑球线做什么?”
与他在一起,时间变得那么快,苏嫇忍不住地要发笑,虽然双臂肌肉已经酸涩。
“明天恐怕连只杯子都端不起来了。”她向他抱怨。
“这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平时缺乏锻炼。苏,你应该固定上健身课或打网球。”
“哦,我总算明白了,天下怎么会有免费的午餐,你原来是想劝我进你的训练班,学费是多少?”
“对于别人,每小时一百五十元人民币;而对于你,分文不取另加来回接送与免费饮料。”
“随时随地?”
“对,随时随地!”
“咦,原来你是兼职送外卖的。”
他轮起球拍作势要抽她,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成一团。
第二天上班苏嫇仍乐不可支,查文件时哼着不知名的曲子,邵秋森奇怪,“小苏,今天你似乎特别高兴?”
“哪里。”她吃一惊,摸了摸嘴角,果然是弯弯向上翘起,忙收敛起来专心工作。
打电话向厂家要铝合金产品报价单,向业类同行打听行情,翻找以往合同查看条款,一连忙碌了几天,直到把厚厚一叠资料翻烂,才去经理室与邵秋森谈话。
坐下来开门见山,直接道:“邵总,我想在业务范围内新增铝合金产品一条。”
“为什么?”邵秋森大摇其头,“小苏,我说过,这个公司不会长久办下去,再增加业务范围不利于年底资产清算。”
“可是,邵总,你答应过要给我一个机会接大额订单。”
“哦,那你现在有头绪了吗?小苏,每一个销售员都向我说要接笔大生意,可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现在的钢材市场不是这么容易能找到好机会。”
“所以我想开通铝合金业务,而且,我确实有了目标,这次我们肯定能狠赚一笔。”
她说得这么肯定,邵秋森也犹豫起来,他为人诚实,不擅于敷衍搪塞,故想了半天还是叹口气,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小苏,能不能把你的方案或客户情况给我看一下?”
苏嫇一早准备好,此时把材料呈上去,却是盛萌公司的合同复印件。
邵秋森略略翻看一遍,摸不着头脑,奇怪,“这是什么意思?这似乎不是我们的合同?”
“是,这是行内一家铝合金制造公司与俄罗斯签订的出口合同,邵总,你可看出其中有什么不妥吗?”
邵秋森只得低头再看,将条款逐行审定,末了摇头,“不,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合同标的、内容、付款方式、期限、违约责任、产品尺寸、材料型号一应俱全,专业名称、图纸也有详细注解,应该不会有错。”
“是,如果按照条款来说,这确是一份合法正规的文件,可是,其中有人动了小小的手脚,只这一个细节变动,将使盛萌公司每年损失近百万的资金。”
“什么?”邵秋森大吃一惊。
苏嫇嫣然一笑,路红将合同给她时,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如今终于解答出来,自己也觉得相当满意,她手指点过去,指了条款中的一处,说:“请看看这条。”
条款上写了:材料报价按市价7.5美元/kg计算。
“邵总,我向行业人士打听过,现在国际上对于铝合金材料的报价确实是在七至八美元之间,但是,单位是镑,不是公斤!”
“天!”邵秋森顿然醒悟。
苏嫇见他明白,微笑着接下去:“国内与国外的单位计价方式向来有所不同,外国人喜欢用镑,而国内一般用公斤计算,可是一镑仅相当于450克,连一斤都不到,如果盛萌继续用这个单价做出口,等于将资产白白送人。”
一份产品出口合同从正文到附件将近十多页,分别以中英文两种方式书写,其中条款近五十多条,专用名称二十多处,图纸尺寸连详细说明将近十页,谁会料到,其他俱是合法正确,唯有其中不起眼的一条被改动一个单位,只一个单位,使这纸合同成了彻底的赔本生意。
二十五
路红说:“苏小姐,从合同上,我看得出来周晓峰是想刮足油水抬脚走人。”
合同签了五年,在此期限内,盛萌必须保证每年五千台套的供货能力,苏嫇大致算了一下,由于材料单位计算错误,将令每台套产品成本与实际售价相差近二千元,做一年便是亏损一百万。对于一个注册资金不过百万余元的制造公司,这样的五年,将是何等巨大的灾难!
邵秋森也变了脸色,将手上合同看了又看,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所有的公司都有一套严格把关的合同审核流程,我不信他们就看不出来。”
“邵总,合同是人订的,流程也是人审的,有人办事的地方总有失误,况且这分明是自己人在动手脚,想必早已打通关节。”有一句在嘴边几乎要自己冲出来,“若万事都能以审核流程把关,当初国鑫怎么会让沈琦与路红钻了个大空子?”
念及老板终是个老实人,她努力地,把后面一句话咽回去。
“你想怎么办?劝我把这笔生意吃下来?小苏,你应该知道我非常鄙视这种诈骗行为,十分耻以为伍!”
苏嫇皱眉,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似邵秋森这样的死脑筋,行商载道,别人看到天赐良机想必早已放手一搏,而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又想起气节,就差拍案而起,大声喝斥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若是真正不为喻利,又何必学人家经商办公司?干脆去开福利院建希望工程岂不是更高尚?
“邵总,”她叹口气,正要耐心劝导,门外突然有人来找:“苏小姐,方便不方便出来接个电话?你的手机响了许久了。”
电话是路红打来的,她急急追问,“你的事情办妥了吗?周晓峰安排了下个月与俄罗斯人签合同,再不抓紧时间,到手的鸭子也要飞啦。”
“你放心。”苏嫇冷冷道,“这笔生意跑不掉的。”
收了线,她回到经理办公室,邵秋森把脸一仰,“小苏,对不起,我不会在经营范围内增加铝合金产品。”
苏嫇气结,有时候,邵秋森顽固得像一条木头,倔头犟脑好不讨厌。她一声不哼,甩手大力将门“砰”地关上。
邵秋森吓一大跳,“你这是干什么?”
“邵总,我一直很敬佩你的为人处事方式,虽然许多地方我做不到,也理解不了,但我相信你是个讲原则明道理的人,可今天一看,原来不过是个糊涂虫!”
邵秋森涨红脸,“胡说。小苏,你太过分了。”
“是,我们接下这笔生意就成了诈骗犯?你嫌脏手,所以情愿让那些俄罗斯人去接下,或者你认为自己不行恶便不是恶,别人行恶你也管不着,可是,国有资产流失的道理你懂不懂?邵总,你这种做法和古代迂腐懦弱的读书人有何不同?遇到问题,除了侃侃而谈你无用的气节,其余一事无成!”
“那么我就把这事去通知盛萌的负责人,国有资产就不会流失了。”邵秋森也生气了,他不惯对属下动怒,努力克制着,手指也在发抖。
“那你还是个糊涂虫!”苏嫇一字字地,说完,拂袖而出。
她回到自己桌旁,周围同事面面相觑,众人探头探脑地看过来,却见她俯身在桌上生闷气,两只肩膀一上一下微微颤动,大家吐吐舌头,缩回去做自己的事。
苏嫇闭了眼,把头埋在臂弯里,只听到心跳地“碰碰”响,额角处青筋弹起,脑门处胀鼓鼓地痛。好不容易才稍微平静下情绪,坐直了,第一个念头是:糟糕,这次得罪了邵秋森,等于绝了自己的后路。
周晓峰固然是借了俄罗斯口袋挖盛萌的油水,路红同样是以国鑫为跳板谋利益,到了她自己,亦是倚在公司的名义下,与邵秋森闹翻了,有百害而无一益。越想越是害怕,心头发怵,手心湿漉漉地渗出汗,她定了定神,重新站起来,返回经理室找邵秋森。
“邵总,我是来道歉的,刚才确是我说话太过份。”不知什么时候起,苏嫇发觉自己已学会脾气伸缩自如,尤其在情势迫人时,脸上一层面皮不过是弹性十足的橡皮材料,嘴角下垂是发怒,再一翘便成了微笑。
然而变化这样迅速,自己依旧是觉得可耻,她用力绞着冰冷的手指,丝毫不觉得痛。邵秋森倒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吓一跳。
苏嫇深深吸口气,这一次,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了,拖了把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沉声道:“邵总,你并不知道我以前的经历吧?”
回忆以前的凄惨经历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尤其是此刻当着外人的面详细说明,像是将一只结痂的伤口重新剥开,明明痛得头皮发麻,可还要冷静地,以旁观者的态度加以描述,什么时候上的当,吃了些什么亏,偶尔现身出来,不卑不亢,不能避重,亦不可太过就轻,一口气说完了,轻轻地问,“邵总,现在你是否明白了?”
邵秋森毫无心理准备,如同在听天方夜谭,需要认真回味许久,才终于明白方才冗长跌宕电视剧情似的弃妇往事竟是与眼前女子相关,他慢慢睁大眼,不知所措,一时窘态毕露。
“小苏……你千万别……”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我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废话。”苏嫇截口道。
话一出口,自己马上懊恼,怎么搞的?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哭泣吗?流泪抽咽,好让邵秋森过来柔声劝解,就像是为了配合故事本身,作出弱者固有的姿态,搏他的怜惜——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这个结果。可她现在却摆手制止他说下去,目光炯炯,仿佛在说:同情也好,舆论支持也罢,那些都是无用的东西,我之所以将最丑陋的伤疤翻出来给你参观,是因为已到了绝路,如果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便允许你同情我。
她呆了呆,闭了嘴,恨不得马上扇自己几个巴掌。
邵秋森更加尴尬,苦笑,“你是想借这个机会报复……”
“邵总,我没有想报复什么人,我只是在说一个赚钱的机会,并且,要把自己失去的东西抢回来。”苏嫇豁出去了,何必再去扮什么弱女子,仿佛那些弱女子总能遇到强者的帮衬,一个幽怨的眼神过去便可开荒辟邪,而她只有靠自己的一双手,软硬兼施。
她霍地站起来,一手指着他身后窗外,“邵总,你至今遭遇的最大挫折不过是损失了一笔钱与沈琦的友谊,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方式,请问你去过菜市场和农妇讨价还价吗?有没有乘过高峰时段沙丁鱼罐头似的公共汽车?会不会因为要还住房贷款而不敢添一件打折的衣服?既然你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又怎么会明白什么叫作生计之苦?若是你再敢说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鬼话劝我放弃盛萌的生意,我就干脆从这扇窗口跳下去,那才叫作心如止水彻底干净呢!”
她横眉立目一口气说完,眼也红了,推开椅子就要往窗口处去。
邵秋森早被逼问得哑口无言,见状拉了她衣袖,连声道:“小苏,别胡来,我增加业务范围就是了。”他也急了,“我真不知道你和盛萌以前的事,如果知道,一定不会阻止你。”
“你别用话敷衍我,这事一拖就完了。”
“不会不会,我在工商管理局有老朋友,他们会帮忙赶出来的。”
邵秋森的脸色变得通红,他素来温文尔雅,心肠又软,眼圈湿润,倒像是要掉眼泪了,不住道:“小苏,对不起。”逼得这样含蓄的女子说出隐私,十分内疚惭愧,马上翻出通讯录找熟识朋友,询问有关工商变更手续。
苏嫇此时安静下来,浑身疲惫,慢慢走出经理室到自己座位上坐了,指尖犹在发麻,事情终于解决了,可是一点也不觉得高兴,随着怒气逐渐消退,悲哀像四月清晨的雾,又冷又重,渗透衣衫浸到每一寸肌肤,周身密密起了疹子。她不想被同事看出端倪,故意坐了会,才去洗手间,关上门,狠狠哭了一场。
真不知道生命中还要经历多少这样难堪的场面,就算胜利了又如何?失掉的尊严永远找不回来。
回来后她拔电话给路红,道:“工商手续已在办理过程中,恐怕时间有些紧,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周晓峰摊牌,告诉他国鑫想和俄罗斯人竞争这笔生意,我们愿意以更高的价格代理该产品。”
“我需要一点时间,周晓峰一定已接了俄罗斯人的好处,决不肯轻易倒戈。”
“相不相信我一脚踢开他直接做生意?”苏嫇早料到这套,冷笑,“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你就去和段绫谈,他是个商人,一定会选择更高的利润回报。”
路红笑:“苏小姐,你真厉害,放心,这一头全由我打点,一定包你满意。”
她确是个办实事的人,而且口齿伶俐头脑活络,不过一个星期,便来告捷:“周晓峰同意了,但是暗示要求一笔好处。”
“很合理,他要求多少?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我探了他的口风,大约要五十万。”
“太多了。”苏嫇摇头,“麻烦你同他招呼一声,要是我愿意,跳过他直接与段绫谈,也不过比俄罗斯人一年少赚三十万,他的要求太过份。”
“是,那你的底限是多少?”
“十万元人民币。不过是图一个方便省事,要是他再胡搅蛮缠,我就让他一个子也挣不到。”
“OK。”路红在那头吐舌头,她想一想,说,“苏小姐,真高兴国鑫有你拿主意,这些事情若是换了邵秋森,只怕我磨破嘴皮他仍不得要领,末了还怪我一句小人行径卑鄙下流。”
看得出路红也是一肚子苦水,怪不得当初跟了沈琦另谋乾坤,邵秋森的生意经不亏已是行大运,想要发财只怕老天爷格外开恩下场金钱雨。悚然一惊,苏嫇竟发现自己与路红存有相同的心思,她忙把这个念头打消下去,勉强笑,“路小姐,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下班后仍然情绪低落,本来约了萧申打网球,当他开车至俱乐部门口时,她伸手搭住方向盘,轻轻说:“SUN,今天能不能取消课程?我累了。”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也呈淡粉红色,眼睛仿佛睁不开似的,萧申看在眼里,心中恻然,说:“也好,我陪你在车里坐一会。”
他把车停到一处浓萌下,把窗门略微打开条缝,好让外面清朗的空气透些进来。因为要去运动,他穿了套黑色立领薄棉运动衣,有种毛纺品固有的温软体贴的气味,苏嫇静静看了许久,终于倚过去,靠在他肩膀处。
“SUN……”
“嗯?”他马上侧过脸,专心地听。
“没什么,”她轻轻解释,“我只想叫叫你的名字。”
“嗄。”他笑了,同时右手伸过来握住她的左手,“你真孩子气。”[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苏嫇奇怪,还以为自己听错,问:“我?孩子气?”
“是呀,每一次见到你,你都像是正在和什么人赌气,眼睛看着某处心不在焉,可把周围的人每一句话都听得仔仔细细,若是觉得不顺耳,立刻气鼓鼓地仰起脸。”
“我有吗?”苏嫇失笑,相反,她倒觉得萧申喜怒全在脸上,十足的顽童性格。
“你有的,苏,你一定被人欺负惯了,所以常常带着惊恐的孩子似的表情。”
“倒也是,当初我才见到你时,你也不在努力欺负我吗?”
一提到初遇,两人全安静下来,她屏住呼吸,等他松开她的手,而他毕竟没有。她等了会,满足地吁出口气。
“SUN,萧镇还好吗?他知不知道我们约会的事?”
“他知道了,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惆怅地,看着正前方的反光镜,叹,“只是他拒绝再与我说话,每次面对面地遇到,也只当做不见。”
“SUN,”她鼻子发酸,黄昏,空气里有淡淡树木香气,自狭小的车窗往外看,只觉得景色荒凉美丽,她内心激烈地挣扎起来,想探身过去用力抱紧他,又想立刻开口与他分手,十分矛盾,不由呼吸急促,手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他却以为她着凉了,忙关了窗,把搭在后座的棕色麂皮夹克取来,盖在她身上。
在此之间,苏嫇突然想到,这一切或许是老天在可怜她,知道以后都会是遍地黄沙砾石,故让他意外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只是为了使她暂时地快乐一下,将来孤独的时候也可有个美梦般的回忆。
一念至此,她松开手,转过身紧紧抱住他。
二十六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非常忙碌,一方面,苏嫇去工商管理局咨询有关办理业务范围新增的手续事宜,按其规定,将主要业务合同、工商、税务、机构证等资料备齐,又要到经贸办申请销售许可证,幸亏邵秋森的朋友出手相助,替她分担些协调打交道的功夫;另一方面,她四处咨询铝合金产品的出口细节,又请常孝铭出来吃了顿饭,打听盛萌最新动态。
与周晓峰的交易尚未谈妥,而路红那头出了许多力,迟早也要明码标价,在合同没有正式签订以前,大家彼此怀揣心机与赌注,不到关键时刻决不会轻易露底。
果然,常孝铭道:“真奇怪,最近那只‘狐狸精’居然与周晓峰走得很近,以前天天恨不能吊在段绫身上,现在倒像是突然调转了矛头,看上周经理了。”
他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而苏嫇虽然知道门道,却也有些疑惑不解。路红与周晓峰走得近倒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既然走得这么近,为什么迟迟不见那头有消息传来,苏嫇一连等了近十天,手机始终打开,路红偏偏从来没有打来电话,她暗暗想了许久,一拍脑袋,自己终于明白过来。
本来,能引诱周晓峰将盛萌拱手送人的代价自然不会是这区区十万元,俄罗斯人兴许许了他几十万的好处,如今被苏嫇大斧一劈砍成末梢,傻瓜才肯接受。但周晓峰也不会公然明言,毕竟合同才是关键,只有尽一切努力办妥手续让俄罗斯人先入为主,到时木已成舟生米变成熟饭,十个国鑫出面也无能为力。
而令周晓峰不能顺利签订合同的,便是路红这根眼中钉,在盛萌,虽然不是严格正规的管理程序,也要经过必须的合同申请流程,周晓峰虽然瞒住了段绫,打通了所有审核关节,可有路红在,还是不能轻举妄动,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出钱买通她,从俄罗斯人商定的价格里匀一部分堵了她的口。想来路红突然没了进展,就是因为对此犹豫不决,眼见苏嫇出手这样吝啬,而周晓峰开出的条件一定十分优厚,完全使她左右为难。
苏嫇想清楚了,不慌不忙,先将手头事情一一办妥,眼见工商手续将近尾声,所有准备工作做得八九不离十,才主拔通动电话找路红。
“嗳,苏小姐。”她在电话那头大梦初醒似的,非常抱歉道,“最近我很忙,放心,周晓峰这里我会盯紧。”
“我明白,周晓峰要接受那个价位肯定也需要一定时间,今天我打电话,其实是想问问你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你指什么?”
“这笔生意我是志在必得,等到合同签订后,盛萌就是一把烂摊子,到时候,周晓峰固然抬脚走人,而路小姐你呢?将会何去何从?”
路红想不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倒是一怔,马上坚定道:“我当然也会走,但是,走之前,我希望能拿到满意的回报。”
“我明白。”苏嫇微笑,温和地说,“路小姐,这次盛萌的合同全靠你的慧眼,事成之后,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她说得十分诚恳,路红不禁好奇起来,问:“哦?那怎么样才算不亏待我?”
“我想过了,合同签订当天,我可以用国鑫公司的名义当场与你打下现金一百万元的欠条,还期三年。”
“什么?”电话那头‘咣当’一声,路红想来是在喝水,不但失手砸了杯盖,她似乎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苏嫇在电话这头依旧是笑,春风满面:“路小姐,除了这一百万元人民币的好处,合同签订后,我还准备向邵秋森提议聘任你为本公司资深法律顾问,月薪八千元,聘期五年,你甚至不必特意来上班。”
路红彻底呆住,捧着电话没了声音。
“说到这里,路小姐,我就颇有些好奇,当手上有了这么大笔现款后,你会怎么办?会不会想要结婚?”苏嫇笑吟吟地问。
“我……我……不……不……”
想不到平日里口若悬河的路红竟也有结巴的一天,她脑中眼前分明已是片空白,牢牢扯着电话线,好半天后,才回过神来,深深叹口气,道:“不,苏小姐,我不会结婚,我会用这笔钱去英国读书。”
“哦?”苏嫇很意外,“你难道想继续深造,回国后再找份工作?”
“不,我只想去学门轻松惬意的课程,考古或者艺术史,要么就是英国文学,不用担心考试过关,纯粹是为了享受校园生活以及消磨生活里一切闲情逸趣。”
这个目标必定是她长久的幻想,早在思绪中反复温习至滚瓜烂熟,故讲得熟极而流,连苏嫇也受到感染,脸上动容,幽幽道:“唉,真好,路小姐,这真是个好选择。”
生命中最美最真的一段时间是在校园里,而在遥远的英伦彼岸,梧桐与玫瑰浓密共生,古堡里褪色的墙纸上,缨络水晶垂饰下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美得能令世上最放荡不羁的浪子流下眼泪,世侩狡猾如路红终也逃脱不了这个诱惑。
不用猜,苏嫇也能感到路红已眼圈发红,当一个人日思夜想的美梦终能实现,除了流泪,他还能做什么?她静静地,等待对方坠入幻想,呼吸开始变得长而缓,这才慢慢的,敛了笑,一字字的道:“路小姐,真是羡慕你的选择,可是,你是不是该掌握一下时间?出国留学申请也要经历一个时期段,要是再不把盛萌的合同签下来,我很怕你会延误学业呢。”
“是,我一定马上办妥,苏小姐,再给我十天时间,一定能让你签到合同。”
“好的,你知道,我一向很欣赏你的办事能力。”
挂了电话,苏嫇抬头,却见邵秋森立在门外,一手正要往半开的门板上敲,见她看过来,问:“我有没有打扰你?什么事笑得这么高兴?”
苏嫇掩饰不住的喜悦,脸半仰,眉角眼梢全是笑意,向老板道,“的确是有件好事情,咱们与盛萌的合同快办妥了。”
“怎么会办得这么迅速?事情进展很顺利吧?”邵秋森也高兴。
“当然,”她顽皮地眨眨眼,轻笑,“当别人在煞费苦心提防两头狼的时候,我却已经学会喂饱其中一头狼来对付另一头狼,有了这种省力的好方法,怎么会不事半功倍呢。”
她很有些得意,然而邵秋森并不以为然,他不想打击她,只是笑笑,说:“这算什么话?我怎么听不大懂?”他始终不同意她的办事方法。
苏嫇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忘形,忙收起笑容,叹:“你不需要懂的,邵总,懂得这话并不是件好事情。”
他若要明白也不难,失去公司、车子、友情,日日夜夜赶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周围全是灰蒙蒙皱着眉头的脸,是敌是友黑白不清,那个时候他想必会明白。不过万事总有特例,邵秋森拥有难得的赤子之心,到了末路他或许还可以异想天开去当和尚,依旧能逃脱大千红尘烦恼乾坤。
苏嫇认真想像了下齿白唇红的老板剃光头的模样,不敢笑出来,别转脸将文件递给他,说:“这个月真是大吉大利,月头居然争取到两份外地客户订单,新进的业务员头脑十分灵活,是个难得的销售人才。”
“太好了。”他高兴。
乘着邵秋森看文件,苏嫇站到他身边去,轻声道:“邵总,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月底与盛萌的合同就要签下来,我已联系了相关厂家,现在国内市场对轿车需求正值上升趋势,铝合金悬臂件也是热销,我们若以比同类行家略低2%的价格外发,说不定还能打开国外市场,争取到长期客户。”
“不错。”他点头。
苏嫇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只得接着说:“邵总,我略算了一下,即使是比同行低2%的报价,也能令我们每年盈利将近二百万元。五年就是一千万元。”
“啊!”他终于明白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苏嫇以眼神向他保证。
邵秋森吃惊道:“你是说我的公司马上就要获取到暴利了吗?”
苏嫇气到笑,难得到了这种时候,他仍不忘记这是笔不义之财。
“是。”她没好气地道,“我们马上就要成为暴发户了,明天我就去打制一根手指粗的金项链挂在颈子上以示庆祝。”
邵秋森觉查失言,脸红,苏嫇白他一眼,继续道:“我准备在此盈利部分专门划分出一笔钱奖励给相关业务员。”
“好呀,奖励方案就由你负责。”
“一言为定!”她笑吟吟地,准备先不把业务员是路红的真相告诉他,对付邵秋森这种婆婆妈妈仁义兼顾的性格,非要先斩后奏才行。
很想很想,和路红一样拿了奖金出国读书,把余下的青春浸在伦敦冬日的雾气里,在吡吡地燃烧着松木的壁炉前埋首看一本书,偶尔起身,披上外衣拉了某人的手跑到大街上买热狗吃,耳旁有鸽子咕咕低语,空气里微湿的冷,时间缓慢而悠长,明净单纯得如同头上那顶蛋黄色的月。
世事相关,再也不必提及。
苏嫇想着想着眼神便凝在半空,闪着晶莹的憧憬碎光,邵秋森一连叫了几声小苏,她才听见。
他奇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很不情愿地收起思绪,愁怅地,嘟了嘴,“不过是在想我那根手指粗的金项链。”
邵秋森哈哈大笑,伸手在她头顶拍一记,道:“油嘴滑舌。”
他转身出去,留下她依旧坠在幻想里,鼻端仿佛有奇异的气味,那是细雨闷透时节,叶子渐渐发酵,黑夜里也能闻出青的味道。碧绿爽脆,令人精神一振。
忍不住打电话给萧申,他正在教网球课,声音喘吁吁,乘机用大毛巾擦脸,一边悄悄问她:“为什么突然打来电话?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等不及下班看到我……”
情话软绵绵,苏嫇颊上腾起潮红,似置身在煦暖的阳光下,不,这不仅仅是体贴,体贴只是一种迁就的表现,而宠爱发乎于心,不等她开口,他会抢先说得更多,做得更好。
她果然急不可待地想见他,平均每隔半小时抬手看一下表,总嫌时间过得太慢,可同时又有些享受,爱情等待渴盼,令人几乎微微发汗的煎熬之苦。
冬天是恋人最心爱的季节,她可以把手穿过他臂弯,一直塞进口袋里,他还是怕她会冷,自己用手紧紧捂住,在衣料下十指相扣,大庭广众不为人知的亲昵缠绵。就这样一直连在一起,去到花市、商场、电影院,偶尔需要看商品介绍单,他用一只手展开,她用另一只手承接住,时间久了,动作默契利落得如同一个人。
苏嫇于是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在经历过那样一段日子,这些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然而当她转头看到一双情侣在众目下深吻,立刻又觉得自己尚有所缺,便看了萧申一眼,只一眼,他马上俯身下来吻她。
太幸运,生命中竟然能有这样的一个人。
只是还不能把他公之于众,带回家给母亲看。他也何尝不是如此,不能把她带到家里介绍给每一个人,因为,萧镇曾经做过相同的事,这样的换汤不换药,实在有些处境尴尬。
或许这就是生活, 像身体某处有条丝线绷入肌肤,逼得人在最快乐的时候也要皱眉忍耐,无法摆脱的束缚之痛。而幸福狭窄逼仄,是鱼儿贴身在冰封河面下,口里吞吐含嚅的一缕氧气。
苏嫇叹口气,转头向萧申微笑,并不觉得伤心,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生存游戏里,伤心本来无用。
她终于等来好结局,路红主意一定,周晓峰再无回转余地,不得不向国鑫妥协,十天后,双方公司负责人约定见面签字。盛萌那头的代表自然是段绫与周晓峰,而国鑫,只有邵秋森出场。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苏嫇反而有不真实感,合同签定日,她亲自去酒店门口看他们赴约。
那一天下雨,到处污水四溅道路泥泞,并不是个出门办事的好天气,可是本地人狡于言辞,他们称此为有财有水。苏嫇便在这样一个潮湿阴霾的晚上,立在街角,看段绫从一辆崭新的奥迪轿车里钻出来,神气活现,踌躇满志仿佛天之骄子。
街上人声喧哗,而她自己安静如眠,淋在漫天寒雨下,见证过去的一段伤痕,遥远、惨淡、真实无虚,如同以往所有怨怼愤懑,在满街霓虹灯五彩闪烁中,只一个照面,便已沉淀为生命中灰色片段。
二十七
她在原地停留了一会,转身去酒店对面的快餐店买了杯热巧克力,坐在门口落地玻璃窗下慢慢喝下去。天气实在是冷,这种冷,厚毛衣也挡不住,蠕蠕地像是会钻到骨头里,混合了骨髓凝胶住关节。快餐店里人来人往,热气无法供应充足,苏嫇冻得指尖发麻,张开嘴,呵出一团热气,在空中喷成汩汩的影。
雾气里,她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走近了,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路红涂着鲜橙色的口红,随着面部动作在空气中留下明晃晃的印子,她小心翼翼地问:“苏小姐,你的东西可都带齐了吗?”
苏嫇定了神,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摊开放在她面前,轻轻道:“这是盖了国鑫公司公章的欠条,聘用协议书一式两份,只需要甲方落款处填一个名字便可合法成立。”又取出一张单子,补充,“这是汇给周晓峰的银行转帐单,你可以让他打电话查询网上存款额。”
快餐店里光线明亮,路红仔细将文件一字字看毕,这才松了口气,由衷地道:“苏小姐,你办事手法真正爽快利落。”
她飞快地签了名,将属于自己的文件收起来,又取出手机打了电话,一一交待清楚。
苏嫇看着她动作停止,侧头面对窗外,声音低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道:“爽快利落?倒也未必,我只是怕不小心出了错,你就会立刻阻挠合同签字仪式。”
“呵呵。”路红笑,她并不否认。目的已经达到,再无顾虑,人彻底放松下来,眼底的精明警觉褪去,换上了些许沧桑与慵懒,自顾自点了支烟,依在桌旁缓缓吞吐。
“苏小姐,”许久,她抬起头,“真奇怪,我并不很高兴。”语气十分讷闷,百思不得其解似的,像个失望的孩子。
从未料到果然心想事成,生活如此精彩莫测,富戏剧性,人却无法随之转换心境,像魔法之脸,大开大阖,所以只有无动于衷,本以为得意时必定扬眉吐气神采飞扬,谁知却是憔悴落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继续做些什么。苏嫇茫然,扭头看了窗外,淡淡说:“咦,你看,雨停了。”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见到段绫与周晓峰大摇大摆而出,在酒店门口与邵秋森握手客套,双方似乎言谈甚欢。
路红突然道:“苏小姐,我若是你,现在就过去打声招呼,口气一定要温和有礼,末了再与邵秋森一齐告辞离开,看段绫脸上能有什么表情。”
苏嫇一怔,转头看她。
她也算是个直性子,恩怨分明,掐熄手上烟蒂,两眼炯炯地看住苏嫇,“你以往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现在合同已经到手,再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为什么不显身到他面前去出一口恶气?难道你是害怕与他见面?”
苏嫇被她牢牢盯住,不由苦笑,自嘲道:“不错,那样做的确大快人心。可是,路小姐,你是不是八点档的港台剧看多了?”
“你这算什么话?我是在帮你出气呀!”
“你就这么想轰轰烈烈地出口气?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对付沈琦呢?”
这次轮到路红傻了眼,她张口结舌地坐在原地,支支吾吾起来。
“很难决定吗?你手上已经有一大笔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谋生,为什么不去他面前冷嘲热讽?我知道你离开国鑫时也恨透了他,现在不就是个报仇的好时机。”
“……”
路红无法回答,毕竟是聪明人,眼珠一转,立刻笑,“我明白了,我们都喜欢看别人的热闹,轮到自己头上时却又觉得不值得冲动,得了好处未必再要去卖乖。”
她边说边站起来,“苏小姐,再见。”停了停,“我这一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大约就是招聘你进国鑫公司,想不到一场面试竟然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
“不,改变的绝对不止是两个人的命运。”苏嫇替她纠正,“路小姐,再见。”
出了门,迎面一头冷风,手机响了,邵秋森打来电话,说:“合同已经签妥。”
可苏嫇听出他口气里并无喜气,甚至有些怅然,像一不小心踏上贼船,十分委屈无奈。她只当不觉查,温和道,“邵总,恭喜发财。”反思路红所言,自她们相遇后,许多人的命运正在改变,而邵秋森却是其中变化最小的一个,想来这样儒雅谦谦的男子,一辈子不会懂得生活之苦,他们家境丰裕与人无争,年过三十仍不能镇住场面,可以与之结婚或交友,却不适用于商场创业。
她收了线,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苏太太见她淋得雨水淋漓的回来,也不肯说明去了哪里,大是怀疑,但有萧镇前车之鉴,不好追得太详细,于是皱起眉头嘀咕:“一天到晚野在外面,该办的事情不去办,不晓得在瞎忙乎些什么。”
一面唠叨,突然又想起件事,说:“刚才常孝铭打电话来,问起家里的情况,我哪有什么好事可以和人家说,只能告诉他你现在没有男朋友,工作也不过尔尔,难得他这么热心,还记得我们……”
苏嫇不等她说完,截口道:“他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打我的手机?”
“我怎么知道?”她母亲摇头,“他找你会有什么事?”
苏嫇同她解释不清,便去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给常孝铭打电话,一连响了十几下也没人来接听,苏嫇左思右想,渐渐心烦意乱,放下话筒拎起外套往外走。
苏太太听到动静走出来,见她在穿鞋,不由奇怪:“你又要去哪里?”
苏嫇不回答,披了外套又低头去系鞋带,把两条细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苏太太看不下去,自己俯首上来帮她解开重新系了,埋怨,“你急什么?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毛燥燥。”终于忍不住,问,“看你整天早出晚归的,是不是在谈恋爱了?有谁在楼下等你?”
“没什么,妈,我……公司有些事。”
她匆匆跑下楼,在门口处招手唤出租车,偶尔一抬头,居然看到自家阳台上窗子开了条缝,苏太太脸贴在缝隙间,向楼下窥视她的行动。两人视线一触,苏太太吓了一大跳,蓦然向后倒退,变戏法似地从窗前消失了。
苏嫇好气又好笑,自己拦了车赶往常孝铭的住处,窗口里黑洞洞半点灯光也无,苏嫇料定这么个寒冷的雨夜他必定无处可去,便上去用力拍门,一直打了十几下,才听到里面有了些许动静。
“常叔叔,常叔叔?”她叫。
有邻居被吵得不耐烦,打开门侧身出来骂,“这么晚了你嚎什么?”
苏嫇一概置之不理,继续拍门,十分钟有余,房门终于打开,常孝铭沐身在黑暗里,叹气:“嫇嫇,你这是干什么?”
大约是天气冷了,他说话时略有鼻音,令苏嫇听了伤心。
“常叔叔,我要和你谈谈。”她不顾他反对,推门进去。
“唉,不用谈了,全怪我病重乱投医,也不问问别人的处境,硬逼着你给我出主意,幸好你母亲告诉我实话,放心,嫇嫇,我不会再麻烦你,好在我还有一门手艺,要知道有些模具厂做梦都想找我这样的人去帮忙。”
他跟在她身后一路絮絮不休地说,也不知道是要解释给谁听,口气十分恍惚,老弱与尊严左右为难,因此话说得前后自相矛盾,苏嫇倒被他引出心酸,轻声打断道:“胡说,常叔叔,我答应过的,你的事情我终会放在心上。”
单身汉的房间缺少打理,扑面有股混浊的酸燠气,家具陈旧物品堆放凌乱,苏嫇抢先上去把窗户打开一角,又将灯光拧亮,转头便看到常孝铭的白发,丝丝裹在灯光里,触目惊心。
“常叔叔,你别忙了,我还有话要说。”
苏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用目光示意他坐下,常孝铭看出她眼里的怜悯,很是尴尬,嘿嘿地笑了几声,慢慢在椅子上坐了,自上次见面后不过一月不到,苏嫇只觉他身形佝偻动作迟钝,已完全是个彷徨无助的老人。
“你不去上班有多久了?”她轻轻问。
“快有大半个月了,就这么突然地让人事科给我发了份辞退信,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说不用去上班了。”
“常叔叔,我记得你刚进盛萌时是签过合同的。”
“呀?是,的确签过一份合同,不过那时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且合同只签了三年。”
“常叔叔,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段绫应该付给你解聘费?”
“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只知道他肯我就有,弄到这步田地,只好怪现在盛萌的老板不是你爸爸……”他说着说着便灰心,垂下头,眼眶发红,“嫇嫇,别再指望盛萌了,我盘算过,明天就去街道所报名,看看有没有门房清洁工之类的工作,这些年我也存了几万块钱,要是每月再能有三四百块钱的补贴,日子就能混下去。”
苏嫇别过脸不想听。
忍忍忍,让让让,老实人对付困境似乎只有这两种办法,惶惶、凄凉、郁伤,抱头缩体,含着一口窝囊气,逼自己去到山穷水尽处。终于节衣缩食至不能再省,连偶尔吃几根肉丝也要精打细算,还得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安慰自己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定不能轻易让步,对于任何人与任何事,原则上退了半步便会伤害到自己。
她忽然做手势截住他的话:“常叔叔,我今天来,其实是想为你介绍工作。”
“什么?”他大吃一惊,眼里焕出光彩。
“我们公司现接了批铝合金产品的销售业务,急需一名专业懂技术的检验员质量把关,不知道你能不能出面帮我这个忙?”
“啊?什么检验员?我年纪大……”
“这个工作不设体力要求,你只需要将图纸尺寸与产品相比较,提供技术上的咨询就可以。”苏嫇话题一转,“段绫为俄罗斯人做的铝合金产品你熟不熟?”
“熟,当然熟,那只悬臂件本来就是我带头领人画图纸找材料搞出来的项目,从设计到样品完成,一连赶了几个月的时间。”
“那就好。看来我真是找对了人,这个工作非你莫属。”
“你什么意思?你们公司也要买这种产品吗?”
苏嫇笑而不答,找出纸笔算了算,写下个数字展开到他面前:“我们公司有规定的工资标准,并且以前并没有设过相似的工作岗位,我估计你的工资约莫是这个数目,不知道你可同意?如果有问题,我再去向总经理提出申请。”
常孝铭只扫了一眼,立刻眉开眼笑,点头不迭:“好……好……”他不知道该怎么谢她,跳起来用力搓着手,“嫇嫇……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我……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决不会给你丢脸的。”
其实苏嫇列出的是新进销售员的最低工资额,因为事先没有知会过邵秋森,不敢强拿主张,只开了个保守底限数,谁知道他竟满意至此,相比与段绫的贪婪拔扈,常孝铭何其质朴单纯,她愣一愣,免不了又要心酸,当下血气上涌,一字字保证:“你放心,我也决不会令你失望。”
第二天找了个机会,向邵秋森提出建议,“邵总,只要一投产,盛萌立刻就会发现合同有问题,我担心他们愤怒之余,会偷工减料,影响到产品质量。”
“不是有合同限制吗?我记得合同后面附件上的质量参数要求很明确。”
“可是我们对加工业并不了解,许多细节问题都是外行,如果没有专家指导,只看尺寸参数似乎还不够控制质量。”
“你有什么提议?”
“我想把盛萌当初设计这只产品的技术骨干请到我们公司当质量顾问,有了他把关一定不会出差错。”
“这样也可以的吗?”邵秋森睁大眼睛,“在签了那种暴利合同后,继续挖角盛萌的技术骨干,一再令其惨遭打击,道理上也说不过去呀。”
苏嫇拍拍脑袋,猛然间明白过来,老板向来是慈悲心肠乌托邦情怀,怎么能以普通商人的利益追求去打动,她眼珠一转,马上动之以情,低声说,“其实,请这个人来倒不全是为了技术支持,只怪盛萌对他太苛刻,过河拆桥,产品一完成就把技术人员辞退,说是为了节约不必要的开支,倒使我们白捡了个好处,也可杜绝以后工作中的不必要损失。”
“哦?”邵秋森终于心动,皱眉道,“我最反对以刻薄职工来节约成本,记得以前沈琦曾经劝我每隔三个月招聘一批销售员,把工资限制在试用标准以内,可以省下一大笔开销。”
“唉呀呀,这怎么可以。”苏嫇马上愤然而起,配合老板心情,大声道,“用这种下流的手段欺骗职工,不过是为了多赚一点点钱,钻法律空子,连公司新进员工也不放过,这种馊主意亏他想得出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不会错,果然邵秋森面色大好,他点点头,算是对苏嫇是非分明的赞同,问:“那个技术人员准备什么时候离开盛萌?”
“他已经被无故辞退了。”一提起常孝铭,苏嫇火大了,当下源源本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怒道,“对这么一个在本公司工作了二十年的单身职工,风烛之年不但不予以体恤照顾,反而借项目大功告成之际将其一脚踢开,这样无情无义,盛萌真是欺人太甚!”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邵秋森天性最怜贫惜弱,闻言拍案而起,“盛萌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负老弱员工,也不怕将来遭报应。”
二十八
凭借着邵秋森心头的一股正义之火,常孝铭顺利进入国鑫公司担任产品质量顾问,底薪初定为每月八百元,公司试用期为三个月,苏嫇办事极其利落,当下催促人事部办妥手续,并专为他分派了张桌子,用以堆放图纸。
“常叔叔,在试用期时先委屈一下,只要过了三个月,你的工资就会涨至一千五百元。”
“什么话?公司环境这么舒适,老板脾气又好,况且我都这把年纪了,就是每月八百元也足够。”他做事分外卖力,天天提早半小时到公司,从老板至普通销售员,把地上扫得一尘不染,每个人的办公桌擦得一干二净,桌上杯子洗刷备好,泡半杯茶头,茶叶放得不多不少,完全按照个人习惯的份量。
这样勤快,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清洁工反倒无事可做,眼睁睁看他忙碌,自己立在一边面色尴尬。
“常先生,你是本公司的产品质量顾问,这种擦拭倒水的工作就让给清洁工去做吧。”邵秋森看不下去,一而再三地向他打招呼。
“是,是,邵总。”常孝铭嘴里答应动作不停,照旧我行我事,暗地里对苏嫇说,“以前我们当学徒的时候起,就必须懂这个道理,在任何地方都要手脚麻利,做得多才不会被老板嫌弃。”
“这话倒也不错。”苏嫇抿嘴笑,提醒他,“所以你拼命找活干,把全公司的清洁工作都包了,是不是在提醒老板可以辞退清洁工?”
“当然不是!”他吓了一大跳。
“常叔叔,我知道你原本是好心,可是每一个岗位都各司其职,你要是把别人的工作做光了,岂不是要影响到其他人就业?”
“是,是,是,”他终于明白,脸色也变了。
话虽这么说,苏嫇也明白他是闲得发慌,盛萌尚未交货,常孝铭手头暂时没有工作,又是公司新进职工,自然心神不宁。好在不久后盛萌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产品已经下线,请国鑫总经理亲自上门验收。
邵秋森向苏嫇道:“不过是提货。为什么要请我亲自跑一趟?看来盛萌已经查觉合同的问题,这是在请我过去修改合同。”
“笑话,签定的合同怎么能改变,邵总,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吧?”苏嫇胸有成竹,嘴唇抿成一条线,十分坚决肯定。
倒是邵秋森神色犹豫起来,偷偷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了。
“邵总,你是担心盛萌和我们闹得不欢而散,会对我们不利吗?”
“这倒也不是。”他那句话明明就堆在嘴边,可实在说不出口。
“那就是担心我终于报复成功,会得意忘形大放撅词,做出不知轻重的举动?”
“不,不。”他脸胀得通红。
苏嫇笑:“你放心,邵总,小人也分三六九等,何况我自认并不是个小人。”
验收那天她果然赴约,不过故意晚了半个小时,待赶到盛萌总经理办公室时,段绫与邵秋森已起争执。
这段日子对段绫来说简直是个噩梦,先是乘他出差之际,周晓峰与人事经理路红突然一前一后离开公司,只交了份辞职信,便没了人影,并且手机电话全部停机,惊愕之余,又见到营销部负责人面色苍白地上来汇报,说给国鑫的合同中材料单位出错,镑与千克重量相差近一倍多,悬臂架的成本因而上涨一倍不止。
这时他才想起合同的始作俑者周晓峰与路红,派人急急去找,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房东目光比他还要震惊,“怎么可能?房租交到这个月底,怎么会没人住?”
开门一看,家具一应俱全,所有个人物品全部搬走,箱柜四壁空空,马上好签定新的租约外借。
这两个人全是外地来本城打工的年轻大学生,没有亲戚与固定住址,真正无牵无挂,段绫翻出周晓峰以前给的一只外地电话,打过去,对方用浓重的东北方言回答他,“俺儿子去大城市打工好几年,早没信儿了。”
他不死心,一再追问索取,终于求到新的手机号码,也确是周晓峰本人来接听,声音十分无辜,说:“段绫,我在你这里工作的很不愉快,你这么专权强硬的一个人……”
说了一大堆抱怨的话,像是这几年受了多大的委屈,对合同的事情反而轻描淡写,被追问得急了,他把手一摊,“合同都是事先给你看过的,我本来学的是金融管理,又不是机械制造,我不懂技术,你也是外行吗?”
电话突然断线,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段绫这才明白是内贼作怪,抱头悔之晚矣,想起曾见过邵秋森人品儒雅,应该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或许还能通融商量,就算是死缠烂打,也要把损失减少到最小。
提货那天,他一早等候在公司门口,亲自把邵秋森迎进总经理办公室,略略几句开场白后,愈加低声下气起来,恳求道:“我初做铝合金不久,还是个外行,国鑫想必也经历过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艰难时期,小公司没有技术革新固然不能长期存活,可是稍有差池也会粉身碎骨,比如这次,全怪技术人员不懂国际国内单位换算的习惯,恐怕要连累到贵公司一同配合修改合同。”
“这怎么可以?”邵秋森立刻摇头,“段总是在开玩笑吧,合同本身就是商业承诺行为,哪有对承诺一改再改的道理?”
“我明白我明白,出了这种事情确是我方的错误,邵总,此事还要请您多通融通融。”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年轻貌美的助理提着礼盒走过来,笑吟吟端在邵秋森面前。
“邵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先收下,至于其他细节,不如过一会咱们去隔壁的酒店边吃边谈。”
“抱歉,今天很忙,看了货就要走的。我们还是先去仓库看看吧?”邵秋森觉查出周围气氛不对,站起来推开礼盒,向门口处走。
段绫哪里肯轻易放他走,一见不妙,立刻向旁边助理使眼色。
助理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头弯弯曲曲直到腰际的卷发,是时下最流行的SPA烫,见老板示意,忙扑到邵秋森身边,将双纤细白嫩的小手搭在他肩上,撒娇一样地笑,“邵总先别忙着走嘛,我们段总还有事情和您商量,仓库现在正乱着呢,只怕下午时才能把东西打包装箱,您呆坐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是不是……”
她声音甜腻,倚在邵秋森身上,拽着他袖管,拉拉扯扯,邵秋森即不能推又躲不掉,果然被她缠住,听耳旁一路咭咭咯咯聒噪下去,自己半句话也插不上,一时脸红发急,无可奈何地用眼神向段绫抗议。
“呵呵,邵总,不要急,难得有空到盛萌来,何不让我做个东道主。”段绫脸上笑得欢,暗地却在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今天说什么也要把邵秋森弄到酒店包房去,届时点几瓶红酒,灌到他神志不清时,把修改好的合同拿上来,就算是强按着手指也要他签上大名。主意拿定,一不做二不休,又去到门口叫来两个女职员,大家上来把邵秋森团团围住,一齐用力往外拖。
邵秋森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岂有此理竟有此事,遇到这群商业无赖,个个如狼似虎,挣扎得汗如雨下,想去摸袋中的手机打电话叫救兵,不料被段绫夺手抢去,拔去电池板,放入自己口袋。
“邵总,我请你吃饭,就不要再叫别人了吧。”他举了手机得意地说。
俗话说,不怕穷就怕凶,脸皮一拉什么事都能解决,邵秋森也算经历人生重要一课,虽然恨得牙根都痒,可身不由已,眼看就要被“请”去酒店包房。
正当众人七手八脚吵吵闹闹一片混乱时,忽然门口处有个女子声音清脆地大声说:“请客吃饭是好事呀,何必搞得鸡飞狗跳?大家真是太客气了!”
别人听了也没有什么,独独段绫心头大跳,这声音极其耳熟,令他产生不详预感,忙推开身边的女助理,目光穿过乱哄哄的人影,向门口处看去,果然见苏嫇将手机扣在耳边,隔了人群向他微微一笑。
“你?”他手指住她,目瞪口呆。
苏嫇先不理他,对着电话里布置道:“你们都上楼吧,盛萌总经理要做东道主了。小刘小王小陈还有小赵,再通知常师傅与开车的小李,大家统统到总经理办公室来,一个也不能少。”
听对方答应了,她才断线,气定神闲地走进来,拍拍手,“OK,诸位,能不能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被她打岔,所有人停了动作,女助理转头看段绫眼色,却见他面色白里透青,极其难看。
乘这一顿之际,邵秋森终于得以喘口气,衣服凌乱领带歪斜,女职员的手还粘在他身上,他掸污迹似的一一拨掉,又要忙着整理衣服领带,神情十分狼狈。
“邵总,你没事吗?”苏嫇嘴上关心,其实心里不厚道地在偷笑,很乐意看到一向对法制社会充满信心的老板吃了亏,希望他以后别在对她说什么朗朗乾坤国有国法的大道理。
“原来全是你搞出来的事情!”段绫震惊之后已经慢慢回过神来,短短几分钟,他脑中迅速理出思路,既然苏嫇称邵秋森为“邵总”,想必是国鑫的人,那就一定和这纸合同有关,本来路红周晓峰突然失踪后,他知道自己被人暗地摆了一道,表面上看来是邵秋森路红周晓峰三个人联手骗他的钱,可转念一想,邵秋森木头木脑不像是个会用手段的人,出来混了些年,这点眼光自认是不会错的,现在再见到苏嫇出场,立刻胸中雪亮,所有疑问一一迎刃而解。
“这算是什么事呀!这事!简直!简直!”他硬声硬气地说,翻来覆去,脸上表情瞬息变幻,似乎是不知该愤怒还是平静,又不知该怎么才能把这口气忍耐下去,于是带动五官挤来扭去,整张面皮微微发颤,仿佛正逐渐与下面的肌肉骨骼抖散分离。
所有的僵硬尴尬,苏嫇假装看不见,她微笑地,态度诚恳的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问:“段经理,我们只是来提货的,如果你想请我们邵总吃饭,手下人也不能在外面白等,不如大家一齐去喝几杯,岂不更加热热闹闹?”
她话音未落,楼下“蹬蹬蹬”已冲上来一群人。常孝铭带头,国鑫的业务员连同司机小李,密压压站了两三排。
国鑫公司手下大多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也有从东北江苏招来的外地大学生,一个个血气方刚,乌眉直眼地瞪过来,把盛萌公司花枝招展的女职员们吓得手忙脚乱,立刻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唉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准备打群架吗?段总……你看你看……”
莺莺燕燕娇滴滴向来是段绫的最爱,今天却听得分外刺耳,尤其是此刻苏嫇面带嘲讽地看过来,她高佻的身材在身后男子衬托下愈加修长秀丽,却并不显得柔弱,他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周围,更加心烦意乱,猛地推开身边众人,大喝一声:“闭嘴!”
众人蓦然止声。
苏嫇叹口气,说:“看来我们是没有酒席吃了,对不对?段总?”
邵秋森已经走到她身边,衣服虽然已收拾整齐,脸上依然余惊未消,好在段绫现在已不可能请他吃饭,于是向苏嫇道:“小苏,我先回去了,提货的事你和其他人留下来办吧。”
他从来没有遇到这样荒唐粗暴的事情,也知道自己永远对付不了这些人,索性转过身去把问题抛给苏嫇。
“是,邵总,按照合同条款,段总一定会在今天把产品交给我们,你放心。”
这话于其说是讲给邵秋森听,不如说是在警告段绫,段绫当然听得明白,他“哼”了一声。
“难道不是吗?”苏嫇马上发问,“段总,难道你的产品没有下线?我明明接到你的提货通知,上面还有你的亲笔签名呢。”她笑吟吟地取出文件,遥遥地向他展示一下,重新折好夹进包内,含意不言而明——如果真要对簿公堂,这也是我方有力的证明。
二十九
那句话怎么说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料得才一年半不到,苏嫇竟已能神气活现地站在段绫面前, 且手上捏着那纸要命的合同,段绫纵然气得七窍生烟,可还要勉强镇静,拼命把这口气先咽下去。
“嫇嫇,我们之间有误会……”他搜肠刮肚的解释,然而自己也无法圆其说,话到一半就已经放弃,终于垂了头,自认晦气,“你到底想怎么办?”
“段总,我只想按合同办事,请你尽快把货物提交出来。”
“你不能这样!你知道,这张合同不公平,这……这简直是诈骗行为!”
“是吗?”苏嫇微笑。
真奇怪,一年半之前,这些话明明都是她想说的,女人求助的方式更凄惨柔弱些,她也曾想拉着他衣角,痛哭流涕,毕竟他们有过婚约,而他分明说过要爱护她一辈子的话,就算情话都是不可信的吧,总有也十之二三的情份在,她想请求他网开一面。
可她并没有沾到他一片衣角,段绫不说话,他只是冷冷看着她,像看到沿街乞讨上来的叫花子,脸上厌恶十足,不说话,是因为专等她求上来,好一口果断地回绝过去。
迎着那种眼光,她到底没有伸出手,明知道结果是拒绝,何必再去自讨其辱。于是,她转头去看窗外,记得那天天色好昏暗,虽然有太阳,可就是昏暗,哪像今天,满目阳光灿烂,明媚得叫人睁不开眼来。
她一直微笑。
段绫渐渐无计可施,周围的人这么多,既不能恳求得太厉害,也不能强取豪夺,急得额上满头大汗,实在僵持不下去,只好咬牙命令助理,“你们去让车间主任把货物打包交给国鑫。”
“是。”女人们妖妖娆娆的出去了,苏嫇才要带着国鑫员工也跟着走,被段绫扬声叫住,“嫇嫇,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想要停住,可马上继续向外走。段绫立在原地又叫了几声,只等来国鑫员工诧异的目光,苏嫇连头也不回一下,态度冷若冰霜。
国鑫众人提了货浩浩荡荡回公司,每一个人脸上都笑嘻嘻,唯独邵秋森心有余悸,说:“以后提货再不要叫我去,这个段绫根本就是流氓。” 突然又想起什么,犹豫着向苏嫇看了一眼。
苏嫇马上道,“不错,当初确是我瞎了眼。”
“不,小苏,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脸红。
晚了,苏嫇已经多心,邵秋森确实并无恶意,可是尴尬人难免尴尬事,万事只要涉及段绫,无论什么样的话题都可令苏嫇难堪,喜悦之情顿时一落千丈,不动声色地把其余工作交待了,打电话找萧申。
“你现在哪里?能不能来接我下班?”
“OK,小人随时听候公主差遣。”他欣欣然地答应。热恋期就是这点好,仿佛为对方做任何事都能够赴汤蹈火。
挂了电话,心头阴霾一扫而空,事业成功又如何?纵然手上拿定赚钱合同,女人最要紧的还是感情生活,也幸亏有了萧申,苏嫇才得已逃脱怨妇嘴脸。
她重新收拾心情,向邵秋森道:“我已经打听过国内行情,盛萌的悬臂件时价每台套二千四百元,我们可以每台套二千二百元的价格出售到市场上,一定会有许多厂家上门求购。”
“好,这事就由你去联系吧。”
邵秋森手上正拿着份国家地理杂志新刊,像小孩子找到心爱的玩具,哪有空再管其他的事情,苏嫇方知道老板是真正的好命,完全不用担心前途是什么,反正若是出现穷途困境,总会有像路红苏嫇这样的强势员工迎头顶上去。
而她的救世主却只有自己,连萧申的出现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下班后走出公司,萧申早十分钟先到大门口等候,立在落地玻璃窗前,清爽简捷的蓝色夹克衫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修长舒展,叫人看了不知道有多舒服养眼。
一见他,苏嫇才觉得胸中闷气完全出尽,丝丝缕缕地全部飞到爪哇国去了,忙奔过去把手塞进他臂弯里,仰头一笑,“今天晚上我们去哪里玩?”
“我家。”他笑嘻嘻地道。
“什么?”
“萧瑜和雪华都回国了,今天晚上是家庭聚会日。”
“唉呀!”她吃一惊,甩手不迭地从他身上挣脱出来,嗔恼,“好一只空心大汤园,你家里有事,还出来见我干什么?”
“我想带你回家呀。既然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不如乘今天所有人都在场,让我把你带上门去正大光明的和他们打声招呼。”
“唉,你办事太鲁莽了。”
“怎么鲁莽了?我为什么不能像萧镇一样慎重其事地把女朋友带回家?你浑身上下有哪个地方见不得人?”
苏嫇咬着嘴唇,恨不得在他臂上掐一把,人无完人,如果说邵秋森是书生意气到令人讨厌,那萧申就是孩子气到常常叫人难堪,难得他的青春期像是永远过不完似的,以至于总是振振有词的说着自己坚信的道理,从来不关心周围环境与人情世故。
“难道不行吗?为什么不可以?”萧申还在那里没完没了,霸着她不放,“你在害怕什么?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他是难得认真说话,可是表情比平时更可爱,眼睁得又圆又大,眉头皱得浓密,于眉心处根根可见,越发显得俊秀,却是孩子气的美,苏嫇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正渐渐融化。
“好吧,全都听你的。”
她任他拉了手,或许他仍是稚气与冲动,但一生中能被这样一个清秀真挚的男子牵了手……罢罢罢,也就随他去吧。
两人开车先去楼下商场买了大篮的热带水果与巧克力礼盒,手拉手站在门前按门铃,萧申不住地回头看她笑,既兴奋又忐忑,而苏嫇还他以微笑,表面沉静云淡风清。
出来开门的是萧欣然,乍见两人,她倒退半步:“SUN,你这是干什么?”突然想起苏嫇也在,硬生生挤出个笑脸,“苏小姐,你好,我们又见面啦。”
“萧小姐,你好。”苏嫇笑得比她轻松。
“你没看到我带女朋友回家吗?爸妈呢?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在!”萧欣然狠狠白他一眼,当着苏嫇的面不好说得太过,无奈把头一别,“你们进去吧。”
人果然都到齐了,一进门,便看见萧镇与萧丽雯,连同以前曾见过一面的萧睛、萧铭,连同萧伯父萧伯母与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想必是在国外求学才回来的萧雪华和萧瑜,众人不约而同,抬头向他们注目。
迎着这样的眼色,萧申的手心明显一僵,本能地挡往女朋友身前,“爸,妈,我带朋友回来吃饭。”声音已经变了调,可他自己并不知道。
“坐吧,不要拘束。”萧氏夫妇总是知识分子,且是经过些动乱坎坷的老人,早已习惯风浪起伏,萧伯母脸上笑得很平和,“苏小姐,来,这边坐。”她示意身边的女孩子给苏嫇让坐。
苏嫇温顺坐下,萧申总是怕她吃亏,硬是挨着坐在她身边,对面萧镇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起身,“舅舅舅妈怎么还没到?我去打电话问一声。”
“不要去啦,这个时候估计是塞车,等一会他们自然会到的。”给苏嫇让坐的女孩子并不知道状况,好心阻止他。
萧镇无奈,也不再坐下,径自转头去里面房间。萧欣然随即跟上去。他一走,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只萧雪华和萧瑜仍在打打闹闹地抢电视机遥控器,其余人都不说话。
苏嫇偶尔抬头,便看见对面萧丽雯目光凉凉地,像是含了许多不屑,瞥一眼,慢慢滑过去,过了一会儿,再转过来瞥一眼,神情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差了几分,然而苏嫇并不动气,只作不见。
萧申却不甘心,他瞪萧丽雯一眼,“你看什么呢?你眼睛有毛病?”
“咦,你管我看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见苏小姐,你还怕我会好奇八卦呀?”
两人立刻针锋相对起来,声音略大些,原先坐在书柜旁边的藤椅上看书的萧伯父抬头皱眉,“吵什么吵?二十多岁了还像是十岁的娃娃,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休要惹事不安生。”
萧伯母出来打圆场,道:“没什么,表兄妹吵嘴是常事,只是今天有客人,你们都给我收敛点吧。”她声音柔软但透着严厉,不光是萧申萧丽雯,连萧丽华与萧瑜都立刻噤声,苏嫇自始至终,只是微笑,甚至眼神与萧伯母相对,毫无意外。
连萧伯母也感到了她的平静,说:“苏小姐人很沉稳,似乎与上次见面时有些不同。”
“也许。”苏嫇笑,顺手端了茶几上的茶壶,将萧伯母面前的茶杯注满。
萧申赌气似的,拉过苏嫇的手,道:“爸,妈,嫇嫇给你们带了意大利手工巧克力,是你们最喜欢的那种牌子。”
他想方设法地要替苏嫇拉关系,萧伯母看出来,怜惜地瞧了一眼儿子,客气道:“又让苏小姐破费啦。”
电视频道正巧转到《大话西游》画面,萧丽雯马上大声阻止道:“好,好,就看这个,不要再换频道啦,我最喜欢看这个——“老婆,又升天啦!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她拍手拍脚地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旁边萧铭萧瑜等人也跟着笑。
萧申的脸突然变得铁青,像是要打人,苏嫇一见不好,忙用力在他掌心捏一记,接口道:“不错,我也喜欢这个片子,很无厘头,并且我认为周星驰的笑话最大成功处不是在于嘲笑别人,而是自嘲。只有懂得自嘲的人才是真正懂得笑话。”
这次轮到萧丽雯闭了嘴,脸色发白。
苏嫇一击得中,于是转头向萧伯母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呀,就是那个门,雪华,你指给苏小姐看。”
萧雪华削瘦得如同T型舞台上的模特儿,她并不知道旧事的来龙去脉,笑吟吟地起身给苏嫇带路。
这个时候想来萧申已经明白今晚把她带到家里是个多大的错误,不过不要紧,现在的苏嫇已经练就伸缩自如弹簧般的面皮,早不在乎别人的一两句冷嘲热讽,如果有必要,她甚至随时可以奋起反击。苏嫇在萧家独立式玻璃洗脸盆里用冷水扑面,对着镜子大力吸气, 用一方纸巾擦干了,重新走出来,透过半开的房间门,她瞟到萧镇的身影,原来站在阳台上。
想一想,她径直走过去。
萧镇并不是一个人,正在与萧欣然说话,他见萧欣然突然止声往后看,回过头,目光一呆。
“你好。”苏嫇向他微笑。
萧欣然叹口气,“你们慢慢聊。”她乘机走了。
萧镇无可奈何,与苏嫇打了照面,“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人多,出来透透气。”
她凝视他,确实瘦了许多,面颊两侧陷下去,眼神有些忧郁。
“听说前些日子你出车祸了,一切还好吗?”
“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车子伤到发动机,人却没什么事。”
“呀,那也算大难之后必有大福了,你今年的工作一定非常顺利。”
萧镇冷笑,“真正工作顺利的人是你吧?我也听说国鑫与盛萌间的事情了,恭喜你,终于向段绫报了仇,果然商场风云最能锻炼人,现今的你真是能干又活络,随口说句话居然都这么圆滑。”
“是吗?”苏嫇被他得罪,倒也不动怒,伸手抿抿发脚,笑,“这话怎么听上去有些不对味儿,其实你才是真正的青年俊杰,一个眼神便能指挥一批人,我却是个混碗饭吃的小角色,受人指挥的打工仔,当然早习惯到处谄媚拍马,说话讨巧才能有立足之地。”
“这算什么话?”。
“这是老实话。”苏嫇见他不悦,也不着急,悠悠道,“你看,你做成一笔生意是目光敏锐手段高超,轮到我便是小人得志,赚陌生人的钱固然是投机取巧,如果不巧赚了熟人的钱,那更加是奸诈报复。钱始终是钱,纯洁又无辜,罪恶尴尬的一直是人,有经历前科的小人物就是这点麻烦,怎么做都翻不了身似的。”
萧镇被她反驳了一通,不由沉默,半天,才道:“嫇嫇,我承认我刚才说错了话,可是你怎么变成这样口齿锋利,与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不,我与以前并没有变化,只是你看我的眼光已经改变。”苏嫇低了头,看到他双手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萧镇向来注重仪表,手上任何首饰皆无,只有腕上戴只浪琴超薄蓝宝石表面镶钻手表,偶尔他把手表摘下来交给她,她便小心翼翼如临大敌地捧在掌心,因此引得他发笑,怜惜地称呼她小傻瓜,那时的萧镇一定以为苏嫇脆弱又无助,连看管一只手表都兴师动众。
——往往是人的财力决定他在场面中到底是缩手缩脚还是扬眉挺胸。
“不,你真是改变了,你看上去就是和以前不一样,变得……表面很平静,可一触即发,每句话都语带双关。”
“哦?”。
“你……,你变成了一个冷静到危险的女人。”
“是吗?”她终于收回了目光,慢慢地,重新回到他脸上,很坚定,极其温柔,轻轻地道,“那也是因为人人都说我会发疯,所以我才要办事清醒冷静,一丝也不能冲动。”三十
不一会有人来通知他们回大厅,说舅舅舅妈已经来了,在客厅沙发上团团围坐,苏嫇客客气气的一一与之打招呼,坐在萧申旁边,一家人若无其事地吃起饭来。
席间萧伯母一口一个苏小姐,对她的来历只字不提,萧氏姐妹相互间挤眉弄眼,所有嘲讽神情指桑骂槐之意更不必提,萧申渐渐忍不住气,沉下脸与她们立眉瞪目,还是苏嫇偷偷在桌下轻轻按了他的手,示意他息怒。
他皱眉向她投去歉意的目光,神情间楚楚可怜,像一个执着却无奈的大孩子,苏嫇看了心底酥软软的发麻,恨不得伸手去在那双挺秀的眉尖摸一下,可碍着旁人眼光,唯有手上用力,温柔地贴在他手背上。
萧镇把一切看在眼起,沉默半天,慢慢推开眼前杯盏碗碟,起身道:“银行里还有事,晚上必须赶去加班。”
“这么辛苦!”身旁舅妈不知实情,一迭声的叫萧伯母小名,“阿芬,小镇快变成工作狂了,这样下去你哪一年才能抱到孙子呀?”
“小孩子的事自己总有主张,光大人着急是没用的。好在我们小镇做事很有分寸,从来不用我们操心。”
萧伯母嘴上虽说得宽松,心里总是担心儿子,见萧镇进了房间,忙跟过去,“吃饱了没有?我还做了八宝饭和虾肉蒸饺,你要不要再吃一点?羊绒外套我挂在书房衣架上了……”
走到背人处,拉了儿子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今天晚上你受委屈了,小申不懂事,晚上我说他几句,那种不知规矩的女孩子也别放在心里了,连眼高眼低都不晓得,实在太胡闹。”
萧镇心情极差,含含糊糊的应了,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关门时情不自禁向苏嫇扫了一眼,正好她也转过头来,坦然与他面对,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中藏有几分狡黠,秀丽如狐,哪还是当初那个温润含蓄女子的模样,他暗自长叹,扭头出去。
萧镇走后气氛更是沉闷,连萧伯母也懒洋洋的疏于应酬,去厨房里取出热腾腾的八宝饭和虾肉蒸饺,本该最后上场的酒酿宁波汤园与水果盘也一并端出来,满满堆在桌面上,看得人胃口尽失。
萧申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低头一言不发,好不容易挨到桌上热菜冷透,才抬头道:“爸,妈,我要送嫇嫇回去。”
“也好,晚上天冷,还是早些把苏小姐送回家吧。”
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萧丽雯干脆跳起来直接去开门。
萧申恨得脸上变色,手里紧紧拽了苏嫇,走到门口萧丽雯面前,伸手用力将她推开,萧丽雯尖叫,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萧伯母叹,“你这孩子……”
话未说完,萧申已拖了苏嫇气呼呼冲出家门。
“你这是做什么?”苏嫇苦笑埋怨,“一顿饭都忍耐下来了,怎么最后做得这样鲁莽?”
他只是不响,径自去车库取车,坐在车子里,俯身把面孔埋进方向盘。苏嫇见他真正伤心,不由怜惜地抚摸他脑后短发,“SUN,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今天我不该带你来,害得你受尽难堪。”
“呵,没什么。这样的情况总要来一遭。”
他慢慢坐直身体,胸口一起一伏,仍在生闷气,倔强地侧过脸不让她看,苏嫇只见他清秀的轮廓藏在黯淡光线里,嘴型极美极饱满,紧紧抿成一线。
美少年无论哪个角度看都是赏心悦目,苏嫇凝视许久,慢慢靠过去依在他肩上,“SUN,二十五岁之前你在做什么?”
“咦?”他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转念想了想,回答,“也没干什么,不过是读书,打球,找女朋友到处玩。”
她倒不意外,似乎俊秀如他,本该如此风流不羁,她只是用力嗅他衣服上的气息,逐渐有些贪婪表情,“SUN,我们同居好不好?”
他怔住。
“你父母不会轻易接受我,没有长辈的祝福和理解,也许最后我们还是分手,可是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她抱住他,闭上眼,“我自认经历过些事故,再不配拥有普通人的平凡生活,缘是一回事,份则是另一回事,我早懂得将之分开看待。”
“那怎么可以?我一定会娶你。”
“如果可以,我当然也希望这样,可现实这么坎坷,恐怕我们不会走得顺畅。SUN,乘我们年轻,何不在彼此生命里留下印迹?”
“不。”他认真地想了又想,坚决摇头,“我决不答应和你同居。这样轻浮的方式只会令我父母和萧镇那些人更看轻你。”
两人在车子里开始争执,苏嫇又气又恼,啐:“真奇怪,这种事通常是男人主动女人推托,怎么轮到你我身上,不情不愿的倒像是我在逼奸你?算了吧,有什么好矜贵呀?”
萧申听了,自己回味一下,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同居的事就此不了了之,苏嫇照常上班下班,公司业务越来越好,段绫的人品不怎么样,制造的产品质量却很过关,放到市场上成了热销,国鑫财源广进,每个职工的工资都得到上涨。
只是偶尔想起与萧申那晚的谈话,苏嫇依旧有些怅怅,眼见萧家决不会答应这门婚事,而苏太太最近又在与她发牢骚,不止一次拍着桌子数落女儿:“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没有,我这里找人给你介绍;如果有男朋友,为什么不带上门给我瞧瞧?他究竟是哪点见不得人了?”
也不怪苏太太要发急,成年女子放在家中总是像仓库滞货,怎么看怎么碍眼,不光是亲戚朋友指指点点,连不相关的左邻右舍也要插嘴几句,就算上菜场,遇到相熟的菜贩,那人也问:“你家里有什么人?女儿?多大了?结婚了没有?”
每一句话最后都会戳到她的心窝,苏太太渐渐不敢与人打交道,这不,小区里正在组织老年人腰鼓舞蹈队,虽然心里痒痒地要去参加,可想到那么些婆婆妈妈在一起,难免会问起彼此家庭情况,少不得又把女儿的往事拿出来向人解释,嘴里说不响亮,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交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就这样算了吧。
她整天躲在家里看电视,偏偏电视里都是些家庭伦理剧,看别人热热火火三代同堂,越发显得自己孤单无靠。心里不爽,更加不放过苏嫇,专候她下班回来在饭桌上紧追紧赶的问。苏嫇被她逼急了,开始省掉晚饭,在外面挨到母亲睡觉时间回家,苏太太便一个频道一频道的看电视连续剧,硬生生等到她进了门,撑着朦胧睡眼掌灯夜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