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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十里红莲艳酒》》 · 天籁纸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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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主自从定下婚事以後基本就没再回来。小的不知。”

“有没有看到宫主?”

“对不起,奴婢是新来的,不清楚宫主的事……”

“重莲呢?”

“林公子,宫主不是一直和您在一起的吗?”

“重莲去哪里了?其他人呢?不可能谁都不知道的!不要撒谎!”

“林公子啊,宫主带著护法和长老离开很久了,小的真的不知道……”

既然重莲不在重火宫,又会在什麽地方?

我离开重火宫,天杀的雨已经下了很多天。出登封,快马重回长安,最後去了重莲的旧居。

可是,就连那里也是空的。

飞虹桥下,河水悠悠。

天空灰蒙蒙的,雨丝零星飘落。雨点不断在河面留下一个又一个圆,密密麻麻的圈。

此时,眼前是雨井烟垣。

总是想起多年前的这里。

繁华昌盛的街道。清歌落花,京华少年。

那一年的清晨,我站在河边等他。阳光明媚却不刺眼,透过波光一点点反射在脸上,暖洋洋的就像他垂目时留下的笑容。

当时的我也很疲惫很饥饿,却可以在看到他的刹那变成最满足的人。

他眉目如画,轻裘缓带。

手放在他肩上无数次,却没有一次敢搭上去。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要拥抱[奇`书`网],也是没有一次下得了手。

转眼间这麽多年就过去了。

同样的桥,同样的河,同样的别院,同样守候的人。

只是大门紧关。

雨伤旧梦,楼已空。

却从来没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希望,一切回归原点。就停在那一刻。

白马金鞍,杨花飞舞,他在晨曦中对我浅浅微笑的一刻。

也不知是否雨水浸入眼球,整个右眼肿痛得厉害。我跑到飞虹桥下躲雨。

刚停住脚,没了去处,身上开始发抖。

突然想起红钉叔叔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自从我变成了狗屎,便没人敢再从我身上踏过去。”

百叔叔却说:“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

七杀伯伯又说:“人生就像一把剑。要麽刺伤别人,要麽被人刺伤。”

轩凤哥说:“你仔细看,那河里有三只叠在一块儿的青蛙。大青蛙背著小青蛙,小青蛙又背著小小青蛙。那只大青蛙就是师父,小青蛙就是我,小小青蛙会是谁呢。”

抱著双臂磨擦了一会,红玉莲金簪掉在地上。我蹲下将它捡起,便再也站不起来。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麽而哭。只知道强忍无用,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越哭眼睛就越痛,但无法控制。

就只记得雪芝刚长牙的情景。重莲掰开她的小嘴,看著我笑笑,然後哄著她,唤她芝儿。

可是我最後一次见到雪芝,她却哭得一塌糊涂。

最後一次见重莲,他在夕阳中抱住父亲头颅离开,头也不回。再也不回头了。

到後来,声音已经沙哑,咳嗽不断,一切东西似乎都已经消失。

只隐隐看到雨帘中,有人靠近。

最後他停在我的面前,递了我一张手绢。我有些窘,擦擦脸颊,却看到他腰间挂的雪扇。

抬头,愕然发现眼前的人是豔酒。

他垂头看著我,面无表情,似乎也不那麽丑了,甚至还挺顺眼。

我站起来,道:“你跟踪我?”刚说出口,听到自己声音跟鸭子似的,扭了扭脖子。

他不说话。

我又突然发现他居然比我高──他没有坐轮椅。

我指指他的腿:“你,你这是怎麽一回事?”

他依然不回话,用手绢替我擦脸。我拨开他的手:“反正都成了个落汤鸡,擦不擦无所谓的。你这腿怎麽回事?”

他轻笑道:“有什麽好哭的?”

“关你什麽事?”

“不就是少个情人,有必要这样没出息麽。”

“你懂个屁。”

他又不答话,还是固执地擦我的脸。我不耐烦了,重重拨开他的手。他把我推到石墙上,埋头就吻下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妖怪,对任何事都是投入三分感情七分理性,已经到达了无情无欲的程度。但当他和我拥吻的时候,我发现这人不像我想得那样沧桑。他啃人的时候,激情得就像个刚陷入爱情的少年。

只是他很快就被我推开。

我擦擦嘴,又使劲擦了擦:“你有病?”

“不管是林轩凤还是重莲,都不要想了。”豔酒吻了吻我的额头,“以後跟著我,我绝对不会伤你。”

“光看到你的脸,我都觉得自己很受伤了。”

“和我睡一次你就不会这麽想了。”

“恶心。”

“我不会勉强你的,直到等你点头。”豔酒回头看看桥外,“雨停了,回去吧。轩凤还在等你。”

我犹豫了片刻,才随他一起离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一个变态,结果路上他极少跟我说话,即便说,也是说一些比较正常的内容。

回到天山後没几天,望植暴毙。

林轩凤的伤好了些,病情却加重了。我在他睡著的时候给他加了几个热水袋,挪挪枕头掖掖辈子,却始终没有勇气和他说话。

十里红莲豔酒七六

豔酒令人通知我,让我去九天寒碧谷。

桃花已落,初雪上枝头。鞋底踩入雪地,碎裂的声音一如风吹花片。豔酒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十足十的纯金,就像他衣上绣的金线。

这一次殷赐依然在那里,只不过自己坐在一边研究符纸。我去了,他甚至连回头看一下的欲望也无。

豔酒也不说话,我想了半天才找到话题:“原来宫主和行川仙人是挚交。”

殷赐换了个姿势坐,却不抬头:“我是大夫,他是病人,仅此而已。”

豔酒笑笑,不否认。这人五官没法看,但一笑起来,魅力要上升好几个点。

我道:“原来如此。我倒是蛮好奇像宫主这样特别的人,会交怎样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

除却重莲不看,这人的说话语速是我见过把握得最好的。有条有理,而且平和稳重。就连说出这种在寻常人听来蛮丢人的话,也都这般从容。导致我产生一种错觉: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交朋友都是不正常的,没朋友才是应该的。

“就连三岁孩童都有朋友。宫主可是在说笑?”

殷赐道:“你也知道他是一种特别的人。他几乎什麽都有,唯独缺了两件东西:一是普通人的外貌,二是朋友。前者他是如何也得不到,後者是得到了他也不想要。”

豔酒还是笑著。

我忍不住看看他的下半身。

我在长安看到他走路,绝不是错觉。我深深记得那些丫鬟看他的眼神。她们在他面前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几乎到了奴颜媚骨的程度。而要征服那麽多的女人,残疾男人是无法做到的。

可是,步疏对豔酒虽然百般讨好,却不曾露出过那样的春色。

豔酒从来没有动过步疏?

我曾经问过重莲,他身边的女人都很漂亮,为什麽他就没动过歪脑筋。

重莲说他没那个心思。

我笑著说,莫非你天生就是断袖?还是说,你喜欢本少爷宠幸你?

重莲说,有可能影响到你的女人,一定不能动。吃窝边草的兔子,要麽是死了,要麽就是快死了。

我又看看豔酒。

“我是很好奇,宫主这个椅子是为何作的。”

这话说得别扭。但毕竟有旁人在场,对豔酒没个把握,失言难免招来横祸。

殷赐看了我一眼,好似我是个白痴。

豔酒会意一笑,却答道:“自然是金做的。”

“倘或他腿要没残,那很可能是个祸害。”殷赐淡淡道,“你看他的左手无名指和食指。”

我凑过去看看,豔酒也不躲。我道:“是很好看。”

“谁叫你看好不好看了?我是叫你看对比。他左手的无名指比食指长出很多。”

我愣了愣,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我的无名指也比食指长。”

“那是肯定。”

“无名指比食指长得越多,越男性化。反之则越女性化。无名指越长,跑得越快,轻功越高,那等功夫也越好。”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豔酒对我笑的时候,我头皮有些发麻。

还好他在装残废,该有所收敛,不然估计会变成个步行生殖器。

我道:“真的假的?我不曾留意过。”

“你是在怀疑一个大夫的话麽?不信随便去拉一个女人看看,越是媚气的女人,食指比无名指长得越多。”

“那步疏肯定已经没有无名指了。”

豔酒轻笑出声:“相信你下次看到她的时候,便不会这麽想了。”

我正琢磨著回答,豔酒又道:“我听说你在问卫流空的事。”

“嗯。”

“你想知道什麽?”

“什麽都想知道。”

“看不出来你是个好事之徒。”

“宫主不知道我以前就是干这行的──包打听,五十文钱小事,两百中事,五百大事。如果有什麽惊人的消息那就是一两。”

“你这消息卖得也够便宜。”

“对我们这种囊中羞赧的小江湖来说,算是大钱。”

我发现在江湖磨蹭,自己磨出来最多的一是脸皮二是牛皮,怎麽说怎麽像,那神仙一般的殷赐已经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卫流空的事可不是普通的秘密,你觉得值多少钱?”

“五百两可能都有人要。”

“卖了赚了钱,可有想过和我分个银子?”

“那是肯定。五五还是四六?”

“一九。”

“哇,这麽黑心?那我岂不是才五十两?”

“不,是我一你九。”

我哑然,光看著他。

“你刚才不还说麽,你囊中羞赧,给人五十两不是小数字了。”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渐渐的,背後开始凉起来。

豔酒知道我不会卖这个消息。

我不卖这个消息的原因他必然也知道。

我早知道在这里待著迟早给他揪住小尾巴,但没料到早已入甕。

我擦擦额头,想他应该是不把我放眼里的,也不会对我有太多提防。

然後他当闲磕牙,给我说了个故事,来龙去脉不算复杂。

武当现任掌门是丹元,在他之前是须眉,再之前便是太华。

“北宗少林,南崇武当”,这是官方对武当的地位肯定。但时下在江湖中最新潮的说法,便是“少林无发貌美,武当发美无貌”。

最近少林弟子还俗的越来越多,实际和这个说法不无关系。

武当弟子的发型很丑,但是人都知道,在那一簪的轻挽下,绝对可以释放出如云流水的乌发。不过头发再美也无法掩饰相貌的事实。武当历史上能看得过去的人,就只有创始者邋遢真人张三丰。从那以後尽出丑男,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定律。

太华道长改变了武当的形象。自他第一次出现在傲天庄,一身素白长袍,一颗额心红痣,武当山的女弟子数量增长便突飞猛进。

但姑娘们的梦没做上多久便彻底被粉碎──太华二十岁那年便成了亲,并在两年後生了娃。

他爱不爱自己妻子谁也不知道,也不重要。因为那桩婚事是他师叔定的,他师叔其实才是真正的武当老大。

一个月夜,太华在玄岳门外面见到一个女人。

可以说,他当时要知道她的名字,就不会有今日的天山。

那个女人叫薛红。连七十的老和尚看了都会色心大发的薛红。

薛红是有名的女盗贼。

太华是有名的闷骚葫芦。

她对他笑了,据说他是没有任何面部表情的。她的目的原本不是勾引他,只是顺手摸了他的东西。但她下山以後拿著他的掌门令牌,她改变了主意。

她最擅长偷的东西,一是宝物,二是男人。

她把最木讷最难偷的太华偷到手,也不过用了短短两个月时间。

太华有多後悔,寻常人大抵无法想象。他一是後悔对自己妻子的不忠,二是後悔自己犯了戒律,三是後悔没有一刀解决了薛红。

她的事闹得很大,武当山里很多人都知道。然後太华他师叔罚他向老婆跪几天几夜,又把薛红招来,把话摊开来讲。太华一脸对薛红的愧疚,薛红却笑曰那不过是露水姻缘,何必如此认真。

薛红走得很平淡,事情处理得也很平淡。

半年後他听说薛红和重甄在一起好几个月了。

一年半後他听说薛红已经替他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单名莲。

两年後,薛红和重甄分开,开始过上了饲养男宠的生活。只是从那以後她再没有过孩子。

七年後,太华的独女得伤寒成了仙。他为此哭得伤透了心,却又与薛红见面。薛红和他谈了一个晚上,没多久他便传位给了大徒弟丹元。

之後他仍在武当,但鲜少下山。

二十余年後,薛红死了。太华的媳妇也不幸翘了。之後他基本上是销声匿迹。

有人说见过他最後的样子,是白发满头。

江湖真是个可以淹死人的地方,名头这些东西也不过是叫著好听的。太华混入天山保护自己的儿子,换个名字往脸上贴点东西,他便彻底成了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为何他不直接去见重莲。想了想,或许是怕被杀。

若真是这样,那他想多了。修炼莲神九式,真正需要的不是杀掉亲人,而是杀死亲人那种感觉。在那种绝望中度过无数个年月,这个变态的武功才能熬出来。

不过,我也终於找到了和林轩凤说话的理由。回风雀观,我和他聊了聊关於薛红的事。

林轩凤说,薛红并不是那种很千娇百媚的女人。她脾气阴晴不定,唯独在月明之夜会温和些。她爱借著月光看他的脸,抚摸他的额头说:你最俊的地方,便是这颗痣。

※※※

因为是古代背景不大好把术语放进去,在这里注释一下:无名指越长,睾丸酮分泌越多,越容易对逻辑和竞争感兴趣,换言之就是越男性化。男性激素中90%都是由睾丸酮组成,所以一般性欲强的人睾丸酮分泌都多。

十里红莲豔酒七七

之後一段时间,我一直找人帮忙打听重莲的消息,有空就和豔酒在一起闲聊。也不知道是他城府太深还是压根就是闲了没事做,我拼命想打听他和重莲对著干的原因,总是无功而返。

而最神奇的事,就是重火宫没了消息。

在江湖上行动的重火宫弟子都是小喽罗,天山找不到目标,也慢慢开始闭关研究各门派武功拆招大法。

我必须表现得无所谓,否则必然前功尽弃。可是一想到重莲没了消息,每天连睡觉都不安稳,几天下来精神恍惚,一个不小心,居然问了林轩凤一个本不该问的问题。

“谁给你说的九犬一獒的故事?”他给我端了一堆干果小吃,刚一放桌上,我就冒出这麽一句话。

林轩凤想也没想便道:“豔酒。”

早该料到是这个结果。我笑道:

“你受他影响蛮大的。”

“近墨者黑。”林轩凤挽好窗帘,推开窗子。

“也越发聪明了。”我用手心撑著後脑勺,懒洋洋地说,“大尊主喜欢宫主麽。”

他把窗子完全打开又关上,再把窗帘解开。窗帘一层层为晚风扬起,清辉透明若水,泄了他满身。

他低声道:

“没有感觉。”

“为什麽?他太丑了?”

林轩凤走到我面前,脱去靴子跳上床。我正待问他有何贵干,他竟一脚把我踢翻。我呈不倒翁状在床上摇了摇,又坐起来。他再一脚踢来。我彻底趴下。最後我挣扎著起来,他大发蛤蟆功,扑倒在我身上。我哀号一声,全身瘫软装尸体。

他捏住我的脸,左拉右拉:

“林宇凰,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张嘴真的很贱?”

“不记得。人人都说我这嘴甜死了。”

“有没有告诉你,你这脸让人看了就想打?”

“不记得。人人都说我的脸蛋讨人喜欢。”我搂住他的脖子,高高撅起嘴说,“尤其素小凤鸟,喜番我得不得了。”

林轩凤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嘴唇轻轻地压上来。我终於破功,噗哧笑出声,手唰地伸入他的衣裳。他略微一颤,我伺机把他翻过来,压上他的身。他的长发染了月的莹光,闪亮如同上好的丝绸缎子,散散落在枕上。

我在他额心吻了一下。

他凝视我很久,软软地说:“小宇凰……想造反了?”

我当场兽性大发,差点就强了他。

但有人非常扫兴地敲门:

“大尊主,有人求见。”

“我现在没空。”林轩凤淡淡说了一声,双腿勾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搂下去,在我耳边缓缓吹气,声音几乎融化,“不要管他们……我们继续……”

我也懒得管他们。但外面的人又道:

“大尊主,宫主请您务必前去一见。”

林轩凤眉头一皱,停顿了片刻:“我知道了。”

我自觉坐起来,他也坐起来,喘了几口气,在我唇上又嚼了一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我哦了一声,看他出去了。然後在床上滚来滚去,抱住被子蹭了几下,憋得几乎要断气。若不是他说他要回来,我一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百次。

但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出来。

我跳出窗,赶到风雀观主楼外面接他。但还没看向里面,就听到有女子带著哭腔喊道:

“林轩凤……你不能这麽做,你不能这麽做……”

林轩凤不耐烦道:“你要我说几次?你什麽都没有做到。”

“你让我去查重莲的身份,我查了。就连他杀过重甄的四个儿子我都查到了,你还有什麽不满意的?”

“哦?他杀了重甄的四个儿子?”

“没错。”女子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期许,一丝讨好,“重甄原来其实有两个儿子,在他之後又和别的女人生了两个,这些人都在小时候被重莲杀了。”

我愣了愣。这又是哪一出的故事?

“重莲为什麽要杀他们?”

“是重甄叫的。”

“我懂了。谢谢。”

“这本该是我做的。”

终於知道重莲以前喝醉时胡说的话从何而来了。

这世界真是讽刺。重甄若知道此事,必定含恨而死。他牺牲自己其他儿子,无非是为精挑细选出一个极品少宫主,然而最强也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居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重莲大概早就知道这些事,所以一直这样矛盾。

重莲……唉,光是想著这两个天杀的字,五脏六腑都跟绞碎了似的。

“有劳你了。”林轩凤大声道,“来人,把我房里那个银箱子搬来给楼大小姐。”

“轩凤哥哥,你在说什麽?”

“嗯,时间也不早了,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你……你在开什麽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楼里的林轩凤朝前走了一步,弯腰说了一句话。

“你喜欢……你不喜欢女人,为什麽还要……”话说到这里,她便不再继续。但我知道她想说什麽。

“好,礼物在这。送客。”

楼颦珂刚被人撵到门口,便冲回来大哭起来。她能哭喊出口的话无非是最传统的弃妇怨言,以前觉得很可笑的话,类似“你这负心薄幸的人”,这会儿听得我心里拔凉拔凉。

林轩凤站在那,任她打,还不冷不热地说:“大小姐脾气发完,就请走吧。”

“你对我爹的怨恨,怎麽可以发在我的身上?你太过分了……”她号哭著,最後被人架著离开。

就在这时,林轩凤忽然重重撞在窗口。我往後退了一下。他用手背擦擦嘴唇,又站直。

“他奶奶的林轩凤你个靠人养的货色,有什麽资格站在这里?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竟是缺右眼。

林轩凤哼笑一声,走出门去。转眼间他又被击中,重重砸在桌子上。茶盘哗地滚落,碎裂在地。

“你还觉得自己没错不成?这些事你敢告诉林宇凰麽?”

“你要是告诉他,你知道我会做什麽。”

“你再碰她试试!”

“你告诉他试试。”

“不用告诉,我都听到了。”

最後那句话自然是我说的。

他们二人惊讶地转过头。

“宇凰,我……”

“别撒谎,你和楼姑娘发生了什麽我都知道。”我跳进窗口,一屋子的人都看著我。我拉住林轩凤的手,指指楼颦珂:

“娶了她吧。”

林轩凤先面露惊愕之色,很快便笑出声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麽说。”

“我也知道你想说什麽。”我冲他眯眼一笑,大概笑得不怎麽好看,“现在,就连采花贼都比你光明磊落得多。轩凤哥,不管你经历了什麽事,你可以自私,但不可以变坏。”

林轩凤松开我的手,笑道:

“好吧。我娶。”

“但我不想嫁你。”楼颦珂往前走一步,抓住缺右眼的手,“我嫁他。”

十里红莲豔酒七八

就这样,缺右眼有了老婆。

楼颦珂似乎是在故意赌气,把这婚礼弄得格外盛大。整个武林都在议论著这对最不般配的夫妻。

直到一个月过後,我都还记得我缺大哥离开天山时的模样。

缺右眼平时好歹也够有自信一江湖大盗,一遇到心爱的女人,也失了力气。他唯唯诺诺地跟在楼颦珂身後,就像巴不得老天赐给他一条尾巴,让他用力摇上几下。楼颦珂走得快极了,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他只要一开口讲话,她就会不耐烦地打断,然後狠狠地别过头去。

记得是谁跟我说的,女人看男人只看银子不看脸。林轩凤现在日子过得好了,花钱大手笔了是没错,但她对他迷恋,是从他身无分文起。

缺右眼一直嫌银子没地方花,而且还是个老江湖。客观说,林轩凤除了比他帅点外加年轻,还长了一张哄女人的甜嘴,基本都没法和他比。怎的她对待两人区别如此之大?

我敢保证,只要林轩凤稍微有一点反悔的样子,她就是成了亲,也会飞奔回来。

女人的审美多少是有点问题的。

我的审美也大有问题。

尽管他做了这些事,但我依然当作没有看到,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然而,不出半个月,江湖中又涌起腥风血雨。

接连三日,三个重要的人被杀。

武当大弟子谭绎,灵剑山庄毋琴丝,少林高僧释炎。

整个武林人心惶惶。

可怕的并不是有人被杀,而是杀这三人的,是同一个人。而且,是在三天内的同一时间被杀。

从少室山顶到武当山顶,让一个少林高僧连夜赶路,约莫一日便可到达。

让同一个高僧从这两个地方到灵剑山庄,忽略体力大量耗损,分别要五日,三日。

而这个人杀人的顺序是,谭绎,毋琴丝,释炎。

即是:武当,灵剑,少林。

再是内功深厚的人,也无法在这麽短的时间内抵达还留有力气准时杀人,不留线索。

此人刻意绕路杀人,还刻留下了痕迹──死者的伤口在颈项,而且很明显为金钗所杀。

血凤凰又出现了。

但我却不能肯定这个血凤凰是步疏。

这人极有可能是借著血凤凰的名义杀人。因为步疏的内力大半个天山的人都知道,绝对无法做到这种境界。

唯一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我只能想到重莲。

但不可能是他。这几个人跟他无冤无仇,他没有理由会去杀他们。

谜团实在太多,我只有不断往豔酒那里跑。他给我的感觉一直是智珠在握,只是高人的本领就是什麽也不说,什麽都等著别人去做。

原本期待他能再高深一下,结果我去了天狐宫,发现大殿里一片狼藉。

豔酒依然穿著他的精工红色长袍,他身边的女子们依然国色天香。只是那些女子们都在抱头鼠窜,而豔酒站在他的金色轮椅上,晃著雪扇,形象全无。

我被一个冲出来的女子撞上,她连连道歉,飞速往外跑。

不过多久,又有一个女子撞到我的身上。

我扶住她,道:“发生了什麽事?

“不知哪里来的小丫头偷偷带了一盒子蟑螂,倒在大殿里,好多蟑螂,好多,好恶心!”

然後她跑了。

我怔怔地看著里面,豔酒的眼睛惊恐地睁大,实在有点可怕。

这场景实在似曾相识,我一时记不清在哪里看过。但实在看不出豔酒这麽大个人,长这麽丑还怕蟑螂。

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我走进大殿。

琉璃灯盈盈发光。地面上四处都是深红色的油亮蟑螂。

他站在椅子上,和我不尴不尬地对视著。

我笑笑,走过去,伸脚──

“等等──”

我脚悬停在半空。

“不要用脚踩。”

我哦了一声,蹲下来,伸出大麽指,当场就按死一只。然後我立刻听到豔酒发自肺腑的抽搐声。

“你怎麽可以这麽恶心?”他使劲晃著扇子,又从孔雀屏後撕[www.qiyebooks.com]下一块布,扔给我,“用这个包起来,扔出去就好了啊。”

“这个是真丝的,太浪费了。你别看就行。”

我刚要下手,他又道:

“不要用手按!这是命令!”

“你再对我凶,我把它们全部按死了再喂你吃。”

豔酒果然不说话了。

看来他的洁癖还不是只有一点。

想当年我在乱葬村,什麽虫儿没见过啊,什麽虫没玩过啊,包括菜青虫也就是红钉叔叔最喜欢说的猪儿虫,我都经常蹂躏。捏著它肥嘟嘟绿油油的身体,它那柔软的肉红触角,比不小心摸著邻居姑娘的胸部还爽。我还喜欢搓它们,因为它们肉墩墩的,非常可爱。搓来搓去看它生不如死,我会觉得很兴奋。但有时候会不小心把它给搓死,我会有点心痛,毕竟每次抓这种虫子的代价就是破坏一个菜园子,破坏菜园子这样的事有损我林二少的形象。所以我会格外珍惜它们,把它们烤了送给小花菜头吃。而每次我做这种事的时候,林轩凤的反应不会像豔酒这样夸张,但他一定走很远,对我露出鄙视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变态。

让我收拾蟑螂这种小菜,传出去都丢死人了。

但既然宫主如此害怕,我也就大材小用一次。

收拾干净蟑螂後,我走过去,准备扶豔酒下来。谁知他一个飞扇打在我头上,格外认真道:

“离我远点,不要碰我。去洗手。”

“好吧,但是你从哪里弄来这麽多蟑螂?”

“一个侍女的闹著玩罢了。”

啧啧,这谎撒的,都不打草稿的。

我对他的私生女也不感兴趣,去洗手。

谁知刚走到门口,看到砗磲抱著奉紫冲进来了:

“宫主,我实在对付不来雪芝,只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愣住。

我揉揉眼睛。

没错,眼前的人是砗磲。

他怀里抱著的人是奉紫。

奉紫看著我,他也看著我。

我回头,看看豔酒。

顿时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这个场面是多麽的诡异。

我需要理清一下我的思路:首先,砗磲被重莲命令自杀後便消失了,现在他出现在天山。其次,他在重火宫从来没有抱过我两个女儿,因为他不会照顾小孩。他的功能就是替重莲抓人杀人。他会抱奉紫,也就是说他把奉紫给掠过来了。而且他提到了雪芝,也就是说,连雪芝也被抓过来了。最後,重火宫和天山是对立的关系。砗磲背叛重火宫,开始替豔酒做事。

也就是说,我的两个宝贝女儿,都在豔酒的手里。

我不洗手了。

我转身,飞奔到豔酒面前,用那个依然沾有蟑螂粘液的手对著他:

“把我女儿还给我。”

豔酒急道:“林宇凰,你冷静一点,我没有对她们怎麽样。”

“你现在还想骗谁?”

“我说的是真话,不信你问奉紫。”

“我女儿单纯可爱,你想骗她们还不容易?给我放人!”

“二爹爹──”

奉紫在後面喊我,我一听她的声音神经就碎裂。我刚一回头,穴道就被豔酒点了。

豔酒使劲摇著扇子,指著门外:“抬出去抬出去,快抬出去!”

我被人放倒,手还指著天空,就被抬出去了。

七九

刚被人放下来,我脑中就飞速闪过一个场景——我终于知道为何刚才艳酒看的姿势看去这么眼熟了。

记得很久以前,也忘了是哪里,重莲曾经站在床上,以同样惊恐的目光看着地面。当时似乎有急事,我没来得及进去,此事也就没了后文。但现在想想,以大美人那种超级清高的性格,真的很有可能害怕蟑螂。

原来高人都是害怕虫子。

我自个嘿嘿笑了两声,头脑中飞过一个设想,越笑背上越冷。

如果,我是说如果——艳酒和重莲是同一个人,那会怎样?

我百般说服自己重莲不可能如此老道圆滑,可是还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他消失得越多,天山活动得越多。还有,望植杀了卫流空以后一直待在天山,若重莲能这样轻易地杀了他,天山早该被铲平了。

三观的人不敢轻易杀自己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望植是艳酒杀的。

而且重莲成亲时,是我瞎了以后第一次和他见面。而他并不惊讶。

但能推翻这个事实的证据也太多了。

例如,重莲和艳酒曾经同时出现在洛阳。

不,不对。他们同时出现,却没有同时对话过。

如果重莲是艳酒,那我的行为可以说完全在他掌握之中。而且,他给步疏的钱,步疏都给了艳酒。他给白翎的钱,白翎都给了红裳鬼母。到最后,红裳鬼母的钱又属于艳酒。

只需要钱,而丝毫不限制人的天山,自然吸引了不少名门人士前往。他们可以从中获利,却不知道最大的庄家,还是他。

然而这些都只是好处。

倘若他们是同一个人,重火天山的人互相残杀,眼看这些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人为他而死,他无动于衷。

在幕后操纵乾坤,在外却是受害者、重情重义的莲宫主,这未免……有些骇人。

而最让人无法想象的是,艳酒和林轩凤的关系。

看着天山的人出去,我晃晃脑袋,一头扎进被窝。这事我说什么也要证实,只是现在缺个方法。

两个时辰后,天近黑。

一丝金光在云朵间若隐若现,迷雾中的烟影城月宫一般的高贵。

我到天狐宫去找艳酒,他不在。我又离开天桥,进入九天寒碧谷。

顺着月光,摸着老路,很快走到了温泉旁边。

水映轻风,风映笙箫。艳酒一身殷红的长袍垂地而散,艳丽如同天边的晚霞,繁霜中的杏花。

这一幕让我想起平湖春园的婚礼,婚礼后坐在小亭中独酌的新郎。

我一直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回头。

艳酒的五官比例真是不协调极了,几乎是和重莲往相反的方向跑。他的脸很大,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皮子薄得像层纸,鼻头也宽得离奇。可是,鼻梁却是相当的高。这可以说是他整个脸上唯一的优点,不过这一优点很轻易便会给缺点覆盖掉。

如果他是重莲,那他可以往脸上不断加东西,却减不得东西。

我眯着眼,想努力寻找一点缝隙,可是没有。

“你的两个女儿都在天狐宫里面,你要想和他们会面,请便。”

“我倒不担心他们,我是担心你。”

“哦?”他嘴角微扬,“担心我什么?”

“其实今天,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在你的袖口里放了一个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把它找出来?”

艳酒的小眼睛蓦然睁大,抬头怔怔地看着我:“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

他不说话,甚至不敢动。

“我怕提到那两个字,你都会发抖。”

他立刻站起来,脱下自己的长袍,扔在地上。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右手,解开袖口的布带:“我帮你找找吧。”

他忽然笑了:“你在跟我开玩笑么。”

“我放东西在你袖子里,你会不知道么。其实我是借机靠近你的。”

艳酒没有收回手,反倒捧起我的脸,轻轻说:

“想通了么。”

“是呀。”那脸实在不好看,但也不讨厌,勉强能接受。我笑笑:“林轩凤和重莲,都让我觉得太累了。这是世界上美丽的人太多,适合我的却未必有。最美的人我找过了,找个最丑的,或许还能白头偕老。”

艳酒愣了愣,慢慢松开手。

我抓住他的手:“况且,你还有一双很美的手。”

我没看错,他的右手无名指比食指短了很多。而左手我是看过的。

艳酒笑道:“如此一来,你忘了他们俩?”

“轩凤哥还未必,但莲,我想大概不可能了。”我盯着他的眼睛,“虽然我时常想他。”

“是么。”

“嗯,我总是会想他在床上的样子。他有世界上最美丽的脸蛋和身体,进入他的感觉也是世界上最棒的。”

“嗯。”

“我喜欢含他,含得他叫出来,然后再进入他。”

顿时四下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他在我身下轻轻扭动的时候,偶尔会舔舔上唇,那一刻的感觉,就是想狠狠把他给捅坏。他叫的声音也很好听,我就抱着他,抱着他高潮。”

“真看不出来你说话这样下流。”

“这个话哪里下流了?只是我很少说。如果他要是在这里,我一定会把这些话说给他听。然后和他通宵缠绵。”

艳酒轻轻喘气,上前一步就搂住我的腰。

“怎的,我的大宫主,激动了?”

他笑笑,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给我抱抱。”

“怎么抱?”

“你知道的。”

“好吧,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两个月之内不准动重莲。”

“好。”

“三个月。”

“好。”

“四个月。”

“林宇凰,不要得寸进尺。”

“你答应半年,今天晚上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好。”

我推开他:“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药。”

“不要用药了。”

“我很快就回来。”

我飞速跑出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看惯了重莲的脸,再看一个如此极端对比的脸,实在是噩梦。我希望自己的推测都是真的,否则给这个超级丑鬼给上了,实在是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大美人。

我跑到数里以外,再悄悄蹿回去。

月光下,艳酒轻轻倚在凋零的桃树下,银茫碎裂在他的发上。

我特地放轻了脚步。

如果他能发现我,那他是重莲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成。

一盏茶功夫过去了。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树上。

两盏茶功夫过去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还是什么事也没做。

半个时辰过去了。

我明显看到他已经不兴奋了。但他还在那里等。我一直在等他做一点有意义的事,例如补妆什么的。

难道他那张丑脸是真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样子我猜错了,这个觉睡不得。我还是金蝉脱壳吧。

刚准备离开,他忽然低声说:“还准备在那里待多久?”

我浑身一颤。

这声音,这声音……

是重莲的。

“你下来吧。”

我不动,还打算再确认一下。哪知下面的人忽然抬头,透过重重枝桠看着我:

“凰儿,你下来。爬在那里很有意思么?”

我探出一颗脑袋,声音有些不稳:

“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泄漏了?”

“现在不泄漏,一会做事的时候也会泄漏。”

我浑身僵硬,慢吞吞下来,慢吞吞磨到他面前。他抓住后颈,轻轻一拉,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就扯了下来:

“我看到你在我脸上找缝隙了。可惜这是个头套,你靠再近也看不到。”

“哦。”

他把外套和头套都放一边,顿时气氛分外尴尬。我分明有一堆问题想问,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一抬头,他已经抱住我,直接吻上来。

八十

湿雾微染,桃树层空。

失去了联络,沉默太久,到头来竟已不知如何用言语形容。

山下是烟影城,烟影城中明明晃晃的,是一盏盏燃烧夜空的兰灯。越是灯烛辉映,黑暗与模糊仿佛就越是鲜明浸骨。

重莲与人亲热,一直有自己的方式。我喜欢他的方式,不是因为那如何高杆如何销魂,而因为它们属于他。

他不是粗鲁的人,他一直喜欢若即若离的亲吻。而这一次,他却紧紧地缠着我。即便是褪去衣服的瞬间,都像让他等了万年。

他搂着我慢慢潜入温泉。

一抹明月下,伴着湿润的软语,两具身躯在重重浓雾中热恋着。

我清晰地感受着他的触摸。即便是简单的握住手,也是与别人不同。

身体湿透了,滚烫的,让人分不清是我的温度,或是温泉的,或是他的。

我的额发上挂着水珠。他替我拨开,露出我的额头,看了我很久。

他紫色的双目澄澈而明亮,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我的右眼上。

我搂住他的腰,笑道:“今天谁上谁呀?”

他吻住我的眼睛,嘴唇温暖,即便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得到。我有些不适应地别过头,他却把我头扳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我?”

“谁上谁?”

“凰儿,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问你话。”

他看我片刻,水中的手已经悄悄游来,脱去了我的裤子。

他已经回答了。

在水里活动实在相当容易,稍微一蹬腿,整个人都挂上了他的身体。

“大美人,看你最近跟那些丫鬟玩得开心,技术增长了不少吧?”

“你会知道的。”

“又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怎么精力还这么旺盛?感觉一天到晚都在做似的。”

“当然没有凰儿厉害,凰儿年纪轻生得又好看,红裳观的姑娘们都给他迷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试探。我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看样子大美人已经开始在意自己年龄了,以前开玩笑说他年龄大,他根本不甩帐。再两三年他也是三十的人了,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比寻常人还怕老吧。

但他不会老,又怎会怕老呢?

他的脸孔还是像初识时那样精致俊秀。

“大美人,你长皱纹了。”

重莲看我一眼,抽出手指,干脆不回答。

“大美人,你看你鱼尾纹都出来——”

“来”字发得分外痉挛,后半个音完全淹没在喉。他进入得特别快,干脆得让人失去呼吸。

“大美人,你不行了。”我笑笑,“完全没有感觉。”

他根本不回答我,腰际一挺,更深入了些。我抓紧他,心脏几乎都在抽痛:“你都软了还动什么动?”

重莲似乎也不生气,把我推到岸边,抬腰,开始律动。

“没感觉没感觉,完全没感觉。”呼吸困难到几乎窒息,我按住胸口,“你不行了……”

疼痛混杂着极乐,一波接一波蔓延上身体。到最后我已经无法开口,却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干的人太多,会越来越没用的。”

重莲捏住我的下巴,淡淡道:

“不管如何,我都比你强。”

“我知道。”我顿了顿,不看他的眼,“所以你瞧上了别人,我也只能当作不知道。”

他突然停在我体内。

“你觉得你有资格说这种话么?”

“没有。”

“你到底怎么看我的?”

“我不知道。”

“凰儿,”他将我整个人抱在怀中,“我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我不说话。

他等了很久没得到回答,也没多问,又开始慢慢进出,不会太激烈,只剩下浑身酸麻的酥软。

隔了很久很久,我才听到自己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来:

重莲稍停了一下,按住我的臀,进入极深。我搂住他的颈项,指尖轻轻磨擦着盛开的红莲,然后亲吻他。

记得出初江湖的时候总是摆着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式,四处折腾那些看似很愚笨的老江湖,然后大有感自己一条后浪推翻了大批前浪,众人皆醉唯我独醒。我自是知道人是越活越清醒的。

然而,我却不曾猜到,随着时光流逝,越发渴望自己知道的事情少一些。

小时经常一个人住在小屋中,听说过一些稀奇古怪的鬼故事,总是会吓唬别人说,某个角落里会蹦出一个鬼。

即便如此,我知道它不会出来。

现在,我在欺骗自己,这世界没有鬼。其实心里很清楚,它就在我的身后,它总有一天会出来。而且,战胜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直到我死。

薄雾中,烟影城蔓延至天边,像是没有界限。

兰灯摇晃着,一如皮影戏中寂寞的人偶。

再回到烟影城,重莲又套上了艳酒的壳子。两个人还未来得及黏在一块,便各自心事重重地忙别的事去了。我跟他说好第二天和他见面,然后一个人去了风雀观。

林轩凤靠在床头,手里抱着一碗药。见我来了,他抬头笑道:

“宇凰。”

“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么?”我坐到他身边,用手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要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知道么?”

“你到哪里去猎艳了?”

“什么?”

“你做了亏心事的时候,对我总是会特别好。”

“当然是去天狐宫啦,那么多美女,随便选一个都比你漂亮。”

“凰弟又不要我了。”林轩凤先是假装柔弱地哼了一句,又捧着碗喝了一口药。他穿的衣服稍显长些,手背被盖住大半,手指看上去更加苍白纤细。

其实很想试探地问他一句“你有没有对别人有意思过”,但想了很久,还是忍住。

重莲是艳酒这回事,任谁知道都会受点刺激,我当然是很受刺激的那一类。但我相信最听不得这个秘密的人,一定是林轩凤。

“宇凰。”

“嗯?”

“有时间,我们回乱葬村看看吧。”

我想了想,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我知道,但还是想去。”林轩凤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似乎在强忍咳嗽,“最起码,有的东西还在。最起码,后山还在。后山里的小溪也在。我们可以上去采几个果子,一边走一边吃……还可以带到天山来。”

“现在大冬天的,哪来果子?”

“那等开春了去吧。”

“好。”

次日去天狐宫后院找重莲,却在后院前看到两个小女孩子。

“我也想要一个。”

“不给。”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你一个人都把它们吃光了……”

“想要可以,先叫我姐姐。”

“姐姐。”

“再叫一遍。”

“姐姐。”

“再叫一遍。”

“人家都叫了好多次了。”

“最后叫一次,我就给你!”

“呜……姐姐。”

“好,你过来。”

那个姐姐头发长得很长,高高地扎成两个小辫子,一双小狐狸眼看上去忒没亲和力,但长得确实没话说。

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是我的宝贝雪芝。

她长个子的速度实在太惊人了。

我正惊讶地看着她时,她亦抬头看着我。她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下,忽然把面前小小奉紫的糖果抢回来,往后退了两步:“我不给你了!”

奉紫原本就委屈,这下眼泪水几乎要出来,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抓住她的衣摆:

“姐姐。”

“不给你,你找你爹爹去!”

“什么叫我爹爹?”

“谁知道你爹爹是谁?”雪芝看我一眼,“你走开!”

我上前一步:“芝儿,你怎么又开始欺负妹妹?”

奉紫回过头,立刻朝我扑过来:“二爹爹!”

雪芝把她推到一边:“你别乱叫,他不是你爹!”她又看看我:“也不是我的!”

雪芝跑了。

我本来打算追过去,但一想到她说的话,实在有点气不过来。于是直接抱起奉紫,进入后院,进入最大的房间。

重莲正在翻一个书卷,我进来了,他的视线都离不开书,半天才挪到我的身上:

“凰儿,过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与他一桌相隔。他站起来,勾了身子吻我。

我闪开。他笑:“你还怕奉紫看到?”

“你的敌人是谁?”

重莲把书卷放下:“你觉得是谁?”

“不会是林轩凤。”

重莲依然只是笑着,拨拨茶杯盖,喝一口茶:“他有几两重,怎么会把他放入考虑范围内?凰儿变笨了。”

第八十一章

“这个人我认识么?”

“自然是认识的。”

“你有没有信心能够对付他?”

重莲不回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靠了靠,十指相扣放在腿上。他身姿修长,骨骼舒展,是个人跟他比起来都会成了弯腰驼背,光是看看便是享受。

不过,这般反应,他大概又不愿告诉我。

既然如此,话题我来转。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看我这脑子钝的,失礼失礼——许久未见,不知莲宫主贵恙安好?”

“已去大半。多谢林公子惦念。”

“这么说来,还是略有不适?”

“有名医相随,一切尚可。”重莲顿了顿,“比起积岁宿疾,我这不过是小病罢了。”

我直直看着他:

“在下愚钝,还望指教。”

“林公子不必谦虚。”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我还没说话,外面就传了声音。没多久,殷赐破门而入:“前夜才睡过,现在就公子来宫主去的。你们感情好没问题,不过也要考虑一下别人吧。林宇凰,我这没了药材,你赶快去给弄点。风雀观那位旧疾复发,要再不吃药,估计有得受了。”

我立刻站起来,原想问一堆问题,回头又看看重莲,定在原地好不窘迫。

重莲道:“不必着急,没他说的那么严重。黄昏前,你到西边山下百里之外有一条人型的小溪,抓几只黄底黑斑的林蛙就可以了。”

我又看了他许久,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现在真的没有弄懂是怎么一回事。”

重莲看了看殷赐。

殷赐相当听话地出去了。

门刚一关上,重莲便站起来,拂拂我的肩膀,认真地看着我:

“凰儿,我想给你说一些事。不管你听了以后会怎么想,都请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我虽然一直偏心雪芝,但奉紫也是我的女儿。”

“所以,就算她不是我的女儿,也希望我喜欢她,对么。”

“只希望你不要让她难过。”

我是如何也不会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我不喜欢他的对话方式,他永远只懂回避关键问题。因为如此,有的时候分明已经知道他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问下去。

“告诉我,”我忍了很久才说,“你和他的事。”

他亦思考了很久:

“我不大明白。”

“我明白了。”

我来回走了几步,避免与他对视。

心仿佛被重石压住,无法呼吸。

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我又何必再问下去。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我竟不曾怀疑过。我不想多去问他们怎么搞到一起的。我甚至害怕听重莲说出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这么想杀了他,是因为奉紫吗?”

“凰儿,时辰不早,该去找材料了。”

我干笑道:“希望你不要因恨生爱才好啊。哈哈。”

“我送你出去。”他替我打开门。

还是正午时刻,只是灰蒙重重笼罩着天。

“看样子可能会下雨。”重莲伸手出去,又回头拿了一把伞给我,“如果雨太大,就晚一些回来,不要着凉了。”

“好。”

我接过伞,大步走出去。

人刚到房梁下,重莲便跟上来,抓住我的手:“等等。”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

他立刻吻了我,力气大得几乎让我踉跄跌倒。我把头往旁边偏,闭紧眼睛:“我要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

“对不起。”

“没事。”

我朝他笑笑,握紧伞柄,往天狐宫外沿走去。

我没有回头。

不论他是否还站在那里,我都会无法忍受。

即便天空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沉重,视域一片模糊,我也一直走,没有回头寻找出来的路。

出了烟影城,果然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我原本准备一路杀到山脚,却不经意瞥见山间高高的红色楼房,还有楼房里点点晃动的月缸。

还是决定再去看看

风雀观这段时间的人特别少,大概是因为尊主自个没有太大动静。所以我上楼梯时格外小心,生恐惊醒了熟睡的人。

只才走到一半,我便听到里面传来浅浅的咳嗽声。

楼间一个细颈花瓶,花瓶里插着梅枝几株。透过粉白相间的花瓣,我看到床头面色苍白的男子。

林轩凤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不再像平时那样压抑自己的咳嗽声,反倒看去舒畅了很多。

花遗剑坐在床头,不时站起来,替他理理被子,还用被褥裹住他的腿足。

林轩凤眼睛疲惫得无法睁开,却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突然觉得这一个场景看去十分安静祥和。像一个观画人,会去欣赏一幅画,却不想进入破坏了它的美。

我慢慢退下楼梯,脚步依然放得极轻,到花枝渐渐覆盖住他们的脸,到花枝也都消失不见。

雨下得不大,但刚出去走了没多久,便发现睫毛和皮肤都湿了个透。再一摸头发,一摸一把水。我甩甩脑袋,撑开伞,慢慢走了几步又加快脚步。但发现步伐一快,雨都纷纷飘到伞下,还是得湿个透彻。心情忽然说不出的烦躁,一把扔掉那把花纹素雅的伞,冒雨前进。

跑了一段又再跑回来,拾起伞,擦了擦,收起来继续往下跑。

百里之外实在不是一个很短的距离。等我赶出这么远之后,雨也停了,还弄了一裤子稀泥。

非常不幸的是,我完全没有找到所谓的人型小溪,更别说什么奇怪颜色的青蛙。

我知道林蛙是治疗肺痨的良药,但天山这么大个地方,底下这么多人,重莲又说不用急,怎么会专叫我去?

我在一片荒芜的枯林中踱步很久,越想心里越毛。

重莲最爱做的事就是把人支走自己行动。

等我赶回天山的时候,果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雪白的楼梯上密密麻麻站着人,还有刺目的鲜血。

互相厮杀的两方,竟是重火宫和天山。

我正打算想法子上去,身后有人重重地拍了我一下:

“小黄鸟你到底去了哪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在!”

我回头。

缺右眼身上全是血,却都不是他的。

山间传来兵器交接声。

我大声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有大量重火宫的人杀上来,内部出现了奸细。”

“什么意思?”

“步疏啊,她刚给大家说了一件惊人的事——血凤凰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她,另一个是重莲。”

第八十二章

八二

“缺大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天山门下千万弟子,只有那么几十个人见过艳酒,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多么诡异的一件事?天山中最有发言权的女人就是步疏,现在这事一剥开,不明摆着重莲和步疏早就串通好了?本来很多人都开始怀疑艳酒和重莲是一家的,结果重火宫的人就杀了进来。混乱啊,实在太他妈混乱了。”

血凤凰有两个身份,一个是重莲?

也就是说,以前我看到血凤凰会觉得心动不已,是因为那个是重莲?

那当初血凤凰出现在乱葬村外的,还有马车窗口,感觉不同许多,都是步疏?

那在我的身上种东西的人,很可能是重莲了?

“别的不多说了,先上去看看。”

“别从这边走,不然你杀到明年都杀不上去。”缺右眼扯着我的袖子,往树上跳,一直往山顶冲去。

一路往上跑,一路有人冲出来杀人。杀缺右眼的都是重火宫的,杀我的是什么人都有。

还手起来简单,但要做到不伤人,实在太难。

相当艰辛地冲到半山腰,天已黑尽。刀光伴着星光,在夜晚中寒芒四起。

眼见烟影城的光亮渐渐升起,我和缺右眼正飞速冲刺时,视域却被一列人堵住。

我还没来得及退后,树影中的身影飞速闪过,缺右眼惨叫一声,直直往下落去。

下面人山人海,血流成河。

我冲下去,半空时捉住了他的手。

他捂住后背,浑身不住痉挛。

我刚拽他起来,一把剑直刺向我——那银光灼灼的利器直冲面门,我一个后仰,挥刀挡住。

那剑的主人力气惊人,我几乎无法承受那么大的重量。

片刻的对峙后,千钧一发的一瞬,两人同时后退一尺。

“没想到这个瞎眼小子力气还蛮大,”眼前的人是姬细腰,他擦擦嘴唇,“所有人都上,活捉他,看重莲还敢不敢吭声!”

他身边有人笑道:

“没那个必要了嘛。现在重莲大势已去,直接宰了这小子,挂了他的脑袋在天山下,让别人看看什么叫做多管闲事的下场。呵呵呵呵。”

不夸张说,他们的出现并没有吓着我,倒是这姑娘的笑声好生骇人。

那么标志性的笑声,一听便知道了是后池。

她身影瘦弱,但是手中拿着两个夸张至极的锐利爪子——即便是在晚上,也都迸发出阴冷的寒光。

她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树林中,倏然冲出百余人。

我和缺右眼顿时哑然。

姬康站在悬浮的剑上,身姿笔直,态度忽然急转弯:

“池儿,玩玩就好,不要太认真。”

这神态实在眼熟。要不眼熟都难。这全天下的杀手之多,无可计量,他[www.qiyebooks.com]们或许可以做到不会太激动,或是伪装冷静。但无论如何,你可以从他们的眼中看出恐惧,或是绝望。只有一个人可以在杀人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一点也没有。

那人就是重莲。

我怀疑姬康这小子不仅是对重莲恨之入骨,甚至还给他逼出了神经病。当着这么多认识重莲的人,他居然还能模仿得出来。况且,重莲没有反应,是因为他奇特的生长环境,以及莲神九式。

强行模仿一个完全变态的变态,实在是为自己。

他俩还在进行屠杀前的展示,我已抽刀,甩向姬康。

姬康猝不及防,闪躲失败,腰部中刀。

他的叫声自然惊人。刀就像在他身体里生了根,直直地嵌入他的身体。

不过多久,我看他那小腰杆,就像会给刀砍断似的,血哗啦啦地流。

“姬康哥哥!”后池扑过去,抱住他。姬康已然语无伦次:“给我,给我药……”

后池颤抖着抽出药瓶,洒在姬康伤口上。

趁他们都在分神,我朝缺右眼使了个眼色,又往山顶看了看。他会意点点头,跟着我一起冲出去

我拼了老命往前冲,听到身后刀剑碰撞,不时有暗器从身边擦过。危在旦夕,也没顾着后面的人是否有追上。

直至快到山顶,听到兵器声渐弱,才敢飞速回头看一眼。

四下除却山林和尸体,别无他物。

“缺大哥。”

我四下张望。

林中有乌鸦悲鸣。

“缺大哥,你人呢?”

“……缺大哥?”

我开始着急,往前面走了几步。

没见着人,再往前探上几步。

“缺大哥?……缺大哥!”我有些着急,一颗心乱跳,却不敢多动。

寒山空旷,乌啼满天。

我握紧双拳,冲下山去。

谁知刚出去两步,一个声音便传过来:

“小黄鸟,你往哪走呢?”

缺右眼从一块巨石后走出,慢摇摇地晃到我身边。我大喘一口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死人。走走走,赶快上去。”

“我不上去了。我在这里帮你把关啊。”

“怎么不上去,你不想帮兄弟了?”我回头看看山顶,“再说这里待着,也不安全。”

“缺右眼从来不做赔本没好处的事,你也知道。赶快上去照顾你家小莲花,估计他这会儿也得撑不住了。”

我愣了愣: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重莲练功练到走火入魔,时男时女,阴柔期功力不及平时的一成,行为举止不似常人,精神错乱也是正常。这会篓子捅了,会出什么事,你该比我清楚。”

“你为什么会知道?”

“重莲艳酒,艳酒重莲,我大概也有了个谱。”

忽然心中不安。我低声道:

“除了你还有什么人知道?”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谁说的?”

“我。”

天已经黑尽,树叶上的露水结了霜,林间安静得有些骇人。

我往前走一步,用力却小心地握紧树干,白色的冰粒唰唰掉下。

“为什么?”

“小黄鸟精明过人,有的问题心中有数,就不需要我说明了。”

“你——”我提高嗓音,但是后面的话实在无法接下去。

人浮萍一世,太华千寻,江湖万里,到底还是一个活法。缺右眼是曾经饿到几乎把手都剁下来吃的人。寻常人都会想争取的利益,他怎可能轻易放弃。

“我知道了。”我估计笑得比哭还难看,直接转身走了。

“林宇凰。”缺右眼的声音停了我的脚步,“这就是你的回答?”

“对你掉以轻心,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好小子,有你的。”

我哪里还有时间和他说话,快步走上山去。结果刚走到一半,就听到身后传来人倒地的声音。我顿了顿,慢慢回头看。

缺右眼倒在地上。

“曲帮主,又有什么新的计划?”

我试探地问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一步步往他挪去,忽然目瞪口呆。

他走来的路上,一直有猩红的血迹。

他的背上有一道伤口。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从肩部一直劈到了腰部,血肉外翻,露出带血的白骨,绝不是活人能承受的重伤。

我脑中一片空白,扑过去抱住他,把他的头翻过来。

“你等等,我背你上去。”

缺右眼用他唯一的左手抓住我:“其实老子当初就是故意骗你的。老子在江湖里混这么多年,就发现这人和人也就知道骗来骗去。至情至性的人实在太少。”

他的血浸了我的衣服。我按住他的嘴:

“不要说了,殷赐可以治你的。”

“我卖了重莲,他只会想我死得越快越好。”缺右眼拍拍我,“小黄鸟,我当初真不知道你他妈就爱死了重莲,也真不知道那俩小丫头真是你闺女……我……我真的后悔了。”

“你给我闭嘴,少爷我没心思听你伤感,滚上去治好了再废话。”

我刚想抬他起来,他死活不动:

“不,不,你听我说,我缺右眼真是把你当兄弟——妈的,老子要不是快死了……一定是打死也不说这些话。”

他的脸上有血。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也开始模糊了。

“以你这种卑鄙的性格,没把我宰了炖汤我都该烧香拜佛。你就别再说那些假到不行的话了。”

空气稀薄,他的呼吸却来越弱:

“小黄鸟啊小黄鸟……这江湖路,真不好走。”

我咬紧牙关,抬头看着天空。

“但是,大哥还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走下去。”说完,他拍拍我的手臂。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掌贴在我的手臂上,不再动了。

八三

天空中一片漆黑,城上空的烟云淡淡的。

我背着缺右眼,一直走道城外,然后把他放在一片隐秘的草丛中,急忙赶到烟影城中。

天气很凉,凉到浸骨。

霜结得越来越厚,整个烟影城一片冰天雪地。甚至就连脸上滚烫的液体,都快变成了冰条。

天狐宫里一片狼藉。

轻纱被撕作碎屑,落了满殿。孔雀屏翻倒在地,上面散了花瓶碎片。

我背上一阵冰凉。刚赶到后院门口,一个人影就砸了出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拦,那人以极强的力量冲到我的臂弯。

我后跌两步,这才看清此人负伤的面容。

“海棠?”我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林公子……不要管我了,快去救宫主。”

“好好。你先在这里歇歇。”

我立刻飞奔入后院。

刚一进去,立刻看到躺在地上的朱砂。

我刚想过去看,又一个人被摔在地上。

“砗磲?!朱砂!”

朱砂按住胸口,吃力地喊道:

“快救宫主!!不要管我们了!”

重莲的房间传来巨响。

我直奔过去。

门已破裂。所有的古玩和珠宝都碎落满地。

里面有一白一绿两个身影正在飞窜。

我还未看清楚,那白衣人手一扬,绿衣人已重重落地。但他立刻又站起来,稳住脚步,剑身一舞,又朝白衣人直冲过去。

但又只是瞬间,他再次摔在地上。

这一回他再站不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

果然是琉璃。

白衣人拍拍手掌:

“重莲,我看着你的面子没把这些小角色杀了,你该知足!”

声音是男人的,身材是男人的。可面孔是女人的。而且,这女人我还认得——步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步疏怎么变了这个德性?难道她也练了莲神九式?

没有人回答。

步疏上前走了几步,一脚踩在了屋子的一个角落。

我立刻跟上去看。

墙角躺的人是重莲。他头发蓬乱,衣服不整,看上去狼狈至极,但是他的神情再平静不过。仿佛这里一直在演戏,和他一点关系也无。

“把秘笈交出来!”步疏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十足的功力,重莲那一等一的皮肤立刻肿起来。

他依然没说话。

“看来你是不吃这一套了。”步疏嘴角微微一扬,抽出一根细长的鞭子,扬手就抽向重莲。

重莲身形一闪,躲了开去。

“哦,还有力气躲?”步疏的眼睛本身就比较大,这会儿再瞪大,是有几分可怕。

身后传来低呼:

“无名,抢无名。”

我回头。朱砂正按着胸口,朝我使眼色:

“无名剑,就是步疏腰间挂的那个。它是莲神九式的克星。”

步疏腰间挂着两把剑,一把宝剑,一把锈剑。

宝剑上刻满饕餮图纹,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镶在剑柄处。黄金色的剑穗长长地垂下。

步疏来回踱步,剑穗跟着微微摆动。

步疏练了莲神九式,这个答案现在已经相当明确。而且看她现在这个不男不女的模样,恐怕我的实力与她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前段时间有那么多人莫名死亡,原来是因为第二个重莲出现。而且在剑神陵,重莲如此固执要夺走无名,是因为无名克莲神九式。

但是这把剑为何会在她的手里?

重莲为何会败在她的手下?

既然他都打不过步疏,那我肯定是没戏。

此时此刻,我用什么方法来救他?

声东击西?步疏不是白痴。

真刀实剑?送死。

巧言令色?对付一个疯子,这招行得通吗?

步疏又道:

“莲宫主,给了我剩下的部分秘笈,你将屈居我下,勉强成为第二。但若没了命,你便什么也不是。何苦继续坐在这里继续受罪?”

重莲嘴角微微扬起,唇发白,因此看去相当单薄:

“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就是因为还没给你秘笈。若给了你,怕是连罪也不用受了。”

步疏也笑了,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乍看下像装了胭脂水粉,或是金钗钿合。

她拍拍盒子。

重莲眉头微皱,别过头去看着别处。

步疏打开锦盒。

一道明光自盒中射出,里面银晃晃的一片,略显刺目。定睛看去,才发现里面满满装了极粗极长的银针——或者说,细长的钉子。

步疏抽出一根银钉,用白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掐,弹出去。

银光一闪,她手中空了。

再看看重莲,他除了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没有别的反应。

但是不过刹那时间,他的额头上便冒出了大粒汗珠。

“重莲果然是重莲。若是寻常人,这样一下已经要了他的命。”步疏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两次。

重莲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一咬牙,飞速摸索怀中的东西,抽出一个粉红色的玩意——还好老娘的丫头绣的脂粉眼罩还在,瞬间戴上。

我站起来,大力喘气,冲到门口,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莲哥!”

全场的人都转头看着我。

里面居然挤满了人,只是刚才被门遮住,没有看见。而且里面有大半的人都是鬼母观的。自然,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老娘坐在最前面。

老娘看到我,自然是很讶异的,但是我要无视一切。

“莲哥,我的莲哥哥,你遇到什么事了?”

人生中第一次,我因为自己太过恶心而流泪。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包括步疏。

我没有立刻扑向重莲,我要给步疏时间思考。不然一会她条件反射一把银钉把我戳穿,我就划不来了。

我扭着腰,朝重莲一步三摇地走去,第一次发现我这从小习武的腰板子居然这么硬。但,好歹也跟着杜郎锁春淡妆纤公子等人在同一屋檐下住过,耳濡目染,不能说精通,起码学得个三成。

“莲哥哥,他们都欺负你了?”我擦擦左眼眼角,又摸摸粉色的眼罩——刚没看仔细,但上面应该有一朵巨大的牡丹。

在步疏清冷的目光下,我走得那叫一个慢,背也给冷汗湿了一半。

终于她没有下手,看样子她还是一个人。

人看到极度恶心的东西,虽然会反感,但总是忍不住看下去的。

也还好,她没有经常跟红裳观的人混一块。

“莲哥哥,让我看看,你这尖尖的下巴……真是越来越尖了。”刚说完这句话就想抽自己两个锅贴,杜郎经典语录数不胜数,怎的我就记得这一句?而且还说成了病句。

重莲开始有点惊讶,很快也适应过来,替我理了理眼罩,还温柔地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君子之吻:

“娘子,让你担心了。”

他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这原本该说得极端肉麻的话,也给他说得像在唱歌。

“让我看看你的——”我解开重莲的衣领,戏却再演不下去。

他的胸前全是血。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些血从何而来。但凑近一看,会发现很多地方有小小的针孔:锁骨窝,肋骨上,腋窝旁,手臂上……

重莲想淡而化之,扣上衣服,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天啊,怎么会这样?!”我提高嗓音尖叫,但是相信面部表情一定痛苦得很。

因为重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身上的血不住外涌。若不是有莲神九式保护,他怕早死了一百次。

已不知这是第几次,因为这个莲神九式,他要承受寻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的天啊,谁伤了你,我的天——”我继续嘶声喊道,“我的莲哥哥啊——”

“够了,给我闭嘴!”终于步疏不耐烦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随即一根银钉飞来。

我闪开,一个翻滚,滚到她的脚下,抽出那把宝剑。

心中大喜,抽剑便刺向步疏。

谁知步疏双指夹住剑锋,稍一使力,便成了两段。

猝不及防之时,她一掌打在我的胸口,我重重砸落在墙角。

重莲叹气道:

“凰儿,无名剑是另外一把。”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我胸前憋的一口血猛地喷出来。

八四

重莲大惊,立刻想直起身,结果触动伤口,鲜血染了衣襟。

我把他强按下去:

“不要再动了!”

重莲眼神殊甚忧伤:

“你为何要出来?”

“喂喂喂,我出来救你,结局要不是我们俩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如果我不救你,结局就一定是你先死我后死。所以,我是为救我自己。我可没打算和你死。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别又开始自作多情,别以为我心疼你那点破伤……喂,都叫你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林宇凰!”

我被这极具魄力的吼声惊得浑身一颤。老娘用拐杖杵地数次: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这还不明显么?”

“你——”

我朝她吐吐舌头,看看重莲,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重莲说话声音极小:

“莲神九式原本适合阴气重之人修炼,女子修炼后比男子强上数倍。对于没有内力的人来说,莲神九式更是练功至宝。”

“这些你以前都知道?”

“不过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天山的存在,是为集中他的敌人,在一举消灭。步疏是他的一粒棋。

他让她修炼莲神九式,大概是为借刀杀人。

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未料到在关键的时刻出了岔子,全盘皆输。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我佯笑着,拍拍他的腿,“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颈上一凉。

我知道这下事情不好办了。矛头指向了我。

果然一回头,看见刺眼尖锐的剑光。步疏的声音响起:

“重莲,秘笈交出来。”

我睁大眼。

重莲抬头,碎乱的头发落下,遮住了他一只眼睛。这样看去,他似乎更显得沧桑了些。他不能动。因为只要一动,他体内的钉子便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移动手的时候,相当小心。

他握住我的手,手指轻轻磨擦着我的皮肤,手指极长极瘦,而指尖冰冷。

“我觉得自己很矛盾。”他看着我,没有笑,也不哀伤,“刚你离开的时候,我一面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留下来。一面又希望你快点离开……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脑子一直都蛮好使的,别做欠揍的事。”

“你不在的时候,我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想起——”

我捂住他的嘴。

他看着我,眼眸深紫。一种穿透人心的神秘与美丽。

他不再说话。步疏的剑却绕过我的后颈,在我的喉咙上划了一下。

不重,但是刺痛,血流不止。

重莲身形一颤。我按紧他的嘴。

“步疏,你——”娘猛然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点了穴。

“你不要碍事!”步疏将我往后重重一拉,又用剑抵住我的喉咙,“重莲,你还要不要他的命?”

“你保他不死。”

“我不做无利之事。”

我喊道:“重莲你别听她的,她不杀我,会杀你!”

“东墙左数第六扇窗栏。”

步疏拖着我,一直走到窗前。摸索了半天,总算在窗角处找到载有秘笈的琥珀。

我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重莲。他回避了我的视线。

他就这样将莲神九式交出去。

步疏回头看着他。他看看我颈上的剑,道:

“凰儿,你并未做错任何事。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他又看向步疏,“浸入水中,每个时辰浮出的字都不一样。”

“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我立刻杀了他。”

娘看着步疏的眼神,几乎是想将她千刀万剐。

我也被步疏点了穴。

重莲靠在墙角,长发散了一地。此时的他,依然美丽如同以往,却不再神采飞扬。

星光寂寞得有些苍凉。

步疏扔掉手中的剑,慢慢走到重莲身边,抽出无名剑。

剑光阴寒,剑锋极薄,且格外明亮。外行人看了都会知道这是个极品。

窗栏上的霜结了厚厚一层,星光洒在重莲的脸上,也像蒙了一层白霜。

我的心瞬间停止跳动。

步疏竟然真的——

她举剑的一瞬间,我居然冲破穴道站起来。但是已然来不及阻止她。

她一剑刺下。

一道粉色的身影闪来。

刹那间,床幔与墙壁上溅满鲜血。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重莲怀里的人已经不动了。

没有肉体撕裂的声音,没有嘶喊,甚至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那人就断了气。

重莲脸上都是血。

那人后颈被刺穿,死了个透,但双手紧紧搂住重莲,一点缝隙也不留。

我走近一看,几乎不敢相信会是她。

后池。

每次提到这个女人,我总是会莫明其妙地发寒。因为她练的[www.qiyebooks.com]武功让她失了人性,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

她想要杀重莲,只是因为重莲的师兄杀了她的男人。我觉得她思维与常人有异,挺可怕。

重莲婚礼上,她是第一个闹场的人。她还恨步疏入骨。

这一刻,竟恍然大悟。

因为太了解这种感觉。重莲这混账东西活着实在太危险,接近他的人,要不是想他死,要不就是愿意为他死,要不,就是又他死又想为他死。

重莲略显错愕,但也只是片刻。他推开后池,微微皱了眉。

原来冷血的人不是后池,而是重莲。

我冲过去,挡在重莲面前,一句话不说。

“凰儿,让开。”重莲的语气竟有几分火气。

“不让。”

他提高音量:“让开!”

我只固执地看着前方。

“你给我出去,听到没有?你不让,我要是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林轩凤,还有赫连惊红!”

“你……”我转身,抓住他的衣领,气得浑身发抖,“你……少拿这些来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你死了,他们也跟着陪葬。”

“你这疯子!”

“最后说一次,让开。”

他态度相当强硬。下一刻,两片唇却软软地吻了上来。

他只碰触了瞬间,随即贴着我的唇,轻轻说:

“凰儿。”

像是意犹未尽,他又吻了我数次,每一次都会靠近我几分;每一次握住我的手,都会用力几分。

“没有我,你可以活下去。但若没有你,我不行。你懂我的意思么?”

我说不出话。

“我不想再做任何有愧于你的事。”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凰儿,听话,让开。”他摸摸我的脸颊,试图把我推开。

我正强硬着跟他抵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种时刻,还装什么英雄?”

回头一看,站在门口的人竟是林轩凤。

他穿着风雀观的衣服,正在用一张白布擦拭凤翎剑。他白衣胜雪,剑上却有点点猩红。

“大消息呀——原来,宫主的真正身份如此令人惊异。”他跨过门槛,走进来,笑道,“宫主如此恨我,对我百般施虐,原来是因为宫主看上了我的人。而且,我让宫主怀了孕,还生了个丫头。”

重莲盯着地面,脸色苍白。

我握紧双拳,佯装镇定:“轩凤哥。”

“我这段时间,可是一直都没有忘记宫主的宠幸啊。”林轩凤走到步疏身边,朝她勾勾手指,“步姑娘,可否借无名剑一用?”

步疏看了他片刻,冷笑道:“你也是可怜人。”语毕将剑放在他手上。

林轩凤走近重莲,一剑划在重莲肩上。速度快到我来不及低档。

重莲身体颤抖,握紧我的手。

林轩凤用舌尖轻轻舔去剑上的血迹,朝重莲柔柔地笑:

“我做梦都在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完结章

重莲体内的东西还相当棘手,就不得不先考虑山下的事。我刚背着重莲离开,就看到山下蜂合蚁聚,人群铺天盖地蔓延上山。

我眯着眼睛往下面看,片刻便道:“我看那些人怎么都像光头呢?”

重莲轻轻笑了一声:“少林弟子怎会不光头?”

“少林的?”我眼前一亮,回头笑道,“他们是少林的?他们是来对抗天山的?”

“理应如此。我们先下去看看。”

我点点头,刚上前两步,便看到一个人走过来。

我警惕地后退两步。

那个人按着腹部,手中拖着什么东西,走路姿势诡异之极。直到他靠近了,我才发现那人是姬康。

他头发蓬乱,满脸是血,狼狈之相和以往未可同日而语。

我看看身后,只手抱住重莲的尾椎,另一手握紧天鬼神刃。

这才看清他手中提着的,是人的头发。

那个人的颈项断去了半边,松松垮垮地拖着软软的身体,鲜血不停外淌,流成了一片红河。

姬康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他慢慢走近我。

就在他快要靠近我时,我倏然抽刀。

他抬头,睁大眼睛笑着,眼中布满血丝:

“你知道为何我们会活着么?”

我没说话,只防备地看着他。

“因为我们要死很久。”他裂嘴,口中全是血,然后慢悠悠地拖着那尸体走了。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哼笑起来。

我立刻转身面对他。

他拖着的死人,竟然是百里秀。

重莲道:“不用担心了。”

姬康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我道:“他疯了?”

“或许是,或许不是。”重莲顿了顿,“我们下山吧。少林的人打上来了,天山的人应该无法分心对付我们。”

我点点头,一路走下去。走了一段,忽然道:

“为何天山的武功唯独害怕少林?”

“因为少林是最不多管闲事的门派。”

“他们现在不是在多管闲事么?”

“那是因为有人找了他们。”

我无奈笑道:“这又是你设的圈么。”

重莲没有回答。

山间鸟鸣花香,烟影城的云雾离我们越来越远。

隔了很久,重莲道:

“凰儿,你知道么?我曾经有兄弟。”

“我知道。”

“因为我父……养父的缘故,我几乎杀了他们全部。”

“我知道。……等等,几乎?”

“是。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他们都是养父的儿子。其实,我还有一个妹妹。她那时候还很小,外加又是姑娘的缘故,逃过一劫。”

“那她现在在哪?”

“他们把她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小镇,让一个庄主收养了她。”

“江湖无情。女儿是用来疼的,还是不适合在血雨腥风中过日子。这样很好,你们总算做了一件对事。”

“嗯。”

“我还没见过你伺候女孩子的样子。你这人我最清楚,对自己重视的人,纵容得不像样。”

“嗯。”

“不过,既然是你的妹妹,应该很漂亮吧。”

“嗯……她小时候就很漂亮。我听南宫长老说过,她有一次生病,吃错了药,又吐又发烧的。我养父请了大夫替她看病,大夫说要扎八法针。结果他们把她胳膊露出来,大夫都下不了手,”他笑了一声,“因为她的皮肤太白太嫩,大夫怕一扎就坏了。”

“这般漂亮?她要是在你身边,你一定很宠她。她现在如何?”

“她应该已经成亲了。”重莲的声音温和而淡然,轻轻回荡在我耳边,“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过着平淡安静的生活。”

我走了走,吸吸鼻子,用手背搓搓重莲的后背,低声道:“莲,不要再给我说你的事了。我受不住。”

重莲忽然楼进我的脖子。

我转头看着他。他微微眯着眼睛,唇色相当苍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之后,我们便一直没有再说话。

直到看到花遗剑,我才算明白了重莲的话。原来少林的人是他叫的。但绝不是重莲指使的。

他走到我的面前,在我手心放了一个东西:

“他叫我给你的。”

那是一把金锁。金色的鸳鸯锁,又名情锁。

鸳鸯相锁,不离不弃。

提到鸳鸯,我很快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还是大冬天,我带着林轩凤误闯了百叔叔的密室。其实说是密室,也不过就是一个特级春药仓库。对我们来说无所谓,但对百叔叔来说,那是命。很不幸的是,我不小心摔掉了他几个命。没过多久我就被扔到了柴房里,还连累了相当无辜的林轩凤。房门锁了,我和他坐在里面,百无聊赖地坐到天黑。冬天的乱葬村,那绝对是要人老命的地方,我们过了午夜就有点坐不住了。林轩凤伸出胳膊抱着我,说这样就不冷了。他那时正值青春年少,英俊得不得了,一靠近我我就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我一尴尬便开始砸门。但那锁十分牢靠,无用。后来我灵机一动,想这门是木头造的,不如生火烧门。然后我开始做很愚蠢的事——磨擦生火。一盏茶的功夫,柴门没烧着,柴房给我烧了。我和林轩凤在烈火中嚎叫,乒乒乓乓砸门。当时林轩凤就特恶心地抱住我的腰说,凰弟,这样我们就是一对同命鸳鸯了。我惨叫着甩掉他,说谁要跟你作烤鸳鸯?林轩凤看我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小铁杆,往那门上唰唰戳了几下,门就破开。

后来我们在浇水灭火的时候,我拍拍他的胳膊说你厉害啊。林轩凤在气头上,淡淡说,我不愿意解决困难,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若哪天我真被你气着了,就会像今天这样,很快救你,让你离开。

之后我们在附近的客栈安置下来,殷赐在房内给重莲治疗。我守在门口等待的时候,我想起林轩凤说的话。

我想他的性格一直没有变。如今他说到做到了。

一个时辰后,殷赐出来,道:

“宫主练过莲神九式,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

我长喘一口气,立刻就想进门看他。

殷赐拦住我:“等等。”

“什么?”

“你知道他的情绪起伏不定,忽男忽女,而且武功时好时坏……因为以前没人能把莲神九式练到这个境界,所以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以我的推测,恐怕——”

“行川仙人,积点口德吧。”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一起回头看。

一个白衣少年慵懒地靠在廊柱上,有些女气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有的事情,不说比较好。毕竟你也不能确定,不是么。”

“白公子?”我愣了愣,立刻拱手道,“我知道你和行川仙人的医术都相当高明,还请指教。”

白琼隐捂嘴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的大夫,是我和桓公子遇到了花大侠,他给我们说了莲宫主在这里,顺路过来看看而已。”说完他在窗口上戳了个洞,眯眼往里面看,“莲宫主风华绝代,非凡人能媲美呀。”

“白公子。”我上前一步,垂直鞠躬。

“好,我给你一点提示:他这种阴晴不定的毛病以后没法变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去,紧紧抱住他,别让他再伤心下去。不然他一定死。”

“好。”我立刻往里冲。

殷赐欲言又止。

几日过后,我把缺右眼安葬了,再回客栈。

残灯孤月,罗帐半垂。

重莲靠在床头,一手撑着脑袋,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搂住他,无视浑身竖起的寒毛,温柔地说:“莲,你身体还好吧?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来吃。”

重莲没有动。

大概是力道不够,我抱得更紧了些,又道:“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他还是不动。

我推开他,认真地看着他。原想再说几句肉麻的话,但一和他紫色的眼眸对视,心就怦然萌动起来。我凑过去,想吻他。

结果还没碰到他的嘴唇,他扬手,一大撇子甩我脸上。

我几乎给他飞出去,头晕目眩,晃晃脑袋:“天啊。”

“本宫说了要桂圆银耳汤,你听不到么?”

我捂着脸,颤声道:“你……根本没有说。”

他又一撇子甩我另外一边脸上:“让你做你就做,为何多话?”

我捂着发烫的双颊,去厨房找人给他熬汤,自己还再旁边看着火。

没过多久,雪芝咚咚跳进来了。我摸摸她的脑袋,叫她出去玩。她根本不甩账,还在厨房里面瞎闹。

汤快熬好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刚想把她提出去,她忽然冒出一句:

“凰儿,我想小紫了。”

“那就去找她玩。”

“可是我亲眼看到司徒叔叔把她接走了。朱砂姐姐说,她会到很厉害的门派去学武功,暂时不回来了。”

我想了想,将汤盛好,牵着她的手道:“跟我上去。”

刚到客房门口,我把汤放在雪芝手上:“给你爹爹端过去。”

她点点头,给重莲送进去。我在门口晃荡了一会,便听到重莲的声音响起:“凰儿,给我进来。”

我老实进去。

“为何站在门外?”

他双眉修长,眼角飞扬,垂头轻轻吹汤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看。

“说话。”

我连忙道:“啊,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他看我一眼:“坐下来。”

我立刻坐下来。

他把碗放在我手里。我立刻会意,舀了汤给他吹。他猛地拍我的手臂。我一个不妨,险些摔了碗。

“你怎么用口吹?”

我叹气,特别想揍他一顿。但是他身体虚弱,武功却还在,要一个不爽了动用内力,我半个月都不用下床了。

我舀汤,晃晃勺子,等热气散去。

重莲道:“你尝尝。”

我用嘴唇沾了沾汤,尽量不碰到勺子。结果他一下推了我的手臂。一勺汤都进了我的口。我还没反应得过来,手中的碗就被他抢去。

他一手稳妥地端着碗,一边贴上来,开始吸我口中的汤。吸到一半,便伸出舌尖,在我的舌尖上轻轻挑逗。

我急喘一声,抱住他的腰,开始深吻。

就这样轻易地给他点燃了。

他瞥了雪芝一眼。雪芝飞奔出去,锁门。

这世界上最神奇的事,莫过于重莲在和我干那事的时候性格突变。

他按住我的头,强迫我给他口交。我的喉咙几乎都给他戳穿,还得注意不能碰到他的伤口。结果他急喘到一半,呼吸忽然变得缓慢而温柔起来,身体也放软了不少。没过多久,他那按在我后脑勺上的手也跟着松开。

“凰儿,起来一下。”

我擦擦嘴角,有气无力地倒在一旁:“大美人,你想玩死我。”

他坐起来,双腿垂落在床外。月光透过桂枝,袅袅洒入窗台,落了一地的碎影。

他的面颊如同美玉,身体的曲线仿佛出自画中。

“过来,坐在我腿上。”

我揉揉乱发,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臀部:“不是这样。把腿叉开。”他分开我的腿,让我面对他,双腿搭在他腰部两侧,跨坐在他腿上。

我一呆:“喂,你不是想用这个姿势吧,我不来。”

我刚想跑,他忽然拽住我的手:“会很舒服的,试试吧。”

“行,你坐我身上我就试。”

“凰儿……不要这样。”他用极其煽情的声音说着,还舔了一下我的耳垂,“让我完全开发你。”

我的小弟瞬间抬头。

我知道这个姿势会进入很深,但是我不知道效[www.qiyebooks.com]果会这么惊人。

我刚坐下去的那一瞬,第一反应是他已经顶到了我的喉咙。心跳加速到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我尝试拔出来一些,他却按住我的肩,让我固定在他身上。

他动动腰,两人都完全无法动弹。他没说话,只抬头用很暧昧的眼神看我一眼。

我下意识别开视线,放松了一些,双腿环住他的腰,搂住他的脖子,又强迫自己看他的眼睛。他背对着光,面容并不是很清晰。但是我确定他在凝视着我。

有些害怕,有些紧张,甚至连呼吸都快忘记。从认识他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消散不去。

他的坏笑也渐渐褪去,他只是看着我,捧住我的后颈:“只盼后半生日日都像此时这般……”

“肉麻的话少说,林二少我不喜欢。”

重莲板着脸:“你当真是我见过最不解风情的人。”

“有的话不要讲出来比较好,我听了尴尬。”

重莲愣了愣,忽然笑出声,腰腹用力,快速顶了我几下。

我很快感受到面颊微热,忍不住将脸贴在他的肩上,用力喘气。

重莲道:“这样你可喜欢?”

我用力点头:“嗯,嗯。”

他托着我摆动。

不过多时便有汗珠流下,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纱帐在细风中轻颤,一如缥缈的云烟。

月光如玉,玉点枝头。世路荣枯在他的引领下隐没沉沦。

是一夜销魂。

我们做完一次以后,靠着聊天,提到了很多事情。我们打算去给缺右眼上柱香,然后解决一下宫内的事,再去拜访司徒雪天,花遗剑还有老娘。前者我们可以一起去,不过后二者,大概他要回避一下。

当然,我们也提到了两个丫头。

他说重火宫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奉紫年纪太小,身体也不大好,不适合跟着我们,所以他把她送到了别的地方去习武念书。至于在什么地方,他没有明说,我也没有问,只知道是非常有名的正派。一触即发的话题,我们都在下意识回避。

聊过之后,我们又做了一次。我有些倦了,用手替他又解决了一次,两人才靠在一起,疲惫地入睡。

但是凌晨快天亮的时候,重莲醒了,一个劲地亲我,把我彻底亲得没了瞌睡,被迫起来再来一次。

到太阳高挂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我的腰,开始往我胸口摸,不一会就加了力道,搂紧我。我困得要命,干脆不理他,装睡。他继续摸,我还是不理。没过多久,他摸到了下面。我按住他的手。他坐起来,垂下头吻我。

我终于不耐烦了,一个打挺坐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好精神?别以为你带伤我就理该让你,翻过去让我上,不然免谈!”

他眼睛弯起来,睫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然后乖乖地转过身,趴在床上。

之后回到重火宫,重雪芝那丫头不止一次问我,二爹爹,你另外一只眼睛也瞎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为什么你要戴两个眼罩。我说那不是眼罩,二爹爹没睡好。雪芝说,因为难道爹爹也喜欢玩骑马马的游戏?

我看着她,开始认真地思考是她太无邪还是我太下流。

连续两三个月,我和他都处于极度堕落状态。我记得很久以前就听过,修炼莲神九式一定要禁欲。可是他似乎比正常人还要纵欲得多。

多年后我知道了原因,也回想起了重莲之前说过的许多话,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但那都是后话。

当我发现自己长出第一根皱纹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重莲。因为我曾对他说,你永远不老,等我老的时候,我们俩看上去会很不配的。他说,这样更好,那时候你就没力气去逗那些年轻小姑娘了。我说我就是变成了皱巴巴的糟老头,都有一帮人爱。他说,我倒真希望能看到你长皱纹的样子。我正待发飙,他又说,如果真能看到你的皱纹,那说明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当我发现自己的第一根白发时,想到的人还是他。因为他性格沉着稳重,鲜少有孩子气的时候。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便是有一天他趴在床上折腾他的头发,说他头发太滑不好扎,想剪掉。我当时立刻扑过去拦住他,说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他说,听说头发黑的人白发很早。我说,那你的头发岂不是四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白光了。他笑笑说,我可能这辈子头发都不会白。我说,又是你那邪门莲神九式。

我虽瞎了只眼睛,但是命好得不行,还特别看得开。我长了白发,跑去给林轩凤说,林轩凤说我真拿你没办法,你难道就不能稍微表现得伤感一些么。我说,人总会老总会死,为何要伤感。林轩凤说,天天跟着孙子孙女们待一起,也变成小孩了。我当场惊叹说,完蛋,芝儿说要叫我去她那里,我忘记了。林轩凤笑道,你还是最怕她。我说,她这性格都是给她大爹爹宠的。林轩凤说,我看她性格是像你,莲从来不宠孩子。我说,他说的话我没一句忘的,尤其是宠小孩,他重复了千百次。

我十来岁的时候,他就给我说过:凰儿,你不要面对挫折,也不要成长,一直这样就好。我喜欢看你任性胡来。

恍如昨日,却已是数十年的事。

人生天地之间,真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然,林宇凰长活一世,却能记住重莲所说的每一句话。

多年后,天山消失了。正如一个英雄的没落,正如同秋季的叶,是没有根的。

但天山和重火宫大战后没多久,有一句话在江湖上流传了很久,我听了后,恨不得把鼻孔都甩到天上:重莲喜欢林宇凰,是全江湖的水也淹不了的事实。

那时大年方过,初春晴晓。我和重莲头一回单独两个人出远门。我们坐在长安春饭馆中,要了一壶烧刀子,两斤牛肉,一小盘花生米,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然后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那句话,得意又兴奋,使劲拽重莲的袖子。重莲只管往我碗里夹菜,也不管我说了什么。不过多时,他给我逼过头了,终于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我亲口跟你说这么多次,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我摸摸他的脸:“别这样么~~~大美人。”

重莲把筷子一放:“凰儿。”

“哦,我吃饭。”

老老实实地吃完饭,我跟他一起出门,牵马。

原本我和他一人骑一匹马上路,可是不知为何,快到京师的时候,他忽然脚下一点,跃到我身后坐下。之后便成了二人一骑,外加个驮行李的。

于是之后他很自觉地上了我的马。

俩人一马速度绝对是最慢的,我怀疑走路大概都会快些。不过没人催促,我们也不赶时间,只是慢摇摇地晃到乱葬村。

这一次回来,是想盖个小房子,给叔叔伯伯们竖个灵牌。

穿过层层密林,石子小路,熟悉的道路渐渐清晰。

我在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多想。但在听到远处溪水声的刹那,脑海被回忆占满。

十多年前,这条空荡荡的道路上有不少行人,还有两个拿着枝桠到处乱蹿的小男孩: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恬静温和;一个长着圆圆的大眼睛,一个长着柔柔的桃花眼。

拨开最后一根树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凤凰林复活了。

或许是前些日子的春雨滋润了它们,或许……但是,连同那个小竹屋也重建了。

我跳下马,本想冲过去,但又不确定地看看重莲。

重莲跟着下马,抱住我的腰,吻了我一下:“去吧。”

我几乎是冲入那个小竹屋。

里面的东西跟以前一摸一样:墙角一堆稀奇古怪或者不入流的秘笈,破旧的砚台和木剑,雪白的床,床上的枕头,还有枕头上两个小小的破洞……

唯一不同的是,床对面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多了一个门。

重莲走过来,靠在门上听了片刻,推开。

竹门直通竹制回廊,春季的阳光透过缝隙,在回廊上洒满光斑。

他拉着我的手,顺着回廊走下去。

杨花满袖,新燕双飞。

绕了几个弯,走过一条笔直的路,尽头是淡青色的帘栊。

我拨开垂帘,面前的景色足足让我吃惊了半晌。

一片火红。

火红色的莲花,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盛开在浮萍上,春阳下,大篇幅地占据了我们的视线。

湖面凝着薄薄的雾,火水相接,飞落华池,美丽得如同游仙梦里。

湖心有一个小座。

座上放着一只金樽,一个酒壶。

我回头看看重莲。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来了。”

“这主人真有耐心,这里的莲花比平湖春园的还多。”我看看四周的红莲,“不过我们去的地方也够多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正是。”重莲微微一笑,转眼看着我,“春暖花开,赏莲品酒,何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拨拨眼罩,清清喉咙:“莲宫主,本少爷可是清正廉洁之人。”

重莲并未回话,只是笑意更浓了些。他的衣上,脸上,尽是金色的阳光。在这样的季节,即便是深紫的眼睛,也显得淡而柔和。

耳边响起高楼飘来的笛声。

他的眼眸,仿佛包纳了整个江湖,整片天下。

我想,这短短的一瞬,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画卷。

凤凰竹林,飞燕轻柳。

十里红莲,一樽艳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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