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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紫禁聊斋》》 · 鬼丫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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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聊斋》

作者:鬼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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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沉了下来,暮色越来越重。远处楼阁上的黄色琉璃瓦已经变得模糊了。昏鸦无声地飞过,翅膀带过的凉风里夹杂着三两片秋叶。

茫茫一片宫殿,零星地有了灯光。但是却出奇得沉静,不见人影,也不闻人语。走进去,宫巷的拐角处,隐约有一个人影,他伸出一只手臂指着前面的方向。我向他走去。走到跟前,不见了,原来他已经在前面又一个拐角处继续伸着手臂指引着我的方向了。我就这样随着他的指示,转过一个又一个殿宇。

一切都很静,我的心里也很静。

我已经身处这个偌大的宫殿其中了,淹没在一片黄色琉璃瓦和红色宫墙之中。

前面的人影倏忽不见了,我知道到了我该到的地方了。

我向面前最近的一扇门走去。门上上着锁。锁是金黄颜色的,已经有厚厚的灰尘落在上面了。我伸手向自己的头上摸去,拔下一枚发簪。所有的长发随势无声地落下,垂至腰间,像是为我披了一件墨黑的斗篷。

我把发簪插进锁眼,锁无声地化开了,门就此打开。

我跨进高高的门槛,向前走去。前面是一座殿宇,散发着楠木的幽香,殿前的香炉里突然升起袅袅白烟,丝竹声若有若无地在半空响起。身后的门沉重的关上了,面前的门轻巧地打开了。

是这里了。

空旷的宫殿里,垂着紫红色的帷幔,帷幔后一层白纱。一阵风吹起,白纱无声地撩开——一张点染着素梅的软榻。我走过去,仰面躺在上面。

柔软。

温暖。

我感觉身上的衣裙像片片香灰抖落了。隐约有纷沓的脚步声传来,但不见人影。我知道有无数眼睛在周围,他们在看着我。但是我看不见他们。而我清楚的知道他们在我的周围。脚步声停住了,我感觉窒息。拼命想要挣扎起来,但是不可以了,那张床好像在无限沿展着,并且有磁力吸引着我的身体,我的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在沉下去、沉下去……弦乐声渐渐响起,帷幕缓缓落下,我尽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明白一切,然而……

梦就这样醒了。

我一动不动地仰面继续躺着,回忆着,这样的梦境是第几回出现了?记不得,能知道的是,这样的梦正随着我的年龄的增长在不断的丰富着,每一次的画面都要比前一次清晰,颜色都要更鲜艳,情节也都要有进展。是的,上一回,大约就是在几个月前,我还只梦见走入了茫茫的宫殿群中,不分东西,难辩南北,我在红色的宫墙夹道中奔跑着,一只吐水的螭首忽然跃下汉白玉的石阶向我冲过来……对,那个梦就到那里就结束了——我被吓醒了。

我摸摸还在砰砰乱跳的胸口,回味着刚才的梦境,不错啊,这回,我居然还能走进宫殿里,下一次,我会不会遇到……

“懒丫头,再不起来,猫猫就要把你的油条吃了!”哥在外屋叫。

我翻了个身,不情愿地把脑袋里的梦赶走,冲着门口拉长了声音:“来——了——”

十二岁那年,爸爸和妈妈分手了,一个跑到异国他乡,一个去另一个城市重新组建了家庭。倔强的哥哥带着我和外婆一起生活,去年,外婆也永远地走了,哥哥就成了我的“家长”。

正想继续耍赖,“呼”地一下,大黄猫猛地跳上床,在我脸上讨好地蹭,“呼呼”地喷着热气,痒痒。

“哥,你管不管猫猫啊?它又来骚扰我了!”

“那是我派去的卧底,再不起来,我叫它挠你啦!”

猫猫真的把爪子伸向我,我一骨碌坐了起来,迅速套好了裙子。

“怕了你们俩了!”一边嘀咕,一边飞快地洗漱。

哥正在对着门口的小镜子刮胡子,从镜子的反光里对我说:“我今天这个团是两日的,清西陵。菜都买好了,你这两天自己好好吃饭,别乱跑。”

“哦。”一听哥要走,马上无精打采,“什么时候帮我问站殿的事情啊?”

“等我回来,你反正有一个漫长的暑假呢,着什么急啊?”

“着急挣钱啊!”

“不用你着急,哥能养活你,你好好把书念完,然后找个好工作,好对……”

“又来啊你!唠叨!”

哥笑了,他的笑容最好看了,让人看了特别塌实。“我跟我们旅行社一个导游说好了,他家有路子,过两天就叫你去站殿,不过也挣不了多少钱,你到时候别嫌累就成。”

“哥!你真成!”我乐得跳起来!“你知道吗,故宫的门票是好几十元一张,我可以天天去故宫玩,不花钱还挣钱!美死了!”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去那儿站着看房子有什么意思呢?”哥摇头,看看手表。“不成了,我得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哥你开车小心啊!”

哥没说话,挥挥手,留了一个瘦削的背影给我。

就剩我一个人了,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猫猫已经在我的床上打起了呼噜,难道,它也在做梦吗……

这个暑假,同学们都在打工,有的是为了挣钱,有的是为了提前进行工作的实习。而我,仅仅是为了能到故宫里面去——看一看。虽然生长在北京,多少次曾经走过那红墙碧瓦青砖绿水,但是一直到现在,我都没能进到那里面,昂贵的门票令我望而却步。也许正是好奇引发的渴望,才令我时常梦魂萦绕的吧?

到故宫里站殿,在很多人看来,是最枯燥无味的工作了,且不说钱挣得少,整天无趣地看着老旧的宫殿和各色的人群,有什么意义呢?——于我,却是一定有意义的,只是,我还不太能清楚的知道……

面试很简单,我捏着哥同事父亲写的条子,很顺利地得到了在故宫博物院站殿的工作。虽然只是短期工,我却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令几位面试的领导非常不解,于是安排我当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辉煌的宫殿,但是我却感觉如此地熟悉它,它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青砖地,甚至御花园小路上的每一个石子,我都觉得似曾相识——是了,我早已经在梦里来过无数次了,那么,在梦之前呢……

我跟在一个姓冯的阿姨身后,她带我去我的岗位。一路上,她都没有和我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西六所的宫墙夹道,我就不敢出声,好像,我会惊扰到谁。

引我到了“储秀宫”,冯阿姨冲我一点头,用手指点了一下大门,吝啬地给了我一个微笑,转身走了。

我忽然地,想起了那个梦,伸手摸了一下头发,哦,还好,没有玉簪,门,也没有锁,正等待我进去呢。

阳光正好,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上,修长,袅娜,似乎是跟随着影子,我抬腿迈进了那高高的门槛……

打工期间,哥来看过我一回。那天正好是一个日本旅游团进故宫参观游览,哥跟随团的导游打了个招呼,[奇`书`网`整.理提.供]把车停好后匆匆跑进来关照我一下。

“累吗?”

“不累啊。”

哥抬眼四处看看,周围形形色色各种颜色和模样的人,从这个门进来,转一圈,又从那个门出去。

“这有什么意思啊?”他摇摇头。

“有意思!”我装做神秘的样子,趴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已经发现了一个非常非常秘密的事……”

哥也压低嗓子,小心翼翼地问:“什么秘密啊丫头?”

“那就是——这里藏着好多好多的……”

“什么?”

我拍拍哥的肩膀,“这位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方便和你说话,请您原谅。”

“啪”脑门上吃了哥一个“爆栗子”。

“鬼丫头!你是上班时间,我还是上班时间呢!听着,下班早点回家啊!”哥笑着一转身,忍不住又回头叮嘱一句,“自己小心!过马路的时候要……”

“小心车!”我接口,没办法,哥已经习惯永远把我当成十二岁的小丫头。

一周后,我已经利用所有的工作之余的时间,把故宫转了一遍。前三殿后三殿东六所西六所……它真大啊,也真美,还真的很神秘,五百年的殿宇,掩埋了多少历史在里面?有时候我会在没人的角落,抚着那斑驳的廊柱,轻轻嗅着木头的气息,想像着它曾经的模样。

一个炎炎的中午,院子里没有游人了,我走出略带潮气的偏殿,坐在台阶上。那石条已经被太阳烤得暖洋洋的了。我闭上眼睛,抬起头,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只觉得眼前一片红色,令人晕眩,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要发生点什么事情把它填满才好……

忽然一黑,像是发生了日全食,我慌忙睁开眼睛,一个人正笑咪咪地站在我面前。

“干吗啊你?”我不客气地瞪着他。

他倒窘了,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也急忙站起来,继续盯着他。其实压根看不清楚他的脸,他是逆光站着,而我,还没从猛然睁眼的眩晕中醒过来,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的轮廓。

大中午的太阳地,红墙碧瓦的院落里,两个人互相看着,站着,真是很滑稽的画面。

“你……你是……韩辉宇的妹妹吗?”他开口,同样年轻的声音。

我瞥了他胸前挂着的卡片一眼,和我哥哥戴的一样,是同一个旅行社的。

“是啊,怎么了?我哥哥……”我忽然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向他走了一步,他被迫又退了一步,继续和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你哥哥很好,没事,是他叫我来找你的,告诉你一声,我们社有一个司机突然病了,你哥哥临时要替他跑一个长途,这两天不能回家了。”

“哦——”我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了。”

“没什么的,你,在这儿还习惯吗?”他忽然狡猾地一笑,眼睛亮亮地一闪。

“怎么?”我迅速开动脑筋。“难道,是你,帮的忙?”

“真聪明!难怪你哥哥老管你叫鬼丫头!”他爽朗地笑了。

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我哥哥啊,还经常叫我馋丫头,懒丫头,笨丫头呢。”

“恩,”他说,“你哥哥老跟我们念叨你,我们也都跟他一样,说到你,就叫丫头了。”

我脸一红,毕竟我已经是二十岁的大人了。

“我就叫你丫头,成吗?”他忽然问,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我没有回答,“那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哈哈……”他又笑了,真是个爱笑的人。“对对,我都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姓金,金润枫,你要是愿意,就和你哥一样,叫我,疯子吧……”

这回我也笑了,疯子?这名字可真……难听!

“你什么时候下班?”他忽然问。

“我?下午四点多。”

“那我来接你!”他果断地说。

“不用你接,我自己会回家的。”

“你哥说的,叫我照顾你。”

“真的?”

“你别管真的假的,我反正来接你,你做好准备。”

“做准备?做什么准备?”

“听故事。我是我们社最会讲故事的导游了!”

“你会讲什么故事?”

“你爱听什么故事?”

“我爱听——故宫里的故事。”

“我偏偏会讲——故宫里的故事。”

我没再说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忽然变得很严肃,莫名的一缕风穿梭而过,我的长发拂过脸颊,有那么一瞬,我感觉那道风是蓝颜色的,直吹进心里,身上再没有一丝燥热。

他忽然淡淡一笑,礼貌地对我说:“那就这样,回头见!”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觉得他最后好像往我背后看了一眼,我忙转身——冯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垂花门口,正看着我。

“冯阿姨?是找我吗?”我赶紧堆出笑容问。

她摇摇头,“今天不是老莫的班吗?”

“不是,是我的班。”

“哦。”她应了一声,退出了门口,什么也没说。

我长出了一口气,太阳还在头顶,今天它走得可真慢啊……

公元一四一九年。

薄雾中,隐约一片巍峨的殿宇,月光下森森然,飞檐斗拱,角楼亭台,一眼望不到头,正是紫气东来的天子门庭。

寒鸦睡犹酣,却有赶早的人已经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清冷的风中瑟缩前行了。

杜一舟紧了紧衣襟,摸了摸怀里的两个烧饼——早被风吹得梆梆硬了。他叹了口气,打明天起,自己就不能回家了,再也吃不上老婆给煮的热腾腾的小米粥了。再有三两个月,紫禁城就要彻底建好了,就要迎接皇上和他那据说三千个嫔妃了。杜一舟是个漆匠,他要在这三两个月里,跟他的伙计们一起,把紫禁城里所有的雕梁画柱再整整漆上三九二十七遍。

远处已经可以见到依稀的几盏灯笼在雾中摇曳,他加紧了脚步,赶了上去。

排好了队,杜一舟领到了一个小牌子挂在腰间,上面写着他的号码——壬子零九。然后就在队头压低嗓子的吆喝声中,跟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走进了一片茫茫的殿宇。

风似乎是更冷了,杜一舟觉得身上的寒意也更重了,那汉白玉栏杆上的吐水螭首正斜睨着他,带着冷笑。他赶忙低下头。

不知道是到了哪一座宫殿,“壬子”组的人都默默停了下来。家伙式都已经摆放在庭院中,就等着太阳出来,天一亮开工了。

有领头的人冲他们挥了挥手,大家无声地散开,各自寻一个角落,掏出自带的干粮默默地吃着。

杜一舟靠在影壁旁,啃着冰冷的烧饼,盼着天赶快亮起来,让太阳带来些暖活气吧。他环顾着四周,天啊,这么多的房子,走一走都要迷糊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皇帝老子会住在哪一间呢?对,一定是住在有漂亮妃子的那一间!热热的炕头上,来上一碗小米粥……不对不对,那不是皇帝,那是自己,一个小老百姓啊,皇帝的日子,哪是老百姓能想得出来的呢?

杜一舟自己也乐了,他用手一撑地,想站起身来……

手心里有一个冰冷的东西硌了一下!

是什么啊?他低头去看——天色渐明,晨光熹微,手里分明是……

“开工开工!”领队的大声吆喝着。

杜一舟来不及多想,把那东西匆忙往怀里一揣,和众人一起围过去,争着挑拣称手的工具。

天又黑下来的时候,这些漆匠们早都累得说不出话了。他们回到靠近宫墙的一排小房子里,疲惫的爬上通铺,不多时,就有呼噜声响起了。

杜一舟还是翻了几个身,他是有老婆的人,心里念想着,那口子在家,是不是也在挂念着他呢?唉,这才是第一天,还早呢!想到无望处,他方才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地,有人为他掖了掖被角。他当是老婆,一伸手,想要抓住她。

抓住的却是冰冰冷的一只手,杜一舟一个激灵。

一个人正站在床头。

“干吗啊?半夜不睡觉?明天还出工呢!”杜一舟低低地喝他。

他摇头。

“你不睡,我还要睡!”他嘟囔着,要重新躺下。

一只手,伸进被窝,冰冷。

“你干吗啊?干吗不叫人睡觉啊?”杜一舟恽怒了。

那人还是直直地站在床头。

“兄弟,不要闹了!早点歇着吧。”杜一舟是个好脾气的人,不愿意和人有过节。

可是,只要他躺下,那冰冷的手就伸进来!

“啊——”杜一舟大叫一声!

铺上左右两边的人都不满意地睁开朦胧的眼,瞪着他。

他忙解释,用手一指床头,“你们看,这个人——”

哪有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月光惨惨地照在地上,白茫茫。

杜一舟惊得说不出话,伸出的手半天收不回来。直到身边呼噜声再次响起。

不记得是怎么熬到天亮的,反正第二天,杜一舟黑着眼圈,把一桶漆调错了颜色,朱红变成了赭石,被领队的狠狠骂了一顿,还吃了两脚。

他闷闷地蹲在墙角,想着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几只乌鸦从天空划过,哑哑地叫着。

杜一舟烦闷地站起身,“叮当”一声,怀里掉出一个物件。低头看,原来是昨天晚上拣到的那个东西,都忘了它了。

杜一舟重新拣它起来,这回看清楚了,就是一块很好看的石头,不是玉,却有着玉的温润;不是翠,却有着翠的冷艳;更不是宝石,却有着宝石的晶莹……凭着杜一舟的眼光,这仅仅是一块好看的石头,可以镶在女人的首饰上,也可以嵌在男人的腰带上,如此而已。

想了想,他把它揣回怀里,等着紫禁城的工程完了,回到家去,就把这石头送给老婆燕儿,骗她说是皇帝老子赏的,逗她一个开怀的笑……

禁宫的夜是沉寂的。

虽然有不少工匠都宿在宫里的各个角落,但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这一片黑沉沉的屋檐下,却似了无人烟。

杜一舟决定要睡个好觉,他实在是太困了。昨天一夜的折腾,早叫这个汉子失了精神。

然而,还是来了……

杜一舟不知道要称那是什么,是人?是鬼?是妖是怪?总之,他还是来了。还是站在他的炕头。

他不动声色的向杜一舟伸出手,冰冷的,似乎还夹带着森森的白雾。

杜一舟翻身跃起,向门外奔去。

他随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

到了庭院里,高大的柏树下,杜一舟转过身子。他自诩是条汉子,他受不了捉弄,不管是人是鬼。

“兄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啥要纠缠着我?”杜一舟问道。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人,要不为啥昨天同屋的兄弟都看不见他呢?

摇头不语,仍旧伸手。

“兄弟,你要啥也跟我说明白了啊,你老这么伸着手,啥意思啊?”杜一舟继续问。

进前一步,继续伸手。

“唉……”杜一舟有些无奈了。“要钱,我明天就烧些给你;要物,你说出来;若是要命,哥哥我可不能答应,我家里还有媳妇等着我养呢!我答应她了,说啥不叫她当寡妇的,兄弟你得成全我。”

那人听了,忽然一怔,手慢慢垂了下来。

“怎么的?兄弟你莫非有什么伤心事?”

他抬起头来,一张苍白年轻的面孔,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眼里扑簌簌竟淌下泪来!

“兄弟……”杜一舟大惊。

这时候,门忽然被推开,领队的李头儿一步跨出来,“我说你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你要是想开小差逃工那可就是要了我们大家伙的命了啊!”

杜一舟忙回头应着:“不是啊李头……”

再转身,那小伙子竟似随着他的眼泪一同化掉了,地上,一摊清清的水……

李头踱了两步过来:“你小子,多走两步就是茅厕!竟敢跟这紫禁城里解手!”顺手给了杜一舟后脑勺一巴掌,“小心被管事的看见,罚你的工钱!”

“不是啊李头,我见鬼了……”杜一舟低声说。

“滚,半夜三更的……”李头紧了紧夹袄。“妖言惑众,小心自己先做了鬼!”

杜一舟不敢再多嘴,揣着手,乖乖地跟李头进了屋。

几天过去了,那个小伙子都没有再来找他。

这一天中午,太阳格外地开恩,暖暖地照着,难得小憩的工匠们各自寻了太阳地,躺倒在青砖地上。

杜一舟不由自主的又掏出那块小石头,把玩着。忽然有人拽了拽他。

是李头。他一脸凝重地示意他跟着走。俩人直走到影壁的阴影里。

“小子,那天晚上,你是说见鬼了?”李头问。

“算是吧。”杜一舟含糊地回答。

“那天晚上人多嘴杂的,我可不敢叫你胡乱说,不过,这紫禁城里真的冤魂不少呢。”

“这话怎么说?师傅?”大白天的,杜一舟一个冷战。

“这皇宫,一直修了十四年了,有多少人把性命搭了进去啊。”李头叹了口气,“万一真的遇到鬼魅,全想着他当初活着的时候,跟咱们一样的不容易,烧点纸钱,祭奠祭奠就过去了吧,嘴上莫再提起,心中也别惦记。”

李头说完回身就走了,留下杜一舟还在发愣,那鬼影,莫非真的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小小的工匠吗?

“哪个是‘壬子零九’?”一个穿着官服的差役忽然闯进跨院。

“就是我,官爷。”

“你媳妇忽然发了疯,你老丈杆子想叫你回去看看……”

“啊?官爷!官爷这是怎么回事?”杜一舟不禁拉住官差的袖子,被人家一把甩开了。

“鬼才知道呢,你小子,想不想……”官差顿了一下。

闻声过来的李头忙拽了杜一舟一把:“这谁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也闹心不是。我给担保着,叫他回去看一眼赶紧回来,不误工就成。”

“哼。”官差撇了撇嘴,“你?你担保得了吗?”

李头明白了,马上掏出一块碎银子偷偷塞进官差手里,“可不是,还得是官爷您给担待着啊!”

“得,我也积点阴德。你小子,天黑上钥之前可得给我回来,不然,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丢差事,你小子全家丢脑袋!”

杜一舟的心早就乱了,他只知道跟李头道了感激,说回来再还钱,就什么也不顾了,跟在官差后面,一路小跑着往宫门去。

这宫城真是太大了,怎么好像永远跑不出去呢?

好歹进了家,也没给岳父岳母问安,他一头冲进了媳妇的西屋。

“燕儿……”他颤颤地叫。

“你回来了?”她好端端地说,转过身。

他长出了一口气,媳妇这不好好的吗?莫非是传个讹信,就是为了见一面解解相思?

“回来和我成亲的吗?”她接着说,脸上竟似未出阁的闺女,起了红晕。

他傻了,楞在当地。

“我们赶紧成亲吧,我等得好苦,守得好苦!”她扑过来,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不避刚迈进门的爹娘。

娘抹着眼泪说:“已经七天了,天天念叨着要成亲,晚上把自己屋子的门锁得严严实实,只听见在里面哭。我们实在不放心,又没法子,才凑了银子,请药铺的王掌柜托了官差……”

“别说那么多了老婆子,你看姑爷都瘦了,还不赶紧做吃的去。”爹忙劝开她,不然又不知道哭成什么样。

“儿啊,我想着我家闺女还是有心病,你劝劝她吧,我还熬药去。唉。”

杜一舟感激地看着老人家,把媳妇搂得更紧了点。

“燕儿,别怕别怕,你看我回来了啊……”

“十年了,十年了啊,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媳妇轻轻地说。

“什么?十年?”

“是啊,你走的那天,我们刚喝了定亲酒,我都没来得及给你绣个荷包,你就被那个该死的秦顺拉走了……”

“秦顺?”

“哥啊,你不知道,他一直打着我的主意,可是我爹把我许给了你!虽然你爹是个穷石匠,可是你自小就读书识字,我爹认准了你有出息……我,我也喜欢……”

杜一舟不敢吭声,好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该死的秦顺明明知道你不会石活,却偏说你是石匠的传人,手艺好得很就是不肯为皇上出力,硬把你抓了差!我恨死了他了!”

杜一舟怜爱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分明是媳妇娇俏的面容,可眼里却是别家女子一潭哀怨的秋水。

“他三番五次的纠缠我,叫我悔了和你的亲事。可是我不答应,虽然没拜堂,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哥,我就是死心要等你的!可是……可是……那天秦顺却说,你,你因为抬一块大石条,失了手,被压死了!我不信,我不信啊,他是骗我的,是骗我的。我一定要等你,等你回来!那一天,我就装疯,疯得没有人能近我的身!疯得秦顺那厮再也不敢对我有念想了!老天保佑啊,他真的是骗我的,你,你这不是回来了啊!”

杜一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相信媳妇说的事情是真的,只是不知道,那个苦命的女人为什么要找着他的媳妇倾诉出这一腔的委屈。

“哥,你上路那天,我塞给你的玲珑石,你可没丢吧?”

“玲珑石?”

“那虽不是名贵的石头,却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那玲珑石,就是一个人的玲珑心,人若死了,魂魄就缠绕在石头上,你肯带着我的玲珑石,就是永远带着我的魂,不丢下我了!”

杜一舟忽然出了一身的汗,他慢慢地伸手进怀,慢慢地,摸出那枚在紫禁城里拣到的小石头……

“啊……”媳妇的眼睛忽然直了,“我终于,找到魂归处!”

她猛地扑过来,扑在杜一舟怀里,扑在石头上……

再慢慢撑起身,媳妇迷惑地眨着大眼睛:“一舟,你怎么回来了?……”

杜一舟长出了一口气,低下头看手心里的石头,竟有一丝浅浅的血红色洇浸在里面了……

紫禁城的夜,还是那么阴森冷漠。

杜一舟借着夜色,走进宫禁深处,他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丢了玲珑石的孤魂。

“兄弟,”他在心里说,“十年了,你一定在这里苦苦找寻了十年了吧?你那心上的女子,在这高高的宫墙外面,也苦苦找寻了十年了。你们两个可怜的孤鬼,原本就是想魂归一处,做个夫妻团圆的梦吧?”

他摸出那块玲珑石,高高举起。

“兄弟,你若有灵,来这儿,你媳妇的魂儿,在这等你呢,哥哥想要成全你们,你看好了,这是你们的魂归处——”

手一扬,月色下,石头忽然闪了一道七彩的虹,倏忽就跌落进黑暗了,跌落在无边无尽的紫禁深处,不知去向,也不知,谁,能再拾起它——

玲珑石,魂归处……

他终于讲完了一个故事。

西下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了,筒子河水荡漾着金波,我靠着暖暖的岸边矮石垛,这时候才想起还没好好打量他一翻。

他是那种文绉绉的人,个子跟我哥差不多,却比我哥要瘦,我哥是司机,胳膊特别有劲,可是他——估计是从小到大没打过架的好孩子——侧脸看过去,清秀得很。

“喂,你看我干吗?”他发现了,转头问我。

“我看你怎么也不像‘疯子’啊?呵呵。”

“哦,那是你没见到我疯的时候。”他认真地说。“我讲的故事好听吗?”

“好听是好听,可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块石头吗?怎么你讲的故事,我没在书上看见过?”

“我讲的都是你在书里看不见的故事,写历史的人,都只在意皇帝啊太后啊,谁掌权就在史书上给谁留下几笔,我讲的,都是野史传说鬼故事,你不能说它是真的,可是,你也不能说它就是假的啊。”

“要是真的,那,你故事里那能留住人魂魄的玲珑石还在故宫里吗?”我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

“在啊,这几百年里,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它不定藏在什么地方呢。喂,你现在整天在故宫里呆着,有时间,别老傻站着,没事就多踅摸踅摸,没准,你能把它找出来呢!”他做出一付认真的表情。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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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我们两个同时大笑起来。

这一天里,我才是第二次见这个陌生人,忽然就觉得他很亲切了,也许因为他是哥哥的同事,也许因为……

送我回到家,金润枫没有进门。我们住的院子原本是个三进的四合院,现在早都凌乱不堪了。大杂院,人杂,嘴也杂。

“给你两本书,回头看着解闷吧,我的故事,好多就从这些书里淘换来的,呵呵。”他从背包里摸出两本书,都不是新书,已经卷了边。

“谢谢,兴许以后,我也会讲故事了。”我接过书。

“再见!”

“再见!”

一个人的夜晚,四周显得格外的安静,静得叫人想故意制造出点什么声音才好。猫猫率先跳上了床,缩在床角,眯起眼睛。

哥不在家的时候,总是叫我不要随便出去乱跑,尤其是天黑以后,好像我还是一个怕黑的小女孩,也许,是他更加害怕黑暗吧?

我暗笑着,也上了床。

昏昏的台灯下,我摸出那两本书,随手翻看着,直到睡眼朦胧……

我知道,我开始做梦了,那肯定是一个梦,因为,我是坐在红纱的宫灯下,穿着淡素的一袭宫装——

门无声地开了,月儿闪身进来,身形鬼魅,像猫。

她不说话,把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塞在我的手里。

我心里忽然明白,我就要失去她了,这个在深宫里陪伴了我五年的贴身丫鬟,我视同姊妹的一个女子。

“主子……”她哽咽地说,“御膳房的苏拉小方子,已经……已经……去了……”

我忍住泪水,点点头,更紧地攥住那个小瓶子。

“再过五日,我,我也要去了……”月儿忽然腿一软,跪在我面前,我忙搀起她。

“傻丫头,姐姐很快就会去那边找你的!你不要怕。”我抚摩着她的秀发,早上,我还为她梳头,用我的象牙梳,为她打上桂花油。

“为什么选中我们?为什么我们一定要……”

我慌忙捂住她的嘴,摇摇头。

“这是命,只怪我,是我连累了你们啊。”

月儿把头靠在我的怀里,“主子,姐姐,我怕……会很疼吗?”

“不会的。常先生是神医,他配的药,不会错,他说了不疼,那就是不疼的,只是睡,对,只是睡,睡进一个长长的梦……”

月儿不再说话,她把目光投向宫墙圈禁的一角夜空,只见星星,却看不见月亮。

我其实何尝不怕呢?

从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怕了,我知道这一天终会来到,可是,它真的来了,我却更加怕。

反清复明,这是何伟业,没想到,却落到我这个小小女子的肩膀上。手中的小白瓷瓶里,装着的,是牵机药。

这是天地会常神医花毕生精力配制的。我进宫那天,总舵主告诉我,有那么一天,一定要我亲手把这牵机药下到皇帝的饮食里。这药无比厉害,它会令人痛苦之极,全身抽搐,最后缩成一团而死。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选这种毒药,总舵主说,那是要满清的皇帝永远直不起腰来,来生来世,永远别想再统治我们汉人。

我从进宫那天起,就在等待这瓶牵机药传到我的手中。

但是我不能着急,我先要让皇帝喜欢我,恋上我,与我同食同眠,我才有机会下手。这一等,就是五年。

一个月前,我听说,一个负责采买煤炭的小太监死了,似乎是风寒,我就知道,一切要开始了,那一天就要来了。

反清复明是何等大事,涉足于此的,都是拼却了性命不要的人。

为了叫暗杀的计划周密,宫中早埋伏下了一条线,一个人接了牵机药,传给下一个人,自己就要吃了常神医配制的另一种毒药“易水寒”,[奇`书`网`整.理提.供]过不了五日,就如同得了风寒一般死去。带着那个天大的秘密死去。五日传一人,五日死一人,宫中只道是闹风寒,却不必担心谁会走失风声,出卖秘密。

这条线最终的尽头,就是我。只有我有机会接近皇帝,我是那最后的杀手。

算算,已经死了五个人了,这瓶药才辗转传到我的手里,过几日,我就要眼睁睁看着月儿离开我了。在她走之前,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一旦御医发现月儿也是“染风寒”,一定会把我圈禁起来,不许我接近皇帝的,所以,我一定要让皇帝召我侍寝!

我要让皇帝与我共渡紫禁城的最后一夜。

那些我并未见过的,为此付出了性命的魂魄,此刻,就在夜空里望着我,那些星星,莫非就是他们的眼睛?

月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我的膝上,眼角的泪珠还晶莹地闪着光。

昏昏沉沉,仿佛有钟楼的晨钟声,随风荡进深宫,声声慢,却是声声断肠……

已经三天了,皇帝都没有翻我的牌子。

月儿有时候会咳嗽,我叫她乖乖地躲在我的宫中,不要出去见人。我只在心里着急,怎么叫皇上想起我来?

我精心做了一只风筝,淡淡的用薄墨画了一个侧身的女子,翘首张望着。风筝做的很小巧,线也不长,刚刚够飞过屋檐。

想了一想,我又取了一个小小的银铃坠在下面。

提心吊胆,把风筝藏到披风里,带到御花园。

这一日,皇帝是要起驾去圆明园的。

远处隐隐有仪仗声,我一咬牙,手起线放,风筝上天。

正是好风凭借力,小小的银铃欢叫着,张扬着,肆意在禁宫促狭的天空。

风筝一跃一跃,努力的向上冲着,似乎是向往着高墙外的世界。阳光一晃,我也有些恍惚,我是那放风筝的人?还是那风筝……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妍主子,您,您放的好风筝!”

我故做不解。

“您不知道今日皇上要打这儿去圆明园吗?惊了驾了!”他皱起年轻的眉头,却掩不住眼神里的笑意。

“呀!忘了规矩了!”一幅惊慌失措的样子。

“皇上说了——”他板起面孔。

我慌忙跪下。手一送,风筝一下子挂在那棵白皮松上,银铃欢快的响着。

“不知道规矩吗!是谁放的这么俏的风筝啊?去看看……”

我瑟瑟发抖,心里却是暗暗地微笑。正是知道今日皇上……

“主子,您跪等旨意吧,我去回禀。”

“小公公,您帮我担待啊……”我颤声道。

没多久,那小太监跑了回来。

“给妍主子道喜,皇上并没有生气,听说是您放的风筝,笑了一下,说——”

我赶忙埋头下去,手心里满是汗。

“叫随驾,进圆明园,明儿天好陪朕放风筝散心。”

我楞在那儿。

“还不谢恩?翻了您的牌子了!赶紧回去收拾,轿子马上就过去接您!”

我要走了,月儿。望着在床上酣睡的月儿,我轻轻地帮她掩好被角。

她的手已经很冷了,一丝犹存,想是还有留恋不舍……

可是我要舍了,我要舍却这紫陌红尘了。

一路颠簸,我只紧紧攥住那个小白瓷瓶。

圆明园的夜,更是清冷,几只鸦儿落在澹宁居前的枝头,冷冷地并不作声。

我收拾好了一切,香汤沐浴,焚香更衣,轻扫娥眉,淡点绛唇,斜插玉簪,高挽乌云。当然不忘在桌上摆好一瓶百花酿——皇上最喜欢喝的酒。

只是今天的酒里,多了一味,百花酿变成了断肠散。

月牙初上,皇上果真来了。

许是日夜操劳,他原本乌黑的头上竟多了几缕白发,声音也变得苍老了许多,只是看人的眼神没有变,温暖,体贴,还存了几丝怜惜,并没有外面人传说的多疑和凶残。

我款款跪下:“皇上……”

“起来。”一只有力的手拽我起来,“朕看看你……”

我们互相端详着。

一个是真龙天子。

一个是宫娥青衣。

一个要一统江山。

一个想弑君谋逆。

“今儿怎么不守规矩放起风筝来了?若被皇后看见,你可小心……”皇上没有放开我的手。

“臣妾,只是忽然想叫这风筝替臣妾望上一望……望上一望皇上……可好……夜里是不是还咳嗽……偏忘了今日是……不该随便出来……惊了圣驾……奴婢该死……”

是啊,我是真的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皇上起身踱到桌前,拿起放在上面的白日的风筝。“画的很好啊,竟有几分像你呢。” 然后,他轻轻地拽下那个小铃铛,放进袖子。

“朕忙于政务,冷落了你啦。这两日宫中有人屡染伤寒,朕叫太医在查了。你随朕到了园子里,该放心些了啊。”皇上又一次握住我冰冷的手。也许在这静谧的深夜,皇上也是个害怕孤独的人?

我心里一颤。眼泪竟想要淌出来。

“朕还盼着你能给朕生个龙子呢!哈哈……”

“皇上,您也要保重龙体才是。”说着这话,手却更加冰凉。

“看你今儿放的风筝,朕喜欢得紧呢,这两日天气好,你在这园子里陪朕放风筝好不好?这儿没有宫里规矩多,可随意些。”

“是,皇上。”

放风筝?皇上,你不知道那风筝早都残破了吗?

“好呀,你还预备了‘百花酿’呢?难为你的心细到如此,还记着朕的口味,不喜烈酒。只品素酒,来来,快斟来,咱们共饮……”

我赶忙站直身子,颤巍巍去端琉璃盏……

他毫无防备,他想不到,身边这个娇小的女子,这个五年来从不多言多语,内敛贤淑的小妃子,竟为他预备了一杯牵机毒药!

他慢慢地弯下身子,剧痛让他大汗淋漓,脸色苍白。

但是他不出声,一声也不呻吟,他只是弓着身子,努力地抬头看着我——

“你、你这是……”

“牵机药……”我说,“永不翻身……”

我最后听到皇上长叹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做皇上呢?为什么我要来阻止你做皇上呢?来不及了,来不及想明白了……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温热的,甜香的,可是自喉咙一流进肺腑,登时变得燥烈无比,苦不堪言。每一滴酒都在我身体里爆裂,撕扯着我的血肉。

我不由自主地缩紧身子,瘫倒在地,倒在皇帝的身边,他努力地伸手过来,还想再一次抓住我的手……

忽然有了力气,睁开眼睛醒转过来——台灯还亮着,书在枕边,猫猫在脚边打着呼噜,看看表,我不过才睡了二十分钟!

可能是刚才一阵夜风,我又忘记了盖上毛巾被,所以冷得缩成一团……

好半天,回味着那个梦,一时有点庄周蝴蝶的幻想。

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怪梦啊!忽然想起那本书,忙抓过来看,后面还有几行字写道,疑心甚重却勤于政务的雍正皇帝于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暴病崩于圆明园。关于他的死,正史和野史众说纷纭,疑点重重。

那梦中的女子,终于完成了使命,可是那又能怎么样?所谓的牵机药带来的“再也直不起腰”,毕竟是来生来世的事情了,来生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我呆呆地望着台灯,不要说来生,前世的我,又是怎么样的呢?

因为没有睡好,今天一整天我都在不停地打着哈欠。

周末,游客格外多,金润枫给我的两本书我放在书包里,不敢拿出来看。我们虽然只是站殿,却也有不少的规章制度。上岗的时候偷看闲书,被冯阿姨看见了,一定会被批评的。她虽然不会骂人,但是她喜欢用阴鸷的目光冷冷地穿刺你,那感觉,更是苦不堪言。

我总是觉得冯阿姨是不喜欢我的,但是我猜不出为什么。

今天班前会的时候,她说,故宫的游客多,什么国家的都有,我们一定要在外宾面前表现出良好的精神面貌,我们代表着国家,我们站在中国最优秀的传统文化前面……站殿要严肃认真,不能太随便了,站得不好,就要被辞退,谁介绍来的也不成。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惯常的用眼角瞟我,而是严肃地正视着我。

她的目光带动了所有人,那些眼神在我面前交织成一个网,牢牢地罩住我。我无力地垂下头,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等他们都散去了,我才想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困绕着我,直到金润枫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今天他是带团来了,他戴着旅游帽,摇着旅行社的小三角旗,用斜挎着的手持扩音器给游客们讲解着。声音很悦耳。

“储秀宫,是西太后的寝宫,是明、清两代后妃居住的宫室。这里原为翊坤宫后殿和储门旧址,慈禧专权时改建为体和殿。慈禧太后住储秀宫时,在此用膳,每餐有主食十几种,菜肴二、三十个,还有各式茶点。你们猜猜,“寿膳房”每天要花费多少两白银?”

他的团员们窃窃私语,然后开始胡说八道。

“十两吧?”

“哪能那么少,一百两!”

“喂,你有点知识没有啊?一百两那是什么概念?”

“什么概念?一百两对慈禧老佛爷来说,还不是毛毛雨啦?”

他微笑着耐心听着他们议论纷纷,引他们走到我跟前。

“大家也别乱猜了,我们请这位美丽的小妹妹告诉我们吧,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一定知道的很清楚啊。”

说着,他调皮的转过脸,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怎么可以……

“小妹妹,那你快告诉我们啊,多少两银子啊?”一个胖乎乎的大叔说。

我只好回答:“每天要花费银子五十两。”

“哦……”他们点着头。“还有吗?这里还有什么典故?”

他故意不吭声,鼓励地看着我。

我只好接着说:“光绪十三年,也就是1887年,慈禧太后就是在这里,为光绪皇帝主持选皇后和妃子的仪式的。可惜那并不是光绪皇帝满意的婚姻。”

我转头,悄悄地瞪了他一眼。

他知趣地说:“谢谢!谢谢你了小妹妹!”

他的游客们这时候开始啧啧地谈论光绪皇帝和他的珍妃的往事。

“那个珍妃井在什么地方?”还是那个胖大叔问。

“你们的导游先生马上就会带你们过去的,祝你们游览愉快!”我礼貌地说。

“好了好了,大家跟上队伍,我们继续参观了!”他招呼着大家。抽空悄悄问我:“下午我还来接你吧。”

我摇摇头,坚决地说——不。

他还是淘气的一笑,和他的游客们呼啦呼啦地出了储秀宫。

一回头,我吓了一跳!

冯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我竟然一点没有察觉。

“冯阿姨,您,您来查岗?”

她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虽然你还小,不懂事,可是我也得说你几句。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职责,你站好殿就成了,怎么还想着要客串导游吗?”

“我,我不是……”我想辩解,可是又说不出什么来。

“下次再叫我看见你随便和别人聊天,哼。”

那一个“哼”,把我的心情刷成了灰色。我终于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闷闷不乐。

戴雨晴坐到我的身边。她是社科院一个专家的女儿,人长得特别漂亮。也许就是因为太漂亮了,她没能继承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的基因,从中学起,功课就一塌糊涂。后来总算外事职高毕业,靠爸爸的面子,来到了故宫。

“喂,小丫头,怎么了?是不是那冯怪物给你气受了?”她关心的问我。

“你叫她什么?”我诧异的问。

“冯怪物,那人就是一怪物!”戴雨晴狠狠地舀了一勺米饭吞进嘴里。“她看谁都不顺眼,尤其看不上比她年轻漂亮的女的!”

“是吗?”

“恩,我刚来的时候,就没少受她的气!幸亏有我老爸的面子,她不敢怎么样我!现在你来了,又是短期工,我今天就看出来了,她班前会就是挤兑你呢!”

我低下头,嗫嚅道:“可我没招她没惹她啊……”

“你还敢招她啊?你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有个外号是‘绕指柔’,被她缠上就完了,看她不吭不哈的,最后那见血封喉的一剑,就是她使的!”戴雨晴用手里的勺子比划了一下,倒把我给逗乐了。

“她一定有故事的,对吧?”我最近对故事格外有兴趣。

“恩恩。”戴雨晴一边咽下最后一口饭,一边回答我,“有故事!他老公以前就是故宫博物院的,搞文物鉴定的。冯怪物年轻的时候据说还挺漂亮呢,还特温柔呢!”

“啊?看不出来啊。”我吐吐舌头。

“你听着啊。他们俩人啊,刚结婚的时候幸福着呢,一块上班一块下班,有个词叫什么来的?”

“同行同止,形影不离。”

“对对,那叫腻歪啊!不过她老公有点‘气管炎’,同事们就给她取了一外号,绕指柔。”

倒是挺恰当,我想。

“不过后来出了事,她这绕指柔变成……嘘……”戴雨晴站了起来,“以后给你讲,上班了!”

远处,冯阿姨冷冷地看着我们俩。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跟戴雨晴不在一处站殿,虽然很想知道“绕指柔”的故事,但是也只好忍住了。

下班了,我填好日志,锁好门,把钥匙交到管理处。

忽然想到,上午那个“疯子”说下班还要来接我,可是,扪心自问,我还不想和他太接近,我不能这么早谈恋爱——呀,为什么想到他,我会想到谈恋爱呢?人家也没说要和我交朋友啊……我的脸肯定是红了,是的,我知道,我是有些喜欢他的,喜欢他淘气的一笑……

想了想,我返身往南走。今天不走神武门,出天安门吧。

刚出了端门,一眼就看见那家伙笑嘻嘻地靠在排队的栏杆上。

“没想到吧?”他得意地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脸比刚才肯定是更红了,自己都觉得热乎乎的了。

“不是……不叫你来……接的……吗?”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说了不算。你哥把你托付给我了!”

忽然想到这句常在电视剧里出现的台词的引申含义,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这边,昨天我可是出的神武门。”

“你一说‘不’,我就猜到你这丫头要动脑筋绕远躲我了,哼。”他恢复了得意的表情。“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不等我挣开,拽着我就跑。

“干吗?干吗啊?疯子!”

“嘿嘿,疯一回叫你看!”

他拉着我一路小跑,过了金水桥,穿过地下通道,惹得站岗的武警直看我们,害的我也不敢再叫唤了。跑上地面,豁然开朗,正是天安门广场。

夏天的傍晚,广场上凉风习习,吹去了白天的暑热,吹去了一天的劳累。

他拉着我,跑到广场中间,那儿有很多人在放风筝。

他来到一个小孩子面前,忽然一把把人家的风筝抢了过来!

“喂,你干什么啊?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实在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一个大人抢小孩子的东西?

可是那小孩子却一点也不着急似的,还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小孩:“给,买冰棍吧!”

小孩子欢天喜地天地跑了,临走,还冲我做了个鬼脸。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问。

“简单啊。”他放着线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风筝啊,叫那小孩子帮我放一会,我去找你过来嘛,笨丫头。”

“笨丫头也是你叫的?”我嗔怪道。

“你刚才还叫我‘疯子’呢!”他回嘴倒很快。

我扭身要走,他一把拽住我。

“别走,看,我送给你的风筝!”

我这才抬头望向天空,一根银线,映着太阳的余晖,那一头,竟是一只火红的风筝!

“好看吧?最醒目了这个!这么多风筝,一眼就能看见它!”

我蓦地像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只银铃风筝,那个放风筝的女子……淡淡的,我竟好像又看见了她的背影……周围的人似乎倏忽不见了,只有风筝,满天的风筝……

“喂,你怎么了?傻丫头?怎么不说话了?”他奇怪地看着我。

“要是有一只银铃挂在上面,就好了……”我喃喃道。

“对了!要是挂个铃铛!嘿,又好看又好听的!”他高兴地说,像个孩子。

我懵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线轴。

“恩,你这风筝放得真俏,这两天天好,你就天天陪我放风筝吧……”

怎么这不是他的声音?竟像是梦里那个声音低沉的皇上?

我一惊,手一松,线轴掉在地上。呼啦啦,线一下子松了,红风筝失了牵绊,刚才还跃跃地在空中舞蹈,现在歪歪斜斜地滑落下来……

他赶忙拣起线轴,又跑过去拾回风筝。

“喂,我没说什么啊,你怎么吓成这样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不是。”我这才醒了过来,“我……我……我……”

“我我我,我什么啊,呵呵。”

“我把风筝摔坏了吧?”

“没事,坏了再做一个,买一个也不贵的。”

风筝坏了,可以再换一个,人死了,还能再活一遍吗?

“小丫头,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我又没叫你赔啊,再说,这风筝是我送给你,现在,它已经属于你了。坏了我也不心疼的。”

他拉过我的手,把风筝放在我手里。

他的手,那么温暖……

“我们走走吧。”他没有松开我。“说说,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今天啊……”我想了想,“有个‘绕指柔’的故事!”

“绕指柔”??他问。

我把从戴雨晴那听到的故事的前半截讲给他听。

许久,他不吭声。

转到箭楼下,他拉我坐下。

“那个冯阿姨我也认识的。她的故事我讲给你,你以后不要听你们那些同事乱说,更不要在背后说起她。她的故事,你一个人知道就成了。”

“她很凶?很厉害吗?”

“她配得起这个外号。”

他慢慢地讲。

“她老公是个很老实的人,专心做学问那种。两个人结婚后一直没有小孩,据说是冯阿姨不想要,她想要一心一意地爱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几年以后,有一天,他老公忽然跟她提出了离婚。原来他竟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还生了孩子。”

“啊?那她还不疯了?”

“不,她表现的特别冷静,不吵也不闹。她更加温柔地对待她老公,倒是那个女人急得不得了。毕竟没有名分,拖着一个没有户口的孩子。她老公是真正的左右为难,忽然有一天公安局的来了,说那男的涉嫌盗窃故宫文物,那女的涉嫌窝脏和倒卖……这可是天大的罪名!结果,男的进去了,女的倒是带着孩子逃跑了,好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跑得无影无踪了。

自那以后,冯阿姨就像变了一个人,再没有多余的话,而且,尤其看不上年轻的女孩子。”

“那她离婚了没有?”

“没有。她说,就是那男的这辈子不出来了,她也不离婚,她永远是他的妻子,堂堂正正法律承认的夫妻。”

“那男的到底偷了什么?”

“据说是一块石头,玉或者什么,关键,那是文物。”

“哦……”我长出了一口气。“不会是你故事里的玲珑石吧?”

“也许啊!怎么,你也惦记那石头了?你能找到吗?那可是传说里的石头,你要是真能找出来,你就是神仙了!”

“我才不是神仙。”

“那你是什么?”

是啊,我是什么……

见我不说话,他忙又打趣道:“你知道吗,有人说啊,冯阿姨说过这么一句话,她说,怪不得男人都说当皇帝好,三宫六院的女子都围着他一个人!哼,我要是当了皇后,我就把所有的妃嫔啊,宫女啊都轰出紫禁城!有人接下茬说,您就不怕皇上先废了您啊?天下女人那么多呢!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我杀不完天下的女人,我还杀不了那个喜新厌旧的臭皇帝吗?吓得再没人敢接下茬了!她要是真当了皇后,真杀了天下的女人,我们岂不是都要做光棍去了?哈哈……”

“她真是这么说的?”

“传说,传说啊。我也是听我爸他们那儿那些老阿姨背后议论的。”

“也许,她还真的当过皇后呢……”我若有所思。

“为什么这么说?”

“她真的很厉害啊,绕指柔,一剑封喉。”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降旗仪式完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走吧。”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带你吃饭去,然后送你回家。”

“谢谢,不用了,我哥说了,叫我一定天黑前回家的。”

“你还真听他的话啊。那好,我带你去一包子铺,给你买点包子你带回家吃,省的做饭了。那儿的包子特好吃!真的!”

他强调着,眼睛里全是渴求的神色,我想,他是真的想和我多呆一会的。

我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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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兴地拉我又想跑。

“等等,润枫,我的风筝……”

“你叫我什么?”

“……”

这一回,脸再怎么红,也不必担心被人看到了,因为,夜色来了,它把我轻轻地藏了起来……

处处秋

“公主,公主……”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跑进御花园。

“嘘……”汉白玉栏杆缝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摆了摆。“在这儿呢……”

小太监禁了声,猫腰钻过去。

“怎么样,父皇笑了没有?”

小太监皱着眉头摇摇头,“皇上看了看,就放在一边了,仍旧愁眉不展。”

公主噘起小嘴,把刚刚精心拣拾到的几枚石子愤愤丢到一边,站起身来。夕阳打在她的身上,只见她青丝松挽,颤巍巍一只金步摇鬓上斜插,绫罗锦缎的长裙曳地,橙黄色的缎子软鞋上沾了些许的青泥。眉清目秀,粉面红唇,却凛凛然带一丝霸气,正是不怒自威,皇家气派。

这是明崇祯皇帝的爱女长平公主徽怫。

“笨死你了!你一定没有跟父皇说,那是我亲手画,亲手沾,亲手摆放成万里江山的样子的!”

小太监慌忙跪下:“公主息怒啊,小的说了啊!可是……可是皇上看了看,摆了摆手,就要我退下了啊。”

“父皇真的什么也没说吗?”公主鼻子竟有些酸酸的,自己花了好几天的光景,拣拾挑选了上百枚各色的小石子,依着江山图的样子,又描又画,又叠又粘,才做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绣江山盆景,怎么父皇不喜欢吗?父皇心中,不是时时刻刻在惦记着他的万里江山吗?

“皇上说……皇上说……江山虽锦绣,怎奈处处秋……”

长平公主咬住嘴唇,不再责问他。

站了一会,她向不远处的万春亭一挥手:“飞儿……”

一只纯白色的猫咪“倏”地跃起,腾挪两下,跳到公主裙边,用脑袋撒娇似地在腿边磨蹭着。

长平俯身抱起它,拍拍它的脑袋:“走吧,我们回宫。”

这一年的除夕,竟真的是个不眠之夜。

长平郁郁的回到寝宫,迈进高高的门坎,宫女们正忙着点灯。红纱宫灯里,烛火一窜一跳的,似乎早早地预报着,除夕夜,已经来了。

手一松,白猫无声地跳下地,并不乱跑,亦步亦趋地跟着长平。

早有小宫女端上清茶:“公主,怎么又不高兴了?拣回石头了吗?奴婢替公主去洗干净吧。”

“没有,你们忙你们的去吧,别来烦我了。”

“公主……”

“还干什么啊?”

“刚才皇后有旨意,叫公主收拾停当了,就过坤宁宫去呢。”

“怎么的?今日的百官朝贺呢?”

“说是免了。”

“为什么?”

“奴婢不知道,亦不敢轻言国事。”宫女瑟瑟地说。

“好好,回头我自问母后去。快点打水,伺候我更衣吧。”长平随手拔下头上的金步摇,扔在软榻上。

白猫以为得了讯号,竟也跟着一跃,划了一道漂亮的白光,稳稳地落在榻上,用爪子轻轻按住金步摇。

长平看到就笑了:“这飞儿!扑得倒快!”

白猫得意地“喵”了一声。

沐浴更衣,长平换上一身隆重的宫装,怕路上寒风吹到,宫女特意又为她在外面披上一袭雪狐长袍。

她淘气的用手抚着软软的银毫,对白猫说:“飞儿,你看我们竟有几分相像了呢!”白猫听到名字,以为主人在唤它,忙从榻上跳下来。

“不不!”长平制止它,“你不能去!父皇不喜欢猫的,他最恨玩物丧志了,若不是他偏疼我,断断是不许在宫里养猫的,你还是乖乖地等我回来吧。”

白猫像是听懂了一样垂下头。

“微雨,你想着给飞儿多加条小鱼吃啊。”临走还不忘叮嘱。

一个青衣的小宫女忙应着。

一行人终于出了寝宫,伺候公主上了软矫,望不远处的坤宁宫去。

今夜,宫内灯火通明,宫人穿梭着,却听不到一丝欢声笑语。周皇后已经接受过了各宫的拜贺,无外乎祈祝明年天佑大明,尽灭反贼,万里江山,一片锦绣。

长平跪在一旁听着,想,今日我给父皇送的礼物就是锦绣江山,父皇不但不高兴,还偏偏悲愤起来……

“长平,起来吧。”周皇后微笑着,母仪天下。“你想祈祝什么呢?”

“我只想叫父皇母后开心,高兴,我只想能看见大家都笑起来!”长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几位嫔妃闻听,面面相觑,又忙不迭做出喜笑状。

周皇后笑笑:“好了,今天是除夕,大家都别拘着了,皇上还在等战报批奏折,我看,我们也别都拘在这儿了,还是先各自回宫吧。”

嫔妃们各自谢了,同自己的宫人退了下去。

皇后这才挥手叫长平坐过去。

“儿啊,你怎么竟冒出那么一句呢?”

长平眨巴眨巴眼睛,慢慢地把白天叫小太监送锦绣江山盆景的事情说给皇后听。

周皇后听了半晌不语,她下了凤椅,缓缓走到殿门前,伸手推开门。

不知何时,雪花飘落,鬼魅一样,夹带着寒气冲进门来。周皇后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一旁的宫女忙过来为她披衣。

“在我看来,早已是寒冬了,皇上他,还当是秋……”

除夕夜,后宫没有一个人等到皇上驾临,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屋的哪一间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一夜,紫禁城内各处灯火长明,昏沉沉的雪夜里,放眼望去,像是紫薇星辰落地。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比喻,因为第二天,崇祯十七年的大年初一,闯王李自成在西安宣布称帝,建大顺,年号“永昌”。

三月,春寒料峭。

这一日,崇祯皇帝朱由检竟难得地走出乾清宫,在御花园召见了长平公主。

“父皇……”不知怎的,竟有些哽咽,父皇清瘦了许多啊。

“怎么你一下子长了这么高的个子?”崇祯皇帝捻着胡须,端详着这个大女儿。

“父皇,你都两个月没见孩儿了呢!”长平微嗔着。

“是啊是啊,你今年十五了吧?”

“马上就十六了呢!”

“呀,那父皇是该惦记选驸马的事情了!”皇帝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父皇……您……”十六岁的女儿,羞得面升红云。

“对了,过年的时候,你送父皇一个盆景,那里面的石头,可都是你一枚一枚挑拣的?”

长平雀跃起来:“父皇!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皇上摊开手,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淡淡红色的石头,“父皇昨日细细把玩,竟发现了这枚石子,甚是有趣!你看……”

石头被轻轻翻了个个儿,长平接过来,呀,这石头的背面,竟有淡紫色的花纹,纹路清晰可辩,是个“有”字!

“有?……”

“是啊,你看那上面是不是像个‘有’字?”

“是啊。”

“你猜那是什么意思呢?”崇祯拉过女儿在身边坐下。

“我猜不出……”

“那是一个吉兆啊,是说我大明江山有,百姓有,世代长有,永不衰败!”

不知道为什么,长平见父皇说这番话时,却并不开心,眼角还有隐隐的泪光。

她忙笑着说:“父皇,这枚小石子便是我在这花园里拾的,我一会再去找找,兴许还有更好看,更吉利的石头呢!”

“恩,父皇把这小石子就赏给你了!你好好存着吧,莫丢了。起驾,回乾清宫。”

望着仪仗远去,长平在风中打了一个哆嗦。低头看看,那小石子已经被父皇攥得温热了,似乎颜色也更红了些,那个“有”字,倒有些模糊了……

半夜,狂风乍起,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洗刷着重重殿宇,长平被隐隐传来的悲鸣声惊醒。

“公主……公主……”一个白衣宫娥站在床前。

“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奴婢姓费,公主叫我费娥就好了。”

“怎么回事?怎么我的人都不见了?还有,是谁在哭?”长平欲披衣而起,被费娥轻轻按住。

“公主,您听我说,反贼李闯已经进了北京,方才射箭逼降,皇上不允,现在文武百官作鸟兽散……”

“啊?到如此地步了?”长平大吃一惊,深宫中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那贵为真龙天子的父皇,竟然会被贼人逼到如此,那些宣誓忠心事君的臣子呢?那些俯首听命的宦官呢?

“奴婢曾问内臣王承恩,他却说深宫之中何必知晓君国之事。公主,奴婢却想,若人人混沌,谁以君国为意?就算终有一死,也不能平白而死!”

“死?我会死吗?”听到这个恐怖的字眼,长平不禁紧紧抓住费娥的手。

“不会啊,不会啊我的公主……”费娥缓缓蹲下身子,把头靠在长平腿边,轻轻摩挲。

两行清泪滴在她的脸上。

“费娥,你知道吗,昨天父皇赏我一枚石子,那上面是个‘有’字,父皇说,我们大明江山有,百姓有,世代都有的……”

费娥站起身,眼睛里闪出一丝幽蓝的光:“有?有字上面大不成大,有字下面明不成明,大明终不成大明……”

长平浑身一阵战栗,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石头,果然,那个‘有’字正渐渐模糊,仿佛被水洇开了,“有”终于变得没有了……

“啊……”长平惊叫一声,把手中的石子奋力向窗外掷去!石头破窗而出,飞入雨幕,暗夜中,竟划出一道霓虹!

“这是什么诡异石头!”

“这便是……”费娥欲言又止,“这是一块有灵性的石头罢了,公主,天意如此。”

“天意如此,我该怎么办?”

“奴婢斗胆请公主依我的计策而行。”

“你?”

“请公主赐奴婢一身宫装,公主则请穿上奴婢的衣服……”

“这,这……”

“非常时刻,勿念体统!”

忽然外面有人高叫,“皇上有旨,长平公主乾清宫见驾!”

费娥竟不多言,麻利的为公主穿上一身宫女装扮,自己却在一袭白衣外,罩上了长平公主的一件猩红长袍。

“公主,您多保重……”

长平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我的猫呢?飞儿呢?带它过来!”

费娥把头埋得低低的。

“飞儿?飞儿?”

“公主,别再叫了,您见不到它了,您,自己多保重吧!”费娥深深地叩头。

“我的飞儿一向最听我话,从不乱跑的,难道国破家亡,它也跟人一样,背弃主人了吗?”

费娥摇着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太监进来,架了长平公主就望乾清宫跑去,竟不顾风吹雨打这金枝玉叶。

费娥久久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叹了口气。

“公主啊,你可知道,世间是人最无情无义,你的飞儿,竟是比人要知恩图报的……”

天亮,凄风苦雨过后的紫禁城宛如一座死城,周皇后、袁妃等早已白绫自悬,宫女殉难者无数,最惨的是崇祯帝的幼女昭仁公主,竟被自己的亲"奇"书"网-Q'i's'u'u'.'C'o'm"生父亲一剑砍死,血泊中,仍睁着眼睛,不明白地看着一切……

有农民军向头领李自成禀报:“太子、永王、定王据说已被外戚周氏田氏带出宫,正在搜捕,崇祯皇帝和太监王承恩已经吊死在万岁山寿皇亭前。”

李闯王点点头。大明江山,至此终结。

“还有吗?”他随意问道。

“还有一个公主……要投井,被我们用铁勾子捞起来了!乖乖,那女子……”

闯王轻咳一声。

带上来的女子果真有着不同凡人的气概,她走路轻飘飘的,似在水上,双目如电,隐隐透出令人胆寒的幽蓝。

“你果真是长平公主徽怫?”闯王亦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

女子点点头,把猩红的长袍略紧了一下,似乎有些畏惧春寒。

“何以为凭?我怎么听说,崇祯皇帝昨夜令后妃自尽,并砍杀公主,一剑歪斜,去了长平公主一臂?”

“哼,”女子轻蔑的一笑,“你是听那些绕嘴的太监说的吧?他们是不是还要带你去抓太子邀功请赏呢?想来,多抓我兄弟姊妹一人,便可多分一份赏金了?可惜啊,那宫娥伸臂阻挡,却终没能救下我的妹妹,我念她忠心救主,放她出宫去了。怎么,这样一个忠心事主的宫女,闯王你也不能放过吗?”

闯王默不作声,看看她,仍是摇头。

女子伸手入发,从脑后散乱的发髻中拔出一只金步摇,不屑地甩在闯王脚下。

有旁边的兵卒忙拣起来,递与闯王。

那是宫廷式样的金步摇,凤嘴上浅青色细小珠玉坠成一串,最下面是一枚夜明珠,果然不是民间之物。

闯王点点头:“你可知,你朱家的大明天下已经完了?”

女子点点头,“大不成大,明不成明,这紫禁城建好的那一天,就已经埋下了今日这一笔。”

“你这小小女子倒能看开乾坤,只不知你爹,你的父皇昨夜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是亡国之君,可他的臣子俱是亡国之臣,文武百官皆可杀,百姓不可杀。”

“哈哈哈哈……”闯王对天狂笑。“好好,我便依他最后一句,你若是不做公主做个百姓,我也饶你不死!”

“但不知闯王如何处置我?”那女子安静地问,没有一丝惊慌的表情。

“我部中罗将军尚未娶妻,我看你嫁与他,也算般配!”

女子浅浅一笑,“我本宫中贵胄,如今国破家败,父母双亡,这件事情嘛,闯王既与我做主,我也没奈何,但求鼓乐喧天告慰亡灵,仪式庄重也显闯王大义。”

闯王点点头,这女子,果然有一番见识。

当夜,酒宴大摆,城门上三盏白灯未去,紫禁城一曲欢歌再起!

却不料,天再放明,那罗姓将军竟在酒醉酣睡中被人刺死!

闯王命人大肆寻找那个“长平公主”,却哪里还找得到她的身影?紫禁虽小,天下却大,去哪里找呢?

但是闯王坚信她就在宫中!他经常能在暗夜中看到她的幽蓝的眼睛,听到她在他耳边说,江山虽锦绣,怎奈处处秋……

然而别人却听不到这些,他们听到的,只是幽幽的禁宫深处,静夜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猫叫,凄厉而悲伤。

风雨飘摇,自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攻进北京城,到四月三十日撤出北京,四十几天,虽然春风早吹绿了杨柳岸,但是一片大好江山,却仍是处处秋意……

“丫头,这两天你埋头看什么书呢?”哥问。

“恩,杂书……”我没有说这书是润枫给我的,我还不想叫哥哥知道我们的关系。

果然,哥微皱起眉头。

“没多久你就要开学了,不看正经书,看杂书?”

“恩,野史杂谈,也算丰富一下课外知识啊。哥。你不知道,我们那儿的人,个个都有一肚子故事,说起故宫里的奇闻轶事,都是一套一套的呢。”

我把书合上,塞在枕头下面。

“怎么着?还都一套一套的?故宫那是他们家开的啊?”哥一边笑着一边走过来,“给你看我在清西陵的照片,我们那儿一个小导游给照的。”

“你又拉的是清西陵的团啊?”

“是啊,最近社里净组去那儿的团,你说那有什么好看的啊,不就是皇帝的陵吗?都长得差不多。”

“你说皇帝都长得差不多?你见过啊?”

“我是说,那些陵寝都差不多!没什么好看的!”

“呀!好看!”我指着一张照片叫,“这火焰门真好看!”

“你还懂这个叫火焰门?”

“这是神道,这是石像牲,这是……”我忽然楞住了。

哥接过来瞥了一眼,“这是你哥我啊!”

“哥,你站的这是什么地方啊?”

“什么地方?记不清楚了,那帮游客进去游览啊照相啊,我在车上等,后来导游小鹿先回来了,抽空给我照了这么一张。”

“到底什么地方啊?”我追问。

“好像是哪个妃子的陵寝吧,反正不是皇上的,怎么了?”哥很奇怪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那地方特眼熟……”我说。

“为什么?你又没去过?”哥不解。

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在哥身后的那片天空,飘荡着一只红风筝吗?……

“是啊,是没去过,哥你下回接团能不能带我去啊?”我跟他耍赖,虽然我已经大了,但是耍赖这个本事还是延续了下来。

“恩。”哥故做沉吟,“那得等接个散客团,还得碰上个关系好的导游,争取叫你蹭一回吧。”

我差点脱口而出,那就等润枫的团吧,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看我发呆,哥出其不意地从我枕头下面抽出那本书。

“我检查检查,这看的是不是健康读物!”

“呀,哥你快还我!健康!健康的!”我想抢,却哪里抢得过来呢?

“这书看着眼熟啊……对了,我还看过的嘛!是……是……是那个谁……”哥苦思冥想。

我只好坦白:“是你们那儿的‘疯子’的,他借给我看的!”

哥一拍脑袋,“我就说嘛!眼熟!我肯定还看过呢!”

“哥,你给我讲一个那里面你最喜欢的故事吧!你都好久好久没给我讲过故事了!”

“呵呵,真是的,小时候我不讲故事你不睡觉呢,坏丫头!”

“讲啊,讲一个!”

“晚上的吧,晚上给你讲一个特吓人的!现在我做晚饭去了。”

哥朝外屋走去。

我轻轻地松了口气。

谁知到了门口,他停住了,一回头:“丫头,金润枫那人……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书看完了以后,给我,我还给他。”

我楞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都已经是夜了,天气依然热。

哥叫我搬了两张竹榻,摆在门口的紫藤架下,我们俩背靠背,谁也不看谁。

我把目光投向深远的夜空,可惜,不能看见淡淡的银河,也找不到河畔的牛郎和织女。夜风吹来阵阵金银花的香气,驱散了蚊虫。

想起了小时候,这样的夜,姥姥坐在一旁为我们俩打着蒲扇,哥哥总是先我睡着,有时候还打着轻轻的小呼噜……

此时,哥哥不说话,更没有打呼噜,他是也想起了小时侯吗?

“哥……”我轻轻地唤。

“恩?”

“你答应我讲故事的。”

“现在?”

“现在。”

“那你别怕啊。”

“不怕。”

其实,那书里的故事,我已经在看第三遍了。

“那我就给你讲个恐怖的,血滴子的故事。”

啊,血滴子……血滴子……

血滴子其实只是一个传说。并没有人知道什么是血滴子。

有人说,血滴子是一种凌厉的武器,取人头颅于百丈之外,不发一点声息,死的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从身上飞出,待发出“啊……”的一声惊叫,无头的身躯才砰然倒地。

“我死了……”头告诉自己,然后就真的死去了。

通常这个人的头会在离身子几里外的地方被发现,也有的就再也找不到了。一来是因为这年月野狗很多,二来是因为,但凡这样的死法,一定是血滴子所为,谁还敢去追究呢?

还有一种说法,血滴子其实是指一种人。他们是武功极为高强的大内高手,是皇帝的心腹亲信。平时他们可能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官吏,但是到了夜晚,他们会奉了皇帝的亲口谕旨,去杀掉阻碍皇权的人。

他们是皇帝手中的暗器,他们是隐型的杀手——血滴子。

我们现在要讲的故事,姑且按照第二种传说来叙述吧。

主人公没有名字,因为他是血滴子,他可能是任何一个人,有任何一种身份,但是他惟独不是自己。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

这一天,他知道自己要进宫面君了。因为他看见一只灰色的鸽子在日落的时候飞临他的窗台。鸽子的眼睛是黄的,浑浊的,它“咕咕”的叫着。

他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它,另一只手接着上去一下扭断了它的脖子。

这是传召血滴子进宫的旨意,这个命令不能让任何旁人知道。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看见了鸽子的右爪只有一个脚趾。

那是标志。

乱羽纷飞,这世上死了一只鸽子,预示着,马上还要死一个人。

他洗了脸,换好一身黑色的衣服。作为一个血滴子,他很知道在完成旨意之前应该准备好什么。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他唯一的武器,用这双手,他杀死过一个四品的官员,杀死过一个多嘴的太监,还杀死过一个妄图反清复明的人的一家六口,有女人,也有孩子,还有……不过在一个血滴子眼里,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从不问他们犯了什么罪过,不必问。只要皇上觉得一个人该死,那不出一日,他自会取了那人的性命。

想想民间的传说,他不禁微笑了,什么独门暗器啊,什么上天遁地啊,还有说什么一到夜里京城到处是血滴子在游荡啊……哪有那么多的血滴子,据他所知,不超过五人。那是有一次皇上脱口说出的,他无意中听了,后怕了好几日。

这是不该他知道的事情。

他需要知道的,仅仅是,皇上需要他去杀谁。

深夜,紫禁城如同迷宫,偶有太监瑟缩着巡查着火烛。

他行走其间,没有被一个人看见一丝影子。

在一间很小的耳房里,他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很久很久,帘子那边,烛影憧憧,只听见皇帝微微地叹了口气。

那是一般人听不到的叹息,很轻很轻,但是他听到了,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耳朵。他是最优秀的一名血滴子。

皇帝终于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忽然变得格外的高大,投到墙上,让这窄仄的小隔间更多了一片黑暗。

“你把这个给他看,然后……把……带回来……”

“遵旨!”

他低头,伸手接过——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温热的,想是被皇上一直捂在手中。不敢多看,忙放进怀里。

“去吧,他若有话……”皇帝顿了一下,“不,他不必有话了……”

“遵旨!”

他会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他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快马加鞭,要赶上他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一夜的时间,说来也很长。

没出通州,他便看见了他。他真是傻,夜里赶路,竟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

听到马蹄声,前面的人勒住马,站住了,也不回头,静静地等在那里。

他脚下施力,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他的面前,然后慢慢地,恭敬地屈下腿施了一礼。

“王爷。”

那个年轻的被称做王爷的人,耐不住性子,失声道:“是你……”

他不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石子,双手举过头顶。

王爷一把把那石子抓在手里,紧紧攥住,脸一下子变得和他的衣服一样白:“原来你是……”

他这才缓缓的站直身子,他知道,王爷已经明白了他的身份,就不用再顾及宫廷礼仪和身份了,对一个要死的人,没必要了。

“虹儿呢?皇上杀了她了吗?你说!你告诉我!”

他摇头。他并不知道谁是虹儿,不该知道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过问的,这是一个血滴子的最基本的素质。

“你替我转告皇上!这不是她的错,是我,全是我的错!我死不足惜,求皇上放过她一条性命!她,她并没有做什么的……这个,这个石头是我给她的,她不要,我硬要给她的,她、她、她……”

他把手慢慢地缩回,看着他瘫软了身子,徐徐倒地,像一片枯叶,血渐渐洇了出来,他的白色长衫变成了红色,还散发出甜腥的味道。

皇上有旨意的——“他不必有话了。”

那他就无须多听。

正要伸手去拿那石头回来,他却惊住了,只见那原本淡粉色的石头,竟慢慢变红了,仿佛正在吸那流淌出来的血……王爷的血越流越少,那石头却是越来越红,鲜艳欲滴!

皇命在身,不敢违抗,他一咬牙,硬着头皮一把抓过石头——竟热得烫手!仿佛抓到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纵是一个杀人无数的血滴子,他此刻也感到阵阵凉风在颈后徐来……

他赶紧把那枚石头重新放回怀里,然后去到死去王爷的马前,果然,他找到了皇帝要他带回的东西。

好,这一次,终于完成了皇帝的旨意,一丝不差。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明天天亮,自有顺天府的人来收拾这次意外事件的残局。

这年月,贼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王爷都敢抢!唉,也怪这位年轻的爷不知道收敛,带着这许多财物赶夜路,真是没有深浅,这可好,连小命都送了……

他在黑夜里微微叹了口气。忽然想要回头看一眼……老规矩,莫回头!别惹的冤魂上了身……他告诫自己。师傅在他踏入这一行的时候,就叮嘱过他,他们是杀人的武器,每杀一个人,便会有一个魂灵怨恨上他。动手后,趁他最后一口气没吐尽,魂魄还没出窍凝聚成形,要赶紧走掉,否则,那魂灵就会缠绕上他……

怀里的石头隐隐发热,他觉得不对劲,大约这回杀掉的是皇族贵胄,不是凡人?他匆匆上马,一拨马头……那马却突然受惊一般,竟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一个急转身,立住不动——

他便看到了那死去王爷苍白的脸!不瞑目,死也不瞑目!他空空的眼神直望向远方,望向夜色凝重中的那一片红墙碧瓦。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刚才一双利手正插进王爷的胸膛,可是,可是现在那衣襟竟纯白如洗,不见一丝血痕!王爷静静地倚靠在树下,雪雕一般的人儿,黑夜中如同鬼魅!

他惊得滚下马来,知道这一回犯了大忌讳。只好对着王爷恭敬地叩一个头,心里知道,这一行,做到了头了……“王爷,您莫要怪我,这也是命里注定,您若要索命,我也没有奈何。您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托在我身上吧……”

一阵风起,他打了个冷战。

他缓缓站起身来,王爷缓缓倒下身去……他觉得肩上背的那东西似乎重了些许……

马蹄声碎,渐行渐远。

跪下复命,皇帝的身影依然笼罩着整个小隔间。

“他见了石头,说了什么……”到底还是不甘,皇帝问。

他摇摇头。既然不必有话,多说就是祸根。

此刻,那石头还在怀里,沉甸甸,热乎乎的。

“哼……”皇帝想是有些郁闷,竟掀开帘子踱了出来。

他忙把头埋在地上。身上忽然散发出那股甜腥的血味,低头看,怀里衣襟渐染!他赶忙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恐怕惊驾!

“那东西,可在?”

他一手悄悄捂住怀里滴血的石头,一手回转从后背上摘下那缚着的东西——一只已经残破了的风筝。

……

我忽然惊叫一声,从竹榻上翻身跳起。

“哥!书里并没有说有一只风筝的!”

哥懒洋洋看了我一眼,“真是书呆子,我这不是发挥一下嘛,讲故事,要有创造的嘛,早猜到那书里的故事你都看过了,才特意编点新鲜的讲给你听嘛!”

“是……是你编的?”我忽然在夜风里出了一身汗。

“是啊,胡编的。”哥坐起身,满不在乎地看着我。

“你怎么就编出风筝来了呢?”

“我……我就那么一想……随口就编出来了……喂,真的害怕了?我讲的故事恐怖吧?”

我颓然的坐回榻上。

“你接着讲吧。”

哥看看手表:“被你一打断,我都没心思讲了,时间也晚了……”

“讲啊讲啊,不带说半截话卖关子的!”我抗议。

“好好,”哥抬头想了想,“后来,那个皇帝叫血滴子把那风筝拿去冷宫给一个妃子看,她就是跟那个王爷相好,犯了宫禁的。然后,那个血滴子把那妃子也给杀了,至于皇上是怎么知道妃子和王爷乱情的,唉,反正那是一个宫闱秘密,没人知道了……”

“没人知道……”我喃喃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笨丫头,因为那是我——编的!”

“石头呢?那石头呢?那血滴子把石头给了皇帝还是妃子?”

“恩,石头啊,就那么化成血水了,化没了……”

“不!不会没的!一定还在呢!就在……”

哥拍了我的脑袋一下,“好了,收拾东西,回屋睡觉,明天上班,不许迟到!”

一片云恰好遮住了月亮,院子里的一切都暗了下来。

我看着哥的脸,忽然,模糊了,我竟仿佛不认识他了似的……他知道,他一定知道的,他既然知道那故事的开头,就一定知道那故事的结局。

为什么不讲给我听呢?

——以后慢慢讲——哥说。

小院子里,只有花香,依旧飘荡着。

中午,戴雨晴主动找到我。

“怎么了,你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冯怪物又挤兑你了?”她摸摸我的脑门,“要不就是病了?”

我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别动手动脚的。”

“哈哈……”她乐得前仰后合,“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幽默的!”

我勉强笑笑,就想自己一个人发会呆,她偏偏要来打搅!

“喂,要不我接着给你讲冯怪物的故事吧?”她喝了口水。

“不要不要……”我想起润枫的话,“我才没兴趣听她的故事,听了更没心情了。”

“那你想听什么故事啊?”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哥给我讲的只有一半的故事。

“不,我不想听故事了……”都是别人的故事,有什么意思呢?我只想知道我自己的故事。

“那我告诉你一个新鲜事!明天,有一个电视剧剧组要来咱们这儿拍外景!早上开门前赶在游客进来之前拍,弄不好,下午静园以后还要拍呢!”

“哦,是吗……”我继续出神。

“我说,你明天早点来,我们俩看热闹去!”

“那有什么好看的啊?”

“笨丫头!兴许人家需要群众演员,咱们还能客串一把,上电视露个脸呢!”

“那有什么意思呢?”

戴雨晴彻底绝望的样子,“机会!机会啊你懂不懂?兴许我一下子就改变命运,当上演员,明星,再也不用在这倒霉地方站殿了呢!”

“你不喜欢这里啊?”我还在懵懂中。

“谁会喜欢这儿啊?阴森森的,从古至今有哪个女人真心喜欢过这儿啊?”她愤愤地说。“禁宫深似海啊,五百多年了,这里埋葬了多少女人的青春岁月,吞噬了多少女人的宝贵生命啊!”

看到她一本正经,抑扬顿挫地演讲的样子,我倒忍不住乐了。

“你看看你,我好容易拽点文,你就笑话我!”她一边笑着一边重新坐回我的身边。

“我没笑你,你说得对。”我把手搭在她的肩头,虽然她比我大三岁,我还是做出一副成熟的样子表示鼓励。

“传说啊,这金水河里的水,都是宫里的女人流的眼泪呢!我可不想把我的青春岁月也交代在这儿。”

“哪有那么多眼泪,那不得把眼泪都哭干了啊?”

“传说,传说啊……呀,到点了!该走了,别忘了,明天早点来!”戴雨晴跳起来,跑了。

终于剩下我一个人,可以继续发呆了。

我正调整着姿势,却发现,我又不能发呆了。

“咳,丫头,今天你哥把书给我送回来了,你都看完了?看那么快啊?”

我四处看看:“你怎么来了啊?”

金润枫用手一指胸前的导游证:“又不用花钱,我干吗不能来?再说我今天又不是在工作啊。”

“可是我在工作啊!”我紧张地看看宫门口,自从上两次,我老觉得冯阿姨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窥视我。

“咳,你不是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该回去上课了吗?怕什么啊?”他大咧咧地说。

“那不成,我得保住晚节!你别跟我说话了!”我规规矩矩站在殿门口。

润枫懒洋洋往大殿的阴影里一坐。

“那我不说话了,我看着你成了吧?”

真是个疯子!我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

看我真的不高兴了,他忙哄我,“好好,我不跟你这儿闹了,我是来给你送书的。”

“书?什么书?”

“你哥把那两本还给我,我就再借给你两本啊。”他淘气地眨眨眼。

“不,谢谢你了,我马上要开学了,恐怕没时间看了……”我想起哥的话。

他不笑了,很严肃地望着我。

“为什么?你……你不喜欢……故宫里的故事了?”

我不说话,我不能告诉他哥对我说的话。

“故宫有很多故事的……你应该……慢慢看……知道的多了……你就会喜欢的……”他把书放在台阶上。

我垂下头,可是,为什么那些故事,都是那么悲惨呢?

“我明天要带一个新马泰的团,十二天。”他慢慢地说,注意着我的反应,我尽量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

“这书是新的,我买的,送给你的,不用还。我还没看呢,等我回来你给我讲里面的故事吧!”他恢复了淘气的"奇"书"网-Q'i's'u'u'.'C'o'm"样子。“好啦,我走了,我得买瓶防晒霜去!你说这大热天,怎么有人就不喜欢跟家踏踏实实呆着,非要到处乱跑的搞什么旅游呢!”

我终于还是笑了出来,“都没人愿意出去玩,我看你吃什么!”

他冲我一眦牙,做了一个咬我的动作。

我挥挥手,做了一个再见的动作。

……

天蒙蒙亮,广场上的升旗仪式刚刚结束,我赶到东华门,戴雨晴早在那儿伸着脖子等我了。

“快点快点,剧组的人都进去了!我看见女主角了!好像是……好像是……那个谁!”

她急火火地扯着我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给门卫看我们的证件。

远远地,就看见有一群人乱七八糟的在东六所的夹道里支起各种灯啊,反光板啊,摄象机啊什么的。因为要抢时间,演员都已经化好了妆,穿好了服装,想是因为起的早,个个都无精打采地,一脸的倦怠。

戴雨晴拉着我想往前边挤,被一个剧组的人拦住了。戴雨晴不客气的把证件往他眼前一晃,“我们领导说了,叫你们注意防火,以前《末代皇帝》跟我们这儿拍摄着了火,烧了一地毯,赔都赔不起!我们这儿……”

那个估计是剧务的小伙子看来是不敢得罪这位伶俐的姑奶奶:“得,得,您二位想看,稍往前一点,别穿帮了就成。”

“什么叫穿帮?”戴雨晴不依不饶地问。

“就是……就是拍错了,拍得不对,把不该拍进去的拍上了……”那小伙子语无伦次,逃之夭夭。

我拽拽她:“你怎么那么多话?”

她一笑,“新鲜呗。”

刚安静了没两分钟,她又问,“你说他们拍的这是什么戏?”

“我看,是明朝的戏,你看他们穿的衣服……”

“皇上呢?谁演皇上啊?肯定是个腕儿!天啊,最好是……”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在现场,她大约是最兴奋的一个人。

我不再吭声。我对拍戏没什么兴趣,本来就是假的,再把造假的过程让我知道了,就更觉得没意思了。我心里觉得,从前,历史中的故事,肯定不是戏里说的那样……

导演开始拿着小扩音器命令走戏了。这是一场群众演员的戏,因为据说那个演皇帝的大腕儿还没到。

一队明朝的宫装女子在太监的监押下哭哭啼啼地走过来。她们是要为死去的皇帝殉葬的,走过这条夹道,就走到了她们人生的尽头。

一个女子突然大哭着朝天喊着:“娘,我去了!娘,我去了……”

队伍顿时骚乱起来,太监们怒气冲冲揪出那个女子。

“挑上你去那边服侍皇上,是你一家子的福气!哭?哭什么哭!”

“停!”导演摆摆手,“哭,你倒是哭啊!”

那个女演员掸掸身上的土,站起来:“不是还没正式拍呢吗?”

“情绪!情绪!你现在情绪就要到位啊!你想想啊,你是一个从朝鲜过来的嫔妃,那么远啊,离开家人,到了深宫,皇上没见过两面,却要为他殉葬,这是多么悲惨的事情啊!你,马上就要被吊死了!再也见不到你娘了!”

那演员笑嘻嘻地听着,点着头。

导演无可奈何,“快点快点,时间很紧,我们早上只有三个小时!不走了,实拍!”

宫女的队伍又一次走过我们眼前。

“停!”台词还没说,导演就急了,“怎么搞的嘛,要死的人了,怎么一点不悲伤!眼泪!你们的眼泪呢!”

化妆师忙跑过来,“给她们点甘油吧?”

“不成,一会要有一个特写的!真实!我的艺术追求就是——真实!”

“扑哧……”戴雨晴在一边乐了,“真实什么啊?那妃子还戴着手表呢!”

可不是!真难为她这么好的眼神!演那个倒霉妃子的演员狠狠瞪了戴雨晴一眼。

戴雨晴也瞪了她一眼,“不就是哭吗?有什么难的……”

导演打量了她一番,“不难?你试试?”

戴雨晴果然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那个导演,我看到她的呼吸急促了,鼻子也开始红了,眼睛眨巴两下,居然充满了泪水,马上就要流出来了!

“好好!保持住!就是你了,快快,服装化妆,给她扮上!咱们先拍太监的特写……”

戴雨晴含着眼泪转身冲我做了个笑嘻嘻的鬼脸。

真有她的,兴许这家伙会算命?昨天就掐指算到了今天的奇遇?用她的话说,那是机会,但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我一时有些恍惚。

那些宫装的女子开始哭了,开始是嘤嘤啼哭,后来变成嚎啕大哭,人人都有满腔的委屈和悲愤。

戴雨晴哭得最凶,她伤心地喊着娘,仿佛,她真的是那个远自朝鲜而来的妃子,她曾经是一个贡品,现在又变成了一个祭品。

我忽然发现,她哭起来的样子竟然特别好看,动人。

又想到她昨天说的话——那金水河里的水,便全是这些女子们的眼泪……

我没有再往下看,悄悄地退下去了。

我来到太和门前的广场上。早上的阳光正照射进来,空旷的广场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自己孤单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

忽然,我就想念起他来了。

润枫,你已经在慢慢远离我了吗?可是我为什么感觉你正在慢慢走近我呢?谁都会有一个思念的人,你,思念我吗?

这五百多年的宫墙里,那许多的女人,她们思念的人是在高墙外的吧,若是这思念真的都化成眼泪,那金水河,恐怕都装载不下了吧……

想着想着,我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中午,戴雨晴兴高采烈地找到我。

“你怎么跑了?不看我演戏!你知道吗,那导演一个劲夸我呢!”她兴奋地搓着双手,“不过把原来那个演员给气得够戗,她后来就站在队伍里,只能演一个没台词的小角色了!”

“你怎么就能马上哭出来呢?”我不知道该怎么赞扬她,“你的眼泪哪来的?”

“哈哈,我呀,我叫自己想起小时候一次考试不及格,被我爸揍了一顿的事!”

“你爸还舍得揍你?”我吃惊地问。

“我给他丢了面子呗,那老头,最好面子了!”戴雨晴满不在乎的说,“对了,那导演把我的电话什么的都抄走了,说,以后有机会还找我演戏呢!”

“可是你又不是专业演员?”

“那才叫本色呢!人家说了,他的艺术追求就是——真实!非职业演员的特点就是,表演真实,那些电影学院啊戏剧学院的学生,根本演不出那个感觉!”

我把手放在她的脑门上,“我看看,别是发烧了……”

“去!”她一扒拉我,“别动手动脚的!”

“哈哈哈哈……”我们两人笑成一团。

笑得流出了眼泪。

笑声中,思念的酸楚被刻意地淡化了……

等待和思念,会把时间扯得很长,很难过。而当我真正体会这种滋味的时候,我发现我站在屋子的中央,呆呆地,双手绞在一起,竟不知道下一个动作该是什么。

猫猫纳闷地看着我,使劲用头蹭着我的腿,讨好地叫着。我这才想起该给它喂点东西吃了,自己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

我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能就这么傻掉。

想来想去,我决定写个小故事,留给润枫回来看。

他是一个特别喜爱讲故事的人,也是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他的故事生动玄幻,讲的时候声情并貌,仿佛那些故事都是他曾经亲历的一般。

我非常爱听他讲故事,也许,我喜欢上他,就是因为他见我第一天的时候,就给我讲了一个神秘的玲珑石的故事吧。

那故事差一点就让我信以为真了,以至于我站殿的时候,老是忍不住要往院子的各个角落多看几眼,下意识的希望自己能发现那块石头——一块瑰丽的奇幻的收藏有种种痴情怨魂的玲珑石。

再有一周,我就得告别故宫了,要回学校重新上课了。但是我发现,我竟然越来越留恋故宫了,这神秘的几千间房子里,藏着多少故事啊!——戴雨晴说,五百多年里,有哪个女人真心喜爱过这里啊?——也许,我是那唯一的一个?

润枫要两周后才能回来。我不会讲故事,且羞于表达,便只好在一个人的时候把故事用笔写下来,然后,想像着等他回来,怎么样的坐在筒子河边,披着落日的余晖,和着带水香的晚风,把这故事讲给我们俩一起听……

这是我思念他的方法。

而56这个故事,就是关于思念的——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没想到,在京城,竟然也能看到江南的景致。

春蕊高兴地扯着虹妃的袖子:“看呐,那是咱们家门口的垂柳,那是咱们家旁边的长堤,还有那只乌蓬船……”

虹妃面无表情,转头看着春蕊:“不要再说了,你记住,这里没有一样是咱们家的,这里压根就是不是咱们家。”

春蕊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她小小的心不能明白,皇上是那么的宠爱她的主人,把他们从遥远的江南带回京城,还为她按江南水乡的样子修建了这么豪华漂亮的园子,特意把她从枯燥阴郁的紫禁城接到这里,怕她不开心……她为什么还是一整天都没有一个笑脸呢?

虹妃懒懒的又踱了两步,站住了。

“算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去吧……”

“再玩一会吧,主子你看,那边的桃花开的多好啊!我去给你折几枝回来!”

“不要!”虹妃伸手拉住她,“好好地,又去糟蹋桃花做什么?就叫它们开在那里吧,折了回来,就是放在金瓶里,也是两天就谢了……”

春蕊撅起小嘴,恋恋不舍地转身,跟着主人上了小石桥,往回走。没奈何,谁叫自己只是个奴婢呢……

远远的桃花深处,一个身影闪了一下,就融进盎然的春意里了。

乾隆六下江南,考察民生的大题目下,又做了许多小题目。一个是游山玩水,一个是收敛贡品,一个是带着画工尽描江南秀笔,回北京大肆扩建圆明三园,还有一个,就是带回了江南的绝色美女。

展虹自认并不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她远远比不上皇帝身边的那些艳丽妩媚的女人。

皇帝在看着她们的时候,眼睛里喷出的是火;可是转头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冒出的就变成水了。

那是江南的水,清澈,绵软,微澜中,荡起桃花的鲜香。

皇上想用这水淹没了她吗?不,不可能。展虹心里明白,江南已经离她远去了,她再不能回去了。只有春蕊这样的小孩子才会以为,在这个貌似江南的园子里能找到家,不,没有家了——连名字都没有,她是虹妃,再不是展虹,也没有人会叫她“虹儿”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不开心。

不,不是不开心,是伤心。

皇上在园子里住了很久,前几天才搬回紫禁城。临走那夜,召她陪伴。

“你呀,你为什么总是不能开心呢?”皇上问。“朕对你不好吗?”

她忙跪下,摇头。

“难道还是想家?你看,这片园子都是朕按照你家附近的景致修建的啊!朕怕你想家,都不忍心叫你同朕回紫禁城,那里闷得很,规矩也多,留你在园子里多住几日……你,你会想朕吗?”

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能欺君啊。

皇上不再问,他捧起这个女子的脸,那上面没有笑容也没有泪珠,空落落的眼睛里,一个字也没有写。

“你和朕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真的,朕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一眼?皇上是什么时候第一眼看见我的?她心里一片混沌。

“那天朕的御舟行过,沿途是大小官员百姓齐来迎驾。你跪在一棵桃树下面,拉龙须纤的人群经过,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一个踉跄,你竟然一步抢出,扶住了他,还帮他拽了拽肩上的纤绳……”

是吗?怎么自己却不记得了?

“朕偏巧看在眼里。你扶他那一下,纯是出于自然,忘了礼仪,忽略场面。在场大小官员面面相觑,想要小声呵斥你,你却是坦然回到树下重新跪好,竟似无所谓一样,旁若无人。朕立时便想,这个女子,与众不同……”

她埋头下去。心里不以为然。

“朕猜想,莫非你是没有把朕放在心上吗?……”

“臣妾不敢。”

“啊,你可知道,你当时的样子,真是人面桃花啊……”皇上弯腰拉住她的手,想往怀里带。

“启禀皇上,您有所不知,那沿途的绿柳红桃,竟是知府大人命我们当地百姓不分黑白昼夜,连赶两天,临时移栽到御舟所经的河岸边的……皇上御舟过后,没两日,那些树就都枯了,正所谓人挪活,树挪死……”

皇上的手慢慢松开,这个夜晚,他并不想听到这样的事情。何况,早已经有折子在说这些事情了,民间也有传闻,竟敢管皇上叫“散财童子”,讽刺他六下江南过于奢侈……这两日正为这事不爽快,准备杀两个直言犯谏的……怎么虹妃也如此不识相!

皇上不悦地站起身,“这些事情,朕自然有处置的。朕明日回宫,就是……哼!”

她看出了皇上的不快,便不言语。

“好了,朕倦了,叫太监送你回去吧。”

皇上一挥手,她在心里绽放了一个微笑。

这几日,虽然有春蕊陪着,她仍旧是不开心。

父亲是一个小小的县官,听说自己的女儿竟被选进宫伺候皇上,高兴得如同得了状元!恨不得要在自己管辖的小县上张个榜文。继母更是去了心头的病,这下子,可以永远不见这个不惹人喜爱的“女儿”了。就连春蕊这个小丫头,都为能跟着主人进宫感到荣幸和兴奋。说来都是身边最熟识的人,可有谁知道她的心呢?

家,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可是这里,连家也不是啊……

就说这里的春色再好,也只是圈禁在这高墙一角;小桥流水纵有,人家却在何处?西风瘦马不见,只留断肠人在天涯……

时间不快不慢地流淌着,春水绿了,桃花谢了。

这几日,园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悚人的传言——闹鬼。

虽说没人真切的见过那个鬼,但是却能说得有声有色。

“那个鬼,飘忽不定的,总爱往桃花林那边去,听说啊,建这园子以前,这片就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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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穿白衣服的鬼呢!一定是冤死鬼!阎王爷手一松,被她溜回人间寻仇了……”

“才不是呢,我听说啊,是园子里的什么东西成了精了!”

“什么东西啊?园子太大了,保不准有狐狸什么的!”

“呵呵,狐狸精只迷男人的,咱们现在这园子里,哪有男人啊……”

春蕊也听到了这些话,心里怕得紧,晚上赖在虹妃的暖阁,迟迟不肯退下。

“春蕊,你是怎么了?我还要看一会书,你先去睡好了……”展虹催她。

“主子,我……”她咬着嘴唇,终于还是说:“怕,他们在传园子里闹鬼呢……”

展虹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鬼呢?”

春蕊眼巴巴看着她:“他们说了,您这样的主子,是沾了万岁爷真龙天子阳气的贵人,您自然是不用害怕的,可是,我们这些奴婢……”

展虹脸色忽而变得更加难看:“你听他们嚼舌头!再传这样的闲话,叫万岁爷知道了,治一个蛊惑的罪过,都发到辛者库去。”

春蕊更是怕了,“不要啊主子,我不要去那里!”

展虹换了脸色,扶她起来。

“去睡吧,没有鬼的……”她眼睛柔柔地,“就是有,也不是鬼,是一个仙人,驾凤的仙人……”

春蕊不敢再说什么了,回到西厢炕上合衣而卧,辗转了几回,方才迷糊的睡着。

展虹靠在后窗,用红纱拢住了原本就微弱的烛光。

今夜,他还会来吗?

又想起了那一天,春蕊缠着她出去放风筝。她随手撕了一片包裹“嫁妆”的红纸,做了一只小小的风筝。放了没多久,小丫头就跑去捉蝴蝶了。她随着风筝放着线,走啊走啊,就来到一片还在建的花园前……

他,正走出来,一袭月白的长衫。见了她,知道是宫里的嫔妃,慌得正不知是行礼还是退下……

她也慌,进了京城,除了皇上,就还没见过别的男子,手一松,风筝挣脱羁绊,望风而逃……

“我去追……”他不假思索,一撩衣角,迈开长腿便追了出去。

留下她,不知是等,还是走……

后来呢?[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对了,后来,他拾了风筝回来给她。她正要接,他却说,这风筝做得巧,他拿一个物件来换好不好?

她浅笑,不语。

他伸手出来,手心里托着一枚石头——温润晶莹。

她疑惑着看着他。

他说:“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在宫里一个旮旯地上拣的,看着可爱,又不值钱,就带在身上把玩了……我看,你不像是喜欢贵重物件的……”

只为这一句知心知己的话,她便动了情,接过那石头,“呀,这上面仿佛有江南的颜色呢!”

“你,不喜欢这里吗?”他微蹙眉头,一下子捉到她的心事。

她怎么敢说呢?

他便不再问。用眼睛问她,你是谁?

她用手一指远处桃花林畔的一角飞檐。

他立时便知道了她是谁——那个江南来的女子。

……

那天回来以后,春蕊问起她,风筝呢?她说,挂在屋檐上了,挂住了一个檐脊上的驾凤仙人……

那个“仙人”却原来是位王爷,内务府的大臣,负责督造这片院子,论起来,与皇上还有表兄弟的亲缘。

他给她的石头,此刻便在她手中攥着。她想他的时候,就把石头放在心口,仿佛石头能听得懂她的心声。

远处,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展虹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春蕊睡得轻,忽然惊醒,披衣坐起的时候,只听见外面传来轻轻啜泣——

“……你若是驾凤的仙人,便带我走吧,带我飞回江南吧……”

“唉,你该知道我的心,我把它放进石头里,交到你手上了……”

春蕊惊呆了!真的有鬼!不……是真的有……驾凤的仙人!

她咬住嘴唇,终于没有喊出声。

第二天早上,春蕊跑到外面院子里仰头看——呀,果然,屋脊上那几个小兽,偏偏少了一个驾凤仙人!

几日后,不知怎的,连皇上也闻听了闹鬼的话,叫园子里所有的妃子都搬进了紫禁城,颁旨意说,等园子彻底建好了,请了和尚喇嘛念过经,驱了鬼魅妖祟再住人吧。

一时间,偌大的一个园子,只留下几个看园的太监护卫,春色一下凋谢了,仿佛一个死园。

展虹的心也死了。

原以为勾心斗角是官场上男人们的伎俩,却不知,宫禁深处的女人们,原本一般的际遇,竟然也纷纷视他人为仇敌。争宠吗?争来一"奇"书"网-Q'i's'u'u'.'C'o'm"夜的缠绵,能争来一生的恩爱吗?求子吗?求来一个子嗣,能求来一世的荣耀吗?

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屋檐发呆——那驾凤的仙人,在何方?思念,把日子扯得长长的。

春蕊把一切看在眼里,进宫快三个月了,皇上没有召见过一次……现在,她方才慢慢体味到了展虹初进京的心情。

那是一眼望到路的尽头的心情。

那是再也没有了梦的心情。

可是,可是不甘啊,青春才刚刚开始,红颜才刚刚展露,一切就在无奈的等待中结束吗?不甘,不甘……

这一天清晨,枯坐一夜的展虹忽然醒悟过来——昨天,江南是个梦;今天,江南梦已断!

昨天一夜,春蕊竟没有回宫。前天看见她与一个太监在门口耳语,昨天晚上,那个太监竟引春蕊走了……

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召一个宫女一夜不回……还能有谁……

而且,那枚石头……那枚夜夜放在枕边陪伴她入眠的石头,竟然也莫名的不见了……

恍然,展虹明白了一切。

春蕊,这是你想要的吗?傻孩子啊,你以为你卖出一个秘密就能换回崭新的前程吗?我其实是万般情愿把眼前这个名分交给你的呢……只是,你万万不可害了他啊……

夜深了,寂静的宫中,一点没有春天的暖意,竟似冬天一般寒彻人心。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那是他的脚步声!

展虹惊喜的扑过去打开门——不!不是他!是一个一身黑衣青巾蒙面的人,而他是总喜欢穿一身白衫的。

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只残破的风筝……

“他?……”展虹心中还有的一丝希望渐渐冷却。

那人仍不做声,另一只手伸手入怀,抓出一枚石头——一枚正在滴血的石头!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淌下来,似乎永远滴不完……

展虹笑了,“……难道是传说中的血滴子?”

那人摇摇头,一松手,把风筝扔在地上的血水里,风筝融化在里面了……

恍惚的,展虹觉得眼前站着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日夜思念的人,他们有着一般的身材,一般的面容,还有着一般的眼睛,看她的时候,那里面是江南融融的春天。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展虹轻轻地问,把身体依靠上去。

他竟不闪躲,只是不说话,用冰冷的手扶住她娇弱的身子。他的手是那么有力,就如同以往他怀抱住她一样,紧紧地,用力地,生怕她丢了一样。

是他!是他回来了!

“是了,我知道了……”展虹心里忽然灵光一现,“他已经先去了,他的魂魄托你来接我的,是吗?”

黑衣人点点头,只是不说话,仿佛一张口,那里面藏着的魂灵就会飘荡出来,随风化了。

展虹要过那枚石子,说也奇怪,石头到了她的手上,便不再滴血,渐渐恢复成温润晶莹的一枚淡粉色普通小石头。

“呀,你流了好多的血啊,很疼吗?”她心疼地说,想着那个白衣的王爷定是至死都不肯闭上眼睛吧?

“不要怕,我就来找你了……”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口,“好了,我们终于可以一同走了……我们去江南吧……那里,永远是春天……”

他出手。

眼看着女子胸前溅开一片血红的花朵,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像是有什么忽然离开了。耳畔,响起一男一女愉快的笑声……

他大叫一声,抓过女子手中的那枚石头,狠狠地掷向空荡荡的殿宇,石子悄无声息地不知道滑落在哪一个角落了……

天亮的时候,有太监过来,给这座偏殿上了锁。

这里成了一座废殿,再没人住进去。因为在夜晚,这里经常会回响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笑声——不是哭声,而是笑声,偏偏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渐渐地,都很少有人白天从这里走过了。

这里——

仿佛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展虹的妃子。

也从来没有一个叫春蕊的宫女。

更没有来过索命的黑衣人,也没有传说中乱情的王爷。

只有一枚小小的石头,是真的存在过,只是不知道,它又被丢弃在哪一个角落里了……

是的,我写的这个故事,是哥哥讲起的那个“血滴子”的故事给我的灵感。

但是哥哥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呢?润枫给我的书里,“血滴子”的故事可不是哥哥这么讲的,那里面只讲了血滴子有两种说法,被民间传说得很神秘很恐怖。哥哥是怎么会给我讲出那样一个故事来的呢……

润枫会不会能看明白?我忽然想,不,这个故事,我忽然不想给他看了。

来到故宫,居然发生了叫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在我即将完成假期的打工的时候,竟有人先我离开这里了。

一个是戴雨晴。

一个是冯阿姨。

周一,领导说,要办一个故宫的“如意展”,叫我们一起帮着布展。我正为能一饱眼福而偷偷高兴,戴雨晴悄悄把我拽到角落。

“我要走了……只告诉你一个人!”她神秘地说。

“走?你要去哪?”我张大了嘴,合不上。

“拍电影!那个导演找到我,请我去演戏呢!”她抑制不住的得意。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我,拍电影是遥远而不可知的事情,我既不认为那是光耀的事情,也不觉得是艰苦的事情,我不知道该鼓励她,还是挽留她。

见我不说话,她就自己说起来。

“这个电影要到海南去拍,很棒很棒的片子!虽然我还没看到剧本,但是导演说,这是奔着拿奖的片子!起用的全是我这样的非职业演员。但是这一部电影上映之后,他保证我们都能成为职业演员,甚至,叫职业演员都羡慕我们!”

“拍电影要很长时间呢,那,你打算辞职吗?”

“不。”她的神情一下黯淡下来,“我还没敢告诉我爸爸妈妈,你知道,他们是很要面子的人,他们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想,等我成功了,他们自然就接受我当演员的事实了……”

“那你也得有个交代啊……”我替她担心,这件事太突然了。

“我就说,出趟差……等他们知道了,我已经在海南了,兴许,已经是明星了!”

她握住我的手,好像要从我这里找到一丝支持的力量,我笑着也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算是祝福。

第二天,果然就再没见到戴雨晴。没有人问起她,大家都觉得就是请个一天半天的假。她经常有这样的情形。看来,一个人悄悄地消失掉,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冯阿姨的消失却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她是在上班的时候,忽然就不见了的。

那一天,我们在钟粹宫布置“如意展”。我注意到冯阿姨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我在老师傅的带领下,戴着手套,小心翼翼的把一件件金的、银的、玉的、象牙的如意一一摆放在展柜里。

冯阿姨一反常态地站在一边,并不帮手。

直到我捧过一件小巧的紫檀木雕刻的如意。这个如意比其他的如意要小很多,一看就给女子把玩的,它颜色黯淡毫不起眼,但是雕工却特别的精致,如意柄上镶嵌着一粒粒细小晶莹的紫水晶,仿佛捧月的星星,而中间应该镶嵌宝石的地方,竟然是空的!

我正发呆,冯阿姨忽然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一把抓过那柄如意。

我吓了一跳!她还没有戴手套呢!

“冯……”我正要提醒她,却被她狠狠地瞪住了,不敢再出声。

她不再理我,低头专注的看着那残缺了的如意。许久,她才摇摇头,把它还回我手里。

“这如意残了,是不如意了。”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我心里忽然一阵寒意。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出了宫门,没有回头。

我委屈地站在门口,捧着那如意,直到那位老师傅走过来。

“你这丫头,怎么把这柄如意拿出来了?”

“怎么了?我并不知道它是残的啊……”

“唉,当初,老冯的丈夫,盗卖的,就是这如意上那枚石头……”

“啊?”我楞住了,“是什么石头啊?找到了吗?”

“要是找着了,还能叫它残着吗?也说不上是什么石头,好像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老冯的丈夫也真是,按说也是个行家,居然为这么一块石头……不过话说回来,好在不是很值钱的东西,要不,估计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老师傅来回来去地说着,我早已经听不进去了。手中那柄失去了宝石的如意,如同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空洞洞的盯着我……

我忽然很想润枫,想他早点回来,我要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

冯阿姨就是那样从我的视线里走出的,一走,就再没了影踪。谁也说不清楚她离开钟粹宫以后去了哪里。下班签日志的时候,惟独不见了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几个可以进出的门岗都说没有看见她。

处处都关门上锁,她能在哪里呢?

眼看天就黑了,很多乌鸦开始排着队飞回到太和殿前的广场,这里是它们晚归的寓所。鸦儿归来了,人却不归。

领导叫我们先回家,说冯阿姨可能是临时有急事先走了,门卫换岗没有看见她。同时也叫夜班的人多留意着点。

直到我离开故宫那天,冯阿姨还没有回来。很多人在传说,那天,是冯阿姨的丈夫出狱的日子,她去接他回家,他却不肯,寻个机会跑掉了。冯阿姨怎么可能甘心呢,等了那么多年啊,于是,她就去找他了,一定要找他回来,再不许他从身边走掉,这一找,便是天南地北……

我没能知道最后的真相。

轮到我离开的那天,领导客气地对我说,小同志,这一个暑假表现的不错,大家都很喜欢你。以后毕业了,欢迎还回来,能到故宫工作,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啊……

我知道那是客套话,但还是愉快地听着。我也希望有一天还能回到故宫来,但是,我还能回来吗?还能天天流连在这里吗?

戴雨晴走了,冯阿姨走了,我也要走了,我们,谁能归来呢?

哥看出了我的不开心,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忧郁地看了我一眼。我受不了他那样的目光,忙作出愉快的样子,把猫猫抱在怀里使劲地胡噜,惹得猫猫不满意地叫着。

“你欺负它干吗啊?”哥说。

“我哪欺负它了,我这是爱它!是吧猫猫?”拍拍它的脑袋,猫猫真的乖乖地不出声了。

哥终于笑了,“这猫一定是上辈子欠你的,要是我这么折腾它,早就一爪子挠过来了!”

“哥……”我手一松,放掉了猫猫,“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世今生呢?”

“你说呢?”

“有吧……要不好多事情怎么解释呢?你就说故宫里吧,就有好多神奇的事情说不清楚……”

“我看你是看那些杂书看多了吧?”哥转身看着我说,“丫头,收收心,过两天就开学了……那个金润枫,我说了,跟咱们不是一样的人。”

我知道哥想说什么,故意不回答。

“他家是有地位有背景有钱的,姓金,满族,以前也是皇族血统呢。他爸爸妈妈都是专家啊教授啥的,咱们可高攀不上,再说,他们家规矩多,你这野丫头受不了的……”

“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他跟你一样的,不过是个小导游……”

“你不懂。”哥摇摇头,“他不可能像你哥一样,永远窝在这个小水池子里。这次是他帮了咱们一个忙,叫你进故宫站殿打工,这个人情我会还他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会喜欢上你……”

我红了脸,低下头。

“这事他倒是主动跟我说了,可我叫他别再想了,说你学业还没完成呢。丫头,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哥是为你好,你要听话。”

我还能说什么呢?

“有些事情,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懂了。”哥叹了口气。“哥不会硬逼着你答应什么的,但是哥把话放在这里,富家子弟,跟咱们不合适。你心里要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哥为什么不喜欢润枫,仅仅是因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吗?那是多么陈腐的观念啊。皇族血统,这个倒是我没有想到的,若是放在从前,润枫是什么?阿哥?还是贝勒?要不然,是个王爷……总不成,是皇上?不,不会,他绝对不是皇上的。忽然心里就这么坚决地想。

见我发呆,哥不再说这个话题,提议我们晚上出去吃饭,去后海那边,吃烧饼夹肉,这是我打小就贪的美食。一听这个,我便来了精神,跳起来就跑。

在船上,一边啃着烧饼,我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哥讲起戴雨晴和冯阿姨的故事,哥摇着船,心不在焉地听着。

“哥,你说他们俩会回来吗?”我傻傻地问。

“不会。”哥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

“一个太小,一个太老。”

“啊?这算什么理由啊?”

“她们想要的,一定得不到,所以,就不会回来了。”

哥的话太难懂了。

我把目光放到远处,层层垂柳的后面隐约有飞檐闪现。我,还能回到那里去吗?

回到学校上课已经一周了,同学说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我开始不觉得,后来渐渐明白了,原来,我学会了思念。

我有时候会对着日历发呆,一天一天地划着那些数字,划掉一个,心里就增加一份沉重——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润枫说他要带团离开十二天,我一天一天地算计着,今天,已经是第十四天了。难道,他和戴雨晴、冯阿姨一样,一去无归吗?不会的……我对自己说,不会的吧?

“韩映雪,有人找。”寝室的对讲机忽然传出这样的声音,我一个机灵从床上跳起来,差点忘了自己是在上铺。

跑到楼门口,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看看我说,你能往右边看看吗?

这算是什么事啊?我莫名其妙的转头过去——润枫正靠在一棵杨树上冲我傻笑着。

“天啊……”我脱口而出。

那个女生看看我,又看看他,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然后如释重负地跑掉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迫不及待地问他。

“呵呵,”他故意卖关子,“走,请你吃冰淇淋,然后就告诉你。”

“不吃!你不说,我不吃!”

“好好,”他无奈地说,“找你还真不容易呢!小丫头!”

我撅着嘴看他,“你不是都回来两天了吗?”

“是啊,我溜溜地找了你两天啊!大小姐啊,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恍然明白,一直一直,他都是和我哥一样,只叫我“丫头”的。

“你亲爱的哥哥呢,不喜欢我找你。当初推荐你去故宫,我也马虎,都没多问问你的情况,直接叫我老爸写了一张纸条:‘推荐此人去故宫站殿实习’。后来,跟着你哥管你叫丫头,觉得挺顺嘴,也没问你的真名实姓,哦对了,幸亏知道你也姓韩!”他长出一口气。

我忍着笑看他。

“还知道你是这学校的,我啊,这两天没干别的,就是挨个宿舍找你这一级姓韩的女生,后来被你们宿舍门口的大妈怀疑上了,我只好求刚才那个女生——她也姓韩,被我从那个公寓找出来的——帮我打听,问了这半天啊,还好还好,老天保佑,还真找到你了!”

我情不自禁的握住他的手:“这举动够疯的,真是难为你啦。”

他更紧的握住我的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我想把手抽出来,他不放:“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要一个奖励——”

“什么啊?”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不喜欢被要挟!”我假装不高兴。

“不是要挟,是要求,不,是请求!”他严肃地说,“我请求你,别再让我这么辛苦的找你……别丢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我在怕你,怕你丢了……

黄昏,我们来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砖塔。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小时候外婆教我的“玲珑塔”的歌谣。一层一层地数着塔上的风铃和塔里的物件,我很难数到最高层,从小我就对数字犯迷糊。可是哥哥行,他总是数得又快又准,外婆总会夸他将来有出息。要不是因为照顾我,他真的会很有出息的,绝不会只是一个旅行社的客车司机的。

看到我不说话,润枫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我还不习惯这样的方式,假装抬头找一只飞去的乌鸦,躲开了。

“你哥哥说的对,”润枫笑了,“你真的还小。”

我疑惑地看着他,想问,我小吗?

“不过我会等你长大的。”他接着说,“还会帮你快点长大,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说,“不要总问我要答案,我真的不知道。”

“好好。”他夸张地退开两步远。“放心啦,我不是你哥哥想的那种纨绔子弟,其实,我跟他很相像的,有时候都觉得他是我兄弟呢!”

我笑了:“哈哈,真的假的?我告诉哥哥去!”

“不要告诉他,他会以为我在你面前故意奉承他呢。慢慢地,我会叫你哥哥,还有你,都喜欢我的!”他自信地说。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在喜欢你了,咬住嘴唇,没有说出来。

“对了丫头,告诉我,你和我在一起,最喜欢我做什么?”

“讲故事!”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讲什么故事?”他狡猾地眨着眼睛,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猜?”

“还用猜,你说过的——故宫里的故事!”他笑了,一口白牙,很好看。“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些故事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老是会梦到那里。”我坦白地说。

“哈哈,我每个月带团要跑N趟故宫,我怎么就梦不到去那里呢。怪了。我看你干脆以后考我老爸的研究生吧,研究明清史得了!”

“我可考不上!”我跑开两步,“我还着急上班挣钱呢,再说,不敢攀你家高枝,我知道,你家原来是皇族呢……”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你!什么叫攀高枝啊,什么叫皇族啊,你这明显就是在歧视我!欺负我是少数民族是不是?国家还有少数民族政策呢!”他笑着追过来。“过来过来,我好好给你补补课,讲讲民族团结的重要性!”

我已经笑得不成了,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

后面是黑黢黢的塔,前面是穿着一件白衬衫的他,恍惚间,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他是……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吧?

他拉我起来,“看什么呢?不认识我了?”

“不是,”我楞楞地说,“认出你了……”

他也楞在那里。我们俩就那样互相看了好一会。

送我回学校的路上,我简单地跟他讲了我离开故宫的经历,提到了冯阿姨和戴雨晴。

他点点头说:“冯阿姨,是有她的故事的,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我乖乖地也跟着点头。

“戴雨晴……”他说,“我是认识的。”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惊讶地问,心里不知为什么掠过一缕凉风。

“一个大院长大的,小学同学。”他轻描淡写地说。“他爸和我妈我爸在一起工作过。”

“哦。”我应着,希望他接着说下去。

“我周末过来找你好不好?”他换了话题。

“我周末要回家的。”

“恩,那我接你回家,哦,是送你回家。呵呵……”他说,“我已经知道怎么找你了,你什么时候下课?”

“下午就没课了。”

“好,我中午过来,你别吃午饭!”他顿了一下,“等我过来,和我一起吃!”

没等我拒绝,我们已经走到校园门口了。我还不希望被同学们看到,就催他快回去。他向我挥挥手,示意我先走。

走了很远,我回头,仍然见他的白衬衫在夜幕中闪烁。

是的,我仿佛是记起他了,他是谁呢?

……

燥热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北京最美丽的季节就是秋天了。不过我是不喜欢秋天的,因为在它身后不远处,就是漫长枯燥的冬天。一想到冬天的无趣,我便连秋天也想拒绝了。

润枫和哥都开始忙了,旅游的黄金季节里,他们几乎没有休息日,接连地接团带团送团。我开始天天回家住了,因为哥开始跑一些郊区和临近省份的几日游,猫猫需要有人照顾。好在功课已经很松了,我也乐得回家图个安静和方便。

这天傍晚,我把电视机打开,让屋子里有点声音,好叫自己不觉得孤单,然后就去院子里的小厨房下面条。

水刚开,听见猫猫在屋里大叫了一声。

我丢下挂面跑进屋——什么也没发生,猫猫无辜地蹲在沙发上望着我。

“见鬼,小东西,吓唬我啊!”

转身想出门,我忽然楞住了!

我看见了戴雨晴。不是看见真的她,是在电视屏幕上,看见了那天我在故宫看到的拍摄场面——这个电视剧居然已经播出了!

我楞楞地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明朝宫装的美丽的女孩子,她无助的哭喊着,泪光里闪动着对生的渴求,对死的恐惧。那是任谁看见都会为之心动的泪光。

她哭起来真的很美——我又一次对自己说,不知道,润枫有没有看见过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就酸起来。

猫猫又叫了一声,我回过神来,这一集刚好演完,镜头就定格在雨晴的特写。仿佛特意叫我看个清楚。

“坏猫猫!”张牙舞爪地吓唬了猫猫一下,跑回厨房继续煮面条。

一边煮一边想,真快啊,雨晴都走了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她的明星梦圆了没有,当初该叫她给自己签个名才好……她小时侯和润枫……真见鬼,为什么想着想着就又想到润枫身上了呢?为什么老把他们俩想到一起!

叹口气,我知道,自己是在吃醋了,而且是莫名其妙地吃醋,这只能说明,我是,真的,爱上,润枫,了……

这一夜,再难睡着。

翻来覆去地折腾,猫猫不满意我总打搅它的甜梦,摇摇尾巴,竟自跳到沙发上睡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迷糊着……

电话铃忽然响起,我脑袋一片混沌,随手抓起来:“喂?……”

“是我啊……”

“我?是我?……”

“臭丫头!是我!雨晴……”

我揉揉眼睛,一时搞不清楚是不是在做梦,有时候白天想一个人想多了,晚上就会做梦梦到她的,白天,我就想起雨晴了的……

“我在海南,今天看了电视没有?看到我了没有啊?我好看不好看?哎呀,我睡不着,想跟人聊天,丫头,你陪我说说话啊……”电话那边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

“哦,好……”我却是半个人已经掉进了梦里,刚刚梦到什么了?哦,对了,梦到……

“我觉得这个电视剧好棒啊!你看了没有啊?……”

“恩,看了,猫猫叫我看的……”我把身子缩回被窝里,只留一只手在外面扶住电话听筒。

“这个电视剧叫《明宫迷离情》,讲了好几个宫里的后妃的遭遇啊,都好缠绵好悲情好忧郁啊……”

“好……好……”我被她“好啊好的”讲得更加困倦。

“我演的那个虽然戏不多,但是命运最悲惨啦,大老远从朝鲜被进贡到宫里,却赶上了殉葬啊,你说我惨不惨啊!喂,你看见了没有……”

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一队宫女正缓缓地向我走过来呢……

奇怪啊,她们的脸上并没有泪啊,她们的眼泪呢?

“早都干了,从我被选上进宫那天开始,我的眼泪就干了……”那个穿紫衣服的名叫玉儿的女子喃喃道。

“可是姐姐,我好怕啊,会挑上我吗?”穿藕荷色衣服的莲莲怯怯地问。

她身后那几个女子也都睁大了眼睛,想是心里存着同样的疑问。

“挑上怎么样,挑不上怎么样,我们有什么法子呢?其实大家最后都要走这最后一条路的……”玉儿叹口气。

“我不想啊姐姐,我不明白当初爹娘为什么要舍得送我进宫的,为什么?为什么叫我走这一条路啊,这分明是条死路啊……”

“可是你爹娘看不到啊,不进到这宫里来,就没人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玉儿拉起莲莲的手,“只可怜你还这么小……”

一句话,引得众女子纷纷啜泣起来,哪个不是青春正当年,哪个不是品貌正如花?这两日皇"奇"书"网-Q'i's'u'u'.'C'o'm"上病得沉重,怕是时日无多了……照规矩,要挑选出几个殉葬的嫔妃,随驾到那边伺候。

皇后妒心甚重。这一日以前,嫔妃们惟恐自己长得不够美,身段不够娇,怕皇上看不上;这一日之后,却个个惟恐自己长得太妩媚,身段太妖娆,被皇后看上了……

后宫现在昼夜听闻女子的啼哭,都说是为皇上的病体担忧,其实都是看不清自己前头的路是死是活。

只有玉儿,没有一滴眼泪。

两个月前,她已经暗结珠胎。那是一次极偶然的机遇,皇上厌烦了批阅奏章,大白天的往后宫游走,第一个遇到的女子,便是玉儿。

那一回,跟随皇上的太监范公公悄悄叮嘱她说,如果有喜,万万不可叫皇后知道了……已经有几个妃子因为有了孕而莫名其妙地暴病死了的。她若能为皇上留下一子半女,便是天大的恩德。只要孩子能平安出世,便是皇后再狠毒,也难下手了……

她把这话记在心里。

虽然她并不爱皇上,那个男人她只见过有数的几回,唯一的一次肌肤之亲皇上竟还不晓得她的名字……但是,那是她挣得活命的唯一出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

只是没有想到,皇上偏偏竟不成了。怎么办呢?腹中的儿啊,你带给娘的到底是活路还是死路呢?

玉儿用手按住胸口,那里,有那天皇上赐的一条贴身的颈链,上面坠着小小的珠玉,表明这个女子是他亲近过的。原本玉儿是看破生死的,她自从进到紫禁城里,就开始等待着生命慢慢枯萎,然而身体里居然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她忽然地,又想起了高墙外面的天空,想起了小时候最爱看的空中的飞鸟……

钟声敲响,皇帝驾崩。后宫一片哀声。

范公公青着面孔,缓缓地念出一个个妃子的名字。

被念到的女子,有的当场昏了过去;有的哭喊着爹娘以头戕地;有的顿时痴迷了,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有的竟似失心疯魔一样,狂笑起来……

范公公把目光慢慢转到玉儿的脸上。这个女子他是记得的,她不像别的妃子,即使是遇到了皇上,竟也是一幅沉着宁静的样子,一点没有张扬惊喜的神色。她很像是一泓水,清澈明净,只可惜,却无波澜,宛若死水。

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了。

玉儿抬起头,正看到那天的老太监也望着自己,眼里是惋惜的神色。

她不回答,摸出那串珠玉,高举过头:“臣妾情愿侍奉皇上,只是,已怀有……”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种种目光注射过来,有疑惑,有惊诧,有嫉妒……

范公公用手势止住玉儿的话头,回头叫身边的小太监:“先把这位娘娘请到后面的画楼吧……我去回禀皇后娘娘。”

“其他的……”小太监惶惶地问。

“偏殿候着吧。”范公公摇摇头,“你们几个尽心伺候着,等娘娘们用过了点心,就预备着沐浴更衣吧。”

话音未落,哭声又起。

一个小太监过来搀扶起玉儿,望后面走去。

玉儿一回头,正望见莲莲楞楞地看着她:“……姐姐,告诉我娘,我去了……告诉我娘,我去了……”

再忍不住眼泪,玉儿忙低头,踉踉跄跄逃一般躲开去。

时辰到了。

所有被选中跟随皇上的妃子早已哭不出眼泪了,一个个木偶一般,梳洗干净,打扮整齐,跟着“送行”的太监往紫禁城的一隅走去。

那里,有一座冷冷的殿宇,平时是从没有人去的。现在,却已经被打扫干净,门窗洞开,等待着这些年轻的女子。

而在那些女子的眼睛里,这里却不啻是一张血盆大口,正预备吞噬掉她们……

莲莲排在队伍的中间,麻木地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阳光,一下子就被隔绝在身后。她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好冷啊,这里好冷啊……她在心里说,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也是这样冷?或者,比这里还要寒冷?

她回头望去,想要再看一眼阳光——门却被无情地关上了——只有细细的几缕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灰尘,在当中舞蹈着。这是生命中最后的阳光,却是这般吝啬和肮脏。

女子们茫然地四处张望,这个恐怖的地方,将是留在她们记忆中最后的景象。

有人扑到门前,想要推开它,重回那个光明的世界。其他的人默默地看着她,那里虽然有一扇门,但是今生都不可能为她们打开了。

几个太监任凭她哭叫了一会,然后把她架回队伍,她已经软软地没有了挣扎的气力,想是在心里已经彻底绝望了。

无路可走。

高悬在梁上的一道道白绫,和摆放在下面的一张张小床,是她们一生路途中的最后的一步,这一步,谁也逃不掉。

“时辰就到了,请上路吧——”太监嘶哑的嗓音这时候显得格外刺耳。

女子们开始哭起来,这是她们最后的声音。莲莲也在哭,她才只有十六岁,进宫两年见过两次皇上,两次都是远远的,匍匐在地上,偷眼望去——只看到一个穿黄袍的男子,疲倦地坐在龙椅上,以手支额,竟看不出面目如何。她也曾听许多宫女议论起皇上,怪的是,她们一人说的一个样,越听,越不知道皇上到底长什么样。真想知道,那个真龙天子是如何的啊……

早有太监在身后一架一推,她不由自主上了那张小床。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只有到阴曹地府去见皇上了……忽然想起玉儿姐姐,她竟是多么幸运啊……

白绫在颈,莲莲的眼泪干了:“娘,我去了……娘,我去了……”

脚下突然一空,周围的哭叫声顿时消失了,好安静啊!莲莲把眼睛闭上……

“给各位娘娘送行——”

太监们面无表情的依例而跪。他们知道,此刻,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们,已经听不见什么了。再过一刻,把她们放下来,整理好衣冠容貌,他们今天这“送行”的差使就算完事了。到了明日,这座宫殿就又会恢复死一样的沉寂了。

画楼里,玉儿端坐在床上。门已经被锁上了,不知什么时候范公公才会带皇后的懿旨来。死并不可怕,只是希望皇后能发慈悲,叫她生下孩子以后再去死吧。

门开了,范公公进来了。

玉儿忙跪下。

范公公摇摇头,伸手从袖子里拽出一条白绫:“皇后娘娘说了,你已经错过了上路的时辰,不能陪先皇入地宫了。念你追随皇上的心意坚决,特准你进妃子园寝,你谢恩吧。”

“公公……”玉儿忙抬头,“我腹中……”

范公公忙挥手:“小声!傻孩子啊,你时运不对啊,若是先皇在,这孩子或许有一线生机,如今……他便是你的催命阎罗了!皇后要立新君,岂能容你活在世上?只不过皇后太过嫉妒狠毒,竟因为先皇临幸过你一次,便不许你进地宫……如此,你死的还不如那些殉葬的宫人啊……”

玉儿呆呆地听着,心里早空荡荡一片。

范公公把白绫丢在她面前:“一个时辰后,我来送你上路……”

门又被锁上了,这一次是彻底的锁上了。

玉儿浑然不知道范公公已经出去了,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有个声音唤她——

“……姐姐……姐姐……”恍然是莲莲的身影!

“莲莲?是你吗?你没有走吗?”玉儿惊愕地问。

“姐姐,我已经走了……”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挂念着姐姐,听说姐姐也要和我一起去,我回来接姐姐,路上可是不好走啊……”

“好妹妹……”玉儿流下眼泪,“只可惜,我不能帮你给你娘带信了……”

“不要紧啊姐姐……只可惜的是你,你还怀着身孕啊……”

玉儿伸手抚摩着自己的小腹:“这孩子,是来引我上路的呢。”

“姐姐,你不要怕……”

“路不好走啊……”

“有我陪着姐姐呢,我这不是刚刚走过来的吗……”

“好啊,你等着我吧。”玉儿站起身。

“唉,姐姐,我没想到啊,我没有得到过皇上的恩宠,走上了这条死路;你得到了皇上的恩宠,竟也走上了这条死路,难道,这条路是注定的吗?”

“是啊,这是我们的命,从我们踏进紫禁城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

门外,范公公问看守的小太监:“快到时辰了,里面怎么样?”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答:“大约是疯掉了,好像在和一个人说话呢,莫非是鬼?”

范公公皱皱眉头:“不要乱讲!”

“是……”

“她在说些什么?”

“她说,走路什么的……”

“走路?莫非想逃吗?”范公公沉吟着,他虽然同情这个女子,但是,他也要为他今后的路着想,违抗了皇后的旨意,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等了,进去帮帮她吧。”他毅然决然地说。

正要进门,却看见玉儿已经把白绫悬好了!

“是这样吗?妹妹?”她对着空中说。

范公公惊出一身冷汗,拽住小太监,不敢再动。

“会不会痛呢?”玉儿继续问。“只要一小会,我就可以再见着你啦?”

小太监苦着脸看看范公公,发现他也面色苍白。

“妹妹……”玉儿已经把头伸进白绫套儿里,“我脚下没了力气,想是这孩子搅的。劳烦你帮我把下面的凳子撤了吧,我没别的念想了,不管前头是什么样的路,就这么走下去吧!”

她慢慢地把眼睛闭上,脸上是一副宁静安然的表情——她已经准备好了。

范公公瞪大了眼睛——只见玉儿脚下的梨木小圆凳,竟然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开去,如同有人在一边拉拽,直到玉儿的双脚离开,竟还继续往一旁挪动,直碰到墙方才停住!

“啊!”小太监尖叫一声,顿时瘫软在地。

范公公则一个退步,然后跪倒在地:“恭送娘娘上路!恭送娘娘上路!恭送娘娘上路!……”

这以后,他便只会说这一句话,长跪不起。

小太监哭着拉他:“公公,快起来吧,这该怎么办啊?公公,你起来啊,起来啊,起来啊……”

……

“起来啦!”

我猛地睁开眼,哥正站在我面前。

“啊?”我吓了一跳,忙坐起来,出了一身汗。“哥,你怎么回来了?”

“还问我?昨天我打了一晚上电话,都是占线!我担心你出什么事呢!一大早把他们送到景点,就赶紧跑回来看看!你怎么回事啊你?”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我……我……”我还沉浸在梦里,一时反应不过来。

哥拿起床头的电话听筒:“为什么把听筒摘了?”

“哦……”我这才慢慢恢复记忆,“是昨晚上,戴雨晴打过一个电话来,聊着聊着,我可能就睡着了……”

哥生气地把听筒一把挂上:“你什么时候能叫我省点心!”

我吐吐舌头:“对不起啦,哥,人家睡着了嘛……”

“做什么梦了你?”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我吃惊地问。

“你呀,做上梦就不愿意起床,是不是?”哥顺手拍了我脑袋一下。“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啊?”我一边耍赖一边问。

“算了算了,没事就好,这一路上急得我!闯了俩红灯!我还得赶紧赶回去呢,下午还一个景点呢!”哥说着就往外走。

“什么时候回家啊你?”我追着问。

“明天!”哥已经出了门,又回头叮嘱我:“我晚上打电话回来!你不许乱跑!”

“放心!”

哥刚出了院门,电话又响:“喂,臭丫头,你昨天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不理我了?也不出声?我电话一直也打不出去!”

戴雨晴劈头盖脸的说得我插不上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着了……”

“好啊你!等我回去跟你要电话费!现在我要拍戏去了!你害得我眼圈都黑了!走了,拜拜!”

“啪!”那边电话挂上了。

这一个早晨闹的,我的脑袋里简直要开锅了。

猫猫欢快地跳上我的腿,“哎呀,你就别给我添乱了!”忽然想起上午后两节还有课,我赶紧把它轰下去。

乱套了!

自从润枫知道我周二下午没课,只要他不带团,准来找我。

“走走,我又开发出一个吃小吃的好地方!”他拉着我就往学校门口走。我没好意思甩开他的手,不过,也甩不开,他握得太紧了。

同学们已经知道我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我不承认,没用。因为他经常无所顾忌地突然出现我和我的同学面前,看着我傻笑,直到人家哄笑着散去。我批评过他许多次,他坚决不改,好像就是要造成这样的影响——故意的。

我其实并不担心同学们会有什么说法,我只是不知道怎样和我哥交代,他尽量不在我面前提起润枫,也不给我提到他的机会,刻意地要把他排斥在我们的生活之外。

润枫却不在乎,他说:“他呀,就是不了解我,我不是他想的那种人,我跟他一样。”

“一样什么啊?”我问。

“一样拿你当宝贝!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你哥不能管你一辈子,我能!”

这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

一路上,我都不怎么开口。

润枫把我带到了雍和宫,那儿有家新开的小吃铺子,不大的地方,干净整齐。他今天胃口出奇的好,一口气吃了一碗馄饨,一屉包子,两个虾饺,十个羊肉串。我要了一个新烤出的肉夹馍,慢慢地啃。

“你怎么胃口这么小?警告你啊,不许减肥!”他往嘴里塞进一个小包子。

“你怎么胃口这么大啊?也警告你,不许长胖!”我马上回嘴。

“这就开始管上了?”他笑嘻嘻地说。

一遇到这样的玩笑,我就接不上了。

“呵呵。”他傻笑一声,算是解围,“老板,结帐!”

出了门,他坚决要求走一走,说吃多了,需要消化。我们就进了地坛公园。

那正是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午后,公园里安静极了。

这里有很多古老的大树,像老人拄拐杖一样,需要有支架支撑它粗壮却脆弱的身躯。

我们俩漫步走着,一时竟也想不出该说点什么,说来也怪,刚刚还是繁闹的都市,一走进这里,竟好像远离了喧嚣,心里宁静的很。

我告诉润枫,我曾经为他写了一个故事,只不过,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他。

他拉住我的手说:“我不着急,等你想好了,你会给我看的,那是我们俩的故事。”

这一句话忽然令我呆住了,那是我们俩的故事?那是我们俩的故事……

“我们俩一定是有故事的!”润枫笃定地说,“要不我怎么能一眼看见你,就爱上你了呢?”

他说“爱”说的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我却无论如何不肯轻易出口那个严重的字。

“我们还是讲故事吧。”见我不说话,他开始哄我,“这个地方,最适合讲故事了!你说你想听什么故事,我讲给你听!”

我们俩在偏僻的一角寻个长椅坐了,我忽然想起离开故宫的那天……

“给我讲个紫如意的故事!”我说,“我在故宫里看到一柄紫如意!可惜,残了……”

“哦。”他故意皱起眉头,做冥思苦想状,“让我想想看,如意,紫如意……哦,想到了——”

他压低嗓子,开始讲——

如意,有时候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

当他颤巍巍把手中的如意伸向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时,另一个女人在身后咳嗽了一声。

“皇帝……”她说。

他慌忙把手收回来,等待着下面半句。却什么也没等来。

他妄图再一次送出那柄如意。

“皇帝……”她继续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虽然是皇帝,但是她是太后,是他的母亲,他的皇爸爸。

他于是温顺地转过身来,顺着她的目光找过去——一个瘦弱的女子,将获得这柄如意。

但是他并不如意。

他木讷地把如意塞过去,然后转身仓皇地逃掉。他听到太后在身后笑着说:“瞧这孩子啊,还害羞呢……”

不,不是害羞,是害怕!他深深的害怕,害怕那柄如意将为他带来的不如意的日子,这日子,恐怕要很长很长……

得到如意的女子就真的如意了吗?

或许她这样以为过,以为得到了坤宁宫的宝座,就得到了天下所有人羡慕的幸福。但是很快她就知道她错了。

因为每晚陪伴她入睡的不是她的丈夫,天下人的至尊,而是那柄如意,冷冰冰的如意。她把它放起枕边,闭上眼睛想像着那是她深情脉脉的丈夫。然后手臂偶尔搭上去,凉飕飕一下,马上便惊醒了她的好梦。

原来,如意仅仅是个美好的愿望,空虚的幻想。

空虚寂寥的皇后,每天对着这如意,祈祷着,希冀皇帝能记起这件缘订终身的信物。

但是皇帝很快就忘了这柄如意。他心里惦记着的是那个没有如意的女子。

为了补偿那次的懦弱,他决心要加倍的爱惜她,要给她胜过如意的东西——他自己。

虽然那一刻我没能把如意递到你的手上,但是相信我,我会叫你一生如意!他给了妃子这样的承诺。

于是,紫禁城里,处处显现他们的身影;禁宫深处,时时听闻他们的欢笑。

看着朝夕相处的一对璧人,皇后的嫉妒被点燃了。

我才是那个得到如意的女人!她对丈夫说。

你已经得到如意了,还要怎么样?她的丈夫说。

这难道是如意的代价吗?

真想摔碎了它!——可是她不敢,也不能,即使摔了如意,也换不回丈夫的心了,那时候连如意都没有了,岂不是一场空?

直到有一天。

皇帝心爱的妃子得到了一枚美丽的石子,它有着淡淡紫色的花纹,晶莹透彻,玲珑喜人。

好想把它随身带着,时时把玩,那里面的光芒让人遐想……妃子喃喃道。

皇帝心念一动,把石子索要了过去。

过了几天,一柄如意送到了妃子手中。[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这是一柄小巧的紫檀木雕刻的如意。如意柄上镶嵌着一粒粒细小晶莹的紫水晶,仿佛捧月的星星,而中间就镶嵌着那枚玲珑石子。

妃子感动了,她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深深感到了皇帝的那份心意。

终于,他送了如意给我了!谁说紫禁城里寻不到爱?占据一个皇帝的心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啊。

虽然只是一柄小小的不起眼的如意,远远比不上皇后的那柄如意金贵气派,但是它自有一份沉甸甸的情在里面,有了这份情,还有什么不如意?

不谙世事的妃子整天带着这柄如意。

欢爱中的皇帝和妃子自然是忘却了,他们的如意,却叫别人不如意。

不用很多的时日,一条条的罪名罗织起来——其中便包括那柄如意——图谋中宫宝座。她被打奇$%^书*(网!&*$收集整理入了冷宫景祺阁,他被囚禁在瀛台。

那柄如意,被失意愤恨的皇后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妃子死后,她曾居住过的景仁宫便经常闹鬼,有太监和宫女常在夜晚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如意……如意……”

听说这鬼住在景和门外的一口井里,时时在夜晚出来找寻那柄皇上送给她的如意。早晨天乍亮的时候,有人能看见淅淅沥沥的水迹从井边一路延伸着……现在故宫的景和门那里还镶有一块铁板,据说就是专门为了镇鬼的。

“好听吗?”润枫问我。

我回过神来:“你讲的就是那柄如意吗?”

“哈哈,你可真是较真啊!”他笑着说,“我这是在讲故事啊,杜撰,别那么认真!”

“那……”我想了想,“还是讲个真的!我想听真的故事。”

“还是紫如意?”

“对,还是紫如意。”

润枫犹豫了一下:“这个故事倒是真的,不过,你不能跟别人说。放在心里就成了。”

我点点头,猜到了故事的主人公是谁。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由自主往润枫身边靠了靠,他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手指划过我的长发——

冯阿姨年轻的时候,也有跟你一样长,一样好看的头发,她喜欢把头发高高的盘在头上,别一枝精巧的发簪,气质古典极了。

她很有些清高,骄傲,因为她自认为得到了所有人羡慕的爱情和婚姻。

的确,她的丈夫十分优秀,是博物院最年轻和英俊的研究员,有着一份大好的工作和前途。

刚成家的时候,他们甜蜜极了。

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她们没有孩子。

有人劝过他们领养一个,但是冯阿姨拒绝了,她相信,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是丰富美满的,一定能携手走到白头,没有孩子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她的丈夫不是这样想,终于,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和孩子。

你知道冯阿姨的外号是绕指柔,但是你想不到这温柔一剑的厉害。

那段日子里,她曾经整天以泪洗面,坚决不肯离婚,那时候她憔悴得令所有认识她的人心疼。可是他的丈夫与孩子是血缘之亲啊,面对所有的唾弃和鄙夷,他反而更坚定地要去到那个女人和孩子那里。

这样僵持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他们谁也不肯退步,马上就要等法院的裁决了。

有一天,冯阿姨把长发剪掉了。

有人说,如果一个女人忽然剪掉了多年的长发,那么她一定是想要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将给生活带来重大的改变。

果然就出事了。

没过两天,一批刚刚经过她丈夫鉴定的文物出了问题——一柄紫如意上的一块石头不见了。据说那并不是值钱的宝石,但是,它却是珍贵的文物。因为在故宫的一些文献里,和一些太监宫女的传说中,经常提到一块神奇的石头,据说那石头与紫禁城的历史一样悠久,受了日精月华,它能记录下紫禁城里的桩桩奇案。当然这是野史传说。但是平白的丢了一块这样的石头,毁了一件精美的文物,这罪名还是不小的。

上面很快追查下来,查到主要经手的人,她丈夫交代不清楚,被列为怀疑对象。那男人也倔强得很,后来不管问到什么,索性什么也不再回答,全部默认一样。这态度简直恶劣得很,不像一个知识分子所为。可是谁能理解他当时正被婚姻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濒临崩溃呢?

冯阿姨那时候作证说,她曾看到丈夫带回过一个小盒子,到了晚上里面透出闪闪的亮光。她听到他说,要把这个东西给那个女人和孩子,卖钱度日。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她丈夫入狱,那女人带着孩子绝望的消失了,连男人都没得依靠了,还希求什么名分呢?于是从此再无踪影。而冯阿姨则一直在耐心地等。

但是,这个故事,有一个男孩子却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一点。因为那天,他正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去玩,他偏巧看见一个女人在放文物的库房里,用一只精巧的发簪,撬下了一柄紫如意上镶嵌的一块石头……

润枫讲到这里便不再说,眼光放到很远的地方,正有几只鸦儿从苍柏上振翅而起。

我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那个男孩子把这个故事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他不能讲出来……如果讲出来,便如同杀了一个人,一个曾经有着美丽长发的痴情的女人……是不是?”我轻轻地问。

润枫点点头,转头看着我:“那个男孩子就是……”

“嘘……”我用手按住他的嘴。“如意,不如意……天知道。”

他终于恢复了微笑:“丫头,你知道吗,今天讲出这个故事,我心里竟痛快了许多,原来有个秘密是件很难受的事情呢!”

“那你以后就不要有秘密好了!”我也笑着望他。

“对你,永远没有秘密!”他把脸低下来。

我慌忙站起身来,“呀,几点了?我晚上还有自习呢!”

他搓搓手,“慌什么啊,还早呢!”

“现在功课紧了啊。”我搪塞道。

“对了,说正经事情。”润枫也站起来,“下学期你就该实习了吧?是要考研还是想找工作呢?”

“这个……”我老实回答,“我没想好呢,人家想考研的早都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上了呢,我不太想叫哥哥继续负担我的学费……”

“那你是想找工作了?”他问,“还想不想去故宫?”

故宫?我真的能回去吗?

“还回去站殿?”我高兴的问。

“傻丫头,站殿就高兴成这样了?想想法子,总会有更合适你的职位的!”

忽然想起哥的话,他不喜欢我攀高枝,尤其不喜欢我再依靠润枫……

我垂下眼睛,“再说吧……到时候再说吧……”

润枫一定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你给我写的故事,什么时候给我看?”

“到时候,就给你。”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笑着逃开,润枫追过来,很快捉住我的手:“我要看……”

“你看!”我打断他的话,扬手指向公园的红墙外:“风筝!那么多风筝!”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几只缤纷的风筝,有沙燕,有蜈蚣,有蜻蜓……我仔细地找了一下,没有我喜欢的那种红风筝。

“都不好看,没有咱们的红风筝好看,下回我们去放咱们的红风筝!”

润枫竟似猜到了我的心思,一股脑把我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等到我们去放红风筝的时候,我就把那个故事送给你看,我默默地想,你能猜到吗?我的那个故事里,也有一只红风筝呢……

我们的红风筝。

马蹄声碎,旌旗招展,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又到了皇上木兰秋狝的时节,一大片林子都成了禁苑,隔几步就站了身穿铠甲的士兵,要跟他们出示腰牌才能进去采药了。

凡铃儿看着爹背起药篓,赶忙提醒他把腰牌挂好。

爹是专为皇上的鹿苑采药的,那里养着上百头鹿,专供皇上饮用鹿血。这种鹿可是千万不能生病的,爹和另外几个人就成了鹿的大夫,每天的活计就是伺候好它们,也就等于是伺候好了皇上。

看着爹出了门,凡铃儿把院门关好。

“玎玲玎玲……”小剑一下子就从屋后面的棚子里蹿了出来。

小剑不是旁人,是一头小鹿,脖子上挂着一个翠玉小铃铛。

它是一头生病的母鹿在凡铃儿家后院生下来的。当时那头鹿已经被赶出了鹿苑,是爹怜惜它肚子里的小生命,带到家里,养了两天。那头鹿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命运,硬是撑到了把小鹿生下来,才含着眼泪咽了气。

凡铃儿每天熬米汤喂小鹿,她希望它长得结实健壮,就给它取个名字叫小剑。

小剑长成了一头非常漂亮的梅花鹿,它头上的鹿角果然如剑一般英俊。它喜欢在树上摩挲它们,除了凡铃儿,别人谁都不能碰它的角,否则,它会用角去挑战。

凡铃儿招呼小剑去吃草,那是新鲜的草,是凡铃儿一大早去采来的。林子已经是禁苑,不能带小剑随意跑进去寻青草吃了。小剑似乎是有些不情愿,它呜咽了两声,晃晃脑袋,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

“小剑,再忍耐几天,等木兰围猎过去了,咱们就可以再去林子里玩了。”凡铃儿轻轻拍拍小剑的脖子。

小剑懂事地点点头,小心地挨近凡铃儿,用光滑的皮毛蹭着她,却不叫自己的角碰到小主人。

爹忽然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爹,你怎么回来了?不采草药了吗?”凡铃儿诧异地问。

“铃儿啊,刚刚,十公主,围猎回来,正往这边来,叫,预备接驾……”爹慌乱地把背篓卸下。

“爹你慌什么啊?是说十公主一会要到咱们家来歇脚吗?”

“孩子你不知道,这个十公主,脾气大得很,是皇上的心肝宝贝,若论马上的功夫,只怕阿哥们都比不及她呢!这次围猎,皇上有旨意,叫一切只需顺着十公主的心思呢!”

凡铃儿听了,撇撇嘴角,心下想,那又有什么的呢?不过是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女子啊,难道生在帝王之家就不是凡人了吗?

“快快,赶紧收拾收拾,烧上开水,扫干净院子……把小剑轰到后面去!”

凡铃儿绷着小脸,不情愿地招呼着小剑:“走吧,咱们后头去,一会子有贵人来,咱们啊,得回避!”

“这丫头!唠叨什么,还不赶紧地!”爹斥责着。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有马蹄声传来。

仪仗风幡,转眼就来到小小的柴门前。几个带刀护卫先跳下马,虎视眈眈把住门口小路两头,然后是几个白净面孔的太监躬着身子立在两侧,然后,才是一身戎装的十公主走马过来。

凡铃儿和爹早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得,起来吧,快给我倒水喝,渴!”十公主踩着跪在马前的太监的后背,边说边跳下地来。

凡铃儿这才起身偷眼看了那娇贵的金枝玉叶一眼。到底是锦衣玉食皇家气派,十公主娇嫩面庞,黑漆漆一双眼睛却茫茫然,似乎眼里并无一人一物。

“喝了水,饮了马,再去林子里走一遭,不信今天就只能打两只野兔子!”十公主傲气十足。

“是是,十公主的箭法那是没得说,要不连皇上都说呢,公主要是个阿哥,就把……”

“住嘴!”

拍马屁的太监知道自己说走了嘴,犯了宫廷忌讳,脸色煞白地退到一边。

“玎玲玎玲……”

十公主眼睛倏忽一闪:“什么声音?”

凡铃儿转头一看,呀,小剑竟从屋后探出头来!想是刚才没能吃饱,它此时正冲凡铃儿频频点头!

“呀!有鹿!”十公主竟随手抓过弓箭!

“不要啊!公主!”凡铃儿顾不得许多,挡在小剑前面,“那不是野鹿,是我养的鹿!”

“哼,你养的鹿?”

“是啊,公主,你看,它脖子上还戴着铃铛呢!”

十公主转转眼睛,“你胆子不小啊,竟敢从皇家鹿苑偷出一头小鹿!”

“不是啊!不是偷的!是一头被弃的母鹿临死生在我家的!”凡铃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直对着公主说话,吓得爹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公主收了弓,笑盈盈望着小剑:“倒是一头漂亮的小鹿羔子!尤其是头上的角长得不错啊……”

凡铃儿刚要松口气,却听公主又说:“得,给我牵上,带回紫禁城!”

几个护卫登时扑向小剑。

凡铃儿惊呆了:“公主,不可以啊,那是我的小剑啊!不能!”

“你的?这里什么都是皇上的,我说要,皇上就会给我!”

小剑拼命地反抗,嘶啼着。

凡铃儿“扑通”跪下:“公主,求您啊,不要带走我的小剑!”

“再废话,我现在就割下鹿头带回去!”

……

早已听不到马蹄声,车轮声,喧嚣声了,凡铃儿还呆呆地坐在地上。耳边回荡着小剑脖子上的翠玉铃铛声,怎么也挥之不去。

“孩子,起来吧,都走远了,不会回来了……”爹叹了口气。

“小剑,真的不回来了吗?公主她,为什么抢走我的小剑?”

“傻孩子,不要问为什么了……她是公主啊……”

从这一刻起,凡铃儿不再言语。她陷入昏昏沉睡,把自己留在黑暗的梦的世界。

那头小鹿真的无法驯服吗?十公主忿忿地想,不可能,它是自小由人喂养大的,明明看见它是非常听那个野丫头的话的!

“那头小鹿羔子还是不肯吃草料吗?”剑眉倒竖,叫太监宫女不寒而栗。

“启禀主子,它……它……自从进了西苑就整日打蔫……若是上前喂它,它竟用那对利角胡乱顶人,脾气大得很,靠近不得……”一个太监跪在地上。

“脾气大得很?你们就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吗?不怕我的脾气大得很吗?”十公主竟气得面色绯红。

“主子,您何必跟一头畜生生这么大的气呢?大不了,咱把它的鹿角割下来!”一个伶俐的宫女赶紧奉上一杯清茶。“只要您开口,万岁爷什么不肯赏给您呢?一头小鹿羔子又算什么,您就是把西苑里养的鹿啊鹤啊都射杀了,赶明儿个不是还有底下人给您进上吗?”

十公主微微颔首,“我其实是怜惜那头小鹿生的漂亮,那副鹿角还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好看的呢!还有它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似是能看懂人的心思……”

“再好看也不过是头小鹿羔子,值得主子跟它叫劲吗?”小宫女故意眨眨眼睛,做出不明白的样子。

“你懂什么啊……”十公主果然嗤笑道,“万物都有个灵性在里面呢!这小鹿就是个通灵的呢!”

看到终于把公主逗乐了,小宫女放开胆子说:“敢情啊,这头小鹿竟有福气招了主子的喜欢呢!”

十公主听到这话却又微微蹙眉:“说它是通灵的,就是看在它不吃不喝怀念旧主的份上……竟想不到一头小小的畜生……唉,叫我拿它怎么好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用上好的料喂它吧,再过两天,如若还是这样……我就成全了它……”一丝冷冷的风似是从十公主的眼睛里吹出,屋里所有的人竟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战。

……

凡铃儿昏睡好几天了,爹怎么也叫不醒她,只好每天硬是给她灌下配制好的药汤。听她的呓语,总是在重复一个名字——小剑。

谁也不能知道,小剑真的回来了——在梦里。

凡铃儿远远地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似曾熟悉的身影,仿佛是……怎地转瞬变成了一个少年?

“你是……”

少年腼腆地笑,说话缓缓地:“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剑……”

“小剑?我的小剑是……”模糊的,小剑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少年憨憨地笑。[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你从哪来?”呆呆地问。

“一个冷森森的地方,有很高很高的墙。”少年用手拨弄着胸前挂着的翠玉铃铛,“我很想念姐姐,想念这里的那片林子……”

凡铃儿眼睛润湿了:“小剑,姐姐也想你!姐姐好怕再见不到你了!”

少年垂下头:“姐姐,我要回家……”

凡铃儿的泪水流下来。“都说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少年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冰冷的。“总有法子的,姐姐,等我回来……”

“好的……小剑,你要保重……”

忽地一声幽幽鹿鸣,眼前的少年不见了——凡铃儿终于悠悠转醒,梦境依稀,泪眼婆娑,我的小剑真的能回来吗?

西苑,小太监一筹莫展,公主心爱的那头小鹿已然奄奄一息。硬着头皮,进宫禀报。

许久,十公主都没有说话。小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开始哆嗦。

“罢了……”公主终于开了金口,“割了鹿茸,给皇上进上新鲜的鹿血,然后……埋在海子边的梅树下吧……”

这一晚,宫中值夜的太监发现了一件稀罕事,竟唬得他们谁也不敢出声。

殿前的一只铜鹿竟然没了踪影!地上却赫然是一副断了的铜鹿角!

谁有天大的胆子敢进皇宫御园行窃?纵是借一百个胆子给他,又有什么能耐能把牢牢焊住的铜鹿偷走?便是要偷走铜鹿,为什么偏偏把鹿角锯下舍弃?……

两个太监惊出一声冷汗,期期艾艾熬到天明再去看——

邪门!铜鹿竟好好地又回到原处!仔细打量,发现鹿角上有断裂的痕迹,铜鹿身上竟然还有细细一层水珠,莫非,竟是汗水?难道这铜鹿是借着夜色出去溜达了一趟?

两个太监决定守口如瓶,这事便是说出来,谁又能相信呢?

是啊,谁也不能相信,小剑真的回到了凡铃儿身边。

这一夜,凡铃儿在睡梦中,看见一只断角的鹿儿向她跑来,是小剑吗?她迎上前去,却见那鹿冲她微微摇头又微微点头。

仔细看,原来鹿儿口中衔着那枚翠玉铃铛——你是送小剑回家的,对吗?

鹿似乎是笑了一下,把铃铛送至凡铃儿手中,便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了。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小剑的一点精魄。想是它的精诚痴心,竟感动了上苍遣使送它回家吗?模糊的,是小剑的身影,又似一头小鹿,又像一个少年……小剑,你终于回家了……

那以后,热河禁苑里经常出现一个少女的身影,隐约地,有一只小鹿的身影陪伴在侧,玎玲玎玲的清脆铃声,便随着他们,响彻在林间草丛……

前面的故事,是小鹿讲给我听的。

一周前,哥终于找到机会,带我跟一个散客团出去玩了两天。

不过不是去清西陵,而是去承德避暑山庄。这个团客人不多,三个家庭和一对小情侣,带团的是我在哥的照片上见过的导游小鹿。

哥开的是一辆“碧莲”,上路没有多久,游客们就都昏昏入睡。我坐在最后的位置上,看着小鹿不时地跟哥低声说着什么,一会又给哥递上保温的茶杯。

我忽然就笑了,我觉得她是喜欢我哥的呢。有了这样的想法,再观察她,一举一动都充分在证明着这一点。尤其是她的眼神,她看着我哥的时候,眼睛里是柔柔的波光,似乎有泪,却又是带着无限的喜悦……

不知道我在看润枫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哥不爱说话,旅客们到一个景点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就自己打盹休息。小鹿只好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事儿就讲个故事。

“怎么你们当导游的都那么会讲故事啊?”我问了一个傻傻的问题。

小鹿爽朗地一笑,把额前的头发一甩:“咳,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只要客人不提出要求叫你闭嘴,你就得一路讲解,景观啊风情啊典故啊,遇上堵车抛锚什么的,照样得讲,所以我们只好人人贮备一肚子的故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讲呗,反正没人追究故事是不是真的。”

我点点头,想起润枫给我讲的那些故事,要是真的,那该……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社好多导游?你哥……是不是老跟你提起……我们……?”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竟然微微红了脸。

“恩。”我撒了一个善意的小谎,又赶忙把话题岔开,“你刚才讲的故事是真的吗?”

“哈哈,怎么可能啊!是我编的,好多传说不都是人编的吗?就说故宫里的那些传说吧,什么真武大帝留下脚印啊,什么仙鹤跟着乾隆皇帝南下救驾啊,什么盘龙晚上下来喝水啊……不都是人编出来的吗?骗人的,别信!”

听她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怅怅的,像是失落了什么东西。

小鹿看看手表,扬起手里的小旗子:“我该去招呼他们集合了,咱们再转一个庙,就得往回走了!”

眼见她蹦蹦跳跳地跑向小布达拉宫的门口去招呼那几个客人,哥慢悠悠从座位上直起身子:“丫头,上车吧。”

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有的故事真的是发生过的,只不过,没人愿意相信……

我信。

从承德回来以后,哥似乎心情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鹿的缘故,我几次想问,都被哥岔开了。但是他进进出出的脚步明显变轻松了,我悄悄地为他高兴。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却迟迟不敢跟哥开口。

润枫提出带我去他家见见他的父母。

我怎么敢说呢?我怎么敢去呢?一连几天,我干脆都躲着润枫。然而那一天的黄昏,当我看到宿舍楼外飘起的那只红风筝时,我的心软了。

“丫头,你终于下楼了。”润枫还是笑嘻嘻的,一点没有生我的气,他慢慢地把风筝收线。“干吗老躲着我啊?我招你啦?”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傻乎乎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不就是想带你到我家看看我的生存环境吗?多大的事儿啊,就把你吓成这样?胆子这么小?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嘛!”

“去去,谁是丑媳妇啊……”

“对对,不丑不丑,是个俊媳妇!”他拉住我的手,“那就走吧……”

“不成不成!”我紧张地赶紧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他居然哈哈大笑:“瞧你啊,脸都吓白了!不是带你去我家,带你出去吃饭,给你压压惊,好不好啊?”

走出雍和宫附近那个小饭馆,天色已经黑了。润枫轻轻地拉起我的手。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晕下,他的脸庞轮廓清晰,眸子亮晶晶的……

忽然好想就这么拉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不管有没有终点。

正胡思乱想,润枫站住了脚步:“丫头,说真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什么?!

“我爱上你了。”他一字一字地说。“你知道吗,第一天在故宫里见到你,你闭着眼睛乖乖地坐在那儿,脸晒得红扑扑的,还微微笑着,我忽然觉得——你是在等我呢。”

是吗,我,在等你吗?

“对,就是在等我!仿佛,我们有一个约定,几百年前就有这样的一个约定……那时候我们曾经在一起,许愿——还要在一起!”

“那时候?那时候,我们也是在紫禁城里吗?”

“对!那时侯,你就是那个样子,就是坐在那个地方……等我……”

忽然心中一寒,好像有什么东西冻结了,叫我喘不过气来。

“喂,干吗抓得那么紧啊?”润枫惊异地问。我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头都被抓红了。

我不好意思地赶紧松开手,他拍拍我的脑袋说:“恋爱中的人说一些傻话疯话是很正常的嘛。”

可是我,偏偏爱听这样的傻话疯话。这句话我没有告诉他,按在了心里。

“天晚了,送我回学校吧。”

“好的。明天再去找你,你老实等我,别再乱跑。走吧。”润枫伸手想打车。

“别啊,又不是很晚打什么车啊?我们坐地铁去……”我拉着他往红墙下的地铁站口走。

他却犹豫了一下,站住了,抬头望向夜色中雍和宫黑黢黢的高大屋檐。有几只乌鸦无声地飞过,稳稳地落在奇$%^书*(网!&*$收集整理檐角。我们刚要迈步,一只乌鸦忽然“哑哑”地叫了两声。润枫坚决不走了。

“走啊……”

“不……不坐地铁……”

“为什么?”

“我不喜欢坐地铁,除非没法子……”

“告诉我为什么啊?有晕车的有晕船的,没听说有晕地铁的嘛。”

“因为……因为……那是在地下……那不是我们该去打搅的世界……有个香港的写灵异小说的女作家李碧华写过,地铁,是离黄泉最近的地方。我老是觉得,我是千辛万苦地从那里逃出来的,可不想早早地又回到那里去……”

我从没见过润枫这样严肃地说话,他一点没有往常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一次,是他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我的手。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看着他扬起手臂,看着一辆出租车停在身边,看着他拉开车门,然后我们坐了上去,一路上,竟然谁也没有说话。

那以后,我也不再坐地铁。

周末回到家,猫猫像久别的亲人一样,热乎乎地扑到我身上,左蹭右蹭,直到哥把它生生拎开。

“这家伙,居然有偏有向,我给它喂鱼吃它都没对我这么亲热呢!小势利眼!”哥故意忿忿地说。

看得出来,哥希望这个周末我们之间的气氛能轻松些,愉快些,尤其是当看到他特意给我买了不少零食——我其实早已不是那个爱吃杏话梅的小馋丫头了——我更加确信这点。我表面上乐呵呵的,配合着他,心里却突突地慌得厉害。

果然,饭桌上,哥把亲手做的那几样我最爱吃的菜一一端上时,我开始安静地等待,等待哥先挑起那个话题。

“丫头,哥有点话跟你说。”这几乎是我们俩之间最严肃的交谈的前奏。

“哥,你说,我听着呢。”

“怎么说呢,我知道,你跟金润枫交往一段时间了。他是我同事,我明白,那家伙……那人还不错,挺开朗挺随和也挺热心的,是个好人。可是,其实我也说不好,为什么就不愿意看到你们俩……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老觉得,我跟他之间,好像是有过节的……当然啦我们俩从没有争吵打架。但是,我就是,隐隐约约觉得,我们俩,从前,有仇似的……哦,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感觉,咱先不说。我不同意你们俩好还一个原因就是,咱们两家家庭条件相差得太多了。虽说现在不讲究门当户对了,可是,以后在一起过日子,不光是你们俩感情好就成了,你还得对付公公婆婆,你不要太天真了,他们那种家庭规矩特别多,恐怕他们不会叫你轻易迈进他们家的门呢!”

“哥,你想的真多,哪就到了那一步呢?”我脸都热了。

“今天金润枫找我了,说,希望我答应,叫他带你去他家一趟,说我不答应,你就说什么也不去。是吗?”

“是……”

“那好,我跟你说……你准备好了,就可以跟他去。”哥平静地说。

“什么?你答应了?”我万万没有想到。

“这事我答应不答应都不重要。你去了,就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回事了,自己心里就有底了。如果他爸妈能喜欢你,认可你,我也就放下一半心了,后面的路就放手叫你自己走了。”

“哥,为什么你只放一半心?”

哥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

猫猫又开始在我脚边磨蹭着,我夹了一块肉扔给它,这家伙,居然闻了闻就扭头走开了!

“哥,你看你把猫猫惯的啊!肉都不吃啦!”我冲他叫唤。

哥回过头嘿嘿地笑:“那就饿它两天!”

润枫来接我这天,哥到底还是找了个借口出去了。我已经换了两身衣服,还是觉得不好,正在发愁的时候,猫猫忽然叫了起来。

“你叫什么啊?不老实睡觉!……”刚要继续训斥它,门被叩响了。

润枫进了门,第一句话是:“你哥呢?”

“干吗啊,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哥的?”我故意撅起嘴。

“呵呵,我只是看看你的家长在不在,打个报告,然后好拐骗你啊!”他大咧咧坐在沙发上。

“我是那么好骗的吗?哼!”我叉着腰看他。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地点头:“丫头啊,你其实,真的很好骗呢……”

还没等我回嘴,猫猫忽然一个箭步窜上了他的腿,把他着实吓了一跳!“好家伙,还一只看家猫!”眼看猫猫伸爪子要挠他,他只好跳了起来,把沙发让给猫猫。“占了你的猫窝了?对不起对不起……您请上座!”

我在一旁已经笑得喘不过气了。

润枫装作惧怕猫猫的样子,闪到我身后,顺手搂住我的腰:“连你家猫都这么凶!看来以后可不敢欺负你!”

我拿开他的手,转身问他:“那你家呢?你爸爸妈妈凶不凶啊?我还没去就怕得不成了……”

“怕什么啊,那是我爸我妈,我喜欢的他们准喜欢!放心!从小到大他们都不管我,事事顺着我!”他得意地说。

我却更加觉得不安。

“好了,大小姐,您准备好了没?起驾吗?”

“我,我还没决定穿什么好……”我一指床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我:“恩,就这身白毛衣,白裙子,满好!干净爽洁!”

“真的?”

“真的!天使似的嘛!走啦走啦!”他迫不及待地拽着我出了门。

路上,我说要给他爸爸妈妈买点礼物,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第一,我们家什么也不缺,买什么都多余;第二,买东西显得太正式了,别扭;第三,我爸妈是节俭的人,不喜欢孩子乱花钱;第四,咱们俩就别弄这些虚礼了……”

“咱们俩是不用弄这些虚礼,可是,你爸妈,不是老北京满族皇亲吗?应该有很多规矩的……”

“你哥跟你说的吧?得了,我就没见过我爸妈跟我说什么这规矩那规矩的,走吧,听我的,反正有我呢,你怕什么啊?”

我只好忐忑着,跟着他,来到他家的四合院门前。

红漆斑驳的大门,依旧高高的门槛,两道冷冷的门环……我忽然觉得,这扇门并不欢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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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站在门前不动,润枫拉住我的手:“有点害怕?”

“故宫里有多少间房子啊?”我没头没脑地问。

润枫一楞:“问这个干吗啊?传说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嘛,其实经过测量呢,是有八千六百多间……怎么想起这个?”

“没什么,我其实是想问你……”

“好了好了,都到家门口了,赶紧进去吧,有什么问题回头再问吧,你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他笑嘻嘻地,想消除我的紧张感,为了不拂他的好意,我也在脸上摆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乖乖地跟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过一道冷漠的影壁,穿过垂花门……

“这是老宅子,现在只有前面这一进三间房子是我们家,后面都住了别人了。我爸也没往回要,这条胡同过两年要被拆掉了。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开门,只听见里面说:“进来吧。”

润枫扭开门,我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屋里光线暗,我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我的眼睛适应光线变化总是很慢。

“爸,妈,这就是韩映雪。”润枫轻轻推我向前。

“叔叔,阿姨……”

“哦,好好。”润枫爸爸摘下眼镜,放下刚才拿在手里的报纸。

“韩映雪?”润枫的妈妈却好像从没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不是早就说过的嘛。”润枫大咧咧想拉我坐下,我没动。

“哦,你说过的名字那么多,妈妈怎么可能都能记得啊。”他妈妈像他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韩映雪,这名字起得太冷冰冰了吧?其实取名字很有讲究的,要是以前大家子啊,得先看家谱里排什么字,其次还要看五行里缺什么,比如我们小枫,排在润字辈,五行缺木,就取了枫字,又有木又得风调雨顺……”

“妈,怎么又唠叨这些老帐啊?”润枫皱皱眉头,打断了他妈妈。

我勉强笑一下,点点头,我的名字是外婆取的,没那么多讲究。

“小枫,叫你朋友坐下嘛。”他爸爸说。

我这才坐下。

“我给你倒水喝。”润枫按我坐好。

“天都冷下来了,你还穿裙子冷不冷啊?”他妈妈非常关心地问。

“不冷,阿姨。”

“怎么会不冷!年轻人就是光顾打扮,不知道爱惜身体,三十以前人找病,三十以后病找人的道理知道不知道啊?我们小枫出门穿什么衣服,还都要问问我呢!”

“妈……”

“而且,穿一身白色衣服上门做客,啧啧,不吉利哦,那是孝……”

“妈……”

“你别嫌我话多啊,人老了上岁数了,是不是招人烦啊?”

“妈!”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听说还在上大学?年轻人,学业要紧,可不能贪玩!”

“妈……”

“你总叫我干吗啊?我这不是随便聊聊吗?”他妈妈还是那样明媚的笑容。“你哪次带女孩子回来我不都是这样的吗?咱们家也是大家,老理儿多,呵呵,年轻人要多学着才好嘛。对了,今天爸爸妈妈都挺高兴的,你也把你的朋友都叫过来一起吃顿饭吧,人多了总是热闹嘛……叫上后院的林多多,他上个月回国的,还有小木头,还有雨晴……妈妈喜欢看你们年轻人在一起热闹。”她妈妈端起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漂开浮在水面的茶叶,看着我,慢慢地啜了两口。

润枫皱着眉头,抿着嘴角,不说话,也不动。

这个礼仪我这个大杂院长大的孩子却还是明白的,知道该是我说话的时候了:“叔叔,阿姨,不用忙了,我是顺路来认个门的,主要是想谢谢叔叔上回帮我介绍去故宫实习的……”

“诶,谢什么啊,我们家老金净帮这样的忙了,好在还有面子,说话管用,虽说搭个人情吧……”

“那也谢谢叔叔的帮忙!我就不多打搅了,下午学校里还有活动,我得赶回去呢!叔叔,阿姨,再见!”我站起身,认真地鞠躬,顺便把马上要涌出的眼泪忍回去。

“哦,好好。”他爸爸还是那句,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报纸。

“那好,小枫去送到门口吧,我就不出去了。”他妈妈笑着扬扬手。

润枫默不作声地陪我到门口的廊下。“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她以前都不这样的嘛……”

“以前,你带回的女朋友,都比我优秀吧?”

“你不要误会!哪有什么女朋友,听我妈妈乱说!”润枫脸都红了。

“乱说?雨晴我是认识的嘛……”我刚才清楚明白地听到他妈妈提到了雨晴。

“我们不是的,只是一般朋友而已,真的。”

我笑一下,苦苦的:“那些其实不重要,我们之间……真的有……很多……门……”

“门?”润枫不太明白。

“我今天刚看到这大门的时候就想问你,故宫里有多少门呢?”我伸手摸着狮头的门环。

“门?那可数不清楚了……”

从院子里传出他妈妈的声音:“小枫啊,来帮妈妈个忙……”

润枫为难地应了一声。

我走出大门,回头告诉他:“我们之间,也有数不清的门呢,我没有信心,能把它们都一一打开……”

走出很远,我都没有回头,我不想知道,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没有。

想想我不能那么早回家,哥肯定以为我会在润枫家吃饭。回去早了,哥问起来,我怎么说呢?能告诉他,他们家根本就看不上我?不成,那样哥对润枫就更有意见了。

随意走着,打了个冷战,才觉得天真的是冷起来了,这一点润枫妈妈倒是没说错,难道老天也顺着她的话,为她做证明?

前面是地质礼堂,总放点老电影,我信步走过去,在那里熬过一个多小时,又不用在街上吹冷风,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我都没有看清宣传板上写的演什么片子,就买了张票进去了。

电影院里人不多,不少是情侣,坐在边边角角卿卿我我。

我干脆走到最前面坐下。没有人在我的视线里,心里也清爽些……电影很老,拷贝都有划伤了。我并没有心思看。我想把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可是忽然发现那片子我小时侯曾经看过,那时候还看不太懂,只觉得怪害怕的——《王府怪影》。

片子里出现了大门、石狮、门槛、影壁……

忽然想起我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似乎也有这样的……不,不再想他了!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影里去!

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影壁上,隐约一个宫装的女子……

电影的情节在推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说,不,不是那样的,那个回魂夜,并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回魂夜?我闭上眼睛,问冥冥中的那个声音。

怎么,你都忘记了吗?我来讲给你吧——那个声音说。

马上到了皇上大婚的时候了,待字闺中的大家女儿们都悄悄地打起了盘算。端王府也不例外,这阵子,进进出出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两位格格,送上去哪个选妃呢?

大格格是侧福晋郭布罗氏的心肝,二格格是嫡福晋他他拉氏的宝贝。两个格格年纪只差半个月,身量容貌更是堪比双胞,若是都报了上去,府里老福晋又是说什么也不舍得,定要留下一个孙女在身边,可真把端王爷难为坏了。

有心想问问两个女儿是如何的心思,却又张不开嘴,便是两个福晋,就叫王爷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