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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且珍行》》 · 懒调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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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着一片嫩嫩的茶叶旋转着逐渐沉至杯底,栖雁似无意道:“说来最近喜事颇多,二皇子的婚事也近了吧。”“该是吧,要不然楚家也不至于……不过我们四亲王府素来和睦,如今楚秦两家这般,不好吧?”以为栖雁定然全晓,再加上易王妃曾说两家是世交,易雪松对她毫不设防,将心中的不安说出。

冰凝瞟了眼这位浮上愁色的易家世子,和表情淡淡毫无波澜的栖雁,终于明白自家郡主一反常态‘热情好客’的真正缘由。勾出抹漫不经心的笑,栖雁淡淡道:“世子所虑甚是,有些事却非你我可定又何必自寻烦忧。”

看来传言不假,楚家果然在这些日子吞了秦家不少势力,那他……正思虑着,忽闻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斜眼瞧去,嘴角噙着含义不明的笑,紫衫墨发,灼灼其华不是秦昕是谁?易雪松瞧见秦昕与方才见到栖雁比更为惊讶,简直有些目瞪口呆了。秦昕悠步走近,见礼道:“想不到在此竟遇到两位。”冰凝的眼睁得圆圆的,这…这算‘恶人先告状’还是‘空口白话’?回首再瞟眼自家主子没有丝毫破绽的脸,唇角保持适宜的弯度,吞了吞口水,低下头,悄悄往后挪了两步。栖雁垂眸,看不清神色,微笑道:“果真有缘。”易雪松遂以为秦昕是另一个巧遇,但粗旷如他也不禁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客套两句,又当面邀约两人去参加喜宴就先告辞离去了,临走还回头望了两眼,似仍有些不安心,见两人一派和谐又觉是自己想得太多。冰凝蹭蹭地溜走说要再备些点心,秦昕毫不客气地坐到栖雁身旁,一缕胭脂香气浮过,栖雁微微蹙额。秦昕笑得有几分得意,道:“不想问我去哪儿了?”栖雁挑眉:“你身上有胭脂味,而且…算不得清雅。”秦昕兴味更浓,认真盯着栖雁,似是有所期待般道:“所以?”斜撇着脑袋,栖雁睥睨他眼,状似认真思虑了下:“这种胭脂会用的多为烟花之地的女子。”

“那么?”秦昕一眨不眨的锁视着她。“烟花之地,君子不涉足尔。”听不出喜怒,语气一本正经。秦昕灰褐色的眸子更亮。“不过以此为暗桩不引人注目,又可轻易获取消息,即使多去些次数也不过得个风流的名号。”栖雁忽而笑眯眯地瞄向他,“也算是个不坏的点子。”耳边似拂过热气,带来丝轻至难以闻得的叹息,栖雁转过脸却只见秦昕扬眉轻笑。

灰褐色眸中似赞似叹。璀璨星眸中似悟似疑。他们都是聪明至极之人,料事素准,猜得对方七八分,却不知还有两三分便是变数,即使心意相通也非事事不需明言,待明了确是很久以后了。* * * * * * * * * * * * *“三姐,你觉得这匹布怎样?”楚暮荷瞥眼身旁格外亲切的四妹,伸手轻抚绸缎软布,蓝底点缀着牡丹花样,华贵中带着典雅。暮莞素有才女之名倒也相配,但她心中却明白,今日自己这个一向心高的妹妹会这般亲热的拉自己来选布料,绝不会那么单纯。这匹布……“很相配。”楚暮荷展颜淡雅一笑,“牡丹为花中之王,乃是帝王之花,正合四妹。”

“哎?”楚暮莞嗔道:“三姐乱说。”楚暮荷含笑望着她反复摩挲着布料一脸满足,现在她该放心了吧?二皇子妃之位自己从无意与她相争,只是……垂下眼睑,自从福城回来,大哥、二哥神情凝重,便是曦帝陛下他明助楚家,甚至这联亲之议也未见其展颜,眉头反而一日比一日紧缩……手不自觉地捏紧,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等待楚家的,究竟是福是祸?* * * * * * * * * * * * *不愧地处边境,栖雁扫了眼客栈的厢房,嗯,和刚才的茶楼一般有股淡淡的异域风情,如果不是自己对外邦的回忆都谈不上美好,应该会欣赏才是。“郡主。”冰凝放下行囊,“你要去参加那个喜宴么?” “当然。”栖雁颔首,说来自己可是那大美人和书呆子的媒人呢。“那我们不先回王府下么?”王爷一定很着急。低头沉思半晌,栖雁的眸飘忽不定,终还是喃喃道:“不必了,反正已给箫吟去了信,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会担心的不只箫吟埃也罢,郡主这些日子也够累了,还好有秦世子在。想起秦昕,冰凝斜眼瞄瞄对面的厢房,嬉笑道:“你确定和我一个房?”“唔?”栖雁转身,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莫非冰凝你想与随影一间?这个么……”

“郡主1冰凝脸涨得通红,狠狠瞪她。而后有些气馁,嘟着嘴道:“郡主,做人要知恩图报才好。秦亲王府如今遇上麻烦,秦世子必然头痛,说来他是为救你才离开中原的,结果偏在这十数日,秦家遭打压,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连易世子都操心,事情决计小不了,您……”

冰凝的话在栖雁的笑睨中逐渐轻了下去,以其对自家主子的了解……果然,只听栖雁一派无限感慨样,道:“女生外向,古之人诚不欺我也。还未出嫁胳膊已拐到那儿了,唉。”“郡主。”冰凝磨牙。栖雁却在下一瞬,收敛的嬉笑,眸似琉璃澈亮通透,淡淡道:“冰凝,你的知恩图报若是指以身相许,怕是我不会,他不屑。至于,秦家失势……”绝不会这般简单。“秦家失势如何?”悦耳的声带着兴味响起,秦昕笑着推门而入。栖雁没有丝毫尴尬,回他一笑,道:“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进来呢。”

原来郡主早知世子在门外,冰凝咬牙,倍觉无力,忽而眼一转,乘秦昕不注意对栖雁做个鬼脸,溜出房去。栖雁嘴角抽了抽,低首叹息一声,便被人从后圈在了怀里,她瞅瞅左右两肩上搁着的胳膊,感受到背后突然增加的重量,撇撇嘴道:“你很重。”抗议未起到丝毫作用,偏首只见可恶的笑脸。哼了一声,索性找了舒服的位子向后斜倚着,反要他承受自己的分量。秦昕低笑一声,双臂收得的更紧些,汲取她发间的馨香。

栖雁放任自己依靠在他怀里,就这样完全倚赖着,似乎也不错呢。“你还未说秦家失势如何?”放软的身子微微僵直,栖雁淡笑:“有你在,秦家真会失势么?”秦昕戏道:“雁郡主竟对在下如此有信心么?”“你的能耐。”栖雁半真半假道:“我自是信得过的。”“栖雁。”秦昕喃喃:“你愿陪我去喜宴我很高兴。”“哎?是陪你去么?”栖雁状似惊异。“无妨,那便算我陪佳人前去。”“呵。”栖雁轻笑一声,掰着手指细细盘算道:“我的功力如今才恢复了六层,冰凝又是大伤初愈,这一路万一有什么坐山断路的,到确实不便。”颔首,朗目轻扬,朝他笑得甜美,“这一路还真要有劳昕公子了。”天际一弯弦月绽浩,银色月华映入两汪秋水间,清澈而灵皓,秦昕怔怔看着她,灰褐色的眸晶闪炫灿,栖雁脸上有些发热,转了头去,一时无语。晚风徐徐徜徉,轻拂起二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结,缠绕。

红绸喜乐掩波痕

“王爷,世子来信……”说什么?秦管事战战兢兢地瞅着自家王爷这几日原本阴沉的脸色,此刻愈发森然骇人。

哗!染香的精贵信纸化作碎片,飞舞飘零。闭目深吸口气,再睁眼,秦亲王眼底有尚未压下的血红,沉声道:“他说不回王府,直接去帝都参加雨竹公主和文相二公子的婚宴。”秦家在各地势力屡遭打压,曦帝又有心扶植楚家,内忧外患之际他却跑得没影,难得来封信,却不知所云!斟酌片刻,秦管事掂量道:“王爷,世子他或许想去帝都亲自探探究竟也未可知。”

“唔?”秦亲王敛眉,不置可否。“朝中…林将军,贺尚书他们这些年确有不少失当之处。”最遭的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还不知收敛,“近来又屡次出头……”虽是王爷姻亲,又是得力帮手 ,这时候却成了拖累。

冷凛的笑浮上秦亲王的脸,“楚家那两个毕竟是毛头小子,若非老夫不愿被人渔翁得利,岂会容得了他们张狂。”被人利用而不自知0至于,林峋他们,唉……”长叹一声,“真到不得已之时,本王也只能狠心折翼了。”眸微闪,秦管事拱手道:“王爷英明,长痛不如短痛。”“嗯。”秦亲王颔首,低眸却瞟见地上片片碎纸,一阵烦闷又不期而至。

* * * * * * * * * * * * * *帝都城外,客栈。“随影。”一声清音,黑影跃下,蓝眸疑惑盯着显得格外愉悦的少女。“呵呵。”冰凝盈盈笑着上前,道:“郡主果然没有骗我。”随影挑眉不解。“郡主说只要我高声一呼,你就会出现了,原来是真的。”这人几日不见人影,虽然郡主说他就在附近可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埃“有事?”随影开口,嗓音低沉。“啊?”冰凝下意识要摇头,但一见那双困惑的蓝眸,立即点点头,支吾半晌,眼一亮,道:“随影,钨启那个大王爷果真举兵谋反了么?”* * * * * * * * * * * * * *“钨启韶这会儿想必头痛。”清秀佳人,银衫飘逸,单手支着下颔,眸中兴味十足。

秦昕笑得迷人,瞅她道:“你似乎和那位九王爷很熟?”毫不客气的点头,栖雁诚实道:“识于幼年,交于患难。”不过不巧,他们是敌对双方。“原来如此。”秦昕面现忧色,“郡主那位幼时好友,这回只怕有大麻烦了。”

幼时好友?!栖雁忍不住嘴角抽了下,倒从未想过自己和钨启韶的关系还能这么称呼。

“不过有一点倒是颇为让人费解,那钨启昊既然举了反旗便该速战速决,他却不乘钨启韶根基未稳挥军国都,反而强占了边境北宜,永河,障启三城。”栖雁直直看着秦昕,神情像个等夫子解惑的学童,眸却若幽潭清冽深邃,“你说这是为什么?”秦昕薄唇扯出淡哂,“大王爷钨启昊有位王妃乃是墨梏国公主,与之结交已久,掌握边境要道便于粮草运输,必要时也易得助不是么?”“哦?”栖雁樱瓣勾扬起,“墨梏只是小国,何况……对着对方抬起好看的眉,栖雁笑意更深。“墨梏国君也不只一位王妹。”* * * * * * * * * * * * * *“哈,这么说来那个九王爷现在该头痛欲裂了呀。”点点头,冰凝拍掌称快。

想起钨启韶,几次对峙,随影浓眉不由皱起,再瞧冰凝一脸欢快,蹙起的额微微舒展,下沉的嘴角复又抹平,“你很高兴?”喜怒会不会太明显一点?“那当然1冰凝兴致勃勃道:“他倒霉我自然高兴。”“……”看起来,爱憎亦极端分明。“喂,谁让他那么坏的1冰凝见随影不作声,以为他对自己的说法不以为然,急忙分辨,讨厌坏人没有什么不对的埃“郡主…曾和你说什么吗?”看得出栖雁郡主与那钨启韶纠葛很深,绝非外人所知。

“呵,你说呢?”冰凝低头苦笑,“郡主素来波澜不惊,对什么都一般淡淡的。”突然得意地扬眉,“幸得我察言观色功夫高深。”再加上箫吟被自己缠着,逼着所透露的,“咳咳,总之钨启韶是坏人1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意气,仿若写着‘我说得没错’几个大字,蓝眸浮上一丝笑意,可转瞬即逝。

钨启韶是坏人么,但钨启昊与郡主她的仇怨又何曾浅?唉,也不知她心里盼望何人得胜?

* * * * * * * * * * * * * *秦昕眯眼盯着沉思半晌一声不吭的人儿,瞧她愁眉苦脸,好生为难的样子。

“你……”“我想到了。”栖雁蓦地展颜朝向他,“送给大美人和文书呆的贺礼,那个最合适了。”

秦昕一愣,随即不可思议道:“你…居然是在想这个?”“怎么了?”栖雁不觉得自己有错,看懂他眼里的含义,不在意的挥挥手道:“钨启韶也好,钨启昊也罢,与我不是有怨,便是有仇,理他们做什么,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两败俱伤更好,“总之,经此一役钨启必定元气大伤,至少十数年内无力在对中原有任何困扰了,不是么?”

“你……”倒想得开,可万一不能如你所愿呢?不自觉地摇摇头,秦昕轻笑,看来她对这些亦非极在意呢,却未留心栖雁撇过头去眸中划过的一抹异色。* * * * * * * * * * * * * *“三郡主。”侍女为难地瞅瞅根本不朝自己姐姐看上一眼的楚暮莞径自回房,怯怯劝道:“您也早点回屋休息吧。”楚暮荷苦涩一笑,轻轻道:“我还不想歇息,陪我四处走走吧。”侍女还欲说什么,终是噤声默默跟在了后头。瞟了眼静默的侍女,楚暮荷有些失神,是小峨的话这会儿就不会如此听话,定还要喋喋不休一阵,可是她以被自己嫁出去了,现在正怨恨着自己这个主子狠心吧?不过,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庆幸自己的好运了……思绪不由回到七日前——“大哥,二哥你们…你们说什么?”楚暮莞不敢置信地秀目圆瞠,带着几分怒意撇了眼一旁安静垂首掩饰着诧异与不安的楚暮荷。“暮莞,长幼有序。”楚亲王说的一本正经,“暮荷比你年长,自该先行婚配。”

楚暮莞还欲再说什么,楚亲王却已转首朝向楚暮荷,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亲切,“暮荷,陛下传诏中说待等公主大婚后,便会正是下旨赐婚,你就留在帝都吧。”在楚亲王,楚将军的殷殷注视,与楚暮莞的怒视下,楚暮荷只垂眸,柔顺道:“是。”长长密密的眼睫遮去了复杂的眸光,是疑,是惑,是猜忌,是不安……暮莞摆袖而去,楚将军笑笑随后前去安抚,留下楚亲王与揣揣不安的楚暮荷。

“大哥。”无言思虑半晌,楚暮荷深吸口气,而后似试探着道:“你…你和二哥是否作了什么决定?”“暮荷?”楚亲王意外的挑眉,犀利的目光射向这个自己忽视已久的妹妹,探究着紧紧锁视她。

......“你说钨启使者有意与我们合作?”“是,将军。可如今二皇子他……”“哎,就算暮莞当真作了皇子妃,甚至成了皇后又如何,想想秦家!前车有鉴,自家财大势大,才是最重要的……”“这么说来,将军是预备答应钨启了?”“我来之前已与大哥商议过,全看他们能给出什么条件了……”“大哥,福城那儿曾出了事吧。”“你知道了什么?”话音透着严厉与惊疑。“我?”几乎带着自嘲,楚暮荷牵动唇角微微笑了笑,“我能知晓何事?但我知道大哥,二哥素来视暮莞为珍宝,比起她来我便如外人一般,今次却……”“暮荷。”楚亲王尽可能将声音放柔,“你太多虑了。”“是么?”大哥,你们…准备舍弃我了是么?可就算知晓又有何用?自己终究得按着他人布得局走下去。暮莞她现在恨着自己吧?或许像她这般简单爱恨不知就里反而是种幸福,可她的幸福又能持续多久?她在大哥、二哥心中也不过比自己有些分量罢了。清冷的月华仿若能透过胸腔,直射进心里,使心也寒凉起来。纤手有些颤抖抚上胸前,里面藏着气味幽淡的香囊。临行前的那日,自己在供奉爹娘灵位的灵堂哭了一夜,向他们无言哭诉,向他们拜别,却不料……自己竟会无意中发现这样的秘密!该怎么做才好,如何才能使这个秘密成为自己护身的盔甲,而非夺命的凶器?

* * * * * * * * * * * * * *“不愧是公主大婚。”“可不是,那公主可是天下第一美人。”“文二公子,好福气埃”“是埃”“是埃”……朝贺之人纷拥而至,钦羡议论之声不断,红绸红缎一片喜气。红妆络绎岂止十里,金银玉帛无上珍宝,莫不显示了皇家对这位外姓公主的重视。

目睹着一箱箱昂贵贺礼被抬入文府,紫衣华贵男子缓缓摇了摇头,对身旁少女喟叹道:“你确定不需要另备份贺礼。”少女奇怪地挑高一眉,凝睇他:“昕公子认为我的贺礼有失仪之处?”“呵呵,怎会?”秦昕绽笑,“燕郡主之礼与众不同,独现高雅,无一丝世俗之气,不过当此时节,准备些雅俗共赏的礼物或许更亦被我等俗人接受不是么?”“嗯。”栖雁颔首,似赞同道:“譬如昕公子的那幅本该早已绝世的名画?果然,是雅俗共赏埃”雅者,赏千古名画,世上难求;俗者,惊千金难买,无价之宝。“郡主的那一支竹笛可是别有深意?”秦昕不免想起往事。栖雁悠笑:“若雨竹公主与文驸马知晓昕公子曾对公主的婚事有何‘助益’,费了那许多心思,明日那千古名画怕当真要作古了。”也不想想自己曾做什么好事!秦昕笑了笑,未答其言,转首瞧着空前盛大的典礼,喃喃道:“果真费了不少心思呢。”

栖雁闻言直直看向他,神光不定,秦昕却低头换上副嬉闹的面孔,调笑道:“成亲果然费事,将来……”狠狠瞪了眼某人不怀好意的笑容,栖雁正欲反唇相讥却突闻炮竹齐鸣。雨竹公主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莲步轻移,婀娜步入喜堂,今日天殒第一美人身着一袭金红色绣以飞凤的华绸喜衣,腰束玲珑玉带,玉带腰之两侧再垂下闪闪坠饰,两臂挽着长一丈的红纱锦帛,迤逦于地,头戴精巧凤冠,细细的珍珠流苏摇曳在绝世容颜之前,却掩不住那从内透出的喜悦娇羞,晃了人眼,迷了人心。“以花为貌,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秦昕悠喟:“天殒第一美人果真不假。”言罢瞟瞟身边的栖雁,似期待她对自己溢美之词的反应。不料她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新人,听了自己的话连亦未分神朝自己看上一眼,只连连颔首道:“说得不错,最难得的是这样的美人外柔内刚,自有风骨。”“这是你当初帮他们的原因?”秦昕皱眉,摇头道:“你的心,果然还是太软了。”

栖雁一怔,偏首与他对视良久,复而又移了目去,勾起唇角,笑得缥缈,轻轻道:“或许我只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吧,她与我一般生来就不由己,就算怎么避,呵,只怕还是逃不掉。”

话出换秦昕一愣,怔怔看着栖雁,却无言可答,无语可慰。两人失神间大礼已过,栖雁突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抬头望去,远远瞥见了一人,皇子高领服饰,发束得一丝不苟,依旧尊贵非常,只是……黑眸盈着忧虑,却又带着几分热切,灼灼地望着自己。祁洛暄,栖雁蹙额,他何以憔悴了那么许多?秦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哼了一声,轻得连离他最近的栖雁都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脸上却现出抹笑来。“周郡主与秦世子同来么?”祁洛暄徐徐走近,扫了二人一眼,言辞温婉,不失礼仪。

“正是。”秦昕淡哂,仪态合宜。栖雁却不由一旁微讶,祁洛暄知晓自己前赴钨启,当此敏感之期,他怎不说些推委之词,犹如当日遇易雪松般?栖雁自顾想着未留意祁洛暄闻言眸色黯了下,但也只电闪一刹,待栖雁看向他已雅笑如常。

“听闻郡主送了一支竹笛为贺礼。”祁洛暄笑道:“皇妹定然欢喜。”“嗯。”栖雁大力点头,然后瞟了眼身旁的秦昕神情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秦昕自然领会了‘竹笛’定与昔日易王府招亲有关别具意义,但看眼前二人似有默契,心中怫然不悦。祁洛暄瞧出一月光阴栖雁神态中多了些什么曾没有的东西,而让她有次改变的…是秦昕么?

笑着拉出与他人无法逾越距离的她,也终于愿意如此靠近另一个人了,而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捏了下腰间玉佩,栖雁忽而抬首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祁洛暄一愣,点点头。栖雁对紧盯她的秦昕笑笑,拉了一下他的手而后离去。秦昕有些忿忿地看着二人背影,突闻一人从背后轻唤:“世子。”秦昕转身,愕然道:“秦管事?”他怎会在此?秦管事躬身道:“属下替王爷前来送上贺礼。”“哦?何时送贺礼竟要劳动父王的心腹管事了?”秦昕笑道,那笑却只停留在唇际。

扫了眼人来人往的大堂,秦昕拂袖道:“这人多闷得慌,陪我出去走走吧。”

* * * * * * * * * * * * 前堂人来人往,宾客云集,相较之文府后院,就显得宁静不少。风掀袖摆,银色衫裙映着冬日稀淡日华,祁洛暄怔怔看着栖雁,适才一进文府他第一眼就望见了她,在这喜气蓬蓬,热闹非凡之地,更显静雅脱俗,遗世独立。可惜,她却直到大礼已完才注意到了自己。见她秀眉微颦似不知如何开口方好,祁洛暄启唇先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郡主,这些日子还好么?”以他的武学修为纵然不是精通医理,也瞧得出她身形单薄,状若大病初愈,但以她的内力深厚和高明医术怎会突然染上这么重的病?怕是曾受了重伤……“我还好。”栖雁微笑安抚他莫名的焦虑,将玉佩解下,摊在祁洛暄面前,“多谢殿下赠此玉佩相助,如今该原物奉还。”祁洛暄却没有接,只是似若自嘲地勾唇,令栖雁有些不安。自相识起,祁洛暄始终温婉如玉,将真实情绪掩得很深,栖雁当然知晓能令百官诚服的皇子不是简单人物,但……不知为何,虽无法全新信赖,但对他的防备之心却素来不重,似乎他就是理所当然的不会伤害自己。故而此刻他的异常,令自己有些困惑,有些不安……许久,祁洛暄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牵唇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郡主不喜欢就丢了吧。”栖雁心一紧,面上却玩笑道:“谁说的,这样难得的宝玉我自是要留下的,就怕殿下日后反悔。”祁洛暄环顾四周,这院内栽种了不少新竹,横条交错,迎立风前。自己与她几次独处似乎皆有竹伴。竹本无心,是否冥冥中早有天意?“那文书…咳,文驸马倒颇有心思。”栖雁顺着祁洛暄的目光看去,感慨道:“这些竹子立根未稳都是新栽的呢。”定是书呆知晓大美人爱竹特意种上的。“立根未稳……”祁洛暄却低头轻轻念道:“确实,立根未稳就难免要多多费心。”

栖雁一惊,偏首捕捉到他眼中一抹精光,心下暗叹:再如何他终究是二皇子,轻易便联想到天殒亦根基不定,所以自己始终不曾想接近,即使他温润如玉看似毫无锋芒。转念又想,那秦昕呢?秦昕……

回首当年恨无穷

“怎样,与二皇子殿下是否相谈甚欢?”低沉声音震动耳膜,栖雁瞟瞟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也不挣,没好气翻翻眼,道:“还能怎样?你又希望怎样?”正是心烦意乱之时,又有热气熏耳,急躁焦虑,难免口不择言,“还君之明珠,谢君之尺素,增君之慧剑,望君斩相思?”话出口,便觉大窘,再听秦昕低低闷笑,不由愈加羞恼,脸颊竟染了层艳色。

“唔。”秦昕档下她手肘一击,圈得更紧,灰褐的眸弯着,欣赏她难得的羞涩,似嬉闹却又带几分真意道:“你能如此说,自然是好。”栖雁轻哼一声,半晌踌躇道:“秦昕,秦家近来的麻烦是否当真不少?”

秦昕挑眉:“他对你说的?”“立根未稳就难免要多多费心。”总觉得……“他怎会说这些?”栖雁摇头,叹道:“又何用他人相告,这些日子属秦家党系中不少人以各种名目获罪遭贬,真的没有关系么?”秦昕眨眨眼:“你这可是在为我担忧?”栖雁淡笑,竟有丝自嘲之意:“也是,你何曾需要我来操心。”“不需要,可……”秦昕眸若星闪,“可我却希望你能为我忧心。”栖雁心一跳,侧过脸去,暗道:我却不做无谓之事。只是,心头愁云因何不消?* * * * * * * * * * *祁初十四年,正月十七日,皇室外姓雨竹公主由曦帝钦赐完婚招文右相次子为驸马,其规格盛大为世人热道。祁初十四年,正月末,楚亲王府郡主留于帝都,曦帝亲自下诏,为其与二皇子祁洛暄赐婚。

祁初十四年,二月初楚氏兄弟却突举起反叛世所哗然。“我不明白郡主。”冰凝摇头道:“楚家如今势头正当,为何非要在此时举兵呢?”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怕,不是他们想在此时谋反。”栖雁喃喃道:“而是不得不……”“啊?”冰凝不解蹙额,怎么越听越糊涂了。栖雁却兀自凝神,原来是这样,这一切怕从福城始就埋下伏笔了。楚家于福城私会钨启使者却遭人破坏,事情闹得这么大却无丝毫动静,反受扶植。乍一看,扶楚家似只为造成四家不合打压秦家,但楚家早有异心上位者岂会不知?楚家得势必谋,此时秦家遭挤,势受损,又有前隙,心不同,便无忧其合谋。怪不得,会荣恩为雨竹公主完婚,如此保易家无二心。楚家留下三郡主为松懈防心,又岂知帝留楚家之女才是误导!慢慢受紧掌心,栖雁低语:“楚家实乃被诱反之。”且,此局被设于局内的,定不只楚家……

* * * * * * * * * * *手中拿着八百里加急,由钨启新君钨启韶亲笔写的书信,楚家倒是不笨竟倒戈与钨启昊结盟,难怪钨启昊先占边境三城,如此一来兵马粮道皆为其所有。臣子叛乱,内忧外患,曦帝那带着病容的脸上却不见焦急,开口一派温和,“暄儿,这次的事你办的很稳妥。父皇到底没看错人。”

“父皇。”祁洛暄眉带微愁:“儿臣总觉得如此行事还是太过冒险。”“风险总是有些的,你无需过于担忧。”可是时间已经不多,“对了那楚家郡主你如何处置?”

“软禁于内苑。”见曦帝眉头微紧,祁洛暄恭声道:“父皇之所以诱反楚家,一大缘由便是民心。天殒定国十数年,百废待新,民心向安而厌战,此时先起兵者必不得民心。楚家郡主不过一介弱质女流,便是杀了也无甚益处,不如借此显示父皇仁德。”“仁德么?”曦帝看了自己优秀的孩子眼,那眼神几乎是位慈父,颔首轻声叹道:“也好。近来事多不胜数,暄儿你先下去吧。”祁洛暄躬身告退,曦帝似有些倦怠的望着他退出的身影,喃喃道:“终究还是她的儿子呢。”那仁善之心……“你说是么,殷?”音落殿内凭空多出一人来,黑布遮面沉声道:“殿下仁德。”“呵。”轻笑一声,曦帝幽幽道:“不错,暄儿他将来定能成为仁德的君主,所以朕要在有生之年替他除掉麻烦。”“陛…下?”那声有些动容。曦帝挥手道:“朕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而暄儿……”悠长一叹,“暄儿他若生在皇权已固,天下大定之时必为一代明君,可如今之势……”“陛下,殿下聪慧智谋过人,陛下无需过虑。” 殷恭敬真诚道,曦帝却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明白的呢,殷,不明白碍…”

双眼微微眯起,似看到了许久之前,他以为永远温婉柔顺如樱花般平和到极致的女子头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激动的表情,那双从来只流溢柔波的凤眼也可以亮的惊人。

“我没料到自己的妻子竟如此聪慧,樱瑶,你可真令为夫惊讶了。”“呵。”如花佳人笑得似哀凄若悲悯,“烈(曦帝名祁烈),你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是么?”见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眸光充斥着疑虑,那笑中苦意愈甚,“我倒宁愿什么都不懂呢。”话音很轻很轻,让人心里痛痒起来,“因为我就算明白什么,哪怕全都知晓,可是呢,有些事我却依然是不会去做的,永远都不会。”暄儿,你毕竟还是你母后的儿子,即使明白不得不为却依旧犹疑,须知当此之时片刻的犹疑都可能是致命的。* * * * * * * * * * *烛光跳跃,空旷的殿内有人负手而立,仰头望月,沉思不觉。“二皇兄。”祁洛彬笑眯眯地走近,轻拍了下祁洛暄右肩,后者却是一怔,如梦初醒般回首:“五弟。”

“二皇兄,你怎么了?”祁洛彬奇怪地瞅着他神思不定。“还会有什么。”祁洛暄淡淡道:“楚家的实力比预计的要强太多,又与外敌私通……”

“呵,这又非一日两日了。”祁洛彬似是随心一句却令祁洛暄微讶,只听他又道:“父皇运筹帷幄,皇兄又何须过忧?”祁洛暄定定看着自己的小弟,突尔觉得他长大了不少,为何一直不曾留心总当他是孩子了呢?曾被自己呵护在手心的小弟也快十五了,长得越来越高,他甚至比自己更像父皇些……

“二皇兄,你…你是否在担心周亲王之事?”见他半晌无语,祁洛彬小心揣度道:“楚家谋反,又勾结外敌父皇会下诏命周亲王前去平乱也在情理之中。”确实在情理之中,可这话说出口却格外无力,又有谁不知这是在故意削其兵力呢?

“其实周亲王并无异心,这父皇分明是确信的。”祁洛暄只觉格外疲惫,否则换了他人还需防其突然倒戈,“可周亲王明明忠心一片,膝下又只有一女。”连子嗣也无,待其百年之后周家便无人可继,“父皇又何必非把周家牵扯进来呢。”祁洛彬未语心中暗叹二皇兄私心使然,要不以其之智焉不知父皇此法原为上佳,削亲王之势,以固皇权,和是否忠心并无相关埃“皇兄你别忘了,周亲王他那个女儿可顶的过十个儿子。”这话像是玩笑,固而祁洛暄亦打算一笑了之,但终究没忍住,似呓语般喃喃道:“她更不会……”“我知道。”祁洛彬打断他,无端有些浮躁,那人似潮脱俗世,可是……“皇兄,她毕竟生在这红尘之中。”* * * * * * * * * * *梅需胜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萼缀于枝头,晶莹剔透,清雅之极别样妍丽。梅树下佳人倚风而立,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斜插云鬓间,半拢半泻,衬得颊若白雪,微扬螓首,眉眼间似带愁绪。秦昕无声踏过落英阵阵,轻柔地将佳人拢在件白绒披风里。栖雁头未回,只瞟了眼披风领口处那双比绒毛更白皙的手,深吸口气,道:“我要走了。”

秦昕不见丝毫讶异,修长手指灵活地将束披风的缎带系好,微笑着将任他摆弄的人儿转过身来,微笑道:“我知道,所以才来给你加衣。”栖雁疑惑地望着他,自己才决定的事,他怎能早早知晓?“你曾说你终究还是怪你爹的。”秦昕喟叹:“会责怪便意味着你不曾真的放弃了这个父亲不是么?”“我……”栖雁蹙额似要反驳,但终是无力垂首,苦笑道:“你果然知我。”之所以气忿难平,只因那人是自己的父亲。“我知道,无论如何你总要去见上一面。”栖雁颔首道:“你说得不错,许多事该说个明白,只是……”话锋一转,语中忧愁之意消散,清冽如常,“无论他作何抉择,他是他,我是我。”秦昕不语只定定看着她,突尔毫无预兆轻托起光滑下颔,俯首吮住芳唇,冰凉柔软的触觉,却混杂着炙热气息。和上次痛彻心肺以至失神的浑然不觉不同,栖雁清晰地感觉那温热如何划过了齿列与自己纠缠,一种麻痹袭来使人酥软。她甚至无力推开秦昕,四肢慢慢瘫软,最后伏在他怀里喘息,灿亮的眸蒙上了层水雾。

秦昕在她耳旁低语:“我会在帝都外桴镇别苑等你。”栖雁原本低着的头抬起,脸上潮红未退,“你的事都办完了?”“你怎知我有事?”秦昕笑问。栖雁挑眉,若是无事何须在多此逗留那么些日子?“我这就走了,暂且替我照顾冰凝。”言罢转身疾步而去。 秦昕默默看了良久,直至起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仍未曾动。许久,黑影一晃,随影立于其身后道:“主子,事情都差不多了。”“嗯。”秦昕转身瞧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笑道:“随影,你有话要问?”

随影垂眸,不解道:“属下不明白,周亲王曾威震四海可见其才智,皇家这般明显的作为,他当真还会奉诏么?”“随影,你可知这世上有人知其该为而不为,亦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秦昕摇头,似乎他这个在解释的人其实亦不甚理解般。如此行事只为大义,该歌或叹?“主子,那么说郡主有意相劝岂非徒劳一场?”“呵,可是她却定要走这一趟。”否则此生难安。再回头远望,秦昕轻叹:“周冥义或乃侠之大者,将之表也。有这么一人是天下之大幸,却注定是…一个人的不幸。”* * * * * * * * * * *三日后,黄昏时分,一匹快马直奔到周亲王府红漆大门口。但闻一声清咤,尚未看清来人,守府护卫手中就多了条马缰,转目定睛看向已飘然跃入王府的背影,唔,似乎是…郡主?栖雁进了王府也不多言直往偏殿而去,冬季满园兰花盆栽大多都已凋零,唯有几盆素心寒兰俊秀挺立。推开殿门,尚未掌灯,夕阳余辉斜洒入空空殿内,显出几分晦涩孤凉来。

“雁儿。”周亲王缓缓站起,望向突然归家的女儿,神情无半点惊异,“你回来了。”

栖雁未答,有点木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距上次离别亦不过两月而已,她的目光却像是在看许久不曾见面之人。见她久不开口,周亲王话音低沉道:“我猜你会回来。”“我也猜此刻父王该在此处。”栖雁终于启唇,缓缓道。周亲王微微一笑,额上沧桑微微舒展,眼中涌上的慈爱冲淡了常年的阴晦。

“我前些日子去了钨启。”见他一震,栖雁便知箫吟终究按自己吩咐未曾将实情告知。

“我碰巧得知了不少事。”栖雁直直看着他,“舅舅已经死了,他是冤枉的,他比起许多活着坐享荣华的人都要清白的多。”栖雁并没看到她所预期的震惊,周亲王除了在听闻兰残阳已死时微有触动,未现惊色,只有层浓浓的悲凉。半晌,周亲王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素心寒兰,重重叹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雁儿。”

“你知道。”栖雁失了表情,喃喃重复道:“你知道,什么叫一直都知道?”

“雁儿,你舅舅虽与我不睦,但他的为人我却还知道几分。”周亲王顿了顿,续道:“更何况我便是死也决不会疑你娘半分。”栖雁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眼中尽是迷茫。“当大军遭重创陷你舅舅不义传闻出现之始,我便有疑虑,但身为一军将领却无法公然维护于他,我私底下也与你娘说过,让她休要太过心急,待战势稍稳我定会多费心去寻证据。她答应了却难掩黯然,我知道那时她的压力定是非常,后来连军中她都不来恐为我招来话柄。我们亦从无话不谈慢慢地相对无言。”“那夜你舅舅突然现身,当时军中已将他定为反贼,他又不屑为己作辩,数十将士,众目睽睽我不得不与他交手,谁料你娘心急公然出手助他,我……”栖雁后退一步,浑然想起那个爹娘最后相见的那夜。那夜他拂袖而去,娘亲抱着她一夜,说了一夜。那夜娘她未流一滴泪,自己却依旧觉察出那份悲伤已然入骨。“为什么?”栖雁抬头看他,眼神似犀利,又若空茫,“为何不说清楚?为何不再见娘?为什么?”“因为军心生乱乃是大忌。”周亲王抚上胸口,似乎不这么做那里面的心就会痛得跳出来,“那时若让他人知晓军中自己的将领有人私通外敌,军心必乱,我军已然受挫,再动摇军心那么中原百姓……”“雁儿,你娘她在我心中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但…我没料到她会来寻我,更想不到……”

“原来如此。”栖雁又往后退了一步,“原来娘从来没有失去过你的信任。”

“雁儿……”“原来你们中间并没有我曾想到的诸多猜忌隔阂。”“雁……”“娘她只是输了。”栖雁抿嘴,却是笑了出来,“原来她只是输给了这天下百姓安危在你心中的分量,呵,原来只是输了而已。”栖雁转身欲离,周亲王挪了挪身子,想上前去,却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雁儿。”栖雁的步子一顿,只闻那曾号令千军,威慑四方的厚重嗓音在后几不可闻地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为父累你年幼丧母,孤雁单飞。对不起,当年在你如斯脆弱时依然做了那个决定,对不起,这十数年来不能解你心结。对不起,不是不明白你此番回来的心意,却依旧不得不……辜负你。“爹,你知道么?”周亲王一怔,她已有十数年不曾这么称呼自己了。栖雁回首,眸光盈盈,唇角微微上扬,却带着苦意,“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三个字,讨厌说,更讨厌听。”周亲王蓦然有些僵硬,“对不起,若不是廉价倒更本不值一提,那么,就必定是已难以挽回了。”“可是,就这三个字娘却到死也没等到,呵,不过那于她原是毫无意义的,无论生或…死。”

默默看着女儿的身影欲行欲远,只有如月般清冷的话仍荡在残阳最后抹余晖底下。

“爹,战场无情,你既已决定就好好保重吧,切莫…再对不起了自己。”

真情假意惆怅深

“季赫,咳咳……”九龙宝座上的帝王脸色灰白,这病十数年纠缠,缠骨绕心,到如今早已深至骨髓了,咳了一阵,服下药茶,望向目露忧心的下臣,皱眉道:“不是说秦亲王已离开王府,为何迟迟不见其异动。”

季赫殷愁苦地瞧着上位者重病缠身还忧思费神,却是无法,摇头道:“秦亲王肯在此时狠心折翼,分明该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才是,不知为何……莫非,他中途改了决定,想要再观望一番,坐收渔翁之利?”“不可能的,季赫。”曦帝泛灰的唇扯出一抹淡笑:“那个人啊,这世上恐怕再没人比朕更了解他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也忍了太久了呢。”“可,陛下……”“季赫,你是否想说既然已等了这么多年又如何不能再多等些时候?”曦帝笑着打断他,叹息道:“因为没时间了,朕…快要没时间了。”“……”“你以为秦玦苦心经营多年是为了天下么?”“难道不是?”季赫不免困惑。曦帝嗤道:“他若对皇位的执念有如此之深,当年朕这位子也未必会这般容易坐上。”

寂静的御书房里,御案上琉璃灯中的黄色火苗,在幽深的眸子里窜耀,“他想傲睨天下,可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亲眼看着朕失去辛苦得来的一切,像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在他脚下,他对朕那份刻骨的恨意才是其所为之源。”“呵,自半年前朕便派人将朕病重的消息流传出去,这一月来更故意使其在宫内的密探得晓朕将不久人世,原是半真半假,再加上朕近来所为总总,他岂能不上钩呢?”话到后来却从自信满满渐转为疑虑,“林峋刚被以贪赃之罪处死,他该称其下属对朕满腔忿怨,又仍对其效忠时谋事才是。分明已离开秦府,又望帝都而来,怎会……”“陛下。”季赫踯躅道:“这会不会与秦世子有关?”“秦昕?”曦帝挑眉,“朕也暗中留意他许久,可无论花多少人力,探得的结果都是浮华风流的公子罢了。”季赫拧起眉头,“但臣总觉得这位秦世子他…他没那么简单。”豫庄之事就透着古怪。

曦帝却是颔首:“你说得不错,哼,秦家是什么地方?他能在其中平安成人,还坐稳了世子之位,若无能耐是断不可能的。”双眼微眯,“故而,朕原想此人越是深藏不露,越是不得不防。但,可惜……”曦帝勾起嘲讽的弧度,“他竟在如此重要的时候跑去钨启救心上人,枉顾秦家实力遭削。呵,倒是个情种,这点还真像其父。”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么,一样爱美人不爱江山。季赫惊见帝王眼中一抹狠历,忙低下头去,唉,皇上对秦亲王的怨恨其实又何尝浅来?

* * * * * * * * * * * * 一身戎装,灿灿盔甲,望着正在整理衣物的挺拔身影,栖雁有那么一瞬恍惚,曾经在钨启的营帐里有一个瘦小少年,满身伤痕却信誓旦旦,不叫那铁蹄在践踏我中原大地。“箫吟。”箫吟猛地转身,竟是有些手足无措,“郡主,您…回来了?”栖雁笑了笑,未答,走近翻了翻他整理衣物的包裹,拿出几瓶伤药放了进去,再递给了他一张折的纸。箫吟打开一看,却是这些药的用法,外加些常见草药特性。接到他的眼神,栖雁微笑,“我原是想交于程老军医的,但……”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无奈道:“想了想还是交于你的好。”箫吟莞尔,程军医看着郡主长大,故而较为随意,自从被他知晓郡主医术了得,每每‘不耻下问’至郡主不堪其扰。惆怅之感似乎有些淡了,栖雁低着头,幽幽道:“箫吟此去多险,你要多多小心,还有…父王他……”箫吟解其意忙宽慰道:“郡主且安,王爷身经百战,今次情势又颇为有利当无大碍。”

栖雁摇头叹道:“箫吟,我所忧所患非对阵之敌。”“郡主是说……”箫吟一惊道:“既然郡主心中明了何不劝阻王爷?”“唉,何尝未思,奈何……”若只为一道圣旨,我可编排数百上千个理由不接不尊,但他为得却是黎民安危……

他将此看得比娘亲更重,又何论他自己。箫吟慎重道:“属下明白了。”转而想起一事,问道:“郡主,为何不见冰凝?”

“冰凝阿。”栖雁顿了顿,双颊竟淡淡染晕,低语道:“我把她留在秦昕那儿了。”

箫吟只觉一阵耳鸣,惘然看向栖雁淡淡含羞,心下有些涩意,更多得却是忧心,开口道:“郡主,你…你可知秦家近来有异。”“你是说秦家屡遭打压?”栖雁秀眉微拢,直觉不简单。果然,箫吟摇头道:“不只如此,据属下探得秦亲王已离开秦王府似往帝都而去,却不知意欲何为。”栖雁心下一惊,想起秦昕约她在帝都外桴镇别苑相会,当时怎不曾注意,既是事已了,他为何却不回府?莫非他竟欲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不,不会,以他之智当晓此时并非最佳良机,可…万一……栖雁权衡利弊无奈猜不透那人心思,又听箫吟告知秦家在自己离开那一月受挫远胜所知,不免内疚,当下心神纷乱竟理不出个头绪来。“郡…主?”半晌静默,箫吟有些不安。栖雁回他一笑,示意无事,踱出门去。抬首望向天上明月,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轻轻一叹,娘曾经多少次在月下替爹披上战甲呢?而如今…伊人渺渺,旅途遥遥,此生谁来知。爹,娘无悔,你也无么?摇摇头,脑中又浮现那人的身影,桴镇别苑么?* * * * * * * * * * *“随影。”蓝眸不由望向一脸苦闷的少女,只见她地抬头望他,一双灵目晶莹剔透,扇子般的翘睫眨了眨,可怜兮兮道:“真得不能出去么?”“……”随影无奈颔首。“连这扇门都不能出?”冰凝再小心翼翼的求证。“……”随影撇过头去,依旧点了点头,冰凝遂发出声哀叹犹如小猫呜咽般。随影唇角难以发觉地勾了勾,转过头来又是面无表情,轻叹道:“不过几日光阴,你且忍一下。”冰凝哀怨地瞅了他眼,无力趴在了桌上,没好气道:“好,好,客随主便。”

安静。沉默。相对无言良久,冰凝终忍不住道:“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看着随影不解的脸,更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啊?”“你要我走?”随影皱眉。“你……”冰凝手指颤抖得指向他,终是无力垂下。随影叹道:“我留在此,自是护你周全,以策万一。”“唔?”冰凝抬眸看他,双眸又有了神采,“那世子呢?”蓝眸暗了下去,随影淡淡道:“无需我,主子亦绰绰有余。”主子此刻只怕并不希望自己在吧?

见他神色之变,冰凝凝眸,低思这儿分明发生了大事,究竟为何?唉,郡主不在否则定能窥得其中玄机……* * * * * * * * * * *桴镇别苑外有个身影勘探许久,思虑稍时,朗目微转一道白影飞过墙头,纤足点地竟无半丝声响。几个纵跃,栖雁落在数个阁楼殿宇,屋上檐顶,甚至看到了在耍无赖的冰凝,本欲现身问个究竟,却听出随影话中别有深意,疑虑绕心,双眼微眯望向远处主苑。主苑的地很干净,异常干净,像是刚被冲洗过一般,守卫极少,只留两三亲信,栖雁不费吹灰之力就避开了他们,移身至东面后方开向树丛的窗旁。绢纱红木架的窗子却未关严,半阖着,月华射入,映着四面火烛通明。小心望了望里面竟只坐着一人,宽眉长目,肤色偏白,栖雁并未见过秦亲王,他与秦昕眉宇中也无甚相似,但那身绫罗蟒袍却让栖雁即刻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有哪里不对……

吱一声,门开启,有人端着药盅而入,严寒之时却只着件深蓝单衣,布料极是上乘,样式却甚简单。秦昕!栖雁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故加快,许是此情此景,许是那不知名的不安忧虑。

秦昕走近秦亲王,奉上药盅,微笑着柔和道:“父王休要任性了,您这会儿的身子……还是喝下这药,唉,千年人参王府中也只有两支,您要是连这碗也砸了,那……”秦亲王看向他,眼中竟是滔天的恨意,那恨意翻滚云涌,像是来自灵魂最深处,叫嚣着就要破体而出,却突然偃旗息鼓,归于天地最初那毫无生气的死寂。秦亲王在秦昕微笑的注视中,接过碗一口灌下,再望向那双似乎满是关心的眸瞳,低低道:“昕儿,你如今何必再演这孝子戏码?你不是向来不做任何无用之事么?”秦昕皱眉似是不解道:“父王何出此言?”秦亲王摇头道:“我的武功已被你尽数废去,秦王府内外势力已尽在你掌握之中,如今还这样,不多余么?”栖雁一震,难怪觉得有所不对,秦亲王面色有异,原来竟是被秦昕废了武功。

秦昕的狠历自己一直都知晓的,但……是太久未见他这一面了么?此刻的秦昕看着竟是那般陌生。秦昕状似无奈道:“孩儿也是别无他法,父王你非要在此刻行大逆不道之事实为不智,孩儿也是为王府上下考量,只好对父王有所不敬。”“呵。”秦亲王冷笑一声,笑中混杂着嘲讽和悲凉,“如此说来,为父倒要谢你才是。我且问你,你离开一月却是为何?”秦昕未答。秦亲王用仅余之力握紧了双拳,克制那又骚动的情绪道:“我初晓你是去钨启帮周家那丫头,只道有其母必有其女,那丫头就和她娘一般好大的魅力,勾引你失了心智。原来…那也不过是你的障眼法1秦昕抿紧唇,眼中的温度却一点点低了下去。若在平日有人出言对其母不敬,栖雁必染怒焰,可此刻伫立窗外,只觉寒气从下窜上,手脚冰冷。秦亲王却镇定了下来,喃喃道:“你经营多年,暗中控制了王府诸多势力,但林峋是我的左膀右臂,贺暨乃王妃娘家,却不是你能掌控的。曦帝之谋你早有所料,便有意制造假象,故意给王妃施压,致使她欲在你不在时扩大势力,你再派人暗动手脚,给曦帝可乘之机,算好时候,借刀杀人,除去我……”“父王。”秦昕淡笑着打断他,“他二人和那些部署是父王您亲自下令‘放弃’的,不记得了么?”看着秦亲王不能自抑的颤抖起来,秦昕笑意更深,“若非你狠心折翼,誓死跟随您多年的下属也没那么容易打发,唉,您也委实太过无情了。”秦亲王却是笑了,“要说无情你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场戏你看了多久?你居然能一边和周家的丫头卿卿我我,一边平和地瞅着周家一步步走入陷阱而不相助,以便日后渔翁得利。昕儿,为父好真有些好奇你当真喜欢那丫头么?还是那只是你另一场好玩的游戏?”秦昕脸色变了变,栖雁却未看见,她闭上了双眼,用力使自己平静。以前,纵然天蹋山倒自己也能泰然自若,可如今……栖雁自嘲地勾了勾唇,真是不像自己了呢。“父王。”秦昕挺直了原本弯下的腰,表情复又温和,“您就在此好好颐养天年吧,孩儿会让人在附近看着不叫任何人进来打搅父王。哦,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秦昕续道,“您放心孩儿知道您的心意,待空闲时会来看您,顺道告知有关曦帝之事,可叹您一生斗不过他,不过,人死如灯灭,他寿数将近,死后定在皇陵与姑姑合葬,黄泉之下得以团圆,您何不成人之美呢。”

秦亲王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终忍无可忍沙哑着嗓子,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他怎配与樱瑶合葬!樱瑶她犹如樱花纯善洁净又若玉般剔透温润,自幼她便是我小心捧着的珍宝,可恨爹实在糊涂,竟将樱瑶许配给了祁烈!祁烈只知谋图天下,又哪来一丝真心?1

栖雁听着秦亲王声嘶力竭的嘶吼,哪还有半点亲王威仪,长者气度?可提起已故皇后时声音却每每不自觉地柔下来,那般温情脉脉,不像兄妹,倒似情人!这个念头一起,不免暗自心惊,然却远比不上她接着所闻之言。秦昕笑道:“他没有,莫非父王便有?父王你不过是求而不得的癫狂罢了。”

秦亲王却不理他,追思般自言自语道:“樱瑶她性子温和,最喜樱花,以前我年年陪她去看的,后来她成了亲,我虽痛心疾首却也想过只要她高兴就好。可…可恨祁烈得之不惜,为了吞并天下新婚燕尔就一次次把她一人丢在家中,害的樱瑶身子一日日纤弱下去。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个无耻小人竟对自己结义兄弟的妻子动心,这却置樱瑶于何地?1栖雁心咚的一声,难以置信,却见秦昕面色如常竟似早有所料。“樱瑶何等聪慧怎会不觉,却是有口难言。哼,可笑周冥义与兰寒月两人平日一个有勇有谋,一个聪慧过人,竟都傻了般看不出来。”秦亲王话语似讥笑却掩不住那深切的哀痛。

这一刻,栖雁相信无论如何他深爱着皇后这一点确实无疑,虽然他们是亲兄妹,如此太有背伦常,又匪夷所思,但却是真的,只有真爱一人,方能在其离世多年后仍痛其所痛,哀其所哀。

秦亲王撑着椅子慢慢站起,转身望向绢窗,栖雁急忙隐去身形,却再看不见屋内情形,只闻秦亲王道:“对了,昕儿,你难道不好奇,我秦家当年分明受重创却为何还有今日的实力?”

心隐隐的不安,栖雁在那一刻忽而有种想立时离去的念头,却浑身僵直不能动上一分一毫。

“为何?”秦昕的声音传出,居然也带着两分犹疑,他也在不安么?“呵,为何?”秦亲王笑中带着得意,“我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樱瑶,你以为兰寒月为何会突然携女出关,为父也不瞒你,她出关前两日曾与我见面,至于她和那丫头为何会被一路追杀呢……”

“够了!这…与我何干?”若是栖雁细听本不难察觉秦昕看似霸道的话暗藏着仓惶,可惜她已无力,也…无心去分辨。

“哈哈……”在秦亲王的大笑声中,栖雁一步步后退,转身欲离,却终是不小碰摇了枝杈,再不踯躅,任刮起的夜风,吹拂她款款飘飞的裙襬,将她吹向苑外。“谁!?”待秦昕一跃而出,却不见半人影,只有飒飒枝叶不停徭役,落叶翩飞,空寂的叫人心凉。

秦亲王通过窗子,望着秦昕神情一点点泄漏着内心的焦虑,再无适才的那睨视天下的傲气,勾唇微微笑着。昕儿,为父今日就教你一事,这世[奇`书`网`整.理提.供]上并非事事都若你所料,如你所愿,尤其是…情。

转头,轻轻叹息,那满屋通明,那苑内昏晦,却是一般,飘散着惆怅。

只愿长醉不愿醒

桴镇临近帝都,故而虽已夜,道上仍不乏来往的路人,但…却不该包括闺阁女子。

路人忍不住纷纷侧目,频频回首,素衣少女清秀绝伦,这个时辰竟然一人独行!

月斜斜的,料峭的晚风不知疲倦的吹拂着秀发,栖雁却并未注意这点,她过往穿惯了男装,从未有过此类麻烦,自然不会留心,何况…她此刻也无神去思量这些,甚至连周围的目光都未曾发觉。

“我初晓你是去钨启帮周家那丫头,只道有其母必有其女,那丫头就和她娘一般好大的魅力,勾引你失了心智。原来…那也不过是你的障眼法1“要说无情你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场戏你看了多久?你居然能一边和周家的丫头卿卿我我,一边平和地瞅着周家一步步走入陷阱而不相助,以便日后渔翁得利。昕儿,为父好真有些好奇你当真喜欢那丫头么?还是那只是你另一场好玩的游戏?”秦昕!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日自己也能仅仅因为一个名字而心痛。如果不是此刻心这么痛,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已陷得那么深。如果不是此刻心这么痛,自己恐怕还不能确定,原来早已动了心,动了情。

舟舫上初次相见,机谋较量,留下一缕青丝,那时秦昕这个名字已经在心上划出了印痕。

豫庄历险,温泉旁自己曾动杀念,却终没能下手。王府相会,揭开彼此神秘的面纱,似近且远。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诉说悠悠往事。铭烟死后那个令人着恼的吻,那个…温暖的怀抱。钨启最无助时,他的突然出现,温情脉脉。娘亲坟前,交握的手……原来,他们已有这么多曾经,这么多纠葛,缠得这么紧,缠得胸这么闷,心痛到不能自已。

或者正因为栖雁每走一步都散出近似孤魂的孤荒冷寂,侧目之人虽多,也不乏无赖之徒竟是无人敢近。但那只是清醒者的人,忽而窜出个一身酒味的人来,栖雁尽自失神竟被他一把抓住了衣袖。

“姑…娘。”借着酒意,壮汉调笑道:“深夜不归,孤身一人想必寂寞我陪你可好。”

栖雁正是心情不悦之时,加之自成人后,从未有人如此无礼对她,怒火攻心。秀眉微蹙,被拽着的手臂一转,那人便被摔了出去,撞上一旁石墙,跌倒在地,两手无力垂着,怕是已断了筋骨。

那人惊骇至极,酒霎时醒了一半,见栖雁朝他走来,连忙跪地求饶,偏偏一动又是阵钻心剧痛,哀叫不止。栖雁往日极少动粗,今日实是郁结于心,见他如此气消了不少,再懒得计较,转身欲走,忽而想到一事,开口喃喃道:“醉了倒也好了。”移目看向那人问道:“我且问你,这酒你却是在哪儿买的?”那人吓傻了,不知她怎问这风马牛不相及之事,莫非还要株连酒肆?直到栖雁不耐催问,他才急急忙忙指了‘李家酒肆’的方向,看着栖雁的背影,几乎要哭了出来,暗泣道:老李,你平日待我不错,我今儿也是身不由己,实在没法子,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招惹这姑奶奶!你…你可千万别怪我啊!* * * * * * * * * * *砰一声门毫无预兆地被打开,冰凝惊得从椅子上跳起。随影却安之未动来者的气息他太熟悉了,只是…挑高了眉毛,不觉讶异主子这是怎么了?

秦昕扫了圈屋内,以克制的声音问向冰凝:“你可曾见过她?”“啊?”冰凝一头雾水,不知他究竟在说些什么。随影皱了皱眉,随即道:“属下一直和冰凝姑娘呆在此处,并未见旁人。”忽而领悟了什么,眼微瞠,“您是说郡主?”“郡主?”冰凝也有也明白了过来,急问道:“郡主怎么了?”摇了摇头,秦昕难得露出不确定的神色,适才发现可能有人,细思之下,当世有这般身手不被自己察觉,又知晓这个地方的只怕是……心不由一阵收缩,不痛却比痛更难受,痛尚能发泄,可这闷到窒息确呼之不出的感觉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究竟有没有人,是不是她,她…听了多少,又打算…怎样呢?秦昕眉头紧了紧,对他而言周家和栖雁从来不是一回事,她自己也总是划清了界限不是么?

他以为把自身与家族分开是他们的共识,但……此时却觉得有些不安。对!没有恐慌,只是…只是有些不安。还有…父王说的话可是真?那么……自己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来刻意不去想,当年的阴谋会和秦家有关,可有又有如何?

他从来不曾在意秦家怎样的,对他而言不过皆不过工具罢了。懊恼的抚额,头一回,秦昕有些无所适从的无力感。冰凝一旁越看他的神色越是心焦,望向随影也是一脸不知所措。秦昕也不理他们,转身推门而出,他要去吩咐侍卫四处搜寻。虽然也未必有用,若她有心避开的话……走至苑中,却不由驻足。她站在那里,清颜染雪,风华似莲,一身素衣浅浅,令人见之心清神爽。幽幽静静缓步而来,一分孤寂,三分清泠,六分倦意。心被什么紧紧捏住了。秦昕大步上前,细细地凝睇她,低声道:“你来了?”说着便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却发现她双手捧着个酒坛。挑眉,诧异。栖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刚买的酒,举起坛子轻轻笑道:“嗯,我特来找你共醉一常”

秦昕迷惑的看着她,他宁愿此刻她冷言冷语,质问谴责,也不要这样…这样平和如初,仿若无事一般。伤在表面即使青紫流血却终不难医,难补,最怕…伤已至深处,外表看来无一丝迹象却是碰不得,摸不着,想治就不易了。“栖雁。”秦昕轻唤道。那一刻,他想揭开这平静的假面,撕开这隔阂,说个清楚,讲个明白,但是……

说什么好呢?能说什么呢?望着那双灵澈的眼,似乎什么都是多余的。“好。”秦昕拿起栖雁手上的酒坛,亦微微笑道:“我陪你醉这一场,只是光这一坛却是不够呢。”一手牵过栖雁,那笑容温柔的让人心疼,“走,我们去酒窖。”栖雁笑着点点头,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牵着手飞奔在月色下,那般美好。

远处的冰凝和随影看着月华照耀下的一双璧人身影,却是蹙起了眉。焦虑,困惑。* * * * * * * * * * * * * * * *从酒窖搬出了一坛坛好酒,朦胧的月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静湖留下圈圈波痕,踏过袅娜多姿摇曳着的梅林,轻轻落在了苑内‘寄海阁’上。“真是好地方埃”放下手中酒坛,栖雁随意靠着窗口坐下,乌丝淡拂,飘逸飒然。

“嗯。”轻轻应着,秦昕在她身旁坐下,锁视着静雅俊容,思绪悠悠。热切的视线使栖雁如坐针尖,开坛斟满一杯,仰头饮下,酒绕唇齿间,如丝缎之质,细腻融润,似带果味,又嗪花香,入口既有梨甜,又掺橘酸,扑鼻浓浓的酒香偏和这莲之清幽,揉成一段佳酿,熏熏然,沁香入脾。“果然好酒。”栖雁仍不住赞道,一手蓄满,又是一杯。“此乃以数十种花果酿制的百年纯酿。”秦昕看着她不断举杯,摇头叹道:“看来你今日是要决心一醉了,也罢。”说着,也饮下一杯,带着近乎宠溺的神情微笑道:“你想做的事我自然陪你。”

栖雁手一顿,心似也随着停了下,带着迷茫抬起头,看向将霸气和温柔结合得天衣无缝之人。

想做的事都陪自己做么?栖雁微微一笑掩去无穷苦涩,这承诺或许是真,可他亦仍然要做自己不愿见之事,多么矛盾,多么无奈……“栖雁。”一坛醇厚美酒已然见底,秦昕却带着从未有的认真,凝神看着她,“你是我唯一放在心里的人,真的。”所以,秦家也罢,过去的恩怨也好,那些从不在你我之间。“我知道。”栖雁笑靥如散雾开云之清风,却也如风般缥缈,难以捕捉。

我自然明白,秦昕,以你心性这世上之人在你眼中与草芥何异?正因如此,你的情才这般可贵。我不赞同着,却又不自觉陷落沉溺,但……你心中纵只我一人,但终究分量何轻岂能与万里江山,多年宏图相抗?头有些晕沉,心里的郁结似乎也轻了,轻至整个人好似在半空,无处着地,似临仙境。

这便是醉么?怪不得,世人皆喜欢借酒消愁,‘醉’当真可使人忘忧呢。真好。可爹似乎在娘死后就再不曾喝醉过,是…为了惩罚自己么?要自己清醒着,在无穷痛苦思念与自责中生活。“秦昕,你知道么,这是我头一次喝醉呢。”摇了摇头,栖雁想收回四散的思绪,喃喃不觉道:“你要记住,我只寻你共醉了一常”秦昕猛地一震。我只寻你共醉了一常她如月清泠之人,时刻保持着清明,却愿意…该是只愿意与他一醉,在他身边,他的怀中一醉么?看着她,把藏的极深的那一份无奈酸楚,那一份悲哀凄苦尽纳眼中,那一刻,忽觉得很是迷惑,不知是身在梦中,还是神游幻境,如此的迷离无感。若在往日,自己怕要欢喜得疯了吧,这个看似温和实则高傲比自己还过的人儿竟能说出这近乎若誓言的话,便是此刻他亦觉得喜悦之情甚至越过了将秦家尽收掌中的快乐。但…混杂着怎样也无法忽视的不安焦虑。月华下的秀颜若玉般生辉,窗外高挂的弯月落在亮若星辰的眸中,被酒熏染,漾着一片雾般氤氲,似朦胧透着魅惑,却掩了本来的清华澈亮。秦昕灰褐的眸转为幽深,似乎也涌上了醉意,只是……是酒醉了人,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秦昕从来不是君子,虽然他已尽量体贴。搂过半醉的人儿,或是酒的缘故,掌下的温度有些灼人,秦昕俯身带着深深掠夺贪婪地吻上始终上扬的樱唇,气息中透着压抑不安。栖雁先一愣,却没有推开他,似乎…其实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费心去推开这个人,是抗拒不了么?

素手攀上他的颈子,回应他的吻,分享着属于他们的甜蜜和…无奈的痛苦。

得到回应,雨点般的吻细细麻麻地从额头一路落下,栖雁牢牢抓着那紫色衣襟,仿若落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谁都知道,稻草脆弱易断,怎能救人脱离苦海?那微薄的希望过后只能带来更深的绝望。“不要离开,好么?”当耳边响起呓语般的低声恳求,栖雁确定醉的人绝不单是自己。否则,傲睨天下的人怎会说出此等软弱的话?竟夕成欢,今朝有酒,且先醉,莫管明日,是与非!醉吧,且贪这一夕欢愉。醉吧,这一刻,只管眼前人,把酸楚,恩怨,无奈,甚至天下,全都抛诸脑后。

掉落了衣衫,温香软玉,雪肤凝琼,兰芝般的清香缠绵,诱人心悸,酒气熏红了柔颊带出妩媚,足令人溺爱而不释手。盈盈秋水半阖着望着那人,早知晓,早知晓他们不是同路人,但为何偏偏唯有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为何只有这个怀抱让自己安心依靠?一滴晶莹的泪,悄悄滑落,来不及滴下却又被人吻去。罢了……孤冬严寒,月冷夜长,一人孤寒难耐,两人便可相偎,只是此夜本是多赐,明朝风雨孤寒且莫问。* * * * * * * * * * 一夜无梦,却又若身处梦中。当第一缕日华透过半敞的窗,射入弥漫着淡淡幽香的阁楼,淡淡轻烟由垂掩着雾纱的内室传出,徐风拂来,吹动垂纱雾幕扬飘,映照出内室床榻上的一双人影。清晨带着凉意的风送来花草清新气息,牵动床上闭目的人儿,栖雁的手微微动了动,似要遮挡这光芒,不愿醒来,却最终不得不睁开眼眸。天终于亮了。所以——该清醒了。侧身支起身子,身旁人的睡得正香,嘴角往上微微翘着,神情没有一丝防备,仿若天真的孩童,再无那些可怕的算计。倘若见到他此时带着如此满足幸福的睡颜,怕是无人会信此人便是手段耸人听闻的夕影门门主。

若不是就在这别苑的一处还住着被他废去武功的他的亲生父亲,只怕连自己也要忘了吧。

他的发还与自己的乌丝纠缠着,缠得那么紧仿若永生永世都不会分离。但是呢……纤纤玉手爱怜地撩起,抚着绞缠的发,却在下一刻蓦然发力,断下一缕青丝,无依无凭缓缓坠落在锦被上。栖雁起身披上衣衫,梳了梳长发,居高临下,俯身再细细看那人,似要将那眉那眼都记个清楚。

牵唇浅浅一笑,仿若游丝,又拌着无穷苦意。秦昕上苍既安排你我相遇,又何必生得我们这样的性子,这般命运是苦是甜?

不悔么?娘,今日女儿终于有些明白了。只是,却恕我不愿重复您的命运。所以,秦昕……再见了。转身而去,竟似无半点留恋。当伊人跨出阁楼的一刹,床上的人却坐起了身,双眸无一丝刚睡醒的迷茫。

骨节分明的指,抚过还沾着那淡淡幽香的枕被,似要将那香气握住,却只捡起那被割断的青丝。

慢慢摸出个香囊来,里面存着初见时她悠笑着留下的断发。本以为缘定今生,却原来发断竟是缘灭情断么?无声一叹,两束发被归置在了一起,有他的,也有她的。* * * * * * * * “郡主。”出了‘寄海阁’未久,却突被一低沉男音叫住,栖雁止了步,转身带着无奈和浓浓倦意,叹道:“随影。”随影衣衫染霜,神色中竟也带着几分疲惫,竟若一夜未眠,几个纵身跃到栖雁面前,手紧紧握着,眉头拧着,一时间却是难以启口的模样。“随影你……”顿了顿,栖雁终是先开口道:“冰凝已与你有鸾凤之盟,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抿了抿唇,随影艰难道:“郡主您果然要走了么?”昨夜随影将事情前后反复想了想,便猜出秦昕会如此失态,定然与栖雁脱不了关系,再加上近日其所为之事,她必是知晓了什么……其实瞒住栖雁随影亦不好受,但…终是无奈…..“那主子呢?”昨夜,他们不是……“秦昕?”栖雁只觉麻木的心又揪了下,却笑道:“不怎样埃”“郡主1相较随影的激动,栖雁显得愈发淡漠平和,“随影,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人注定不能相携同路?”

清浅的一笑,让看的人不由心疼,“或许他们能一时在一处同赏风景,最终却仍要各走各路,不论那风景多美多好多令人流连忘返,但…道不同终究还是要分离。”“郡主,主子他…他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您……”“是么?”栖雁幽幽一笑,“随影你以为凭他之能,在我醒了那么久后当真会依旧好眠么?”

随影一愣。栖雁笑道:“保重。”飞身而去,徒留惊鸿倩影。“郡…主。”气喘吁吁跑来的冰凝见状跺了跺脚,回身问随影道:“究竟是怎么了?”

随影未理她,仍望着栖雁离去的方向,眼中的复杂令冰凝的心猛地跳了跳。

哪里,是哪里不对?为何突然闷闷的,那般不适?是…因为郡主有一声不吭的丢下自己走了?好似又不像……只是这人原来也有这般表情,全不似对自己的不耐烦……唉,冰凝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甩甩头,冰凝理理思绪,蹙额道:“郡主她……”未等她问完,随影却已抽身往‘寄海阁’而去,只留一个小小的纤弱人影独立瑟瑟风中。

欲休难休徒奈何

“主子。”随影迈进寄海阁,见秦昕披着单衣,伫立窗前,负手远眺。刚才的一幕,他可有看见?听见随影的声音秦昕却未回头,似连最简单的应答都懒得做,沉静许久才喃喃道:“她终究…还是走了。”“主子,您为何不去留下郡主呢?”随影急道。“因为,她已经决定要走了。”“主…子?”秦昕淡淡一笑,此刻他深深恨起自己探查人心的本事来,若不是一眼便已明了那人的心思,或者还可自欺欺人,但是……兰家在她心中如此之重,血仇便如入骨的刺,她终究还是将自己当作了仇人之子吧?

她曾要自己休要放手,可…可她不愿重复她娘亲的命运,所以……她就自己离去,连选择的机会亦不曾给予!可…自己又该如何选呢?为什么又非要选呢!?“随影。”晨风扬起黑墨长发,秦昕闭目,喟叹道:“我便是追上前去,此刻也是无语。”倒不如待大局已定之时再言吧。* * * * * * * * * * * * *绢裙迤逦于地,额发轻拂隐见敛凝的眉宇,更透几许空灵清雅,那身姿虚渺不真,似出尘仙子。

栖雁远远眺望别苑,似还可模糊的望见那如瑶台云梯的‘寄海阁’。为何突然停了步?自嘲一笑,栖雁你的心深处可是盼望着那人会追来?这么傻,这么举棋不定,如何还是笑看世间名利争的神医燕昔?秦昕,我可以不在意上代恩怨,却绝不能在你身旁看着你一步步实现谋划。

或者,你觉得秦家与你并无相连,但事实中就是事实,你秦家今日的权势浸透着我娘和舅舅的鲜血!而日后你持着这些实现你的野心,我又如何能陪着,看着?所以,就此别了吧。最后再望一眼,寂寥空旷,那人也终是没来挽留不是么?凄凄一笑,旋身风吹衣摆,从此各行各路,相忘天涯……* * * * * * * * * * 离了桴镇,一支玉笛,一身素衣,自在逍遥,似乎又是当日的神医燕昔,只不过……

许多事变了就是变了,就如铭烟她再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又如心丢了一块是怎么也补不回的了。一路上不断听闻各类消息。——听说楚家果然狼子野心,竟私下藏匿数万兵马其势汹汹。栖雁抿了口茶,唉,兄台,若不如此他如何谋反?——听说周亲王宝刀未老,大挫其锐气,不久应能与钨启国君亲率之军会师。

栖雁手上的茶碗顿了顿,唔,父王有十数年未见钨启韶了吧?不过何必忧心,当年他们都能合作愉快,更妄论如今了。——听说秦亲王竟忽染疾病抱恙,秦世子为父祈福,施粥赠药,真是忠孝仁义埃

栖雁放下茶碗,唇际勾起含义莫名的弧度,眸中却掠过抹无奈忧伤。起身,搁下茶钱,茶铺外阳光明媚。浅浅一笑,栖雁慢慢踱着步,踏着璀璨日华,看来又是个不错的日子。忽而放慢了步子,唇边笑意加深,无聊了许久终于有乐子上门了。栖雁先在城里逛了三圈,再选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游玩’。晌午,山中凉亭,风徐徐,云飘飘,两个轻装汉子气喘吁吁的左顾右盼,神情焦急。

“噗嗤。”一声轻笑,清悦绕耳,寻声奔向亭外,却仍是不见人影。“你们跟着我?”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确定无疑,两人转头望向凉亭顶上一派悠闲的人,不由相对苦笑。

一人拱手道:“我等并无恶意,得罪之处还望神医见谅。”栖雁支着头瞄着被她整得累得够呛的两人,摆摆手,心胸宽广道:“既无恶意,也就罢了。”若非确实感觉出二人身上并无嚣杀之气,也不会只小惩大戒,“让你们跟着我的乃是何人?”

“……”两人对看一眼,一起保持沉默。栖雁边摆弄着头发,边猜度着,他们要跟的是‘燕昔神医’,那该是江湖中人?无恶意,莫非有事相求?时如白驹过隙一点点在寂静中流逝,直到一人姗姗来迟,两人大舒口气,栖雁却是挑高了眉毛,疑惑道:“离源?”“离源。”皱了皱眉头,栖雁轻盈落到他面前,“你找我?”离源点了点头,打发另两人离去,恭敬道:“我已奉令四处寻郡主许久了。”

奉令?栖雁勾起抹笑:“宣偌公子因何寻我?”离源一阵恍惚,似乎眼前的便是怀日楼中初初相见的素衣神医,出尘绝世,但凡世一场颠簸,岂能当真不染上尘埃?咬了咬牙,离源慎重道:“陛下病重,恐怕……”“离源。”栖雁睁大眼,不可思议道:“你不会要我去为皇上诊治吧?”

离源见她亮得逼人的眼隐藏点点嘲讽,无奈拿出封信来奉上,叹道:“这是殿下亲笔。”

栖雁拆信扫了扫,言辞恳切,不掩忧心忡忡,尊贵如他竟也会在字里行间透出恳求之意么?

“当真这般严重了?”看着栖雁怀疑依然,离源苦笑道:“郡主当知过去一年来陛下病重谣言不断,近日却反倒少人提及却是为何?”“为防此刻动摇军心。”栖雁沉声道:“此时上位者若有万一定然影响战事。”秦昕等得怕就是这渔翁之利。离源颔首:“不愧是郡主,故而此次寻访神医也是隐秘行事。”抱拳恳切道:“望郡主就算为着十数万正交战的将士随在下赴帝都一行。”栖雁微笑道:“离源,你很聪明。” 为着正交战的将士么? “但是,我也同样看重自己的安危。”一阵刺痛,除了自己这世上又还有谁会全心为我?“郡主1离源单膝跪下,“殿下让属下转告,即是他亲自相邀,郡主若要离去他必也亲自护送。”祁洛暄么?栖雁闭了闭眼,仿若又能见真挚的黑眸定定望着自己,那人从未有为难自己之处。当日主动退还玉湖冰琴,这份用心,她算是辜负了他吧?也罢,就此还了这情也好,何况…那战火中煎熬的还有……再则,哼!孑然一身,来去又岂受他人束缚?* * * * * * * * * * * * * * *连日兼程赶路,从离源口中栖雁得知为防局势有变他奉命暗中监视各地官员,或有势力者的动向,便于祁洛暄掌控,故而在得令后,能这么快找到自己。栖雁颔首,心中不由想到那人,夕影门的作用除了铲除异己也不外如是吧。

离源曾支支吾吾地问她近来可有铃儿的消息,栖雁不解,勘查各地情况难道竟会遗漏秋枫堡?

是故意忽略的吧?也许此刻彼此一无所知反倒好,免得被那许许多多的不得已逼断了情缘。

曾以为离源不是铃儿良人,到现在才发现,谁是谁的缘分,谁是谁的良人,又有谁说得清呢?

淡淡告知曾在近日收到铃儿传信报平安,一切就这么顺其自然吧。待到了皇城大门,见到一脸焦急等候在那里的华贵皇子在见到自己时眼中闪出的光芒,栖雁不禁心一紧,压下无奈的深深叹息。祁洛暄,能帮得我便帮了,只是这世上有些人,有些情却注定要被辜负。

祁洛暄走向栖雁,她今日换上郡主装束,淡蓝的绢裙金丝浅浅绣上,粉色珍珠点缀,只是纵然穿着绸衣华衫,却依旧清雅神采中甚至淡泊疏离更胜以往。无言半晌,两人竟是同时开了口。“我会尽力而为。”“我定护你无事。”两人皆微微一愣,继而相视而笑,似甜却苦。“这位是统领禁军的季统领。”轻轻一咳,祁洛暄替身后的季赫介绍道。

哦?季氏一族世代效忠祁氏,季赫之名也曾耳闻,爹娘都该与他相识吧?栖雁有些好奇地望向季赫,却发现对方眸中正充满着好奇,[奇`书`网`整.理提.供]疑虑等等复杂情绪紧盯着自己,见她望去才移了目。栖雁转了转眼微笑道:“早闻季统领之名,今日得见实乃栖雁之幸。”见了那抹清浅的笑,季赫脸色却有些发白。好像,真得好像!不单是相貌相仿,那眉宇,气韵,一颦一笑都透着说不清的相似,使自己惶恐。

“季统领?”祁洛暄不解皱眉。季赫方才醒过神来,侧身恭敬道:“陛下已等候多时,郡主请。”将那片刻失态收入眼底,栖雁慢步跟随其后。从未见过曦帝这天下霸主,自己父王曾经的结义兄弟。说是曾经,因为她绝不信有人在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后仍会惦记昔日的金兰结义,何况这十数年来他都不曾想起,除了有利用价值时,譬如…如今。可穿过九重宫阙,行过无数回廊,栖雁依旧不由暗自唏嘘,半生拼搏,时时算计,步步相逼,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尺寸之地,金砌玉雕的牢笼,失者固可悲可叹,得者又有何幸?

* * * * * * * * * “栖雁郡主?”半卧在病榻上的帝王眯着的眼在看到翩然入内行礼的少女时,微微怔愣了片刻。

栖雁抬首在长长眼睫下的遮掩下,打量着面前的帝王,明黄耀眼龙袍,坐拥天下,贵不可及,本该意气风发的壮年,这位人间至尊却缘何比自己的父亲更显沧桑?若父王是被那日日夜夜的思念与愧疚折磨,他可是时时刻刻消磨于权谋与病痛?

相同的是眼底周身抹不去的孤寂苍凉。“父皇。”祁洛暄出声,曦帝方敛神道:“免礼。”侧向栖雁微微一笑,“上次朕见你时你话还说不清呢,时间真快埃”栖雁回他一笑。曦帝盯着毫无半点惧意的眸叹道:“你真得很像你娘呢。”“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个无耻小人竟对自己结义兄弟的妻子动心……”秦亲王的话轰然响在耳际,是真?是假?栖雁看向卧榻上的帝王,那仿若长者的慈善温和后,帝心之深岂止九重?

“咳咳…咳……”一阵急剧的咳嗽打断忆樱宫中了各人暗自转动的心思。“父皇。”祁洛暄焦急上前服侍曦帝喝下药茶,转首看向栖雁。栖雁不好再继续作壁上观,俯首道:“请容臣女诊脉。”曦帝颔首,见栖雁倒当真端得一派大家风范,进退得体间不失风骨,幸是女子否则……

握紧了拳却又松开,撩起衣袖,让其诊脉,微笑道:“周亲王有女如此想必欣慰。”

欣慰?栖雁不置一词,用心诊脉,果然是陈年旧疾,伤至经脉,能到今日还得清明也算不易,不过借来寿数终究不长,若能心绪平稳倒……忽而手不经意的一颤,平了平心绪,再试着把了一次,轻轻按下手腕正中的几个穴位,只见其手心微微泛红,心不可抑制的抖了抖,收回手,垂下眸作出深思的模样,不能在此时泄漏了思绪。

“陛下乃陈疴素疾,只得小心调理。”栖雁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是异常平静,“切忌大喜大悲,忧思劳虑。”曦帝点点头轻叹道:“朕明白,可惜有些时候却是由不得人自行决定。”

栖雁道:“这世上本无那么多身不由己,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画了圈子,作茧自缚罢了。”顿了顿,觉得言语过激,深吸口气,温婉浅笑,“陛下且宽心才好。”曦帝一阵恍惚,是谁曾说过相同的话?“唉,一将功成,万骨枯。”“呵,此乃大势所趋,寒月,如此伤感不似你啊,你因知这全是不得已。”

“祁烈,这世上本无那许多不得已,有的只是违心而为,但其实那些也只是因为更看重的东西违了本心而寻的借口罢了,只是…借口。”“杀伐动乱祸起无由,说到底,亦不过是人本性中的欲望、贪婪胜了而已埃”

心蓦然绞痛,气似有不怠,耳边是谁在焦急声声呼唤?栖雁看着突然病发的帝王,太出乎所料,只怕他自己也未想到吧?再工于谋人争利,奈何拙于谋天。人从巧计夸伶俐,天自从容定主张,纵使机关算尽,终究算不过天命一定。

手上的银针泛着点点利芒,此刻,只要穴位稍有偏差,那么……“为何不说清楚?为何不再见娘?为什么?”“因为军心生乱乃是大忌。”军心么……可笑还是可悲?怎的,这选择自己竟也要做一次么?“栖雁。”转过头对上深黑的双眸,“拜托你了,你且大胆下针医治,我的承诺过的定然做到。”祁洛暄,你竟以为我在紧张么?你到这时竟还对我这般信任?承诺?谁的承诺?“我会尽力而为。”“我定护你无事。”一刹那犹疑,曦帝却自己缓了过来,只睁了缝的眼扫向栖雁。定了定神,落下银针,紊乱的脉象复又平和。面对祁洛暄的感激,曦帝莫名的神光,栖雁只勾唇一笑:“陛下暂且无事了。”

* * * * * * * * * * *“喂,你怎么来了?”栖雁回首,如此没涵养的话在这深宫中除了五皇子祁洛彬实不做第二人想。

瞟了跟在其身后的离木眼,栖雁随口道:“你说呢?”夸张地长长叹气,祁洛彬摇头道:“本以为你够聪明,谁知……”“……”“喂。”斜睇她眼祁洛彬轻轻道:“你…还是快些离开吧。”言罢,也不看她,带着离木往忆樱宫去了。缓缓扬起唇角勾勒苦涩的弧度,栖雁环顾了下四周,樱花早谢,徒留空枝何益,不过愈显凄凉萧瑟。“栖雁郡主。”当栖雁满腹心事漫步于殿外,思虑这是否要‘不告而别’,却突然被声音较细的内侍唤住,待得透过朦胧月色看清那人低着的容颜,不知是庆幸这深宫内廷戒备不若所想的森严,抑或感慨自己识人不明。“咳咳。”此地不错一目了然,无需担心隔墙有耳,栖雁边做出赏花观景的模样,边道:“楚郡主,你怎会在此?”楚暮荷细声低语道:“栖雁郡主一会儿出去时,能否……”“我只怕自身难保,唉,又如何助你?”她明白楚家美人的意思,以其身份自是想离了这牢笼,只是此刻自己能否顺利出去都是未知,实在没什么心思带不相干的人。“无需栖雁郡主援手,只消郡主休要揭穿于我便可。”栖雁来不及答言,便见祁洛暄匆匆而出,直走向她,“多谢你适才救治我父皇。”

未等栖雁说些冠冕堂皇的谦虚之语,英俊的脸焕发异彩若下了决心般道:“如今我亦该实现自己的诺言,送你平安离去。”

落花空寄流水情

望着一路向前不回头的背影,栖雁心中一叹,睿智如他,慌乱过后终是发现了什么吧?

纱袖中修长的指捏紧,紧得那算不得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曦帝之疾源起昔年所受旧伤,气血不顺,经脉尽损,最奇的乃是忽寒忽烈流传于体内的真气,正是这股真气使其伤势反复,纵然当时保下命来,亦逃不了心神耗竭而亡。这种骇人武功自己原来也是不知的,直到…直到看了‘兰家遗书’!上头简略所提,若是不曾猜错着这正是‘噬魂掌’造成的!这么说来…冬雪阁主曾言昔日陷害舅舅之人曾受他一掌,那人可就是曦帝?!

只是……“对了,昕儿,你难道不好奇,我秦家当年分明受重创却为何还有今日的实力?”

“我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樱瑶,你以为兰寒月为何会突然携女出关,为父也不瞒你,她出关前两日曾与我见面,至于她和那丫头为何会被一路追杀呢……”秦亲王他难道……娘出关前两日确曾与之见过,这其中究竟有何内情?头隐隐作痛!十五年前真相究竟为何?谁知隐中情,可解心中惑?“栖雁。”栖雁蓦然回首,才觉出祁洛暄显是已换了自己许久了,黑眸漾着浓浓的担忧,甚至遮掩了原本的焦虑黯然。扯动唇角,挤出抹微笑,却只换来一声幽幽长叹。下一瞬,人被拥入温暖的胸膛,栖雁不曾料到素来温文有礼的祁洛暄会作此举动,一时怔愣连推拒亦忘了。不同于秦昕烫到灼人的温度,祁洛暄的胸膛温暖柔和似能包容万物,却…唯独无法温热冰冷已久的心。栖雁恍惚中无意识地低低叹息出声,只觉那怀抱一僵,那双臂似是要愈发收紧却在下一刻松了开来。抬眸,四目相对,他依旧是尊贵不凡的皇子,挂着温和的微笑,栖雁却因那一笑心中莫名一酸。

“前面乃是南门,我已交待过了。”不知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外露的情绪,抑或不愿见她悲悯的神情,祁洛暄转身只留下最后一句,“包袱若是太重,背不动就休要背了,飒然脱俗才是我认识的神医燕昔埃”“栖雁,你自己…且好好珍重吧。”低语在风中几度流转,渐渐染上了冷冬的伤怀之色……祁洛暄头也不回的离去,几个宫女内侍急忙跟上,始终低着头的楚暮荷却磨磨蹭蹭乘机留了下来,自然无人留意。直到出了南门,栖雁才回身看向这个本像花一般娇弱的女子,短短时日竟磨练至此,这般从容镇定。楚暮荷降压的极低的内侍帽取下,见栖雁盯着自己,微微笑道:“多谢郡主相助。”

回头望眼紧闭的宫门,栖雁笑道:“楚郡主唤我燕昔即可。”楚暮荷会意道:“那燕昔也叫我暮荷便是。”涩涩抿唇,“郡主这身份亦不合我也。”

不合适么?何时?在被楚家起兵谋反之时,还是更早?早在被亲人做棋子放弃时?栖雁摇了摇头,喃喃道:“莫非女子生来皆是如此呢?”似问似叹,低若游丝。楚暮荷却是一震,目光不禁也柔了下来,却犹带着一种莫名情绪道:“燕昔也有此感么?”

在她看来,栖雁文采武功皆为人上,岂会如自己一般彷徨无依?栖雁知其所想也不多辩,她素来不喜以软弱更遑论为此争执辩解,只随意一笑道了句:“自然。”想了想问道:“暮荷此次孤注一掷,难道不担心被二殿下察觉?”楚暮荷翘睫微颤:“若在往日我未必如此大胆,但……”飞快睇了她眼,垂眸道:“因为是你,只要你在二殿下的眼里就再看不见他人。”她乃云英未嫁的闺阁女子,此话说得甚轻,说完又是阵静默。栖雁想起适才祁洛暄之举皆落尽其眼中,她又曾与祁洛暄有过婚约,虽然早就不再作数亦难免有些尴尬。半晌,终是栖雁打破了沉默,“暮荷接着欲往何处去?”“我……”楚暮荷突然定定望向栖雁,秀丽美眸凝聚着点点炫芒,“燕昔,又打算去何处呢?”

“我?”栖雁有些诧异。“你…可是要去见秦世子?”她如何知晓自己与秦昕的关系?栖雁眸瞳一瞬收缩,忆起了曾作玩笑听的诸多流言,那里面曾有过眼前佳人与他的交集……

只是,从前秦昕不曾入自己的心故而不在意,之后两人定执手之约又自诩真情相交亦不留心,如今…如今决心要断此情缘时反去纠缠这些又有何益?不错,纵然十五年前之事别有蹊跷,但与他路不同却是一定的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栖雁深吸口气,淡淡道:“岂会?燕昔是江湖中人与王孙公子等何来着许多交集?”

“哦?”楚暮荷秀眉微颦,郑重看了她眼点头道:“暮荷明白了,那就此拜别,今日之情暮荷牢记。”栖雁摇首道:“不必了,我本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战火起,世道乱,暮荷你一人上路却要小心了。”楚暮荷浅笑道:“多谢燕昔关怀,我会的。”言罢,楚暮荷急匆匆离去,近似在逃避些什么,在官道附近顾了辆车。这儿离皇宫近有时内侍受差遣,或有急事也常来此雇车,因而车夫见一身内侍服的楚暮荷模样仓促,并无半点觉得不妥,收了银子,就驾车上了官道,笑呵呵回首道:“公公要去哪儿啊?”

压低了嗓子,楚暮荷哑声道:“瑾峙城,秦亲王府。”握紧始终挂在脖子上的香囊,心中默念,栖雁郡主,不,燕昔,对不起了,你很好,真得很好。

不是觉不到她的善意,那善意甚至远胜过亲手足对自己的亲情。不是未曾看到如月般皎洁的人竟会在提起那人时露出藏也藏不住的黯然神伤。

可是…真的对不起了,这或许是我唯一一个能改变自己命运,抓住那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的幸福的机会,所以…对不起了……* * * * * * * * * * * “世…子?”小瞳对着似乎在出神的秦昕轻声唤道。不知为何,这次世子回来后与以往有些不同,唔,并不是为人更冷,亦不逊以往干练,只是…只是那眉眼中偶尔似闪过抹若有若无的黯然,极淡极浅,转瞬而过,就如一点浅浅的水印在宣纸上斑驳开,最终不留痕迹,以至自己至今都不敢确定那是否是自己眼花。唉,世子不言,随影亦不语,自己一个贴身侍从纵使想替主子分忧亦是无力。

“小瞳?”秦昕回眸睨视自己的贴身侍从,不知其为何分神。小瞳忙收敛心思道:“世子,有名宫中内侍求见世子。”秦昕挑眉。小瞳知其意摇首道:“非我门中暗钉,亦…不似奉旨前来。”秦昕露出几分兴致,轻笑:“这倒有趣。”手随意一挥道:“你且让他进内来。”

小瞳领命,吩咐下去,片刻后牢牢低着头的瘦小身影慢慢入内。秦昕不言,静静打量有些无措的内侍,原以为不是有心攀附的就必是有心人所遣,可这般反应却不像胆略过人的了,那又因何而来,倒是颇费思量。压低了帽沿,纤巧玲珑的秀气鼻梁微微露出,楚暮荷偷偷瞥着那人,一身华贵,慵懒地坐着,白净无瑕的手支着俊美无双的脸在琉璃灯下散着别样风华。心跳声鼓鼓作响,即使早已拿定了主意,即使暗自将要说的话练了千万遍,这一刻也全乱了章法。勉强压下将跳跃而出的心,楚暮荷闭了闭眼,几乎耗尽全身的力抬头轻轻道:“秦世子。”

纵使秦昕也不由暗里惊讶,给小瞳睇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至门外,秦昕才微笑中略带几分疑虑道:“暮荷郡主怎会来此?”楚暮荷本是聪慧之人自然听得出这话中无半点感情,脸色不由微微发白。

当日诗会初见,他风度翩翩,微微一笑便如日华灼人双目,非乃瞧不出他弯弯眼眸中少了温度却依然不由自主地陷落。福城再会,方知那样似乎高高立于众人之上的人也会有执着的神情,也会认真地看着另一个人,心中本就无望的情愫更是暗淡了下去。只是……握紧了那看似柔弱不堪一折的手,虽料到大哥他们会放弃自己,但当真被孤立无援弃于敌人手掌,为那俎下鱼肉,一日日幽居深宫等那一纸诏书时方才知晓自己并未若所想得那么勇敢,害怕,真的满满的惧意如满缸的水不断溢出。想呼救,谁来,谁来帮帮我?但…没有人……连曾唯一贴心的小峨也不在了。直到那温婉如玉尊贵不凡的皇子走到自己面前,以施恩的口气表示自己可以平安的生活在那个院子里,那一刻,自己亦是真的感恩戴德的,比起所谓的家人,已然是敌人的天皇贵胄确要仁慈多了。

然,终究不能安心自己的命就这般全凭人喜怒。亦不甘心,不甘心如沙尘一般毫无价值,甚至连祈望平静这微薄的愿望也在被送入滔天巨浪前而不得苟存。燕昔,你让我这般唤你。你轻易抛弃了郡主身份依然潇洒来去,我被剥夺了唯一依凭,天下之大,已无处容身。

你浅浅忧愁,淡淡黯然,幽幽无奈,做出了抉择,而我…我早已无路……

所以……“世子乃有大志者,如今这情势。”楚暮荷掩下所有澎湃的情绪,那话音竟格外镇定,“正乃世子可翼展抱负之时。”秦昕惊疑不定,在他心中楚暮荷是知进退,懂礼数颇有文气的女子,但…也就止于此。

从小耳语目染,在他心中女子的计量谋划不过闺阁后院玩权弄术,其实不足一提。直到栖雁突然出现,可对他而言栖雁本是极特别的,清灵的仿若透彻,却又隔雾蒙纱。如今这素来娇弱的楚三郡主不仅离开了她本不可能离开的地方又意外出现此地,更适于出惊人倒不由有几分刮目相看。但秦昕毕竟是秦昕,只一瞬,便浅笑道:“郡主此言何意,秦昕因何不解?”

楚暮荷看着那人浅浅笑意,一派风雅,几分无心之态,那神情却是不久前在另一人身上见到过的,虽然似有不同,但那种相通的气息使她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他与另一个将所有心绪皆掩于一笑之人间没有自己立锥之地。尽管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而那个人却远在千里之外。若在以前,只怕暮荷早已知难而退,下面的话自然亦无须再提,但经浮沉,历生死,今日的楚暮荷已非昔日全然小女儿之态。“杀伐战乱祸起无由,世本待豪杰出平天下乱世。”绢丽秀容现出从未有的刚毅,柔美的唇扬起本不属于她的弧度,“世子当仁不让。”秦昕瞧见她眼底的认真,亦收敛了漫不经心之态,淡淡笑道:“郡主抬爱。”

楚暮荷心道:他依旧不愿对我露实。顾不得心中酸涩,楚暮荷直言道:“世子如今已然万事俱备,但民心所向绝非战乱,然,若上位者失道则不然。”秦昕何等敏锐之人,这话已听出几分真意问道:“郡主言之灼灼,想来绝非空口无凭。”

楚暮荷微笑道:“暮荷得先父遗书,指当今九五至尊曾于昔日战乱之时勾结外敌陷害忠良,逼使家父暗里助之,家父无奈违心而为,后反遭其下慢性毒物,暗地留书以告后人。”

秦昕听其言,心一动,为的却非此物若用之得当能,使之适时,起兵将师出有名,亦非此物能给敌手致命一击。对此意外之意外,他只有一念,被害的昔日忠良乃何人,是否…是否便为……

楚暮荷观其神色,不明其所思却知其心有所动,启唇道:“世子可于周亲王退那钨启与…与叛军之将后将此书昭告天下。”顿了顿,一字一句续道:“周亲王爱妻之名天下皆知,加之其威望经此一役必又大增,届时非但周亲王府再不会与世子为难,凡天下有识之士皆愿为世子所用,天下民心所向者亦非世子莫数。”果然!秦昕省得她言下之意,那遗书所书定与昔日周家之事脱不了关系,那么…那么自己与她是否就无仇怨?再抬眸看向温婉立于前的窈窕淑女,灰褐眼眸微眯,自己以前还真是看走眼了。

“郡主手握此物若此时拿出可助楚家摆脱污名,扭转情势,却为何…不为,反来寻昕?”

楚暮荷一愣,对上那疑虑不降反升的两汪深潭,隐逸许久的情愫夹着辛酸委屈一起涌出,凄然一笑道:“我自是为了自己。”秦昕挑眉不解。暮荷径自道:“世子暮荷非女中翘楚,这一生却只动一次心,只因一人一笑,虽知那一笑参杂诸多算计,甚至毫无温度却依旧动了心,飞蛾扑火,作茧自缚,愚昧否?”秦昕纵然铁石心肠,但他自己动情动心后深知其中苦涩面对柔情款款,深情眷眷不由微动。

“是故我为自己而来,为那一生一次傻至极的动心而来,世子,暮荷别无所求,唯愿此身相托,可否?”秦昕皱了皱眉。一时无言,半晌沉默,针落可闻。许久,秦昕似是下了决心,望向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娇弱少女微微笑道:“郡主冒其险而来,这份心意秦昕感怀,郡主不弃且留下避避风雨吧。”楚暮荷似惊喜抬头,却闻秦昕道:“待等天下安定,郡主…可再觅良婿。”

狠狠咬着唇,一起一落,楚暮荷只觉一阵凄苦,心坠至谷底。闭了闭眼,楚暮荷直视秦昕,却眸光涣散,失了神采,“我来此前刚见过燕昔,她…亲口说无意来此……”“楚郡主。”秦昕依然微笑着,只是眼神徒见两分凌厉,“郡主的好意,秦昕心领,只是……”眉眼弯弯绽出炫华,收尽适才那一分柔和,敛去曾有的怜惜,便是那抹绕身数日的黯然亦不留踪迹,“只是要得这天下民心,秦昕何需他人相帮?”那一瞬逼人气势竟使楚暮荷为之一窒,自己…是否真地了解眼前这人?“燕昔她……”不知是心又不甘,抑或思绪纷乱,楚暮荷无意识地开口,话至一半却又噤了声,心底隐隐清晰,这人惹不得,而燕昔…燕昔怕便为其逆鳞!秦昕却笑了,笑得那般傲然,却偏偏夹杂了一分令人刺眼的柔情,“有些事不是她一人能定的。”拂袖转而淡漠,“就更不劳郡主操心了。”吩咐小瞳先且安顿远道来客,秦昕亦不再多瞥失魂落魄的楚暮荷一眼,但觉心神却舒畅了许多。

正是,秦昕行事何时却要处处顾及他人意愿?再则,露出近乎顽皮的笑意,与那本该格格不入的霸道之气却偏偏结合得甚好,栖雁,曾记否?当初可是你嘱咐我休要松手的呢。

尘封往事何相忆

“你来了?”秦亲王朝来者微微一笑,眸中消散了曾经的尖锐凌厉,如滔天巨浪在数次翻滚后终趋于平静,往日的阴利亦淡薄了去,那神情乍一看竟与秦昕藏其锋芒时如出一辙。栖雁闪过一刹怔愣。此别苑在离去的那个早晨原以为此生再不会踏入,结果不过半月却又涉足。

“王爷似乎早料到我会来。”秦亲王未答,用着恍若长辈般却参杂着诸多探究审视的复杂目光凝睇着素衣翩翩男子装束的少女,许久,极轻地幽幽叹息:“不愧是母女。”栖雁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秀眉,她与娘亲并不相似,否则,这会儿她便不会出现在此,亦不会…离开那人。“王爷那日知我立于窗外?”疑问却用着肯定的语气,这两日她已想明白了不少。秦亲王笑了笑亦不否认,“他让我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多年冀望灭于眼前,我总要回报一二。”

无半点愧疚,甚至尴尬。栖雁吸了吸气,不见动怒,无一丝浮躁,亦只轻轻一哂:“不愧是父子。”

秦亲王莞尔,头一回勾勒出带有真正笑意的弧度,却转瞬而逝。“我当日虽有心误导但所言却非皆假。”秦亲王平静的叙述着,仿佛他所谈的并非不能共天的血海深仇,“当年你娘得你舅舅启示对军中之事有了疑虑,我乘机以受害者的姿态透露她知晓……”

“娘聪敏非常,一点就透,担心爹爹安危故而急忙赶赴告知。”栖雁接下了话头,声音平淡而无起伏,“她未必不知你借刀之意,亦未必不查你有心相害,但…却还是去了。”

爹为国为民,明知不可为而为,娘又何尝不是为爹弃生死不顾?秦亲王颔首道:“也是,不然她不会携你同去,若然她真信了我必托我照看于你。”

夜悄悄,月兔西斜。在唯余风声蟾蜍低叫声的寂静中,秦亲王看着栖雁陷入了沉默,这个孩子当真聪明,短短数日已弄清了始末,[奇`书`网`整.理提.供]刻骨深仇却仍能不失理智,了不得呢,只是……扬起淡淡的笑,昕儿,你却要头痛了。“为何恨我娘亲?” 半晌栖雁启唇,用一般平淡的语调,若不细听,觉不出在说那个恨字时的微微波动。爱则愿其生,恨则欲其死。她不问你为何设计,为何故意陷害,使得我娘命丧关外!而问你为何恨我娘亲?恨一个不会妨碍你分毫的人。“我从未恨过你爹娘。”秦亲王却缓缓摇头,他道:“虽则与你爹关系不近,却也曾敬他一心为公无半点私利野心,虽则我早心有所爱,也曾震你娘女中英杰,用情至深。”

栖雁挑眉,她未忘十数日前眼前这个如今平和之人是如何讥讽自己父母的。

秦亲王似看出她心思,笑道:“我未虚言,就是祁烈虽则他后来用了那么多心计,但也绝非是在始与你爹结拜时就存了不堪的心思。”的确,人生若如初见。曾经,或许真的有过肝胆相照,有过赤子之心,只是却慢慢在铁骑兵刃,权谋争利中变了质。

“祁烈所为皆为其野心,我所为却只为一人。”“是…皇后?”栖雁思及上回所闻,试探道。“她不是皇后1秦亲王难得又显出激动神色,喃喃道:“她只是我的樱瑶,我掌中的珍宝。”

栖雁看着他痴狂的神色,虽明晓其武功尽废还是不自觉后退一步。“樱瑶她温婉无争,与你娘一见如故,引为知音。但她却不得不看着自己的夫君对结义兄弟的妻子她的好姐妹露出迷恋的神色,她心中的酸楚有几人能知?”秦亲王瞳中窜着火苗,“所以在我知晓祁烈欲通过楚非(楚老亲王名字)那个笨蛋勾结钨启昊来陷害我时便将计就计乘机将秦家财势由明转暗,可怜樱瑶始终不知她枕边的好夫婿不但对朋友之妻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更要出手对付她的亲哥哥削弱她娘家的势力1“哼!他到会一石二鸟,既对付了我,再转身挑拨人家夫妻关系。”秦亲王冷笑,“故而我便助了他一臂之力,替他做得更彻底了点,将你娘已知晓出关之事传到了钨启,替樱瑶拔去眼中钉1

“我收回之前的话。”栖雁低着头冷冷开口,“秦昕他与你并不同,他虽傲视天下却不会自以为是。”秦亲王挑眉。“你怎知娘我她乃皇后的眼中钉?”栖雁笑的讽刺,“不过是你自己满腔忿怨无处发泄的借口罢了。”“胡说1对秦亲王的激烈栖雁不为所动,“我并不了解皇后,但却很了解自己的娘亲,得她赠琴之人绝不会这般肤浅浮浅。”转身,问明白想知晓的也该离去了。“你…果真喜欢昕儿么?”背后秦亲王又恢复了淡淡的语气。勾唇,素影轻逝,清朗之音消散夜空。“我…望不曾。”秦亲王跌坐回藤椅,脸埋入消瘦的双手中。借口么?......“哥,你为何这么做?”素来温婉的芳容透着寒冽之气。“樱瑶,你在说什么?”状似不解,满面无辜。“哥,你休再作出无辜的模样了,寒月她…是你骗她去关外的,可是?”

“……”紧抿双唇,低头无言“为何?你究竟为何这么做?1是不敢置信,是深深悲凉,是沉沉心痛!

“为何?樱瑶我全是为你!你难道不知,你那好夫婿……”“住口1怒气,从未有的怒气。“樱…樱瑶?”“你也罢,祁烈也好,你们都是在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1“樱瑶……”“大哥,你是我自幼敬爱的兄长,可……”那咸咸涩涩滑落的是何物?“樱瑶?1瞳孔收缩,满是惊痛,“你…哭了?”偏开对方颤抖的手指,素手执袖抹干泪珠,“我再不会为你们落泪了。”

“樱……”“你不值得,他…亦不值得,都不值得……”更鼓作响,惊醒沈于往事中人。千思万绪只合做一个名字——樱瑶。怦一声,门被打开。秦亲王却连头亦懒得抬,只一派清闲道:“你来迟了。”秦昕眸光闪烁,在漆黑的夜里犹如天际星辰。“她果然来过了。”轻轻的,似呢喃的话,仿若在说与自己听。“你们到心有灵犀。”秦亲王语带讥讽。秦昕却仿若未闻,静下来,思虑一番,便猜测她若有疑虑必来此求证,急忙赶来谁知……

还是迟了一步。那么,接下来……灵光一闪,秦昕转身,离去前回首瞥了眼自己的亲身父亲,一世争夺,半生威名,到头来亦不过荒凉悲景。秦昕从不同情弱者,尤其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即使那人是自己的父亲。但这一刻,心中却隐隐有所感。他未曾仔细研判,否则定能明了,这种类似凄凉同情的复杂感觉,其实原乃前车覆,后车鉴的感悟罢了。可惜,秦昕甩甩头,摆脱这突如其来的烦躁,步入清冷的夜中,不再回头看上一眼。

* * * * * * * * * * * * * * 夜凉如水,寒意侵人。曦帝眉头紧锁,俯身阅览传递来的战况,忽闻轻微的落地声,接着一阵迟疑,踌躇的脚步。

“殷,你也想学季赫替暄儿说话么?”曦帝目未稍移,眉宇间竟是冷然。

“陛下。”殷张了张嘴,终是无奈道:“殿下,他毕竟年轻。”“年轻?”掠过抹讽刺的笑,曦帝抬眸睨了他眼道:“朕在他这个年纪已然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了。”殷垂首道:“殿下自然不能与陛下相比。”曦帝摆手道:“你无须多言了,暄儿就是自出生起太过顺遂了,朕总想他虽性子温和些倒也稳重,只是没想到朕的儿子竟如此儿女情长。”殷闻其语气淡淡却满是不屑,皱了皱眉亦未多言。曦帝长长叹道:“朕若非时日有限,彬儿又委实年幼,也不至为难了他更为难了自己。”

殷一震,陛下此言分明是指若有选择便要放弃二皇子?“陛下此言重了。”“呵。”轻笑一声,曦帝眼眸漾着复杂,“你可知那日周家丫头动了杀机?”她分明看出端倪,却终究未能下手,若其伶俐似母,那一瞬的犹疑该是随了其父。殷急忙道:“殿下定是不知才会送那周郡主离去。”“你错了,殷。”曦帝摇了摇头,“或许那时未知但事后稍思以暄儿的睿智定猜出一二才会急着送那丫头出宫。”殷无言,确实如此。忽而淡淡一笑,曦帝食指轻扣御案,搁下快报,眸中闪过抹异色,声音轻至难闻,似自语般道:“也好。”殷对上那深沉眸光,知上位者定然别有计较,果然听其道:“殷,朕有事要你去办。”

* * * * * * * * * * * 北宜,永河,障启三城隶属钨启临近边境,围成三角地带异守难攻,钨启大王爷钨启昊借地势之利分兵驻守,再得楚家相助运送粮草,使得钨启新君钨启韶屡战未捷。后周亲王周冥义奉旨剿叛,然,叛臣蓄谋已久粮道被隔久战不利。主帅周亲王遂决定亲自领兵于后方直击楚军主力,命参将箫吟留守泉城,以防钨启昊率人偷袭。经过战火的洗礼箫吟显得更为干练严峻,这日夜半审视了圈城内驻防确定并无纰漏后,箫参将正襟蹋着有力的步伐踱回府邸,岂料忽而响起一阵轻笑,箫吟眸光一敛,剑锋出鞘两寸,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1回答其怒喝声的依旧是清悦笑声,箫吟紧蹙的剑眉却微微舒展开来。这声音是?素衣少年装束的栖雁落至其跟前,眉眼弯弯,犹如新月,极认真地打量他一番,对上箫吟有些激动的神色,拍拍他肩膀,认真颔首道:“箫吟,你果然又黑了。”“郡主?”素来威武不凡的箫参将难得竟有些呆呆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察觉有异,“郡主,怎会来此,莫非出了变故?”栖雁垂眸,幽幽道:“我正是恐有变故埃”这便是当初娘的心情吧?“郡主?”环目四顾,栖雁牵唇一笑,身形一展,风送浮云般轻盈雅逸,箫吟急忙跟上待到一处荒凉之地栖雁才驻足落下,回身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衫,箫吟才至。“箫吟,数次御敌之术皆是何人所出?”未等箫吟开口,栖雁问道。箫吟一愣,进而解其意抱拳道:“大多对敌之策皆由王爷与军中亲信共同商讨,郡主…莫非疑军中有怀二心之人?”栖雁沉吟道:“看来父王并非没有防备。”难道,当年之事他竟有所查?

“郡主。”箫吟见其不语斟酌道:“您可是忧心昔日之事重演?”栖雁一震道:“箫吟你可是得知些什么?”箫吟摇首道:“属下不过知晓昔日夫人寻王爷被害。”郡主与王爷这些年来的心结亦时时困扰其身,“出征以来王爷屡次叮嘱反机密要闻不得于亲信外之人知晓,再加上郡主神色故而作此猜测。”

栖雁低了头,轻轻一笑道:“看来娘和我都是多虑了。”爹虽自己处事原则却并不愚昧可欺,当年丧妻剧痛下他仍能做下果断抉择,何况如今,只是……“蓄谋已久又岂会尔尔?”栖雁眸光清冽,忽道:“父王派你驻守,钨启可有异动?”

箫吟颔首道:“郡主果然洞察先机,钨启昊曾欲发难幸而得钨启韶大军拖延,但……”

栖雁见其为难料来定是战况不利,听箫吟言道大王爷借地势之利以三城为屏摆下极厉害的守阵,使其损兵折将,不由奇道:“任无影当年曾有无尘公子之誉,通晓五行方阵之术竟奈何亦不得么?”

箫吟叹息道:“若是死阵倒也罢了,奈何将士而成之活阵要率军而破就没那么容易了。”

栖雁点了点头,暗道:久闻钨启昊素看不起这些奇门之术怎会摆出如此厉害的阵法?心头一跳,那冬雪阁虽破但为其效忠已久,莫非那阵竟出自兰家?心中生疑,如石落静潭,激起阵阵涟漪,久不能息。* * * * * * * * * *边境荒原扎着密密军帐,炊火烟绕着数万气势如雄之军。高原上一前一后立着两人举目远眺,一人风吹袖摆几丝早生华发不掩昔日雅逸风华,一人金铠银甲,赫赫威仪正当年华。“国君。”任无影依旧不变得从容,眼眸深处却如同乌发中几根突兀的银丝般染上淡淡愁绪,“此战不宜再拖否则势气一再受挫,军心不定。”钨启韶无奈颔首:“不仅如此所余粮草亦不能久已。”回首问道:“以先生之能难道无破敌良计?”任无影蹙额道:“倒并非无法,只是耗损太大对钨启极为不利。”钨启韶沉默无语,确实自相残杀纵然胜了国力亦将大退,险胜与败何异?

“那么……”心思转动间,突然一士兵小跑上前跪下行礼道:“小人参见国君,任大人。”

钨启韶挑眉道:“何事?”“有一中原人于营外求见。”“哦?”见国君皱眉,急忙双手奉上一物,道:“那人要小人转承此物。”点点锈斑,轻巧纤细,看似无华,却不知原乃削铁如泥之宝。钨启韶握紧那古旧匕首,只有亦师亦友与其相伴多年的任无影才知其心绪波荡。

“鲮铢。”那是曾伤他的鲮铢。那是曾沾上他鲜血的利刃。那是被他留了十四年又还与那人的…纠葛。“鲮铢?”任无影素无波折的额上难得现出波痕,看不出喜怒的双目注视着钨启韶跨步而去。

* * * * * * * * * * *走出营外,远远望便见倩影飒然而立,衣袂飞扬,长发飘舞,依旧素衣淡雅,只是清澈无翳的星眸平添一份萧瑟清寒,犹如如晨间湖水笼有轻雾。栖雁见钨启韶步步走来,一身闪亮铠甲发出脆响,神情亦随之多了份不可直视的威严樱唇泛起抹浅笑,“国君近来安好否?”简单一句偏她来说就多了半讽半讥,钨启韶心中才不觉而生的悸动霎时沉了下去,笑得豪气张扬:“我近来是否安好自当与令尊一般。”此言直叙如今双方正是荣辱相关,一亡俱亡,一损俱损。栖雁眺眼四处炊烟袅袅,满目皆为军帐,此情此景何其熟哉?轻轻一哂:“也是。”见其不似往日,竟如此便低下气焰,钨启韶反狐疑不定,细细探去,却瞧不出她神色异变。

“钨启的军营倒与记忆中无甚不同。”栖雁自不会不知有人紧紧锁视自己,却只作不晓,径自淡淡道。钨启韶听她言想起昔年往事,这会想来自己当初也已少年竟与幼小女娃计较,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般,假装不在意道:“这些年虽无什么大的战事,但军士却无一日松懈。”回眸看着那曾经玉雕的倔强女孩儿已然风采逸雅,气韵空灵,不由喃喃感慨:“时如白驹过隙,实也无什么是永久不变的。”

她分明幼弱无力,却偏有执拗眼神,灿若星辰。他少年看似老成稳重,心机深沉,却终免不了高傲狂肆。然,本不该的纠葛始于那意外交汇,却…也注定仅止此,鲮铢上曾沾的血也早已干透了。

苍生何罪战火间

花影翩然,落芳如雪随风散出花的冷香,清幽若无,却又丝丝带钩,沁人心扉。

长长的披风遮住了紫色衣袍,掩不住一身逼人傲世之气。“如此说来,用不了多少时日我们便能控制八九成的食粮药草了。” 秦昕语气平淡,仿若 谈的只是家用油盐一般。嗯,当到那时战事也该有个结果,正是时机成熟之时。眉梢末端余光斜睨向某个心不在焉的人,“随影?”秦昕有几分不确定地唤,何时起他竟会恍然走神了?“主子。”有人如梦初醒。“你是怎么回事?”秦昕微笑依然,只有随影能看出那甚至难觅一丝端倪的不悦,“心不在焉几日了。”“……”“该不会……”秦昕带着几分不认真,揶揄道:“是因为冰凝离开的关系吧?”

随影闻之,眉微紧,久久经露出一抹苦笑。秦昕诧异,难道竟被自己料中了?算来随影的不寻常确是从自己命其送冰凝始起的。

随影看出其所思,有些尴尬地辩解道:“主子,并不是您想的那般……”而是——想起,冰凝离去前的…争执么?也算不上吧?随影神色不免又黯淡几分令秦昕讶异挑眉,看来发生了自己不知晓之事呢。

算了,只要不影响正事便罢了。况且,这门亲事是由她定的……仰头看那落英纷纷,翩然而舞,绚丽多姿,迷了人双目,魂消香断,无人惜。

勾唇轻轻一笑,而他的怜惜亦只对一人。* * * * * * * *“这是?”钨启韶细细看着手上栖雁新绘的阵图,心中闪过一念,这…阵术怎与钨启昊所用有些相似?“此乃兰家阵法之一‘浮水’”栖雁淡然道:“国君转交任大人,我想应有用才是。”

“兰家?”钨启韶蹙额,疑惑望向她,后者回以无谓一笑,显然不愿多谈,钨启韶亦不愿多纠缠往日恩怨,收下图纸,笑道:“雁儿你竟愿出手相助,难得埃”不怎么认真地说着,想来她也不会稀罕自己的谢意。果然——“正如你所言,现在的局势……”盟友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十五年前的一切重演。”淡淡的仿若叹息的话,就这样轻轻的飘进钨启韶的耳里,心有些痒痒的,想掩饰这异样,他扑嗤一笑道:“雁儿你…何时竟会实话实说了呢?”话出口却依旧泄漏了几分真意。

她居然对自己吐真言?!探究瞧向她无丝毫起伏的神色,不变的清睿眉宇,内敛神态透着点点清冷。

“钨启韶。”直呼其名,令某人心一跳,栖雁却不觉:“我们也算相识多年了。”不知其意,钨启韶颔首,“是啊,你我交于幼年,确实认识许久了。”这话使栖雁想起秦昕曾说的‘幼时好友’,唇角微微抽搐,扬眉道:“所以,彼此皆多分了解,不是么?”何必每回惺惺作态?“再则……”微微一笑,玉葱秀手,纤纤十指,映着关外四处冰霜分外晶莹,突地纤指微动,银光闪过,那亮泽的指甲上竟飞出了长约一寸的银针。钨启韶急忙避过,旋身间见其探手,心道不好,定下身形时缚于腰间的鲮铢已重回原主之手。

“我以为神医的银针乃用来济世救人。”无一丝狼狈,王者傲气反因此激出,“欲要回鲮铢何不直言,何必行此手段?”栖雁睨他眼,是谁曾扣留这匕首十四载的,真敢说啊!见她不答,钨启韶心中豁然明了,这就是‘再则’么?再则…你我纵不为敌,亦断不能为友,从相识起便早已注定了,可是?* * * * * * * * * * * *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依然若昔,奈何……营帐中周亲王正对着两尺多宽的地形图,却神思不在,三分自嘲七分苦涩恍惚一笑,奈何为帅者却已失昨日定天下,平乱匪,退外夷之势。“王爷。”帐外蓦地响起通报之声。闭幕定了定神,周亲王沉声道:“进来。”进帐来的却是跟随其已久的副将谆宇,见主将模样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当年若非有郡主年幼王爷只怕早随夫人去了,只是…只是这些年来王爷活得毫无生气却又与死何差之有?

王爷岂会不知此番‘奉命平叛’定然别有用意,依旧领命而来,除了为国为民,只怕…只怕原也是生无可恋,故而……谆宇一悚,王爷可是已存死志,欲葬身战场亦不枉戎马半生?想至此捏了捏手中呈报,或许……“谆宇何事?”见下属低首而立久不出声,周亲王蹙额道。“王爷,泉城有报。”谆宇上前,将手上呈报递了上去。周亲王接过,边翻边道:“箫吟做得不错,难为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着。”翻着翻着,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凝重,眸一点点的暗淡,却又似隐藏着波涛再不若片刻前一般空洞死寂,细细再从头翻了遍,周亲王开口道:“就这些,可…可还有别的消息。”仿若例常询问,拽的过紧而泛着灰白的手指却泄漏了主人不平常的心绪。

谆宇摇了摇头,道:“并无别的了。”顿了顿又道:“只有件小事,据闻箫参将素来军纪严明,对己要求甚高,却在一日晚间军会上迟了一刻,那之间他去何处始终无人知晓,也不知…有否见过什么人。”瞟了眼周亲王的神色确定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帅与自己所猜想一般,再加力道:“那之后箫参将便提出了那些新措施。”周亲王只是静静听着许久才轻轻道了句,“是这样。”原来如此,雁儿,你终究不够心狠。你既已决定抽身为何还来呢?谆宇定定看着他神色变了几变,时疑惑,时彷徨,似有缕缕欣慰,却中化作浓浓担忧。

“谆宇。”周亲王转身再次对着那容纳山河的地图,双眼却尽退了迷惘,炯炯生辉,语气沉静道:“命诸将于未时进帐议事。”谆宇垂首拱手道:“是。”王爷生而为国,但如今能使您有生意的却只余郡主了,抬头那人挺直了胸膛,正专注研究着地势,背影一如十数年前,唇角几分辛酸地慢慢勾起,这一刻,谆宇竟不知是何滋味。

* * * * * * * * * “泉城驻守者不过一万之众,钨启昊一旦失了牵制则难以长久。”“郡主的意思?”“箫吟,我……”“郡主难道要去助钨启韶不成?1语气激烈透出浓浓的反对。素衣飞扬,淡淡无波,“非也,我欲助的是你。”回首眺望城门隐隐可见辛苦把守不分日夜的将士,“和冒着危险留于城中的守军。”还有…正面对数万楚军的那人,若此地失守,他必定腹背受敌埃......“箫参将?”箫吟回过神来,“钨启王军欲再次挥军攻钨启昊叛军?”“是。”“可知为北宜,永河,障启三城中哪一城?”“这……”“可还得知其他军情?”“呃……”校尉桎齐见那士兵在箫吟声声质问下额头上已隐隐冒出汗水,不禁暗生怜悯,斜觑眼比平时更肃穆严峻的箫吟,心下猜想此事八成与郡主有关,否则他绝不至失态若此,轻叹一声解围道:“命下士加紧询探。”“是。”士兵肃立,感激的目光投向桎齐。箫吟意识自己适才有些过激,恢复常态道:“你且传令命三军加紧严守。”

郡主……* * * * * * * * * * * ** * *夜朗星疏,钨启王帐内却是烛火通明。“北宜,永河,障启依地势之力一城被攻则其余二城定助之,若同时攻三城兵力分散更防被夹击围于阵内。”任无影再次分析着敌军的情势,对帐中与往日略有不同的气氛视而不见。

“大人所言甚是,然则今已有破阵之道……”开口的乃钨启韶心腹大将,边说边难掩好奇地向一身素衣,一脸漠然,自始至终风清云淡的少年投去一瞥。想着帐中其余六名武将皆思量过之事,这带来破阵之法的少年究竟是?“虽有破阵之道依旧不得妄进。”出言拉会其思绪的乃首座王者,此刻的钨启韶深而不露,一言一语皆藏万钧之势,不怒自威,与栖雁相处时比才是真正王者之威。栖雁淡淡睇了他眼静默依旧,冷眼旁观着帐中数位将领势气一整,那曾因自己而有的诡异之气似霎时淡薄消散了去。那夜王帐中的烛火一夜未熄。那夜钨启王座下的第一谋士一遍遍将攻伐之策复述,似是心无旁骛,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比营帐中任何将领对那多出的一人更来的不安,他人的局促不安是这陌生人一无所知,而他则是太过了解了。这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甚至逾越了其对战事的忧心。首座上的王者始终显得威严深沉,未满三月,但即使离得再近亦感觉不到钨启九王爷曾有的暴戾之气。他越来越像真正的王者了。第二日,钨启王军浩浩荡荡击鼓出战,北宜,永河,障启三城同时受攻。

钨启昊立于北围烬河,南面永华高山的三城中首永河城巅讥笑:“吾道其有何妙计,不过尔耳。”兰家‘浮水’之阵似流水无形却使人不觉困于其内正适用此处地形,再加军士训练有素三城以三角之状固若金汤。若只攻一方另两城则必出击,届时腹背受敌,三城同时攻则兵力分散正中了其‘浮水’阵法,即使不被困死其中也必定大耗元气。故而钨启王军此番同时共三城,钨启昊反觉正中下怀,孰料片刻后得报三军皆驻于离城十里处却不攻城。钨启昊帐下军士皆惑,九王爷钨启韶十数年与大王爷争权,佐政任无影隐忍相辅,只道必有过人之处,不料竟只会使围城如此伎俩。且不说三城粮草充足,便是北环水南面山的地势亦是围之不住的,而其军分守三处,粮草车马送往费时费力,时日一长军心必散,只恐吾军未损,其军先亡。到第三日驻守北宜城外王军似是已然浮躁先挥军攻之,北宜城守将心道果真沉不住气遂派兵布阵出击,王军立退,那守将亦是身经百战恐为诱敌之计故不追之。隔日钨启昊于永河城闻敌军来攻,届时昨日北宜城之事,认定对方故意诱敌,只命手下副将应敌,打算待其精疲力尽之时再全数歼灭,王军果又败退。待又翌日,障启守将得敌军来攻时已然满是轻蔑,却不料这几日来凭着上两次障眼法王军已将主力全调往障启,所有通信之道已被封死,敌军以迅雷之数攻至城下,那‘浮水’之阵竟不知何时出了个缺口来。急急奔上城楼满眼满目皆飘着代表钨启无上至尊荣耀绣着飞鹰与猛狮的王旗!

* * * * * * * * * * * ** * *永河城外。金铠银甲灿灿生辉耀目,身下坐骑亦披着铠镫威武非凡,后随着一万人马,威仪赫赫,骑马于王者身旁的两人却非武将装束。钨启昊得知障启有变,即刻欲前去相助,出城却迎来了此等场面,眉目一挑,钨启韶左侧是几乎从不离其左右的任无影,倒不足为怪,右侧——是他?燕昔!钨启昊不由握紧拳,这已然是他第二回坏自己大事!栖雁自是觉到那道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的森冷目光,低着的脸抿出奇异的一抹笑,若真论恨自己岂非比他更有理由?自己不该更欲其永不超生?只是……娘亲的死究竟却又该怪谁,怨谁?兰家之劫恨怨何寄,何消?曦帝弃义作谋,秦玦推波助澜,钨启外族持刀,兰暮忘恩背信,爹…难辞其咎,而若非自己…若非自己娘若只一人定能避过大难,无需为护自己而立那无回之阵,更不至自尽魂断阵内!

这笔血海深仇,竟是算无可算!再则,算了又有何用?人死灯灭,娘和舅舅已然不会复生,归于尘土,得享静逸,徒留生者继续纠缠罢了。

战场上,刀光剑影间已满是残肢断体,鲜红的血渗入北方大地,将土黄的尘土染红,惨叫声间隙响起却又湮灭在一阵阵的叫杀中。“杀1这一字从钨启昊口中迸出,承载了漫天的怨气,此战若输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可怕数倍的下场!

“杀1钨启韶手持钨启历代君主所佩的金色弯刀,那过弯的弧度正如其名‘鹰隼’!赢了此役他才是真正的钨启国主,才能一展多年壮志报复!一将功成万骨枯!栖雁望着钨启自相残杀心中却无半丝快感。他们与自己有着国仇家恨。他们纵使全数命亡于此,亦有百益而无一害。但…满目血红何似曾经?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冰凝?忽而惊鸿一瞥,远远有个身影在离战场数里外山坡上晃过,此等状况本是不该留意的,但那身影太熟,那轻功是自己亲手所授,那人曾伴自己朝夕。栖雁不由讶异万分,冰凝该当远在千里方是,秦昕岂会不作安顿,以自己对随影的了解又怎会由她来此战乱之地?定神再瞧却觅不见那个影子,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眼花,迷惑恍惚间,栖雁惊觉一阵杀气袭来,扭头望去钨启特有的玄铁巨弓已被拉至满园,上弦的夺命之箭遥遥指着自己的方向,开弓的正是钨启昊!就一瞬,箭已离弦,却是两道耀空银芒!钨启昊自己亦未觉同样夺魄之箭亦对准了他,铁制的尖锐,皎洁的白羽呼啸而过。

飞身离马,却是避之不及,栖雁苦涩一笑,竟会出如此可笑的差错,钨启昊正惊骇地望向手中亦握着弓的钨启韶,后者却策马朝自己而来。今日他当可完胜,钨启昊一死其部属自然溃不成军,而自己无论出什么事亦与其无关,栖雁在半空中转过一念,平日笑看着他人做网,他人作饵,未料今日自己做了蝉,倒便宜了‘黄雀’。

但这念头尚未闪过,那对准自己破空而来的利箭竟坠了下去,那本该末入敌守胸膛的箭却插在了那朝自己而来的箭尖上,铁之的箭尖竟被透穿,两支夺命飞箭共坠尘埃!钨启韶,他…救了自己?放弃难得的良机救了自己?栖雁微怔间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掳上马去,耳际响起了钨启韶怒声:“你还要发呆到何时?1回过神来, 栖雁仰首望了眼满脸怒容的人,映像中钨启韶从未生过那么大的气呢,至少在自己面前不曾,如今却又是在气什么?钨启韶却是箍禁了放在栖雁腰间的手,远远望见两道浓烟,勾唇一笑,看来障启已然拿下,今日目的亦算达到,毕竟敌众我寡既无法速决则不可恋战,三城失一剩下的难以成阵也就不足为惧了。

与任无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遂鸣金收兵,只是…若有所思望了眼与其同骑的栖雁,目光深沉寒芒微漾。

风起涟漪何处消

枝头仅剩的几片稀稀廖廖的落叶终奈不过严寒,随风飘落,轻轻掉落在忆樱宫外的汉白玉阶上。

宫内帷幔后躺着的帝王睡得却不甚安稳,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着,仿若厚厚的明黄绸面棉被仍无法遮挡那刺骨的严寒。五色迷雾中,是谁渐渐远离?“烈。”佳人脸色惨白,“你究竟为何…为何那么做?”“咳咳,你在说什么?”“你的伤从何而来?”“战场,你不早知么?”眉目一凛,“樱瑶,你近来是怎么了?”“怎么了?”惨淡一笑,“烈,我原以为你纵然不爱我,却终是有情的,只不过……”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1已是怒火勃然。相较于他的怒火,樱瑶柔和的脸显得格外平静,“我说我早知晓你的心思了。”

“我的心思?”“烈,我是你的妻子,你的眼神追着谁,透着怎样的热忱我又岂会不知?”

“……”抿紧了唇,在那清透哀伤的柔目下辩驳何其无力?“心痛到极点,我却还傻傻地自慰总算你亦有真情,只可惜…那却不是我。”

“……”“寒月那般的人会恋上是自然的,我如此羡她,甚至亦曾暗生过肮脏的妒嫉。”勾起抹嘲讽的笑,却不知是在讥人,又或笑己?“但她那样的人偏偏又是谁都恨不了的。”眼眸中波光粼粼,似是向往,“风华绝代,如莹莹月辉般清冷,又似深谷幽兰清雅不染尘埃。”“你……”万分艰难的开口,望止住妻子的话却是无力。“可…你们却忍心害死她,让那月华湮灭,让那幽兰凋零,你们何其忍心?”

“胡说1满腔怒焰终于爆发,“我没有,害死她的明明是你的好兄长,若非他暗中动手脚寒月怎会出关,又怎会……”突然想起什么,“我知道了前日他来看你,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激动地握住妻子双肩,“又是他对不对?他在你面前胡说了些什么?”樱瑶只是安静的望着他,似感觉不到肩头传来的阵阵疼痛,更无觉于夫君不寻常的激烈情绪,盈盈秋水静若井水般再不起丝毫涟漪。就在这样心若死灰般的目光下,祁烈慢慢放下了手,眼中悄悄浮起连自己亦未察的张惶。

这眉目为何不再温柔若水?这神采怎不同于往昔的浓浓深情?这…这不是自己熟识的樱瑶,这不是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习惯了妻子温柔的笑靥,面对如斯神色祁烈但觉一阵茫然,只怔怔听她道:“我自是知晓的。”

知晓?她说自是知晓?是了,她适才声声指责中说的亦是你们,那么……“我没料到自己的妻子竟如此聪慧,樱瑶,你可真令为夫惊讶了。”状若不在意的掀唇,这一刻竟像孩子般赌气不愿低头。“呵。”静谥的外表终出现裂缝,如花佳人笑得似哀凄若悲悯,“烈,你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是么?”见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眸光充斥着疑虑,那笑中苦意愈甚,“我倒宁愿什么都不懂呢。”话音很轻很轻,让人心里痛痒起来,“因为我就算明白什么,哪怕全都知晓,可是呢,有些事我却依然是不会去做的,永远都不会。”“你……”故意忽略那愈发惨淡的容颜,转身无情道:“你休忘了自己乃为人妻,尽好妻子的责任,将来做好母仪天下的皇后就可,休生事端,免得祸及秦家1背后传来幽幽叹息,“我不曾忘呢,自嫁于你起就不曾,不记得的…一直是你……”

......猛然惊醒,意识似仍未复苏,半睁着眼打量四周,风轻扬帷幔,原本温雅的粉色在浓浓夜色中竟显出凄惶来。樱瑶最后就是在此病故的,若早知…那日她有病在身,若早知她竟会病势愈重,若早知她郁结于心竟会…殒命,那日自己断然不会与她争执……不会的……起身,不顾夜凉风寒,随意披件衣裳走至窗前。冷月孤照,芳菲已谢,冬已至。樱瑶……只是……攥紧了手,忧伤的神色为阴戾所代,秦玦!哼!自以为将心思掩藏的一滴不漏,岂知他每次看樱瑶时,那痴迷的眼神早泄漏那肮脏的念头!那时自己便料到秦家是断不会安分的,先下手为强,方才有了后头一石二鸟之计。

秦玦你设计寒月出关,害她丧命又岂是真为了樱瑶,你早知樱瑶与寒月交好,分明有意为之,事成后便急不可耐的在樱瑶面前挑拨与我,只是你也未料到…….神色不觉又柔和下去,樱瑶,如斯慧智偏心太善,太柔,你一席挑唆之言,樱瑶却是听得明白,想的透彻,终心如死灰,你因她身亡而恨我,又可知你自己亦是凶手?樱瑶……一直温柔如水,柔情脉脉的樱瑶,却有着刚毅的性情,总以为她是因秦家联姻才嫁于自己的,与她不过夫妻之情,可想起她最后的临终之言,想起以往的点点滴滴,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自己竟是从未看透,看清么?曦帝单手抚额,似要挥去千愁万绪,又似要遮挡那侵入心神的不明情绪,深叹一声,转首扫向案上今日战报,慢慢阖上双眼……事到如今,无论是非对错,已无回头的余地,纵是错亦只得…错下去……

* * * * * * * * * * *夕阳斜斜疏疏落在白衣少年如玉脸颊上,映照出点点倦意。栖雁单手支头,斜坐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漫不经心地望着坡下营地正忙生火炊烟四起,大军得胜而归,今夜军营难免热闹非凡,懒懒地靠着树干,眉头紧锁。那个背影究竟是不是冰凝?若是,她又怎会在此?揉揉额头,栖雁倍感困惑,忽而惊觉异声,侧身避过才发现偷袭自己的竟是——一粒石子?

“一国之君竟如此……”栖雁在心里暗叹一声,望向树下笑得几分孩子气的人,无奈摇首,这人倒真十年如一日,当年的幼稚举动今日依然。钨启韶却似是十分开怀的模样,道:“雁儿,在思何事?”“我在想是否该谢过今日救命之恩。”栖雁似真似假挑眉道。“若非真心,不如免了吧。”钨启韶轻松跃上,坐在其身侧,一派悠然,“再则,此番若无你相助亦难保得胜,真说起来合该我谢你方是。”这话亦不见几分真意。“国君客气了。”栖雁点头,这谢她收的理所当然,只换来钨启韶近乎宠溺一笑。

不自在的别开脸去,栖雁淡淡开口:“虽然今日得胜却要更谨慎防备,戒骄戒躁才好。”

钨启韶‘噗嗤’一笑,那笑中掩下几分无奈。栖雁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去,却发觉那威严俊逸的脸离自己不足尺寸之距,狭长鹰目定定看着她,似极快地闪过抹黯然。“雁儿。”喃喃一声,没了下文,只若有若无的轻轻飘过的声叹息,疑似风过枝叉。

* * * * * * * * * * *片刻前,立着十数得力部下的厅堂,此刻只余一人。手中把玩着贝壳色面具,魅惑的薄唇微微勾起,夕影门这些年来的经营到底不算白费,如今…差不多了吧,很快就再不需此物遮掩。十年磨砺,剑成之日将至。只是……飞扬的眉掠过一抹暗暗的阴霾,思及前方诸事,秦昕不由深深蹙额钨启昊亦非易于之辈,筹划多年,先夺三城,巧设守阵,那阵术竟如此便被钨启韶破了?

两军交战,刀剑无眼,钨启韶竟会出手救助他人?!上位者无情,只怕便是任无影亦未必能得他相助。那么,那人该是……分明已遣冰凝前去欲阻,为何她依旧参与其中?是冰凝未及赶至,还是……明明知晓她非寻常女子,明明知晓她非人能左右,依旧免不了为其操心担忧,依旧难免为之费心谋思。淡淡的,近若自讽一笑,她却未必会领情呢。明知如此,仍然带着点点甜意,人都道相思最苦,但真得相思时,竟是甘之如饴。

栖雁……秦昕不曾看见此刻他不知不觉露出的微笑竟透着暖意,那是比方才傲凌众人之上,更开怀的多的笑容。手却不觉收紧,无奈地缓缓摇头,栖雁天地间缘何多了个你,事态因你而变,只怕…又有异变……* * * * * * * * *“冰凝。”栖雁眉眼间漾着少有的真挚笑意,那笑令清雅的秀容添了亮丽,“果然是你,我便知自己决无看错的道理。”先前正欲随钨启韶回营,竟又瞥见纤纤背影,遂找了个借口寻来,果然是冰凝不假。

冰凝亦笑,粉色小嘴一噘做出懊恼姿态,道:“人家紧赶慢赶,竟还是迟了一步。”

栖雁轻抬一眉,显出不解。冰凝低头夸张幽叹道:“郡主你上回走后不久,秦世子又回了一次别苑。”

栖雁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他想必已知自己知晓当年真相一事,那么……“是他遣你来的?”玉指捋了捋散乱的长发,似要将千愁万绪一并挥去。

“嗯。”冰凝重重点头,喟道:“世子料郡主得知真情,有‘前车之鉴’必定来此,恐郡主有所损伤,急命我前来阻之,可惜……”说着哀怨地瞅了瞅栖雁,“还是晚了。”

他竟知己若此?他竟还为自己费心?他明知如此,却遣冰凝前来,只因知晓自己唯有对她才肯信任。栖雁慢慢敛了笑,柔肠百转,一时竟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涩,那个人的情自己岂会不知,但总以为聪明如他便是动了心亦断不会太过,总保持着理智,又或是私心里如此期翼着吧。

休要陷得太深,如此伤的不会太重。休要失了常态,如此不致茫然受缚。休要…相爱致深,如此即便有朝一日…亦不会因爱成恨,忿怨难消。其实,自己从未有过十足的信心。爱恨随心……在亲眼目睹娘死的那一刻,已然注定与自己无缘了吧,那兰家昭昭家训终究与自己错身一十五载。“从现在起改过来就好了,不是么?”带着别样温柔的话语犹在耳际,秦昕,你我再见何时?“郡主。”栖雁回过神来,勾唇一笑:“冰凝,既然已经迟了,不如你……”“哼1冰凝嗤声打断:“你不用说了,我不会离开的。”“呃……”不过是数日未见冰凝怎变得如此聪颖?“郡主总口口声声决不会弃我们于不顾,却每每不言一字转身便走,我已经被郡主抛下于多次了呢。”轻轻的说着,冰凝淡淡一笑,栖雁却是一怔,这神情竟是从未在冰凝脸上见过的。

“冰凝……”“郡主,随影他……”咬紧了唇,那粉粉的樱瓣竟红至泛紫,冰凝垂首看不清神色,终狠心道:“随影他当初愿答应那婚约是否乃因郡主之缘故?”栖雁一愣,不明冰凝为何突然问起此事,隐隐觉得此刻挺立眼前的玉人与昔日爱撒娇啼哭的冰凝有所不同,但又不知究竟有何不同,心下暗自思忖,那婚约始于随影救助冰凝,而随影愿为之怕是因秦昕之命。秦昕……若说当日还不甚解,时至今日岂能不明,其如斯安排是为了自己?那么…随影他当初愿答应那婚约是否亦能算作是为了自己的缘故?更奇怪的是冰凝,好好的怎会作此一问?栖雁蹙额道:“冰凝,随影欺你否?”冰凝见栖雁沉思多时不答反问,闭目,吞下自己方晓的苦涩,唇角却硬是慢慢扬起,摇首若叹息般道:“怎会。”* * * * * * * * * *“先生,可是有话否?”远离了喧闹篝火,酒气扑鼻,鼓乐歌舞,钨启韶徐步而行,忽回身问向跟与其后的任无影。

任无影披着件淡淡浅灰袍子,神色不见喜怒,闻言恭敬道:“恭贺国君得胜。”

钨启韶听了却哧笑出声,“何时起先生亦与我打起这等场面上的官腔来?”继而敛颜正色道:“适才我见先生于庆功宴上眉微拢,腹内定有心事。先生于我半师半友,更有先贤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事不能明言?”他说得诚恳,任无影只浅浅一笑,回道:“国君言重,臣不过略有忧心尔。”

钨启韶知其话中有话,道:“未知先生因何而忧?”“吾忧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无影答之淡漠。钨启韶知其责怪自己错失铢杀钨启昊良机只不便明言,不恼反诚挚道:“此乃吾之失。”不等任无影回声,再续言增上几分霸气,“先生且宽心,吾当诫骄慎谋,使其知己不过螳臂挡车。”

话至此,任无影亦不得过言,望着不减昔日练达的钨启韶,心中不安却似种子入土般生根发芽逐溢凝重,却只轻轻颔首道:“国君英明。”明月照空,透不过层云低压,黑雾重重。夜风簌簌,只空助黄土飞扬,尘沙弥漫。是夜,几人成眠?数日后,一骑轻尘入得营内,带来参将箫吟截下钨启昊军粮的讯息。栖雁闻之蹙额,以攻为守虽是良策,然箫吟素来沉稳,此番却略显浮躁。

钨启韶含笑,似无意瞥向栖雁,目光别有深意。任无影一片淡然竟不能窥其心思分毫。* * * * * * * * * * *“主子。”深沉的声响起,打断清脆笛音,秦昕修长的指抚弄着精致的紫竹笛。见状,随影想起总持着玉笛得另一人,不由轻轻一叹。“悲夏弄玉笛,月下独思吟。但觉清心魂,代乏识微者,幽音谁与论。”默默吟诵昔日戏虐所作诗词勾唇自讽,那时尚不知她位女儿身,只觉有趣,笛音多灵动,她偏赋之清泠宁静,犹若其人,似近且远,如处雾中,看之不清,反更欲一窥究竟,久而久之,游戏之心尽去,凡作茧自缚,再移不开目去。曾为之叹息,无人解其意,日复一日,心疼怜惜,便欲为解意人。“主子。”随影再唤,递上腊封的密报。秦昕接过,轻使内力,腊受热而化,展而读之,神色微变。随影觉其异常,眉头紧蹙,何事能使主子不安?再看秦昕复又噙笑,似那似失常之色从未有过,如船过无痕,却似蜻蜓点水般在随影心中泛起轻微涟漪。

风吹烛灭暮色深

手中翻转着小小瓷瓶,听着冰凝叙述着各地局势,暗自嘀咕,将冰凝留于秦府的抉择是否是错,怎的短短数日秦昕竟将其训成此等模样?莫怪乎,夕影门坐大,亲王府势力被控,那个人啊,想着不免摇头叹息。“郡主。”冰凝发现她居然走神,瞪眼不满道。栖雁转过朗目,盈盈笑道:“说到何处了?”“哼1冰凝赌气转过头。知其习性,越劝只会越遭,栖雁索性不理她,单手支头,半垂了眸,瞥向瓷瓶,眼眸不免黯然,百日之期将至,凶手却迟迟不曾寻获,铭烟最后一番心思难道就此付之东流?

这却叫人如何甘心?正思量着,帐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冰凝起身微掀帐帘张望了番,回身看着仍静坐不动的栖雁,撇撇嘴,道:“郡主,当真无半分好奇么?”栖雁笑而不语,微微挑起的眉,似问:你说呢?冰凝眼一转,慢慢踱回,嘴里却咕哝道:“我也不操心钨启的事啊,只怕万一与箫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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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吟断不至如此莽撞。”这么说着,栖雁却缓缓立起,走出帐外。冰凝耸耸肩,笑着跟了出去。帐外无数火把齐明,火光如灯河般流动着,耳边不断响着各种杂音。 有人闯营?星眸一眯,栖雁几个纵身至火光齐聚处,一群士兵,边持把,边四处张望着,四周却不见异状。栖雁打量了一圈未见钨启韶人影,倒是任无影着单衣,似弱不禁风,却纹丝不动地伫立一侧。

“任大人。”栖雁望着神色间不透丝毫端倪之人,“不知何事喧哗?”“无事。”任无影答得随意,“宵小之辈闯营罢了。”宵小之辈?栖雁淡淡一笑,她不认为普通的宵小之辈会劳任大人大驾。忽而一道黑影掠过,动作之迅捷只带动微微清风,数十近在咫尺的兵士竟无一人察觉!

栖雁几不可见地勾起唇角,望向任无影正对上隐着深光的双眸,只相视一瞥,任无影衣袂飘拂间亦不见了踪影。栖雁笑了笑,那般身手决无可能与箫吟有关,正欲转身回帐,却听得‘嗡嗡’之音,下意识低头一看,瓷瓶口的塞子竟不知何时已然松了,然‘努蜂’培之不易,若无寒兰花粉,纵然不受拘束亦不会振翅而离,那么……那么……顷刻间,栖雁只觉双手微微发颤,连小小瓷瓶亦险要握之不住!垂首,握紧双拳,电光火石间离地飞身而去。铭烟,此乃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 * * * * * * * * * *“季统领,来了么?”季赫揣着忐忑不安入殿行礼,近日事务繁忙,陛下病体违和,二殿下且代朝纲,正是无暇分身之际今日却遣人唤他入内殿,但他自知无事需禀,那么所谓何来?待入的殿内见祁洛暄微笑如常,眉宇间却透着份诡异,不觉更是心惊。“二殿下。”祁洛暄颔首,命其免礼,拨弄着手中已有些泛黄的纸,似是极随意道:“近日诸事繁重,多得季统领不辞劳苦分担许多。”这话不着边际,季赫愈发惶恐,只得谦逊两句敷衍,他素知这二皇子看似温文却绝非物主张之人,今日怕是……“说来季统领跟随父皇亦有十数年了吧?”季赫垂首,谨慎道:“是。”祁洛暄微微笑道:“吾亦知季氏一门效忠,即然如此……”话锋一转,突现锋锐,“何故擅自扣押周王爷呈报请军粮之奏折?”季赫咬紧了呀,竟隐隐浮现抹痛苦的神色,却仍不语。祁洛暄看似凌厉实则内里纠结亦深,倒也不逼问,敛了锋芒又若闲话家常般道:“记母后在世时曾多番感念统领忠义照拂,那年战势严峻,秦家大败之时母后于后方得晓五内俱焚,幸有统领守护在则。”季赫才不透其话中之意,但亦料今日难以善了,躬身道:“此乃臣份所应为。”

素来礼术周全的祁洛暄竟抚掌而笑道:“好个份所应为1抓起泛黄的纸丢于他,季赫捡起细细看来起先一脸莫名,待见落款期日,再细审一遍,不由神色大变。只闻祁洛暄冷冷道:“统领可否告知,为何父皇的亲信,统领你能一边护卫母后与各内眷,一边前往北方军营甚至在战前见了楚亲王,莫非有分身之数么?”‘分身之数’四字入耳,季赫不由一颤,艰难地抬守却万不敢对上那像极了皇后,一贯温和,此刻却正燃着熊熊烈焰的黑眸。祁洛暄不再向他看上一眼,转过身去,双手负于后,难熬的寂静遂弥漫开来。

季赫万分凝重低头深思,却瞧不见似乎完全站了上风的祁洛暄神情更比他痛苦十倍,他怀里正揣着一张被其揉捏了,却又铺展开来,撕碎了,却又重心粘上,欲视而不见,最终却读了无数遍,乃已逃离的楚暮荷托人辗转递进,由离木亲手交付的楚亲王的遗书,那薄薄一页纸,却瞬间就使他整个天地崩塌!父皇,总以为放弃一切,牺牲一切,全为天下的父皇,居然曾行通敌叛国之事!

那么母后所付出的一切,姐姐一生的不幸,还有自己……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所谓何来?

天下安宁是假,稳皇权,保久治非真,余下的…不过丑陋的私心贪念,与被粉饰装点得野心罢了!原来这所有的一切,自己自幼所知所学所用的一切不过是场谎言!原来兰家的覆灭,周家的不幸竟是自己最尊敬的父皇所为!原来…原来自己与她从一开始便是…无望。* * * * * * * * * * *任无影无声静立一侧,看似不着意,双目却聚着深光紧紧盯着打斗正酣的二人,紧蹙的眉透着丝丝疑惑,实不明淡漠如她为何突然出现与黑衣人动手?片刻前她分明连一旁坐看都不屑的不是么?“阁下究竟何人?”栖雁终抑制不住开口问道,手下却是未停,晶莹透彻的玉笛泛着刺骨的寒光在冷风中送至其吼间。黑布掩面,浓眉透着凌厉杀气,那人手中的剑以撼山震地之势挥下,似燃烈焰!

‘铮’一声,剑与笛交,如火烈焰缠上胜冰寒芒!任无影站着纹丝不动,神色淡淡,似不曾在意,手却愈捏愈紧。周栖雁,今日的周栖雁只怕更胜其母当年!剑招至钢至烈,似可劈开苍穹!笛影玉般温润,虚幻缥缈!那烈焰烧得人睁不开眼,似连四周的空气亦为之沸腾,冷光清辉却兀然一转,挑向那遮掩着真相的面巾。那人避之不及,苍莽退开,黑色面巾已慢慢落下,舞在风中!栖雁未知自己竟会有如此惊异之时,便是知晓舅舅乃死于曦帝之手时亦未曾!

只是,眼下,那蒙面黑巾掉落的一刻,栖雁却惊得顿了一顿,直至黑衣人寻隙逃离亦未回过神来。“郡主。”直到带着些许嘲讽的声响起,栖雁方晓今夕何夕,回首看向淡扫眉峰露出少见的讥诮,“郡主平日讳莫如深,今日难得,竟出手相助。”栖雁听懂了他言外之意,自己突兀跟来,意料之外得出手,再大意使人逃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莫怪任无影暗生怀疑。“大人,若言吾与之有何瓜葛,唯血海深仇尔。”栖雁冷静开口,她直言以告,至于信与不信便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任无影闻言象征的点了点头,不致一词。“但不知可何有损伤?”栖雁无暇去理任无影的态度,此时她需要知晓更多方能决定如何是好。

“来者欲窃机密,甚至对国君不利。”任无影说着带上几分凌厉,但神色深邃却是瞧之不清。

这么说,栖雁缓缓阖上双目,自己最忧心的事果然成真,曦帝显与钨启昊同盟,无论十五年前,或…十五年后。第二日。栖雁理了一夜思绪决意与钨启韶相商,却得知其一早已然带两万士卒离营,说是前方战事有变。

有变?莫非钨启昊有异动?在昨夜闯营之后?栖雁沉了眸,这么巧。任无影盯着她每一丝变化,闪了闪眸瞳,淡淡的语气却像是压抑着什么般道:“国君离去前嘱咐臣告知郡主切勿擅自离营,免受损伤。”唔?栖雁疑思愈重却强掩下,只微笑点头作谢,任对方探究的目光刺入眼底不起丝毫涟漪。

* * * * * * * * * *“随影?”揉揉眼,甫见到心上人兀地出现,冰凝惊喜间微微带嗔,待想起前次不欢而散,硬板起脸不叫欢欣之意流出。随影望了望四周,皱起眉,问道:“郡主呢?”这下不用硬装了,冰凝的脸不觉一僵,心头才冒出的喜意霎时冻结,低了头,轻声喃喃道:“原来你是来寻她的。”“冰凝?”随影未听清楚其言,却也隐隐查觉她神色有异。“没,没什么。”冰凝摇了摇头,甩去黯然,这才回道:“郡主出帐去了,我亦不知其去向。”抬头见随影难掩失望,勉强道:“许少时便回,你…要等她么?”随影眉头拧得愈紧,此地乃钨启军营不宜多留,自己倒是无妨唯恐在此纷乱之期为栖雁带来麻烦。“近日可有异样之事否?”想了想,随影踌躇道。异样之事?冰凝思及昨日有人闯营,但…郡主并为多提,虽然回来后一直愁眉不展的,那可算是异样之事?

“冰凝?”随影有些忧心,今日冰凝是怎么了?见其一脸焦躁,冰凝不觉心越来越凉,是啊,他对自己说话永远是那么不耐烦地,若无郡主,他或者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吧?牵了牵带着苦意的唇角,冰凝木木摇头,心不在焉道:“无。”如此……随影拿出封信来递与冰凝,“待郡主回帐,你需亲手交之。”冰凝瞟了瞟信封上无一字,状似不经意道:“此信乃世子所书?”随影奇怪地点点头。“那…你呢?”千里而来,不留一字,专为人做信差么?随影更古怪地瞅她。冰凝觉得愈加烦躁,说不出翻搅在腹内的感受为何?似是安心,却又夹杂着说不清的心疼。

这人啊这人,何苦?自嘲一笑自己又何苦?斜睨他依旧等着自己答复,冷冷道:“我会亲手交于郡主的,你且宽心吧。”

“嗯。”随影看她冷淡的样子似不愿在多言,想起她临走时声声质问自己,是否为郡主方才应婚事,不由无声的动了动嘴。本想解释一二,此刻看来……罢了,此时本非良机。待冰凝再回神望去时帐中只余其一人,仿若那人从未来过,一丝痕迹亦无,只有留在手中被紧紧捏住的信。* * * * * * * * * * *善战者皆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明将当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只是,能做到却少之又少。秦昕如白玉般无暇的手懒懒遮掩着前额,未经束缚的发飘散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眼望去似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一般无二。任谁也猜不到这样懒散的贵公子会与血腥残暴的夕影门门主是同一人,更料不到纵然势力再大亦不过江湖草莽的见不得光的邪魔歪道能在暗处逐步吞噬各地势力,控制了近乎最近要的粮草命脉。

多年部署等的便是如今,自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栖雁当初便料其在钨启设店别具居心,但亦紧猜准十之一二,或者说她猜少了仍是秦昕的作为,更不知在中原大地上如这般米行粮店十之有六与其脱不了关系,剩下尚有不少受其操控影响。

秦昕其实早些年便有了相当可怕的实力,只是他还要等,等秦王府皆入其手,待这天下自乱。

他享受着看戏的乐趣,在这逐鹿天下的舞台上好戏粉呈。他要的是无半点瑕疵的完胜,他素来贪心,他要得到很多却不预备为此付出代价。

但……亦有些超出其预料的,譬如此刻他明明已再三告诫自己不需要,却仍乘着马车驾往充斥着风霜刀尖,血腥战乱的边关的缘由。是啊,真的不需要,更不合宜。自己该留在那锦衣玉食之地,远远地瞧着这场好戏进入最有趣的一幕,更何况尚有些最后亦是最重要的步骤需完成。然,唇悄悄勾起,分明知她并非莽撞之人,分明已遣随影前去,分明……

再三的计划,理智的告诫竟胜不了心中毫无缘由的那一点点不安。唯恐她有万一,即便…只是万万分之一。所以,那能轻易谋算整个天下的头脑就不顶用起来;所以,在随影离去不足四日光景,便以看查战事这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说服自己,坐上了马车。* * * * * * * * * 手中握着箫吟传来的前军密报,栖雁柳眉紧锁。楚军遭败,周家军不急攻反将之围困,确实是好办法,最主要如此自己的实力不易被削弱,看来…爹也担心着吧。从来狡免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曦帝能容四亲王坐享荣华,安稳逍遥,实乃情非得以,他需要其互相制约,而如今平衡已然被打破,那么……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下一个唯恐便是周家!故当此际爹才会尽力保存实力吧。这么想,栖雁不由觉得有些怪怪的,在她记忆中父亲决不是会权衡自身利益的人,纵然内心深处当真触摸到那个可能,那个他终究不放心自己的可能,却…已不愿深思。爹是不愿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受池鱼之殃,又或……罢了,这样就好…就好。只是如此一来定要粮草不竭,曦帝岂会看不明白爹的心思,又如何不从中刁难?

“郡……”瞧着在帐内来回踱步的栖雁,冰凝犹豫着想要开口,袖内的信屡次欲拿出,却又迟疑,就在她上前欲言之际,栖雁却猛地停下身来,使其抚胸一惊。“难道……”栖雁的惊讶之色,却不在冰凝之下,联系近日总总,曦帝遣人来此,钨启韶冲冲离营,这一切,只怕……“冰凝。”“唔,阿?1正兀自冥思的冰凝蓦地抬起头来,不知栖雁因何唤她。幸而栖雁亦心不在焉,与其说在与她说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若是你此刻会做什么呢?”“……”以曦帝与钨启昊间的联系,与周家的过往,此刻……倘若是我当此际定怂恿钨启昊在此战况不利之时,避开与钨启韶大军正面交锋,反攻泉城。箫吟兵弱多半难抵,后方失守又可影响主帅心智!那么,这些…亦都说得通了。曦帝虽与钨启昊联盟却不望外族得利,有意遣人入内,明着相助,暗中露出破绽,钨启韶与任无影何等人物,定能使其计……然,其却不会相助。钨启韶此刻离营,多半欲乘钨启昊出兵之时攻其后方。曦帝他要得便是如此借助一方势力消除另一方,只怕他唯一算漏的便是秦昕,想起那个傲睨天下的身影,勾唇笑的似苦似甜,枉自心计算尽,到头来亦不过空为人做嫁衣。定了定心神,栖雁看向冰凝,微微一笑,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啊?”冰凝一愣,郡主思索了半晌此刻当是有了决断,怎会说这……狐疑地望去,栖雁却仍是淡笑,冰凝望着那无数次温暖自己的笑,此刻却觉得心微微有些冷了,郡主她并不信任自己呢,是啊,她说着不把自己当下人,却始终不曾向对铭烟小姐般信自己。

想起那个千里而来只为替人传书的傻子,不由暗暗好笑,这就是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想着,想着,那袖口中的信却是被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推了进去。“冰凝?”栖雁终觉异样。“唔?”回过神来,冰凝又是一笑,“郡主说的是天不早了,是该早些歇着了。”

栖雁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终未深究。当一个人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的一切已然映在脑中时,那么即使有日他露出陌生的笑靥,亦…将被忽略……确实时辰已晚,暮色已深,外面…天已经很暗了。

竹死桐枯凤不来

晨曦初临,温和的朝华射入却未能驱散冬日寒意。冰凝揉了揉眼慢慢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份已然有些褶皱的信,清晨的凉风吹进,她不由一缩,人似霎时清醒。未及穿戴仔细,只披了件薄衫便匆匆奔向里帐,只是……飘拂的帘幕内空无一人,卧榻上被褥整齐的折叠在一侧,显出昨夜未曾有人安寝,平整的榻上醒目的放着一张信笺。薄薄的一张,轻飘飘的,冰凝却似乎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将之拾起。短短四行,只道自己有要事需办,要其速离。要事?冰凝突地涌上一阵不祥之感。偏偏在此时才发现那短短的信笺中淡淡的语气却透出浓浓的关心,一次次不告而别后隐藏的是深深关怀。自己怎么会忘记了呢,那个近似末日的时候郡主微笑着伸出的手。一遍遍不厌其烦的亲手教导自己读书写字,习武种药。冰凝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几案才站稳,怎么会模糊了曾经刻骨的记忆?

为何会有那一刹的动摇迷惑?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如果…如果郡主出了什么事的话……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突然想起似的,拿出秦昕的信,待拆开却又不由犹豫,正进退维谷间忽闻背后传来深沉的嗓音,“这是怎么了?”随影一到便困惑地见冰凝一人独立,似在颤抖,心下蓦地不安,隐忍出声,只见其转过头来有些湿润的眸中盈满着无措,恐慌,以及深深的懊悔……* * * * * * * * * * *“你……”白色的衣衫于自天上飘落的鸿毛大雪融为一体,清泠容颜上似覆着层薄霜,却称得一双星眸越发澈亮,“阁下并非统领季赫。”看着眼前一般无二的相貌,栖雁无一丝不确定的断言道。

“在下季殷。”沉沉的嗓音,穿着与冰雪截然相反的墨黑衣衫,季殷看着从容如常的栖雁,事到如今她当晓自己中计,为何神色竟无半点慌张?知其所思,栖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当了此时此刻怎会还不明白?钨启韶的突然离营,季殷的突兀出现,以及……环顾四周,四面刀剑,处处杀机,原来如此,总担心旧事重演,总忧心曦帝与钨启昊勾结,却忘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钨启昊只怕至今未知吧。”栖雁笑问,还不知与他合作多年之人今已背弃盟约。

季殷神色一凛,随即又似放下心来,眼中明白透着,没用的,即使你大声说出也无人会信。

栖雁颔首赞同,确实,无人会信曦帝与钨启韶才是……真正的同盟。* * * * * * * * * * *“季赫1季赫一身武装仓惶进殿,见曦帝印堂发黑双眼竟似迷蒙未醒,谨慎道:“陛下出什么事了么?”

曦帝也不知听进了不曾恍惚的摇了摇头,幽幽道:“朕昨日作了一个梦。”

季赫垂头不语,恭敬道:“陛下被梦魇惊着了,可要喧太医开安神药汤?”

曦帝却摇头道:“并不算得什么恶梦,只是…只是一些以前的事。”季赫遂不敢多言,见曦帝缓缓起身走至案前,眼神却依旧朦胧似在看着遥远的地方,又似什么都不曾看一般,喃喃道:“朕昨日梦见了二十年前与周冥义在山庙中初见,误会对方便是当地的山贼,大打出手。”曦帝说着说着不由笑了起来,那笑容竟使得带着病痛的脸咻然一亮,驱散了集聚多时的乌云,可季赫见了却只觉异常辛酸,咬了咬牙道:“臣记得误会解开后,周…王爷还和主子一同去剿了那帮山贼。”那是自己随侍在侧如何不知?“是埃”曦帝笑道:“之后,当地百姓感激我们送上财物全被冥义推了。”自然,自己亦不在意那点东西,“只留下几只鸡鸭烤着吃了,喝了一夜的酒。”“陛...下?”见曦帝笑容慢慢掩去复又成昔时恍惚之态,季赫不由忧心道。

“季赫,梦醒后朕便想究竟为何会梦见那么久之前的事呢?”分明早就忘记了阿?曦帝闭了双目,话说得极轻,仿佛依旧身处梦境,“忽然而又觉得会不会这转眼一瞬的二十年方才是一梦,梦醒了我仍不过是平常的世族子弟四处云游,与冥义一见如故,结义金兰,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共话平定天下,救黎明苍生……”可如今自己却在这九层宫阙谋划他父女性命……听着自己是侍奉多年的主子用近乎怀念的声调说着往事,甚至到后来连自称都用了‘我’字,季赫突觉悲凉。神色一整,曦帝转首不见迷状,问道:“殷,还没消息么?”听得曦帝提起早已在族谱中被抹去的名字,季赫一怔,道:“尚未。”忍了忍终耐不住握紧了拳道:“陛下,若陛下此时反悔还来得及。”“季赫1曦帝高声打断,接着淡淡道:“卿逾矩了。”季赫单膝跪下,曦帝却并无问罪之意,似喟叹道:“来得及?季卿今日怎如此天真?开弓从无回头箭,早就来不及了。”顿了顿,轻轻复道:“自十五年前起,就已来不及了。”

季赫一颤。早就来不及了……此言如此耳熟,多日前殿下也曾说过。“乘还不迟?季叔,我一直便是如此告诫自己的,却不知…其实已然迟了,很久之前,在怀日楼中就已然迟了,早就…来不及了……”* * * * * * * * * *冰刃在空中划过,划出银光,栖雁清冷的声随之响起:“铭烟是你所杀?”

侧翻,掠出季殷攻势不减,“只怪她听到不该听的话。”自己就下任无影与之合谋,谁料竟发现被其听了去,当下无奈只得亲自动手将之除去。季殷暗卫之首武功甚高,加之早早在此布局又片的钨启昊派部属相助,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栖雁见其说的平常怨愤之余难免有失。身中一掌,口中一阵腥味,栖雁却只兀自一笑,钨启昊欲拿自己威胁守城之军,却不晓来相助的季殷却只欲取自己性命,若只是持自己以胁或尚有万一之法,可若…自己当真死了,思及过往栖雁还真无把握箫吟是否会在冲动之下与钨启昊短兵相接,让他人占那渔翁之利。栖雁平日行事谨慎,但反计谋皆万般思虑,无奈此次情景勾动前因,总想着防备曦帝与钨启昊串谋,实不曾想十多年的合谋一朝被弃。那日季殷夜探如今看来也不过引自己落网的诱饵,可叹她竟以为任无影因此对己生疑,不晓其与曦帝方才真正是早就勾结,算定自己必回城,怂恿钨启昊在此布下罗网,再由季殷痛下毒手,待自己死后箫吟等不知就里只会怨恨钨启昊,说不定还会与钨启韶联盟,如此岂非羊入虎口?越思越想不由心头越发焦急,这里周围布着各式阵法,鼻间可闻幽幽暗香,处处伏兵,闪闪箭头隐隐可见,未曾动手想必钨启昊无意要自己性命的缘故,只是…在此等环境想要脱身却是难若登天,更别说眼前还有一身手不在自己之下的季殷。慢慢不觉内力不济,栖雁勉强定下神来,然胸口处阵阵发痛,之前为掌风所袭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右手一挥卷起尘沙阵阵,人若飞雁凌空而去。季殷正攻势凌厉,见其突然撤身,不住骂道:“郡主这般人物竟临阵脱逃,岂不贻笑大方1

栖雁身形不缓,只淡淡道:“让他们笑吧。”季殷深知栖雁轻功厉害,眼眸一闪挥手命人放箭,无奈所埋伏的皆是钨启昊亲兵得命万不得已方可出手此刻不尽有些犹疑,季殷立以传音之法道:“弥鞨此时还不出手莫非当真功亏一篑?1

弥鞨乃钨启昊心腹,此次以之为首。弥鞨咬牙挥手霎时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地在雾沉沉天空下破风而去。幸得栖雁轻功卓越,移动身形堪堪避了,但速度亦不得不慢了下来,心中暗道:一群傻子为人作嫁不算,还自掘坟墓!见季殷愈发近了,却是无法,正在此时,突觉身体一轻,整个人竟被人护在怀中,扭过头去一看,一张温和的笑脸近在眼前,栖雁忍不住低呼:“祁洛暄?1季殷更是惊得进退不得,怔愣不已地看着绝对不该出现的人,讷讷不敢置信道:“二殿下?”

季殷醒过神来见祁洛暄带栖雁坐上一匹早已准备好的马,连忙赶上去阻拦道:“殿下,您这是……”祁洛暄瞟了他眼却是出奇的平静,道:“你便是季叔的双生兄弟了,二十余年来我竟未觉。”说着温柔地看了眼满脸疑问的栖雁,淡淡道:“我们要走,殷叔欲拦否?”素来沉稳的季殷当真被这突现的乱局搅得心头大乱,却见不远处人头涌动,本暗伏的兵士纷纷往此而来,暗道不好,定是先前所说的被弥鞨听去,此人心思深沉恐怕……再望向一脸温和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坚定的祁洛暄,只得无奈让开道:“殿下速离。”宁可计划不成,亦不能让二殿下有失。祁洛暄颔首,在栖雁耳边轻道了句:“坐好了。”便急忙驰马飞奔。另一边,弥鞨带人赶至反被季殷阻拦,不由抬高眉毛道:“季殷你这是做什么?”

季殷冷冷道:“计划有变。”弥鞨怒道:“这岂是你一人决定的1说着拔除腰间弯刀,人却是往后退了几步,他素知季殷武功厉害此刻翻脸自己断不是其对手,但要其放弃退回是万万不甘,更何况季殷此刻翻脸也难以善了,这么一想凶光一闪,命人即刻启阵放箭。耳听得风中夹着异声,栖雁便知其有意破釜沉舟,若迟片刻被围箭阵之中片当真插翅难飞了,急道:“他们启了箭阵,时不宜迟,速往西行。” 祁洛暄应声调转马头,数十支飞箭呼啸掠过,祁洛暄身子一顿,随后握紧缰绳,那宝马也似有灵性般在此险地未曾乱蹄,健步狂奔。天愈发阴了,雪零零星星地飘落贴在脸上,被体温烘热,化成了冰水,蜿蜒着流,慢慢从脸上滴落,渗进衣领中,栖雁只觉冰地透心不觉一缩,立刻护着自己的人拥地更紧了,紧到她能清晰地听见那温暖胸膛里传来一声声的心跳。“祁洛……”心跳声伴着马蹄声以及逐渐园区的厮杀声,使栖雁亦慢慢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直觉有什么不妥,正待开口却被人打断。“栖雁。”“唔?”栖雁欲回头望去,无奈祁洛暄双臂箍得太紧竟是无法转身,只听他在耳边有些迟疑地问道:“铭烟姑娘…是殷叔杀的么?”栖雁咬了咬唇,道:“是。”长长的沉默,良久祁洛暄才轻轻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父皇害你娘丧命,害你舅舅背负了十数年恶名,害你父女失和,连你的知己良交亦因此……真的对不起,如果可能我定一一弥补,但……栖雁久不闻其声,恐妻自责,道:“这本与你无关。”铭烟……想起那时时带笑,娇嗔着与自己嬉闹的人,也只能短短道了一句,剩余的话被堵了下去,再无法出声。“栖雁,还记得怀日楼初见你时,只觉那白衣少年气韵脱俗,锋芒内敛。而后又感之玩世不恭,悠自嬉笑于世间,待用心欲探出一二,却反而愈见迷惑了。”再开口,祁洛暄却说其不相干的话来,栖雁秀眉微蹙,心中那隐隐的不安越加重了,但偏说不出所以然来。“刚见到你时,那白衣少年似乎始终俊颜挂笑,无论何时皆是如此,就像在昭告世人其一直都活的舒心,玩得开怀,可再亮的星辰亦难免有暗淡之影。你许是不知自己转眸的刹那,被藏得极深的寂寥会若流星一现,几不可觉得悲悯更扣人心弦。”“祁洛暄?”“所以我忍不住时时探究,夜夜思索,你究竟在悲什么?悯什么?看似如同仙人悲悯尘世,可那份悲伤却又近于芜自哀怜,但转瞬间,这些寂寥,悲悯又消失于无形,就像从未存在一般,只余下化不开的苍凉……”祁洛暄的声渐渐轻了下去,栖雁却一无所觉,完完全全的愣在了那里,她想起了怀日楼中初识,想起了月下赏竹,想起了错身之约,想起了那夜他奏曲还琴……哪一次自己不是带着三分疏远,七分防备?哪一次自己不是小心试探,谨慎处之?可结果一次一次,他却是至诚相待,而自己不仅辜负了他的真心,还伤他至深!

这么想着,栖雁只觉那胸膛烫得灼人,竟是再难以安稳坐着了,用力转过头去,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前一刻还明明紧紧握着缰绳撑在自己身侧的手突然就松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祁洛暄竟是晃了晃摔下马去!栖雁一惊,连忙拉住缰绳停下马来,跳至其身侧,但见其面色灰白,嘴角处殷殷可见褐色血渍,这光景竟像是中毒了,连忙将之扶起,手伸到其后背却发现上面赫然插了一支钢箭!

莫非是之前过阵时中的,他竟一声不出……栖雁定了定心神,忙以内力逼出细细察看伤处,“奇怪,这箭上分明无毒。”四周血亦未变黑,想来钨启昊本不愿取自己性命,自然不会在箭上抹毒,但…他分明又确实中了剧毒……

抬起他手腕,正欲再替之把脉,却反被握住,抬头一看,正对上祁洛暄含笑的眼,“你醒了,还好么?”栖雁急急发问,祁洛暄却是不答,转首看了看四周,这才放心道:“这里差不多应该安全了。”

原来他之前一声不吭,便是为了带自己离开险境,栖雁不知是什么滋味,只从怀中摸出两只小瓷瓶来,道:“先别说这些了,我要立时替你清毒治伤。”祁洛暄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了,我中的乃皇家密毒‘幽魂’,中者一刻殒命现在已然迟了。”“胡说什么1栖雁怒道:“我一定能治的。”见她竟若孩童般龇牙怒斥,祁洛暄如此伤重亦不由莞尔一笑,紧紧握住她欲挣开替自己治疗的手,道:“你可曾闻先时阵中满是幽香,那便是‘幽魂’了。‘幽魂’对常人无碍,只是闻其香者在半个时辰内不得受伤,否则必定救无可救毒发身亡。”栖雁一愣,随即明白了,定是季殷唯恐万一布下‘幽魂’,如此只要自己受伤便会即刻毒发身亡,钨启昊那边的人不明就里或者还会以为自己不愿为人质故而自尽,先时他之所以一见祁洛暄便即刻放自己与之离去,一来是惟恐他有半点损伤,二来……想到此,栖雁不禁摇头道:“不对啊,我曾中季殷一掌,受伤远比你早为何却无事呢?”

祁洛暄闻言竟满脸欣慰甚至带着浅浅欣喜之色道:“可记得我曾赠你的玉佩?”

栖雁点点头,从怀中摸了出来,正欲拿给他,祁洛暄却连忙紧张地要她重新佩好,而后道:“此玉极为特别,虽称不上百毒不侵,但却可防我皇家数中密毒,幸而你一直带在身上故而无事。”

幸而你一直带在身上……栖雁见他一脸欣喜的模样,心中却似有把钝钜在慢慢的拉着,那种痛一寸一寸的,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如此在下必备美酒佳肴,恭候神医大驾。——说这话时的真诚笑靥。包袱若是太重,背不动就休要背了,飒然脱俗才是我认识的神医燕昔埃

——笑着说着宽慰的话。栖雁,你自己…且好好珍重吧。——负着许多不便出口的话,只化作一句‘珍重’。“祁洛暄……”看着眼前气息越来越微弱却仍旧紧紧握着自己手的人,栖雁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祁洛暄似乎已经很累了,却仍然奋力睁着眼似想要最后看清她的样子,听见‘不值得’三字却是笑了,“栖雁,怎会不值呢?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真实。”“唯一的真实?”“是埃”唯一不是因那所谓的责任,不是因那被修饰的谎言,不是因那所谓的天下,是自己凭着真心真正唯一爱上的人,唯一的真实……“祁洛暄1见他嘴角溢出血来,栖雁不禁低呼道。祁洛暄却不甚在意般,只定定望着栖雁,犹疑着却又恳求般道:“栖雁,若…若有来生,我再不要生在帝王家,你我…你我休要如同今生这般,好么?”他在恳求自己许下来生么?栖雁心头大恸,看着那充满恳切的眼眸,想着自己欠他如此之多,真的,真的就想答应下来,可是……“祁洛暄。”话出口,却是,“若真有来生,还是休要再见了吧。”今生纠缠已如此痛苦,来生何必再会,倒不如不再相逢,你亦可真正轻松快乐的过一辈子。

祁洛暄听了这话一愣,眼眸好似连那最后一点光辉也黯淡了下去,嘴角却仍挂着笑,喃喃道:“休要再见了么?会这么说,果然是你呢。”果然是你啊,是第一眼就让自己动心的,与众不同的人……栖雁死死咬住唇,那种麻木的钝痛越来越厉害,眼逐渐模糊……祁洛暄伸手扶上她的脸,接下那温热的,晶莹的泪珠,“这泪是为我而流的么?”

栖雁不答,他却像得到什么珍宝一般,把借住泪滴的手放至胸前,浅浅的勾唇,一派满足道:“这…也就够了。”栖雁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凝咽着,祁洛暄已然看不清四周情景,手慢慢的摸到她的脸,用最后的力气在她唇边轻轻的印上一吻,然后永远的阖上了那对深黑的眸。风雪里,栖雁听着风过耳际,阵阵仿若悲凉,飘荡在邈远的天地里,犹若亘古就在红尘袅绕萦迂的千年梵唱,空寂而苍凉。那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突然似是感应到什么她缓缓抬头,望见停在不远处直直看着他们的紫色身影,不知他来了多久,那紫色裘袍上已覆上了一层冰雪……

可知因爱生忧怖

“国君,剩余两城已然收回,钨启昊如今溃不成军,不过苟延残喘。”听到这本算得上天大喜讯的钨启韶却未显一丝半点喜色,使帐下军士面面相觑,无不暗下嘀咕,国君用计除去叛贼竟连自己这些个最为亲信的臣子也没透露,此刻又看不清半点心思当真是君心难测,国君越来越高深莫测了。只是,国君英名也算好事,但…别一言不发,这下去要追击或是别的,总要下令才好埃

任无影看了眼面色深沉的国君,再望向无所适从的军士,微微一笑,温和道:“此番剿逆能获全胜多亏诸位将领同心协力方能成事,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钨启昊余孽尚需铲除,故诸位除重新布署城防外,亦不能松懈对其追击。”说着偏首,恭谨道:“国君觉得可是?”

钨启韶,淡淡扫了他眼,再回头看向一般臣子,勾唇道:“任佐政所言甚是,诸位当各司其职休要懈担”众人垂首应诺,得示意后纷纷退出,皆觉今日国君有些古怪,但此番钨启韶奇计得胜大大立威,亦无人敢多言。众人退出后,钨启韶与任无影对坐,一人阴沉静默,一人却是一脸无畏。

稍顷,终是钨启韶沉不住气先开口道:“此番能得完胜皆亏先生计谋,钨启昊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曦帝会在最后关头出卖与他。”任无影温和依然,垂手道:“只怪他这么多年也不明人心,王乃大势所趋,曦帝也是开国霸主怎会不知,自无逆势而为之理,何况……”任无影顿了顿,勾起意义悠长的浅笑,“何况,如此这般合作多年的盟友曦帝亦未必愿留。”钨启韶心知其所言甚是,然心中郁结终没什么好脸色道:“只是曦帝再老谋深算也料不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哺育自己同心,反破坏其谋划,听说楚家也大势已去了。”任无影低头看不清神色,似喟叹道:“那位二殿下出使之时也曾见过,气度非凡,从容睿智,却想不到……”这席话分明别有所指,钨启韶暗暗捏紧了手,与其却仍是无所谓般道:“为何先生先前与我商议时未曾提起对周郡主设伏之事?”任无影悠笑道:“国君先行领军出营布置后,臣方与季殷商定的,未及告知国君,是臣之过。”

钨启韶紧紧盯着他看了半晌,任无影不闪不避更无丝毫愧色,若那些将领此刻进来便会知先前的气氛实在算不得什么,连此刻这般让人窒息之感的十分之一亦无。静默许久,钨启韶终是未再说一语起身离开。* * * * * * * ** * *“……钨启韶大军可算得上已得完胜。”箫吟说着看了眼一言不发坐在一侧看着手中玉佩的栖雁,再回头瞟眼窗台边支着头看不清神色之人,只觉说不出的压抑。王爷带大军去抗楚军,城内留守军士本来不多,今日钨启昊却突然率军偷袭,城内留守将士不由慌了手脚,钨启内乱汽本不该前来,否则定腹背受敌,此举实属不智,可越是如此,越令人不安,果然待其兵临城下亦不见钨启韶动作,大家正是惶恐之际,幸得……到此不由再次看了眼墨发飞扬,站立窗边之人,想不到他会遣兵相助,更想不到这小小城内他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下如此这些人来……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窗边的身影挪了挪换成了更舒服的姿势,一贯慵懒的声扬起,“箫参将有事?”箫吟霎时回神,抿了抿深色的唇道:“末将在思秦世子莫非有点豆成兵的神术?”

秦昕嗤笑,不置可否。“皆处理好否?”沉默许久的栖雁终于轻轻启唇,使得屋中二人的目光立即移向她。

深吸了口气,箫吟回道:“郡主放心,属下已将二皇子…之事快报呈于朝廷,二殿下…暂停于冰房待朝廷派人来再……”栖雁点点头挥手打断了箫吟断断续续的话,几不可闻道:“如此……”箫吟望了眼二人但觉局促之极,忽闻外头不知什么声响道:“属下出去看看。”言罢,见栖雁依旧毫无反应,叹了口气缓缓走出,踏出门口前仍不住又回头一望,屋中二人一人茫然沉思,一人阴晦莫名,手不由紧了紧,郡主……再怎么不甘心,能解开郡主心结得也不会是自己……站直了身子,昂首藏起所有情绪,二皇子身亡战势突变,在这人心慌乱之际自己身为留守主将切不可再焦虑外显。烛火跳动在幽静的屋内,栖雁定定看着静静躺在手心中的温玉。这块玉雕着柔美的樱花,白玉卷云,前往钨启前祁洛暄一片至诚相赠,自己乃亲王之女私访外族,他非但不加疑虑反赠此玉,雨竹公主婚宴,有意还之,终还是无奈收下。无奈,他的情感并非不知,只是自己除了感激更多的却是…无奈……只是想不到,明明总觉得温和的情感原来那么深,就如此玉,原以为不过一件挂饰,至多算得上个信物,不料……“此玉极为特别,虽称不上百毒不侵,但却可防我皇家数中密毒,幸而你一直带在身上故而无事。”笨蛋……哪里值得,哪里值得……秦昕站在一边垂眸看着栖雁怀着悲痛的神色茫然地瞧着手中的玉,薄薄的唇轻轻上翘,“第二次呢。”“唔?”栖雁抬头看他,也是今日第二回与他视线相触,雪中相望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似乎就回避着那双灰褐的眸。秦昕用深邃的眼直直看着她的双眼似要一直看到她心里边般,语气却还是一般轻浮,唇角带笑,道:“我说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流露出这种神色呢。”上一回是郑铭烟死时,一样的悲伤,这回自己却无力相慰,更无法像上次般相依相慰,这一步之遥,似是如何也跨不过般……

栖雁偏过头去,再次从那深邃的眼眸下逃出,尽可能无谓平静道:“也是你第二回见我哭吧?”

秦昕没作声,收回了支在窗台的手,慢慢踱出屋去,走至门口,一手扶着门拦,轻轻道:“不是呢。”“什么?”栖雁一愣,有些不解的开口。秦昕却未答顾自离去。踏出门,树叶在微风中起伏,风不大却透着瑟瑟寒意,呼出的气亦全化作了白烟消散开来。

栖雁,这并非我第二次见你哭呢,还有一次,就是那一夜,你我相溶的那夜,你也曾掉下泪来,只是你已不记得了,又或是那夜当真…醉了……* * * * * * * * * * * * * *箫吟寻声来到中院见冰凝两眼通红,手握银丝软鞭,四周遍地断枝残叶,满院一片狼藉,冰凝爱哭,她两眼通红并不奇怪,可这等景象……皱了皱眉,箫吟上前道:“冰凝,出了何事?”冰凝这才留意到箫吟,却是低了头抿唇不语。箫吟眉头皱得更紧了,冰凝自幼在周王府长大,他见她的时间比常常出外的栖雁更多,一点小事她能大哭大叫,像此刻这般安静太不寻常,只能说明定是有了了不得的大事。

“冰…凝?”箫吟实在想不出何言可慰就见冰凝转身逃一般的跑开。冰凝无力承受箫吟忧心的神色,如果…如果箫吟知道了自己所行,决不会再为自己担忧……

郡主把自己带回王府,自己才得获新生,才有了如亲人般家人关心,可自己……

那一刻究竟为什么会犹疑了呢?明明从未有过一丁点背叛郡主的念头……

手中的银丝软鞭在月辉下泛着银色幽光,犹如长满银鳞的灵蛇一般,那时候自己的心中是否亦钻着一条毒蛇?慢慢无力地萎顿在地,已经迟了,郡主她差点就……二皇子也因此殒命,郡主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一声叹息轻轻扬起,冰凝看着黑色的下摆走近,心一跳,有些颤颤的抬头,果然随影海一般的蓝眸正望着她。冰凝带着愧疚低下头去,只听深沉的声在上响起,“那封信,虽然迟了,现在还是去拿给郡主吧。”“诶?”冰凝不解的抬头。“迟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埃”随影轻叹,至少…让郡主了解主子他用心绝不比人少,只是…天意弄人……* * * * * * * * * * * * * * * * * * * 转眼过了五日,这五日时光秦昕与栖雁相邻而住却极少见面,即使偶尔遇上了亦不过互看一眼,连话也不曾多的。不了解两人的也慢慢觉出其中有丝不对劲出来,毕竟风流倜傥的秦世子与礼数周全的周郡主彼此间居然这般失礼实是反常,至于了解二人的若箫吟,随影等也只得暗自着急罢了。

其他人暗自焦急,偏当事人成日做出无事人的样子。世子平日懒懒散散,无论何等大事皆一副戏耍模样看得一干属下心头痒痒,又偏无论何事都比他人认认真真做的不知好上多少倍,故而也由不得人不服。这几日秦昕的心腹下属却觉得古怪的很,自家主子每日天一亮便来督工,时不时的还亲自将谋划的每个细节一一与他们商议,他们一个个紧张的大气不敢出!还有件怪事,他们帮助收成将领守此泉城得到众人爱戴,借此逐步掌控泉城,说来箫吟也算个人物竟一无所觉般任他们蚕食,周郡主更是不闻不问,只是有时路上遇着了,似笑非笑地朝他们一瞟,使被瞟着的人一日坐立不安。最最古怪的还是自家主子,以主子的聪明本该皆在掌握的,以前更重要的事亦不见主子这般上心,可这几日主子常常询问起城中情形,甚至有时一日要反复提起,在得知一切安好后不见喜色,眉宇中反露出一丝焦虑,仿佛谁没有来破坏他的计划,又或前来找他理论,让其心有不甘似的。主子‘偶尔’散步时常常路过周郡主所居之处偏偏又不再靠近,周郡主则正好相反,往日爱四处游走的性子这几日却甚少出门,说是养伤,但屋内烛光往往深夜不熄,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有何事需日夜思索呢。栖雁确实在思索,从未这般用心的深思,衣袖中放着冰凝给她的那封迟了的信,她看了五遍,每日翻看一次,然后静坐沉思,冰凝递给她时双手不住的颤抖,那双曾经瞪大望她的眼低垂着,不敢直视,她明白的,然而现在她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和力气去顾及这些了。这几日她想得很多过去,现在,还有…将来。祁洛暄的死,她感激着,愧疚着,同时又深深震动,人生这么多错过,这么多遗憾,这么多时不待我,而人的双手能握得住的却太少太少……她不愿重复自己母亲的命运所以总是在伤害到来前先堪堪避开,她觉得自己不曾做错,长痛不如短痛,但……“这…也就够了。”莹莹白雪中在自己怀中闭目的人,为何自己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却仍旧纠缠,为何在这无果的纠缠中他能那般满足的阖上双眼?“别伤心了,娘今日虽命丧此地却并无悔恨,你也不要去恨任何人……”

娘临死亦是无悔,莫非这才是情?让人无怨无悔,甘之如饴……栖雁冷眼看着秦昕布署最后一局,她或许还不了解‘情’之一字的真正含义,但却清楚地明白自己所向往的将来,所以…是不是该下决定呢?栖雁静静思索了几日,直到那一夜,她原以为多数已赴幽冥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季殷?”栖雁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竟无事?”曦帝手下的第一暗探当真强到这种程度,能以一挡百?“郡主希望在下已经死了么?”知晓她恨自己杀害郑铭烟,季殷开口,眼中却满是深刻的懊悔,哀伤,“只因在下早先下了‘幽魂’才能逃过一劫。”自己得‘幽魂’相助方能脱身,可若早知二殿下会因此殒命,他宁愿死的是自己。栖雁知道他的心思,弯了弯唇角,却是道:“如此,恭喜。”季殷拽紧了拳头,看着眼前不见半分恨意的栖雁,世上怎么能有人用最平淡的样子却把最利的刀插在别人心上,竟还能清冷的看不出一丝恶意?栖雁依然是不温不火的样子无视于对方的忿怨,她不执着于仇怨,并不表示她忘记仇怨。

季殷沉默无语,栖雁也不催,他既然深夜孤身而来定是有事的,那么总要说的,只是侥是栖雁这般定力听完后也不由大惊失色0五皇子落入钨启韶手中?1季殷脸色死灰般泛着青,“五殿下本欲追回二殿下,阻其犯险,不料……”

原来祁洛暄从季赫处得知曦帝所谋,不顾其劝阻前来,五皇子祁洛彬知晓后心知不妥,他人劝说恐无用,故而亲自赶来相阻,不料非但未及,反倒身陷敌军。栖雁深吸了口气,若早些时候钨启内乱未平倒也无妨,那时钨启韶断断不至背约与曦帝,此刻却难说了,最紧要的是现下天殒只剩下了这一位皇子若再有个万一,那就……揉了揉额头,栖雁想到秦昕他若知晓不知是为这天赐良机而喜,或又觉得如此天下来的太容易而觉无趣呢?其实,他在意的不过是游戏的过程,天下未必是其真正想要得,怎么就不明白呢?扯唇一笑,带着自嘲的苦意,又或者不明白的是自己,还是放不下……“郡主?”季殷见之出神唤道。“阁下前来,不是想让我前去相救吧?”“在下以为二殿下尸骨未寒,郡主当不忍心殿下在九泉不安。”挟恩以报?“何况若非为郡主之事,二殿下不会前来,五殿下也就不至如今了。”栖雁笑道:“可若非圣上费尽心机,阁下行事周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如今这般不是么?”“……”“说来托阁下之福,栖雁的伤还未好呢。”“……”“再则,便是我愿意相助一人之力又能做些什么呢?”五殿下被擒这消息在此时是无论如何不能外泄的。“……”良久,“郡主是否对在下的话有所怀疑?”栖雁微笑,“只是未信。”今日是,明日否,尔虞我诈,实是难信。“若非逼不得已,在下也不会前来。”季殷说者跪在地上,“今日所言确实句句属实,更何况此刻再蒙骗郡主也已无用。”栖雁挑眉。“泉城中有秦世子在,钨启大局已定,连楚军也已被平……”“楚军被平?”栖雁惊讶。季殷更惊讶,“郡主不知?周王爷不日凯旋。”想了想,沉声道:“那郡主想必也不知周王爷曾一度军粮匮乏,是二殿下擅用金令逼手下官员开仓,再亲派亲信离源压粮解王爷之危的吧?”

栖雁不作声,她确实不知,箫吟连其父已然获胜之事也未透露,为得怕就是自己知晓其中波折愈发难过。祁洛暄……又欠你了,怎么现在才发觉欠你如此多呢?季殷说的简单平实无波,但只要稍稍想想便明白,曦帝是一心要置周家或者说是四亲王于死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内耗,为此不惜与外族联手逼父王应战哪里能轻易放过,军粮短缺是谁授意不问自明,祁洛暄有意相帮,却遣离源送粮,可见朝廷官员他无一人能放心,竟不得不用上伏在江湖的暗子……栖雁垂眸,恩怨为何偏偏如此纠缠呢?“郡主,可否相助?”沉闷的语调打破其思绪,启唇栖雁轻轻道:“待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