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卧底警察心路历程和传奇见闻:《卧底》》 · 老蛋(刘书宏) · 2026-07-25
这令我非常痛苦和尴尬。
我太想见到明丽了,我认为自己可以挽回自己的爱情,我相信我们的感情,我们是相爱的,眼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明丽是在她父母的压力下不和我见面的,因为明丽从小到大都很听父母的话,父母让做的事情一定不会违抗。一定会照做。
从明丽单位回来,淋了点雨。到了九喜浴室就觉得昏昏沉沉的,鼻子也不通了,心里也难受。勉强地支撑着接待了几个客人。没到十二点,我就跟阿珠说,我有点不舒服,想睡一会儿,阿珠一摸我的头,说:“烫啊,你发烧了。”
娜姐立刻叽叽喳喳地跑过来,说:“哎呦,冬子生病了。”
娜姐和阿珠亲自扶着我去房间睡觉。
我连说,不用扶不用扶,但她们俩还是把我送到了房间里,娜姐去买了药,喂我吃下。我昏沉着睡下。
中午,烧退了一点,下午又开始烧。阿珠、娜姐、王梅、王大毛轮流来看我。依稀看见王大毛见到王梅在屋里,他就出去,总之两个人不照面,也不说话。大家心照不宣,挺尴尬的。我病得难受,心里也难受,不愿意多想他们俩的事情。可是,立刻又意识到,我怎么能不想他们两个的事情呢,要不是他们两个闹矛盾,他们两个就应该回老家了,我的卧底生活就结束了,我就可以安心地去找我的明丽。领导会重新安排我的工作,我可以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傍晚,王梅到旁边的小饭馆给我煮了碗面端给我。王大毛正好进来,两个人照了个面。王大毛正要出去。虽然我病的很厉害,但还是强撑着,半坐起来。
我说:“大毛哥啊,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王大毛赶紧过来,半蹲着床前,说:“冬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不是你我早就自己把自己憋死了。你说,想说什么,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我说:“大毛哥,你把我当好朋友,你就听我一句话。”
王大毛说:“冬子,你说,我听着呢。”
我说:“你跟梅姐和好吧,你们回老家吧。”
王大毛大张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王梅在一边也楞住了。屋子里一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说:“大毛哥,我求你了。”
说完这话,我觉得自己特别没有出息,我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我是个警察啊,倘使不是卧底,我穿着警服,屋里的娜姐、王梅、王大毛、阿珠,你们几个在我的眼前算什么呀。这些人看见我肯定就是低三下四,点头哈腰的。他们看到我,眼神里应该是充满了敬畏和谄媚。可是,就因为这该死的卧底,我竟然要低声下气地哀求这个犯罪嫌疑人,至少也是犯罪嫌疑人的哥哥赶紧回家。
可是,我只有一条道了。只要王大毛回家,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的新生活就开始了,我的爱情也有机会挽回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我一个堂堂的人民警察,竟然要这样哀求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哥哥。我想起了明丽,想起了我姑姑,想起了我的父母和我的妹妹,我越想越委屈。
我拉着王大毛的手看着王梅说:“求你了。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何苦呢?”
我说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何苦呢,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说我自己,但娜姐、阿珠还有王梅竟然都落下眼泪。
娜姐戳着王大毛的脑袋说:“你个王大毛,你个昧良心的坏男人,负心汉,你看看人家冬子,多有情有义的,人家都病成这样,还关心你跟王梅的事情,人家还劝你们和好。你还是男人吗,心眼小的跟针鼻一眼……”
王大毛被戳着脑袋,一言不发。
娜姐哭着说:“你看看人家冬子,你看看人家冬子,你跟人家比比,都是男人,你看看你……”
娜姐的话令我更加伤心,加上高烧,加上伤心和对明丽的思念和这些日子卧底所受的委屈全都涌上心头,顿时鼻涕眼泪全都下来了。
娜姐继续戳着王大毛的脑袋,说:“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冬子除外,你看你,回农村就你这样的还娶媳妇,人家王梅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就不想要人家了,想甩啦,早干什么去了……”
王大毛一言不发。半蹲在我跟前。
我的伤心一发不可收拾,说:“大毛哥,求你了。回家吧,大家都太不容易了,你回家了,大家就都好了……”
娜姐、阿珠、王梅见我这样,全都声泪俱下。
只是,只有我一个人清楚,我们的眼泪是不一样的。我是哭我自己,她们是哭别人。
第四部分
40、
王大毛被感动了,而且感动的一塌糊涂。他拉着我的手,说:“冬子,你放心,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我就是有点想不开,但今天就冲你,就冲你这份情意,就冲你对我和王梅的这份关心,我要带王梅回家。”
王梅感动的掩面痛哭。
娜姐也感动的不能自已,搂着王梅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娜姐又跑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吧唧狠狠地亲了一口,娜姐说:“姐姐奖励你一个最有力量的吻,你真是有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高烧得难受,但意识还是很清醒的,我清晰地听到王大毛在我耳边说要带王梅回家,清晰地看到王梅痛哭的样子,清晰地看到娜姐激动的样子。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踏实了,终于踏实了。从他们的眼里我清晰地看到了他们其实都挺简单的,当然除非他们有更深的阴谋,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几乎是不存在的。我认为他们是动真的。王大毛这样一个农村进城打工的青年,在我面前如此流露他的情感,我知道他是真的要带王梅回家了。虽然还是因为王梅曾经有过孩子而感到不快,但是主体已经错不了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判断,他肯定是下了决心带王梅回老家。
他已经原谅王梅了,愿意带她回家,一起生活。
我闭上眼,想睡,高烧真是难受啊。王大毛忽然说:“冬子,你放心,就冲你,我也带王梅回家,不过……”
一听王大毛说不过,我立刻就警觉起来。马上从即将沉睡的意识中清醒过来,听他下面的话。王梅和娜姐也都死死地盯着王大毛。
王大毛说:“不过,一定要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走,我们不能把你丢下,我们好好照顾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城里打工,连个亲人都没有。”
我心里都快要沸腾了,心想,我有的是亲人,你别这么叽叽歪歪的,要走就赶紧走,我用你照顾吗,你走了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人呢?
但是我的嘴上却说:“谢谢你,大毛哥啊。”
王梅说:“冬子,你放心,你的病没好,我们是绝对不会走的,一定要照顾到你病完全好了,我们才走。你放心吧。”
我心里开始咒骂,咒骂那个犯了案子却如人间蒸发了般的王二毛,也咒骂这对影响了我生活的青年男女,也咒骂我的卧底,也咒骂这个浴室。我怎么这么倒霉呢?我怎么就病了呢?我要是不病,他们不就走了吗?我得赶紧让自己的病好。可是怎么才能让自己的病好呢?输液,打针?可是输液打针也不是立刻就好的呀,怎么也得三两天吧。我想起了祈祷,想起了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跟我说的一件事情。那年父亲出海在船上,忽然遇到风浪,船就要支撑不住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有人力可以采取的措施都采取完了,就剩下看老天爷的眼色了。当时,那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船长忽然就跪下来祈祷上天,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就张嘴祈祷观世音菩萨。一船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依托,全都跪下来,默默地祈祷。后来风浪渐小,一船人死里逃生。
那次父亲告诉我,人在那个时候是多么的渺小啊。
我想起这个事情,也是因为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啊,眼睁睁这身体是我的,我自己却主宰不了我自己的命运。我多么想让自己的病马上就好,马上就活蹦乱跳地下地,告诉眼前这两个影响了我生活和命运的人,你们可以走了。赶紧走,越快越好,马上在我眼前消失,在这个城市消失。我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们。
可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哪那么容易的,我开始祈祷,像我父亲在船上祈祷那样,只是我没有祈祷观世音菩萨,我祈祷的是列祖列宗,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祈祷对象了,我是个受唯物主义教育多年的青年,在这种状态下,我认为最合理的祈祷对象就是我的列祖列宗,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出来的。
当时我就心里默念:“求列租列宗保佑,保佑我的病赶紧好,赶紧好,越快越好,好了我就可以去找我的明丽,去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41、
我烧的厉害,王大毛不由我分说,就背着我去了一家小诊所,在那里输了液。
回来的时候,我不让王大毛背,但是他非要背,而且这家伙劲特别大,也是,本来就是农村孩子干农活干惯了,现在又搓澡,每天搓十几、二十个也不觉得累,那劲确实很大,加上我又病了,高烧,当然拗不过他。被他背着回了九喜浴室。
小诊所是可以出诊的那种,护士来浴室给我又输上液,把药嘱咐好。阿珠、娜姐、王梅轮流照顾我,一会儿是药,一会儿是水果,一会儿是他们煮的面汤。
娜姐做的南方的稀粥非常好吃,给我的印象很深,后来每次生病或者喝多了,转天难受的时候就想起了娜姐煮的稀粥,还有一种据说是来自娜姐老家的咸菜,非常好吃。可惜,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我的烧很快就退了,退了就想下地,我是想告诉王大毛和王梅,你看,我的病好了,你们可以回老家了。
可是他们倒不着急了。说,一定要等我的病好利索了。我就强撑着去接待客人,装出很精神的样子。
王梅感动地说:“冬子,你是个好人,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人生病哪能有这么快就好的呢,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们,想让我们和好回家。但是,你一定要把病养好了,这样我们走了也放心……”
王大毛说:“冬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让我明白了这么多道理,解开我心里这么多的疙瘩,冬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王梅好,但是你一定要把病养好,不能装,不能强打精神,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觉得对不起你。”
阿珠说:“冬子,我们从农村出来,有缘分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分开了,再也见不着了,你上次帮我的那事,这个人情我是背大了,这辈子都还不上了,你就让我好好照顾你几天,行吗?”
娜姐说:“冬子,你想让你的相好来照顾你啊,你的相好不见得就有我好……”
我被逼着在床上生生地躺了四天,真是度日如年。
第五天,在大家的细心照顾下,我才正式下了地。
我想,王大毛啊,这下你该走了吧。你该回老家了吧,这下总不会有什么理由了吧。
我太幼稚了,生活哪里会有这样的简单啊,我认为王大毛和王梅应该比我着急,而事实上,他们并不比我着急,他们决定再过些日子再走,原因竟然是三千多块钱的薪水提成。
王大毛搓澡搓一个可以赚四块钱,王梅给客人按摩捏脚足疗根据项目的不同有不等的收入,这段时间里,九喜浴室欠下了大家不少提成,也欠我的,当然,我是不指望这个。但王大毛和王梅太在乎了,王梅两千多,王大毛一千多。浴室的收银是冯老板的亲戚,收上来以后钱就交给了冯老板,冯老板再分配,交房租的交房租,交水电费的交水电费,浴室工作人员的提成则全都由阿珠做表,跟银台对帐后,然后取现钱,发给大家。
可是,由于上次冯老板的老婆来大闹一场之后,冯老板开始和她老婆进行了漫长的经济斗争,俩人闹离婚,为了房子、车、孩子、存款等等,冯老板老婆以及家里人和冯老板以及冯老板的家里人进行了肉体和精神上的近乎是殊死的搏斗,双方惊动了所有的亲戚以及派出所,法院等等,终于把两个人的婚事裁定出了个大概。
但是在九喜浴室的问题上依然争执不下,并且成为焦点。因为九喜浴室的法人是阿珠,这就意味着这个九喜浴室在法律上不属于冯老板和他老婆的共同财产,但谁都知道这是冯老板的钱开的。
这个事实令冯老板的老婆无比愤怒,难以接受。又经过了几次惊动黑白两道的搏斗和较量,冯老板再支付给对方一笔钱作为补偿。双方签定了一个限时解决问题的协议,时间是当年的十月一日。双方各自处理好自己的财产,履行承诺。然后正式散伙,两不欠。
出于对阿珠的愧疚和关怀,冯老板决定为阿珠保留这个浴室,完整地留给阿珠,也好让阿珠有个生路。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做了巨大的让步,同意将九喜浴室折价后变现成现金给自己的老婆,以换取她不再骚扰阿珠和九喜浴室的结果。
这次离婚,冯老板耗尽了自己的现金积蓄。冯老板的老婆不知道在哪个高人的指点下,提出的要求全是要现金,不要实物,凡是实物,除了房产,一律折价后要求冯老板支付现金。
这样,冯老板被搜刮的干干净净,一时到处筹措现金,借一部分,变卖一部分,为了早日解决问题,使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包括透支九喜浴室的工资。就是把大家的提成挪用了,给了冯老板的老婆。
因为阿珠的人缘很好,浴室每天都有收入,很多人出于理解和支持阿珠的态度,就没有太计较。
但是,王大毛和王梅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要回家,希望能拿到自己的提成,再回家。于是就又耽误下来。我想,干脆我自己给他们钱,让他们回家就得了,不就三千多块钱嘛。但又一想,这样有点过了,首先,我在他们的印象里绝对没有这么多钱,再者,这样做确实也没有职业道德。
这时候我已经被失恋折磨的非常痛苦,没有理智了,我决定找点别的借口,说是借别人的,然后再借给王大毛,先让他回家再说。早上,忙活完了,刚躺下,我把我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告诉了王大毛。
王大毛忽然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我。
他的眼里竟然含着泪水。
王大毛说:“冬子,你真是个好人,你真的是我认识的心地最善良的人,最好的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的。不过,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也不容易,你从哪里借钱呢。就算是借到了,将来还起来也有风险,浴室现在这样,还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我说:“既然你都觉得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干脆就别等了,不就三千多块钱吗。”
王大毛擦擦眼泪,严肃地说:“冬子,我就知道你没在农村生活过,你知道三千多块钱在我们老家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劳动力不吃不喝的苦干多长时间才能赚到这三千多块钱啊……”
我无言了。
但是,事后,我是多么后悔啊。早知道我就坚持坚持,再说点感人的话,哄哄他,我自己悄悄拿出三千多块钱就说是借别人的给他,让他带着王梅回家就得了。可惜啊,当时我没那么做。
因为,我们苦苦又等了一个多月,不仅没有等到他和王梅的工资,却等来了一起命案。
42、
浴室里经常会有周围的居民带着老人来洗浴,他们小心翼翼四扶着自己的父亲来洗澡,一般是儿子带着父亲或者女婿带着父亲,王大毛给搓澡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边小心的扶着,上下搓澡床的时候也是一丝不苟地扶着,生怕老人碰着摔着。
无论是在池子里还是在淋浴喷头下,从搓澡打肥皂一直到清洗,孝顺的年轻人或者中年人寸步不离自己家的老人。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我都会想起我的父亲,真想有机会也能陪他去洗个澡,带他去洗个澡。他也老了,虽然,每次通电话,都说很好,但我想他也已经老了。也一定很想念他的儿子,可是他的儿子却在一个澡堂子里卧底。
那天,又来了一个附近的居民带着老人洗澡,王大毛小心地给搓好了,老人满意地被儿子扶着,我先用干浴巾给老人披上,怕他冻着,然后拿来临时的浴衣,给老人披上,陪着他的儿子一起扶着他进了一楼大厅。老人闭目半躺下,娜姐来给捏脚,一边捏一边问问老人自己的手法是轻了还是重了。
我刚要转身,回更衣室,忽然听身后有咕咚咕咚的撞击声,回头一看,阿珠面无人色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滚了下来。我赶紧跑过去,扶起阿珠,阿珠连话都说不上来,看样子马上就要晕了。嘴角开始泛白沫。头发披散着,眼珠子白多黑少。一看就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和刺激。
我一看不好,把阿珠抱起来放在休息床上。使劲掐人中。
阿珠紧张地开始抽搐,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我心想,坏了,一定是出大事了。好在阿珠还有意识,手抬起来指着楼梯。
阿珠说:“死……死人了……”
43、
我跑上楼。二楼冯老板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探头一看,冯老板的老婆死在了冯老板的办公室里,脸成了猪肝色。
我立刻报警。
警察很快就来了,我的头儿也来了。先保护好现场,然后将阿珠、娜姐、王梅、王大毛和我全都带了回去。了解情况。
经过现场的勘察、询问、调查、走访,很快就将疑点锁定在了冯老板的身上,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是他亲手掐死了自己的老婆,然后外逃。
冯老板的老婆因为冯老板的外遇,气愤不过,于是自己也找了个男朋友,张罗着只要冯老板的老婆一和丈夫离婚,就马上结婚。这年头,谁怕谁啊。冯老板的老婆的男朋友给冯老板打过不少电话,希望冯老板尽快和老婆离婚,钱不钱的就要太介意了,希望能把签订离婚协议的最后期限从十月一日提前到八月一日,这事刺激了冯老板。而且这时的冯老板因为离婚的事情搞得经济上和精神上都焦头烂额,虽然冯老板的亲人们都站在冯老板一边,但是因为冯老板为了一个东北按摩女就离婚的事实也对冯老板有很大的意见,加上冯老板的老婆在钱上不依不饶的态度以及另有新欢的事实,再度重重地刺激了冯老板。
头天晚上,冯老板的老婆找冯老板,来的意思是收浴室最近的营业额。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发生了口角,然后就动了手。向来泼辣不吃亏的冯老板的老婆用茶杯打破了冯老板的脑袋,冯老板为了控制住他,将她摁倒在沙发上,随后就丧失了理智。
冯老板摁着她,她却依然使劲地踢、踹、挠,绝不吃亏的要做殊死搏斗的态度令冯老板脑子一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了狠手。
将她活活掐死在办公室的沙发,就是去年过年,我、王大毛、娜姐、阿珠、王梅我们几个一起吃年夜饭是坐的那张真皮沙发。
当夜,冯老板带上浴室里所有的现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然后回了趟家,将家里的现金全都带上,外逃了。
44、
两个月后,冯老板在海南打回电话投案自首,据说他是无法忍耐逃亡的孤独、自责以及痛苦,在参观了著名的景点天涯海角之后,拨打了电话。然后踏实地等着警方来人把他带了回来。
冯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生活、爱情、事业、家庭乃至生命以最极端的方式推向了绝路,他是彻底解脱了,可是,却严重影响了王大毛回家的脚步。
按照王大毛和王梅的计划,他们是想拿到自己的工钱就走,阿珠的安排是,虽然现在浴室里没有钱,但是在冯老板出事前,每天都有营业额,可以先拖拖别的,挪用点营业额就可以让王大毛和王梅回家,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冯老板出事了,不光王大毛和王梅的工钱没了着落,浴室里所有人的工钱都没了着落。
大家都去找阿珠索要工钱。虽然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阿珠其实挺无辜的,但是从法律上讲,阿珠是九喜浴室的法人,工钱当然要找她要,从情理上讲,阿珠事实上也管着浴室的钱物。冯老板和冯老板的老婆是铁定的找不上了,就只能找阿珠。
平时都和和气气的朋友,但是到了要工钱的时候,都毫不含糊。而由于浴室出了命案,关了门,没有营业额,大家都没了指望,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几次几个性子急的姑娘差点就对阿珠动了是手。据说,冯老板老婆的家里人也传出话来,认为阿珠是罪魁祸首,虽然经过公安机关的严密调查、取证,证明在法律上阿珠在冯老板的老婆被害的事件上没有任何的过错,但是,冯老板老婆的家人认为绝不能饶恕阿珠。
阿珠的头发一下就白了一半,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黑发人,忽然间头发就白了一半。不光是头发,阿珠的嘴角也开始溃烂。整个人都没有了人形。
那些日子,我也着急上火,嘴角起了大泡。但还是没有忘记盘算我自己的事情,我和王大毛谈了心,也和王梅谈了心。王大毛和王梅都表示阿珠实在要是没有钱给大家了,就算了,不要了,回家了,阿珠也挺不容易的。虽然王大毛和王梅表面上说的很轻松,但是更多的还是无奈和对拿不到工钱的不满。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过了两天,王大毛和王梅就改了主意,因为浴室里忽然传出这样一个说法,变卖浴室里的设施然后偿还大家的工钱。大家都很清楚,浴室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设施,但是,浴室里还有半年的房租。那是冯老板一次性交了一年的。凑起来多少能弥补一点大家的损失。
大家希望能把房租退回来。加上变卖浴室的东西凑出钱了,最大限度地补发大家的工钱和提成,然后散伙。
大家背着阿珠,私下里开了个碰头会,除了娜姐和我没有表态以外,王大毛、王梅和大家一致同意了这个方案,为了强调这个事情的合理性。大家还举了手。举手的时候我和娜姐没举。
大家都看着我们俩。
王大毛说:“我们都知道阿珠难,但是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王梅说:“冬子,你不知道,我们这钱赚的多不容易……”
几乎每个人都说了类似的话。
大家决定就这样做,然后和阿珠摊牌。
会是在一楼大厅开的,阿珠出去配合调查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了。开会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刚才有理的态度一下子就都软了下来,没话说了。
阿珠说:“刘冬,王大毛,你们两个男人出来。”
我和王大毛站起来,都到门口。
阿珠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没关系,我阿珠既然从农村老家出来,就是豁出去了,刘冬,王大毛,你们俩是男人,阿珠想让你们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忙,你说。”
阿珠说:“跟我出去一趟。”
我说:“去哪儿?”
阿珠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站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说:“冬子,你别问了,就跟我去一趟吧……”
王大毛看了看我。眼神是征求我的意见。
45、
我又看了看阿珠的眼神,实在是受不了她。其实我是一个没有什么生活经历的人,容易冲动,虽然受过很良好的职业训练,但是毕竟年轻,还是很情绪化,我又看看娜姐,娜姐也是云里雾里的样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又看看大家,什么意见也没有看出来。
但是阿珠的真切目光却实实在在地打动了我。象烙铁一样催促着我跟着她一起出去。我找不到理由拒绝阿珠,只好我低头往外走,余光里看到王大毛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跟着我往外走。
阿珠在浴室门楼,站在玻璃门里,闭上眼睛,我把门给她拉开,她犹豫着不敢往外迈步。我说:“阿珠,咱们去哪儿?”
阿珠立刻落泪,说:“冬子,我怕。”
我说:“阿珠,你怕什么?”
阿珠说:“我怕冯老板他老婆家里的人,我怕他们打我……”
我忽然想起来,自从上次斗殴之后,阿珠就在浴室里足不出户,买东西也不出门,能不出门就尽量地不出门。我这才意识到阿珠其实一直是生活在恐惧当中,冯老板老婆的家人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两个流氓给了阿珠极大的心理阴影,加上浴室里的命案,更加上冯老板老婆的家人一直在扬言绝不放过阿珠这个臭婊子。阿珠举目无亲地在这个浴室里、在这个城市里存在着对她本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阿珠站在门外,浑身发抖,不敢迈步。
阿珠说:“冬子,我怕……”
我尽量地不去想眼前这个阿珠的处境,但忍不住还是心里一酸,说:“别怕,别怕。你要去哪儿?”
阿珠说:“我要去对面的理发店。”
我说:“干吗?”
阿珠说:“去做个头,把我的白头发染一下。”
九喜浴室原先有个理发店,在前厅的一角。是承包给一个本地人开的。自从出了命案之后,包括锅炉房烧锅炉的所有本地人全都走了。所以,阿珠要到九喜浴室斜对面的理发店里做头。
我和王大毛一边一个,扶着阿珠往街对面走,阿珠恐惧的浑身打哆嗦。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会如此的恐惧。这时我才意识到流氓其实很可恶的,他们给老实人带来的恐惧不亚于物质的犯罪给人带来的伤害。他们用语言,用行为给别人造成伤害,但更大的是给他人造成的心理压力。通常血性一点的人就会产生以暴制暴的冲动,胆怯或者更加珍惜生活的人就会采取回避的态度。
那一刻,我厌恶透了流氓。
斜对面的理发店是个温州人开的,距离九喜浴室只有400来米。我深刻地感受到这四百来米离对阿珠来说是多么的漫长和恐惧,其实,阿珠的恐惧也感染了我,冯老板的老婆家要是报复的话,冲过来将我们几个暴打一顿,我们还真的是没有什么办法。不过要是真来了就不怕了,但是没有来却在想象他们要来的可能的时候是如此的恐惧。
当然,我不恐惧,我一点也不恐惧,我的身份让我绝对没有这种感觉,我的感觉来自阿珠,我感受到了阿珠的恐惧。这时我觉得自己在人性面前是多么的软弱,其实即便我现在暴露身份,也保护不了阿珠。你可以保护一个人不受伤害,但是能保护一个人不受恐吓吗?也许冯老板老婆家里人上次来闹事没赚着什么便宜,所以他们也不见得就敢直接来伤害阿珠,但是他们的扬言对阿珠来说,确实是一种难以抵挡的伤害。除非阿珠成为一个比他们更恶的人。但对阿珠这样一个外地姑娘来说,这种可能几乎是零。
进了理发店,理发师问:“阿珠姐啊,做个什么头啊。” 九喜浴室发生的事情这条街都知道了。理发师的问话也有点异样,看阿珠的神情也不正常。但阿珠在努力装着很正常的样子。
阿珠坐好了,长长地喘了口气,平静了很多,说:“把头发染成红色。”
阿珠对着镜子里看自己,用指甲刮自己的双眼皮,揉搓眼角的皱纹,其实,那里根本没有皱纹。
阿珠使劲地打扮自己。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我和王大毛。
阿珠说:“冬子,大毛,你还在吧。”
我说:“在。”
其实,从镜子里阿珠能看到我们俩都在。但阿珠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回头看我和王大毛一下,然后再问:“冬子,大毛,你们俩在吧。”
我说:“在。”
阿珠做头做了那么长时间,然后又精心地打扮了一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在想,这个阿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了看王大毛,他也是一脸疑惑。
46、
阿珠在镜子前仔细且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然后闭上眼睛,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和情绪,然后回过头来,付了做头的钱,谢了理发师。对我说:“冬子,我们回去。”
阿珠在发廊门口站了站,然后迈出去。我和王大毛紧跟其后。
阿珠依然紧张的像打摆子。我忍不住上前搀扶着她的胳膊,王大毛也上前搀扶着另一只胳膊。
四百米的路,阿珠依然走的很辛苦。
回到浴室,阿珠说:“冬子,你去把咱们浴室所有人都召集来。”
我说:“干嘛?”
阿珠说:“开会。”
我说:“你,你给大家开会?”
阿珠说:“是,我给大家开会。”
我和王大毛到处找人,没怎么费劲,大家就都来了,在一楼休息大厅里围坐在一起。等阿珠给大家开会。
阿珠给自己补了点口红,咳嗽两声说:“我给大家开个会,浴室出了这么多事情,欠了大家不少钱,真是对不起大家。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告诉大家我准备还大家的钱。”
娜姐说:“怎么还,你的钱不都被冯老板带走了吗?再说,就算你还有积蓄,也不够还大家的啊,这么多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和提成啊。你哪有?”
王梅说:“把浴室的东西卖了还能还上一部分。”
阿珠说:“不能卖浴室的东西。”
阿珠话音刚落,大家就骚动起来。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淹没了阿珠的声音。有几个姑娘都站在了休息床上。
娜姐说:“听阿珠把话说完,听阿珠把话说完,大家静一静……”
声音静下来,阿珠流了一脸的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的一道一道的。阿珠说:“冯老板给我留了个浴室,我不能把它卖掉,我们可以再干下去。把钱赚回来……”
王梅说:“怎么干?就凭你?”
阿珠说:“对,就凭我,凭大家。”
大家全都面面相觑。
阿珠说:“我们从老家到这里来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赚点钱,好回家过日子吗?不就是因为老家赚不到钱,过不下去吗?所以我们才出来的,对吗?现在我们要是把浴室里的东西卖了,得点钱肯定不够补大家的工钱。现在浴室还有半年的房租,我们完全可以把浴室再干起来。我想好了,后面的这半年,咱们浴室的提成都是个人和浴室五五分和四六分。我阿珠干先让个人提九成,我拿一成交水电费和日常开销,多给大家的就当还浴室以前欠大家的工钱,还清了就全部四六分,浴室四,个人六。”
大家都不说话了,显然被阿珠的分配方案打动了。
阿珠继续说:“大家帮我这个忙,我阿珠一辈子记得大家,房子的房东我认识,我回头跟他好好说说,半年以后生意好了,我们再续,提成再加,浴室三,个人七。”
娜姐说:“账是这样算的,可是,浴室里死过人,客人谁还敢来啊,我们要不是没地方去,等工钱,都不敢待了……”
阿珠说:“别怕,我就不怕,人都要死的,我们死了也是尸体,你怕过吗,你怕过你自己的尸体吗?”
王梅说:“话是这么说,可是……”
阿珠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回头客,都有熟悉的客人,只要我们不怕,客人就不会怕,再者说了,我阿珠就相信自己的魅力,男人挺好对付的,为了女人,男人可以什么都不顾,那些贪污犯好多都是栽在女人身上的,连自己的命、前途都不在乎,还能在乎一个浴室里死过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阿珠说的有道理。可又觉得好像没道理,总之是一时间还想不太不清楚。
王大毛说:“烧锅炉的是当地人,人家都走了,咱们上哪找烧锅炉的呢?”
阿珠说:“我们招人。”
娜姐说:“这里死过人,招的来人吗?”
阿珠说:“招不来,咱就自己烧。”
王大毛说:“自己烧倒是能烧,可是烧锅炉是要本子的,咱们哪有那个东西。”
阿珠说:“要不说王大毛你就给人家搓澡呢,烧锅炉的本子咱们可以租嘛,咱们可以雇一个有本子的,给他钱,他可以不来上班。”
王大毛说:“还真是,过去干装修的时候,电什么的都是我们自己接,人家也是要电工本子,也是老板在外边雇有本子的城里电工,给人家本子钱,活还是我们干。”
娜姐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阿珠你想过没有,冯老板是本地人,在这一带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别看他什么都不干,整天甩着手玩,可是浴室里里外外大事小事都罩的住,现在他不在了,光靠我们好多事情……”
阿珠说:“事在人为,不做怎么知道我们就做不了呢,罩不住了我们可以请他们吃饭,请他们洗澡,请他们按摩,我们是女人,再不行,我们还有身体,我就不信我们在城市里就活不下去……”
大家都沉默了。
阿珠说:“举手吧,同意继续干的就举手。少数服从多数。”
阿珠先举起了手,然后以一种期待且绝望的目光依次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看到谁,谁就避开,但是互相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娜姐慢慢举起了手。半天,还是没有人举手,还是互相看,犹豫着,看着看着,阿珠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脸上,她紧紧地用那种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娜姐也看,我一回头,发现王大毛也在看我,王梅也在看我,浴室里的姑娘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看我。
看的我莫名其妙。
我知道,大家这是在等我的态度,而此时,我是多么盼着浴室彻底关门啊,王大毛带着王梅回家,我结束我的卧底,去找我的明丽,然后回单位正常上班,筹备我的十月一日的婚礼。
我真切地感受到周围的目光象针一样在我的身上。
47、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令我倒吸一口凉气,其实,我这么长时间的卧底,尽可能地装扮成一个农村来的青年,尽可能地让王大毛以及他周围的人认为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但是,我的这个装扮实在是太拙劣了。因为从他们的目光中,我才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只是他们不是真正的犯罪分子而已。如果他们真的犯罪分子,有着反侦察能力的犯罪团伙,我可能早就完蛋了。
他们此时的目光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他们为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呢,惟一的解释是,他们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这种认识我想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我太能说,而且说的在理,一说就把王大毛说哭了,一说就把娜姐还有王梅以及阿珠给感动了,而且,我的言辞不光改变了王大毛对生活、对亲人的态度,甚至改变了他对女人的态度。要知道,一个人长期形成的世界观很快就能被我改变了,惟一的理由就是我有文化,而他们没有。我除了有文化,还有心眼,这个心眼,他们没有。
另一个方面就是我敢打架,我敢跟冯老板老婆家里人斗殴,敢跟流氓打架,真正的刚进城的农村青年是不敢的,农民对于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人有敬畏感,大多数人只能逆来顺受,何况自己独自来到举目无亲的城市,巴结城里人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跟城里打架。而且还是跟真正的流氓打架。
我可以把自己打扮的很穷酸,可以装的很憨厚,但是我的骨子里的那些傲慢和所谓的文化却是永远也掩饰不下去的,时机一成熟就会爆发出来。这不仅是受没受过高等教育的问题,而是在农村和城市两个截然不同的环境中生活的结果。
当然,我能总结出这么多,王大毛、王梅、阿珠、娜姐以及九喜浴室所有的姑娘们是总结不出来的。她们在这一瞬间把我当成了主心骨。
她们期待着我的态度。我低着头,思绪万千。我想,无论如何我不能举手,绝对不能举手,我要是举了手就等于把自己推进了火坑。我就想让王大毛带着王梅回家,那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的生活也正常了。
大家看着我,见我没有态度,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略略抬头扫了一眼,有几个姑娘举起了手,娜姐和阿珠在用鼓励的目光去鼓励所有愿意接受她们目光的人。
一多半举起了手。
然后,王大毛举起了手,王梅也举起了手。两个人还用目光互相鼓励了一下。
顿时令我眼前一片黑暗,那一刻,我恨上了娜姐和阿珠,本来一个正常结局的事情,让她俩这样一折腾,全都变了。
我知道完了,没指望了。翻不了大案了,咬了咬牙,违心地缓缓地举起了手。
48、
阿珠还真是有一套,把浴室经营的有声有色,刚开门的那几天,没什么客人,毕竟这里死过人,传的沸沸扬扬,但时间一长,人们也就淡忘了。照来不误。先是大家的老主顾来了,接着老主顾带新客人来了。阿珠把价格又降了降。把浴室里原来那些批发来的劣质洗发水啊洗发膏啊和肥皂什么的换成了质量好一些的。
渐渐客人多起来。
九喜浴室上上下下自发地掀起了一股赚钱的热潮。人人争先恐后照顾客人,恨不得将客人伺候的上了天,然后把口袋里的钱全都给掏出来。
这股热潮也感染了我。我竟然也主动地在客人洗完澡从澡堂子里出来后立刻堆着笑给他披上大浴巾,然后诚恳地说:“先生,您休息休息,这里的保健很不错的。刚洗完澡,热,要不先给您来杯冰水……”
说完了,我就奇怪,环境真的是改变人,我是谁啊,我是一个堂堂的人民警察,我怎么能这样低三下四地给一个浴客说这样的话呢。
我暗自警告自己,以后不能再这样。
王大毛更是起劲,每次给客人搓完澡后,要给客人拍拍后背,他把声音拍的震天响,像是把自己嘴里说不出来的那些话都放在了自己的手掌和客人后背之间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了。
这声音也许是述说了王大毛赚钱回家的迫切心情,也许还有别的我听不懂。
但对我来说听着却是如此的委屈,如此地不甘心。除了这个,更让我受不了的是王大毛和王梅两人吃饭,别人都是自己吃,就他们俩你一口我一口亲密的样子,真是让我别扭和心烦。心态一失衡,浑身就不得劲,有的时候真是恨不得上前将他们的碗给砸了,或者将王大毛痛打一顿,然后将他送上回家的火车。
没有客人的时候我还经常坐在那里默默地幻想,王二毛出现了,我先与其搏斗,然后将其生擒,然后带回去。我的头儿说,冬子,你受伤了。我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小菜一碟。然后是立功,嘉奖。
我还幻想某一天,把九喜浴室里的每一个人,还有明丽的父母都叫到浴室的门口,然后我对他们说,今天,我得让你们知道我是谁。你们看清楚了。然后我拔出手枪,一扬手,啪地一抢,一只过路的老鸦应声落下。然后我吹了吹枪管里的烟,冷冷地对他们说,想不到吧……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转眼就要到了中秋节了,我没有一点明丽的消息。我想我的极限就是中秋节,如果中秋节再没有改变的话,我就要崩溃了。
我决定找我的头儿谈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9、
中秋节前三天,我给头儿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我先问候了一下头。
我说:“一切正常,节日快乐。”
头儿说:“哦。”
我说:“暂时还没有王二毛的消息,是不是……”
头儿说:“哦。”
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光听电话里的电流声音响。
过了很长时间,头儿说:“个人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想法给你解决。”
人就是这样,在一定的环境下,绝对是口是心非,我心里想的全是困难,能没有个人困难吗,太多了,都说不过来,想着哪一个困难不让我掉眼泪,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嘴上却说:“没事,头儿你别为我操心了,我能克服。”
电话里我们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头儿说:“中秋节多注意情况,越是节日,犯罪分子跟家里人联络的可能性就更大。案情非同寻常,王二毛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说:“是。”
又是一阵沉默。
头说:“注意个人安全,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我说:“是。”
放下电话,我抱着脑袋独自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50、
阿珠、娜姐出去给大家买了月饼。这些月饼令九喜浴室里的人喜悦不已,脸上都挂着节日的笑容,其实更重要的是大家的辛勤劳动已经得到了不错的回报,就快要将欠大家的工钱补回来。阿珠的承诺在逐步兑现。
本来,这几个月是洗浴行业的淡季,但阿珠硬是将一个死过人的中小型浴室经营的有声有色,每天都有不少的收入。
发了月饼并且一点点地补发了工钱令九喜浴室的人都看到了希望,言语间也快乐起来。可是,这些月饼以及补发给我的提成却不能让我有丝毫的快乐。我郁闷的要发疯了,见到那些月饼就恶心,情绪严重不正常。
我不知道别人在那个环境里会是怎么样,反正我觉得自己就象爆炸了一样。以前也执行过蹲守之类的任务,最长的是三天,那都有个头,有个极限,虽然辛苦,但不是没完没了。这倒好,连个盼头都没有。
所有被抓的犯人都有一个共性,不管犯的什么案,在没有判决之前,提心吊胆,情绪失常,寝食不安,但一旦判决了,就都踏实了。该枪毙的枪毙,该服刑的服刑。都心安理得了。
我呢,就算是个犯人也有个期限啊,哪怕是无期徒刑,他也是知道的呀,我就像一个没有刑期的犯人,在一个小浴室里里苦苦煎熬。让我想起了上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那时候我还挺喜欢诗歌,像一个文学青年一样,对这些东西充满了激情。
那句诗原词我不记得了,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意思是犯人失去自由,那么看管犯人的人也没有多少自由,而是在一个稍大一点的监狱里而已。
中秋节的当天,娜姐拿出了一箱红酒,那是娜姐的一个主顾,是个外地驻这个城市的红酒推销员,经常来按摩,和娜姐关系不错,逢年节了,送了一箱新品红酒。
中秋节的晚上,娜姐忙活完了,跟阿珠打了个招呼,和她的那个主顾出去吃饭唱歌去了。浴室里的姑娘们都约人吃饭去了。我、王大毛、王梅、阿珠四个人一起吃的晚饭,说是晚饭,还真是晚饭,十二点多才吃上。
那会儿客人正多,很多客人在外边喝了酒,然后来这里洗浴、按摩,好在那会儿不少姑娘们都回来了。我和王大毛把浴池里的最后一个客人伺候着出来,交给一个姑娘按摩。这时,阿珠叫我们俩过去吃饭,忽然,王大毛象是想起了或者看到了什么,往屋外跑。
已经极度敏感的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往屋外跑。
51、
王大毛推开浴室的玻璃门,往外跑了几步,一侧身,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心里一惊,心想他不会是看见什么人了吧,难道是王二毛,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赶紧追,冲出门。一路蹑着脚猛追,直到再次看到了王大毛的背影。
王大毛在便道上小跑,我不声不响地使劲地在后面追。
王大毛到了一个楼的拐角处的一块很小的开阔地处……忽然停下来。这里是一个楼群中的小花园,我也在那一瞬间追上了,发现王大毛身边并没有任何人,王大毛抬头看着天。天上挂着一个黄灿灿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
九喜浴室四周全是楼房,遮挡了月亮,王大毛跑到这边来是为了看到月亮,在这个拐角处的小开阔地正好可以看到八月十五的月亮。
我四周看看,只是偶尔有夜行的出租车驶过,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人,于是也抬头看月亮。
月亮像一个大大的鸡蛋黄,摊在了深蓝色的夜空上,也像一张新出锅的金黄的烙饼,安静地挂在楼群和楼群之间,离我们是那样的近。
除了小时候和父母还有妹妹一起这样安静地看过月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月亮了。大学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就过来了,工作以后就是忙,然后搞对象,从来也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看月亮,而且是和一个监控对象一起。
此时,王大毛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月亮。看着看着,我看见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也是,人不在那个环境里是无法理解当时的心情的。但当时我非常理解王大毛,尽管我们的身份有本质的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想亲人了。我想父母,想我的妹妹,想我的爱人。王大毛想他的父母,想他的弟弟妹妹,想他的家乡。
两个外乡人就这样久久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仰望着天空。
我的眼睛没哭,可是我的心里已经哭了。
思念啊,那种感觉,人在八月十五的月亮下是多么的脆弱和多情啊。无论他是警察还是罪犯,无论他是富人还是穷人,只要亲情尚存,良知还在,就一定会感慨万千。
我们两个极其渺小地在月亮下就这样各怀心思地默默地仰头站着。
过了很久了。我听见身后阿珠在喊:“王大毛,刘冬,等你们吃饭呢,哪去了……”
我说:“大毛,走吧。”
王大毛说:“我想我爸我妈了,还有爷爷奶奶,还有弟弟妹妹了,想家了。”
我说:“最想哪个弟弟?”
王大毛说:“都想。”
我说:“最想哪个,总有一个最想的吧。”
王大毛说:“二毛。”
我说:“为什么?”
王大毛说:“他最可怜,这么长时间,一点音讯也没有。”
我说:“你想想办法找找他,看看有什么熟人,或者他有什么熟人……”
王大毛苦笑一下,说:“二毛能有什么熟人,一个乡下娃,我能有什么熟人,只会给人家搓澡……”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二毛有没有什么要好的人啊,能知道他的下落的。”
王大毛说:“你怎么这么关心二毛呢?”
我说:“咳,好奇呗,好好的一个弟弟一点消息都没有,搁谁谁也多琢磨琢磨,再说,你不是说了吗,他最可怜,可怜就会让人同情,对吧?”
王大毛转过身,真诚地看着我,说:“冬子,你真的是个好人,心眼好。你是我在城里见过最好的人,心地善良。理解我们这些在外地在城市里打工的。”
我敷衍着说:“大毛,你别忘了,我也是外地乡下人进城打工的。”
王大毛说:“也是,不过,你真的是个好人。”
王大毛的态度和话忽然令我如坐针毡,如芒刺背。我又扭头看了看月亮,她依然那样安静地挂在天上。
52、
中秋节之夜。我、王大毛、王梅、阿珠四个人狠狠地喝了很多红酒。红酒这个东西,喝起来没什么,但后劲真是大,我叮嘱着自己少喝少喝,但还是喝的有点多。
但我紧蹦的神经并没有被酒精冲垮,我一直在盯着那部座机电话,原先放在二楼冯老板办公室的座机电话被挪到了一楼的休息大厅一角了,冯老板的办公室没人敢去,干脆就放杂物。平时谁也不进去。
喝着喝着,来了一个电话。我一看座机的来点显示,是北京,接起来,是王大毛的弟弟王三毛打来的。
我递给王大毛,王大毛面对着墙,和弟弟通电话,这一说竟然说了半个多小时,王大毛一个劲地让对方撂,说电话费贵,可对方一直就撂不下,大概是哭了,王大毛又一个劲地哄。
王大毛所说的每一句话的都被我听的清清楚楚,提到了王二毛,但话里的意思是王大毛不知道王二毛在哪里,王二毛也没有跟自己联系过,王大毛问了王三毛是否有王二毛的下落,由于电话捂着耳朵。没听清楚王三毛的话。
王大毛放下电话,坐下吃饭。
阿珠说:“一个电话,说这么久,不怕费钱啊。”
王大毛说:“可不是吗,这孩子,让他撂就是不撂。”
阿珠说:“你怎么不恨你弟弟了?”
王大毛憨厚地笑了。
王梅也幸福地笑了笑。
我说:“大毛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阿珠说:“冬子,你怎么撵人家走啊。回什么家,我这工钱还没给人家凑齐呢。”
王大毛说:“不着急不着急。”
阿珠说:“你不着急,人家王梅还着急呢。前些天,刚交了水电费,等这两天的营业额出来了,先济你们俩的,发给你们,回家去。”
王大毛说:“不着急不着急。”
阿珠端起酒杯,说:“谢谢你啊大毛,王梅,多亏了你们留下来帮我。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了。”
王梅说:“阿珠啊,咱们出来打工赚钱的,不说这个,说这个怪难过的。”
王梅说着就掉下了眼泪。
阿珠说:“你看,过节怎么哭了呢?”
阿珠说着也哭了。
一楼大厅里,客人少了起来,除了几个喝多了在这过夜打呼噜的,就只剩下我们几个对饮。不时有几个晚归的姑娘回来,玩高兴了,兴奋地跑过来喝口酒,吃口菜,然后一边打电话不知在问候谁,一边休息去了。
阿珠喝的舌头都大了,说话语无伦次。说想家,一个个地数自己家里的亲人,鼻涕眼泪甩的到处都是。
我的心里也非常难受,我想我的父母,妹妹还有明丽,还想我的姑姑,这一刻我已经原谅了姑姑对我和明丽婚事的冷漠态度,原谅了她的口冷,我想,抽空我一定要去看望她。看望这个城市我惟一的亲人。
我还要找到明丽,好好跟她谈谈,让她知道我有多么的思念她。
这时,电话响了。
我一看来电显示,是西部一个县城的电话号码。
53、
漫长的卧底生涯,让我做了很多看似无用,却对了解王大毛有一定辅助作用的工作,比如了解王大毛老家的一些情况,那是一个非常穷的地方,就是某某县,某某乡,然后某某村某某组这样的地址,那里物产很少,缺水,西部嘛,在大家的印象里就是贫穷和落后。
我牢记了诸多和王二毛有关的信息,其中包括他的老家的气候,降雨量等情况,当然也包括他们老家的电话区号,这些是从一本中国地图册当中读到的。无聊的时候我就在地图上丈量着他与我的距离。
在我心里,还存着这样一个幻想,希望王二毛会直接回老家,然后从老家打来电话。眼前的这个区号是这样熟悉,顿时令我心跳加速。
我跟弹簧一样快速地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浓重口音的声音,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她着急上火地飞快地说了一大堆方言,我听懂其中几个词,找哥哥,哥哥叫王大毛。
我把电话给了王大毛。王大毛面对着墙在电话里说了老长时间,明显是省着时间说,但还是说了十几分钟。王大毛说的是老家话,电话那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王大毛的话听的很清楚,我一个字没拉地听下来,提到了王二毛。但王大毛的话确凿地表示不知道他在哪里。那边怎么说没听到。
中秋节夜,阿珠喝的不省人事。王大毛和王梅喝的心事重重。我喝的有点多,但绝对不至于误事。
王大毛刚放下电话,我就找了个借口去给头打了电话。
入夜,浑身被酒精烧的难受,加上迫切想知道王大毛和弟弟妹妹的对话,加上对没完没了的卧底的绝望,加上对案情和自己未来命运的焦虑,加上对亲人和明丽的思念,实在是难以入睡。我自己悄悄起来,在浴室的澡堂子里泡了很久。然后又把桑拿房的电炉子开开。把自己关进去,使劲地往鹅卵石上浇水,蒸自己,蒸的眼皮都要烤熟了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然后忍不住就哭了,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委屈。汗水加泪水,直到把自己快要流干了,这才觉得好受一点。
第二天,在局里,我听到了通过技术手段截获的王大毛和弟弟妹妹的通话录音,逐字逐句地分析。我想,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用心,就一定能找到王二毛的蛛丝马迹。
54、
王大毛和王三毛的电话录音片断。
王三毛:“……哥,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不打算考研,我想马上就找个工作,联系了几家了,可是都没落实,人家让我等着,哥,我想留在北京,北京多好啊,你可是不知道,可是太难了,今年毕业的大学生太多了,我去了人才市场投了好多简历,都没什么用,人才市场多的比我们老家赶集的人还多……哥,上次寄来的钱我做了简历,又买了个U盘,没舍得买衣服,去面试找工作得穿的体面一点……”
王大毛:“U盘是什么?”
王三毛:“U盘是转移和携带电脑里的文件用的……算了,你不理解,反正是学习和工作上都要用到的,可是U盘用了没几天,就丢了,我怀疑是同宿舍的李某拿的,可是没有证据,难过死了……”
王大毛:“那个什么盘多少钱?”
王三毛:“我买的那个是一百五十多。”
王大毛:“那么贵的东西你不保存好。”
王三毛:“哥,我知道错了,都后悔死了。你不知道,我算是好的呢,我们班同学还有数码相机,还有笔记本电脑……”
王大毛:“写信别告诉爸妈了,他们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
王三毛:“知道了,哥。”
王大毛:“我明天就给你寄钱去。”
王三毛:“哥,四毛给我来信说她想退学。”
王大毛:“为什么,她明年不是就要高考了吗?”
王三毛:“她说家里供不起,考上了没钱上,还不如不考了,爸的病又重了,上次你寄的钱,四毛说爸留下了,没去医院,说要等四毛以后上学用,说你的负担太重……”
王大毛:“都熬了这么多年,还在乎这一两年吗,四毛一定要上学……”
王三毛:“四毛说,她要出来打工,减轻家里的负担……”
王大毛(发怒):“打工,她想出来做按摩女啊,想出来跟我一样啊,她不要好了,你告诉她,她要是这么干,我就不认她这个妹妹……”
王三毛:“哥,我知道,我一定说她,可是,你负担太重了……”
王大毛:“放屁,你听见没有,要让她读书,考大学。考不上,我连你也不认了……”
王三毛(哭泣声):“哥,你有二哥的消息吗……”
王大毛(沉默片刻):“没有。”
王三毛:“他要是有消息,也能替你分担一点。哥,我一定要找到好工作,以后照顾你……”
王大毛:“以后的事说的没用,二毛他没也没跟你联系过吗?”
王三毛:“没有。”
王大毛:“电话费怪贵的。别说了,一定要劝四毛不要退学,啊,不然我绝不饶你,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还有,二毛要跟你联系,让他赶紧跟我联系……”
王三毛(哭泣):“哥,你保重,我一定好好找工作……”
王大毛和妹妹王四毛的电话录音片断
王大毛(惊讶地):“……四毛,你在哪儿,你怎么打的电话?”
王四毛:“我在学校外边,和同学一起从学校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县城打的电话……”
王大毛:“学校没有电话吗?”
王四毛:“学校不让打。正好和同学一起到县城来看看。”
王大毛:“多贵啊,你不好好在学校学习。”
王四毛:“哥,这不都是中秋节了吗,我想你,你都好几年没回家了。上个星期我回家,爸妈、爷爷奶奶还念叨你和二哥咧,这么好几年没回家……”
王大毛:“本来就要回家的,可是,唉,别提了,等过了中秋节,工钱都拿齐了就回家。啊。”
王四毛(哭泣):“哥,你回来吧……”
王大毛:“哭什么,大过节的。哥在城里挺好的,吃的好,住的好,在一个高级的地方打工……”
王四毛:“哥,你别说了,听村里上外边打工的人说,城里打工可不容易了。爸妈提你和二哥就哭,提你和二哥就哭……”
王大毛:“没事,没事,我在高级的地方打工……”
王四毛:“高级的地方你怎么不回来呢,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二哥,连个消息都没有……”
王大毛:“我这就要回去了,快别哭了。”
王四毛:“哥,你什么时候回家。你快回来吧,你看见二哥就跟他说,我不上学了,不用为我挣钱了,你们都回来吧……”
王大毛:“放屁,你要气死你哥啊,上了这么多年,不就差这一年了吗……”
王四毛:“考上了还得花好多钱,咱家有三哥一个大学生就够了,三哥说了,他毕业一定要留在北京,好好工作,然后把我们都接到北京去,哥,我不想上了,我想去北京打工,咱村就有去北京当保姆的,还往回寄钱呢……”
王大毛(发怒):“你敢,你敢,你……”
王大毛猛烈的咳嗽声。
王四毛:“哥,哥,你怎么了?”
王大毛:“……你,你,你要在我面前,我就敲断你的腿,你给我好好回学校读书去,考大学,考大学,你要是不考,要是考不上,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
王四毛:“哥……”
王大毛:“明天我就给你寄钱……”
王四毛(哭泣):“哥,哥,你别挂,别挂,我想你,想二哥,你要是看见二哥就告诉她我想她,让他给我写信吧……”
55、
除了电话录音,我们还截获了王大毛和弟弟妹妹以及王梅和王大毛弟弟妹妹之间的通信。经过仔细的分析,逐字逐句地排查,没有找到任何与王二毛有关的有价值的线索。
对专案组来说,这不过是所有线索中又被排除的一个线索,没有价值就立刻放弃了。然后投入精力重新寻找新的线索,但对我来说,却是另一个噩梦。
由于王大毛的三弟和小妹妹的电话以及通信,使得王大毛和王梅改变了回家的主意,他们决定重新商量一下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在中秋节之后从阿珠手里拿够了工钱立刻回家还是再干一段时间,再多赚点钱再回家。
王大毛和王梅两个人拿到了工钱之后,谁也没提回家的事情,彼此心照不宣,都很矛盾,都很犹豫。
我和王梅谈了谈,了解到王梅非常想回家,但又因为非常爱王大毛,愿意顺着王大毛,爱屋及乌吧,所以就非常愿意帮助王大毛的弟弟妹妹,于是虽然心里不是很情愿,但是为了讨好王大毛,愿意和王大毛一起多赚点钱,再回去。
从王大毛和弟弟妹妹的通信中,我理清了整个思路和事件的过程。
事情是王梅惹起的,这个王梅没什么文化,写的一手错别字,但却又挺喜欢倾诉的那种,有点中学生的情商,也难怪,据她自己讲,她上学的时候什么也学不进去,就是喜欢看琼瑶的小说,看的如痴如醉的,看的学也上不下去了,整个人生观价值观就全是美丽的爱情和男欢女爱。
王梅是如此地爱王大毛,大概是这爱情在一个浴室里无法得到充分排遣和宣泄的缘故,王梅选择了给王大毛的弟弟妹妹写信的方式来发泄自己对生活的热爱。在王梅写给王大毛弟弟妹妹的信里全是语无伦次的语句,但大致能看出来几点,一是,她非常爱王大毛,她和王大毛有着很伟大和浪漫的爱情,所以也非常爱王大毛的弟弟妹妹,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非常想念他们,愿意帮助他们;二是,希望王大毛的弟弟妹妹好好学习,一定要好好学习,把有限的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考个好成绩,将来不要象自己和王大毛这样生活的太糟糕;三是,自己和王大毛虽然靠打工很辛苦,但是很满足;四是,九喜浴室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五是王大毛认识了一个叫刘冬的好朋友,他们非常要好。
我在王梅的这些尽是错别字的信里看到了这些,而王大毛的三弟弟王三毛却从信里读到了哥哥王大毛艰辛的工作,强烈地触动了王三毛,而王三毛写给妹妹王四毛的信里也流露出了哥哥太辛苦的意思,表达了将来自己毕业了有了工作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哥哥王大毛,而且要将大家都接到伟大首都北京去工作学习和生活。
王四毛看到了王三毛的信之后,正赶上父亲又病重,家里更需要钱了,又考虑到如果自己没有考上大学,肯定就对不起哥哥们的期待,考上了,又不见得能凑出这么多钱上大学,于是萌发了退学给家里减轻负担,也给自己减轻心理负担的念头。
王四毛在信里反复地提到想去北京打工。
在他们的信件中,多次提到了王二毛,表示非常想念他,如果对方谁要是看到了王二毛,或者有了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诉王二毛,让他尽早和自己联系。
这些内容中,我反复地看了无数遍,揣摩了无数遍,都没有一点关于王二毛有价值的信息。令我哭笑不得的是竟然把我当成了他们的好朋友,尽管我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认真地把我当成他们的好朋友,但是,我的生活实在不需要这样的好朋友,最好永远也不要见到他们。虽然我的心里隐隐有一些同情,但这点同情立刻被我的情绪淹没了。我凭什么同情你们呢,这帮至少是杀人犯的家属,凭什么获得我的同情呢,谁来同情我呢?是,你们生在农村,命不好,你们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要付出比我们多的多的代价,可凭什么是我要跟你们一起绑着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都这样了,凭什么要同情你们呢?
我就这样哭笑不得地想着。
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这些信件中讨论的内容却直接导致了王大毛和王梅再次推迟了回家的日期。他们想在九喜浴室再多赚点钱再回家。
两个念头在我心里徘徊,一个是我出钱,一次性解决王大毛弟弟妹妹读书的钱,让他们回家,结束眼前的一切,我姑姑给了我一笔彩礼钱,我估计给王大毛一万块钱,总能让他们回家了吧,实在不行就两万,给他们两万,我是亏点,但是如果能够挽回我的爱情是绝对值得的啊。
另一个念头是我得设法说服他们,跟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们钱这个东西是没有止境的,弟弟妹妹的人生道路是自己走的,你就算是管了他们一时,能管得了一世吗?再说,上大学也不是惟一的人生出路。总不能因为弟弟妹妹的未来耽误了自己的美好爱情和生活吧。
这两个念头在我心头一直盘旋着,但都觉得漏洞太多。第一个念头有可行性,但怎么开口呢,我凭什么给他们钱呢。即便是说服了我自己,怎么说服他们呢。就告诉他我就是一个如此高尚的人。就为了看到他们过上幸福生活就心甘情愿地给他们钱,他们能信吗?
第二个念头,我觉得太虚伪。王大毛就是想帮助自己的弟弟妹妹,就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有感情,可能王大毛也是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有太多的盼头了,认命了,于是特别希望自己的弟弟妹妹能够有好的未来。人家就这么认为的,我凭什么去扭转他的想法,我有什么理论或者手段去说服他改变这样一个人生观呢。
我绝望了。
56、
整整一个月,我的精神是恍惚的,我想人的精神极限应该就是指的这个状态吧,甚至,我想到了自杀。虽然这个念头在我的心里虽然只是一恍而过,但是,却令我惊讶不已,我曾经受过的教育难道如此不堪一击?我的心理优势难道如此地脆弱?可是,就目前的趋势,我真的是绝望了,没有任何出路了,明丽没有了一点消息,因为和姑姑的争执,也不好意思去找姑姑谈心,案情没有丝毫进展,我所面对的这些事情又不能告诉父母。
除了自杀,我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在这个可怕的念头的萌发出来之后,我还萌发了另一个可怕的念头,就是在夜深人静我孤独思念亲人和爱人的时候,而王大毛却在一边打鼾的时候,我干脆扑过去掐死他,或者将他暴打一顿,以泄私愤。
因为,正是他和他的那个杀人嫌犯弟弟改变了我的命运,令我的生活万劫不复。虽然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他与案件有关,但是他的亲弟弟就代表了他,他脱不了干系。
有几天,还有个念头经常出没在我的脑海中,就是出走,消失,找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连我的头儿也找不到,我开始恨我的头儿,为什么派我来干这个工作,为什么?我要让我的头儿后悔为什么没有及早发现我的精神状况,为什么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导致一个同志精神崩溃。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那些荒唐的念头在我心里闪过之后,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清晰地知道那些想法其实没有一个真正能够付诸行动。
随着九喜浴室里姑娘们正常的工作,客人正常地出出进进。特别是娜姐,她和那个外地驻这个城市的销售代表关系越走越近。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恋爱中的人的激情。那些日子娜姐走路都是踮着脚的,表情是眉飞色舞的,说话那么柔和,心情是那么的好,待人是那么的和善。娜姐的神情令我感到苦涩,但却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温暖,令我很迷恋那种感觉。
我曾经仔细回想过,正是娜姐的在恋爱中的那种感觉感染了我,让我觉得人并非都是绝路,绝望是相对的。如果把娜姐的生活经历放在我身上,或者王大毛、王梅、阿珠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生活经历放在我身上,我岂不是要绝望无数次,死无数次。每想一次,我就稍稍地开朗一次。
人就是要不断地宽慰自己,否则人一定会出事的。除了和娜姐对比,我还和身边所有的人做了深刻的比较,甚至连王二毛我也比较过了,跟他们相比我是多么幸福的的一个人啊,我不就是在浴室里卧底吗,这个卧底早晚会有出头之日的,而他们中很多人将永无出头之日。而且,他们中即便有人出头了,可是付出的代价却是我们这些城里人永远也无法想象的。
我够幸运了。毕竟,我是个警察,一个有正当收入,有各种保险,有体面生活方式的城里人,有一个权势显赫的姑姑,有组织,有领导,有住房,而他们基本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如果不是来卧底,我想,我的一生都无法有机会来了解他们的生活,来了解我们的城市里还生活着这样一类人。
我越这样想,心里就越明亮。
娜姐每次和大家吃饭都会拿出红酒跟我们讲解红酒知识,我们不爱听她也毫不在乎我们的感受依然在那使劲地讲,还讲了很多红酒市场里的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其实我估计她也不懂,是从男朋友那里听来的再讲给我们听。娜姐说她以后可能和男朋友一起做红酒生意,还有小食品,做别的产品的代理。男朋友待她很好,很会做生意。计划再给公司干一段时间,就带着娜姐一起单干。
娜姐的男朋友经常会回总部,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娜姐就和我们使劲地说话。尤其是找我和王梅,王大毛话少,就一边听着。
娜姐会讲很多黄色笑话,她真的太能说了,什么都说,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娜姐就嘲笑我,还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在热闹中,阿珠的精神面貌也逐渐好起来。因为浴室生意越来越好。阿珠总是和我们一起吃饭,喝红酒,和我开玩笑。逐渐地我的精神状态好转一些。不再胡思乱想,平时埋头干活,少言寡语,这是我才意识到男人是怎么成熟的,这样的环境多么能够改变人啊。
我想起了上学是长跑,人的一生就是长跑,跑到极限跑不下去的时候是多么想停下来啊。如果作为旁观者就会感慨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如果作为当事人,就会想,我坚持不住了,坚持不住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想停下来休息。
经过一个月的调整,我想,我还能够再坚持下去。我开始更加密切地监视王大毛和王梅的一举一动,想从他们的日常对话中找出有用的线索来。
他们开始吵架。吵架的原因很多,一般就是为了什么时候回家,或者为了钱,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的争吵越来越没有逻辑和立场,越来越莫名其妙,语无伦次。
他们的争吵中多次提到了对方的弟弟妹妹,包括王二毛,每次争吵都是在我和王大毛住的小屋里。声音不大,却非常压抑。
因为不能总是在外边偷听,为了不丢失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悄悄录下了他们的争吵。然后找机会回放着听,仔细地辨别期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关于王二毛的线索。
第五部分
57、
王大毛和王梅的一段争吵录音。
王梅:“……大毛,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你要是不提,阿珠也不会主动提前给我们结算工资,我觉得你还是主动跟阿珠说一声……”
王大毛:“阿珠也难,咱们都熬了这么长时间了,就不在乎这几天了。”
王梅:“几天,这是几天吗,这一恍都多长时间了,咱俩还是没回去。”
王大毛:“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梅:“你不是哪个意思,你当我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催你回家啊,你当我不想给你的弟弟妹妹多赚点钱啊……”
王大毛:“哎呀,你看,你看,你又急了,我的意思是阿珠不容易……”
王梅:“那我就容易啊,你是不是觉得人家老板死了,阿珠手里有点权利,你就看上人家阿珠了。”
王大毛:“小梅啊,那能这样说话冤枉人的,你小点声……”
王大毛捂阿珠的嘴。
王梅:“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想掐死我啊,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王大毛:“小梅,你瞎说什么啊,我的心里只有你。我是觉得阿珠她一个人,咱们毕竟还是两个人,阿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好好好,我不说了。”
长时间的沉默。
王梅的哭声。
王梅:“大毛啊,我怕我们俩回不了老家了。”
王大毛(安慰着王梅):“回的去,回的去。”
王梅:“回的去怎么这么长时间我们俩都没有回去呢?”
王大毛:“偶然的,偶然的,这次赚了钱就回去。”
王梅:“赚多少钱?”
长时间的沉默。
王梅:“算了,我知道,你是想把弟弟妹妹上学的钱都赚出来。”
王大毛:“你要是不想,我就,我就自己……”
王梅(生气地):“王大毛,我王梅是那种人吗,真想不到,你竟然把我想成那样的人,我是那样的人吗,这么多年来,我这么辛苦地赚钱,给你的弟弟妹妹寄钱,我眨过眼吗,王大毛,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我管我自己的弟弟都没有管你的弟弟妹妹多。还有你父母,这么多年,他们光收钱,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王大毛:“他们只会种地,不会打电话。家里也没有电话。”
长时间的沉默。
王梅:“大毛,我老是跟你这么闹,你会不会不要我了,讨厌我,嫌弃我。”
王大毛:“怎么会,小梅,我知道你为了做了太多,为我的弟弟妹妹还有我们家做了太多。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王梅:“谁要你报答了,我就想想和你好,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吃多少苦都行。只要你不嫌弃我。”
王大毛:“怎么会嫌弃你呢。”
王梅:“那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王大毛:“现在浴室生意这么好,我想多干些日子。”
王梅:“行,咱们一起干。多赚点钱,回家还能过好点,我说是跟你吃苦,可不是真的吃苦,还不知道你们老家那里有多苦呢……”
王大毛咳嗽两声,无言。
王梅:“怎么,生气了,我就是跟你说的着玩的,还当真了。对不起还不行吗?”
王大毛:“不是,我是想我的弟弟妹妹了。”
王梅:“就知道想他们,你就不想我啊。算了,看你态度挺好,今天不跟你闹了,大毛,弟弟妹妹的学费是不够,但是能过去就行了,在学校有奖学金还可以打工还可以贷款,只要毕业出来了就行了,说真的,我就看中你这点,有责任心,虽然你对你弟弟妹妹这么好,赚的钱都给他们了,但是我觉得值,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有责任心就能一辈子对我好。”
王大毛:“是啊,弟弟妹妹不能管一辈子,可是这个时候不管,以后会觉得一辈子都欠他们的。你看,我家二毛……”
王梅:“那谁会觉得一辈子欠你的呢?你该啊你。你管弟弟妹妹,谁管你啊。”
王大毛:“我就是一说。”
王梅:“这么说就不行。”
王大毛:“好好好,不说。”
……
另一段录音:
王大毛:“……小梅,咱们回去吧,走吧……”
王梅:“回哪儿?”
王大毛:“回家啊,回我家,回我老家,你忘了,不是说好的吗?”
王梅:“哦,你还以为我真忘了,你傻了是吗,这么多年了,都熬过来了,你就缺这点日子啊。”
王大毛:“上次你不还跟我闹着要回去吗,怎么?”
王梅:“我乐意,我是女人,我就这样,你管得着吗你?”
王大毛:“女人,女人也不能不讲理啊。”
王梅:“谁不讲理了,谁不讲理了,你还男人呢,站着老高,就这么点钱你怎么回去……”
王大毛:“那赚多少钱是个够啊。弟弟妹妹自有弟弟妹妹的命,我能管他们一时,管不了一辈子啊。”
王梅:“呸,王大毛啊,王大毛,我才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啊,弟弟妹妹你不管,谁管,你是老大,你不管谁管,你现在能不管你的弟弟妹妹,将来就能不管我。”
王大毛:“小梅,怎么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啊。”
王梅(哭泣):“我就知道你嫌弃我,就知道你嫌我不干净,嫌我做小姐,嫌我干按摩,可是我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你,从来也没有干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其实你心里就是藏着,人家跟我说了,男人特在乎这种事情……”
王大毛:“哎呀,你怎么跟这个扯上了呢,我们在说回家的事情,你瞎说什么呀?”
王梅:“谁瞎说了,谁瞎说了……”
王大毛:“小梅,以后你别没事就乱扯,行吗?”
王梅:“王大毛,今天我告诉你,我今天就看不起你了,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弟弟妹妹你说不管就不管了,吵着闹着要回家,没有钱你怎么回家,你家二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就够了,你还想让你三毛和四毛也这样啊……”
王大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王梅:“你的意思是想回家,不管他们了。他们的学费根本就不够,你知道吗,还有你爸你妈,年纪都大了,没有钱,你拿什么给他们看病……”
王大毛:“我,我又不是救世主,我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王梅:“王大毛啊王大毛,以前我是多么喜欢你,多么爱你,今天我算是认识你了,真正地认识你了,其实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你就想逃避,你想回家,你这个时候想回家,你回去把,你走,你现在就走,没有人拦着你。”
王大毛:“那你呢?”
王梅:“我,你还能想起我,你连你父母和弟弟妹妹都不要了,你还能想起我,告诉你,我还有弟弟呢,还有父母呢,我以后还要养活他们呢,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你知道我跟你弟弟妹妹通信的时候是怎么夸你的吗,我多为你自豪啊,你的弟弟妹妹因为有你这样的哥哥是多么的自豪吗?可是,你现在呢,你现在呢。瞧你现在的样子,懦夫,你好让我伤心啊,你好让我失望啊……”
……
王大毛和王梅的争吵录音中多次提到了王二毛,但却没有一丁点有价值的信息,他们争吵除了逻辑和立场比较混乱以外,逐渐就开始有宣泄的感觉,尤其是王梅的争吵,越来越象琼瑶电视连续剧里主人翁的台词。
我太绝望了,实在没有办法了,鬼使神差地去找了趟我的姑姑,长辈毕竟是长辈,丝毫没有把以前我对她的不敬放在心里。姑姑对我嘘寒问暖地,就是没提我的工作的事情,不着边际地提点别的,也没有提明丽的事情。
我问:“姑姑,人会一辈子倒霉吗?”
姑姑说:“不会的。但人要是有转机的时候就是在你倒霉到底的时候。”
我问:“姑姑,人要倒霉到什么程度叫倒霉到底呢?”
姑姑说:“倒霉到最底就是你以为这是最底了,但还有,可是,你觉得这就是最底了,其实还有,直到确实没有最底了。那就真的是最底了。”
我问:“倒霉到最底那人得多倒霉啊。”
姑姑说:“是啊,当官,做生意,爱情,婚姻,都是这样,就要到极限,人就是这样成熟的。冬子,你长大了,比以前成熟多了。”
姑姑疼爱的眼神让我止不住地想哭,于是就在姑姑跟前哭了。
姑姑笑了,摸着我的头说:“男人吗,这才哪到哪啊。才刚开始呢,不过,你要相信,上天是公正的,没有人永远倒霉,也没有人会永远得意。你也走上社会了,要想出人头地,就要忍别人不能忍的事情。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都看人前显贵,可谁看人后受罪的时候啊。”
我说:“姑姑,你有最倒霉的时候吗?”
姑姑说:“有,以前曾经有个得势的领导一直看我不顺眼,要收拾我,后来找我谈话,那时候我想要么跟他同归于尽,要么自杀,什么想法都有,我觉得自己真的完了,可是,谁想到,一个星期之后,那个看我不顺眼的领导就被双规了,到北京开会,去了就没回来。你知道,直属领导看我不顺眼,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可是,转过来了,所以啊,人啊,要心态好,要沉得住气,不能遇到点困难就要死要活的。是吧,冬子。我一直就相信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有出息就要多受点罪,就像你说的,要倒霉到底。”
姑姑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都烙在了我的心里,因为我的父亲从小就告诉过我,我姑姑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一个人在外地,既没有犯什么错误,还事业有成,仕途也不错。但这是表面的,背后姑姑一定付出了别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代价。
父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听姑姑的话,姑姑可能会对你口冷言重,但她是你的姑姑,是真正疼爱你的人。
父亲说的真是没错,姑姑也真是了不得的人。
从姑姑那里回来没几天,我的转机就真的出现了。
58、
中午的时候,阿珠在楼下喊我。
然后娜姐也跟着使劲地叫我:“刘冬,刘冬,有人找你……”
那会儿,我刚起床,迷糊着想谁会来找我,刚穿好衣服出门,彻底清醒了,心就顿时一惊。谁会跑到这里找我呢。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到这里找我呢,不可能有任何与案件无关的人知道我在这里啊,难道是娜姐阿珠她们搞的恶作剧,或者是出了什么岔子了。
到了一楼大厅,阿珠、娜姐、王梅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她们的目光对着角落的一张卧榻上,因为有隔板,从我的角度看不到那人是谁,我的心咚咚地狂跳。一万个问号在我的脑海里,怎么可能,会是谁呢?
在阿珠、娜姐、王梅诡异的目光下,我走过去,绕过隔板,她站起来。
天啊,竟然是明丽。
明丽看见我就哭了。我的心也顿时象打泼了一盆酸梅汤淋在我的胸口,然后涌上来,一直涌到鼻腔和眼眶。
59、
按说,这个时候在这种场合见明丽,绝对是违反纪律的,可是,我是个人啊,不是个安装在某个角落的窃听器啊。
当然,事后我也很惭愧和后怕,觉得这样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合适,但是当时的情形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不管怎么样,我的明丽终于回到我的是身边了。快乐,光明,幸福,所有这样的词用来比喻我这个年轻人,都不为过。之前所有因为漫长的卧底而产生的痛苦、委屈、烦恼以及对未来的焦虑全都因为明丽的出现而一扫而空。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一个年轻人面对爱情时的感受,面对失而复得的情爱所获得的力量。
那几天,我觉得卧底并不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我可以再坚持下去。
我和明丽这对和所有同龄人一样都经历了一些情感煎熬的年轻人,抓紧一切时间述说了对彼此的思念。说的时候主要是明丽说,我也想说,但却什么也没法说。好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只能默默地听她倾诉。
明丽和我分手后,她原先的那个男朋友又找回来,要求和好,在明丽母亲的撮合下,两人又来往了一段时间,这个男人在明丽母亲看来一切都好,有钱,有事业,年龄、家境、相貌、身高都不错,就是一点不满意的地方,老毛病,好赌。
无奈,就算了。
明丽的母亲又通过各种渠道继续找女婿,但一个不如一个。最后就去婚姻介绍所登了记,接着找,这些人当中无一例外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年轻的吧,没钱,有钱的吧要么就是年龄太大,要么就是离异或者就是有别的不如人意的地方。
明丽说,那一段时间天天在母亲的要求下见各种各样的男人。除了婚介所介绍的,还通过熟人等渠道介绍了一些,大多是有钱人。不见吧,母亲就发疯,就会给脸色,抱怨女儿为什么这么大的还嫁不出去,还在家里吃闲饭,只要跟男人见面了,不管成不成的,母亲的脸色就会好很多。
终于,明丽也累了,明丽的母亲也累了,权衡了种种利弊,最终还是默许了明丽继续和我来往。虽然明丽的母亲依然不情愿,但在明丽的坚持下这也算是最后的选择了。尽管这个选择对我有点不公平,但是,我在乎的是结果,因为我爱明丽,能够和明丽在一起了,就够了。
明丽说,想开了,不那么着急结婚了,世界上人跟人生活的确实不一样,有的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开那么好的车,有钱,有名气。而有的人却住着狭小的房子,甚至狭小的房子都没有,没有车,没有钱,只能埋头工作,受人数落,赚很少的钱,没有钱在外边吃饭,没有钱旅游,没有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我说,可是我们跟很多人相比都已经很不错了。
明丽说,这是没有上进心的表现,人不能这么想,人应该往好处想,跟比自己强的人比。不能跟比不如自己的比,那和马路边的乞丐比,我们就什么也不用干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说,可是人是有自身条件的,都想往高处走,但是,咱们怎么才能走到高处呢。
明丽说,你是没有真正见过有钱人的生活,你要是见过了,你就知道自己生活的多么糟糕了,就知道人是一定要往高处走的。
明丽的话让我觉得明丽比以前成熟多了,见识也多了。虽然有些分歧,甚至我的心里隐约还有一些不安,但是,更多的是对她的尊重。毕竟,她是一个从事音乐工作的高学历的人,见过世面,认识很多赫赫有名的人,了解一个我永远不可能了解的生活圈子。我只是一个小警察。我相信她要是这么想,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明丽还说,我们不要那么早的结婚。应该以彼此的事业为重。等事业有成了,再正式地结婚,让所有人都对我们刮目相看。人短短的一辈子,不能活的太窝囊。能多努力一把就多努力一把。咱不和最高的人比,咱也的跟咱周围比的着的人比。
我说:“那我们十一不结婚了吗?”
明丽说:“结婚行,可是现在你这个样子能结婚吗?”
我无言了。
明丽说:“冬啊,你今天得跟我讲清楚,你到底是在单位犯错误了还是在这执行特殊任务,要是执行特殊任务总得有个头啊,要是犯错误了,也没关系,你姑姑不是答应帮你做生意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应该告诉我,别什么事就你自己扛着,咱们俩一起商量。好吗?”
60、
几乎我就要像竹筒倒豆子那样,把一切都跟明丽说一遍,但是我的内心深处作为警察的最后一道纪律防线起了作用,我把能憋住的全都生生地憋了回去。不能说的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好在明丽没有使劲地追问我,她好像对这个也不是很感兴趣了,只是对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浴室充满了忧虑。我向明丽表示,很快了。虽然做这样的承诺令我很心虚,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在明丽面前,我愿意替她承担所有的生活压力,为她付出一切,绝对不想让她凭白无故地替我分担我的生活和工作压力。
明丽问我,“十一”能从浴室出来吗?
我一算,离“十一”还有一个月了,这个日子本来是我们约定的结婚的日子,我在南方的父母和妹妹还以为我依然会在这个日子结婚呢。而现在,结婚肯定是不可能了,别说我的工作状况了,就是现筹备也是来不及的。
但是明丽说,刘冬,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这之前我曾经用我能想到的所有的角度揣测过我和明丽的爱情,揣测过明丽以及他们家人的为人,揣测过所有我周围和我们有关系的人和事,几乎什么想法都产生过。像所有在爱情中挣扎和痛苦的青年一样,经历了自己认为都可以写成书的情感经历,认为所有的关于爱情的流行歌曲都好像是为自己写的一样,而在听到的时候会不自觉的伤感或落泪。
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我获得了爱情,获得了婚姻,能够娶我最爱的女人。
61、
明丽的决定得到了明丽亲人无奈的默许,虽然我们收到的祝福都不太情愿,但是,大家都明白,谁也阻止不了我们这一对如同在热锅上相逢的青年男女的决心。
我和明丽的计划是在“十一”前办好所有结婚的手续,在“十一”长假到来之前去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先从法律上确定我们的婚姻关系。至于婚礼,可以放在年底,甚至来年。这样对彼此的事业以及爱情都是一个最好的保障和交代。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些日子我对明丽的感受,“天使”、“女神”这样的词汇在我脑海里一遍遍的闪过。
出于我工作上的特殊情况,一切都在极度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没有托任何熟人,都是悄悄办理的。只是在正式去登记之前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我姑姑给了我一套房子,但是房主是我姑姑的名字,明丽妈妈的意见是,既然结婚了,姑姑也答应过房子送给我和明丽,那就应该办理正式的过户手续,把房子过在我的名下。我姑姑表示不情愿,话都是我和明丽来回带的,结果我姑姑和明丽的妈妈又起了很深的矛盾,为了房子的过户问题闹得很僵。后来我姑姑做了点让步,说可以把房子过户到我的名下,但是这个房子价值不菲,希望我和明丽将来对她有所交代,就是在她老了的时候能够孝顺她,要求以当时的房价给姑姑写个借条,表示借姑姑的钱买的这个房子。
我觉得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情,立刻就写了借条。签上了我的名字,姑姑要求明丽也签,但是明丽拒绝了。又闹的很不愉快。
那一刻,我对姑姑也有了看法,觉得姑姑做事情太过分。何苦呢,既然已经答应给我们房子,何必又生出这么多事端,难道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难道亲情就必须用钱来衡量吗?
明丽坚持不签,姑姑最后也就算了,姑姑自己去办理了过户手续。房本给我和明丽看了一眼,姑姑就收起来了。
明丽的母亲后来又纠缠过这个事情,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说要找我姑姑好好理论理论,满市打听打听去,有这样当姑姑的吗?不过说归说,但她没真的去找我姑姑,把难听说都说给我听了,令我也非常的不愉快。
但不愉快归不愉快,登记结婚前的准备工作还是在进行着。
房子已经装修的差不多了,我依然正常在九喜浴室做我的卧底。一切都是明丽在操持,置办家具、生活用品,我去过几趟新房,明丽是个很有情调和艺术审美的人,把家里布置的让我很意外,处处充满着一个音乐工作者的情趣。
“十一”长假前,我和明丽带着所有的手续去了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手续。那个有点斜眼的中年男子坐在一个有点像吧台的桌子后面,阅读了我和明丽的提交的所有手续,然后看了我们一眼,从下面摸出一个指甲盖那样大的章,打开我们俩的户口本,在户口本上分别盖了章。
我一看,那是一个半个指甲盖那样大的红章——“已婚”。
我和明丽捧着大红的结婚证和已经盖了“已婚”章的户口本从民政局出来,彼此幸福地对视一下,然后各自去奋斗去了。
我去九喜浴室,明丽去参加一个歌手大奖赛,为了这个大奖赛,明丽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她希望这次能够获得好的成绩,而且在背后已经做了很多的努力和工作。虽然花了一些钱,但是前景非常乐观。
我想,生活真的是非常非常的美好,我是如此地幸运,幸福就这样到手了。
我甚至憧憬,要是“十一”长假期间,这个王二毛要是能有消息,然后我体面地结束卧底生活,然后明丽在歌唱比赛中获得好成绩,我们再选一个吉日举办一个婚礼,那真的就是太完美了。
可惜啊,生活就是生活,她可不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无知憧憬而动容,生活常常会用迎头一棒的方式狠狠地教训每一个缺乏生活经验的年轻人。
62、
王大毛和王梅很长一段时间光吵架,但不再怎么提回家的事情了。因为接近“十一”这个被商家称为金九银十的商业旺季,这一段时间,各种生意都非常好做,商场的人也多起来,带动的各行各业的收入增加。尤其是洗浴业,天一凉,洗浴桑拿就逐渐火爆起来,大大小小的都开始忙碌着赚钱。
北方的冬天比较长,洗浴业几乎是从秋季开始的,直到转年的四五月份天气热起来才逐渐淡下去。
在阿珠的精心打理下,九喜浴室扛过了漫长的夏季,这个夏季不仅还清了拖欠大家的薪资,更重要的是为大家建立了巨大的信心,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如果这样干下去的话,进入旺季每个人都会赚很多钱。尤其是阿珠开出的提成条件在任何一个洗浴场所都是找不到的。
由于我和明丽的婚事,使得我已经不太在意王大毛什么时候回家的决定,他和王梅最终的选择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对他们来说,多赚钱是惟一的选择,也是必然的选择,否则他们无法解决他们面对的问题,况且,他们赚的钱本质上也是不够用的。从他们争吵的内容上我听出来,王大毛的父亲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妹妹王四毛如果也考上大学,所需要的费用也是他们难以承担的。
所以,拼命赚钱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九喜浴室进进出出的客人们身上了。
我的心态也平和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孤独和仓皇,整天无所事事在浴室里呆坐着,盯着王大毛的一举一动,然后胡思乱想。我现在找到了一个乐趣,就是通过电视和报纸寻找关于明丽参加的歌手大奖赛的所有信息,这个比赛还在报名阶段,承办商,赞助商,主办方,协办方等等的一切信息都被我一一掌握,而且通过阅读这些信息学会了不少以前从未了解到的信息,几乎成了半个歌手大奖赛的专家。以至于后来我去报社参与组织一次类似的活动,同事们都夸我聪明,以为我悟性好,一点就通,其实都是那段时间通过阅读而琢磨出来的。
我的变化被娜姐发现了,说刘冬你现在怎么爱看报纸了,而且还爱看电视了。
一楼大厅里有好几台电视,长期都是播放各种大片,供客人在休息的时候欣赏,很少播放电视节目。自从我关心上明丽参加的歌手大奖赛的消息以后就经常地看电视新闻,还每天买报纸,引起了大家的猜疑。
但我不介意大家的猜疑。反正王大毛看起来也不想回家了,我也就只能继续卧底,盯着他。直到等待专案组放弃这个渠道,或者别的地方出现了什么转机,而我得以全身而退。
王大毛也跟着我看报纸,他很抠门,从来不买报纸,都是我买。五毛钱一份,我们俩在没有客人少的时候,就安静地翻着看,看娱乐新闻,那个大奖赛并不是什么大的比赛,隔几天有一条豆腐块的新闻,会说又有多少多少人报名了什么的,还有就是赞助商的消息。
这些我感兴趣的新闻看完了,就看别的,百无聊赖中把报纸的每一个字都会读一遍。没事了就再读一遍,看看文章是谁写的,从哪里转载的,等等。
我和王大毛两个人一边看报纸还一边交流,说闲话,议论我们所能想到的所有话题。
说老实话,王大毛真的是个很厚道的人,如果不是我的工作缘故的话,我真的很想帮助他,觉得他挺可惜的,没有生在城市里。而且,如果不是工作缘故,我想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人们都会有一种经验,就是两个人长期处在一个孤独的环境中,就会互相交流,直至成为好朋友。像监狱里的狱友,军队里的战友,大学校园里的同窗,还有特殊工作环境下的工友等等,产生强烈友谊、情感的原因除了是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长,最根本的还是那个环境特殊,枯燥、艰难、或者孤独。
除了我的工作,我们之间什么都谈,女人,工作,情感,以及对报纸上所报道的社会事件的认识,等等。
王大毛和我之间就产生了这样一种有点患难与共的特殊情感。至少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好朋友,而我,对他已经没有敌意和戒心了。他给我做饭,王梅也给我做饭,他们俩每次买吃的都是三份,有我一份,王大毛的说法是冬子一个人在外地,一个亲人也没有,怪不容易的。
在九喜浴室里,大家把王大毛当我的师傅,而王大毛也以此自居,经常教我搓澡和修脚的一些技能。反正也没什么事,我也掌握了他的那些谋生技能。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上手搓两个,当锻炼身体,主要是锻炼臂力。长期在浴室待着,尤其是前一阵子思念明丽的那些日子,整个人不仅精神颓废,身体也严重缺乏锻炼了。
我对王大毛有了新的认识,从内心深处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好朋友,一个好人,我断定他跟王二毛没有案件上的联系。而且我对王二毛的出现已经不报希望,我判断王二毛要么潜逃到外地隐匿起来,要么就是已经死了。整个“十一”黄金周,他也没有出现。
我问过王大毛,什么情况下,王二毛这么长时间都不和你联系,王大毛想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他告诉我他从小和二毛关系最好。他疼二毛,二毛也疼他,无论出现什么情况王二毛都不可能不和自己联系。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泣,哭的非常伤心,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都下来了。
他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怎么进了城,说没有就没有了呢?以后回家怎么跟爹娘和爷爷奶奶交代呢?”
一切线索都没有了。我想,王二毛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很大。
我把我的判断告诉了我的头儿,我的头儿还是老语气,沉默了半天,说:“我们都有过这样的判断,可是案情重大啊,压力大啊。”
就在日子向元旦新年迈进的时候,专案组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一名惯犯在另一起案件中落网,供认了他曾与王二毛一起共同实施了一起入室抢劫案。
63、
这个惯犯是个几进几出的老油条,长期以盗窃为生,流窜做案,交代罪行时,交代出了王二毛,他和王二毛一起入室盗窃时,被人发现,动刀捅了事主,令事主重伤。据惯犯交代,两人逃跑脱身后,王二毛非常害怕,多次向这名惯犯请教如何才能不被抓住。这个惯犯就向王二毛传授了逃亡经验。
他的经验是,如果不想被警察抓住就得让警察失去线索,失去线索就是不能再犯罪,而且不能和任何亲人、朋友联系,就当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有,在中国,所有的车站码头都有通缉犯的照片,也不要去这些地方,不要坐火车也不要坐汽车。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就太少了。如果这名惯犯能做到的话,那他就不至于落网。所以他传授给的王二毛的逃亡心得纯粹就是个套。一般情况下,逃亡的罪犯不犯罪就没有生活来源,犯罪就有线索,即便不再犯罪,找个地方打工隐匿起来,通常人的心理素质也难以承受那种孤独,难以承受害怕被抓的心理压力,听到警车叫就心跳,见到警察就害怕,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况且不坐火车、汽车、不去车站码头等地,你怎么逃亡啊,所以,一般人到这个程度要不了多久就崩溃了,普遍就会悔悟到,不该犯罪,如果犯了罪逃亡还不如就认罪伏法,该坐牢坐牢。至少心里是踏实的,也能见亲人了,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专案组对王二毛的犯罪行为和心理进行了重新分析。王二毛进城打工前没有任何犯罪前科,也没有犯罪经验,参与打闷棍抢劫并一下就打死了一个市领导的秘书纯粹是意外,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王二毛的犯罪具有典型的盲目性,但是意识到犯罪后果的时候,出于恐惧和害怕,向惯犯询问逃避抓捕和打击的方法。很有可能真的就按照惯犯的说法隐匿起来。不和任何人联系,当然也存在另一个可能就是王二毛出了意外。
专案组从一些细节中得出结论,王二毛进城后,打工赚不到钱,多次被老板克扣工钱,甚至发生过老板携款逃跑而令打工者身陷绝境的情况。王二毛逐渐心理失衡,参与了犯罪,据悉,打死领导的秘书是他的第一次犯罪,然后参与了一次入室盗窃,伤人后潜逃。
这些结论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抓到王二毛。
可是,茫茫人海,这个王二毛在哪里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命运要和这个罪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在九喜浴室的这些日子里,我有了大量的时间思考我的生活,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和关系。我觉得我和这个本来跟我毫无关联的遥远的来自西部贫困地区的王家兄弟如此深刻地影响了我的生活,并不仅仅因为我的职业的原因。也许冥冥之中有什么我理解不了的缘故。后来发生的事情令我更加相信一切仿佛都不是偶然,仿佛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和戏弄我们的命运。
就在黄金周过去的时候,我父亲病了,本来他打算在黄金周的时候带着我妹妹来北方看望我。
可是,我却因为任务在身,不能去看望他。只能咬紧牙关,默默祝福他,祝他早日康复。要知道我是多么想念我的父亲以及所有的亲人啊。
王大毛的父亲也病了,他和王梅商量是否回家看望父亲,从此不再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的内容不光是祈祷父亲早日康复,还祈祷王大毛能带着王梅回家。我就可以解脱了。离开这个该死的浴室,然后向我的头儿请几天假,带着明丽回南方看望我的家人。
王大毛和王梅一会决定回家,一会又决定留下继续赚钱,两个人前前后后犹豫着商量了三天。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决定留下赚钱。
64、
九喜浴室的生意实在是好,所有的姑娘们每天眉开眼笑的。只有王大毛紧皱着眉头。他和王梅的争吵我又听了几次,后来就懒得听了,就那几句话,吵来吵去。
王大毛起先说要回去,说父亲病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么远的路,有可能就会落下一辈子后悔的下场。然后又说,父亲病了,自己回去有什么用,如果有钱回去可以看病,没钱回去就只能看着父亲死。还不如踏实地赚钱。
王梅起先说,人要是没有了,赚钱有什么用,王大毛你太不孝顺了,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然后又说,是啊,要是该死,谁也拦不住,还是得多想想活着的人,多赚点钱,让活着能够好好活着。让弟弟妹妹们能够进城,上大学,是个出路。
他们俩一致决定,先给家里寄点钱,让父亲看病,然后使劲赚钱。
他们这一赚钱,就赚到了元旦前,生意确实是越来越好,整个九喜浴室几乎就没有闲的时候,王大毛疯狂地干活。我们连说话的时间都很少。
那一年的圣诞节,到处张灯结彩,年轻人倾城出动,聚集在一个著名的大教堂周围,莫名其妙地彻夜狂欢。唱歌,喝酒,跳舞。
圣诞节一过,我从姑姑那里得到消息,我的妹妹被车撞了,姑姑说不严重,但是从姑姑的语气中,我觉得事情挺严重的,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故意说的轻松一点。
元旦前一天,王大毛的妹妹王四毛从那个西部县城打来电话,说王大毛的母亲给邻居帮忙,砸了脚。已经好几天下不了地,问哥哥王大毛什么时候能回去。
王四毛在电话里哭着说,哥哥我想你,家里人都想你。想二哥,你们怎么这么多年不回家啊。
王大毛在电话里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一定回去。
65、
都知道春节期间车票紧张,九喜浴室的姑娘们都张罗着要买车票了。大家都在看电视里报道的春运状况,听各种各样关于春运车票的消息。娜姐的男朋友,那个卖红酒的推销员已经升为办事处主任了,很有人脉关系,答应帮大家托人买车票。
那些日子,九喜浴室热闹的不行,娜姐和她的男朋友成了浴室里最受欢迎的人。惟一没有打算买车票回家的是阿珠。阿珠说她要守着这个浴室,春节连市。欢迎大家春节后再回来,一起赚钱。
直觉告诉我,王大毛这次是肯定要回去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这个浴室了。他也不可能具备任何心理素质再待在这里。
王大毛和王梅也订了车票。
一个深夜,我听见两个人互相发誓永远不抛弃对方,还发誓无论再发生什么情况今年春节一定一起回家。
王大毛说:“小梅,我们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家。”
王梅说:“好的,就等你这句话了,不过……”
王大毛说:“不过什么?”
王梅说:“钱还是缺啊。”
王大毛说:“钱什么时候是个够啊,我们有手有脚的,回老家以后,咱们结婚,然后做生意。”
王梅说:“可是要是再出意外怎么办?”
王大毛说:“出什么意外也要回家。”
王梅说:“要是阿珠让你过年留下帮她,你怎么办?”
王大毛说:“那我可不留下,她生意挺好的,没少赚钱,用不着我帮。”
王梅说:“那你发誓。”
王大毛说:“我发誓。”
王梅说:“行了,行了,我信,我信。”
王大毛说:“那你也发誓。”
王梅说:“我也发誓。”
……
我终于放下心来,悄悄给我父亲打了电话,询问了家里的情况,得知父亲做完手术,恢复的还行,我的妹妹出了车祸,当场昏迷,多处骨折,但抢救及时,没有留下后遗症以及残疾,交通事故认定对方负全责,但对方家境窘迫,没有钱赔偿,还遗留一些官司没有处理完。父亲的态度是人都已经救过来了,拣条命就万幸了,对方是个借钱跑运输的农民,也不容易,没钱赔就算了,不打官司了。
我母亲身体挺好的。就是牵挂独自在北方的我。父亲嘱咐我要好好工作,多听姑姑的话。不要任性。
我告诉父亲,爸爸,今年过年我回去看你。带着明丽一起去。
父亲告诉我,好啊好啊。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把脑袋紧紧地抵在公用电话亭上,悄悄地哭了个够。
再有一个多月,我的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就到头了。
我终于要熬出来了。
66、
按照往年的情形,浴室里的姑娘们应该走了不少了。大家都知道春节期间车票不好买,很多姑娘就提前走,不跟着凑春运这个人类最壮观的大迁移的热闹,但今年不一样了。几乎没有走几个人,因为越到春节,洗浴的生意越好。况且阿珠给大家开出的提成条件让大家都尝到了实惠,阿珠也在成功的经营中脸上又泛起了冯老板在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自信和笑容。
娜姐的男朋友很守信用也确实有本事,把车票一一地给送来了。大家大多集中在大年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这三天回家。
我看到了王大毛和王梅的火车票。是大年二十六那天的票。
两张硬座,我仔细看了又看。真担心是假的,真担心这两个人上了车因为是假票再让人撵下来而回不去了。
不过,我确信,是真的。我不能那么倒霉吧,为了这两个人我已经到了精神忍耐的极限了,绝对再也受不了任何意外的打击了。
一切都如此的平静。我几乎是按小时来计算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大年二十六那天,真希望能够拨快时钟的针,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春游前的焦虑。有点类似,但绝对不是一个概念,时间真是熬人,简直是太熬人了。
大年二十,离春节的大年三十只有十天了。街道上已经响起了零星的鞭炮,马路边已经有了很多卖鞭炮礼花的小摊。节日的气氛越浓郁,每个人的内心都如此地激动。
王大毛有几天睡不好觉,当然我也睡不好。他搓完了澡,凌晨躺下的时候辗转反侧几回就开始跟我说话。
王大毛说:“冬子,这次终于可以回家了。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我说:“如果你要是回来就应该能见到。”
我心里想,我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
王大毛:“冬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你挺好的。”
我心里可是恨这个人牙痒,但这种仇恨立刻被巨大的同情淹没,然后就是很大的歉疚,尤其是他后面说的话。
王大毛说:“冬子,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在城里也待了这么多年,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个城里人。”
我说:“我也不是城里人啊?”
王大毛说:“可是你跟我们不一样,我觉得你有知识,有文化,会说话,这些年多亏了你的开导,我才原谅了我的家里人,我才和弟弟妹妹还有父母和好。”
我说:“都是朋友,出来不容易,顺便开导开导,应该的。”
王大毛说:“可是你不知道你的话对我有多重要,还有我跟王梅的关系,是你解开了我心里的疙瘩,还有,要不是你劝我带她回家,我们绝对没有今天。”
我的脸红了,可是王大毛看不见。
我没说话。
王大毛说:“冬子,真的,我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你呢?”
我敷衍着说:“是是是,你也不错,我也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王大毛坐起来说:“冬子……”
我说:“干嘛?”
王大毛瞪着一双孩子般的眸子凝视着我说:“你真是个好人,真的。”
我真的是受不了他这个目光,敷衍着说:“睡吧,睡吧,累了一夜了。”
王大毛说:“不行,要走了,睡不着,我想跟你说会话,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我说:“赶紧睡吧,我听王梅说,你们打算中午吃饭的时间去超市买带回家的年货对吧。现在不睡,一会儿睡着了起不来,王梅跟你急。”
王大毛说:“没事,我睡的着也醒的了,放心吧。”
我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着急回家?”
王大毛说:“是啊。当然了,这么多年了。”
我言不由衷地说:“哎呀,其实回家也就那么回事。回去了不习惯,就又想城里了。”
王大毛说:“那不一样,现在就是想啊。”
我说:“想什么呢?”
王大毛说:“想我家里人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大家在一起吃年夜饭。你说人活着图什么呀。为的是什么呀,我们这么辛苦地在外边累死累活地干,是为什么呀?”
我说:“为什么呀?”
王大毛:“不就是为了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吗?”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说吧。就为了一顿年夜饭?”
王大毛说:“那可不是,我们在外边使劲地干,回家带点钱,一家人吃顿年夜饭,热乎乎的,休息几天又要种地的种地,干活的干活,上学的上学,愁钱的愁钱……”
我说:“也是。”
王大毛说的我心里都有点难受了,可不是吗?我要是回家也不就是为了一顿年夜饭吗,跟爸妈妹妹一起吃顿饭,然后还得回来继续工作。过年回家,千里迢迢地回家,还真的就是为了和亲人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这次谈话成了我和王大毛之间最长的谈心。他和我没完没了的说,全是感激的话。
我想象不出我对王大毛陆续说的那些话对他的一生有什么影响,以至于他会认为我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但是我相信他是真的,那种眼神还有情绪是装不出来的。
我们又谈到了王二毛,王大毛又落泪了,他在内心深处也认为这个弟弟已经出了意外。只是快过年了,他不愿意说出来而已。他坚信他如此深爱的这个弟弟没有任何理由不和自己联系,也不和家人联系。
他说如果二弟出了什么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说二弟实在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没有受到当哥哥的哪怕一点点的关照。
我忽然想起来,问:“你头上的疤是怎么回事?象刀疤啊?”
王大毛说:“小时候跟弟弟上山砍柴,很小的时候弟弟就要跟我上山砍柴,对了,你没砍过柴吧……”
我说:“没有。”
王大毛说:“砍柴,家里用,再卖一点,就能给家里补贴补贴,二毛正使劲砍,累了,刀拿不住了,脱了,飞上去,要掉他头上,我推他一把,就掉我头上了。”
我说:“你要是不推他呢?”
王大毛说:“那就掉二毛头上了呀。”
我说:“那你不能不推他吗?”
王大毛说:“那怎么行,他小啊,他是我弟弟啊,是啊,后来二毛哭啊,哭啊,以后一想起这事,他就哭,我老是说他,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真是,小孩子……”
我说:“那你胳膊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王大毛说:“二毛脾气不好,四毛在县城里上学的第一年,听说有小痞子欺负她,二毛就去了,我一看不好,怕他惹祸,跟着去了,他跟好几个人打架,我去拉他,有人拿家伙,划了我。”
我说:“那二毛呢?”
王大毛说:“他没事,他小啊,这么多年,这么坏的脾气,在外边,谁管他啊,出了事怎么办?身边也没有个亲人,谁照顾他呢……”
说着说着,王大毛就睡着了。呼吸开始均匀,然后出了鼾声,然后我却睡不着了,睁着大眼望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忽然,王大毛起床了,我一惊,斜眼看他。
他坐起来,下地,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开始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都收拾好,在身上背好,手里拎好。然后开门。
我也悄悄起来,跟着他。看他干吗。
王大毛从二楼下来,到了一楼,穿过一楼大厅,往外走。天已蒙蒙亮,好几个姑娘看见王大毛和他打招呼,王大毛却不理不睬,一直往门外走。
我觉得很意外,悄悄跟在后面,看他究竟想干什么。王大毛拉开门,径直出门站在门口的便道上,然后从衣服里往外掏东西,象是要交给什么人。
王大毛把包放在便道上,一一码好。反复地点头,象是谢谢谁。然后又象是身边还有个人,扶着这个人。
这是我意识到,这是梦游,他在梦游上了火车,他梦游自己和王梅到了车站,火车开了过来,他拿出火车票交给列车员,然后上了火车。
身后有人拉我,我一看是阿珠和王梅还有娜姐。
娜姐说:“梦游,没错,这是梦游。”
王梅在掉眼泪。轻轻地说:“他太想回家了……”
阿珠扯着我的衣角轻轻地说“别惊动他,梦游的人千万不能弄醒他,否则会出事的。”
九喜浴室里几乎所有的姑娘都从窗口或者干脆出来目睹了王大毛的这次梦游。
我也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和阿珠、王梅、娜姐一起轻轻地把王大毛扶回了房间。把他带出来的包又重新带回去,一一放好。安排王大毛睡下。
到了中午,王梅来敲门,王大毛起床,对早上梦游的事情竟然一无所知。王梅也没提,拉着王大毛一起去超市买的年货,我也跟着去了。买了点东西,然后一起回来了。我可不想在最后的时刻让他有机会单独出去离开我的视线。万一要是在这个时刻他和王二毛在外边悄悄碰头呢,那我岂不就是太亏了吗?尽管这个可能是绝不存在的,但是时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大年二十三的下午,头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有行动。
67、
头儿说的行动是维护春节期间治安环境的行动,为了广大市民能够在一个安全祥和气氛中迎接新年,公安机关下大力气着重打击各种盗窃抢劫犯罪,越是市民们欢度节日的时候,越是公安机关忙碌的时候。
按照往年的经验,城市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会发生大量的抢劫和盗窃案件,很多没有找到工作或者找到工作但没有赚到钱而又急于回家的外地人中有一些人会铤而走险,小的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找点钱好回家。大的就犯罪,抢劫盗窃等犯罪活动急剧上升。
头儿打电话通知我不是告诉我这个行动,而是提醒我注意安全,因为在维护春节期间治安的统一行动中,顺便也就捎带上扫黄打非。根据群众长期举报,九喜浴室中存在色情活动。根据统一部署,决定端掉这个窝点,打击和震慑色情犯罪。
活动定在大年二十三的夜里。头儿告诉我注意安全,注意隐蔽,做好心理准备。
事后知道,长期举报九喜浴室有色情活动的的群众是被掐死的冯老板老婆的家人。自从阿珠再次经营这个浴室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不停地举报。
当夜,我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我,是不是把这个情况告诉阿珠,告诉这些姑娘们。这么久在一起,凭心而论,大家都是有感情的,我病了,他们照顾我,我难过了,他们陪着我,我不高兴了,就懒得理他们。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应该告诉他们。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冬啊,你是警察,你就是个机器。就是一个执法的机器。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是啊,我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不能背叛我的头儿,叛我的职业,不能背叛我的同事和工作,我知道大家为每一个行动都要付出很多的辛苦,我有什么权利因为自己的一点私情去做背叛战友的事情呢。
我当然清楚,如果我要是违反纪律,那么后果是无法想象的。
我什么也不能做。
68、
当夜十一点多,客人正多的时候,一批便衣也进了浴室,分别占据了不同的位置。连我的身边也布了控。外围也进行了包围,以防止有暗道或者偏门什么的,有人跑掉。
十二点整,统一行动开始。
行动非常顺利,色情活动基本上都在三楼。将从事色情活动的以及浴室的工作人员一干人等全部抓获,全都蹲在一楼大厅里,双手抱头。我也在里面。
这时闪光灯频频闪烁,我知道要么是我们自己的宣传部门,要么是报社负责跑法制的记者。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护住,不让拍。
除了闪光灯,还有威严的吆喝声。我侧了侧脑袋,记者、便衣还有女警黑压压站了一大片,门外的警车闪烁着警灯,拍照拍了一会儿,然后挨个地验身份,身份证、暂住证,然后挨个上车。
出了浴室的门,周围有过路的群众围观,也有出租车停下来围观。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这些围观的人当中一定有九喜浴室的常客。
在车上,我看见了阿珠,她面如死灰。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看见了王梅。竟然也和阿珠一样也是面如死灰,我心里一惊。她应该没事啊,难道她也在三楼被抓了吗?她不是早就不在三楼干了吗,她不早就在一楼做普通的按摩了吗?
一定是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
我想,等到了局里,我一定要替王梅说清楚。
69、
到了局里,我才知道,我没有误会,王梅在三楼被抓了现行。
我永远也无从想象王梅当时的动机,也许是为了多赚点钱,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行业的本质就是有难以改掉的习惯,也许男人永远也不懂女人。
我不知道,不知道女人是怎么想的,她是那样地爱王大毛,为什么她还要背着王大毛那样呢?
从九喜浴室抓去的姑娘分两拨,一拨是从事正常按摩活动的和未参与色情组织的工作人员,确信清白就放人,一拨是从事色情活动并且参与组织的工作人员,留下了。
阿珠、王梅留下了,后来分别被判处劳教。
后来我一直想去看看她们,但是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去成,后来等我去了报社,再想去看的时候,她们已经释放,从此再也没有消息了。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去了别的城市,还是就留在了这个城市,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娜姐当夜没在,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外出请客户吃饭,然后去唱歌到很晚回来。回来的时候浴室已经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王大毛以及几个姑娘一起回到了浴室。[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一整天,我们俩什么话也没说。我想问他还是不是回家,或者一个人回家,是不是找找找车票在哪里。
无数的话到了嘴边,但都没有说出来。
娜姐吓坏了,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就跟男朋友走了。说过两天来再看我们。
王大毛一句话也没说,让我非常担心,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王大毛。
当天夜里,我们俩依然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又有几个姑娘回来了,其中有一个是曾经在酒店门口看见我和明丽吵架的那个。
姑娘们都知道王大毛和王梅的事情,我当时正在宽慰王大毛,宽慰他想开点,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别想那么多了,找到车票自己先回家吧。
王大毛一言不发。
姑娘们知道这个浴室是不可能再开了,纷纷收拾东西坐车回家,她们走的时候无一例外地都跟我和王大毛打招呼,无一例外地都宽慰宽慰王大毛。
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竟然也宽慰我。好像我跟王大毛一样。而且,王大毛一直不说话,但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却是宽慰起我来。他说:“冬啊,想开点,啊!这种事情就得想开点,别往心里去。”
搞的我莫名其妙。
70、
事实上,她们宽慰的没错,我比王大毛强不了多少,甚至比他还糟糕。
我经历了我一生中我认为最惨痛的事件,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在他的青春中最羞耻、最难以启齿、最无法接受的事件,这件事情彻底毁灭了我对爱情、婚姻和女人的看法。摧毁了我对整个人生的认识,迫使我重新去认识生活。
我经历的这个事件几乎让我成为一个杀人犯,成为一个亲手毁灭掉我的事业,毁灭掉我的青春,毁灭掉我所能毁灭掉的一切。
大年二十三的晚上,就是端掉九喜浴室的当天,另外一队人马外出执行另一个任务,该任务是端掉位于外环线的一个色情窝点,执行完任务之后,在回来的路上,发现路边的树林里停了一辆宝马轿车,这么晚停在路边的树林里,而且里面有动静,引起怀疑,于是就过去进行盘查,当场在里面抓住两个被怀疑是进行卖淫嫖娼的人。这两个人一个是经常组织各种演唱会的经纪人,姓毛,就是曾经在九喜浴室里洗澡看到我并且转告给高明丽的那个毛老板,另一个是我刚刚登记结婚的法律上的妻子,高明丽。
71、
高明丽和毛老板在外面偷情被意外抓住,毛老板关了四个小时,然后出去了,高明丽关了五个小时,出去了。
也许就是天意,高明丽竟然和九喜浴室的几个姑娘关在一起,其中就有当初在酒店门前意外看到我们吵架的那个姑娘。她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刘冬的女朋友。
九喜浴室里所有的姑娘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们以她们的方式对我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并且认真地安慰了我。
这些同情和安慰进一步深深地羞辱了我,深深地伤害和打击了我。我觉得我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刚刚听到这个消息,先是认为不可能,然后我的脑子一下子就蒙了,眼前一黑,大概有十多分钟吧,后来听人我说当时昏了过去。
醒来以后,我觉得万念俱焚,灵魂被整个抽掉,当时的感觉就是要杀人,就是要放火,就是要惩罚那对狗男女,用刀或者用枪干掉这两个贱人,以洗刷我的耻辱。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海里一直闪现这样的念头。
以前,在讲枪械管理的时候,前辈们就讲过类似的情形,有一些非常优秀的干警因为家庭问题没有处理好而影响了自己的工作和前途。
我还陪着我的前辈一起出那些过家庭矛盾而引起悲剧的案发现场,其中就有一个丈夫亲手扎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杀未遂的事件,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些事情离我很遥远,并且替他们感到深切的惋惜和同情。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事情竟然发生在我的身上。
72、
我的头儿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看望我,陪着我说了很多话,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登记了,只以为我们还是恋爱关系,头嘱咐我不要冲动,告诉我女孩子多的是,一个男人得经历很多事情才能真正的成熟。还跟我讲了很多因为家庭关系没有处理好不仅影响了工作,而且酿成了悲剧的事情,头儿说,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以事业为重,应该顶天立地地做事情,不要跟女人纠缠。
头儿说的,有的我能理解,有的我不能理解,因为我还没有到头儿的那个年龄。
感谢我的领导,感谢他,是他的威严,是他作为上级和长者给予我无形的震慑力,让我试图打消了很多极端想法,尽管那中屈辱感没有丝毫的消失,但是,我已经基本放弃了去杀人的想法,我能想到的是离婚。立刻离婚,解除婚姻关系,一分钟也不耽误。
最后,我告诉头儿,我和明丽已经登记了。
头儿说:“那就赶紧离婚,办手续,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73、
大年二十四,高明丽出来后,她的母亲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情,立刻指导高明丽把我保留在高明丽手上的存折、银行卡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然后带领她们家的几个体格强壮的亲戚把姑姑给我的新房换了锁,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
74、
大年二十六的早上,我恍恍惚惚地忽然问王大毛:“你不是今天下午的车票回老家吗?”
王大毛说:“哎呀,冬子,你总算跟我说句话了,你都好几天不说话了,你知道吗,这几天你连饭都没怎么吃,我们都担心死你了。”
王大毛说的话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我问:“你又不回去了吗?”
王大毛给我泡了一碗方便面,端到我的跟前,说:“冬啊,你吃口东西吧,想开点,别难过了,啊?!”
我实在忍不住发作了,实在是忍不住了,一切的愤怒都集中在这一刻爆发了,所有的委屈都爆发了,我冲着他吼:“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的车票呢?你又不回去了吗?这下你也没有钱赚了你也不回去了吗?你不是说要回家吃年夜饭的吗?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傻……”
我对王大毛破口大骂,然后抬起脚一脚将他踹倒,王大毛倒退几步,跌倒在墙脚,我扑过挥拳打他。他就使劲护着自己的头。我就使劲地打。
娜姐和他的男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从后面使劲抱着我,拖我,阻止我殴打王大毛,王大毛趁机从墙角躲开了。我打不着王大毛了,就打墙,使劲地打,也不知道疼,然后就拿头撞,使劲地撞。
娜姐从后面抱着我使劲地哭,使劲地骂:“冬啊,你凭什么打大毛啊,你以为就你难过,人家王大毛就不难过吗,你凭什么打他啊,你凭什么自己糟蹋你自己啊……”
娜姐放开我,我蹲在墙角,任她使劲地骂我。
娜姐说:“你的女朋友卖你就难过了,王大毛的女朋友不也卖吗,他怎么就不打人呢,怎么你就一定要打人呢,你凭什么打王大毛呢,这几天他怕你出事天天陪着你,照顾你吃,照顾你睡,本来人家今天要回家的,不放心王梅,也不放心你,就让我把车票给卖了,你是怎么对朋友的,你看你把大毛打成什么样子了……你看你,自己,把自己打成什么样子了……”
我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我问:“大毛,你把车票卖了?你又不回家了?你不是跟王梅发过誓吗?你忘了吗?”
王大毛说:“我发誓是跟王梅一起回去的。可是,现在完了,我们俩完了,我不可能娶她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
王大毛蹲下来就哭。
我过去扒拉他的头,说:“你不是真心的,你不是真的不想回家,你应该回家,说好的你应该回家,你爸妈和你弟弟妹妹都等你回家,你不能不回家。你再买张车票,马上回家。”
我抬头问娜姐的男朋友:“求你了,再给他买张车票,让他回家,站票也行,只要让他回家就行。”
娜姐的男朋友连连跟我摇头,摆着手说:“不可能的了,不可能的了,现在买不到票的了。早知道我就不让他退票了,可是他说不放心你,又说想等等王梅看能不能放回来,所以才帮他退的,这票退好退,再买是不可能的了,还有,今天已经去打听了,王梅是不可能在春节前出来的了,她放不出来了,肯定是要劳教的……”
后来他们把我和王大毛扶在床上,两个人又跟我和王大毛说了很多话,我都不记得说的是什么了,脑子很乱,大致回忆的起来他们是跟我和王大毛道别,他们俩开车回南方老家。春节后再回来,一是看父母亲人,二是跟一家厂商洽谈一个酒的代理,年后在这个城市就自己干了。
娜姐和男朋友出门了,在门外我隐约听到娜姐跟男朋友说:“女人要是对自己的男人不忠,男人多难过,多痛苦啊,我以后一定要对你忠诚,就是死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王大毛也听到了。
本来已经平静很多的我们,再一次潸然泪下。
75、
大年二十九的上午,我又萌发了洗刷一个男人的耻辱的想法,去超市买了一把刀,然后放在枕头下面,其实我内心深处已经知道自己的理智已经战胜了冲动,但是我还是想买一把刀,放在身边,万一真要是有的机会我能亲手杀掉这两个贱人的话,我不至于手上没有东西而后悔。
当然,这只是我在想,手里拿把刀是懦弱的想法,可是我的懦弱是我的权利,是我安慰和保护我的自尊的权利,我有权利时刻地握着一把刀。如果我手里有枪那就更好了,我就更有尊严,更像一个男人了。
我不再找王大毛说话了,说也没有用,我也不再想这个春节我应该怎么过,是违反纪律私自回家,还是去找我的领导跟他说我想撤消这个任务,说我不能胜任这个任务。我觉得我已经崩溃了,已经神经了。我想,神经就神经吧,神经了就解脱了,神经了正好,可以当一个充分的理由结束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我想我一生都要感激我的头儿,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依我当时的年龄和生活阅历,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头儿约我出来,在另一个区的一个小饭馆的单间里。
菜上好了,头儿说:“本来,我不应该来的,快过节了,案子挺多,但我不放心,实在不放心,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低着头。
头儿站起身,把单间的房间门从里面锁上,坐下来,从腰里拿出手枪,放在桌子。我抬头看着枪,又看着头,不理解他要做什么。
头儿说:“这时候特别想手里有把枪吧。”
我心里一惊,但没说话。
头继续说:“我也就是不放心,这么瞎猜的,你不是那么脆弱的人,这时候你心里有多难过我明白,我是过来人,理解,一辈子了,什么事情都经过,什么场面都经过,生离死别的,习惯了。不过今天我得跟你讲个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件事情,讲完了,我心里也就塌实了,你认真听。”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
头说:“十多年前,有个战友,非常能干,也很聪明,可是吧,家里出了点事情,是啊,警察也是人啊,忙了工作就忙不了家里,哪能都兼顾呢,天下的女人哪能都是贤内助呢,人家也是人啊,所以啊,这事解不开了,于是就悄悄拿枪回去,找到他老婆还有那个男的,都打死了。”
我说:“这事我听说过。”
头儿说:“有些细节你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年,我没跟别人提过。”
我抬头看着头儿,头儿停了半天,继续说:“在里面的时候,我一直问他,后悔不,他都说不后悔,其实,我知道他已经后悔了,但是,人都是一样的啊,不会轻易认错的,何况这么大的事情。直到要执行死刑的时候,他才跟我说,后悔了。实在太后悔了,不值得。”
我说:“他真的后悔了?这么大的事,他既然都做了,就一定就想好了,就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了。”
头儿说:“要不说你年轻吗,后悔不是你说的,你说你不后悔,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你不后悔也得后悔。”
我看着头,死死地盯着他。不理解他说的话。
头也不顾我的目光,说:“执行死刑的时候,我去了,送送他,他不象别的死刑犯,站都站不稳,要人拖着,他走的挺稳的。一步步地。可是,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响,后来才知道枪没问题,是子弹的问题,第一枪打不响,第二枪打不响,第三枪也没打响,他忽然就跪下来,跟行刑的人喊,求你了,你掐死我吧……”
听的我目瞪口呆。我想,我听懂了头儿跟我说这番话的良苦用心。
从小饭馆出来,头儿打了辆车,付了车费,让我回浴室。临上车时,头儿使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理解头的这一拍,这是嘱托,案子这么长时间破不了,头儿的压力一定也到了极限了。
回到浴室,我的情绪依然难以平静,绝望感依然笼罩着我的内心。见到王大毛,也懒得理他,也没心思吃东西。
王大毛也一言不发,我们俩不吃不喝地呆呆地在小屋里坐着。锅炉已经停烧了好几天。屋里也没有暖气了,但我们俩也不觉得冷,就呆呆地坐着。没有时间概念,没有未来,没有了一切,连窗外震天响的鞭炮声我都仿佛一点也听不见,我有点耳鸣。不饿,也不冷,只有麻木。
什么是绝望?
我是真正而彻底地体会到了绝望,真正的绝望。
后来才知道,是上午八点整,一楼大厅里的电话响了,响了很长时间。一遍没接,又响了第二遍,第二遍也没接,响了第三遍,我拖着麻木的脚步和大脑接起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急促、带有浓重的口音的声音:“我找王大毛,王大毛在吗?”
我说:“你是谁?”
电话里传来我一辈子不能忘掉的偏执的声音:“我找王大毛,王大毛在吗?”
我心里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我忍不住还是问:“你是谁?”
他说:“我找王大毛,王大毛在吗?”
我用余光感觉到身后有个影子,转过身来,果然是王大毛,我把电话递给了王大毛。王大毛接过电话。
王大毛说:“谁啊?哎呀,二毛啊,你想死哥哥了,你在哪里啊?”
我清楚地听到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哥,我是二毛啊,我想死你了,哥,你还埋怨家里人吗,你还恨家里人吗,别恨了吧,回家吧,我想死你了,家里人一定也想死你了……”
王大毛说:“二毛啊,我也想你啊,我已经不恨家里人了,我想回家的,可是没有车票了,你在哪里啊。你也想死我了……”
王二毛:“……我在回家的路上呢,明天下午就能到家,就能跟家里人过年了,吃年夜饭,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王大毛和王二毛就这样在电话里唠叨个没完,翻来覆去地就是那几句话。
当我真真地听到了“我在回家的路上,明天下午就能到家”这句话后,立刻转身找角落给我的头儿打电话,我浑身发抖,象打摆子一样。
到了角落里,手抖的已经不能拨手机键盘上的电话号码了。我连连运了好几口气,反复嘱咐自己,冷静,冷静。
终于拨通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了我的头。
头儿说:“好样的,冬子。”
放下电话,王大毛还在跟王二毛在电话里说话,我整个人已经虚脱了,鼻涕、眼泪、汗水都在脸上,完全分不清谁对谁。
76、
王大毛放下电话,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
我说:“你怎么回家。”
王大毛说:“我要回家,吃年夜饭。”
我说:“除非你现在能飞。”
王大毛第一次冲我嚷:“那我也要回家。我要见二毛,我要见爸妈、爷爷奶奶和弟弟妹妹。我要回家。”
我说:“你先别着急。”
王大毛说:“我要回家。”
77、
我的头儿在接到我汇报之后,在第一时间里布置了一个巧妙而周密的抓捕方案,这个方案就是让我说服王大毛,谎称有朋友要开车出远门,正好路过他们家,可以把他捎带上。然后和他一起回家,在家中见机对王二毛实施抓捕。
我在第一时间里对王大毛说:“大毛,你别着急了,正好我有个老乡给老板开车,他们今天就出发,好像路过你们家。”
王大毛激动地抓着我的手说:“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这事还能开玩笑。”
王大毛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嘴角哆嗦,结巴着说:“冬啊,我怎么谢你呢。你真的是,真的是我的最好,最最好的朋友……”
我说:“大家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就别客气了。”
王大毛开始收拾东西,边收拾东西也一边就问,为什么你的朋友大过年的要出这么远的门呢?我从来也没有听你说过有一个给老板开车的朋友啊?他们出这么远的门带上我方便吗?我是不是应该付给他们一些钱?开这么老远的车得花很多钱吧?冬你跟着一起去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能赶上家里吃年夜饭吗?
王大毛的这些问题我都一一敷衍着回答了,我想他也没有心思细琢磨了,就算我不回答他,他也会跟着我们一起回他的老家了。
我知道他此刻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车很快就来了,一辆面包车停在了九喜浴室的门口,车上连司机已经坐了五个人,一个是我的头儿,他不放心,特意来一趟,嘱咐嘱咐我,趁开车前上个厕所的机会,头儿告诉我,一定要小心,细心,成败在此一举,这次千里之外的抓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头儿在厕所里向我介绍了车上的一个随行的人,他是报社的一名领导,专门采访这次抓捕行动,用新闻报道的形式为这次破获打死领导秘书的案件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报社对这个案件也很重视,特意派出了一名级别很高的记者。
这起案件的破获不仅在案件本身有着重大意义,同时也具有很大的政治意义,消除了恶劣影响,遣散了人们心中的疑虑。
车出发了,车上有我,王大毛,三名便衣,一名记者。
一路上,鞭炮齐鸣,礼花满天。我们的车不顾一切地狂奔,驶出城市。一路向西,向西。
78、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们必须要在大年三十的下午赶到王大毛的老家,根据我们的分析,长期在外隐匿的王二毛一定是无法忍耐孤独和对亲人的思念才铤而走险跟王大毛联系,根据他在电话里的说法,他就是为了回家吃上年夜饭,而且根据技术手段,他当时给王大毛打电话的地方是一个县城,这个地方离他们老家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王二毛是扒车或者是乘坐长途客车或者采用别的交通工具,很有可能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或者大年三十的上午抵达。
而我们预计的时间是最早也会在大年三十的下午抵达,如果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塞车或者别的什么意外,那么王二毛在见过亲人之后,很有可能会再次潜逃和隐匿,那样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大年三十的下午赶到,赶在吃年夜饭之前,抓捕王二毛。
我们特别担心有的高速公路因为下雪会封闭,更担心路上因为太快会出事等等,耽误了行程和完成任务。
一路上,王大毛也是归心似箭。我们没说什么话,前些日子缺吃少睡的,一路上光是昏沉的感觉了,王大毛显然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跟报社的记者说了不少话,然后就昏沉着睡了。
我跟王大毛并排坐着,王大毛经常会握着我的手,我知道这是他对我表达感激的一个方式,可是这感激却令我如坐针毡。干脆在路上停车撒尿的时候,找机会和他换了个位置。
这一路,三个便衣轮流开,除了撒尿、换司机停车,一刻也没有耽误地往前开,到了三十早上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了。只有我们在飞驰。
只要一靠近城镇,就听到鞭炮声,这声音让我们每个人都思绪万千。是啊,谁没有家啊,谁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啊,这时候谁不想家,谁不想亲人啊。只是,我们都不能流露,只能默默地埋在心里。
王大毛的激动都洋溢在脸上,一个劲地问我三十下午能不能到。
我就指着地图跟他讲车速、路程,车况、路况,跟他讲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就能赶到。
王大毛感激地说:“冬啊,跟你在一起干活这么多年,想不到你懂的这么多。而且,而且,我怎么谢你呢?”
我说:“别客气,都是朋友,别客气。”
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那个劲的,总之是不舒服。
79、
就像我在一个浴室里做卧底一样,我觉得那是天意,这次我觉得也是天意,一路上我们担心的意外都没有出现,虽然有路面情况不好不能开快但我们还冒险开快等情况,但是没有高速公路封闭的现象,也没有拥堵,车也没有出任何故障,我们在大年三十的中午顺利地到了王大毛家所在的县。
从县城到王大毛家所在的乡、村直到他们家,都是普通公路,还有乡村级的公路,非常难走,车摇晃着往里开。
下了国道整整开了四个小时,这时候,王大毛激动了,他看到了他熟悉的场景,开始在车上焦虑不安,使劲地往外张望。到了下午将近五点的时候,车停在了一个山脚上,王大毛激动地说,到了,到了,不能开了,要从这里走上去,四周看看,满目的荒凉,白雪掩盖着黄土坡,隔着不远是一个村落,隔着不远是一个村落,每一个村落里都有鞭炮声,都有炊烟升起。
王大毛激动地指着山坡上的一户说:“那就是我家,那就是我家,我看见门口站着人了吧,那是我爸我妈,还有爷爷奶奶,还有三毛,还有四毛……”
王大毛拉开车门,跳下去。对我说:“冬啊,我到家了,我到家了……”
我说:“大毛,你再看看,有二毛吗?”
王大毛仔细又看了看说:“没有,没有。”
我心里一凉说:“会不会在家里没出来呢?”
王大毛说:“进屋就知道了,一起去吃年夜饭吧,都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了。冬啊,你让你的朋友们一定要在我家吃年夜饭啊,太感谢了,捎了我这么远,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冬啊,你让快跟我走吧……”
我和三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担心万一王二毛要是不在屋里,而我们先进去了,他正好晚回来,被他发现,然后再次逃掉,可就前功尽弃了。正犹豫着。我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个黑影从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窜过来。
80、
我们的位置是一个小下坡,勉强能停下车,坡前还有一小段路,很窄,但是能走人和牲口以及自行车,大概几十米吧,然后就是很陡的山路,通向村庄。这个黑影是从我们背后骑着自行车冲下来的,直接下去了,然后就冲上去。
王大毛忽然喊了一声:“二毛!”
那个影子刹不住车,直接就冲了过去,到了小道要爬陡坡的地方,自行车摔倒了,人也摔倒了,打了个滚站起来,回头在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大家就楞了几秒钟,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他就是王二毛。
王二毛看到这么多人,楞在那站着。
我大喊一声:“王二毛。”
王二毛立刻意识到我们是来抓他的。
王二毛拔腿就跑,顺着陡坡的山路就往上跑。我们拔腿就追,王大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追,王大毛熟悉地形,腿脚也灵,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远,我们连着摔了好几交,王二毛也摔了几交,但是他摔倒了还能往前窜,就是那种猴子一样的连滚带爬往前跑的样子,要是这样追,肯定是要追丢的。我的心都急的要跳出来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跑掉啊。
三名便衣几乎同时都把枪拿了出来。对天鸣枪。
清脆的枪声比鞭炮要响的多。引了不少人都出来看。
王大毛在后面猛喊:“别开枪啊,别开枪啊,二毛你别跑了,别跑了,你干啥坏事了,人要抓你,冬啊,你的朋友干嘛要抓我弟弟二毛啊……”
王二毛听见枪响,犹豫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跑。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喊了一声:“别开枪。”
这是一个直觉,我忽然意识到王二毛不是要逃跑,要是逃跑的话从地形上看,他应该从侧面越过一个小坡然后消失,而不是直接往上跑,而且在听见枪响后依然是往上跑。
我意识到,王二毛是往家跑。
他在往家里跑。
王二毛的家里人都站在了自己家的院子门口。都惊呆了,看着一我们追赶着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81、
当我看清王大毛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王三毛、妹妹王四毛惊鄂的脸时,王二毛已经跑到了他们跟前,咕咚就跪下来,使劲的磕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我的同事,一名腿脚最棒的便衣最先冲上去,将王二毛死死地摁在地上,用枪指着王二毛的脑袋。随后三名便衣都冲了上来,在王大毛一家的眼前将王二毛牢牢摁住上背铐,报社记者也端着相机冲了上来,使劲的拍照。
一名便衣揪起王二毛的头发,把他的脸侧过来,好辨认。
便衣吼:“别动,叫什么?”
王二毛从喉咙里咕哝出来:“王二毛。”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王二毛,这个面孔对我来说太熟悉了,这张脸一直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但是我还是低头仔细看王二毛的脸,黑乎乎的,典型的那种长期在外没有生活保障的那种,头发也是又脏又乱长期没有收拾的那种。
一名便衣掏出随身带的相片。把王二毛的脑袋拎高一点,好看的更清楚,然后从地上那了把雪,在王二毛的脸上使劲地擦,擦出肉色来,对着照片一看。没错,就是他。记者的照相机又喀嚓喀嚓地响个不停。
惟一和照片有点区别的是,照片是一个腼腆的中学生,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憔悴又狰狞的罪犯。
82、
我的同事二话没说,把王二毛拎起来,往回带。
以前有过这种经验,就是在偏远地区实施抓捕行动会受到犯罪嫌疑人亲属和同村同族人的阻挠甚至暴力抗法,眼下的这个情形是越快离开越好。
大家没想那么多,就着急往回走,赶紧上车,赶紧离开,踏上回家的路程。
王大毛一直跟在我后面,嘴里不知道在叨叨什么,我没注意他,更不会注意听他念叨什么。
后来我回忆起来,从王大毛家门口一直到车上的这段距离,王大毛一家人一直跟着我们,他们念叨着王二毛的名字,念叨着很多我们永远也听不懂的话,一直跟着我们。他们惊恐和悲痛欲绝的目光从我们追王二毛直到抓获他一直象针一样地扎在我的身上,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依然还可以感到刺痛。
王大毛一直到上车,还在念叨,也许,王大毛想跟我说点什么,也许他有很多话要问我,就像出发前那样反复地问我很多问题。
把王二毛塞进车里,大家都上了车,关上门,那一瞬间我从车窗象外看,看到了王大毛困惑而悲凉的目光。
而王二毛也意识到这是最后的诀别,他不顾一切地挣扎和狂叫:“哥,三毛,四毛,爸,妈,爷爷,奶奶……”
我们不顾一切地死死摁住他。
车的引擎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轮胎和地面的泥、雪、石子发出了巨大的摩擦声。身后传来王三毛和王四毛尖利的叫声:“二哥……二哥……你怎么了,你们干什么抓我二哥啊……”
王四毛的声音格外地尖利,撕心裂肺。不知道为什么就让我想起了我妹妹。不过,马上,满心想的就是快点离开,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车飞驰出去。出了乡村土路,开上普通公路,开上国道。绝望的王二毛平静下来,像一摊泥一样滩在座位上,让我们押着踏上了回城的千里之路。
车到河北省界内的时候,一路平安,我的同事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有点放松,开车的同事顺手从驾驶台下的抽斗里找出一盒老掉牙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听。我刚睡醒,听到了这首大学时就常听的歌。但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听到如此伤心和难过。
这是一首崔健的老歌,歌名叫《浪子归》——
又推开这扇篱笆小门/今天我归回/不见妈妈往日泪水/不认我小妹妹/昨日我藏着十二个心愿/一百次的忏悔/今天我回到她的身旁/却羞愧难张嘴/啊……却羞愧难张嘴
面对着镜子我偷偷的窥/岁月已上眉/不忍再看见镜中的我/过去已破碎/妹妹叫我一声哥哥/我却不回头/不知是否她已经看见/我满脸的泪水/啊……我满脸的泪水
光阴匆匆似流水/它一去不再回/不再有那痉的梦/和无用的忏悔/我要洗漱身上的尘灰/和脸上的泪水/我要骑在那骏马上/把时光紧紧追/啊……把时光紧紧追
歌声中,我的父母,妹妹,高明丽以及她给我带来的羞耻和痛苦,我和王大毛、王梅的交谈以及九喜浴室的日日夜夜等等等等全都一一浮现在我眼前,使劲忍也忍不住,听的我泪如雨下,怎么止都止不住。
身后上着拷的王二毛开始哭泣,一声比一声大。直到号啕大哭。
报社的记者拍了几张王二毛痛哭的照片,然后想了想,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同事把录音机关了,磁带取了出来。
车默默地向终点驶去。
83、
回去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王二毛。
但听说了一些王二毛逃亡的情况,王二毛实施犯罪后,害怕的不行,在一名惯犯的指点下,真的就不跟亲人联系,也不出现在车站等公共场所,长期就靠打零工乞讨为生,也不再实施任何犯罪,经过了漫长的隐匿和逃亡生活,终于无法忍耐孤独和对亲人的思念,在春节到来之前和哥哥王大毛进行了联系。
他回家也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而是偷了一辆自行车,一路骑回来的。
案件成功告破,当地的报纸也对整个过程进行了详细的报道,只是没有提卧底的事情。
王二毛于当年被执行死刑。
84、
我一直再没有阿珠、王梅的消息。案件破获之后,我回了一趟南方老家,看望了父母和妹妹。
回来以后,头让我多休息些日子。
正好,我有一些私事要处理,主要是和高明丽离婚的事。
高明丽的母亲带着人把新房的锁给换了,我的姑姑立刻也安排人去了,砸了锁,高明丽的母亲立刻拨打了110,110警察来了之后,姑姑向他们出示了房屋的产权证,上面清楚地写着我的姑姑的名字。
原来姑姑根本就没有办过户手续。
然后姑姑要追究屋里的各种电器和生活用品的去向。高家不服,于是就打了一场官司。
官司打的很让人心碎,很无聊,也很没劲,无非是钱,利益什么的。官司结束了,我姑姑给高家撂下一句话,意思是依我的身份不想和你们这样的家庭计较,但是就这个脾气不想让你们这样的人得逞。
官司打完了,姑姑找了些人。没让高家赚到什么便宜,但姑姑也没有太为难高家。姑姑后来告诉我,高明丽家一家就是个法盲,还以为夫妻财产一人一半呢,一点也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过错的说法,就是夫妻双方谁有过错谁在分割财产的时候要更尊重无过错的一方。
后来高家抵赖,姑姑出示了她通过她遍布这个城市的人脉关系而搞到的确凿证据,法院就判了。
但是,判归判,我和姑姑谁也没有去找高家要那些他们从新房里搬走的东西。想起这事就觉得恶心,别说再去追究了。
我后来见过一次高明丽。那时候已经谈不上恨不恨的了。高明丽在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抽空跟我说了声对不起,说不是有意要伤害我的,只是自己太想成功了。太想做一个明星了,太想在那次歌唱比赛中获得好成绩了。
我什么也没说。
都过去了,有什么好说的。人各有志。反正我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
大概我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调整自己,主要是去健身房锻炼身体,长期在浴室里皮肤白的很不健康,而且因为缺乏系统肌肉锻炼的缘故,人也胖了。
两周,除了经常胡思乱想以外没有改掉,基本上就算是恢复了。乍一看,很健康很精神的一个人。
85、
一直采访这个案件的报社领导挺喜欢我,除了我的领导,我只跟他一个外人说了卧底这么久所经历的一切,虽然这一切永远也不会被报道,但是说出来我就舒服多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他说问问愿不愿意去报社,我说考虑考虑。
后来我就问我的头儿。
头儿说太可惜了,说我年轻有为,正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但是也说了表示理解我的话。
当年的春天,我犹豫再三,还征求了姑姑以及父母的意见,去了报社。
报社的领导对我很不错,除了一些复杂的人事关系之外,这是哪个单位都会有的。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但也有一些压力,就是年年要求订报纸,给每个人都有订报纸和创收的任务。就是你必须要定出至少五十到一百份报纸这样的工作这样的工作要求,否则你的收入就会减少。
我刚去报社,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社会关系又比较简单,也不认识几个商人,好在领导也不很为难我,不过,我自己就不太好意思了。打了很多电话,还托姑姑给我介绍些商家客户什么的,还托过去的同事给帮忙,介绍认识一些客户,能订报纸,能做广告而且还经常需要发一些有偿软新闻的那种。
在大家的帮助下,渐渐地,我也有了些稳定的客户。
后来一个过去的同事给我介绍了个客户,是个挺大的经销商,他手头代理着好几个著名的品牌,掌握着很多厂家在报纸上投放的广告费。
我和我的同事去了。一看,这个经销商竟然是娜姐以前的男朋友,娜姐已经结婚了,她的男朋友从原来卖红酒的公司里辞职了,然后就自己干,代理了不少产品在这个城市销售,生意刚开始,但势头非常的好,听说她的男朋友人缘很好。大家都愿意帮他。娜姐也很能干。两个人把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
娜姐是那种特别没有什么心眼的人,她问我怎么会去报社的呢?我瞎编说浴室倒闭了就去人才市场应聘了,就被录用了。
娜姐竟然就相信了。
娜姐和她的男朋友非要请我和我同去的同事一起吃顿饭,推不过,于是就留下吃饭了。娜姐一个劲夸我有出息,说当初就觉得我不象个浴室的服务生,说,果然,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吧。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提王梅和阿珠,提了一下王大毛。我推说王大毛回老家了。别的就不知道了。还提了一下王大毛的弟弟妹妹,提到了王二毛,王三毛和王四毛,我都说不知道,娜姐也不知道。其实,除了王二毛我知道已经被枪毙以外,王大毛、王三毛、王四毛我都没再打听他们的消息。
吃饭时,娜姐劝我喝酒,说她这里的酒有的是,代理好几个牌子的酒呢。以后需要酒就来拿。我就使劲喝。然后我也劝娜姐喝,娜姐说不喝。
我说:“娜姐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
娜姐悄悄告诉说:“我怀孕了,不能喝酒,不然对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好。”
我就不再劝姐喝酒了。
我就一直喝,一直喝,和我一起同去的报社同事那么劝我我都不听,直到喝的不省人事。后来的事情大多我都不记得了,惟一记得的是娜姐订了我一百份报纸,然后定了好几个版面的广告。
我还依稀记得,娜姐拉着我的手说:“冬啊,别看娜姐现在挺好,其实也有很多难处,不过,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现在想通了,多难,都得好好地过。人过的好了,不能去欺负别人,不能骗别人,不能看不起别人,过的不好了,也不能破罐破摔,去抢别人的,偷别人的,骗别人的,你说呢?”
我当时喝多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点头。
2006-7-21第一稿于天津
7-25日第二稿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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