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李唐传奇》》 · 高月 · 2026-07-25
“是!不过不是现在,只是有这个打算。”
“我这就有点糊涂了,既然李月已经在金陵开府,出任这个少傅又有何用?”
“我看你真是连脑子也要瘫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透吗?”
“难道皇上想削藩不成?那为何当初又要把吴王放到江南?”
“你说得不错,当今皇上其实压根就不想实封吴王,只是当时李月在京中手握重兵,夺取帝位轻而易举,皇上便借上元夜事件将他支离京城,同时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利用吴王除去李希烈和田神功,可谓一箭双雕,现在看来,皇上果然是手段狠辣而且高明,李月虽勇,还是差其兄太远,他根本就不该灭掉李希烈,现如今反倒把自己推到了前台,即无利用价值,皇上自然要拿他开刀了。”
“不然,我觉得皇上也未必真打算动李月,否则怎会把他的亲信一个颜杲卿封到扬州,一个方剑封到庐州,这不是反倒扩大了李月的影响吗?这又做何解释呢?”
“哼!哼!哼!”崔焕不禁连声冷笑,他微闭着双眼,从眼缝中透出了一丝精光,一闪而过。
“世人都说皇上仁慈,岂不知这正是皇上最高明的一手,随着李希烈、田神功、陈少游、骆奉先等几人死的死、调的调,河南、淮南、淮北、江南西道都空了出来,连田承嗣也乘机占了陈留,谁敢保证李月不动异心、不趁机扩大地盘?皇上也怕这一点,便及时将愚忠的颜杲卿和刚烈的方剑调去,一北一西堵住了李月可能的扩张,若是别人,李月或许还可以动一动,偏偏这两人又是他的旧部,让他于情于理都不能妄动,皇上同时再布十万军在徐州,只要他胆敢去江南西道半步,张知节便立刻南下。紧接着皇上又连连落子,一方面命李月来京述职,一方面大量派遣官吏赴任,把这几片地盘消化,又怕被李月等识破,便不惜重爵封赏李月及金陵众人,等这次李月再回去时,恐怕就大局已定,他便再无机会了。”
一席话把崔圆听得目瞪口呆,良久,他才轻轻地说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皇上竟也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物。”
“他自然厉害,否则以他并非先帝亲出的身份,怎会最终坐稳了这个江山,我崔、韦、裴三大世家最后不也都被他一一给收拾了吗?”
“那皇上打算什么时候让你去金陵?”
崔焕不答,他负着手走了几步,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梅的清香,这才淡淡地说道:
“快了,我已经嗅到,江南的暴风雨眼看就要到来!”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二十五章 土改
度过了春荒之后,夏收的脚步一步步临近,农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几年来少有的大熟,沉甸甸的麦穗已开始转黄,年初时户籍令引起的风波早被人们渐渐遗忘。
与麦穗一样沉甸甸的还有各州县官员的心情,这几个月来,江南十五州六十岁以上的官吏已基本办理了致仕的手续,随着大批官吏的回乡,新的官吏却没有能够相应的补充进来,官吏们办事的脚步明显加快,从前几人所做的公务慢慢地开始减为一人来做,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是吏治的第一步:裁员,消除机构的臃肿。接下来便是各官吏私人财产的申报,也在各州有条不紊地进行。早在两个月前,各州官县令们再一次到金陵接受吴王的训令,敏感一点的官员们都慢慢感觉到了一场暴风骤雨正向江南迫近,不少官员悄悄地开始转移家产或重编履历,企图将目前自己的田地都转到远亲的名下,或者变成祖传之产。
经过近一年的酝酿,限田令是在一个夏收快结束时上午悄然发布的,由十五匹快马将李月签署的命令同时递送到各州,由各州刺使统一签收。从金陵勤政院发出的命令共有三大条,包括限田、授田、定户、租赋,主要是重新恢复唐初的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并对当时的一些不妥之处进行了修正。
主要内容如下:
一、限田:江南十五州有田之人分为官、吏、丁、民、杂五类,各类人口必须按标准的上限拥有田产,在江南东道严禁买卖田产,三年不耕者口分田产将被收回,五年不耕者永业田将被收回,有特殊情况需宽限的,可报州府批准。
1、官户:指现任或致仕者一品到从九品官,因犯事除名或被撤职者不在此列。按大唐例制,亲王为一百顷;职事官从正一品到从九品,其永业田上限由六十顷递降至一顷半;有爵者和散官正五品以上者永业田同职事官,勋官则无田;致仕后祖籍不在江南且也不居江南者,已授永业田减半;现任非江南地方官且祖籍不在江南者,已授永业田减半;在职官吏的永业田若在他处已有,此次便不再授与,除非放弃他地的永业田;凡不在江南东道任职的各地官员而在江南有非永业田的,一概按当时买价赎收,不得再拥有。取消职分田和公廨田,另设军田,归兵曹事管理。各级官吏若超过标准者若是购入的,可折价补偿,否则一律无偿上缴,不执行者,一律免职。
2、吏户:指从九品下的各级吏者,在职者按三十阶限永业田从一顷到五十亩不等,其余等同官田。有爵者和散官者永业田可等同职事官,但上限为不得超过从六品的资格。
3、丁户:指从农者的丁户,每户拥有田不得超过三十亩,其中永业田十亩和口分田二十亩,口分田中包括桑麻田十亩。永业田无论男女皆可继承,口分田死后需交回,以到中而未到丁的男子则只授口分田;到中后未嫁女子,也可暂授口分田,出嫁后口分田收回;所有丁户拥有土地现超过上限的部分,需全部上缴。但有勋官的丁户可拥有现在已有的等同品级田亩的上限(这一条就是针对有田大户所定),不足者不补授;但上限不得超过从六品的规格。
按规定需交回田产超过标准以上的丁户,若是平时所购的,可根据当时的凭据和价格由官府赎买,但每户需由官府赎买的最多不超过五顷且价格也有上限;若是自己开垦且在官府备案的,也可按市价由官府赎买。
4、民户:指生活在城内等其他操业而不从农事者,包括民、匠、铺、灶、军、录、杂、乐、丐等,每户拥有田不得超过十亩,其中永业田和口分田各五亩,永业田可继承,口分田死后需交回,勋官同丁户田、但田减半。超过上限的可参照丁户的标准也由官府赎买。
5、杂户:指僧、尼、道等出家之人以及孤、寡、鳏、残等特殊情况之人,僧、尼、道等出家之人和生活在城内的孤、寡、鳏、残等特殊情况之人,则按“民户”的标准可拥有田产;而从农的孤、寡、鳏、残等特殊情况之人则按“丁户”拥有田产。
二、定户:
1、江南东道的授田标准只设官、吏、丁、民、杂五种身份,区别于户籍令中的各种从业身份和表示贵贱的特殊身份。这五种身份不得随意转换,若需转换的由县批准,但若转换后造成田地增减的,则需报州府批准。
2、在丁户中因有勋官而可多拥有田的,按现在实际拥有的田产三顷以下称小户、三顷以上五顷以下称中户、五顷以上称大户。
3、勋官的认定:在永泰元年前获得的勋官皆认可,但永泰元年后只认可吴王所授的勋官,朝廷所授的勋官不再在授田的范围内,且勋官授田不可继承。
4、在户籍令中出现有半户情况的,如赡养老人、弃、寡等无子女的则按半户予以授田;
5、奴、俘、罪等贱籍则不在授田的范围以内、脱籍者可授田。
三、授田:改唐初只授田丁男的标准,这次授田改为以户籍令中的户为标准,为防止重现唐初授田标准
和实际授田不同的情况,本次实行实授制,按限田的标准,不足的予以补授,但所补授之田每户最多不超过三十亩,有一户半的最多不超过四十亩;每丁户中有年龄已到中的男子可暂授口分田,女子则减半暂授口分田,出嫁后收回。所有口分田和永业田均不准买卖,口分田死时需交回,永业田可无论男女均可继承,但继承时需减半(夫妻、父母等当世继承者除外)。有特殊情况不需永业田的,报金陵户曹事批准后由官府赎回;原则上每户中的同一丁男一生只授田一次,永业田超标的情况只允许出现在继承之中,有特殊原因的,则需报金陵户曹事审批。另外为防止限田令后大量百姓涌入江南东道,此次授田只限于永泰元年五月前取得江南东道户引的百姓,以后取得户引的须住满五年后方可取得授田的资格。
四、租赋:江南十五州实行唐初的租庸调制,标准由金陵府定,除军田外一概征税,但也有部分减免的情
况,如孤、寡、鳏、残等特殊情况之人可减半;如需抚养五个以上年龄未到中子女的可减半;在役军人和取得举人以上功名的可减半。由自己开垦的土地两年内免税,后三年可减半;超过六十岁的孤老或需赡养两个以上年龄未到中子女的寡妇则可免税等等。所有减免税的情况皆需州府批准,报金陵户曹事备案。
1、租:江南十五州的田地按各种标准(如山地、平原、生熟、近水等)细分为三等二十级,田赋上限也由此定为:上田每亩二至三升,中田每亩一至二升、下田每亩五合至一升,每年视情况而变。
2、庸:每户每年交绢两丈、麻两斤。
3、调:全道非官吏的丁男每年皆需服劳役二十日,这二十日中官府可提供食宿。五十岁以上未除丁者可免役;中举人以上可免役;从过军者可减半服劳役;另外也可采用代役的方式免除劳役,即交钱粮免役。
4、佃租:允许农民租种别家土地,对有地者租种别家田地的官府不限佃租;但对永泰元年五月后才取得江南东道户引的无地百姓,佃租定了上限:最高佃租不得超过当年收获的两成。
限田令的推出宛如晴天的一声霹雳,炸懵了江南十五州的所有官民,在江南乃至全国都掀起了惊涛骇浪,江南再一次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李月本人也再一次成为百官弹劾的对象,欺君、僭越等天大的罪名纷纷砸到李月的头上,声势之强烈,远胜抨击安禄山造反之初,朝廷各省、部、监、御史台、左右拾遗均派人到江南实地调研,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和范阳节度使李怀先甚至联名上书李豫:李月擅动国本,臣等愿领一支忠义之军去平定江南的异端。
同时,各地大地主、贵族、名士纷纷上书,要求江南东道恢复百年平静之状,决不允许动摇国本之事发生。所有的人都明白,江南的土改对农民的诱惑是致命的,为防止大量本辖地的农民逃亡江南东道,各地官府一方面封锁消息,另一方面严禁农民南迁,违令者一概充为官奴。
江南的改制引发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是李豫所始料不及的,七月,日有蚀且昼出大流星没于东南,有言官上书,此东南之祸所至,迫于强大的政治压力,李豫宣布子孙袭实封者半租,永为常式,间接承认了当前土地兼并的现状。八月,命礼部尚书崔焕充江南东、西两道及淮南道观风使、御史大夫,前往江南各地巡视民风,同时公开谴责李月,并命他暂停限田令的实施。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二十六章 抗命
抱歉!出差了几天,今天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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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廷的责问敕发至金陵的时候,李月却在莫愁湖边垂钓,韩滉拿着敕文,心情沉重的站在李月的身后,他不敢也不想打扰李月,他知道自己手中这份敕文的分量,从文字上看皇上似乎已经推翻了他所作的承诺,不再允许江南东道的土地改革,不知这位年青的亲王能否承受住如此大的压力。
韩滉远远的看着这位年青的亲王,突然向他身边侍从问道:“殿下已钓上了几条鱼?”
“韩大人,殿下已垂钓有半天了,却一条鱼也没有钓上。”
韩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传来了李月的声音:
“是韩大人吗?请过来坐!”
韩滉走了过去,李月笑笑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今天运气不好,一条也没有钓上来,韩大人平时也钓鱼吗?”
韩滉笑着摇了摇头。
“是了,大人醉心于书画,自然心无旁骛了,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韩滉不答,湖边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李月淡淡地笑了笑问道:
“可是京中有文书过来?”
“是!是敕令。”
“怎么说,可是要我停止限田令?”
“是!皇上命你停止限田令。”
李月沉默了一会儿,反向韩滉问道:“韩大人如何看?”
韩滉缓缓说道:“皇上既然已经下了敕令,作为臣子,我自然是遵从。”他突然警惕地问李月道:“难道殿下想抗旨不遵吗?”
“哼!倘若是田承嗣或李希烈要变革,天下谁敢放个屁,我处处替他着想,顾及他的面子和皇威,他却毫不领情,若是我根本不睬,他又能如何?我是个军人,只知道军令如山,既然已下了令,就必须执行,并不得有半点折扣。”
说到这,李月缓和的笑了笑说道:“放心好了,皇上并没有反对,他只是做个姿态给他们看看,他是我大哥,我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殿下!我理解殿下的心情,我也知道皇上定是被逼无奈才让殿下暂停的,我想其实皇上也只是想让我们替他找个借口,就如上山一样,路其实有很多条,直冲上山也好,曲折回旋也好,我们的目的终究是一样,就是要爬上山顶,领略高绝处的风光,限田令也是一样,目前的问题在于太过于激烈,若和缓一些,阻力就不会这样大了,当时我曾劝过殿下缓行,现在也是一样,说起来我们还是翁婿,自然要替你着想,路需一步一步走,积小流方才致江河。请殿下三思?”
李月闻言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限田令的推出也是形势所迫,眼看全国土地兼并之风越刮愈烈,朝廷年年缺粮,真以为是天灾所致吗?再不下猛药医治,我大唐亡国之日就不远了,你以为我只考虑江南一域吗?我只想趁此时给全国敲一记警钟,给走投无路的百姓们开启一扇希望之门,只要有希望,百姓就不会造反,至于我个人的荣辱得失,我早就置之度外了。”
“殿下心怀天下百姓,让韩滉惭愧!我是坚决支持殿下的限田令,但我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可以缓和目前的局势,也给皇上一个交代。”
“韩大人请说!”
“其实我江南十五道需要授田的户一共也只有五十万户,按每户三十亩算,需要十五万顷,满打满算,最多二十万顷,安置百姓所需的田地其实并不是很多,目前官府手上还有十万倾闲田、职分田和公廨田,可以把它们先分给百姓,再加上新恳的土地,我想暂时也能应付几个月,余下的等收回的田再补授,这样的话,就可以把各官员和大户上交土地的时限再往后推一推,给他们一个喘息之机,再慢慢分而划之,这样就可以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那韩大人的意思是打算将时限推到何时呢?二年、三年?还是十年、八年?时间越长,将来改革的阻力就越大,所遭遇的问题也就越多,这一点难道韩大人没想过吗?再说,我金陵府首先妥协,威信何在?”
“殿下,我们只是给皇上找一个借口,其实时限都掌握在殿下的手中,随时可以开始,若殿下认为是这一种妥协,索性就只对上面承诺,对下却不松口。殿下,这只是一个策略啊!”
李月见韩滉坚持己见,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自古以来,欲变法者阻力何其之大,我大唐之初本来就将大量土地授予贵族、官僚,给百姓者不过十之一、二,可现在眼看百姓连这十之一二都要保不住了,国若无民为本,岂能长之,韩大人也明白,我这次授田给百姓的最多也只有二十万顷,为何他们连这一点点利益都不肯放过呢?”
“殿下,主要是殿下要剥夺他们手中之田的缘故,还有不少朝臣也在江南有私田,涉及自身根本利益,自然反对才这么厉害。”
“其实我也并非是绝情之人,只要不太过份,我也会给他们一个机会,用赎买、用勋官,都给了他们机会,总之只要不要太过分,给百姓一口饭吃,这便是我的原则,如果连这也不满足,那就休怪我用血腥手段了。”
韩滉见李月不为所动,只得最后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殿下禀报。”
“可是皇上要调你回京之事?皇上决定任命你为户部尚书,我已经答应了。”
“可是殿下,”
李月止住了韩滉的话头,继续说道:“太冲,我知道你其实是想去的,但又丢不下江南的事情,我也明白这是朝廷在扯我的后腿,这次和你同去的,还有刘宴大人,他将被任命为盐铁使,我江南的改制刚刚开始,当然不希望你们走,可是我还是答应了皇上,一方面是为你们的前途考虑,另一方面我也希望在朝廷有更多的人能理解我的改革,能在全国范围内延缓土地的兼并,给天下百姓一个喘息之机。太冲,你明白吗?若只有江南独富,我大唐岂能振兴!”
“殿下,老臣明白了。”
“好吧!这次就照你说的办,我就暂缓大户交田半年。”
八月,李豫从江南东道调回韩滉和刘宴,任命韩滉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刘宴为盐铁使,命他准备在全国实行盐税改革事宜。韩滉他们走后,李月调段秀实为西阁祭酒,韦黄裳为东阁祭酒,升原肃宗时的黄门侍郎后被贬为杭州司马的韦元甫为苏州刺史,同时又升刘宴的副手何士健为盐铁令;起用被致仕在家的原庐州刺史韩颖为婺州刺史,在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调动后,李月随即同意限田令的涉及大户的条文可暂缓一段时间实施,先执行给无地户授田的步骤,但同时李月又下严令,各地官员最迟三个月内必须退出多占的田,各地大户在半年内也必须完成测量和退田事宜,如果地方不配合的话,将由军队来执行,逾期者将从刺史到县令一概免职。
信州贵溪县是几年前刚设的下县,和江南其他地方一样,北方流民的猛增使原来从属于弋阳的贵溪乡人口突破了三千户,达到下县的标准,李豫即位之初,便将他从弋阳县独立出来,设立了贵溪县。贵溪县县令马堰原是苗晋卿的门生,天宝十二年明法科进士,苗晋卿死后,又投靠了鱼朝恩,故得实缺给授贵溪县县令,和全国所有的大多数地方官一样,在为官的同时,自己的家产也跟着膨胀起来,他本是从七品下阶,按制可得授永业田三顷,也就是三百亩,但他的永业田却得授在老家徐州丰县,但这两年他又以职分田、公廨田为由,在贵溪县捞到了近五顷的上田,按照限田令,他若选择江南东道养老,就必须得放弃老家的田地,而且还要再退出多占的二顷土地。这让他十分为难,他其实在老家拥有远不止三顷,安史之乱后,他又用极低的价格从别人手上购得五顷,这样在老家其实共有八顷土地,多出来的五顷地官府档案中无记录,他也就没有申报,可就是要他放弃那三顷永业田也似挖了他的心肝一般难受,不放的话,这里的田又不好交代。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县丞给他传来个消息,类似他这种情况的官员其实有很多,大家都在想办法积极活动,听到这个消息马堰不禁大为振奋,当即命家人打点三千贯钱,他要亲自去州府找刺史李道明诉苦。
马堰到信州后,打点了门房方才知道,在他之前,别的几个县的县令都先后来过了,他倒是最后一个。李道明在推辞一番后,方才勉强接受了属下的一点心意,遂请马堰入坐,上好茶招待。
“我没记错的话,马县令是天宝十二年的进士吧!”
“大人好记性!属下确实是天宝十二年的进士,候补了整整四年,方才得一个县丞的缺,前年调到新设的贵溪县。”
“做候补真是不容易啊!老夫当年也是等了三年,到今天这个位子也是一年年熬出来的,马堰如此年青就得县令,前途不可限量。”
马堰点头笑笑表示赞同,随即便急不可耐地说道:“大人,下官有几个属下托我来问问,限田令真的没有一点宽容吗?大家为官多年,好容易才攒点养老田,现在就要求交出去,只给一点象征性的补偿,还不如一个白丁,真让人不解?”
“马县令,吴王殿下的性格你不是不知,他从前号称“李魔王”,连先帝也要让他几分,何况你我,我劝马大人就不要再想什么花头了,老老实实交出去,等升了官,不是还可以再增加吗?不瞒马县令,我已经开始清算自己的田产,打算将多的部分上缴,为百姓着想,自然是我等做官者的本分。”
马堰心中大骂李道明无耻,明明收了钱,还要挂贞节牌坊,可脸上却又不敢有半点表露,连连称是,表示回去立即将刺史大人的意思传达。
李道明喝了一口茶,方才淡淡说道:“测量土地的人我已经派下去了,马大人不妨和他们搞好关系,早一点给你测量,早一点完事,吴王殿下已经放话,过了期限可就是军队下来测量,马大人,你明白吗?”
马堰连连点头,遂告辞出门,走到门口时才领悟了李道明的意思,原来竟是要他在测量上做手脚啊!他顿时大喜,转身向刺史府磕了个头,方才欢天喜地而去。
待马堰走后,李道明冷笑不止,“限田令”,笑话!自古哪有民与官争利的,他早接到朝廷密令:在反对限田令上必须有所作为。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二十七章 劝商
江南东道在限田令发布二十日后,又发布了一条‘劝商令’,这回是向全民发布的,在各县州内的主要地段皆贴有通告。内容主要如下:
一、江南东道放开一切海禁,允许民间进行海外贸易,金陵府将在浏河港设立浏河巡检司,统一管理海外贸易,从陆路出境的贸易也归浏河巡检司管理。
二、鼓励大户从商,对大户从商者凡在江南东道主动退出土地的给予商税上的减免,凡有偿退出一顷土地的则给予一年商税减半,而无偿退出一顷土地的则给予一年商税全免,以此类推,但最多不超过五年。
三、金陵勤政院将拟定禁商和限商物品名册,凡不在名册中的物品皆可任民间随意买卖。
四、市舶监负责国内贸易的管理,资本在一千贯钱以上的商家无论新旧,只要有店铺在江南东道的,皆需到金陵市舶监进行登记。
五、各级官吏及直系家人严禁从商。
六、取消官府各种匠户的限制,各匠户在完成官府的定货后,皆可自由将其产品上市买卖。
七、金陵勤政院已经将从商细则发到各县,欲从商者可到各县衙索取。
和限田令相比,劝商令可谓波谰不惊,除了那些需要重新去金陵登记一番的大贾们咕哝一句外,就是升斗小民们的热论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人都绷紧了神经,任何从金陵府传来的消息都异常让人注目。
丹阳县是临近润州的一个望县,土地稠密,人口也突破了五万户,县令张千严约四十岁,是原门下侍郎张倚之子,因生来较愚钝,屡考不上功名,最后受了父荫,得了个从七品的司农寺苑副监的闲职,三年前升做丹阳县县令,几年的政绩乏善可陈,都因占一条‘恪勤匪懈,之善,均得了中中考,保住了丹阳县县令之职。张千严本人的永业田在老家,在丹阳也有职分田六十亩,限田令一出,他是第一批将土地上缴的三十名官员之一,反正家境宽裕,也不在乎这几个田租,这一来倒给他拿到一条‘清慎明著’之善,这个意外之喜让张千严乐得几夜都睡不好觉。
张千严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泡茶馆,听书或聊天,每日公务稍闲便往茶馆里一坐,泡壶好茶、点几碟细点,美其名曰:“善听民意”,往往有人寻他时,手下只消说一声大人‘善听民意’去了,大家自然就知道了他的去处,他常去的茶馆叫“日曜日”(唐朝以七日为一周,分别命名为月火水木金土日,现在在日本尚存这种历法),是全县最大的一家,因他是常客,又是一县之令,所以茶馆一直给他留了个靠窗的雅座,张千严在茶馆里倒是从不摆官架子的,和寻常茶客一样,落个清闲自在。
这天和往常一样,上午处理完几件公案后,张千严心又开始痒痒,便和县丞打了个招呼,径直便来到‘日曜日‘茶馆,早有小二眉开眼笑的替他引上了二楼,张千严突然瞥见自己常坐的雅座对面已坐了一人,他正要问小二,小二却抢先说道:“那位爷说是老爷的旧识,所以掌柜就让他坐了。”
张千严一怔,绕到那人的面前,果然是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是何处见过的,他知道自己愚钝,忘记熟人是常事,便笑着一拱手说道:“这位先生,我们好象见过。”
那名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说道:
“我们自然见过,是在长安,在下姓白,与张大人曾有一面之缘,张大人可有印象?”
张千严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见过的人中还有姓白的,只得抱歉地笑笑,推说自己忙于公务,把此事给忘了。
“白先生请坐,本来你坐的这个位子是早有人预定的,既然白先生是旧识,就不管他了,在这里不用叫我大人,称我先生即可。我想问一句,白先生可是从长安来?”
“去年初还在长安,后来便来到了江南?张大人,不!张先生何有此问?”
“现在应是长安的‘曲江流饮’文会正酣之时,真是很想念啊!我虽然文才不高,却十分喜欢此会,家父在世时,年年带我去参加,白先生莫怪,听到长安旧人,故有些失态。”
“不妨,我也是时常怀念长安,但江南客老,也让我不舍离去。江南现在在全国颇为有名,张先生可知为何?”
“自然是限田令一事,天下谁人不知?”
“张先生是怎么看此事的?”
“我有什么可说,上司有令自然遵从,先生为何问此事?” 张千严虽然愚钝,但也是久在官场,他突然对这个姓白的故人起了疑心,正再问之时,突然从旁边走过来几个老茶友,将张千严团团围住。
“我们正担心张大人最近不来呢!张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千严见到他们,头不由大了几分,他们都是丹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也爱到这茶馆一聚,若摆官架子不理吧!又都是平时常见的熟人,不好不睬。
“王掌柜,你福星酒楼一向生意兴隆,又会有什么冤屈之事?还有陈大官人、李大官人、赵大官人,你们又会有什么须要我做主的事?”
只见那个王掌柜首先说道:“张大人,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可这个限田令一出,可真就要了我们的老命,这不明摆着要抢我们的家产吗?我虽在县城里有个酒楼,但老家还有几顷地,按规定都要交出去,只留给我十亩地,我以后这可怎么活啊!”
“还有我,我在县里没有产业,平时就靠老家的几块地收租过活,可这一下子全没了,只给我和儿子一共三十亩地,老天啊!这还有没有公理王法!”
白先生在一旁十分有兴趣地看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县令是怎样处理这件事的。
“还有我,张大人,我和王掌柜的情况一样,虽有个米铺,但那是最后要交给儿子的,我就指望靠乡下的那几亩田来养老,这下子可怎么办?张大人一定要替我们做主。”
“那你呢?赵大官人,你是没多少田的,怎么也有劳骚?”
“张大人,你知道我是开当铺的,虽然我没有田,但我手上有不少田地的当票,这一下子禁止土地买卖,我这些当票岂不是全赔了吗?我也算看透了,最近打算收拾家产,迁到别处去。”
张千严看看这,又看看那,最后叹一口气说道:“我说几位,你们都是丹阳县有名的士绅,全县都在看着你们呢!你们怎么把自己的事全推到我这里来。其实我看问题也没有这么严重,就说你王掌柜吧!你去年不是捐粮得了个云骑尉的勋爵吗?你就把酒店交给儿子打理,自己算个丁户,也有一顷半的土地啊!虽然损失一点,但也有补偿啊!你说是不是?再说陈大官人,我知道你是全县第一地主,拥有田不下五百顷,象你的情况完全可以从商啊!交出去土地,换来五年免税,我要是你就做米生意,以后江南的粮价一定低,贩到北方去,完全可以赚大钱。李大官人也是一样,完全可以从商;至于赵大官人,你就别给我打小九九了,你手上的地完全可以交给官府拿补偿,以你的刻薄,拿到补偿绝对大于你所当出的价钱,至少一钱不损,我说得可对?你们几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再说我也会给诸位宽限到最后期限的。”
“可是祖传的土地,怎么能轻易放弃,我死后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白先生见张千严人虽有点愚笨,可在此事上却毫不含糊,说得十分透彻,可见此人也有另外一面。他见几人还是一脸沮丧,缠住张千严不放,便笑着出来打圆场道:
“我听说获勋者也可多获土地,各位为何不争取获勋?”
“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白先生,也是那个、那个生意人,消息十分灵通。”
“这位白先生,怎么能获勋?我只听说去年捐粮可获勋,后来便再没有消息?”王掌柜急忙追问道。
“我有一个朋友在金陵勤政院,我听他说马上就有授勋的标准出来,如办义学、施孤寡、捐粮米,总之只要做善事就能获勋,但这次授勋却不是终身的,需按期评考,也就是说,你的善事得常做。”
打发走众人后,张千严突然紧盯着这个白先生厉声问道:
“你究竟是何人?怎么可能知道未发之令!”
白先生用茶水在桌上写下“白志贞”三字,便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去了。
后面只留下张千严跌坐在椅子上,脸上不停地流着冷汗。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二十八章 案起一
白志贞果然说得不错,不到三天,金陵的‘授勋令’就颁发了,按照和李豫达成的协议,李月可以在江南东道颁发不高于从五品的勋官,朝廷在江南东道颁发的勋官,也需要获得李月的认可方才有效。
这次的授勋令主要以捐粮、行善、办学为主,比如办一所学堂且资助五十童无偿入学的可授武骑尉,办二所学堂且资助一百童入学的可授云骑尉;又如给养孤寡老人二十人者可授武骑尉等等。第一次二年一考评,以后三年一考评,若不继续作为的,将被取消勋官的资格,考评将由金陵户曹事来执行。
和去年的捐粮授勋相比,这次的授勋民间十分踊跃,仅苏州一地,在九月底时,就有四百人被授武骑尉之勋,最后江南十五州共有近五千人得到了勋官,这些人由此也保住了部分田产。
在混乱与兴奋中,夏天慢慢的过去,随着秋风带来的一丝凉意,江南东道授田的事宜已渐渐步入正轨,无数第一次得到土地的百姓,象呵护自己亲生儿子一样,拼命地打理着土地:深耕、除草、施肥。但授田的工作也并不平坦,在不少地方或大或小的都出了一些乱子,限田令引发的第一桩大案便发生在昆山。
苏州的昆山县自古是粮食的高产区,全县上田所占的比重就占了九成以上,这里也是江南佃农最集中的地方,江南东道土改的第一桩大案便发生于此。由于土地肥沃,产量可观,京中不少权贵也在此购地,故全县七成以上的土地都被贵族、官吏和大户所占,当限田令推出之时,这里也自然成了矛盾聚集的焦点所在。县令陈子栋今年四十八岁,他既非进士出身也非受父荫得官,在做了十几年的小吏后,靠勤奋和积功一步步走上来的,所以也较常人更珍惜此位,也更加为官谨慎。当限田令传达到昆山县时,陈子栋的大脑就‘嗡’的一声,涨大了十倍,虽然他早有预料,但也绝没有想到这么严重,“夺官爵之田与百姓”,这简直不就是造反之举吗?陈子栋立刻便掂量出此事的艰难,便连夜和县丞统计,结果却令二人大为沮丧,就算以昆山的职分田、公廨田和可调剂的余田近而而二千顷全部授出,也只能满足四成左右的无地农民,另外的人怎么办?真的去夺权贵的田绝不可能,除非是不想要这顶帽子了,但如果不授,百姓闹事的话,金陵追究下来,他的帽子同样也保不住,陈子栋不由急得团团直转,一旁的县丞看了忍不住对他说道:
“大人,我看能不能平衡一下,或许可行。”
“怎么个平衡法?”
“属下以为这授田也不是一天二天能结束的,起码也要一年二年,我们可部分授田,不要一下全授足,丁户每户先给十亩,民户给三、五亩,我想这些百姓能得个十亩地已经是感恩万分了,大人再以测量、立户为借口,慢慢的做,等一些大户退出田了,再补授一些不就行了吗?”
“如果大户都不肯退田怎么办?”
“一般人自然是不肯退田的,大人可捡一些后台弱的,强迫赎买,用杀一儆百的办法,肯定是能弄到一点田的。还有官吏的田也先清了,这样就算别的方面不力,上面也不会怎么责怪的。等到最后,我估计各地的情况也差不多,要么就不了了之,要么就是上面来硬的,若是那样,京里的权贵也怪不到大人的头上。”
“你说得是不错,但我昆山和别的地方不同,权贵长期强占土地,民怨已深,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激起民愤。我看这样,明日先集中大伙儿商量退田之事,限田令之事暂时不得外传。”
第二天,陈子栋将昆山县的各级官吏数十人都集中起来,向他们宣布了限田令,这下仿佛象捅了马蜂窝似的,激起了所有人的强烈抗议。
“我等辛辛苦苦用攒下俸禄所购的田产就这么说没就没有了吗?”
“那我祖上留下的永业田怎么办?”
“这李月实在是欺人太甚,北方来的刁民,已经收容他们就不错了,现在居然要分我们江南的地,凭什么!”
一时间,七嘴八舌,喧闹声淹没了整个大厅。
“大家安静!听我一言。”陈子栋好容易压下喧闹声,方才说道:
“我理解大家的苦衷,我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但这次限田令半年前就有风声,决非是走过场的,我劝大伙最好把田交了,得一些补偿,让家人做点买卖什么的,千万不要却触这个风头,最后连补偿也拿不到。”
这时县尉说道:“大人,能不能给大伙一点时间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上面不是也有限三个月的时间吗?”
陈子栋点点头说道:“大伙儿的事情我会放到时限的最后,现在大家要做的,是和我一起去把那些超限中小户的田先收了。”
第二天,陈子栋便在全县各处张贴了限田令,和别处一样,限田令立刻在昆山县内掀起了惊涛骇浪,欢欣雀跃者有之,跺脚痛骂者亦有之,一个月后,首先便是无地的农民们,每户都或多或少拿到了一点地。
这天上午,陈子栋率十几名衙役来到县北的王各村,径直来到王举人家,这将是他下手的第一个目标,王举人不到五十岁,天宝二年中的举人,家有上田一百余亩,只有两个女儿,都早早的出嫁了,后来娶了一房小妾方才得了一子,现年仅五岁。王举人在王各村算中户,但名气却大,陈子栋选中他,就是看中他的影响力。
“县官大人,这是我祖上留下的永业田,官府有何理由要收走!”王举人听说要收他的田,眼睛顿时瞪得通红。
“王举人,一个月前我就公布了金陵府所下的限田令,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听说你们一帮文人还写几首打油诗来讥讽吴王殿下。本官是按律办事,你家的情况只能有田产三十亩,另外七十亩必须上缴,本官今天所来,并不是马上要你交地,而是敬你为举人,亲自来通知你,另外本官也可给你一些宽容,所退哪些田可由你自己选择。”
王举人冷笑一声说道:“上不敬,下必效之,吴王既然敢动国本,你们这些小官自然迎合。限田令我也看了,对官户的限田是排在丁户之前,既然限田就应一视同仁,为何只动我等小民,而对权贵之田却不见动静。”
说完他一指远处的大片田地道:
“那是宗室临晋公主之地,你敢动她吗?还有城南鱼朝恩之地,你也敢动吗?哼!只许州官放火,却不许百姓点灯,你若是真的限田,就先把他们的田给收了,我自然无话,否则我就将到金陵去告你!”
陈子栋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道:“大胆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限你二天内把田交出来,否则我派人来强收。走!”
“狗官!不读圣贤书,不知道德,你敢来拿我田,我就死给你看!”
陈子栋冷笑一声回头答道:“你莫用死来吓我,你若真死,你家就只算半户了,最多只能留二十亩地,你有这个胆吗?”
王举人闻言血往上涌,脸色变得通红,只见他仰天长叫一声道:“苍天啊!你何其不公!”
喊完往后猛退几步,一个前冲便一头撞死在门前的石柱上。
陈子栋见王举人真的撞了石,不禁也吓得手脚冰凉,连声喊道:“快!快!看看还有没有气?”
一名衙役上前摸了摸王举人的口鼻,回头说道:“大人,没气了。”
这时二名妇人从房内冲出,伏着王举人的尸首便抢天呼地的哭嚎起来,陈子栋见周围的百姓都远远的围了过来,便强作镇静的喊道:
“按限田令,王举人应交出田七十亩给无地之民,现在他抗令不遵,自寻死路,怪不得本官。”
说完他又对王举人的妻妾说道:“本官见你们可怜,就给你们一条生路,同意你们分成两个半户,各给十五亩地,可尽快到县衙来办割户手续。”说完领着衙役回县去了。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二十九章 案起二
两天后,王举人的妻妾果然来县里办了割户手续,陈子栋劝慰了一番,又赏了一口薄皮棺材,便以为此事已了结。但没想到,只过了五天,金陵监察室便派人来调查了,原来王举人的一些诗友竟上书金陵府将陈子栋给告了。按照监察条例,在未定案之前,调查吏是不会干扰被调查人的日常行政,只是背后调查。陈子栋知道事情闹大了,来人竟是监察室副令,可见是李月亲自过问了,依李月的性格,在限田令推广不利的情况下,必然是要拿自己开刀,以儆百官,又急又恐的陈子栋苦思了一夜后,毅然下定决心,要想脱此劫,只能向朝廷大员的田地下手了,或许李月还能开恩饶自己一次。
陈子栋选定的是临晋公主之地,一则涉案,二则临晋公主是玄宗之女,已垂老,不似鱼朝恩那样握有大权。
当天他带着三十名衙役,冲进了临晋公主的田庄。临晋公主在昆山的田庄共有地五百余顷,分布在五处,部分是皇上赐的,部分是低价购的,当然也有部分是强占的,负责打理田庄的是一名姓田的太监,他早得到公主的指示,不要理会所谓的‘限田令’,现在赶紧先把夏收的租子收上来,京里等着用,这天田太监正领着一帮人在各佃农家催租,突然得报:昆山县令竟带着一群衙役来上门收田了。田太监不禁暴跳如雷,喝令集中所有的手下,并通知所有佃农:官府要来抢他们的饭碗了。不明真相的佃农纷纷操起锄头随田太监一起赶往田庄,顿时数千人便将陈子栋和几十名衙役团团围住。
“陈县令,咱家听说你要来收田,可是真的?”田太监见面便劈头责问道。
陈子栋见对方势众,心中早就忐忑不安,他见对方质问,便陪着笑脸说道:“田公公,限田令想必你也知道,下官也是没有办法,按令办事,请田公公体谅!”
“呸!什么狗屁限田令,咱家没听说过,这里是临晋公主之地,是先帝赐的,你敢动半分,便是欺君大罪。”
“不敢,先帝赐的自然不动,下官指的是另外几处。”
“看来你眼里是没有朝廷了,欺我家公主年迈,拿她先下手,你这个狗官,养你有何用?来人啦!给我打!”
顿时一百多名打手冲上来,抡棍便打,众衙役见势不妙,架着陈子栋就逃,这帮如狼似虎的公主家人怎肯放过,劈头盖脸的就将十几个衙役打翻在地,这时周围的佃农们也开始骚动起来,纷纷举着锄头呐喊助战,把一群公人紧紧围住,不给去路,几个护着陈子栋的衙役很快便被打翻在地,棍棒如雨点般的向陈子栋身上直打过去,很快便陈子栋打得翻滚嚎叫不已。
“打!打死他,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得罪公主的下场。”
渐渐地,陈子栋再没有了声音,浑身被打得血肉模糊,就此死去,这便是江南土改后发生的第一桩大案:‘昆山田庄血案。’县令陈子栋因执行限田令,被临晋公主的恶仆活活打死,手下衙役也十死二十伤,其中五人终生致残,首凶田太监已逃往长安。消息传到金陵,李月顿时勃然大怒,当即令王元楷率一千军开赴昆山,先将动手打人的恶仆悉数缉拿,就地斩首示众,同时将各地权贵在昆山的所有土地全部没收,把他们留在昆山看管的家人统统赶走。随后派人送急件前往长安,问李豫索要人犯。
大唐皇帝李豫同时接到了李月要人的请求和昆山发生清田的报告,心中顿时恼怒不已,这个李月也太过分了,连先皇赐的田他也敢没收。不过临晋公主的恶仆竟然敢打死一县之令,这也是他不能容忍的,他当即命人到临晋公主的府中去要人。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唱声:“太后驾到!”李豫一惊,急忙迎了出来。
他见母后一身盛装,不由关切地问道:“母后,暑气尚未消退,您怎么不在宫内歇息?”
皇太后并不搭话,坐好后方才徐徐说道:“哀家闻昔日长孙皇后着盛装贺太宗得魏征,哀家不才,也想效仿一二,哀家恭贺皇上得一好臣弟。”
李豫知她指的是李月,不由苦笑摇摇头,长叹一声。
太后见状微微一笑说道:“皇上可是在怪哀家不识时务,昏庸护短?”
“皇儿不敢!”
“皇上,哀家想给皇上说个故事,皇上可想听?”
“母后请讲!”
“从前有家人遭了盗,屋内一片狼籍,这时有不少家仆便想趁机占便宜,私拿粮食,占据房屋,将主人逼得只剩一角,咽糠谷以充饥,眼看家道败亡在即,这时他的亲人赶来,赶走强盗、教训家仆,不料主人非但不感激,反而指责他的亲人赶强盗时踩坏了屋,训家人时打伤了奴仆。皇上,你说这主人做得可有道理?”
李豫明白太后的寓意,只得说道:“但凡小月稍微收敛一点,我也不会遭受这么大的压力了,这不,他剥夺了临晋公主受先帝御赐的田产,又上书说临晋公主的家人犯事,让我交出。”
“皇上,按制哀家不能过问朝政,但哀家实在是想说,皇上有点本末倒置了,安史之乱起后,各地土地兼并之风盛行,本以为随着安史之乱结束会好些,不料反而愈演愈烈,眼看百姓民不聊生,纷纷卖身为奴以求活命,皇上非但不约束,反而听之任之。哀家也曾接触过普通百姓,甚至知道百姓赋税之沉重的程度,现在眼看朝廷日趋艰难,皇上虽然带头俭朴,却不去解决问题的源头。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问题出在何处,大量有田的权贵不交税,而真正交税的百姓又不堪重负,长此以往,我大唐江山可如何是好?幸亏皇上有一臣弟,在江南锐意改革,给百姓一口饭吃,这至少也给百姓一个希望,不至于被逼造反。哀家也听说你和几个宰相都亲口答应过不干涉月儿的改制,金口玉言,怎能说话不算呢?”
“母后,你说的这些皇儿何尝不知,只是涉及几乎所有权贵官僚的利益,若想动他们一根毫毛,只怕圣旨连这个宫门都出不了,最后恐怕你我母子也不会有好下场,没有各地大地主的支持,我们李氏江山更是不能持久,隋末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母后也知道反对皇儿的人势力之大,尤其是宗室里的人,一旦被他们抓到把柄,完全可以在太庙里废我另立新帝,母后,儿臣真的也没有办法,只盼小月给我闯的祸小一点。”
“唉!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看重这个位子了,照儿,娘知道你的苦,娘不管你,只求你不要伤害弟弟,好吗?”
李豫心中猛然一震,照儿,这是自己早已忘记的名字,他不禁抬头看去,只见母亲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心中不禁一酸,缓缓跪下:“儿答应母亲,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伤害弟弟。”
秦氏不由抚摩儿子的头说道:“照儿,你要记住,将来你遇危险,能救你的,只有你的亲弟弟,从前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你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时李豫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往事,平定李琮、剿灭李系、上元立威,他突然意识到母亲说的话其实是对的,自己确实要给自己和儿子留条后路,就在这一刻李豫遂决定了自己在江南土改中应采取和事的立场。
是夜,派出的侍从回来禀报:“确实有人看见那田太监回了临晋公主府,但临晋公主就是不承认,她还说......,臣不敢说!”
“她还怎么说,快说!”
“她还说皇上偏袒亲弟,欺罔先帝,要到太庙去告皇上!还要亲自来问皇上要回先帝御赐之地。”
“胡说八道!”
李豫来回走了几步,这才冷森森地对侍从说道:“你立刻赴江南,告诉吴王,这件事朕管不了,要他自己解决。还有,再替朕带一密旨给他。”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三十章 较量
半个月后,有人夜闯临晋公主府,将一名田姓的太监割去首级,并悬在公主府的大门前,公主因此受惊,几日后便因惊吓而死,不用说,这自然是李月派顺风的高手所为,临晋公主之死顿时震惊了京城,给许多正在大张旗鼓攻击李月的皇亲贵族们当头一棒,纷纷偃旗息鼓变得缄默起来,李豫在这个问题上一直保持着沉默,只在后面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昆山田庄血案后,军队开始调动,各地加快了授田的步伐,十月底,户籍清理完毕,十一月官府手上的余田基本授完。十二月,官员交田的期限到,有人举报苏州华亭县县令和县丞、县尉集体弄虚作假,虚报个人上缴的田亩达五十顷以骗取补偿,接到举报的监察室立刻派人去核查,核查结果为举报属实。监察室当即回报李月,李月批转士曹事依唐律将其全部革职,并由监察室去抓捕,并派人将逃逸的县尉缉拿归案,县令和县丞、县尉三人被斩,其余涉案官吏一概免职问罪。
同月,监察室查出苏州海盐县县令和县丞勾结早将属于国家的二十顷职分田和公廨田私卖肥己案,县令和县丞斩!
查出杭州盐官县县丞多授家人土地案,县丞革职!土地追回。
查出常州武进县县令私受大户行贿、替十人骗取勋官案,县令斩!并剥夺勋官。
。。。。。。
一连串的血案震惊了金陵府,一个月间各地被杀被革的官吏多达数十人,弃官逃走者也有不少,连李月也为之震惊了,这仅仅是查出来的,应还有隐藏得更深更隐蔽的,并且州官无一人犯事,这并不是说州官就绝对清廉,几十年来的吏治腐败,江南岂能独善。官员的清理后,产生了大量的职位空缺,也影响了授田的步伐,随着新年的到来,春耕也渐渐来临,根据各地报上来的数据汇总,近九成的无地农民都或多或少得到了一点土地,只剩下一些久居山中夷民因难以统计无法授田,到此为止,李月土改的第一步,户户有田算是基本完成了,但这也是土改中最容易的一步,真正的触及到权贵利益的改革除昆山县以外,别的地方尚未正式开始。这时‘到此为止’的论调普遍在江南东道的官场中泛起,为不影响春耕,也由于赎买的资金不足,当然也和李月接到的密旨有关:
“朕同意江南的改制,但弟须善用手段。”
金陵府在一月终于暂停了对官员、权贵、大户田产的直接清理,而改为由军队派人丈量土地,核清产权,稍微清醒一点的人都看出来:这决非土改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酝酿。也由此,各种幕后的较量才真正的在长安和江南间拉开了序幕。
长安权贵中被剥夺土地的权贵并不是全部都能忍气吞声的,鱼朝恩便是其中之一,鱼朝恩在江南的三处田产已被剥夺走一处了,还剩常州和湖州的另两处,为保护自己的利益,鱼朝恩终于决定出手了,但他的办法和别人不同,并不到李豫面前痛哭一番而得到别处的土地,他自有自己的手段。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便是鱼朝恩的处世原则,其出手的阴险狠辣、用计的高超绝妙、揣测上意的准确细微等等,连当年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也是难以比肩的,这也正是他多年不倒的重要原因。
“老爷,公子回来了。”
“啊!快快命他来见我。”
只见鱼令辉风尘仆仆的走进父亲的书房,鱼朝恩急忙摒退左右,鱼令辉连喝了几杯茶后,这才兴奋地对父亲说道:“父亲大人猜得果然不错,那萧隐正是几年前已经死去的萧隐士,我从河南府拿到了一份秘密档案,这萧隐士在河南府被安禄山攻陷后化名萧隐逃亡,后来这个萧隐被俘后竟然投降了安禄山,被授于一县之令,据孩儿探访多人的结果,伪县令萧隐和萧隐士的体徵完全一致,这也正好解释了萧隐士当年为何要诈死埋名的原因。”
鱼朝恩淡淡一笑道:“我早猜到这个萧隐必有问题,故而以国子监祭酒的名义向皇上提出主编《奸臣录》,就是为这个萧隐准备的,只要除去萧隐,就等于断了李月一臂,想必这也是遂了皇上之意,否则他派崔涣去金陵做什么?”
“父亲果然高明啊!不动声色便斩敌于千里之外,孩儿受益非浅。”
“你知道就好,除去萧隐只是第一步,我的第二步棋还要你亲自去执行,你明日就动身去江南吧!”
“孩儿知道了。”
萧隐是在草拟第二次科举考试的提案时得到的消息,在朝廷发布的《奸臣录》中竟然有自己的名字,在第二百一十二条写着:至德二年贼破河南府,河南府参军萧隐士化名萧隐逃遁,后被贼军所执,遂降,授颖南县县令,现在金陵府为职事官。
萧隐呆呆的看着这份还带着油墨香味的《奸臣录》,眼中尽是无尽的悲凉,突然他惨然一笑,一口血喷了出来,仰天倒下。
闻萧隐吐血,李月几乎是跑着去了萧隐的官署,这时萧隐已被抬入内房,尚未苏醒,李月见他面若金纸,气息奄奄,连忙把住他的脉博,这时旁边的医官说道:“殿下,萧大人是气急攻心所致,再加上他长期过度劳累,下官恐怕萧大人不妙。”
李月沉着脸转头问旁边的萧隐下属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不知,当时萧大人正在看京里送来的一份刺举,便突然这样了。”
“什么刺举?”
有人把《奸臣录》一册递与李月,李月心中一动,便急速的翻阅起来,果然在第七页上看到了萧隐的名字,李月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切。他见这本《奸臣录》十分崭新,显然没有被传阅和勾批过,突然感觉不对,便急忙问道:“此书是从朝廷哪里传来?”
“回殿下,是吏部。”
“可曾先递士曹事还是直接就是传递给萧大人的?”
“批文上是直接给萧大人的。”
“不对!按常规是应先由士曹士勾阅,方才传到萧大人处,此事不合常理,必有蹊跷!”
当夜,李月便写信给京城的韩滉,请他帮助查到此份刺举是由何人传来。
萧隐晕倒后,便一直昏迷不醒,眼看他一天天的衰亡,死神已经开始向他招手,李月知道,这是萧隐自己心萌死意,对他来说,死便是唯一的解脱。
在第三天时,李月便亲自去了京城,他要为萧隐辨白伸冤,他一定要将萧隐的名字从《奸臣录》去掉,且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己给萧隐带来的不幸。
就在李月赴京为萧隐之事进行交涉的时候,在杭州的盐官、新城、唐山三县爆发了大规模的民众冲突,起因是这样的:杭州刺史李良是江南十五州的刺史中比较支持土改的官员,因而杭州的土地清理工作也走在各州的最前面,大户们纷纷被勒令交出土地,接受赎买,在这种情况下,以世居盐官的一陈姓豪强地主为首的数十名大户结成联盟,集体抵制限田令的实施,他们在上书皇上的同时,纠集上千名家丁,暗地里组成私人武装,大规模的毁坏农作物,强行驱逐得地的流民,为保土地,流民遂与之抗争,但因力量微弱,根本无法抵挡,造成了上百人的死伤。就在李良准备调查该事件之时,杭州州府衙门突然失火,所有的户籍及土地资料全部被焚毁,李良一家也险些死在火中。
消息传来京城的李月那里,李月极为震怒,当即命令张杰率杭州团练一千军前往镇压豪强大户的暴乱,就在他刚刚签署出兵令之时,一份急报从金陵发来:“萧隐去世!”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三十一章 新任
十天后,李月和李豫达成意向,李月接受新任命的吴王府长史崔焕,李豫则同意在《奸臣录》中删去关于萧隐的章节。紧接着李月便火速赶回金陵,他接到新的急报:钱塘江决堤,冲毁万亩粮田,也阻拦了张杰的平乱战事,引起民乱的私人武装也不知所踪,盐官、新城、唐山三县令皆挂印而逃。与此同时江南各地均出现了类似杭州的民众冲突,各豪强地主和京里的权贵勾结起来,纷纷成立地方武装,并受到地方官的暗中庇护,为稳定局面,上百名官员联合请愿,要求修改限田令。
当心急如焚的李月赶回金陵时,局面已近失控状态,华亭、丹阳两县甚至出现官仓被烧毁、库禀被哄抢的严重局面,并开始有流民放弃土地离开江南的情况发生,在这种情况下,李月当即命所有的地方军队驻防各地重要的机构,如官衙、粮仓、库禀等,同时派蔡明德和吴昊各率五千军赴浙西、浙东控制局面,只要发现私人武装,一概诛杀无论。
但所有的私人武装就象实现串通好似的,就在金陵出兵后,一夜之间便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摊纷乱的局面。大历元年的新年便在这混乱中悄然度过。
新年后,崔焕接受了李月的任命正式走马上任,替代了萧隐的职位,这位先帝时的宰相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立案要求“废官奴”和“除贱籍”,凡江南十五州所有的官奴皆恢复平民的身份,官府不再拥有奴隶;同时在江南十五州也不再有贱籍的存在,所有的官奴和贱籍都将获得平民身份,按丁户或民户同样给予授田,由此,整个江南十五州有一万多户近八万人因此获得新生。
崔焕所做的第二件事便是要完成萧隐只做到一半的科举考试,长安的省试在去年十月就已结束,而金陵的府试因萧隐去逝一直延迟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二月初,金陵府向全国的举人、贡生发出邀请,金陵府第二次的府试将在三月五日举行,今年考中的士子,将授明经科进士称号,高于去年,这自然也是崔焕的面子,主考官为崔焕,副主考是记室参军事司马谭元凯(李月为防止崔焕专权,将自己的两个心腹谭元凯和石纹分别调任记室参军事司马和谘议参军事司马,同时提拔宣州长史周莳和宣州长史刘原分任法曹事司马和户曹事司马),消息传出后,全国近三万举人、贡生蜂拥至金陵,去年的科举授官轰动了全国,令无数曾经轻视它的士子们为之惋惜、后悔。尽管江南在推行限田令,但求仕心切的士子们依旧不顾一切的赶来,许多士子因江南重策论而在家准备了整整一年多。二月中旬后,金陵的街头皆是士子们的身影。
尽管科举考试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李月却似乎不受影响,他的心思完全放到了土地改革之上,韦黄裳在去年十月提议利用冬季农闲时在江南地区广修道路、疏通河道,以便于物资流通,促进商业的发展,此提议得到李月的欣然同意,命韦黄裳全权负责此事,但由于铺的面太大,也由此造成的严重的负面后果,那便是金陵的财政开支过大,影响的土地的赎买,这却是李月始料不及的,事后段秀实向李月谢罪,正是由于他的安排不当,导致修路资金挤占了土地赎买基金,这时李月方才体会到失去韩滉后的损失,段秀实在理财方面确实要远远逊于韩滉。就在离科举还有十日之时,李月却在金陵城消失了,他和周莳再次来到无锡县,他要亲自看看限田令给普通百姓带来的影响。
赵家村一带因大量安置灾民,此时已升格为乡,李月和周莳身着微服一路看来,二月的春风似剪刀一般,柳枝上的嫩芽已悄然冒出,碧绿的河水中不时游出一群群小鱼,在河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漪涟,岸上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转成深绿色,看不到一块搁荒的情况,且和几年前李月所见,似乎农田又密集了许多。二人沿着田埂走去,天刚下过雨,不多时两人的脚上已全是泥泞,几十名亲兵远远的跟着,田里劳作的人们不时抬起头来,望着这群奇怪的人。
“老人家,去年秋收如何?”李月向一名正在田间除草的老农问道。
“回官爷的话,去年秋收非常不错,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次碰到这么好的收成。”
李月一怔,不解的问道:“老人家怎么知道我是官家人?”
老农笑了笑答道:“我活了六十多岁了,怎么会看不出?你后面的那二十几名随从都带着刀,且行走之间行列整齐,显然是行伍之军人,他们保护的不是官爷会是谁,再说你这个气度,又岂是普通百姓所能比拟。”
李月点点头继续笑着问道:“那这些田都是你的吗?去年秋收中你拿到几成收入?老人家,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官家人就不说实话。”
“不敢,我和儿子一起过,算一户半,按标准我应得田四十五亩,县里先给了我十五亩,又准我自己开垦十亩,现在我们共有二十五亩,这些田都是我自己的,这是生来的第一次啊!去年收成中交了一成的田税,还有九成是自己的,又不用交佃租,心中实在是爽快!”
李月听到这里回头问道:“田赋不是定下来只收五分吗?怎么要收一成?”
周莳也微微一怔,他想了想问道:“老人家,你借过官府的种子和耕牛没有?”
“借过!借过!所以在那一成里也包括还官府的种子和耕牛了。”他见李月脸色不好,急忙摆手说道:“我能够得五成就心满意足了,何况还是九成,官爷可千万不要责怪县令,换个贪官来,我们就惨了。”
李月点点头对周莳说道:“我记得种子因要扣除些损耗是按六分还;耕牛是按半日五合米的标准租借,平均一亩地需要二升,对吧!”
“是的!”
“回去后你下个文,要求各地将租借种子和耕牛的标准不仅要张榜公布,还要里正传达到每一户,不能欺百姓老实就简单取整收取,这里面不能留下漏洞。”
“是!”
待李月他们走后,那老农立刻跑回了村,他已经听出来了,来人绝不是个普通的小官。
很快,李月随周莳便来到王二的家,远远看去,只见路上的蒿草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十几间屋,现在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两、三百户人家,大多数还是比较简陋,王二家还是在最边上,房屋显然已经稍微修整过,还用篱笆围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一大一小二个妇人正在推动磨盘碾米,周莳一眼便认出那个女孩正是王二的闺女,当年拖着鼻涕的小丫头,已经初长成人了。李月又仔细看了看两个人的衣服,虽是粗布,但却是新做不久的,妇人的头上还扎了根丝带。
王二的女儿先看到了李月他们,她立刻便认出了周莳,连忙低声对母亲说了几句,丢下手中的筛子跑出门找父亲去了。李月见那妇人从屋里来回搬凳子,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便笑了笑静静的等在那里。很快王二便随着女儿匆匆的赶了回来,他见到周莳倒头便拜:“小民王二拜见县令大人。”
李月和后面的王元楷都不由笑了起来,李月笑笑说道:“你们周大人已经不是县令了,早升了官。”
“是! 是!周大人是好官,应该升官。”
周莳连忙对他说道:“王二,这位是我的上司李大人,我们是特地从金陵来的。”
“小民拜见李大人。”说完王二连连磕头。
“起来!起来!你总不能一直让我们站在这里吧!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啊!”二位大人请随我进屋。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三十二章 结盟
就在王二家的小院里,李月第一次接触到了最底层的农民,周莳趁李月和王二交谈的时候进屋看了看,只见墙面刷白了一些,窗上也糊上了厚纸,锅里的野菜变成了粗面馍馍,周莳心里略略一松,从屋内出来,只听见李月正在询问着王二:“除了希望能得到官府的土地契约外,你对限田令还有别的什么建议呢?”
“禀大人,小人以为如果一户三到四口人能得到十亩土地和五亩桑麻就已经十分满足了,现在我得到十五亩地真的心满意足,但我听说官家还要没收其他大户的土地继续授给我们,让我们能拿足三十亩地,官府虽然是好心,但作为一个种田的普通农民,我却不希望这样。”
李月心中一怔,急忙问道:“为何?”
王二叹口气说道:“其实得地农民最盼望的就是稳定,倒不在乎土地的多少,如果要强行没收大户的土地继续给农民的话,这些大户必然会反抗,他们当然不敢向官府发难,所以他的下手的对象自然就是我们这些小民,我的一些同乡就是因此被杀被伤,最后只得离开了江南,本来他们已经有了五、六亩,已经不愁生活,正是官府对大户的强行收田导致了冲突,让他们的到手的美梦又破灭了。”
“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大家的想法?”
“这不是我一人的想法,我们大伙在田头聊天的时候都这样认为的,大人,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多大的官,但求求你回去给上面说说,我们百姓不仅是想得到土地,更希望能长久的得到土地。”
“是啊!大人,求你回去说说吧!”这时围在一旁的数十名农民都齐声应和道。
李月默默的点了点头,心中十分沉重,就在这时,周莳过来低声说道:“里正来了,他是认识殿下的,我已吩咐他不准泄露殿下身份。”
李月扭头看去,门口挤进一人,正是当年在运河边见过的那名里正赵世晨,只见他战战兢兢来到李月面前,还没说话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人赵里乡里正赵世晨给大人叩头!”
“你就是那个私分种子的里正吗?”
“小人在那以后再也没有做过了。”
“以前的事我就不想追究你了,我今天想听听,作为一个里正,你是怎么看限田令的,我要听实话,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其实小人也是有一些话想说的,不过小人如果说了,请殿,不!请大人恕小人之过。”
“我不怪罪你,你就站起来说吧!”
“是!小人在这一带做里正已经有快二十年了,对每一家每一户都很熟悉,要说这限田令,确实是好,大人也看到了,这王二家原来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一目了然。但如果说不好,就是它太过激了,这一带家里土地超过百亩的有四十多户,其中三十户都是继承的永业田,是祖上留下来的,大伙儿一齐去找县里,可县里却说没办法,上面规定要一刀切,顶多给你点补偿,鼓励大家从商,说得容易,这几辈子的土地主,连苏州府都没去过,能经什么商,好在县太爷心好,到最后的宽限期再说,眼看下个月就是最后宽限期了,大家聚在一起天天唉声叹气,大人,求求您,能不能不要把祖上继承的永业田算在内。”
说到这里,赵世晨跪下连连叩头不止。
在回去的路上,李月铁青着脸,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到官署后,李月立刻命崔焕来见他。很快,门帘被掀开,崔焕走了进来,带进来了一股寒气,侍从急忙给火盆里添碳,李月挥挥手,命他们全都退下。
“殿下看来脸色不好,是否路上遇了风寒?”
“非也,崔大人,科举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回殿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有前一次的经验,这次就顺利很多,策论的题目也确定了,就是《汉晋土地制度得失》。”
李月眼光一挑,锐利的盯着崔焕问道:“这是崔大人的意思吧!”
崔焕淡淡一笑,并不慌乱,走了几步说道:“老臣本来打算科举后再和殿下谈谈土地的事,今天既然殿下问了,就恕老臣直言了。殿下以为老臣站的是哪个立场?”
“崔大人是三朝元老,资格为百官之首,任宰相多年,现在居然屈身来做我府上的一名长史,实在让李月汗颜,况且我还曾经杀过崔大人之侄,崔大人却毫不计较,可见心胸之宽。”李月并不直接回答。
“崔众犯军规、崔无伤犯国法,理应受斩,但他们毕竟都是我的子侄辈,说不在乎那是假话,皇上在和我谈的时候,也说不勉强我,如果我不愿来就让裴遵庆大人来,可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前来,殿下可知为何?”
“我确实不知,按理崔大人已经是正二品,却降一秩来做正三品的金陵府长史,我实在不解。”
崔焕背着手有点伤感地说道:
“老臣今年已经六十有四,按唐律再过六年就该真的致仕了,可我心里却有点不甘心。我从二十一岁中进士至今已四十三年,这四十三年来谨小慎微,从未出半点差错,论相名我比不上张九龄、姚崇、张悦之善,也比不了李林甫、杨国忠之恶,一生碌碌无所作为。”
说到这里,崔焕转过身来看着李月,眼睛里充满了神彩地说道:
“其实我是完全支持殿下的‘限田令’,老有所养、少有所依,乃至食有黍、穿有衣、黄口皆入学、耕者有其田,这样的大同社会一直是我内心的梦想,我曾有幸经历了开元盛世,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民生凋零、国弱民瘠,一年胜过一年,心中的哀痛不是外人所能理解,我也知道问题的结症,可却不能也无力去触动和改变它,慢慢的连我自己也麻木了。可殿下在江南的改革真的象一声春雷,唤醒了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我几乎每天都在关注殿下的下一步。‘盐铁专卖’、‘限田令’、‘劝商令’都击在了实处,本来是很好的办法,可却造成今天的混乱局面,我以为是殿下和萧大人的策略错了。”
李月闻言猛的一振,他万万没有想到崔焕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由起身问道:
“那依崔大人之见,又该如何走这步棋。”
“殿下和萧大人的策略错就错在‘急’一字,总想能立竿见影,想把旧的东西通通砸毁,再重新建个新的制度,萧大人当年还是我亲自主考的进士,说起来也算我的半个门生,他的最大弱点就是想法略重于理想化,行事总带有一点书生气,不太注重实际,这和他少年得志有关。我相信各位刺史和县令在殿下面前都是一致同意实行‘限田令’的,可殿下真的知道这就是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吗?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一致同意而无异议呢?就算是皇上的圣旨,也会有反对的声音,也会有言官力谏。这么多一致赞同,可见殿下和萧大人都不懂得官场中两手圆滑的学问,他们由于害怕殿下之威,即使心中不满也不敢出言反对,所以‘限田令’他们是照办了,但完全可以避免的一些冲突和矛盾,却没有主动化解,甚至还故意激化,试问有谁把可能的后果都告诉过殿下呢?整天闭门不出的萧大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吏治不到位,就仓促推出重大改制,这是问题的其一。
其次就是没有策略和计划,‘限田令’一出,无论轻重缓急、不管情况各异,统统一刀切、一起办,不懂得分而化之,更不知道要渐进而行,就如同用一根铁棒去猛击大石,自然震得手生疼、还溅起碎石伤及他人,若改成一块一块的处理,用砸、用锉、用凿、用撬,多种手段共用,虽然时间慢点,却最终能顺利的把大石完全敲碎,也没有多少负面效果,‘令之所致,岂不如利之所诱,’不讲策略,急于求成,这便是问题的其二。以上两条就是造成今天局面混乱的主要原因。殿下,土地改革其实我在肃宗即位之初就开始思考了,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这里就是我的一些想法和早就专门替殿下拟好的土地改革的草案,殿下有空请看看。”
崔焕说完取出一本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递给了李月,同时也伸出了一只诚恳的手,李月心中无比感慨的接过册子,随即也伸出手和这个自己多年的老对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三十三章 新政
大历元年二月,在限田令最后的期限到来之际,金陵府终于推出了限田令修正案:
1、各户祖传的永业田可保留,已经上缴的,加倍补偿;永业田外若是购入的土地,可再顺延三年期限,得授勋官的,可转成口分田。当前重点是解决籍外田问题,凡拿不出购买契约和无官府承认的地契的土地,则要全部赎买或没收,限各地半年内完成此事,无法做到的,也要上报金陵府。
2、金陵府成立土地专案署,直属吴王,统管土地改革事宜,由崔焕兼任署正。
3、在大历二年三月之前,各地官府必须保证各户至少拥有限田令规定一半的土地,若到期后一县内百姓的告状超十件的,则要处罚当地县令。
4、金陵府各级官员的永业田在唐制的基础上上限可增加三成,但官员必须重新如实申报,一但被监察室查处弄虚作假的,不仅免职,没收全部永业田,还要依律论罪。
5、土地超过一百亩的需重新进行测量,由土地专案署来执行。
6、大户主动交出一定土地的大户,不仅在商业税收上优惠,还可以享有终生免劳役、一子可以免兵役等等各种优惠。
7、修正案细则一同发布。
限田令修正案推出后,江南的紧张局势立刻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几乎所有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与此同时,第二次科举考试也顺利结束,在上万名考生中录取了六十四名佼佼者,授从七品到从八品不等的官衔,赴各地充作基层官吏。就在江南推出了限田令修正案的时候,江南东道的北面却发生了严重的政局动荡。
四月,海州有海贼犯境,李豫命兖州兵马使董晏集兖、徐两州的兵力共一万余人前去平贼,但海贼却逃回海上,将董晏的兵力拖在了海州,就在这时,魏博节度田承嗣趁机南下,一连占据了兖、徐两州,然后向李豫上书请罪,申言自己绝对忠诚于皇上,只是怕江南的土改波及到徐州,才不得已为之,李豫大恨,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六月,王缙密告李豫,田承嗣在徐州、陈留一带陈兵六万,有向南向西扩张的迹象,要求朝廷立刻采取对策,由于物资、军粮短缺,长安再无力支持重兵布防,在和几位宰相紧急磋商后,李豫下旨加封李月兼淮南道节度使,将吴王府控制区北扩到宿州,并下密旨,准其扩军至六万,以牵制田承嗣。
当即,李月立刻将二万后备役转正,命蔡明德兼任宿州防御使,率军一万黑旗军精锐驻防宿州;命南霁云为濠州防御使,率五千黑旗军驻扎濠州;命吴昊为泗州防御使,率五千铁骑军驻扎泗州,与宿州、濠州互为犄角呼应;又任段秀实为扬州刺史兼扬州大都督,统领二万军,后援宿州、濠州、泗州等地,同时调颜杲卿到金陵为西阁祭酒接段秀实之职。
在一系列紧急布防后,李月再次整顿军制,将全军分为三个营,分别为黑旗军、虎卫军、烈火军,每营各两万人,其中黑旗军包括一万五千步兵和五千铁骑军为北边和西边防御,由蔡明德统一率领;烈火军为中部防御,包括淮南道原有的一万军,共两万步军常驻扬州,由段秀实统领;虎卫军共二万人,包括一万由林衡率领的沿江水军、由王元楷统领驻防金陵的五千步军、还有由张杰率领的五千军驻扎越州,以上军全部向李月负责。同时李月还下令,除北线和西线的军队外,其他军队皆需由兵曹事统一组织进行屯田,以保证军粮能够自给。由于江南东道军力北扩,果然牵制住了田承嗣在徐州的军队,使田承嗣暂时打消了西进的企图,将重兵压到徐州一线,伺机而动。
为培养后备军官,李月采纳荔非元礼的建议,在金陵兴办军学,由荔非元礼负责筹备,三个月后,军学落成,李月命其名为金陵演武堂,由荔非元礼担任学正,凡军中副尉以上的军官都必须到军学受训一年,同时每年和科举一起开武举科,将兵曹事中劝武署的职能转到由军学负责,考中者则为军学的正式学员,学制为三年。
由于火药的军事应用已逐渐在各军中推广,为保持技术领先,李月特地在军学内设置了相应的课程,在各军中也设置了相应的兵种,同时在兵曹事设立火器署,由严明任郎中,专门负责火药及火器的开发和研究,而对于火药、火器的生产则由专门的军匠负责,这些匠户由于身份特殊,都在官府的严密控制之下,区别于其他普通匠户,受火器署的直接控制。
淮南道归李月管辖后,李月并没有立即在那里展开同样的限田令,只是实施了江南东道的其他一些改革,如:盐铁专卖令、户籍令、劝商、劝学、授勋等等,另外将淮南道所有的州县官员都集中到金陵受训以及收集官府目前掌握的田地情况,这些繁杂的工作,李月都丢给了崔焕来全权负责,只是有特殊和重要事宜时才由他来过问。
五月,派去大和和高丽贸易的徐明谦终于回到了浏河港,数百艘大船上载满了金、银、铜等贵重金属以及瓷器、漆器等大量物品。船队的回归顿时轰动了江南,无数人特地赶到江边观看这一盛景,眼看着一箱箱金银从船上被搬下,极大的刺激了大商人们求富的野心,造船业开始在沿海盛行起来,各地官员磨破嘴皮子也没能奏效的劝商令却在看得到的财富面前不攻而破,不仅远洋贸易,内地贸易也被带动起来,无数原本世代农耕的大户纷纷派出年轻子弟组建贸易商行,涉足于工商业。远洋贸易中不仅涉及高丽、新罗、大和等地,还往南至林邑(今越南中部)、真腊(今柬埔寨)、室利佛逝 (今印尼的苏门答腊)、堕婆登(今印尼)、狮子国(今斯里兰卡)和骠国(今缅甸)等国,为保护商船不被海盗侵袭,水军特地组织了两支护航舰队,每年二次护送商船远航,费用自然就由商船均摊,同时也引来了各国的贸易商船,三年后,浏河港发展成了可以和广州相比的大型海外贸易中心,在后来南面的明州港也渐渐的发展起来。
八月,朝廷同意江南东道可以铸币,李月当即在苏州建立铸币工场,将江南东道的主要铜产地婺州淳安县的铜锭运来铸币,主要铸造开元通宝,同时也铸造少量的金、银锭。这一举措更加刺激了工商业的发展,半年内在市舶监和浏河巡检司登记的新成立商行就超过千户,随着工商业的兴起,各种人才严重不足的情况开始出现,由于官府对匠户控制的放开,一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或精于帐务的人都成了极为抢手的人才,各种培训专业人才的学堂也孕育而生。崔焕随即在官学的基础上,创建了百工学,专门招收各地有志于从事专门技术的少年,为官府和各地商家培养专门的高级技术人才。
工商的兴起有力地推动了大户的还田速度,为获得税收优惠,润州、常州、苏州、杭州、越州一带的一些有眼光的大户开始主动向官府交田,到十月时,官府已经拿到了近十万顷的土地,崔焕并没有将这些土地全部追授农民永业田的不足,而是把绝大部份都暂用作金陵府的直辖官田,租给新从全国各地迁来的而暂时拿不到江南东道户籍的农民们耕种,这样一来,金陵府便控制了江南东道的租佃市场,使得主要靠收佃租的豪强地主们不得不降低了佃租水平,金陵府又重新漂亮的赢回了主动权。
十一月秋收后,江南东道的粮船载着五十万斛粮食从扬州出发,在重兵的护卫下,沿着漕运驶往长安,李月开始第一次兑现他的承诺。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三十四章 商行
润州丹阳县福星酒楼的王掌柜王三思是亲眼目睹了浏河港海船归来时的盛况,开酒楼达三十年的他第一次动了经商的念头,从太仓回去的路上他便一直在盘算此事,他共有两个儿子,几个月前他听从县令的劝告将酒楼交给了长子管理,自己变成了丁户,加上勋官总算报住了一百五十亩的土地,可多出了的三百亩土地还是得交出去,自从限田令修正后,着实令他高兴了几天,不仅又多保住了一百亩祖上留下的的永业田,后来购买的还可以再延三年。
但经商的念头让他开始动摇了原来的打算,回到润州后,他就基本上打定了主意,他打算和两个朋友一起合伙做一次海外贸易,先期每人投入二万贯钱,租两个船仓,购买唐绫后运到大和去换取白银、黄金和其他贵重物品,如果能获利就正式建立商行。自船走后,王三思本人也索性跑到浏河港住下,日日盼望着海船的归来。
这天,王三思照例去了茶楼,这里也集聚了几十名和他同样情况的土财主,大家都从各地来到浏河港等待消息。
“王掌柜,你今天来得早啊!”
王三思扭头一看,见是杭州的茶商钟祁,原籍也是丹阳人,故两人走得最近。王三思拱手回道:“钟先生也不是更早吗?如何,有消息吗?”
“还没有呢!船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了,按理也应该回来了,上次听说是海上风太大,所以在港内避了两个月,故迟了些。海外贸易风险极大,倘若船出了事,我真要一头跳进大海死了,我不比王掌柜,老家还有田产,这次我是把身家性命都投进去了,只望不要出事的好!”
听说船可能会出事,王三思的脸色顿时变的惨白,二万贯钱啊!开酒楼五年才赚得回来,如果靠那些地租的话,可能一辈子也没有二万贯,王三思心里顿时充满了自责和悔恨,这时旁边又围拢了十几个人,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突然,楼梯响了起来,一名伙计气喘吁吁跑上来嚷道:
“来了!来了!船队回来了。”
王三思只觉大脑‘嗡!’的一声,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等他缓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跑到了大街上,这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朝码头跑去,王三思一跺脚,猛地冲了出去,可能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这次跑得这么快过。绕过弯,王三思顿时被惊呆了,只见数百艘巨大的海船正一字排开,缓缓地朝码头驶来。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有临安号!”旁边的钟祁正声嘶竭力的呼喊着。
王三思猛的发现在第五艘船上挂着一面血红色的旗帜,他的腿一软,不由地跌坐在地上,那正是丹阳号的标志。
随着海船顺利的回归,浏河港顿时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这一次是金陵府特地安排的,腾出一部分舱位允许民间租用,同时免费替投资者理货,只收取一点点象征性的佣金。这一次远航给每一个参与投资的人都带来了巨额的利润,王三思本人投入的二万贯本钱给他带来了近十万贯的收入,扣去二成的税和佣金,还有四倍的利润,实在让王三思欢喜愈狂,他当即在浏河港港区沿街买下了三个商铺,决定正式从商,早上的悔恨和懊恼早被丢到九霄云外。
这次一些人的大胆尝试所获得的巨额利润再次轰动了江南东道,无数怀着懊悔心情的人纷纷跑到浏河港打听下一次出海的时间,但浏河巡检司已经挂出通告,允许出资,但利润需五五分成且不管风险,就是如此,还是没有阻拦住人们渴望求富的心态,最后官府腾出的一百个舱位被抢租一空,甚至还有人愿出二千贯的高价请求转让一个舱位。
王三思非常幸运抢到二个舱位,这次他把赚来的八万贯钱全部投入,反正本钱已经回来了,但聪明的他不再购入金银,金银毕竟是稀罕物,赚钱的余地已经不大了,改为大量购入硫磺和上等珍珠,他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金陵府正在江南东道四处探寻硫磺矿,虽不知用途,但硫磺在大和却十分便宜,至于上好的珍珠不仅可以入药,在长安也能卖个好价,他决定这次得手后就改做国内贸易,以浏河港为基地坐收海外货物卖到国内,海上利润虽大,但风险也非常大。
半年后,第二次出航顺利返回,果然由于金银涨价,利润空间已经缩小了一大半多,去掉官府的分成和税金,最后购金银者只有八成的利润。而王三思投入的八万贯钱,仅珍珠一项估计就能给他带来五万贯的利润,而二十万斤硫磺因为不知用途,便先堆在货仓里,不少人对他这个愚蠢的举动嘲笑不已,连王三思自己也开始动摇起来,这二十万斤硫磺可是用了他一万贯的本钱。半个月后,金陵府兵曹事派人来找到他,官府愿意出十万贯的钱来收购这些硫磺,且免税免分成,王三思顿时惊喜交加,当即便同意了。在无数眼红的目光中,王三思离开了浏河港,返回家乡,这一年他用二万贯钱赚了二十万贯的财富,经过官府的刻意宣传,王三思和其他几十名投资者一起成了整个江南东道传奇般的人物。
王三思回到丹阳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三百亩土地全部无偿交给官府,换来三年的免税优惠,随后他在金陵市舶监登记建立了十万贯本钱的‘丹润三思商行’,专门从事舶来品的国内贸易。
在王三思的带动下,丹阳县的土地主们纷纷涉足商业,或开作坊、或建商行,也有财大气粗的开始造海船准备从事海外贸易,年底时,仅丹阳一县就或赎买或收回,收回了一千多顷土地。
随着贸易的兴起,在苏州悄然出现了一家‘江南柜坊’(即早期的银行),很快在江南东道各州府和主要的望县都有了它的分店,同时在长安、洛阳、襄阳、长沙、扬州、成都、相州也建立分店。‘江南柜坊’正是李月命桑明源斥资一百万两白银建立,由王思南做大掌柜,全权负责柜坊的运作,本来李铁苏是很好的人选,但李月答应把他给刘宴,现在李铁苏是盐铁监的首席度支官,同时兼百工学算术科博士。
一般的柜坊操作主要由客户将钱在任何一地存入柜坊,指定取钱地,再约好信物便可到取钱地凭信物取钱,‘江南柜坊’在信物的基础上又制作了一张凭据,一式二份,柜坊的一联留有指印,客户不仅要出示信物,还要对凭据,按上指印一致后方可领钱,凭据遗失必须回存钱地重办。‘江南柜坊’成立后,苏州‘望春商行’也出现在了明处,这是江南最大的一家商行,许多人都知道它有官办的背景,但却只有核心几人知道它其实就是李月的私人产业,吴王内府的开支,甚至金陵勤政院早期的经费来源,都是由它供给的。
就在‘江南柜坊’和‘望春商行’成立的同时,常州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商号‘承运行’,几乎所有赚钱的行业都有涉及,但它的背景却无人知道,只在金陵市舶监的登记中留下长安钱仲投资八十万贯成立的简单信息。但仅一个月,‘承运行’便挤垮其他对手,垄断了整个江南东道的高档瓷器生意,随即在金陵、常州、苏州三地连开三家连锁的‘承运镖局’,以损一赔三的条件专接去往京城、洛阳的大票生意,果然一路下来没有任何麻烦,连官府都不敢有半点刁难,很快便在江南东道打开了局面,让其他长途镖局难以继日,不仅瓷器、镖局,同时茶叶、粮食、绸缎等行业都出现它的强势竞争,几乎所有的人都对这家神秘的‘承运行’的巨大能量产生极大的疑问,它究竟是一家什么背景的商行?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二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三十五章 竞争
由于这个商行背景的神秘和处事的嚣张,开始引起了金陵府情报机构—‘顺风’的关注,经过近一年的调查,顺风终于查清了这个商行的背景,原来这个‘承运行’竟是鱼朝恩之子鱼令辉所创办,所有的资本由十几个京城权贵豪门联合出资,这些人的共同点便是都在江南拥有大片的土地,除鱼朝恩外还有陈王李圭、济王李环、信王李瑝、成德王李武俊、太常卿前驸马都尉姜庆初、工部尚书赵国珍、兵部侍郎李涵等皇亲国戚及朝廷重臣。但有一点顺风却没有能够调查出的是:这个‘承运行’不仅仅是一个贸易大商行,暗中还是一个武器中转站和奴隶贩运中心,秘密供给江南豪强以武器和奴隶,所有的暴乱都是由鱼令辉一手在幕后策划、指挥。
自从江南的土地初分后,江南便出现了佃户之荒,无数原本租种大户土地的农民或多或少都开始有了自己的土地,再不肯受大户的剥削,纷纷辞去佃工自己过活了,江南骤然出现了佃工荒,于是佃租一降再降,中小户或许只能自认损失,可豪强地主们岂能容忍利益受损,于是贩卖北方青壮农民的奴隶贸易便渐渐在江南东道地下市场上兴起。
时间匆匆地进入了大历二年,就在这一年里,江南的工商业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开始出现了十几个较大的商业巨头,如‘望春商行’、‘承运行’、‘远洋商行’、‘巴蜀商行’、‘洛阳劝业商行’、‘丹润三思商行’、‘浙东联合商行’等等,这些商行不仅从事贸易,还大量开办大型作坊,生产中、高档的商品输往海外和北方、中西部等地,除了‘远洋商行’、‘巴蜀商行’ ‘三思丹润商行’外,‘望春商行’、‘承运行’、‘洛阳劝业商行’、‘浙东联合商行’都有官府的背景,如‘洛阳劝业商行’是和裴氏家族有关,而‘浙东联合商行’ 则是杭州刺史李良和湖州刺史李栖筠联合投资兴办。
年初时,金陵府已经修改了交田从商的税收优惠,增加了和资本挂钩的办法,原本交一百亩土地免税一年的优惠存在着巨大的漏洞,比如现在资本已达三十万贯的‘丹润三思商行’就是交了三百亩土地换来三年的的免税,免掉的税额足有十几万贯,存在同样情况的还有资本排第四的‘巴蜀商行’,它名义上是宣州的一个张姓的小地主捐了二百亩地办的,但它背后真正的东主却是个谜,它主要做巴蜀、云南和江南及长安的国内贸易,也同时涉及从陆路走天竺的境外贸易,因此金陵府新规定资本在二千贯以下的商家才能以一百亩地换取一年免税或减税的优惠,而二千贯以上的资本则必须用三百亩到一千亩土地来获取一年的优惠,资本超过五万贯的则取消税收优惠。这里需要说一下的是,商家的登记资本是十分重要的,首先只有登记后才能取得进行商业活动的‘商引’,否则就是非法经营,一但被官府查获,将被面临严厉的处罚,不仅倾家荡产还要入狱甚至杀头,就是外地的商家来江南做一次生意也要取得‘临时商引’;其次登记的资本额也就限制了商家的经营规模,比如登记了五千贯的资本额,如果买卖了一万贯的货,那就是违法,一但被查获,多出来的部分要全部没收,二次被查获则没收全部货物且东家要吃官司,所以要想做大买卖必须登记大资本,当然资本要经官府实验后方可登记,同时资本额也是衡量税额的一个重要基础,比如五万贯的资本只交几十贯的税就是绝对有问题的。为了控制税源,金陵府模仿京城长安,在金陵和各州府及浏河港、和州港内设专市进行贸易,而对市外的小商铺、酒楼、旅店、作坊等不便集中交易的店铺或匠铺则采用固定税额的形式收税,这些在劝商令的细则中都有明确的规定。为此金陵府专门成立了税监,专门负责税收的稽查和度支。
虽然工商业得到长足的发展,但土地改革进展却并不大,这里面主要由主观和客观两方面的原因造成:
从主观上说,金陵府有意放慢了改革的进度,在保证农民基本用田的前提下,扩大了官府控制田,以低地租的方式出租给大量新迁的农民,以控制租赁市场。其次则集中精力重点进行土地测量清查和解决籍外田问题,大历二年夏收时,纳税的田亩已达七十万顷,近十五万顷籍外田以没收或赎买的方式被官府控制,这样江南东道十五州中被金陵府直接控制的土地不算军田已达二十五万顷,另外分给农民的土地达到十万顷,但就是这样,对于江南东道的九十万顷土地来说,还有六成被大户或豪强所控制。
从客观上来讲,工商业的兴盛真正吸引地主投资的还只是少数,因为从本质上江南东道还是属于农业社会,根深蒂固的土地观念已深植人心,江南东道限田令的修正也给了无数地主以喘息之机,慢慢的很多人都误以为限田令已经结束。另一方面,工商巨头的出现也打击了中小地主从商的愿望,他们根本无法在资金、货源、人才上和这些工商巨头进行竞争,各地都不同程度的出现了破产的中小商人,其中一些破产且又失去土地的中小地主们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更让人畏惧不前。
但是让限田令进展不大的还有另一个的原因,那便是战争的阴云已慢慢向江南靠近,大历二年,同华节度使周智光杀陕州监军张志斌,联合前虢州刺史庞充一同谋叛,李豫派郭子仪征讨,很快周智光便被其帐下牙将姚怀、李延俊所杀,献首郭子仪,李豫遂封姚怀为感义郡王,李延俊为承化郡王,但这却引起了河北诸侯的不满和动荡,在一场骚乱中,幽州节度使、检校侍中、幽州大都督府长史李怀仙被其部下朱泚所杀,朱泚遂自领幽州节度使,统重兵南下至冀州与田承嗣达成联盟,一直与李怀仙交恶的田承嗣后患得以解除,便再次将注意力转向淮南,六月,田承嗣屯六万重兵于徐州,眼看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李月自领淮南道后,将战略重心转到了备战之上,几乎所有的政事都丢给了崔焕、颜杲卿、韦黄裳三人,李月非常清楚,他和田承嗣迟早必有一战,虽然自己的军队是百战之军,但田承嗣的军队也是精锐之士,尤其得到了史思明最精锐的五万魏州军,在此情况下,只有充分准备者才有获胜的希望,李豫同意他扩兵至六万,但李月军其实已经拥军八万,新募的两万军被命名为“镇北军”由大将王潜率领驻扎在楚州。
十月,李月得报田承嗣命其侄田悦为魏州留守,自己已经到了徐州,李月知道,这是大战即将开始的征兆,他当即命林衡率一万水军绕道沿海北上,攻占守捉(青岛),从侧面占领山东半岛,截断田承嗣的后路。他自己则亲率最善战的五千虎卫军赶赴宿州,命段秀实也北上接应。
宿州的萧县,这里曾是汉初名臣萧何的故里,故名萧县,在县城北面三十里,有一条不算很宽的河,当地人称之为拜相河,传说萧何就是得该河河神的梦托,才结识了刘邦,最终成了汉朝第一相,过了河便是徐州的地界。十月二十九日,蔡明德派副将王西曜埋伏在河边,准备伏击田承嗣从陈留运来的粮船,这时双方的脸面尚未撕破,各自士兵在沿河边巡逻时,还互相开着玩笑,尽管双方都心照不宣,但田承嗣还是吃定李月不敢先动手,授自己予把柄。可他田承嗣却不知道,真正驻守宿州的竟是以奇袭闻名大唐的蔡明德,而不是李月为迷惑他,名义上任命的以稳重而出名的王韶,否则他田承嗣决不敢这样大意。
黄昏时分,满载十万石米的数百条粮船一字拖来,足有近二里长,粮船的前后各有五百军护卫,经过几天的跋涉,粮船已经进了徐州地界,再行两个时辰,便到了最后的目的地,但这些疲惫的护卫军绝没有想到,就在前方三里外,有一支伏兵正静静地等着他们的到来。
第三部经略江南卷二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三十六章 两虎
这天刮的是西风,河面上荡起的波浪不时拍打着河岸,太阳已经落山,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深秋的寒意立刻将整个夜色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王西曜率领五千弓弩手已经等了一日一夜,久经沙场所积累的经验让这支百战之军没有半点懈怠,随着远方一声清脆的哨响意味着粮船已经接近。
“传令下去,准备战斗!”
王西曜一声低喝,传令兵迅速将口令传了下去,又过了半柱香功夫,粮船终于驶进了视野,船上的士兵们经过几日的跋涉早已劳累不堪,眼看将到目的地,纷纷从船舱里走出来透气。
“射!”
随着王西曜一声令下,三千名弓弩手和两千投矛手一齐涌出,朝船上箭、矛齐发,护卫粮船的士兵哪里能逃开这密集如雨的箭矛阵,转眼间运载士兵的二十几条船便被尖矛戳得千疮百孔,一千名士兵无一逃生。王西曜见敌军已死绝,立刻命将数百条船靠岸,除取走大部分外,剩下拿不走的皆泼上火油一把火烧得精光。待巡逻军赶来时,粮船早已被烧穿沉于河底。
十月底,李月军主动出击断了田承嗣的军粮,消息传到徐州,田承嗣顿时暴跳如雷,命大将霍荣国率一万人夜袭萧县,城破后鸡犬不留,以雪此恨!
当霍荣国率军冲进萧县后,县城内早已空无一人,霍荣国立刻知道上了当,喝令回军,在城门口时遭遇到了伏击的唐军,蔡明德早就料到了田承嗣之举,将全县的人都先转移去了宿州,待敌军冲进萧县后蔡明德立刻命令埋伏的士兵围了上去,蔡明德死死地抵住了敌军一波又一波的疯狂冲击,命士兵们将四门用巨木堵住,随即向城内漫天地发射火箭、火药桶和巨石,霍荣国也毫不示弱,命士兵登上城墙向外射箭,此时萧县内已经是火光冲天,巨大的石块和火药桶爆炸将无数房屋和人马皆砸、炸为齑粉。天快明时,苦候援兵不至的霍荣国军终于从一段被砸塌的城墙处冲了出来,和蔡明德军展开了肉搏战,在且战且走中逐渐向徐州方向退去,蔡明德见无法全歼敌军,只得喝令收军,这一战,李月军共杀伤敌军七千多人,但自己也付出了一千多人死伤的代价。
硝烟还未散尽,李月和田承嗣几乎是同时派特使向朝廷控告对方谋反,对于这个结果,李豫是心知肚明,一方面派裴遵庆赴徐州给二人调解,另一方面却下密旨给李月无论如何要将田承嗣铲除,并承诺只要除去田承嗣,他将可以继续领淮南道。
尽管朝廷调和,但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既然已经开打,就再无罢手之理,尤其田承嗣吃了大亏,更是恼恨异常,就在裴遵庆前脚刚走,田承嗣便调集八万大军,向宿州猛扑过去,但李月也早有提防,在命令蔡明德偷袭粮船之时,就已经将各路军马共六万人调集到了宿州,虽然李月军兵力稍逊,但他手中却有一张王牌,那便是犀利的火器以及威震天下的黑旗军和铁骑军。
就在大战即将来临之时,徐宿间再次爆发了大规模的难民潮,躲避战乱的十几万难民们象潮水一般向南涌去,江南东道和淮南道的官员们早接到金陵的命令,准备接受难民,这次难民由颜杲卿全权负责,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安置难民的工作就有序了很多,由于准备充分,难民病死饿死的情况极少发生。
十二月,李、田两军终于在宿州城下爆发了一场大战,由于火药的投入使用,双方的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一般而言,在城池的攻防战中,攻城的一方总会略处于劣势,如果城池再修得坚固一些,守方的优势便更加明显,果然,李月军在血战了两天两夜后,逐渐掌握了战场的主动。
在帅帐里,李月接到了飞鸽传信,林衡水军顺利的登陆,现已打到兖州的附近,而且魏州的田悦似乎并没有出兵援助兖州的打算。
“哼!田承嗣打了一辈子的雁,现在反而被雁啄瞎了眼珠,看来这个田悦是想取代他叔叔的位子了。” 李月得知魏州的情报后便冷笑着对段秀实说道。
“殿下!我以为皇上或许也给田悦下了密旨。”
“你说得没错,这釜底抽薪之计正是我们皇上所擅长的,只不过是用一头狼驱一只虎而已,并无多大区别。”
“那这是否就是我们所要等待最后的时机?”
“是!既然我得到了消息,田承嗣也应很快知道了,传令各军准备出击,从现在开始不得有任何懈怠,违令者斩!”
夜里,残酷的鏖战在继续着,火光映红了整个夜空,爆炸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大网,网下是田承嗣军疯狂的进攻和李月军顽强的守城,负责守城的二万烈火军已损失近四成,守城的主将王潜也被流矢所伤抬了下去,改由段秀实指挥。
此时在田承嗣的大营里,脸色阴沉似水的田承嗣正听着攻城的报告:
“禀报大帅!我军的投掷机已经损坏了九成,抵挡不住敌军的火药桶。”
“军械官!这是何故?”
军械官战战兢兢的近前答道:“大帅,敌军的火器无论射程、爆炸力都要远胜我们,我们已经投入重力研制,但还没有看到成效,再有半年,属下保证就会研制出新型火药。”
“你可是要我再攻打半年等你,来人!拖出去斩了!”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
旁边的刀斧手不由分说,将军械官拖了下去,片刻便将人头献上。
“把他的人头挂出去,天亮前再攻不下宿州,都尉以上军官皆斩!”
田承嗣几乎是和李月同时得到了消息,李月的水军已经绕道北上,攻了他的背后,可恨田悦竟然听之任之,难道他真有二心不成!田承嗣突然想到了老主人安禄山和史思明,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儿子所杀,想到这里田承嗣出了一身冷汗。他征战多年,知道此时若退,必定会兵败如山倒,唯一胜计便是攻下宿州,在淮南建立新的基地,再缓缓撤回徐州。可眼前的李月,哪里又是那样好战胜的,要不然大唐的江山早就姓安了。
就在田承嗣万分焦急之际,另一个恶耗从背后传来:兖州已失陷,海州的董堰出兵徐州,徐州告急!
田承嗣闻言,呆呆的看了宿州城半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主帅的晕到和后背遭袭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田承嗣军,军中顿时人心惶惶,进攻明显迟钝下来,眼看天快亮,宿州依然坚如磐石,惧于田承嗣的严令,开始有军官临阵脱逃,随即逃兵也开始出现,就在天渐渐放亮时,宿州城突然四门大开,李月军的主力倾巢而出,直向田承嗣的大营杀去,军心已乱的田承嗣各部再无心抵挡,纷纷四散逃命。冲在最前面的便是五千铁骑军,冰冷的刀锋、无情的铁蹄,如一把无比锋利的刀,直插田承嗣的中军,此时田承嗣刚刚被亲信救醒,听到唐军天崩地裂般的喊杀声和己军止不住的溃逃,他知道败局已定,不由长叹一声道:“我纵横半生,死亦足矣!”当即传令各军撤退,能保住多少就算多少了。
大历二年底,李、田二军大战宿州,最终由田承嗣失败而告终,此战田承嗣伤亡三万余人,近四万人投降,最终残兵不足万人逃回徐州,李月军也伤亡超过万人,不久田承嗣在徐州病逝。李豫派人接受了徐、兖二州,封田悦为魏博节度使,对田承嗣之死不作任何评价。
大历三年初,李月将投降的四万田承嗣军全部送往夷州开荒屯田三年,以赎其罪。又封徐明谦为澎湖防御使,率五千水军驻扎夷州,以看管降卒,并保护南下的航线安全,徐明谦为表心志,特将其子徐知节质于金陵,李月命赵绿敏收养于府。
大历三年二月,李月开始在淮南道推行限田令,千万得田的农民无不感恩戴德,家家皆供有李月牌位。宿州战后,各地权贵惧于李月之军威,再加上其手段已无初时那样激烈,指责其限田令的声音渐渐稀疏起来,此时的李月和整个金陵勤政院对前路都充满了无比的信心和勇气。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三十七章 双溪
前舟已眇眇,欲渡谁相待。秋山起暮钟,楚雨连沧海。
风波离思满,宿昔容鬓改。独鸟下东南,广陵何处在。
这是韦应物暮年游荆楚时所作,诗中壮心已老,充满了对国对家的困惑。但在江南东道的变革里,韦应物无疑是一颗耀眼的明星,在江南东道的第一次府试中,韦应物高中甲第第一名,但他放弃了留金陵的厚禄高位,毅然去了江南东道的最贫瘠的一个县,衢州的双溪县去任县令。双溪县即今天的温州永嘉县,地处山区,交通闭塞、土地贫瘠,这里不仅人口稀少而且居有少数民族—畲民,民风极为彪捍,当地汉人故称之为獠民。
在韦应物之前,双溪县已经三年无县令,传说最后一任县令赴任时,其家人竟置酒为永别,不到半年那县令便弃官而逃了。
韦应物是骑着一匹毛驴进了重山包围中的双溪县,随行的只有一老一少两仆,皆从老家带来,双溪县城是临江的一个低洼处,无城墙护卫,只由三、四条破旧的小街组成,所谓的县衙竟是一座三进的木制建筑组成,由于年久失修,几乎腐朽。若不是数个乡人指认,韦应物是万万不敢相信这就是一个堂堂的官衙。
“爷!看看能不能再给吴王殿下说说,给咱门换个县吧!”随行的老仆嘶哑着声音对韦应物说道。
韦应物笑笑,从毛驴上一跃而下:
“不妨!大丈夫当在逆境中方现本色。”
‘吱—嘎嘎嘎!’门缓缓地被推开,上面蔌蔌地掉下一堆灰尘。
“里面有人吗?”
韦应物叫了三声,方才见一名头发半百之人缓缓走出,满嘴酒气的对韦应物说道:“轻点!轻点!这门不结实,说到这他翻翻眼睛问韦应物道:
“你是何人?怎么说的是官话?”
“前几日可有公函到来?”
那人一怔,立刻在脸上堆满了笑容,
“你难道就是新任县令韦大人,我是本县县丞,姓蓝。”
“不错!我便是新任县令韦应物,这是我的任命函和官印。”说完取出一纸公函递去,又在行李里翻着官印。
“不用!不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来假冒。大人请进!”
韦应物随这蓝县丞在县衙里觅了一圈,才在最后面觅到一间勉强可以容身的房间,说可以容身是因为韦应物在这间房内跺了三脚,除了大量灰尘落下外,并没有听见木头折断的声音。
“县衙内怎不见衙役和其他官吏?”
蓝县丞苦笑一声说道:“适才县衙对面卖肉的,便是本县的县尉兼捕头,还有十几个衙役都各自营生去了,本县可能早被朝廷忘记了,大家都领不到薪水,只得自寻出路。”就在这时,门口有一人在探头探脑,蓝县丞瞥见,脸上顿时堆起比适才更加明媚的笑容,从大堂县令的案桌下取出半只獐子迎了过去,那人付了一把铜钱后,看了韦应物几眼,径直去了,这一场景直看得韦应物等人目瞪口呆。
蓝县丞细细地数了数铜钱,小心贴身收好后,方才对韦应物说道:
“我原本是山人,从小在衢州也念过几本书,十几年前衢州刺史见我是乡人,便保我来这里做县丞,想我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拿,又拿不到薪水,何以为生,只得买了畲民的山货再卖给县里人,赚点酒钱,适才之事,大人可别见怪!”他见韦应物瞟了几眼县令的案桌,接着解释道:“本来这个案板雷捕头也想拿去做卖肉所用的,还是我力保才留了下来。”
“非也!非也!不是他力保,而是这个案板实在经不住我一斧子,否则我早就拿走了。”
门口出现一名黑大汉,只穿个对襟,光着膀子,生得狮鼻环眼,威风凛凛,只见他上前抱拳施礼说道:“在下雷万鸣!为本县县尉兼捕头,参见县令大人!”
他适才注意大韦应物已多时,见县丞提起他,方才现身相见。
“两位大人,以前的事都不提了,以后我们要齐心协力,重振双溪县新气象!”
“是!”蓝、雷二人见韦应物说得慎重,一起躬身答道。
“还有请雷大人联系一下旧吏,蓝大人安排本县最好的酒楼,我今晚上请大家喝酒。”
蓝、雷二人大喜,他们最怕韦应物要他们掏钱接风,见韦应物如此爽快,嘴上连忙答应不迭。
当晚,在双溪县最大的酒楼‘醉风楼’里,韦应物摆了二桌酒席请近二十名官吏喝他的接风酒。
“各位,我这次奉吴王殿下之命,接手双溪县,不仅给大家带来了从前所拖欠的俸料,还带来了二千贯司笔费,殿下命我一切从权可自行处置,所以以后还要靠大伙儿多多配合!”
喝得正酣的众人听说要还清所拖欠的俸料,还有二千贯钱,一个个乐得嘴都合不拢,甚至有的还禁不住高呼起来!
“钱!我一文也不少大家,但是我还带来了一把剑,从前我不管了,从今以后,谁敢贪赃枉法、营私舞弊,就让他的头来试试我剑之利!”
在韦应物安抚与威胁双管施为之下,他便在这二十名官吏心中渐渐坐稳了位子。
“那大人明天有什么打算?”蓝县丞小心翼翼的问道。
“明天大家辰时正到县衙集中,先打扫屋子,下午发饷,还有雷捕头再替我找几个木匠来,这县衙也该修修了。”
第二天,二十几人一齐动手,将县衙打扫一新,又来了几个木匠,把腐朽之处都一一补换。
双溪县城本来就小,他们的举动顿时传遍了县城,几乎全县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下午有几个算是大户的士绅集体前来拜访新任县令韦大人。
“我们双溪县在籍共有二千二百一十户,一万余人口,还有大量畲民生活在山中,不受我大唐管辖……,”韦应物在应付走士绅后,便让蓝县丞给他讲讲县里的情况,听着听着他突然打断了县丞的话头,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数据?”
“回大人,是天宝六年!”
“天宝六年?离现在已经有十六年了,这种陈年老帐,你还念它做甚!你是乡人,就凭经验说说吧!”
蓝县丞有点尴尬的放下手中的簿子道:“以前的县令都不问这些,所以也没统计过,据属下看来,人口和天宝六年比变化并不大,甚至还有减少,我们双溪县土地稀少贫瘠,人均不到五亩,但水源却丰富,如果一些山地得到开垦的话,粮食可以自给。”
“那县中读过书的人可多?”
“县里只有一个举人,那便是属下我,大户人家还有十几名童生,其余皆为白丁了,私塾只有一个,就在旁边不远处,是‘醉风楼’的掌柜所办,本来是教授本族子弟,现在也有几个外姓的学生在读,属下无事的时候也常去代授一下课程。”
韦应物点点头道:“刚才有几个士绅要替我接风,我不去不好,去了更不好,就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吧!”
蓝县丞一怔,暗暗佩服韦应物会做人,这双溪县虽然各阶层间的矛盾不象中原那样尖锐,但百姓的眼睛却是雪亮的,若是一到任就往士绅中间一坐,以后的令可就不那么灵了,从前几任县令都是没有把握好这个,才慢慢干不下去的,可若是不去,也会得罪这些士绅,今后麻烦不断。
“可是我去给他们说什么呢?”
“你就说,我韦应物不想做贪官,也不想做清官,我只想做点实事,把‘江南最穷县’的这个帽子早日拿掉。”
蓝县丞答应一声便出去办事了,突然这时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韦应物的老仆急忙跑进来说道:
“老爷!外面有人在喊冤!”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三十七章 审案
待韦应物穿好八品官服在大堂上坐定之时,雷万鸣已经将喊冤的人带了进来,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面容枯槁、衣裳褴褛,这由于是韦应物上任后的第一个案子,他过于关注喊冤之人,顾而没有注意到衙役们的脸上都对那老妇现出不屑的神色。
老妇跪在地上,头上举着一张已经发黄破碎的状纸,韦应物命人接过几近朽烂的状纸,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下面落款时间为天宝八年,心中不由‘突’了一下,这十几年前的老案可怎么审理?
韦应物匆匆看罢,内容很简单,老妇人夫家姓顾,状告本县盐店张家第三子张三郎在天宝八年杀死自己丈夫和儿子,其余便没有了,由于状纸年久,有几处已模糊不清,韦应物正要细问时,只见蓝县丞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韦应物便起身随他去了后堂,蓝县丞遂低声对韦应物说道:“韦大人,这疯婆子年年来告状,没有县令的时候也长跪一、二天,全县人皆知,大人不必太理会。”
“他状纸上所言可是真?蓝县丞可知详情?”
“此事全县略上点年纪的人皆知道,十几年前这个疯婆子的媳妇和盐店的张三郎私通,被疯婆子的丈夫和儿子捉奸在床,她媳妇当夜就上吊自尽了,张三郎听说后便率人来闹事,在冲突中疯婆子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打死,当时很多人都在场,事后县令也做了笔录,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为何?”
“一方面两人都有责任,张三郎认为疯婆子的媳妇是被打死的,后来尸检确实有被打的痕迹,而且在冲突中也是疯婆子的丈夫和儿子先动的,当时很乱,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韦应物冷笑了一声,对他说道:“恐怕其中没那么简单,蓝县丞是没有尽言吧!”
蓝县丞闻言淡淡说道:“韦大人,前两任县令连听都没有听,直接就将这疯婆子赶出衙门,她确实是疯了,常年住在一个桥洞里,和野狗抢食,今年还好,前几年一年四季都赤裸着身子。前任县令一看便将她赶出去了,大人又何必和这样的疯子计较呢?”
“那最初为何不结案,蓝县丞,你别以为我是这么好唬弄的,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根本的原因你还是没说。快说!其中到底有什么名堂?”
蓝县丞见韦应物要发怒,只得长叹一声说道:“大人,我们心中都有数,你和前面那几任都不一样,你一分不少的补足了大伙儿的薪水,还主动请大家吃饭,大伙儿都不想你有什么事,希望你能做得长久一点,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也包括我。”
韦应物见他这样说,吓了一跳:“这个案子有这么严重吗?你若是为我好,更要说清楚!”
蓝县丞见韦应物一定要知道,只得咬咬牙说道:“其实这个案子说简单也简单,口供笔录都在,证人有一百多人,当事人也画押认了帐,但不了了之的原因却是这张家的后台太硬,以前的县令得罪不起,只得算了。”
“什么后台?”
“张家有一女嫁给信王李瑝为妾,据说十分得宠,当时事发后,刺史大人点名要将此案化小,所以当时的县令便命张家赔了这老妇人几个钱了事。”
“那这个老妇人可画了押?”
“若是画了押就没事了,那个老妇人不要钱,只要张三郎给他丈夫、儿子偿命,后来这个钱也没有给,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
韦应物走了几步,想了想,对蓝县丞说道:“你替我做两件事,一是要查到张家那个女儿的名字;二是找个地方把这个疯婆子安置一下,给她洗梳干净,费用就从司笔费里出。”
“是!属下明白。”
一个月后,韦应物得到了消息,张家之女早生了一子,现在已是李瑝的侧妃了,信王府内几乎都是她说了算,而张三郎也已经不在双溪,搬到衢州经商去了,张家在双溪县只剩下一幢老宅和一个由下人打理的小盐店。在这一个月里,韦应物的足迹遍及了整个双溪县的乡村,通过大量的实地调查,他开始对双溪县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当京里的朋友把韦应物所需的情况发来的时候,他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方案,在管于不管间他毅然选择了前者,这便是他韦应物的原则:法无贵贱尊卑,任何事不能不了了之,即使不公也必须有定论.调查张家的背景只是想知道此案的背景和可能的阻力,首先韦应物发公函到衢州,要求把涉案张三郎引渡回双溪县,同是他已做好另一个准备,若衢州不理,则直接上书金陵监察室,由监察室出面问责,或许是时间长久,衢州方面并没有什么阻挠便很快将张三郎解送回了双溪县。
这时,秋收已过,张三郎的再审案便成了忙完农事人们所谈论的焦点,三天后,双溪县县令正式开审张三郎杀人一案,由于老妇人神智不正,故没有成为原告,直接由县里审理。
“大人,我去顾家滋事是真,但却没有想过要杀他们,当时所拿之物都是棍棒,相反他们顾家父子所拿的却是长刀,我的随从也被砍伤,到后来已经不仅仅是两家人斗殴那样简单,本来只有十几个人的阵势竟演变成一百多人的群殴,他顾家父子明显是被金属器具砍死的,可我们当时只带了棍棒,这些很多人都可以作证,所以当时我在口供上画了押,也是基于这种情况。大人,虽然事隔多年,我还是想重申,当时我绝没有想过要杀顾家父子,只是忿不过他们逼死二娘,才想教训他们一下,一切请大人明鉴。”
从卷宗上看,张三郎所说的话完全符合,更重要是顾家父子的尸首在十年前的一次洪水中被冲走了,想再验尸骨都不可能,一切只能从证人和当时的记录中来断案。
“传地保!”
很快地保便被带了上来,十几年过去,这地保也已成了垂老之人,被他儿子搀扶来过堂。
“大人,我父亲已经想不起过去的事了,不过小人当时也在场,愿意替我父亲陈述。”地保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地保跪下禀报道。
“你说!”
“当时我和父亲正在家中吃早饭,突然听说张家和顾家打起来了,我便和父亲一起赶去现场。我还记得当时人很乱,至少有上百人,也分不清楚谁是哪一边的,只见顾家的儿子象发疯似的拿着猎刀乱砍,他的父亲已不见踪影,后来见他拿刀跳进一个屋子里去砍人,就再也没有出来过,顾家的儿子就是死在那个屋子里,他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并未看见。”
韦应物一边看着卷宗一边听地保的儿子述说,和他父亲当时的证言也大致相同,可韦应物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被写进卷宗,可他又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接下来又招了不少证人问话,所说也大致不差,当天的审案便是在对往事的陈述中度过。
夜里,正当韦应物在考虑白天的案情时,突然门敲了几下,韦应物打开门,见是县尉兼捕头雷万鸣站在门外。
“雷捕头有事请进来说!”
雷万鸣进来后便开诚布公的说道:“大人,我深夜来访就是要告诉大人一些白天案子的事,白天人多嘴杂,我不好说。”
“好!雷县尉请直说!”
“当年是我去给顾家父子收的尸,顾家父子是被砍死在屋内的,而且正是被他们自己的猎刀砍死的,我去的时候,两把猎刀还插在他们的身体上,从伤痕来看,他们每人都至少被砍了上百刀,而且刀痕深浅不一,角度也不同,可见是被很多人砍过。所以属下知道,杀死顾家父子的,绝对不止一人。”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三十七章 意外
韦应物闻言,突然知道了自己白天疑惑的所在,那就是明明只有十几人的斗殴为何最后演变成百人的群殴,卷宗上却没有说。
雷万鸣象是知道韦应物心思似的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问题就出在顾家那个媳妇的身上,她长得颇有姿色,在这一带很有名气,而顾家父子是猎户,经常去深山打猎,一去就是几个月或半年,那媳妇熬不住,和周围的很多人都有一腿,顾家父子也听到一些传闻,所以经常在深夜打她,她的哭声是让很多人都对顾家父子恨之入骨。”
“不对!若经常打骂,那媳妇怎会突然自杀?”韦应物突然听出了里面的蹊跷。
“那是因为这次顾家媳妇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而顾家父子刚奇$%^书*(网!&*$收集整理刚外出打猎大半年才回来,大人真以为那顾家媳妇是自杀的吗?不是,顾家父子杀死她再造成上吊的假象,后来验尸时,肚中的孩子已经没有了,他们杀死的不仅是一个女子,还包括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凡和那媳妇有一腿的人都可能是那孩子的父亲,这便是顾家父子的死因。大人或许会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不瞒大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没有去杀顾家父子,当时我就在这里,和当时的县令说事,可笑那张三郎什么都不知情,还以为那媳妇肚中的孩子只能是他的。”
韦应物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过他也有些奇怪,不由问道:
“既然这张三郎并不是杀人的主犯,为何县令还要掩盖此事,不了了之,让后人生疑。”
“大人,这就是我夜访大人的真正原因,因为当时县令在调查此案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张家的地窖里竟然藏有上万石来历不明的盐,盐袋上都印有‘信’字,大人明白了吗?”
“私盐!”
韦应物突然恍然大悟,为什么堂堂的信王李瑝要插手这么一个小案子了,而现在却任由他把人犯带回,原来这双溪县竟是信王李瑝贩卖私盐的一个据点,他是怕私盐败露才掩盖此案的。
正在韦应物沉吟之时,雷万鸣继续说道:“双溪县看似平静,其实不然,大人若想打开局面,还是得从张家入手。”
“为何?”
“大人可知双溪县现在的米价?”
“我家人去买时,二百文一斗。”
“哼!那是他们认识大人的家人,一般人买米价为五百、麦黍价三百八十、豆价二百,这双溪县的盐、粮都是张家控制,独此一家,别人是不准经营的。而且双溪县的三百顷上田中,有两百顷是他们张家的产业,另外张家还有三百顷中下田,全县几乎有一半的农民都是他家的佃户。”
“那现在张家还在走私盐吗?”
“自盐铁令推出后,那张家便收敛了许多,现在还做不做不知道,但他们张家老宅临河,前几天还有人曾在夜间见过有船只往来。”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要先解决张三郎之事,雷捕头你替我找二十名身家清白与案无涉的人后天到县衙来旁听,记住找的时候富人、穷人都要一些。”
他见雷万鸣一脸茫然,便笑笑解释道:“这是我上任的第一案,马虎不得!”
雷万鸣若有所悟,匆匆告辞去了,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扭头说道:
“大人,蓝县丞是好人,他隐瞒事情也是迫不得已,大人莫要怪他。”
韦应物不由想起蓝县丞清点那几十枚铜板的细心,点点头答道:“这个我省得!”
第三天,韦应物开堂再审,他先命衙役把当年参与斗殴的人都统统拘来,走不动的,就由其子来代,而雷万鸣果然找来二十名乡人,张高李胖皆是平常装束,韦应物便对他们说道:“各位乡人,这个案子想必你们也知,时间太久无法用证据证人来定案,只能从情理来判,等会儿我判决后,若是赞成我的判罚,就在纸箱里投入你们手中红色的丸子,若是不服,则投进白色的丸子,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投,投的时候皆在那块布后操作,无人知道你们投的是什么,你们看这样可好?”
“大人这个法子好,我等同意!”
“好!开始判案。” 韦应物坐上位,一拍惊堂木对张三郎说道:
“据本官调查,此案虽证据已失,无法定罪,但有些事情却可以靠人证来判定,张三郎,所有的人都可以证明顾家的房屋是你手下人所毁坏,你可认帐?”
“大人,这个小民认。”
“好!再其次顾家父子的死虽没有证据是你或你手下人所杀,但那天导致顾家父子死的斗殴却是由你先挑起,你也画押承认过,现在本官再问你一次,你认帐吗?”
“大人,当年我所画押所承认的事情,现在依然承认,别的与我无干!”
“别的也不需要你来担,有这两条,本官就对此案下判决:
一、张三郎率人毁坏顾家房屋,先要其恢复原状。
二、顾家父子之死导致顾家遗孀生活无落,判张三郎奉养其后半生或支付钱二千贯。
三、当年参加斗殴之人皆罚钱一贯,已过世者免。
以上前二条,张三郎你可服否?”
“大人,第一条我答应,第二条我愿选择后者。”
“好!现在就由你们二十名乡人投票,若是白色居多,本官就推倒重审。”
蓝县丞在一旁听了,暗暗佩服韦应物的高明,当年的县令其实也是这么判的,只是那老妇人不服,不肯画押定案,众人也以为县令吃了好处,现如今老妇人已疯,最重要的是乡人服气才行,所以选二十名乡人参判,无形中就把决定权和责任都推给了乡人,让人再难说韦应物不公了。
很快,二十人投票,十八颗红丸,一颗白丸,还有一人未投,通过了韦应物的判决。韦应物当即写下判决书,由他自己、蓝县丞、张三郎和二十名乡人在上面按下手印画押,此案终于告以段落,以后由县里雇一人专门照料顾家遗孀饮食起居,费用张三郎的赔款里支给,将来若不够,再由县里补贴。
随后韦应物找来张三郎和他商量粮铺一事,张三郎却态度冷淡,推说此事由他父亲和大哥做主,自己不管便回了衢州,望着他的背影,韦应物连连冷笑不已。
退堂后,韦应物赶回内室,他要向李月汇报此事(李月给了韦应物专奏之权,可直接上书),还有一些想法需要得到李月的支持。韦应物刚走到门口,他的那名书童就急匆匆赶来报告:
“老爷,昨日老爷所救的少年不见了。”
原来,昨日韦应物去粮铺核实雷万鸣的话,正好看见一少年来店里卖所猎的皮毛,那少年约十六、七岁,畲民打扮,韦应物见他手中的皮毛是一上好的火狐皮,毛色纯正通身无一丝瑕疵,这样的上好毛皮在京城最少要值千金以上,可粮店的掌却只给他五百文便要打发他走,一旁的韦应物实在看不下去,便对少年说他愿意出两百贯买这张狐皮,少年脸色大变,恨恨地瞪那掌柜一眼,夺过狐皮便跑。后来在县衙附近,韦应物发现了受伤倒地的少年,狐皮也不见所踪,他便将少年救回县衙,细心照料,那少年醒后无论韦应物怎样问他,都一言不发,不料今天竟跑掉了。
“他的伤已无大碍,随他去吧!”
说完韦应物就回到房内,提笔给李月上书,他把事情的原委详详细细叙述了一遍,还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李月接信后当即同意,转批给盐铁监和户曹事,十天后由县衙在县中开了一间粮铺,皆按官价供应各种粮食。又过了一月,张家贩卖私盐事发,盐铁监从衢州和双溪县共查出私盐两万石,李月当即下令将张家满门抄斩!所有家产充公,张家在双溪的田产、家宅自然归了县里,户曹事还将抄出的部分钱款拨还给双溪县。此事过后,韦应物在民众的威望大涨,接下来韦应物连出重拳,双溪县的气象顿时为之一新。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三十八章 鸿门
张家满门被斩之事,在双溪县的大户中引起了一阵恐慌,但接下去却没有什么动静了,韦县令这段时间除了忙于春耕、考籍、办学,其他的就是重建了一所县衙,当威风凛凛的石狮往新县衙门口一摆,双溪县的县衙终于又重新恢复了堂皇的官气。
七月的一天,一张请柬将双溪县的十几个大户都请上了‘醉风楼’,署名为双溪县县令韦应物。当大户们依约来到酒楼时,‘醉风楼’前早已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醉风楼’戒严,有大户认出,这些士兵就是当初搜查张家的那些士兵,都不是本县子弟,众人心中不由打起鼓来,这哪里是宴请,分明就是摆‘鸿门宴’。
“各位乡绅,上次公务繁忙没有能参加诸位的接风酒,今天特地置酒赔罪。”说完韦应物举起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十几名当地名士,他特地从盐铁监借来五十名士兵,就是要在今天达到他的目的。
“大人善断顾家之案,百姓信服,又铲掉张家恶霸,还我双溪县朗朗乾坤,我等皆敬佩之极。”
韦应物闻言看去,见正是‘醉风楼’的东家,姓王,祖上曾在越州做过官,在双溪县除了张家就是他有点影响了,上次替韦应物接风,便是他牵的头,韦应物暗暗忖道,看来今天的事就得从他入手了。
“王掌柜过奖了,为一地方官虽不敢想流芳千古,但总得为当地百姓做点实事,今天把大伙儿请来,一方面是答谢上次所邀,另一方面便是想和大伙儿商量一下‘限田令’之事。”韦应物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目的,众人一下子皆人人脸色大变,果然是宴无好宴。
王掌柜见韦应物直盯着自己,不由心中发慌,懊恼刚才自己不该多嘴,正在他心里自怨自艾的时候,耳中却一字不漏的把县令接下来的话听了个全:
“我已经得到了全县的所有土地资料,我县山多地少,现耕地有一千二百顷,其中上田三百顷、中、下田九百顷,张家被抄后,五百顷已经归了官方,还有七百顷,据我所知,这里面有四百顷左右是在各位的手上,限田令的内容我上个月已在县里各处张贴,想必大家也已经知道了,按需要授田的二千户来算,也要六百顷,若再加上一千户左右的畲民,那就要九百顷,还要考虑到将来的移民,得留一部分储备田,所以就算减成一户二十亩授田,也需要五百顷来授田,如果再扣掉部分手中有田的农户,到最后我还是有二百顷的缺口,所以这两百顷就得从各位的手中拿出了。如何?你们谁先表态?”
“王掌柜!”韦应物见众人皆低头不语,便直接点了他的名。
“啊!大人,适才大人的话我都听见了,限田令我也看过了,其实就是重新分配土地,但小人心中却有个疑问,现在依然是大唐的江山,高祖和太宗所授的永业田难道就不做数了吗?在下虽不敢和官府对抗,但万事也离不开一个‘理’字。诸位说对不对!”
“就是!就是!祖宗留下的永业田岂能说拿走就拿走。”众人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韦应物微微一笑,这些早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走了几步,来到王掌柜的身后说道:
“王掌柜!我刚才也说了,只要从诸位手上拿走二百顷,而不是全部,若是真按限田令来办,你们这十五人恐怕最多只有四百五十亩,我说得可对,你们中谁是勋官,没有吧!我考虑给你们留二百顷已经是想到把你们都上报申请勋官了,这是最大限。你们的永业田我不动,你们将来可能拿到勋官的田我也给你们留着,其余的,对不起!都必须交出,有田契的用赎买,没有田契的一概没收。而且你们不要弄什么花样,我韦应物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你们的底细我都清楚,象王掌柜你,永业田十五顷留下,其余三十顷都得交出,而陈掌柜,你的永业田在官府的记录是三顷,另外十顷你得全部交出。”
韦应物取出一本册子,将十五人一一点名,无一漏下,直听得众人面如死灰,最后韦应物说道:
“你们交出的田,拿到勋官后,我再补还你们,今天请大伙儿来就是要定下此事,若无疑意,请在此处签字,说完命雷万鸣取出一纸契约,上面有每个人的土地分配明细,雷万鸣不理座上娘舅的眼色,把契约摊开后便退回韦应物的身后。
韦应物已不再言语,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大家,他在给众人一个考虑的时间,约过了一刻钟,仿佛就象过了十年一般,王掌柜终于开口说道:
“大人,非我等不想交,只是交了地我们如何谋生?我有一酒楼,尚可糊口,象雷三官交了地不就成了一平民吗?虽说有补偿,但最多只抵三年的田租,以后呢?我们的儿孙呢?”
“咄!王掌柜,你不要得寸进尺,在双溪县我已经顶着风险给你们留永业田,就是不想大家闹得太僵,你看限田令上可是要全部收回的,在别的县根本就不可能,我想你们大家都很清楚,如果再得理不让,那就休怪我按律办事,把所有的田统统收回。还有,别以为张家被抄你们就干净,你们所做的那些违法之事本官全部调查得一清二楚,如果不识相,那就一起清算。”
说完一声令下:“来人!把他们全部押回县衙!”
五十名士兵顿时杀气腾腾冲上楼来,吓得其中几个人都摊倒在地上,王掌柜站起来连连作揖道: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们愿交,我们愿交!”
韦应物最后一句话击中了他们的要害,这双溪县土地贫瘠,靠田租能挣几个钱,再加上吏治松弛,这些大户谁没干过违法的勾当,想到张家不分良贱满门被抄斩,这足以让他们不寒而栗。
等众人哆嗦着手一一签字画押后,韦应物微微一笑,让士兵们都下去,拍拍手让人端酒上菜,等大伙的心稍微平静一下后韦应物才说道:
“自古以来乡绅都是社会稳定的中坚,只靠小民是不可能的,我韦应物也是读书人,知道人伦五常、知道礼义仁孝,所以以后还得需要大家鼎立相助,自然能给大家争取的利益我会尽力而为,前几日收到授勋令,我就想做两件事情,一是办学、二是收孤,我打算在县里和各乡办二十所免费学堂,期初费用由县里来出,以后的后续费用一部分官府出,一部分就由想获勋的人来承担。另外再在县里办两座孤养院,一所养老、一所收幼,专为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和孤儿所立。以上两事不勉强各位,赞助的人我自然向州里申请授勋,需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双溪县贫瘠,授勋的条件要比那些望县稍宽容些,各位若有兴趣,可找蓝县丞联系。”
众人被韦应物的一手硬一手软的手段皆收拾得服服帖帖,纷纷表示要支持县令的善事,为乡人尽点力,酒过三巡后,韦应物说出了他的最后一个打算:
“各位,大家心里可能有个疑问,为何不在山地上开荒,就多一些田,其实我有一个打算,我们双溪县贫瘠,分了田只解决了肚子问题,可要真富起来,还是得从商,用我们的特产去换些钱来,现在江南鼓励从商,但我想若家家都做,一则规模小,争不过外面的大贾,二则互相竞争容易造成两败皆伤。所以我打算以官府的名义成立一个‘双溪商行’,专门卖我双溪的特产,比如我双溪雁荡山的紫笋茶,就闻名于长安,号称天下四大名茶,为茶中极品,可惜历代官府不知利用,白白被临安县抢去了招牌,我就想利用山地多种茶叶,由‘双溪商行’来经营,官民皆得利,如果各位有兴趣,都可投入一股,共同发展如何?”
一席话说得众人怦然心动,县里开茶铺的于掌柜站起来问道:“那我等若投钱,是否可以得到茶地的权属?”
“非也,茶地不属于双溪商行,是官府直属,各位的好处,在于出售茶叶的利润,所以也不需要多投,‘双溪商行’一万贯的本钱中,七千贯官府出,三千贯可分给各位,共三十份,一份一百贯认价。每人最多二份,若有人不要,那剩下的则由抽签决定。”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三十九章 畲民
紫笋茶之厚利,众人皆知,所以在争论半天后,三十份名额顺利分出,大家这才尽兴而去,全然忘记了最初时交田的恐惧,第二天众人纷纷来县衙办理交田和投资手续。
这时于掌柜对韦应物说道:“我知道紫笋茶的销售基本是宣州的‘巴蜀商行’所垄断,去年‘巴蜀商行’就派人来和小人联系过,要不要小人去一趟宣州,把我们的打算和他们谈谈。”
韦应物闻言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把货卖给‘巴蜀商行’,那样虽然不愁销路,但利润也太薄,对我双溪县的发展不利,不过他们能给个好价的话,谈谈倒也无妨,就麻烦于掌柜跑一趟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韦应物命蓝县丞开始着手办学之事,韦应物深刻地认识到,双溪县的贫瘠根本原因是由于其教育太落后,民智未开所致,偶有读过书的人都离乡不返,所以只有广兴教育方才是改变双溪县落后的治本之举。韦应物下令全县凡五岁以上十四岁以下孩童和少年皆要入学。所有学费皆免,食宿由官府负担,全县最大的学堂就由张家的老宅改成,可容纳五百学童一起读书,先生则由县里从各州请来的举人担任,所耗的钱财全是韦应物用所接收的张家家产和以后双溪商行的利润支付,正是此举对将来的双溪县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畲民即今天畲族的先民,唐时称畲或南蛮,主要分布在浙江南部及福建一带,皆依山而居,玄宗时官府曾将大批畲民迁出山区,成为大唐民户,但依然有部分畲民还住在山中,双溪县的畲民就是其中之一,在双溪县共有畲民约一千户,分布在九个山寨之中,每寨几十户到上百户不等,其中最大的一个山寨叫依云寨,住有畲民约三百户,本来韦应物准备在迟些时候再考虑解决畲民的外迁,不过九月分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不得不提前面对这个问题。
这天韦应物和往常一样,准备下乡授田,突然有一名衙役赶来报告:“大人!不好了,畲人下山抢牛了。”
韦应物吃了一惊,急忙率人赶到了事发现场,这里已经聚集了几百人,大家群情激动,皆纷纷嚷着要上山要牛。
“县令大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百姓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里正连忙上前向韦应物禀报详情:“今天清晨,几户农民将所借的十几头牛准备还给官府,走在半路时,突然冲出一群畲民将牛抢了去,以前从未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可伤到人没有?”
“没有伤到人,平时畲民和大家相处倒也正常,畲民常下山用猎物和农家交换盐和粮食,这次发生这种事情,我估计是山中断粮了。”
“你说得不错,我也认为可能是山中出现了粮食危机,里正你去把百姓都劝回家,此事就由我来解决。”
待百姓都散后,韦应物对雷万鸣说道:
“你替我准备三百石粮食和五石盐,我要亲自上山寨。”
“大人,我和你一起上山吧!我身上也有畲人的血统,算得上是半个畲人。”
韦应物一行在历经了三个时辰的艰难跋涉后终于抵达了位于山南麓的依云寨,一路上他们发现了牛的蹄印,最后没入了依云寨中。
“嗖!”
一支响箭从寨中射出,直钉在韦应物他们面前,韦应物手一止,停下了运粮队,雷万鸣上前用畲民土话喊了几嗓子后,寨中慢慢开始有了动静。很快寨门被打开,涌出一百多畲民战士,为首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打扮朴素,但韦应物还是从他的气度中判断出他应该就是畲民的首领。
“大人,他就是双溪县畲民的头领盘固。”雷万鸣在韦应物身后悄悄的介绍道。
韦应物点点头,他突然发现在盘固的身后,站着一个男孩,正是他曾经救过的那个少年,少年也认出了他,正用复杂的眼光看着韦应物,韦应物的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希望。
雷万鸣上前用土语给盘固介绍了韦应物和此行的目的,这时旁边的少年向盘固低语了几句,盘固警戒的目光开始变得柔和起来。
“韦大人不辞辛劳亲自来给我们送盐和粮食,草民十分感谢!”这盘固竟然用十分熟练的官话说道,他一转身大声说道:“不是敌人,是客人!”寨中顿时鼓乐声大作,显然这盘固做了两手准备。
在载歌载舞中,依云寨敞开大门,欢迎贵客的来临,盘固请韦应物上坐,随即端来热腾腾的牛肉招待,盘固有点尴尬的说道:“在大人来之前,已经杀掉一头牛,其余我们都将送还,不瞒大人,寨中已断粮多日,这两年能打到的猎物已经越来越少。”
韦应物微微一笑说道:“我来双溪县已经快一年了,现在才来拜访盘寨主,实在是失职,这次我送来一些粮食和盐,希望能解寨中燃眉之急。”
盘固感动的说道:“我们早已耳闻韦大人是个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前段时间还救过我的儿子,现在又送粮来解救畲民,我们实在感激不尽。”说完退后两步,竟给韦应物跪了下来。
“盘寨主请起!”韦应物连忙将盘固扶了起来。
“我没有想到盘寨主的官话竟然这么流利?”
“哦!我这是少年时在福州学的,那时官府将我们从山上迁下来,还送我们去学堂读书,就是那时学的官话。”
“那盘寨主为何现在却来了双溪县?”言外之意就是你既然那时已经下山,怎么现在又回到山上。
盘固淡淡一笑说道:“我们畲民内部起了矛盾,我的祖父就带领我们这一支迁到了双溪县。”
韦应物想了想便郑重地说道:“如果我想让你们再下山为民,盘寨主可愿意?”
盘固迟疑了一下对韦应物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和其他八寨中的长老商量一下,韦大人可住一晚,明日再答复你,你看可好?”
“那好,我就等你们的答复。” 韦应物随即派两人和畲民一起先将牛送了回去,自己就住在了山上,
一夜无话,第二天盘固一大早就来见韦应物。
“韦大人,我们都同意下山,条件是希望能和汉民一样对待,也就是同样给予我们授田。”
“这个没问题,你们的田我早就准备好了,予每户二十亩,另外我再拨一千亩茶田给你们,作为畲民的公共财产,我还专门为畲民办了四所学堂,希望你们的孩子也能入学。”
盘固闻言大喜:“我这就随大人一起下山,到县里办理相关手续。”
一个月后,畲民都陆陆续续迁下山来,韦应物将畲民编成二个乡,任盘固做里正,从此所有双溪县的畲民都正式入了双溪县的户籍。
过了几天,于掌柜从宣州返回,还带了两名‘巴蜀商行’的要人,韦应物便将畲民的事交给雷万鸣去处理,将‘巴蜀商行’的人请进了县衙,‘巴蜀商行’一共来了两人,一名中年胖子,另一人低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约六十余岁。
双方坐定后,于掌柜指着中年胖子给韦应物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巴蜀商行’的大掌柜,张大官人。”
“哦!原来是‘巴蜀商行’的大掌柜,真是失礼了!” 韦应物听说‘巴蜀商行’的大掌柜亲至,心中动了一下,看来紫笋茶的利润要比想象的丰厚得多。
“哪里!在下张求财,我听说韦大人想要大力开发紫笋茶的产量,所以一方面想来商量一下合作事宜,另一方面也想提个建议。”
“张大官人请直言。”
“不知大人可知道紫笋茶的市价,在京城现在是一斤茶叶十两银子,那是因为紫笋茶不仅为茶中极品,更重要是产量极少,一年不过一万多斤,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如果双溪县要大量生产,我看紫笋茶的市价肯定会立即爆跌。”
“张大官人的意思是要我们不要生产此茶吗?”韦应物冷冷的问道。
“那倒不是,我们来的目的就是想商量一下,如果双溪县每年供应给我们五千斤上好的茶叶,我们保证每年给双溪县二万两白银,而不是钱,韦大人看如何?”
“五千斤茶叶,那不过是二千亩茶园的产量,我双溪县可种植茶园上万亩,那剩下的八千亩怎么办?”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神秘人突然开口说道:“你们可以用别的名字销售,如果愿意,我们也可以包销,不过一斤上好的干茶只给八百文,这样如何?”
“阁下是何人?说的话可能做主?”
“我忘记给大人介绍了,这位是我们‘巴蜀商行’的真正大东主,他自然能做主。”张求财急忙替韦应物介绍道。
“哼!阁下既然有心谈判,却遮遮掩掩不以诚相见,要我如何信得过阁下的话?”
“罢了!十年过去了,也总不能这样隐藏一辈子吧!”说完,他徐徐地取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来。
韦应物见了大吃一惊,不禁脱口而出:“是你!你、你还没有死?”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四十章 故人
话说韦应物见到‘巴蜀商行’大东主的真正面目时,不禁大吃一惊,他分明认得,这个人竟是十年前征伐阿布思叛乱中阵亡的前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
“韦大人认识我?”
“我在天宝十二年时做过羽林军的三卫郎,大人拜将出征阿布思之时,就是我给大人献上的剑。”
“原来竟是故人,想不到我鲜于仲通诈死埋名十年,竟在这么偏僻的小县被人认出,真是天意啊!韦大人可是想告发我?”
韦应物摇摇头道:“大唐乱了这么多年,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说起来我当年也是因李琮之乱而做了逃兵,鲜于大人没有死,我心里只感到欣慰,何谈告发?只是吴王殿下可知道此事?”
“他不知,说虽然他也是当事者之一,不过鲜于仲通已死,我现在是何剑南,韦然会将双溪商行的资本都慢慢卖给他们,茶园我将交给金陵府。总之,我不会留给下任一点空子。”
“好!好!好一个有远见的实干官,韦大人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如此下去,大唐的相位指日可待,我阅人无数,绝不虚言。”果然在三十年后,时任苏州刺史的韦应物被封为尚书左射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早已经厌倦了朝廷黑暗的韦应物不满宦官专权,辞官回乡,畅游天下名山去了,这是后话。
时间慢慢的过去了两年,经过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双溪县在这短短的两年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全县的人口增加到四千户,往日清冷的大街也开始变得每日里熙熙攘攘,随处可见汉民和畲民融合相处的情景,最让人心动的是那一张张充满幸福和自信的笑脸。
韦应物这两年来除娶亲时回了长安一次以外再也没有离开过双溪县,千头万绪的琐事让他一天也没有能够歇息下来,随着双溪县的发展数据汇成的一份份报表发往金陵,这个江南东道最穷的县开始引起金陵勤政院的关注,金陵府长史崔焕亲自来双溪县调研,充分肯定了韦应物的成绩,韦应物也连续三年获得了士曹事一最四善的上上之考。
大历三年二月,在双溪县呆了近四年的韦应物调为江宁县令,双溪县令由大历二年府试第三名的长安人元全柔接任,韦应物遂将三万亩茶园全部上缴金陵府,历年所积官钱共三十万贯悉数封存一文不取,闻韦应物走,双溪县几乎是倾城出动,哀哭遍野,韦应物亦含泪和乡亲一一惜别。
韦应物携家眷一路北上,但目见之处皆郁郁葱葱,河面垂柳已悄然吐芽,水里的一群群鸭子悠闲的游着,偶而可见三、五农人在地里忙碌着活计,正是一幅江南春天的田园风景图。
十天后韦应物抵达金陵,旧时的好友张去疾、杜崇闻信出城来迎接,另一好友畅当任明州司马而不在金陵,此时的张去疾已升为法曹事复议署主簿(正职为郎中,副职为主簿),享正六品衔授朝议郎阶。而杜崇在监察室中也任执事一职,为从六品衔,两人皆高于韦应物的正七品县令。
第二日,韦应物赴士曹事和监察室办理离任手续,依江南东道的监察律令,县令以上官员离任必须接受监察室的财产审查和士曹事的民心审查,分别报西阁祭酒、长史、吴王三读通过后方才算正式结束,这期间需要近半年时间,当然,接受审查的官员并不需要在金陵等待,韦应物在十日后便正式赴江宁上任去了。
江南东道和淮南道在崔焕、颜杲卿等一批务实官员的大力辅佐下,两道的经济开始进入了良性发展,工商税收在第二年便超过了盐税,年底两道的税收已经突破二百万贯,极大的缓解了财政状况,在士曹事司马袁覆履的建议下,李月在大历二年十月给江南东道和淮南道所有的官吏皆加了薪料,这样和朝廷及其他地方相比,同样的职务,江南东道和淮南道官员的薪料竟高出三倍,如果考虑职分田和公廨田的因素,两道的官吏收入也要比其他地方高出五成,这样便使李月以‘高薪养廉’初衷的第一步得以实现。同样,有了充足的资金保证,江南道路修建、河道疏通的进程也大大加快,这一巨大的建设计划也慢慢被延伸到了淮南道,反过来,道路、河道的兴建和疏通也大大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到大历三年初,江南、淮南登记的商户已经突破了一万家,但工商巨头的出现却严重冲击了中小商家的生存,鉴于这种情况,金陵府在大历三年新年后,颁布律令不再允许资本额在十万贯以上的商行在州府以下地区直接开店进行货物零售业,鼓励其经营其他行业,实现多元化发展。
大历二年,金陵府举行第三次府试,共在三万多考生中录取一百五十人,连续三年的招考,为江南东道和淮南道的官吏补充了大量的新鲜血液,李月遂撤换了四十五县年纪偏大的县令,全部用新人担当,一改地方令下不行的被动局面。
自从崔焕上任后,李月便开始慢慢掌握了土改的主动权,这两年来清理了大量的籍外田,也摸清了江南东道各豪强地主的底细。同时李月也接受了崔焕租赋不同价的思想,于大历三年在江南东道推行了分租令,其主要的意思就是不仅按田地的等级划分田赋,同时也要考虑土地的拥有情况、家庭负担情况区别对待,这样一共便将田赋分为四等七十二级。
一、第一等为基本田赋,此为金陵府每年公布的标准,如大历二年是上田二升、中田一升三合、下田一升。
二、第二等是加成田赋,即在基本田赋的基础上加成,如每户超过三十亩的部分加二成、超过五十亩的部分加三成、超过一百亩的部分加五成等等。
三、第三等是减成田赋,如遇灾年减三成到全免不等、家中有服役军人减五成、有三个十四岁以下子女要养的减三成,有四个以上十四岁以下子女要养的减五到八成、妻子有残疾不能劳动的减五成等等。
四、第四等是免田赋,也就是对一些特殊情况给予全免优待,比如官田佃户免租赋,孤老无子女供养的免租赋,寡妇且有子女要供养的全免、家中男丁有残疾不能劳动的全免等等。
从这四种情况一共分出七十二种类别,所以称为四等七十二级,由各户提出申请,里正做保后,由县令批准,而免税的需刺史批准,最后全部减免的都要汇总报金陵土地专案署备案。
工商业的兴起也使得金陵府对田赋的依赖逐渐减少,田赋税率已减到最低的每亩一升(唐朝亩产量约为一石,一石等于一百升),除大历元年浙东七州遭遇洪水减产外,以后的年份年年大熟,大历二年底金陵的米价已经跌到每斗一百文,但与此同时关中由于再遭旱灾,长安的米价却涨到了一千二百文每斗,朝廷紧急向各地求援,为防止大户囤积投机,金陵府遂将粮食收购暂时列入限制民间贸易的目录,一石以上的必须由官府统一收购,官府以每斗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在各县统一设立收购点,民间一石以下的个人小额买卖则不予限制。为争取更大的自主权,大历三年初,李月派粮船运送八十万斛至长安,长安的米价顿时跌到八百文每斗,摆在眼前的现实利益使得李豫和一班重臣对江南的各种越轨行为缄默起来,再加上李月帮助朝廷解决了田承嗣这个心腹大患,从大历三年开始朝廷便不再明着反对李月的改革了。
经过数年的改革和平定田承嗣之乱,北方的威胁已灭,江南东道土地改革攻坚的时机已经来临,大历三年三月李月不理睬朝廷要他裁军的旨意,除烈火军由段秀实率领驻防淮南道外,李月命黑旗军和虎卫军分布江南东道十五州,命蔡明德为浙东防御使率黑旗军布防越、明、台、婺、衢、歙、处等七州;而虎卫军由自己亲领,布防浙西的润、常、苏、湖、宣、信、和、杭等八州,其中命张杰率三千军驻杭州、南霁云率三千军驻苏州这些曾产生严重暴乱的地方。大历三年五月,限田令的第二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强行收回豪强权贵的粮田的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四十一章 策划
为便于对抗金陵府,鱼朝恩便给其子鱼令徽谋了山南西道盐铁转运使一职,但其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在常州坐镇,指挥‘承运行’的运作。
这天他从金陵府的内线接到消息,李月开始在各地布兵,鱼令徽立刻意识到金陵府将有大的动作,极可能是针对他们在江南的田产。鱼令徽立刻通知各地豪强地主及京中的权贵,准备组织壮丁再次与官府对抗,鱼令徽知道这次的情况已经和以前不同,为最大减小损失,他决心孤注一掷,用一次血腥的屠杀来警告金陵的李月,再和父亲商量后,最后决定地点就选在苏州长洲县,那里一方面是外来移民集中的地方,同时那里也有济王李环受封或霸占的近五千顷土地,鱼令徽却得到了其父一个更深远的考虑,那便是‘承运行’所带了的商利已远远超出了当初的意料,本来只是做掩护的商行却变成了一个赚大钱的工具,令各投资者们都开始有了贰心,济王李环是第三大股东,共投钱二十万贯,高额利润让他动摇了与金陵府对抗的初衷,他现在是最积极主张放弃田产换取税收优惠的推动者,在他的带动下,太常卿前驸马都尉姜庆初、兵部侍郎李涵都决定放弃田产,转而经商,大不了用赎买的钱再在别处买点田来补偿罢了,实在不必和李月对抗而自蒙损失。
鱼朝恩眼看联盟要解散,心中不由大恨,他利用江南的限田令组成了这个联盟,更主要是在为其政治上的考虑,否则他那江南的一点土地何必这样大费干戈。自从鱼令徽的‘紫袍事件’后,鱼朝恩明显感觉到了当今皇帝李豫对自己的不满,只是忌讳他手握禁军大权,不敢轻举妄动,在宦海沉浮多年鱼朝恩开始意识到了李豫对自己的威胁,为了保住长久利益,唯一的办法便是废李豫、立新帝,当年他准备造成李豫与李系两败俱伤,再立钱昭仪之子定王李侗为帝,但却被李月的杀出坏了计划。鱼朝恩并没有放弃,为这个目标他已准备多年,朝中已经逐渐形成了一股反对李豫的势力,主要就以宗室为主,当年李月以血腥镇压宗室的负面效果慢慢显示出来,鱼朝恩建立反李月联盟—‘承运行’的根本目的就是想拉住济王李环和信王李瑝这两个老资格的王爷,在最关键时为己所用,但鱼朝恩深知,李豫之心机和李月的军力都是令人恐惧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他决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他派鱼令徽坐镇江南,就是要成为对付李月最重要的一环:在江南民间建立自己的武装,拖住李月的兵力。昨日鱼朝恩接到宫中密报:尚书左射仆蒋涣前日进宫与皇上商量李月裁军事宜。但到现在命江南裁军的旨意还没有下发,可见李豫心中有了想法,对付割据的军阀或许是一个考虑,但鱼朝恩认为江南李月军的存在,威胁最大的却是自己的神策军。又联想到前日李环的暧昧态度,鱼朝恩思量再三,决定必须要有所动作了,想到这,他立刻吩咐下人道:“准备车驾,去成德王府!”
沉沉的夜幕笼罩着长安,三辆轻便的马车从永昌坊成德王府驶出,车中坐的正是鱼朝恩,刚才他已和成德王李武俊商定,由李武俊派人在长洲县制造血案,嫁祸给李环,使李环无路可走,最后只能和自己合作。成德王李武俊送走了鱼朝恩后,立刻派心腹家丁火速赶往太仓的田庄,命在那里主事的三子李延组织壮丁准备行事。就在大街上恢复平静后,成德王府的院墙边突然闪过一条黑影,迅速向大明宫方向奔去,很快便消失在厚重的夜幕之中。
一个时辰后,大明宫延英殿的一间密室内,大唐皇朝的当今天子李豫正背着手听一名武官打扮的人的汇报:
“皇上,臣的一名手下刚刚向我报告,鱼朝恩在成德王府内和李武俊密谈两个时辰后离去。”
李豫猛的转过身来,阴森森地问道:“可知谈话的内容?”
“禀皇上,鱼朝恩和李武俊皆用水在案上写字交谈,正因为这样诡异,我的属下才觉得事情蹊跷,赶来向我汇报,我属下事后仔细查看他们留下的水迹,依稀可辨出太仓、洲几个字,刚才臣查过李武俊的资料,他在太仓有良田三千顷。”
李豫想了想,若有所悟,便笑着拍拍这个人的肩膀道:“朕知道了,辛苦你了,要好好奖励你的那个属下,这个情报十分重要。”
“是!为臣告退!”
那名武官悄悄退下,走在门口处时,火烛一闪,映出了这名武官的面容,这竟是一张极熟悉的脸,如果李月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个人竟然是铁剑观的风字辈第三高手、风云道长。
原来李豫在即位后没多久,就派人将终南山铁剑观的观主青阳真人召进宫来,热衷权势的青阳真人当即向李豫表示效忠,并派风云和几名高手做了李豫的贴身侍卫,李豫在上元血案后便秘密组织了一个特务组织—探密监,由改名为郑风云的风云道长负责,探密监和肃宗留下的察事厅子不同,察事厅子是负责监视百官言行,现由宦官刘清潭掌控,朝野皆知;而探密监则是负责监视宗室的平时言行,极为隐秘,直接向李豫负责,连太子也不知道,探密监一共约二百多人,或男或女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平时以种种身份掩护隐藏在各宗室的府内,定期向单线联系的上司汇报,若有特殊事情则必须立刻汇报,比如这次鱼朝恩和李武俊的密谈。
待郑风云走后,李豫不禁冷冷一笑,他早就知道鱼朝恩派其子筹建‘承运行’之事,也知道江南的暴动和‘承运行’有关,他由此也明白了鱼朝恩就是幕后反他的主要策划者之一,要不是忌惮鱼朝恩手握神策军,牵一发而动全身,李豫早就杀掉他了,岂能容他到现在。也正是忌惮鱼朝恩,李豫在表面上同意蒋涣要求江南裁军的奏折之同时,也同时下密旨给李月,让他暂时不要裁军,其意直接针对长安的神策军。
“传朕的旨意,召元载来见朕!”
李豫回到御书房后便立刻下旨召见了宰相元载。
十日后,金陵勤政院,一名大臣匆匆跨上台阶,径直走进了吴王办公府。
“殿下,有何时找我?”
正在布置收田计划的崔焕突然接到李月的紧急召见,匆匆赶过来。
“崔大人,派往太仓和长洲收田的人走了没有?”
“今上午刚走。”
“立刻派快马把他们叫回来!你先去安排,回头我告诉你原因。”
崔焕不知何意,他见李月说得郑重,便急忙去安排人叫回派往太仓和长洲收田的官员,然后又回来等待李月的答复,李月遂递给他一纸密函道:
“这是宰相元载刚刚派人送来的,崔大人看看吧!”
崔焕急忙打开,只见上面只写着寥寥数语:
“最近长洲、太仓将有事端发生,京中衰人恐不利于殿下,慎重!”
崔焕皱着眉思索了一下道:“元载这里所指的京中之衰人,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鱼朝恩,他俩素来不和,元载就曾上书皇上说鱼朝恩衰而不竭,不堪大用,至于太仓、长洲应该是指李武俊和李环,他们俩是太仓、长洲的最大地主,而且李武俊和李环又同是‘承运行’的股东,而‘承运行’是鱼朝恩之子鱼令徽所控制,由此可以判断出元载所指的事端就应该发生在李武俊或李环的田庄,和鱼朝恩有关。哦!我明白了,哼!这个‘承运行’可真不简单啊!”
“崔大人说得不错,这是一场好戏,我正愁找不到人开刀,正好他就送上门了,不过问题不应是出在李环的身上,他上个月已经向我表示要交田,应该是太仓。”
“殿下,我倒还有一层更深的想法,这个元载和殿下素无瓜葛,这次突然来信,恐怕没那么简单,一定是皇上教授的,皇上的手段我早已领教,恐怕皇上也开始在忧心鱼朝恩了,这个天赐良机,我们决不能错过。”
李月亦冷冷一笑,自言自语的说道:
“鱼大人,这件事就让我们好好的较量一番吧!”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四十二章 镇压
李延是李武俊的第三子,长得孔武有力,因为是庶出,便被派到太仓来管理田庄,李武俊在太仓县的田庄共有三千顷之多,其中三百顷为君授,其余皆是其几十年来慢慢强占贱买得来,整个田庄有奴婢一千余人,佃户二千户,几乎占了太仓县人口的三成,在田庄内李延的话便是律令,俨然一个独立王国,为抗拒限田令,李延秘密从各地募集了五百亡命之徒充作田庄私军,日夜操练,和华亭、昆山、长洲的三县的豪强地主私人武装互为呼应。自从上次焚毁太仓官仓后,李延的私军便一直藏在田庄内隐匿不出,这天他突然接到父亲的指示,要求他近期在长洲县做一次大的血案,并嫁祸给李环,虽然不知道父亲的用意,但苏州府最近驻扎了二千官兵,让他的行动不得不有所收敛。思量再三后,李延决定在十天后的五月初动手,这时正是麦熟的时候,一般农民都会歇在地里。
这天夜里天刚刚黑下,空中彤云密布,看不见月光和星辰,正是夜间行事的大好良机,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驾着十艘大船从李武俊田庄后面的码头悄悄划出,直向芦苇深处驶去,李延坐在最前面的一艘船上,他身着一身都尉的戎装,手中横握一杆大铁枪,足有八十余斤重。江南一带水网稠密,湖泊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的河流穿插其中,时已到初夏,湖河中长满了芦苇和蒿草,船行在其中,很难被人发觉,以前的几次行动,李延率领的私军都是从水中从容逃走的。但这次李延却没有料到,他们刚刚一出田庄便被南霁云派出的斥候死死的盯住了,在斥候发出消息后,十里外的一支千人骑兵便悄悄的尾随跟来,马蹄皆包着厚实的麻布,行走间听不见战马的动静,二个时辰后,李延率领的五百私军穿过梁丰县,在一路射杀了十几名发现他们行踪的农民后便来到了长洲县境内,他们的目标锁定在李环田庄附近的沙浜村,这个村的二百户农民原本都是李环的佃户,后来得授田后纷纷脱离了李环的田庄,曾经与李环的家丁发生过冲突,屠杀他们是最容易让人怀疑到李环的头上。五百人悄悄上了岸,直向村中摸去,开始有犬发现动静并大声吠叫起来。
此时就在数百米外的一片树林里,南霁云率领一千骑兵已经知道敌人的企图,另一支监视李环的千人骑兵在方子明的率领下也赶来和他汇合。
“将军,杀不杀!”
南霁云心中此时十分矛盾,他知道如果等敌军屠村后再行动,所带来的效果更好,但他却无法坐视敌人的残暴行为,这便是军中诸将对南霁云的评价,无论对敌对民都过于妇人之仁。
“传令各军,准备出击!”
“将军,殿下可是命令我们事发后再出击啊!”旁边的副将方子明急忙上来阻拦道。
南霁云低声厉喝道:“殿下并不知道敌人要屠村,一切后果由我来承当,我自会去给殿下解释,这里我是主将,你敢不听令吗?”
“末将不敢!”
又过了片刻,南霁云见对方所有人都上了岸,便低声命令道:
“方将军,你领五百人断敌人的后路,记住,尽量捉活的!”然后,南霁云大喝一声道:
“弟兄们,跟我杀!”
两千铁骑军从林中杀出,如一片奔腾的黑色洪流狂泻而出,眨眼间便从李延的马头冲过,将目瞪口呆的五百私军与沙浜村分割开来。
李延大吃一惊,连忙回头喊道:
“不好,有埋伏!大家快撤!”
说完不顾他人,掉转马头便抢先向大船跑去。
南霁云远远瞥见敌人主将欲逃,便张弓搭箭,只听一声弓弦响,一支狼牙箭射穿了李延的肩窝,李延来不及叫一声便摔下马来。
这时唐军的两千铁骑已将敌人团团围住,人喊马嘶,数千把冷冰冰的长槊直指五百私军,由于东家受重伤,这支靠钱和利益来维系的私人武装顿时土崩瓦解,虽然平时皆为地方霸主,但在闻名天下的铁骑军强大气势面前,这帮人早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掉兵器伏地求饶。
“把他们全部带走!”
南霁云一声令下,两千骑兵如一阵风似掠过,地上再无一人或一件兵器,待村中人跑出来看时,战场早已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被践踏得一地的乱草和十艘静静停泊在河边的大船。
三天后,苏州城内举行公审大会,以李延募私军欲造反为由,将李延和五百私军全部当众斩首,所斩人头分挂到各地城门示众,并发布命令:所有大户凡有二十人以上武装者,皆同此例,这一事件震惊了江南东道,各地豪强人人自危,不少大户开始遣散私军,十天后,长洲县济王李环的田庄带头开始交田,紧接着梁丰县驸马都尉姜庆初的田庄和华亭县兵部侍郎李涵的田庄也开始交田,各地豪强惧于李月军威也纷纷前往官府办理交田的前道手续。
五月十日,随着最后交田的期限来临,在金陵府的统一安排下,大批收田官吏奔赴各地,一户一户的抄田造册,每到一地,先是军队包围田庄,拆除田庄建筑,驱赶所有人员,有顽抗者当场格杀,在田庄内搜出百件以上兵器者,田庄主事一概抓捕,紧接着收田官吏查收地契,找不到地契的则新造地契,编入清册内。在收田的同时,也解放所有奴隶,由官府当场发给入籍证明。
五月十二日,收海盐县延王李玢的粮田千顷,当场处死十人。
五月十五日,收无锡县义王李玼的粮田一千五百顷,搜出刀、剑千把。
五月十六日,收湖州、常州鱼朝恩的粮田共一千顷。
五月二十日,收衢州信王李瑝的三处田产共一千五百顷,当场处死二十人。
五月二十日,收太仓县三十大户粮田共八百顷,搜出刀五百把,处死三人。
五月二十一日,收丹阳县皇姨弟薛华粮田千顷,搜出刀千把,处死十五人
五月二十五日,收金坛县前宰相张镐田五百顷。
五月二十五日,收武进、嘉兴、盐官、临安、新城等二百余大户良田共计九千余顷。
五月二十八日,收青阳县尚书左丞杨绾田四百顷。
…………
大历三年五月,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收田风暴席卷了整个江南大地,经过多年的准备、调查和发动民众以及这次调动军队协助,整个收田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异常顺利,在一个半月的时间内,江南东道共收田四十万顷,补授农民田五万顷。到八月底时被金陵府直接控制的官田已达六十万顷、各种果园、茶园、桑麻田三十万顷。
随着大量被驱逐的田庄管事、太监返回京城,整个皇城内象炸了窝一般,群情激昂,纷纷上朝向李豫告状,但李豫早有准备,一一列举各人违法霸田、蓄奴、募兵的事实,令上告人哑口无言,李豫又定宗室李瑝、李岵及皇亲薛华擅杀之罪,赐其自尽,各宗室权贵只得含恨而止。
江南的土改如春风沐雨,传遍了神州大地,尽管各地官府阻挠,但渴望土地、渴望粮食的百姓们依然成群结队向江南涌去,仅大历四年一年间,从各地迁往江南、淮南的百姓就达一百一十万户,使江南东道、淮南道的人口一举突破了二百五十万户,所迁来的百姓皆租种官田,每年交一成半的佃租,且免掉了田赋,只要种满八年,皆可入籍授田,此时李月方才深刻理解到崔焕坚持要由官府控制大部分粮田的重要性,否则,他将无法应对大量涌入的移民潮。
大历四年三月,夷州由降卒所开垦的五万顷稻田大熟,扣除其锄、斧、钢镰、种子及人畜食用、绢布支出等成本,共得余粮三百万斛,李月当即赦免四万降卒,以人均五十亩地授之,并准其家人搬来成户,在所得余粮中,一百万斛均拨给个人,一时间欢声如雷,人人感激称颂不已。
大历四年四月,徐明谦运送二百万斛米至浏河港,金陵府用其中的一百万斛以工代赈安排移民广修路桥。又将另外一百万斛全部运往长安,作为朝廷不干涉其将在淮南道进行土改的交换条件。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四十三章 子嗣
“夫君在想什么呢?”
赵绿敏把一杯‘剡溪茗’ 轻轻放在李月的桌上,见李月望着窗外出神,不禁轻声问道。
李月转过身来,抬手拢了拢妻子的发端,微笑着反问道:
“晨儿呢?怎么不见他跟你来?”
“他去读书去了,这两天读《汉书》,他颇有兴趣,睡觉时还拿着书不肯放下。”
“这个小子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可以藐视天下,整天和我辩论限田令的得失,他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赵绿敏嫣然一笑,饶有兴趣的问道:
“晨儿才七岁,先生却说他的见识已经超过二十岁,堪称神童,可惜他从不和我谈这些,夫君不妨给我说说,晨儿都说些什么?”
“他与我辩论说为什么对权贵的收田要推到几年后才进行,当初刚到江南之时完全就可以采用雷霆手段,否则也不会白白牺牲了萧隐大人。”
“萧大人是他的第一任先生,他自然念念不忘,不过夫君,我也不明白当时你为什么不直接收田,却要拖到今天。”
李月笑了笑,拉妻子坐下,缓缓的说道:
“我当时也曾想过一鼓作气而为,但后来崔大人来后我才明白,如果我当时强行做了,江南东道一地或许会独善,但天下可能就要因此大乱。你可知道这次缴获了足足有三万件兵器,而且上面均刻有编号,可见这三万把兵器都有主人,就算他们不堪一击,也得击中目标才行,但当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连张杰都差点被水淹得全军覆没,一旦军队被拖住,百姓伤亡惨重不说,更重要是我怎么来对付外来的入侵,张知节在洛阳、田承嗣在魏州、还有李怀仙等都已集结兵力,跃跃欲试,他们哪里是想来江南,不过是想趁机起事罢了,若皇上碍于情面不管,势必激起宗室权贵的强烈不满,在鱼朝恩掌握禁军的情况下,废帝极有可能。若皇上真的被废,引发诸王争位,倘若新帝名不正,那大唐江山就可能由此分裂,这样一来,我李月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一旦江南沦陷,还有什么限田可言。不过晨儿才七岁,能和我辩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可今天夫君怎么就做到了?”
“事易时移,时机已经成熟,一方面我已经把江南的土地状况完全掌握,尤其是那些大户权贵的情况,如有多少地、有多少私军、他们的背景等等情况都一清二楚,更重要是发动了民众,让他们的反抗不得人心。所以在短短的一个半月内就完全解决,不留一点隐患,兵力再迅速集结,可谓三年隐忍,一朝爆发,从这个角度上也可以说收田的行动三年前就开始了,我真是越来越佩服崔大人,手段老辣、百无一疏。”
“夫君得崔大人为辅,是江南百姓之幸,妾身不宜多问政事,只是刚才夫君临窗所思,可是为王储之事?”
“是!崔大人劝我早定世子,以服百官,我这几天就是在想此事?”
“难道晨儿不适合做世子吗?”
赵绿敏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了解丈夫,言出必行,很少这样犹豫不决的,这说明儿子李晨并不符合丈夫的要求。
果然李月叹了一口气,看着妻子说道:
“晨儿是我的独子,按理我别无选择,但我实在不放心他,从不利的一面讲,他的一些想法非常可怕,现在虽是孩童,但我觉得有些想法已经开始在他头脑中定型,倘若有一天他主持大局,迟早会毁了整个江南的改革。”
“晨儿有什么想法让夫君如此担心呢?”
“前日我和他讨论汉哀帝改元和王莽限田之事,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极其相左,汉哀帝改元和王莽限田都是当时朝廷限田令的一个延续,西汉末年土地兼并严重、民不聊生,汉哀帝不得已推行限田令,但因其才能有限和用人不当而使限田令成一纸空文,到了王莽时,也继续推行限田,但他采取的“托古改制”诚然是其夺权的一个手段,按在实际进行限田时,也竟然采用了此法,他过分迷恋儒家经学,企图用儒家经学重建一个理想世界,却无视汉朝遗留下来的十分严峻地社会问题,不肯面对现实,为了摆脱困境,他改革的着眼点不是向前看,而是向后看,改革的一切理论根据就是一部儒家经典《周礼》,企图劝说豪强权贵放弃土地私有、恢复井田制,又劝权贵们行周礼,自觉放弃土地和奴隶,这无疑痴人说梦。但晨儿竟然认为当时的出发点是对的,应该遵从儒家的学说来改革,只是手段错了,用的经典也错了,并说我用武力夺田不符儒家‘仁恕’的礼制,你说这让我如何不担心,小小年纪就这样被儒家思想所影响,我担心将来他领江南东道,迟早要走回老路去。”
赵绿敏这才明白丈夫所指,不由劝道:
“晨儿年纪还小,世子这件事等他长大点再说吧!”
李月摇摇头,苦笑一声说道:
“从小可见大,他和太子十分相似,都注重传统和道德,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个统治者必备的品德,我思量了几日,从好的一面考虑晨儿长大后也不会傻,他应该知道维护自己的利益,所以虽然开拓不足,但守成应该不差,我只要把各种制度定好,他若为政,江南也坏不到那里去,倒是若定了徐儿,则会造成军方的不满,成为江南将来动荡之源,军方已明确表态,支持晨儿为世子。至于徐儿,我自有其他安排。”
听到此话,赵绿敏才微微放下心来,但李月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又把心悬了起来。
“按唐制,晨儿十二岁时必须到长安去读书,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吴王世子之论,在李月一句:“李晨幼小,言之尚早。”"奇"书"网-Q'i's'u'u'.'C'o'm"的定论中结束了悬念,吴王已明白告诉大家,世子非李晨莫属,只是年纪不到罢了。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大历六年,土地改革已渐渐进入尾声,金陵府在江南东道及淮南道共校田计上田六十五万顷、中田四十万顷,下田二十万顷,共授民户三十万顷,籍外田已基本消灭,由此每年得粮数百万斛,向京城送粮每年皆为一百万斛,江南在全国的经济龙头地位已经确立。这几年,江南也发生了一些重大的人事变动,大历五年夏秋间,颜杲卿、袁覆履、王潜先后病逝;谭元凯因病退居幕后,为李月幕僚;而监察令白志贞和扬州刺史段秀实被调回长安,白志贞被封为司农寺卿,段秀实授爵张掖郡王,封四镇节度使,总揽西北军政以防吐蕃。
李月遂调蔡明德为淮南防御使,调谘议参军事司马石纹为扬州刺史,调常州长史刘原为谘议参军事司马,升户曹事司马周莳为西阁祭酒,升监察室判官杜崇为监察令,升法曹事复议署主簿张去疾为兵曹事司马,
升户曹事仓禀署主簿蔡问之为浏河巡检使,升户曹事劝农署主簿陆羽为户曹事司马,升明州司马畅当为法曹事司马。由此,第一次府试的甲第前十名皆被委以重用,而当时的第一名韦应物却只由江宁县县令升为常州司马,有人为韦应物抱不平,但李月却淡淡一笑置之。
在军队方面李月也进行了一些调整,烈火军因蔡明德调淮南,故由他统领负责镇守淮南;升南霁云为虎卫军统领,镇守越州;成立太仓军,即水军,分驻浏河港、明州港、夷州港,暂时由林衡统一率领;张杰负责民团的训练、调度。最后江南东道的精锐黑旗军则由李月亲自控制驻扎金陵,其中包括一万铁骑军和一万步兵,由被封为吴王府左右监卫大将军的王元楷和李即墨率领,王元楷统领铁骑军、李即墨统领步兵。除此之外,金陵还有一千特殊的士兵充作宪兵,那便是金陵演武堂的学生军,可别小看这一千学生军,全是由各军中挑选出来的优秀军官及武举组成,十分精锐。就在江南各项事业逐渐走入正轨之时,顺风的一次意外情报,再一次把李月卷进了一场政变阴谋的旋涡。
第三部 经略江南 卷三 春江水暖鸭先知 第四十四章 神策
神策军最早为卫伯玉部,几经变化,后观军使鱼朝恩授命在泾原练兵时正式归鱼朝恩统领,此后鱼朝恩一直不放军权,李豫即位后,嫌原羽林军战力低下,便调神策军入京,从此神策军便正式成为禁军。鱼朝恩几经宦海沉浮,在诛程振元中立下大功,又以其低微的处事风格再次被李豫所欣赏,封其大唐的最高勋爵:
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大历二年,太后染恙,鱼朝恩献出通化门外所赐庄宅修造章敬寺为太后祈福,耗资巨大,太后随之病愈,李豫大悦,遂改太后尊号为‘章敬’。但从此以后鱼朝恩本性开始慢慢显露,不仅
强横骄狂,而且生活穷奢极欲、压榨百姓,并不断欺凌宰臣、无视皇帝,最后连李豫也忍无可忍,终于在大历五年的的寒食节上,李豫动了杀鱼朝恩的念头。
三月的寒食节,按例皇上要宴请大臣,鱼朝恩坐在左首第一位,百官纷纷向皇上敬酒以示感激,轮到禁中大将刘希暹、王驾鹤敬酒时,二人并不理会皇帝,而是径直向鱼朝恩跪拜献酒道:“一切蒙公所赐!” 鱼朝恩笑而纳之。百官则皆闻之变色,惟独李豫神色不变、谈笑自若,但心中却起了杀机。
大历五年十月,鱼朝恩查出家中宠姬竟是皇帝密探,心中大恐,遂开始与同党谋划废帝,不料事机不密,一心腹同党周皓向宰相元载告发鱼朝恩欲反,元载遂告之李豫,李豫立刻调凤翔节度使李抱玉入京,充羽林军左右大将军,招募士兵重建羽林军。大历六年二月,李豫得密报,鱼朝恩在宗室中串联欲立定王李侗为帝,且已暗调扶风、天兴二郡的神策军入京,李豫大急,以抵御回纥为名,发八百里加急封荥阳张知节为凤翔节度使,封乌崇恩为陇右节度使,各率军五万穿过关中前去驻守凤翔、西凉。
金陵,三思居内,大厅里一片喧哗热闹声,大历六年的新年刚过,但人们已经和平常一样投入营生,这还得益于江南的商业兴盛,人们已渐渐改变了从商为耻的观念,三思商行的大东主王三思因在大历四年缴商税五万贯刚被授了从六品骁骑尉勋官,王三思在欢喜之下,在金陵赈粥三日以示谢恩,成为金陵的美谈。
今天的三思酒楼一楼和二楼大厅已被江南商行中排名第九的‘华亭周氏商行’大东家周仲所包下,以新年会的名义,遍请所有客户以联络感情。就在众人推杯换盏的嬉闹中,酒楼的大门外进来了三个人,为首是一名年轻的富家公子,身穿考究的湖绸长袍,腰挎长剑,手执一把折扇,后面的二人孔武有力,显然是保镖从人,此人姓李名仇,宗室子弟,是‘承运行’新任的四当家,也是‘承运行’在金陵的总代表,他也收到了请柬,在门口和周仲寒暄几句后,便被人引进贵宾席,李仇见周围皆是肥头贯耳之辈,不由鄙视地一笑,换了个靠窗的清净座位,他见对面坐着一名中年文士,气质儒雅,不禁心生好感,便点头笑笑问道:
“看先生不似商贾中人,怎么也混迹于鱼目之中?”
那人深深看了李仇一眼,淡淡说道:“如今江南商家的地位已大增,有时甚至超过我等读书人,我还有什么好清高的,在下姓蒋,周掌柜公子的西席,公子贵姓?”
“在下长安李仇,先生适才说的是,若在长安,商人哪能这样嚣张,皇上一纸诏书就能让他们清家荡产,我还听说缴税也居然能被授勋,真是前所未闻。”
“李公子的话只说对一半,固然金陵对商人是纵容了些,但长安有时也太苛刻,我听说鱼大人在北军中设了私狱,专门抓巨商大贾来拷问盘剥,惹得众商家人心惶惶,再加上商税一涨再涨,百贯之物最后仅能有一贯之利,所以商人皆不敢呆在京城为商,乃至长安东市店铺的月租一降再降,现在已经是三百文一间,还是乏人问津,比起金陵西市的千贯一月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先生足不出户便知千里外之事,让人佩服,但适才先生的一席话,放在京中可是要吃官司的啊!”
“我知道,只是这里是金陵而并非长安,随便你怎么说,只要不污蔑皇上、太后、吴王及吴王妃,没人会来管你,说来公子可能不信,我原来也是长安人,三年前曾在一首诗中误将‘弦坏’写成‘玄坏’便被投进大狱呆了一年才放出,落下了腰疾,还不时被监视,所以我也心灰意懒,来到金陵了此残生,这里的气氛宽容,我便应聘进周家做了西席,可又时时不敢回去看望家人,但毕竟叶落要归根,什么时候长安才能象金陵一样呢?”
李仇见这个蒋先生初次见面便以心事相告,不禁印象大好,他见其不住的唉声叹气,便再也忍不住低声说道:“我告诉先生一个天大的秘密,先生切不可外传。”
说完看了看左右,近前附耳说道:“就在这两个月,朝廷就要变天了。”
蒋先生听罢,脸色大变问道:“你是何人?如何知道这等机密之事?”
李仇得意洋洋的说道:“我说我姓李,又是长安人,先生尽管去猜吧!刚才所言千真万确,只是事关重大,先生切不可外传。”
蒋先生笑着点点头,只在李仇不注意间,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冷笑。
这场酒宴一直吃得天黑方才结束,蒋先生早已借口不胜酒力离席回家了,李仇一直喝得两眼发赤方才告辞,他住在金陵的‘承运客栈’,包了个独院,从三思酒楼出来后,李仇又去青楼厮混了半个时辰,这才尽兴而归,但李仇却不知道,就在他刚刚离开三思酒楼便被人盯上了。快到‘承运客栈’时,突然中黑暗中射出几支短弩,他的两个从人哼了一声便中箭倒下,几个黑影冲上来,一掌劈晕李仇便把他连同两个从人一起装进麻袋,消失在夜幕之中。
当李仇被水泼醒时,只见自己被赤身绑在一根铁柱上,四周烈火熊熊,里面插满了烧红的刑具,四周站着十几个蒙面赤身大汉,在正前方摆着一张屏风,后面坐有一人。李仇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胆敢把我抓来!”
“我们知道你是义王李玼的第七子,现是‘承运行’的四当家,可对?”
“既然知道我是宗室,就赶快把我放了,否则你们将有大祸临头!”
“李仇,你在京城是个花花公子,做了不少恶事,这个我们不管你,把你抓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你在酒楼中所说,朝廷就要变天之事!”
李仇顿时脸色大变,刚才的那个蒋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那个姓蒋的所告,他是何人?”
“刚才和你在酒楼说话之人即不姓蒋,也不是什么周仲的西席,这个你就别问了,只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便是,否则……。”
“否则怎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你也不要管,你且看看墙上挂的是什么?”
李仇抬头一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四周墙上竟然赫赫挂着十几张完整的人皮,面目表情栩栩入生,皆为极痛苦之色。
“你们想、想做什么?”李仇不禁害怕起来。
“这墙上一共有十七张人皮,三教九流都有,惟独缺一张宗室的人皮,你来得不是正好吗?说!什么朝廷要变天。”
“适才在酒楼只是戏言,长安皆流传朝廷要变天,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知详情。”
屏风后面之人冷冷的举了个手势,几名大汉便上前拿着尖刀欲剥李仇的面皮。
“啊!不要!不要!我说!我说!”李仇几乎要吓得大小便失禁。
那人手一挥,几名大汉退了下去。
“这就对了,其实只要你说实话,一个时辰后你就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管你在金陵如何花天酒地都没人管你,也没人会出卖你,但如果你说了假话或是报告了鱼朝恩,我告诉你,不出十天你的人皮就会挂在这左面的墙上。你可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原来你们也知道此事和鱼朝恩有关,那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就直说了吧!大约在五天前,我去常州找鱼公子就是鱼朝恩大人之子鱼令辉,商量把‘承运行’总部搬到金陵之事,但鱼公子急着要回长安,显得心不在焉,不住地翻看桌上一封用镇纸压着信函,我当时就感觉到那信函里一定写着什么大事要发生,否则怎么连搬总部这么重大的事都让我自己决定,也是巧,就在我正要告辞之际,鱼公子府上突然走水,他便急忙出去察看,桌上的信函也忘了带走,房内只剩下我一人,我实在忍不住便偷看了那信函,信函是他父亲鱼朝恩写来的,很简单,只有几句话,说什么‘换龙应天’行动提前到二月进行,催他赶紧回去,我联想到京中的传言便大致猜到八九分,我刚站好,鱼公子便冲了回来,一把便将密函撕得粉碎,并追问我看了没有,我自然否认,后来鱼公子警告我几句后当夜便赶回了长安,事情原委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