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雪浴长风》》 · 梁振军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孙承章说:“我们尽快商量,请节大队长稍等。饭马上就好,吃完饭,也就有个一定了。”其他三个人也随声附和着。

他们准备留节振国八个人吃饭。孟兆志悄悄同梁凯说,让节大队长带人到他们中队去吃。梁凯看了一下节振国,对孙承章说:“多谢孙大队长费心了。我们都吃过了。”

节振国说:“你们抓紧时间商量,然后马上准备,吃过中午饭就出发。我们到孟兆志那里等你们。我们弟兄也是多日不见了,说说我们弟兄间的话”

孙承章说:“那好吧,你们弟兄好好去唠唠嗑①。”

梁凯临走补充说:“程队长,贾队长,你们若不放心,请把家眷也带上,一同到司令部去,听听领导的指示。铁厂那里给你们已经准备好住处,保证吃住方便。晚上还有节目演出慰劳大家,也可以让弟兄们和各位家眷看看演出,高兴高兴。就几天的事,大伙也放松放松。”

他们见节振国就带来七个人,对他们够不成威胁。从梁凯的话中知道铁厂那里也没有多少人,还让把全体队伍和家眷都带上,他们就有些放心了。孙承章心里想冀东军区司令部对他派人杀死押解俘虏的人,放走日本鬼子的事毫无所知;小葛峪的事,他们也许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不会怀疑到自己的队伍。这回去铁厂开会给番号。有了番号,一定就有官衔,至少是营长。营长?太小了,不行,本司令不能当营长。不给个团长官衔,不能答应。给个团长,哈,自己的势力范围可以迅速扩大,就不只是一个榛子镇了,可以很快扩展到整个滦县。给番号可能有条件。条件嘛,可以答应,但是驻军榛子镇这一条不能变,这一条变了,就没有根基了。如果八路军司令部不答应怎么办?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就拉上队伍撤走,回榛子镇。司令部想拦?哼,没那么容易。铁厂能有几个八路军,我这一百多号人那个也不吃干饭的。真要动手,我那些铁哥们各个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手,铁厂司令部还不知道是八路军的冀东军区司令部还是我华北游击总队的司令部呢。到那个时候,日本人也得高看我孙某人一眼,不给我个好价钱,还不买他日本人的帐呢。自己有大权有大地盘,人多枪多,什么都有了。说不定这次铁厂会议是我孙承章大发迹的一个转机。

孙承章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一段童谣:小秃子,上庙台,捡到一个土大钱儿。又想治上二亩地,还想治上二亩园儿,又想说个秃媳妇,还想抱个小秃孩儿。我是不是那个小秃子呀,可不要得意忘形呀。嗨,真是没有出息,想这个干什么呀。乱世出英雄,如今是榛子镇的司令了,要当名副其实的华北游击总队司令,舍我其谁?

孙承章越想越得意,这次铁厂会议,老子我是去定了。

四个匪司令有恃无恐

四个匪司令有恃无恐

他们商量一番之后便同意去铁厂开会,并且吃过中午饭就出发。节振国得到消息马上暗中派王凤兰去通知在榛子镇外边埋伏着的姜营长,说他们已经同意去铁厂,和平解决方式第一步成功了。原来按司令部的部署就是做两手准备的。如能以和平方式解决最好,将他们带到司令部进行改编。另一手便是“请”不出来,用武力解决。如用武力解决,外边就是靠姜营长带领的正规部队从镇外向里打。里面靠节振国八个人服三中队,让他们节振国一起里应外合,消灭这股土匪。节振国进镇之后,姜营长就把全营兵力埋伏在榛子镇外边西、北两侧。姜营长得知孙承章他们同意带领全体队伍去铁厂,便把队伍带到榛子镇北边的兴隆店子一带等候,以便不使他们在出镇的时候有所察觉。

孙承章和其他三个副司令程玉珠、贾长友和周普化商量,去铁厂既要带足够的队伍,让八路军冀东司令部知道知道他们的力量,又不能全带走,榛子镇要留一些队伍镇守。孙承章的队伍共约二百多人,其中包括孟兆志中队的四五十人在内。带领去铁厂的约有一百多人,留下一个中队镇守榛子镇。

大约下午一点钟左右,孙承章、程玉珠、贾长友和周普化四个自封的司令和副司令率领的一百多人从榛子镇出发了。四个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人人腰里挎着盒子枪,神气十足,耀武扬威。后边是一些车子,车子里边坐着他们的小老婆。其他人跟在后边步行。节振国八个人,同孟兆志三中队的人一起,也跟着步行。骑马的、坐车的、步行的,哩哩啦啦一长串,吆吆喝喝一大群。队伍穿过榛子镇西门,转弯向北,从镇里到镇外,一阵尘土飞扬。人们知道是孙承章的队伍出来了,各个吓得躲了起来,进院进屋的,钻胡同的,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远远地爬到墙头上看热闹。节振国捅了捅梁凯说:“你看把这里的老百姓都吓成什么样了。”又对孟兆志说:“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哪?老百姓这么怕你们。”孟兆志说:“我们中队可没有干一点坑害百姓的事呀。”

队伍到兴隆店子附近,见到有八路军正规队伍,孙承章他们就有些犯疑惑,想问又不敢问。梁凯和贾俊廷跑上去假装问:“同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话音刚落,姜营长从部队里站了出来。向大家摆摆手,说道:“你们好。我们是八路军冀东司令部的。不认识我老姜了?” 姜营长说话带有山东口音。这支队伍是从山东开过来的。

梁凯一见姜营长,忙说:“原来是姜营长的部队呀。刚才你在部队里走,没有看出来。你们干什么来啦?”

姜营长说:“打游击呗。你们干啥去呀?”

贾俊廷忙回答:“我们到铁厂司令部开会去,开总结大会。”

姜营长说:“那正好,我们也回铁厂。咱们一块走吧。”

节振国看了看姜营长,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像不认识似的接着走路。

两个队伍在一条道上往前走。两个队伍都是两列纵队行进,各走路的一边。不过两边队伍一比较可就天壤之别了。姜营长的正规八路军走在路上雄赳赳气昂昂,虽说是悄悄行军,可也不减威武雄壮。队伍,大个在前,小个在后,整齐划一。

近看,长枪背右胛,弹袋斜左肩,榴弹挎身后,皮带束腰间;

远望,军帽平如切,枪口齐如线,行走似蛟龙,临敌虎出山。

各个步履矫健,间隔一致,右手在右肩处握着枪带,左臂自然前后摆动,唰,唰,唰,向前行进。

孙承章的队伍,说是两列纵队,可是有密有疏,有高有矮,有的把枪抗在肩上,有的挎在身边。有的光头,有的随便戴个帽子。真像一群土匪。

土匪队伍押解铁厂

两个队伍都在向北行进,路宽时,各走一边,有时候路窄,两个队伍就挨着走,甚至穿插着走。走着走着,情况就变了。只见姜营长的正规部队中走出一拨人来,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走到孙承章队伍的前边,又出来一拨人插到队伍的中间,最后一大拨人跟在孙承章队伍的最后。这样,两个队伍的四列纵队就变成了交错的两列纵队,可是这样一来,就把孙承章的队伍截成两段。孙承章、程玉珠见他们的人被分成两段,有些紧张起来。但见到这些正规八路军都佩戴“八路”臂章,各个英姿焕发,斗志昂扬,纪律严明,行动整齐,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只好乖乖地往铁厂走。

贾长友本来也走在队伍的前边,这会儿他把马放慢,落到队伍中间,到梁凯、贾俊廷身边,搭讪着问梁凯和贾俊廷是怎么回事。梁凯说:“这位营长我认识,是姜营长,正赶上姜营长带队伍回铁厂。都是自己人,没事。”这时候,姜营长在梁凯后边几步远的地方。梁凯回过头来对姜营长说:“这位是贾大队长。是这个大队的大队长。你们认识认识。”姜营长紧走几步赶了上来,同贾长友打招呼。贾长友不好意思再骑在马上,从马上下来,同姜营长握了握手,说:“鄙人贾长友,是副大队长。大队长是孙承章,在前边呢。”贾长友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一个战士,然后同姜营长、梁凯,贾俊廷一起往前走。姜营长往前看了一眼睛说:“前边三位骑马的,哪位是孙大队长?”贾长友用手一指说:“骑白马,挎双盒子枪的那位就是。”姜营长说:“你们大队长真行啊,挎双盒子枪,那一定是双手会打枪了,了不起,了不起。”贾长友一听姜营长夸奖孙承章,心里一股嫉妒涌上心头,说:“其实,都差不多。同你们真正军人不一样,你们都经过严格训练,又打过大仗,各个枪法都好;我们都是自己练的,打着玩还行,见真仗,照你们就差远了。”姜营长说:“贾大队长客气。”

贾长友同姜营长边走边聊,梁凯和贾俊廷都跟在身后。

到铁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司令部派人迎接孙承章的大队,安排吃住。

节振国带着梁凯和贾俊廷到司令部汇报,首长表扬他们顺利完成了任务。节振国大队部的院子离司令部的院子很近。汇报完毕,节振国三人回大队部吃晚饭。一进屋,看见王风兰、老七、老八早已经吃完饭,躺在炕上呼呼睡大觉了,节振国、梁凯和贾俊廷才觉得累坏了。往炕上一坐,觉得浑身累得要散了。从铁厂到榛子镇来回一百多里,全靠两只脚走。三人进屋二话没说,倒到炕上就要睡。大师傅急忙说,饭做好了,吃完再睡。节振国说,让我们先睡一会儿再吃饭。节振国三个人头往枕头上一摔就睡着了。三个人眼睛刚一合,一个两个钟头就过去了。大师傅把饭菜端了上来,放到炕桌上,摇醒节振国三人起来吃饭。

秫米粥,玉米面饼子,一大碗白菜炖豆腐,一大碗激菜粉,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上。三个人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天晚上,孙承章的队伍士兵吃的也都是秫米干饭炖豆腐。很多人吃了就睡了。当官的吃的是大米和小米做的二米饭,菜也是炖豆腐,但是里面有几片肉。这些当官的一看这饭菜就火冒三丈,嚷道:“请我们来做客,头一顿就给我们这个吃?这是对付要饭的?”贾长友和周普化把司务长叫来,说这饭菜吃不下。司务长说:“各位首长。这饭菜是我们司令员吩咐专门为各位首长做的,有什么照顾不周的请指教,我们改进。”周普化问:“你们司令员吃的是什么?”司务长说:“秫米干饭炖豆腐,同你们战士吃的一样。”贾长友说:“你这话,鬼才相信。”司务长说:“首长不信,现在可以去看看。他们也正在吃饭,我带你们去。”贾长友和周普化立刻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看孙承章。孙承章用手一指,对贾长友和周普化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事,坐下吃你们的饭。”转过脸来对司务长说:“他们两个在来之前因为其他事吵了几句,心里不顺。一路上又比较累,心情不好。请不要放在心上。其实我们平时吃的也是秫米饭。”司务长说:“没事,没事。谁一天还没个三不顺呢。”孙承章对司务长说:“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没事了。”司务长走了。孙承章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几个记住,这里是八路军司令部,不是我们的司令部。他们没有钱,拿啥给我们做好菜好饭?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了?是吃喝来了吗?凡事都忍着点。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要记住我的话。这些天,你们少给我添麻烦。”

第二天开大会。各路来的抗联队伍都参加了,领导讲解抗日形势,讲解八路军的纪律,晚上有文艺演出。第三天,各路队伍介绍抗日事迹和经验。孙承章在会上大讲特讲在小葛峪战斗中,他们如何巧妙布置和指挥,战士作战如何勇敢,并说他们是那次战斗惟一抓住俘虏的部队。节振国、梁凯、贾俊廷在下边听着暗暗发笑,梁凯说:“真是林子大什么鸟都有。把黑的硬说成说白的。”

晚上还是看演出。节振国告诉大伙早点去,找个好地方坐。看完节目再回来吃晚饭。节目看完,大家边吃晚饭,边议论节目如何如何好。这时,司令部派人叫节振国立即去。节振国把一碗没喝完的粥往桌子上一放,说:“你们接着吃,我一会儿回来再接着吃。”大伙刚刚吃完饭要收拾桌子的时候,节振国涨红着脸回来了。大师傅说:“大队长接着吃吧,我盛热菜去。”节振国说:“不吃了,马上执行任务去。我是回来取战刀的。”

梁凯忙问:“执行任务,用战刀做啥?”

“去砍孙承章、程玉珠他们四个人的头。”贾俊廷那股小孩劲又来了,一把拉住节振国说:“别走,别走,说说怎么个事。”

节振国把司令部发生的事绘声绘色的讲给大家。

匪首动武反遭擒(1)

匪首动武反遭擒

晚上,司令部李运昌司令员、王瑞清主任、陈群队长等首长把孙承章、程玉珠他们四个人请到司令部,专门请他们吃饭,并且准备谈队伍改编的事。陈群是八路军冀东司令部常驻支队队长。孙承章四个人带一个班的人去的。进了院,三位首长都出来迎接,并告诉战士说,把孙大队长带来的弟兄让到另一个屋子里休息。只请孙承章四位领导到上屋说话。孙承章四个人各个都带着枪,看三位首长身上都没有武器,身后也只有两个警卫员,手一拍腰里别着的双枪,嘴里说:“首长请。”意思是说,你让我带枪进屋,我就进,不让带枪我就不进。李运昌一摆手,说:“请”。孙承章在前,其他三人在后,大摇大摆进了上屋。当时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李运昌首长让警卫员端上茶来。四个人看见屋子里只有腰里别着手枪的两个警卫员外,并没有别人带着武器,也就大模大样的坐下喝茶。孙承章坐到一个凳子上,傲气十足的同李运昌司令员说话。李运昌司令员和王瑞清主任并不把孙承章的这些表现放在心上,仍然和蔼地给他们四人讲革命道理,讲革命队伍应当是怎样的队伍。委婉地指出他们四人所作所为给人民造成极大危害,给八路军的荣誉造成很大损失。因此,司令部决定改编他们的队伍,并派他们四个人去学习,希望他们经过学习成为真正有益于人民的革命军人。

孙承章一听要改编他的队伍立刻就翻了脸,一拍桌子,说:“这没有谈的余地,我们的军队你们不用想动一兵一卒。走!”说着站起身来,其他三个人也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两个警卫员站在门口拦住去路。孙承章命令道:“给我闪开!”说着用手使劲扒拉警卫员,可是警卫员纹丝没动,孙承章暗暗一惊。陈群走上前,从后边拍了一下孙承章,说:“孙大队长……”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孙承章觉得有人来抓他,突然一转身双手就把两把手枪掏了出来,就在此刻,只见陈群队长一侧身,左手扣住孙承章的右手腕,一使劲,手枪就到了陈群右手中,枪口顶住了孙承章的腰;与此同时,王瑞清一步上前,四个手指对准孙承章左肩一点,孙承章左臂立刻脱落,左手无力,握着的手枪就要滑落下去,王瑞清轻取到手中,枪口一转对准了孙承章的胸膛。几乎在孙承章掏枪的同时,程玉珠、贾长友和周普化也一齐掏枪,可是他们三人的动作慢了一点点,有的手枪还没有拔出来,有的手枪拔出来还没有横过来,两个警卫员的四把手枪早已唰的一下抽了出来,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四个人的头。全部动作像闪电般在瞬间完成,干脆利索,所有人就像突然被定身法定住一样,各个纹丝不动。这个场面持续了足有几秒钟。李运昌不慌不忙上前接过程玉珠、贾长友和周普化的手枪,放到一边。孙承章四人的枪全被下了,无可奈何,垂手而立。

李运昌对外边喊了一声,“拿绳子来。”立刻进来几个战士,把孙承章四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推到一边靠墙站着。

陈群说:“我刚想说孙大队长不要着急,话还没有说完,你就掏枪,太性急了一点,结果闹成这个样子。”

李运昌用眼睛扫了四人一眼,说道:“你们几个还敢在这儿动手?告诉你们,你们的道行差远了!慢说你们四个,再搭四个也是白给。”

孙承章说:“我们今天认栽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李运昌说:“要想怎么样你们还要等到现在?你们太不自量力了。”

仁至义尽劝悔过

王瑞清摆摆手,又让孙承章四个人回到原来位置坐下。这时,孙承章脸上的汗流了下来,牙咬得紧紧的。王瑞清微微一笑,“对不起,孙大队长的左臂还掉着呢。”说着解开绳子,在孙承章的左肩上用手一掐,另一只手握住胳膊一扭,咯嘣一声,孙承章的左臂膀会动了。王瑞清向孙承章说:“还得委屈大队长一会儿”,说着又重新把孙承章捆了起来,只是没有捆得那么紧。

王瑞清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看了四人一眼说,“今天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只要以后不再做坑害百姓的事,队伍接受改编,四位队长去参加学习,我们就不再计较。希望以后在抗日的战壕里共同战斗。”

孙承章心里明白,真要把他的队伍改编了,他作威作福的日子也就到头了,真象八路军那样吃不象吃穿不象穿,又要拼命打鬼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见王瑞清主任说软话,以为讨价还价的机会又来了,他又硬了起来,说道:“改编我们的队伍,你们根本就不用想。学习,我们也不去。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要妨碍谁,你们也不要想领导我们。”

李运昌说:“我们要是强行改编你们的队伍呢?”

程玉珠说:“强行改编?你们办不到。”

陈群队长说:“办不到?今天是改编定了。”

贾长友说:“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一个兵?”

王瑞清说:“你们的兵多数都会愿意跟八路军走。关键是你们四个同意不同意接受改编?”

孙承章说:“我们四个?你问问他们三人,谁同意接受你们的改编?说呀,没有同意的吧?”程玉珠等三人都说不同意。

李运昌说:“我老实告诉你们,今天是改编定了,不管你们四人同意不同意。你们四人同意了,接着去学习,那就万事皆休,如果一定不同意改编,我们就要采取断然措施。”

孙承章说:“断然措施?难道还把我们铲除了不成?”

陈群队长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孙承章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说:“今天算你们手快,把我们的枪给下了。不过我可告诉你们,你们敢动我们任何一个人,我们的人就把你们的司令部荡平,把你们的人全部杀光。我们的弟兄可不是好惹的。”

王瑞清主任说:“你们四个人可要明白,你们的所作所为,早已经够死刑了。我们今天只是想挽救你们,才这样耐心向你们讲道理。”

孙承章说:“嗬,够死刑了?我们犯了哪条?”

王瑞清说:“你们真想听吗?”

周普化叫号说:“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王瑞清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情,我们本来是想慢慢跟你们谈的,希望你们能痛改前非。你们犯了哪条,你们自己心里很清楚。”

李运昌说:“不用说别的了,你们还是冷静想一想,你们去不去学习?你们的队伍接受不接受改编?”

孙承章:“这两条绝对不可能。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匪首动武反遭擒(2)

李运昌说:“看来你们是铁了心了。”他转过来,对警卫员说:“给我捆起来!”几个战士立刻把四五花大绑捆个结结实实。李运昌看了王瑞清一眼,王瑞清说:“你们要听罪行吗?你们好好听着,”接着他历数孙承章等四人的罪行。

历数完毕,王瑞清问:“这些罪恶,哪一件不能判处你们死刑?”四个人的神气劲渐渐没有了。贾长友歇斯底里地吼叫:“老子跟你们拼了。”

李运昌命令:“押到下屋,等候处理!”

司令部经过研究,决定将他们四人处决,为榛子镇人民除害。

匪首被斩除祸根

节振国最后告诉大家,处决的任务交咱们大队去执行。

一听说要砍这四个土匪头子的头,大家都争着要去。节振国说,“不要去那么多人,去三四个人就够了。”

节振国决定让梁凯、贾俊廷、刘汉臣三个人跟他一起去。节振国带着他的战刀,其他人拿着枪,来到司令部。节振国的战刀是一次战斗中从日本鬼子手中夺过来的。

节振国四人到了司令部,问李运昌司令员,是不是立即将这四个家伙处决。李司令员说:“立即拉出去,砍了。”

节振国立刻把这四个人从下屋押着往外走,去铁厂附近的西河套处决。往外拉的时候,这四个人还以为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到了西河套一看真要砍他们的头,除了孙承章硬到底,其他三人都吓瘫了。节振国挥起战刀先砍了孙承章和程玉珠。贾俊廷和梁凯接过战刀砍了贾长友和周普化。

第二天清晨,榛子镇东门、西门和阁上都贴上了司令部的布告。布告上写着:

查孙承章、程玉珠、贾长友、周普化四个土匪头子抢男霸女、草菅人命、抢夺民财、作恶多端,民愤极大;他们打着八路军的旗号,干许多损害八路军声誉的坏事;他们声称是抗日的队伍,干的却是坑害百姓和兄弟抗日队伍的罪恶勾当。他们枪杀自己的战士,放走日本鬼子俘虏,企图勾结日寇,破坏抗日;在光天化日之下,丧尽天良,带人集体奸污XXX庄的全部妇女;他们已经堕落成民族的败类,人民的敌人,不处决不足以平民愤,现已处决。兹布。落款是“八路军冀东军区司令部,司令员李运昌”。下边印着司令部的大红印章。布告纸是普通窗户纸,字是用毛笔写的。

布告一贴,立刻有许多人来看。大家见是处决了孙承章、程玉珠、贾长友和周普化四人,无不拍手称快。一些人拉着节振国、梁凯、贾俊廷的手说:

“你们八路军可为我们除了一大害。他们四个家伙可把我们老百姓坑害苦了。榛子镇被他们坑害的人家太多了。人人都恨的牙根直。”

节振国八个人来到孙承章的‘司令部’,找到留守的中队长,让他立即召开全体会议。节振国告诉大家,孙承章等四个罪大恶极者已经被八路军冀东军区司令部处决,向大家宣读了这四个人的罪行。告诉大家,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谁也不要离开中队,否则将受到处罚。节振国还告诉大家,主要罪恶都是孙承章四人干的或者唆使的,绝大部分都是好同志。个别跟孙承章等人干过坏事的,那也是胁从,胁从不问。

节振国大队处决了罪大恶极四个土匪,榛子镇很快传开了,人们欣喜若狂。多日不开门的店铺也重新开张了。人们把节振国、梁凯等人团团围住,争着拉着要到饭店去吃饭,感谢为百姓除害。有人提议,大家合伙请吃饭,有的商号说不行,今天这顿饭非他们请不可,你争我让,闹得不可开交。商会会长苏阳波向来支持八路军,对节振国特务大队又特别熟悉。苏阳波分开众人说:“这四个祸害一除,商务会和各商店的日子也会好过了。因此这顿饭你们都不要同我争了。”节振国考虑到商务会平时就为八路军出过不少力,关系很好,是团结抗日的对象,不吃这顿饭反而把关系搞僵了,于是就答应了。大家在饭馆吃的饭,商务会头面人物和几个较大商店掌柜的都来作陪。

吃完饭,节振国带领大家很快撤离了榛子镇。

就在节振国等人把孙承章等四颗人头送往榛子镇的时候,铁厂正在开大会。李运昌司令员宣布孙承章等四个罪大恶极者已被处决,随后司令部宣布改编孙承章队伍的决定。树倒猢狲散,大家一听说他们的四个头头已经处决,很多人喊,这下可好了,改编之后我们就是真正当八路军了;不同意改编的也只好跟着大家说同意改编。对参与枪杀押送俘虏战士、放走日本鬼子俘虏、残害小葛峪妇女的人要求会后到司令部主动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只要彻底主动坦白交代,并且决心痛改前非,都可以免除死刑;不主动坦白交代,被检举出来的,要加重处理。检举别人的,要给予奖励,有罪的,将功补过。大会开过之后,人们纷纷交代和检举,所有问题很快水落石出。多数人得到了从宽处理。有两个心狠手辣干坏事最多的人,不仅没有主动坦白交代,还想对知情者杀人灭口,被人们揭发检举出来,送交到司令部。最后被拉到小葛峪开大会后处决。

第二天,司令部专门派人到榛子镇,向留守的中队传达和贯彻了司令部的决定。

孟兆志的中队回到节振国大队,其他两个中队和留守在榛子镇的中队统一进行了改编。

孟兆志悄然离去

节振国回到住处发现一封信,是孟兆志留给他的。信上说:“大哥,三中队的人都交还给你了,大家都是好样的。我对不起你,不该结交孙承章这样的人,给大哥添了麻烦。向大哥保证,以后弟弟永远不会再做对不起大哥的事。我走了,请不要找我,后会有期。”节振国知道孟兆志不会回来了,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兆志,我们兄弟一场,不容易呀。哥哥知道你的苦处。你要多多保重。将来还会有弟兄见面的时候。”

从这以后,八路军在榛子镇一带的声望又恢复了,抗日游击队出入榛子镇一带抗日打游击又处处受到人民的支持。

后来听说在平西,节振国又见到了孟兆志。那时孟兆志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八路军连长了。

这真是:

为人交友慎择良,善面恶心最难防。

结拜义士一生幸,误交奸佞悔断肠。

干姐妹是个老婆舌(1)

第三十一回 老婆舌恶毒出秽语 贤珠子可怜一命消

常言利刃能夺命,污言秽语也杀人。

劝君莫弄是非语,害人害己自绝门。

干姐妹是个老婆舌

时局动荡,兵荒马乱。梁万禄的妻子想大女儿珠子了。有一天街坊两口子到下尤各庄串亲戚,珠子妈妈请街坊给亲家王福庆两把挂面,实际是想打听打听大女儿的情况。邻居在下尤各庄住了一些天,回来说了珠子的情况。珠子在王福庆老两口子眼睛里又勤快又孝敬,还心灵手巧,公婆把这个儿媳妇当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心疼。丈夫王义成的二弟弟今年春天也结婚了。珠子做什么总是把弟媳妇当亲妹妹对待,可是弟媳妇对珠子反而心生嫉妒,觉得是珠子在公婆面前抢了她的尖,于是就说一些不着边的话和带刺的话。日子久了,妯娌之间经常因为一点小事闹个红脸。弟媳妇在当庄有个干姐妹。这个干姐妹的嘴可了不得,最能扯老婆舌,没事也能编出事来,编的还有鼻子有眼,让你不能不信。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就叫做“老婆舌”。弟媳妇向老婆舌说起过珠子家的情况。老婆舌听说珠子的爸爸和大哥都是抗日的,就说:“都是瞎闹腾。人家中央军那么多人,那么多洋枪洋炮都不敢惹日本人,一帮土包子还要打日本!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再说了,日本人来咱们关里有好几年了,以前也没打仗呀。人家是帮助咱们中国来的,偏偏有些人没事找事,要打日本。这回可好,人家急眼了,真打咱们中国人了,谁挡得了?”

弟媳妇说:“你可别这么说呀?赶明把你当汉奸抓去。”

老婆舌说:“抓呗。这么说的人多了,我看他们抓得过来?”

弟媳妇说:“说话还是小心点好。再说打不打日本的事,咱们可管不了,我就知道嫁汉子过日子,有吃有穿不受窝囊气就行了。”弟媳妇说着说着就把自己心里的嫉妒向这个干姐妹老婆舌说了。

老婆舌说:“这好办,我保证让珠子吃点苦头,让她好好受受窝囊气,她就没有心思抢你的尖了。到那时候,公婆面前就只有你了。不过到时候你怎么谢我呀?”

弟媳妇说:“到时候,我给你一副好鞋面布。”

王义成勤快精明,除了农活,有时还做点小买卖,免不了早出晚归。不久就传出话来,说王义成在外边有相好的了,长的如何妖艳。珠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背后就质问王义成,王义成不承认,两人就吵架。

街坊媳妇说,王义成那人是个好人,不会有这样的事,就是那个老婆舌从中挑唆的。真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珠子妈妈听了邻居媳妇这一番话,打了唉声,“嗨,珠子这孩子不懂事呀。慢慢熬吧。往后有了孩子就好了,到那时候两口子守着孩子一心朴实过日子,别人的闲言碎语就不会信了。”停了一下说,“你没嘱咐嘱咐她吗?别人的闲言碎语不要信。”街坊媳妇说:“我嘱咐了。珠子现在两口子不怎么吵了。”

从那以后,妈妈经常念叨珠子。

珠子寻短见

夏天的一个早晨,德成和来成正准备上山拾柴火去。突然有一个人慌里慌张地进了院子,说是下尤各庄来的,说珠子有病了,想妈妈,让妈妈去看看。妈妈问来人珠子得的啥病,来人说他不清楚,反正是让妈妈去看看。

妈妈觉得不对劲,心想珠子可能出事了,梁万禄和梁凯都不在家,她马上把孩子都叫到身边,告诉二珠、来成和小四:“你们三个,好好看家。二珠,你最大,有啥事等我回来再说。快了,妈晚上回来,慢了,妈明后天回来。”又对德成说:“德成,你去过你大姐家里,知道路,一块去。”说着,妈妈抱着小五就同德成一起上路了。西新庄到下尤各庄十四里路,走周庄子和杏山。下尤各庄在正南方向,路还比较好走,过了水火地和南山就没有山路了。妈妈虽然是小脚,还是挺能走路的,还没到中午就走到了。

到了下尤各庄,德成跑的快,先进屋。珠子两口子住西屋,公婆住东屋。德成先到西屋,西屋没人,德成又到东屋。往炕上一看,没人。屋里地上有个立柜,立柜前边搪着一块木板。珠子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被单。德成上去就掀开被单拉大姐的手,说:“大姐快起来,妈来了还不快起来。”珠子没动。妈妈进屋一看这情景心里忽悠一下,知道不好,出事了。妈妈把珠子扶起来,撩起衣服看看前身后背没有伤。又用嘴舔舔大姐的嘴唇,是苦的,知道大姐是喝卤水 了。人已经死了,但是还没硬。

听说妈妈来了,王福庆老两口子和珠子的丈夫王义成都进来了,见面都哭了。邻居还来一些人。王福庆老两口哭了一阵子,止住泪,先说了珠子一通好话,然后说事情的经过。

原来,自从王家老二结婚以后,珠子和弟媳妇妯娌俩就换班做饭,三天一换。轮到谁做饭,丈夫就起早挑水。今天早晨该老二媳妇做饭。可是珠子两口子都忙忘了,以为该自己做饭,于是珠子早早起来烧火做饭。珠子怀孕身子笨。王义成起来了,让珠子回去休息他自己做。说完就挑水去了。王义成挑水回来的时候珠子还在忙活做饭。王义成看了,还是叫珠子到屋里歇着去,接着又去挑水。这时二媳妇来了,也让珠子回去,半真半假地说:“哎呀,嫂子你就回去吧。看你笨手笨脚的多碍事?躲这地方吧。”说着就从珠子手里把淘米的水瓢抢了过来。珠子的眼泪刷的一下就落下来了,嘴里叨咕着“我给你们躲地方还不行?”落着泪回到自己西屋里去了。弟媳妇看见珠子落泪了,可是没有往心里去,接着忙活做饭。过一会儿,珠子说要水喝,外屋地没人应声。婆婆在东屋听见了,就让二媳妇取水送过去。二媳妇说刚才抱柴火去了,没听见。二媳妇端着水,一进西屋,看见珠子倒到地上,口吐白沫,大叫一声:“哎呀妈呀,可不好了,嫂子,你这可是咋说的?嫂子!嫂子!”弟媳妇抱着珠子嚎啕大哭起来。老两口急忙过去一看,知道坏了。看看后窗台上的卤水坛子也倒了。就这么个过程。

干姐妹是个老婆舌(2)

妈妈听了,觉得很奇怪,自己的珠子也不是那么心窄的人,就这么点事,也不值得喝卤水呀。妈妈告诉王义成:“你立刻去赵各庄,去找你岳父和梁凯大哥,让他们爷俩明天早早来,告诉他们,说我在这呢,这里出事了。”王义成吃了一碗剩饭立刻走了。妈妈到西屋仔细看了一遍,又把王义成的妈叫过来,说:“刚才有别人,现在就咱们姐俩,你不要着急,把事情跟我细说说。”王义成的妈又讲起了珠子妯娌有些不和的事,还有那个人称老婆舌的事。正说着,王义成的弟媳妇落着眼泪也进来了。王义成的妈说:“你来了正好,你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跟梁大娘说说。把那个老婆舌都说了些啥,也跟你梁大娘说说。”

弟媳妇说:“嫂子寻短见,我对不起嫂子。”说着又哭起来。

妈妈说:“二侄媳妇先别哭。慢慢说。”

弟媳妇边哭,边说起来:“我那个干姐妹,就是那个老婆舌,忒歹毒。这事也怪我心眼小。有些不该说的话也跟老婆舌说了。她说她想办法让嫂子不抢尖,让我在父母面前露脸。我说如果那样我可得谢谢她。她说咋谢,我说给她一副鞋面布。谁知道她想出这么个缺八辈德的损办法,说哥哥不正道。哥哥是那样的人吗?嫂子一听这话,还不得气疯了?我跟老婆舌说,你想啥办法也别想这缺德的办法呀。气的我那鞋面布也没给她。前些天夜里,因为这个事,嫂子质问哥哥,两人就吵起来了,哥哥还打了嫂子,打得嫂子大出血,差一点小月 了。这几天嫂子一直闷闷不乐,今天早晨我还逗嫂子说着玩呢。可没承想,嫂子怎么就这些想不开,就这样……呜,呜,呜……”说到这里弟媳妇又放声哭起来。

妈妈问:“那个老婆舌对日本子还不错?”

弟媳妇说:“他们是一头炕热。他们对日本子好,日本子哪看上他们了呀?”

妈妈问:“他们?他男人是做啥的?”

弟媳妇说:“他男人在榛子镇警防队当差。他们队长家里洋货有好几样,队长媳妇穿洋布衣服,家里还有洋戏匣子。他们队长跟他们说,日本人来是来帮助中国的,只要中国人不反抗不打日本人,日本人不会打中国人的。”

妈妈说:“这个队长肯定是一个汉奸。短命鬼。二侄媳妇,有事忙活去吧,我们老姐俩再唠唠。”

弟媳妇擦擦眼泪走了。妈妈问亲家母:“珠子他们两口子吵架动手,过了好几天了,今天没有啥太让她窝心的事,怎么会喝卤水呢?”

亲家母说:“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只好都说了。那个老婆舌没得到这幅鞋面,那天她们姐俩也吵了一通。之后就跟珠子说……嗨,我真说不出口……说,说,说我大儿子跟弟媳妇眉来眼去的。她还说,她看见他们俩在屋里亲嘴了。你说,这是人话吗?”

妈妈说:“这个该天打五雷轰的。”

亲家母说:“这几天,我就看我的珠子心里忒难受。今天早晨不该珠子做饭,她记错了起来做饭。大儿子心疼她,让她回去歇着,他二兄弟媳妇也说让她回去,这样珠子就沉心了。偏偏他二兄弟媳妇又说了让她躲地方那么句话。我的珠子哟,命好苦哇。我当婆婆的没有看好儿媳妇,我对不起我那最心疼人的珠子呀。呜,呜,呜。”亲家母说着大哭起来。

亲家母这么一哭,妈妈也止不住地哭起来。妈妈哭着哭着,突然下地,抱着小五,奔到东屋,把小五往炕上一放,抱着珠子放声大哭起来:“珠子,珠子,你怎么这么命苦呀。你这么走了,让妈妈可怎么活呀。我的珠子呀,你咋这么糊涂呀,你好委屈呀,你可把妈心疼死了……珠子呀,你把妈妈扔下不管了,也不睁开眼睛看看妈……我的珠子呀……”妈妈边哭,边摸抚珠子冰凉的脸,眼泪滴滴达达落在珠子的脸上,流到珠子的眼窝里。珠子静静地躺在妈妈的怀里。妈妈擦着流到珠子眼窝里的眼泪,好像珠子也哭了。

德成用手去擦珠子眼窝里的眼泪,哭着说:“大姐没死,大姐哭了。大姐,你醒醒吧,大姐,醒醒吧。”

亲家母靠着炕沿站着,不停地哭。王福庆坐在炕上,眼泪成串。小五吓得在炕上哇哇大哭。下屋也传来弟媳妇呜呜的哭声。

天渐渐黑了,整个屋子、整个院子,整个世界都陷入无限悲痛之中。夜空乌云遮住了月亮,稀稀落落掉着雨点。天好像在低低哭泣。珠子旁边的柜上一盏油灯,灯火轻轻摇晃着,照着好像熟睡的珠子。妈妈静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尊木雕,一动不动。眼泪已经快流干了,过一会儿,痴呆的双眼滚出一双眼泪,落到怀里哭累了睡着了的小五身上。德成也靠着妈妈,哭着睡着了。

深夜里,老婆舌带着孩子,像幽灵一样悄悄离开了下尤各庄。这个人可不是个省油灯,在这对自己不利的时候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后有机会还会兴妖害人的。

王家倾家发送珠子

王家倾家发送珠子

第二天,梁万禄、梁凯都来了。这时候梁万禄和梁凯父子因为抗日活动,在附近各庄名声大震。梁万禄在滦县各地发动群众,参加抗日;节振国已经拉起来抗日队伍,梁凯是这个队伍核心的管理班班长。梁万禄带着一个便衣,梁凯带来几个弟兄,各个腰里都暗别着手枪。西新庄的人来了很多,差不多每家都来一两个人。

见梁家父子带着人来了,又见西新庄的人来了那么多,尤各庄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回王福庆一家可要倒大霉了,那梁家父子杀鬼子锄汉奸从不手软,弄不好还不把王福庆当汉奸除了?有的说,梁家父子可不这样的人,他们对鬼子汉奸和坑害百姓的恶霸疾恶如仇;对普通百姓,对支持抗日的人从不动一根毫毛。王福庆全家都诚惶诚恐地迎接和伺候到来的所有客人。

王福庆又心疼又害怕。心疼的是西新庄的人都对珠子那么好,却在自己家委屈而死;也心疼自己的家业,这回这份家业要全完了;害怕的是这事同警防队的媳妇老婆舌还牵扯上了。哪样事弄不好,梁家父子一瞪眼,这王家就全完了。王福庆对梁万禄说:“我们老两口子对不起珠子。珠子走了,我们俩这老不死的还活着干啥,我的家业还给谁留着?我要全部家业用来发送 我的儿媳妇。”

梁万禄说:“这孩子太要强,也太心窄。不管谁对与不对,珠子不该走这一步。你们过日子也不容易,人死不能复生,发送的时候能节俭就节俭吧。”

王福庆听了,知道梁家父子不会太难为他,但是也不敢心存侥幸,豁出全部家业发送珠子。梁万禄家辈分大,西新庄来的人差不多都是晚辈。王福庆买来成匹白布,所有来的人,凡是属于晚辈的都是全身白孝 ;平辈但比珠子小的也是全身孝,比珠子大的扎白布腰带。

发送了七天。装殓珠子用的是王福庆给自己准备的棺材 。出殡那天,棺材罩是专门从县城租来的蟒罩,有一铺炕那么大,三十二杠抬着出殡。雇了两拨鼓乐手,换着班吹了七天。

梁万禄临走,向王福庆说:“珠子和义成俩的结婚照片给我一张,做个纪念。想的时候好看看。”

王福庆突然双拳捶头,说:“哎呀,我对不起梁大哥一家,对不起珠子。订婚的时候,珠子说照相。我没有当回事。结婚的时候,珠子又提出要照相,我糊涂,没有立刻答应,说以后到县城照,可是谁承想孩子的心愿永远不能实现了。我真后悔,我对不起珠子呀。”说着又重重捶打自己的头和胸。梁万禄见此情景,说:“唉!算了吧。一切都成为过去了。一切都消失了。”

珠子躺在野外不害怕吗

发送完了,梁万禄夫妇回到西新庄。晚上躺在炕上睡不着觉,夫妇俩边流泪边说话:这活蹦乱跳的女儿从此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这是真的吗?这孩子自己躺在荒郊野外不害怕吗?那里该有多冷多孤单呀!

这时,远处传来卖烧饼火烧和豆腐丝的声音。这是庄里做小买卖的两个老头的声音。卖烧饼火烧的是高三春,外号叫高三巴子。一家三口人,老两口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叫香子。家住西新庄五道庙附近,路南武胜庙旁边。高三巴子年龄大,牙掉了发音不清,叫卖“烧饼火烧”,好像是‘捎……着我哟……’。庄里还有个梁福增,五十多岁,卖豆腐丝。叫卖“豆……腐丝了。”梁福增门牙也掉了,豆腐的腐字发不出音来,就成了‘豆……丝了’,好像是‘都……死了……’。平时听到这两个老头的叫卖声觉得可笑,一边喊‘都……死了……’,另一边喊,‘捎……着我哟……’。可是这时梁万禄夫妇面对着无尽的黑夜,想着去世没有几天的永远不会再见面连个照片都没有留下的女儿,远处不时传来这‘都……死了……’。‘捎……着我哟……’声音,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梁万禄和王福庆都病了。梁万禄病,是因为想心爱的女儿。这么多年来,珠子总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让爸爸妈妈操过一点心;爸爸妈妈有什么不高兴的事,看见可爱孝顺的女儿就去了一半。王福庆有病是心疼家业几乎全败了,也着实害怕了一回。事情总算平安过去了,破财免灾了。

救了王义成一命

救了王义成一命

秋天,王义成要续婚,续婚后同梁万禄家算是续亲。王福庆想知道梁万禄是不是完全饶了他们一家。在决定续婚之前,王福庆就让儿子王义成到梁万禄家问询是不是可以续婚。虽然说妻子死了续妻的时间长短没有规定,但是还不到半年就续妻,作为亡者的父母心里总觉得不好受。梁万禄夫妇却显得宽宏大量。梁万禄说:“珠子已经不在了,也没有留下孩子。虽然珠子埋在王家的坟地里,但是这门亲戚实际已经名存实亡了。人家续不续亲,咱们就不要多管了。”妈妈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嘴上还是说:“嗨,他们王家父子也不容易,有合适的,他们愿意续就续吧。”王福庆得知梁万禄一家同意王义成续亲,非常高兴,心想,看来梁万禄一家真是宽宏大量的人家,人家要是说过了三年再续亲,自己一家怎敢不听?

续亲的日子要到了。王福庆想,再同梁万禄家走得近乎一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亲戚远近,走动频繁不频繁有很大关系。远亲,经常走动也会近乎起来;近亲,总也不走动也会变得疏远。王福庆想,同梁万禄这样的续亲更要频繁走动,要走动得同实在亲戚一样。他的这种想法从心理上说,觉得对不起已故儿媳妇珠子的愧疚心情也会平复一些;从形势上看,如今整个冀东到处都在闹便衣队,到处都是抗日的队伍,同梁万禄一家保持良好的亲戚关系,也就挂上了抗日的色彩。不然,因为珠子的死与老婆舌的污言秽语有关,而老婆舌的丈夫又是汉奸,尽管老婆舌已经吓得悄悄溜掉了,但在人们舆论中自己家还是免不了被说成同汉奸有瓜葛。这可是最让人抬不起头来的事。

王福庆让儿子王义成穿上一身新衣服专门来西新庄问续婚后可以不可以带续女儿回门 。梁万禄不在家,妈妈说可以回门。王义成高兴得不得了。王义成刚要走,外边人声嘈杂,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有人慌慌张张小声进来告诉:“快躲一躲,日本鬼子和警防队搜庄来了。”报信的人刚从院子后门出去,警防队和几个鬼子已经进了院子前门。听见村长向警防队和鬼子介绍说:“这是梁万祥家。”王义成听了觉得有点奇怪,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点点头,示意他这就是梁万祥家,并且让他沉住气。

说起梁万祥名字,为了糊弄鬼子和汉奸改的名字。院子门口上有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户主的名字。日子久了,风吹日晒,木牌上的字看不清楚了。梁万禄就用笔把字重新描清楚。为了隐蔽迷惑敌人,就把“禄”字描成“祥”字,并告诉乡政府,说这家就是梁万祥,排行老三。梁万禄在赵各庄是老二,光杆一个人,输耍不成人,总也不回西新庄,也不同梁万祥家来往。从此,在外边人看来,西新庄就没有梁万禄这个人。

几个鬼子和警防队进了屋,端着大枪,枪口对准妈妈和王义成。一个鬼子问王义成:“你的,马猴子 的干活?”王义成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村长马上说:“太君,他的,大大的良民。梁万祥的姑爷,种地的干活,马猴子的不是。”鬼子哇啦哇啦说了几句,翻译说:“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王义成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王,王,………”妈妈见他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了,忙接着说:“他叫王义成,是个磕吧,下尤各庄的,是我家姑爷,今天来串门来了。”鬼子又哇啦哇啦几句,翻译说:“太君让你们叫个本庄的人来,认一认这个人是不是八路。”过一会儿,当庄的梁福望被叫了进来。梁福望看了看,说:“这人真是这家人的姑爷,不是八路。”

鬼子看了看,说:“你们的良民,马猴子的不要。要马猴子的,统统的死拉死拉的。开路。”说着鬼子和警防队都走了。

王义成见人们都走了,立刻瘫坐在炕沿上,说道:“我的妈呀,可吓死我了。”二珠在旁边说:“这就害怕了?要是妈妈不认你这个姑爷,你今天就得见阎王。还不谢谢妈妈?”这时候王义成才清醒过来,急忙下地跪下说:“谢谢妈妈救命之恩。”妈妈说:“行了,行了,起来吧。以后不要忘了,是你对不起梁家,梁家可没有一点儿对不起你的地方。”王义成听了,真觉得无地自容,趴地上给妈妈磕了仨头,说:“妈妈,是我对不起珠子,是我对不起梁家。今天妈妈又救了我的命,我下辈子作牛作马也报答不完。从今以后,我就是妈妈的亲儿子,孝敬爸爸妈妈一辈子。爸爸妈妈让我咋的我就咋的。”一提到珠子,妈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打了个嗨声说;“中了,以后不要忘记梁家是怎么对待你的就行了。如今有点良心的中国人都在抗日,你小子可别装糊涂,更不要做对不起老祖宗的事。”王义成说:“我记住了。以前对抗日的亲日的我都怕得罪了。以后我一定积极参加抗日。”

鬼子和警防队接着挨家挨户搜查八路军。结果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地走了。不过警防队中也有认识妈妈的,知道这老太太就是梁万禄的妻子。他们看着门牌上写着梁万祥,便顺水推舟,不提梁万禄。他们有的是还有一点中国人的良心,不肯加害抗日干部家属;有的认识也不敢说,怕事后抗日游击队找他算帐。

王义成续婚后,带着媳妇来到梁万禄家住了一天,新媳妇成了梁家的续女儿。从此以后王义成经常来梁家,又继续做梁家的姑爷。

给梁王两家带来巨大痛苦的老婆舌虽然从下尤各庄消失了,但她并没有走多远,是到榛子镇找到她丈夫后,在一个角落里藏了起来。听说王义成续妻后又到西新庄的梁家续了亲,心里说:“你王义成也跟着瞎闹哄。哪天我当家的 跟日本翻译官一说,就得要你的小命;梁万禄那帮穷光蛋,还能打得过人家日本皇军?哼,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这正是:

污言秽语赛毒刀,害得无辜把命消。

莫道蔑死不偿命,人皆指骂罪难逃。

有人做诗叹珠子:

父母公婆掌上珠,农家贤女众叹服。

可怜英年含恨去,哭得四老泪干枯。

冀东形势严峻(1)

第三十二回 赴平西白河受挫 大暴动转入低潮

自古沙场多憾事,后人每读复叹声。

常因临危无明策,更见误断错令行。

耀眼将星陨落去,威武雄师化清风。

几多阵前运筹者,真知彼此效孔明?

冀东形势严峻

冀东抗日战争正面临严峻的第三阶段。

第一阶段,八路军向冀东挺进,配合冀东大暴动;同时广泛发动抗日暴动,在冀东普遍建立抗日队伍,打击日寇、铲锄汉奸、摧毁伪政权。这一阶段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整个冀东到处是抗日游击队,广大农村控制在抗日游击队手里。除了众多农民参加抗日游击队、工人组建抗日游击队之外,一些地主武装也宣布自己为抗日武装,还有很多保安团、警防队纷纷宣布脱离原来的伪政权,加入抗日联军。整个冀东各种抗日武装发展到十多万人。

为了更有力的打击敌人,抗日游击队必须统一指挥,互相配合,这便是冀东抗日联军发展的第二阶段。这第二阶段,经过八路军第四纵队和抗日联军的会师、铁厂会议以及后来的大力争取工作,冀东各路武装大多数都编制在冀东抗日联军中,统一了番号,置于冀东抗日联军司令部领导之下。很多总队或独立大队都配备了政委或政治主任,加强了统一领导。从行政上,冀东成立冀东军区,下设若干军分区。第四纵队建立八路军冀东军区司令部,抗日联军建立抗联冀东司令部。两个司令部是冀东军区的两支主要军事力量。

现在是抗联发展的第三阶段:挺进到冀东的八路军,一路作战,减员的多是干部和老战士,而现在军队里多数都是刚刚加入军队不久的新战士。这样,正规八路军急需要整训,提高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另一方面,大量抗日联军面对比自己强大多的敌人,如何提高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提高战斗力,如何利用好游击战术,发挥我军长处利用敌人的短处,打击敌人,消灭敌人。因而抗联需要整训。

在敌人方面,由于八路军的积极活动,抗日联军的普遍建立,等于在敌人的后方点起了大火。从敌人内部得到确切消息,日本鬼子、伪满军队,还有伪军、保安团等,正集中数倍于我的军事力量,开始围剿整个冀东的抗日联军和八路军。敌人向遵化、玉田、兴隆地区形成大包围的态势。伪满军队在通过喜峰口一线向我军进击。唐山等地的日军也将出动。敌人采用步步为营的战术向前推进,企图聚歼我八路军和抗日联军主力于遵化地区。

此时冀东平原青纱帐已经割倒,部队失去了隐蔽的屏障,部队所在山地,人烟稀少,部队给养十分困难。

抗日形势遇到了极大困难。

命系几万抗联的错误决定

8月底9月初,第四纵队主力和冀东抗联的主要力量按照中央在军都山建立抗日根据地的要求,向军都山发展。在抚宁和青龙边界接连遭受日寇和伪军的阻击,损失很大,只好撤回。

9月中旬,第四纵队党委在迁安县莲花院召开包括各大队领导的扩大会议。会议认为冀东平原靠近北平和天津,交通便利,是通往关东的咽喉,日寇和伪满军队调动便利,青纱帐一倒,游击战很难继续坚持下去。再加上挺进冀东以来连续作战,急需休整和补充;暴动队伍虽然数目庞大,但是武器装备短缺,基本没有实战经验;因而都需要整训,而在冀东大规模整训十分困难,因此会议决定第四纵队主力撤回平西整训,并动员抗联也西撤到平西整训。决定做出之后,打电报请示晋察冀军区等待回电时,宋时轮带第四纵队第三十一大队和第三十二大队撤到白河以西,留下邓华带领一个大队集结待命。这时候,任中共敌后河北省委组织部长和书记的马辉之到延安向中央汇报了冀东抗日暴动准备工作并听取了中央领导指示的之后,到冀东向邓华传达中央关于在燕山山脉建立根据地的指示。晋察冀军区这时候对第四纵队西撤整训的请示,尚未回复。邓华问马辉之关于西撤整训的意见。马辉之刚到冀东,对冀东情况不了解,加上他本人长期在白区工作,缺乏武装斗争经验,因而对邓华提出的问题未能给出明确的意见,只是说“如果部分转移,根据中央的指示,我和姚依林要留下来坚持冀东斗争。”邓华表示,如果要部队留在冀东就地整训和坚持斗争,就须把已经开走的主力部队调回来,至少要调回一个大队。于是,邓华再一次请示晋察冀军区。

9月26日,毛泽东、朱德、彭德怀、刘少奇联名致聂荣臻转宋时轮、邓华及冀热边特委,不同意主力西撤。指出“目前主要的力量在白河以东之密云、平谷、蓟县、兴隆、遵化,以部分力量在白河以西创造根据地。”

邓华、李运昌、胡锡奎(化名王瑞清)在迁安县新庄子开会,研究当前形势,贯彻中央指示,决定在冀东继续进行游击战争,建设以冀东为中心的冀热边抗日根据地。可是几日后,他们又接到宋时轮的电报,说敌人已经兵分七路大举进攻,要求邓华率队西撤。

冀东形势严峻(2)

10月1日,刘少奇致电河北省委:宋部西移,冀东同志应坚持游击战争,并进行创立根据地。……李运昌等部队,如果可能的话,以改编成八路军为好。8日,朱德、彭德怀、刘少奇电示宋、邓再次指示不同意西撤,指出“目前即将冀东游击队大部分拉到白河以西,将要发生许多困难”,“只有到万不得已时,才可率主力向白河以西转移。”,“在主力西移时,应配备必要的基干部队及干部与地方工作人员在原地区活动,坚持当地游击战争,但省委主要干部如老马(指马辉之)、胖子(指姚依林)等应随主力西进。”

根据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指示精神,邓华同志召集各暴动部分负责人到铁厂开会,布置向平西转移事宜。这时候铁厂已经被日军占领,在我部队向铁厂集结途中,与从铁厂出来的日军遭遇,打了一场遭遇战。西撤会议改在丰润县九间房举行。会议由邓华司令员主持。会上分析了敌我形势,宣读了八路军总部的电报,并进行了讨论。

会上,李运昌等同志提出了不同意西撤的意见。指出整训有两种办法,不是只有西撤到平西进行整训的一种办法。一个办法,就是把抗联撤退到平西根据地,进行集中整训。整训之后,在返回冀东继续同敌人作战。这是目前大家想的也是要执行的办法。另一种办法是在同敌人斗争中,边战斗边整训。这样就要求大量冀东抗联边同敌人战斗,边抽出少量时间,利用战斗间隙和敌人暂时不能到达的地方进行短期整训。利用多个临时短期整训完成一次有重点又较全面的整训。

两种办法,哪种办法更好呢?李运昌司令主张在原地边战斗边整训。认为如果把抗联都拉到平西进行整训,十多万人集中起来浩浩荡荡向平西进发,这无异于把我秘密活动的抗联一下子都暴露给敌人。敌人行动迅速,调集军队打来,必然会造成我军巨大伤亡。如果就地整训,虽然没有了青纱帐,对我军不利,但是,我们以往的工作有一个很大漏洞,这个漏洞也是我们可以发挥的潜力,这就是没有普遍建立县以下的抗日政权机构,广大老百姓的抗日力量和智慧没有充分发挥出来。我们的同志抗日热情很高,纷纷加入抗联或组建抗联队伍,却把地方的抗日组织机构忽略了。滦县抗日政府工作还是较好的,可是真正直接做抗日政府工作的人,也只有梁鸿升同志等少数人。县委的主要领导都在抗联队伍中,向上请示,向下布置工作都非常不便利。少数几个同志背着面袋子或书包到处躲躲藏藏着工作。想到多少就干多少,没有统一的计划和要求。村镇以下的敌伪政权大部分都摧垮了,可是相应的抗日政权在多数地方都没有建立起来。我们队伍到那里,队伍需要的一切就向那里摊派。那里的老百姓负担过重,有的时候几乎承受不了,而其他广大农村的老百姓却有劲使不上。他们的抗日热情、抗日积极性和智慧没有得到发挥,他们的力量没有得到充分利用。如果我们马上进行广大农村的抗日政权的建立工作,把冀东广大农民的抗日积极性和智慧发挥出来,各个县一级的抗日政府有了广大基层组织的支持就都活了。有了这样的广大农村的掩护,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弥补青纱帐消失造成的不利条件。这些工作做好了,边战斗边整训也是可行的。当然这样做不是没有风险,敌人大规模打来,我军力量和抗日政权不可避免地要遭受损失,但是可以肯定,比到平西整训的风险小得多,损失也会小得多。李运昌得出结论说,冀东的抗日形势现在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李运昌司令员的分析和结论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当时更多的与会同志没有看到这一点,认为局势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赞成西撤。李运昌的正确意见被否决了,他只好服从决定。

统一意见之后,紧接着召开了各抗联队伍负责人参加的军事会议。这个会议还邀请了各党派和无党人士参加。会议通过了向西转移的决定,商定了各队伍集结、行动的时间和路线。会议还决定留下八路军苏(梅)陈(群)支队在丰润、滦县、迁安腰带山附近活动;包森支队在遵化、兴隆一带活动;单德贵支队在密云、平谷一带活动,配合地方武装坚持冀东游击战争。组建了这三个支队的统一领导机构:军政委员会,由原来四纵队政治部副主任苏梅任书记。其余各部队五万余人,分三个梯队向平西转移。

一夜做了十一顿饭

一夜做了十一顿饭

一九三八年秋,大地,山坡,一片繁忙的秋收景象。高粱、苞米、谷子、糜子,都割倒了。大雁排着队,一队队鸣叫着向南飞,好像与乡亲们告别。庄稼地里,人们正在放火燎稗 。燎稗的烟把高粱叶的灰托起来,飞得好高好高。成群的小燕子在高空的这些燎稗托起的烟灰中穿梭飞舞。它们也要南飞了。传说它们在南飞之前都要在嘴里刁一点燎稗的灰。它们刁着燎稗的灰飞走,第二年春天回来的时候,就能找到自己的家。

抗联队伍一拨接着一拨往西走,都是那么高兴。潮白河那边有朱总司令派来的八路军在接应。大家想像着到了平西都成了正规八路军,经过整训,每个人都成为能征善战的八路军战士。在大雁和小燕子飞回来的时候,大家也都回到冀东来了,狠狠地打击日本鬼子。

好几条路都是西进的抗日联军。西新庄也是一条西进必经的道路。按照上级指示,梁万禄不跟随抗联西进,要留下来坚持打游击,并在抗联西进的过程中,要做好食宿工作。梁万禄这几天一直在家,筹备迎接抗联大军西进。给很多家里都送了粮食、柴草、蔬菜和少许的肉和蛋,还借来了桌子、筷子、碗。

天大黑以后,抗联大军过来了。排着队,一队接着一队。队伍步伐虽然不算整齐,但是每个人都显得斗志高昂,意气风发。夜间行动,都不唱歌不说话,只是隐蔽快速行军。队伍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过了半天。

各个队伍都按照统一要求行进。有的队伍穿庄而过,有的停下来吃饭。做饭的人家把饭做好了等着。哪个队伍要吃饭,马上开饭,吃完就走。锅里的饭吃完了,马上接着做。临时休息的队伍,常常不进老百姓的院子,就坐到路边或集中到场院里休息。

梁万禄一家在不断烧水做饭。屋子里、院子里,都放上桌子,摆上筷子碗。有队伍吃饭了,梁万禄夫妇连同二珠、德成、来成都里里外外地端饭端菜。这一夜队伍不停地过。梁万禄夫妇一夜做了十一次饭。夫妇俩一夜没有合眼。真是把人累坏了。梁万禄夫妇看着队伍里那些年轻人都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各个都那么机灵,着人喜欢。这回都到平西去,经过整训之后,都将成为威武的八路军了。想到这些,他俩打心眼里往外高兴。看着这些年轻人大口大口的吃饭,就在旁边嘱咐:到了根据地不要怕吃苦,好好参加训练。等回来的时候还到大爷大娘这里,看着你们一个一个穿上八路军军服都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上午,队伍慢慢少了。全队伍都过去了,西新庄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梁万禄妻子忽然想起没有见到节振国大队过去,叨念着这群孩子怎么还没有过来呢。梁万禄妻子总是把节振国队伍上的人看做是孩子,就跟自己的晨子一样看待。梁万禄说,一定是从别的路上过去了。他们是同司令部一起走的,一定是早过去了。梁万禄妻子说,这会儿他们也许已经到了平西根据地了。

抗联战士血染潮白河(1)

抗联战士血染潮白河

很多人都盼望西进的队伍顺利到达平西,明年春天胜利归来。正在西进的广大抗联将士也是这么想的,都在兴高采烈地向西行进。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西进遭受了严重挫折。

抗联大军开始集结的时候,奉八路军总部就命令,由宋时轮司令员派出先期到达平西的八路军到潮白河接应。消息传来,给西进的抗联将士很大鼓舞。人们又把这消息说成是朱德总司令派来正规八路军军迎接大家。大家情绪更加高昂,信心百倍,盼望早日到达平西,接受整训。

按照冀东军区的命令,五万抗联大军分别向古冶、榛子镇、杨柳庄、王官营集结。然后,从这四个地方顺序出发。

邓华支队的正规部队打先锋,接着是高志远的部队,第三部分是洪麟阁的部队。后两个部队是司令部直属队伍。再往后便是司令部和司令部直属特务第一大队,即节振国大队。再往后是大部队:其他所有总队归并成的第一梯队、第二梯队、第三梯队。当时的一个总队相当于一个团的编制。

在行军过程中,司令部经常派节振国大队的人到队伍的前前后后做些宣传鼓动工作,或临时处理一些事情。

队伍出发不久就出现了问题。第一梯队第十五总队队长叫刘锡纯。这个总队平时就比较松散,战斗力不强。其中又混进一些坏人从中捣乱,常有违反纪律的事情发生。一出发,由于有些人捣乱,第十五总队就拖拖拉拉,行动迟缓。做了些说服工作之后,他们在大部队全部出发后才跟在最后出发。司令部对第十五总队不太放心,多次派人到最后边去督促第十五总队,要他们跟上,不要掉队。

大部队开始出发的时间是晚上。大部队前进到蓟县一带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这时候,特务第一大队接到司令部的命令,马上跑步到大部队的最后去追赶第十五总队。第十五总队倒戈往回跑了。因为行军要隐蔽,谁也没骑马。节振国立即把手一挥,喊了一声“跟我追!”立即带领全体特务大队向后跑。等他们跑到大部队最后边一看,第十五总队早已无影无踪了。他们立即向来的方向继续跑步追赶。整个大部队也停止了前进,等待第十五总队。节振国大队整整追了一个上午也没追上,只好回来向司令部做了汇报。

深秋季节,昼夜行军,很都人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不少人还是穿着很薄的衣服出来的。天冷身寒,正是秋收大忙季节,有的人想到家里的活还没有着落,悄悄离队逃跑了。十五总队的倒戈,更刺激了一些人,离队现象渐渐严重起来。有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趁人一不注意就消失了。高昂西进到平西的热情被不断逃散的现象所干扰,抵消着。平时没有坚实的政治思想工作,面对离队现象,队长们只能是喊一喊而已。队伍进入蓟县、平谷、密云境界,连续遭受少量日军和伪军的袭击与围追堵截,逃跑现象更加严重。

西撤途中,前后有两位重要将领阵亡。10月10日,高志远部在蓟县马伸桥北老山头村遭到日军包围,副司令陈宇寰在同日伪军作战中阵亡。15日,第一路司令洪麟阁在马伸桥台头村阵亡。洪麟阁阵亡后,第一路将士推举司令部领导李楚离为司令。

队伍继续前进。路上要经过一条叫白河的河流。河水比较宽,用船摆渡又太慢。为了缩短渡河时间,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先到达河边的队伍要把很多船并排拴在一起,搭成两道浮桥,好让大部队过河。

由于第十五总队倒戈,使大部队前进时间整整耽误了一个白天。大部队离开蓟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夜里赶到白河附近的蚌军镇,前头部队迅速过河。邓华支队和高志远的队伍渡过了白河,洪麟阁的队伍正在过河的时候,日本鬼子飞机和大批日本鬼子兵赶到了。鬼子飞机反复轰炸扫射,鬼子兵一到立即对正在过河的部队进行了猛烈炮击和密集机枪扫射。浮桥被炸断,正在过河的抗联队伍立刻大乱,四处逃散。白河变成了血染的红河,一片片鲜血,顺着河流向下游流淌。断残的浮桥上、冰冷的河水里、赤裸的河岸边,到处都是死伤的抗联战士。惨状,让人目不忍睹。后边的大部队,受到敌人飞机的扫射轰炸,也都大乱起来。敌人还组织当地的伪军和保安队进攻抗联队伍。大部队也溃散了。白河遭受袭击,抗联部队遭受巨大损失。已经过了白河的抗联队伍,在过永定河时又遭受伪村政权的伙会武装的阻击。

抗联战士血染潮白河(2)

由于第十五总队倒戈,把本来就拉得很长的行军队伍,拉得更长了。前边部队到达白河的时候,后边的大部队正行进在平谷县的大华山、镇罗营一线。前边部队遭受严重挫折,后边的大部队也遭受日伪军的截击。战斗在瓦罐头最为惨烈。上边有敌机轰炸扫射,两边有日伪军的夹击。我军在路上,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游击队的优势全部失去,完全处于挨打的被动局面。人们纷纷倒下,或者溃逃。损失惨重。节振国大队和少数队伍在坚持抗击敌人的攻击。李运昌命令还在抗击的队伍,连同司令部的干部,撤退到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

在白河给予抗联重创之后,日伪军严密封锁潮白河。这时,李运昌的部队和李楚离领导的原来洪麟阁的部队总共只剩下六千余人,如果再继续西进,必将前后受敌,全军覆没。鉴于这种形势,李运昌、胡锡奎(化名王瑞清)和李楚离在平谷樊各庄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抗联停止西进,返回冀东,保持力量,重新发展,坚持游击战争。

最后,出发时的五万大军,到达平西的只有高志远部千余人和蓟县遵化一带的几百人随邓华纵队到平西外,其他人都没有到达平西。剩余东返的六千多人,返回途中,又经过两次激烈战斗和被敌人反复扫荡,队伍大量减员。11月初,到达迁安柳沟峪时,李运昌直属队部只剩下一百三十多人,其中包括节振国特务第一大队。节振国大队,也从二三百人锐减到二三十人。

1938年冀东大暴动挫折教训

这次平西整训重大行动惨遭失败,冀东抗日力量遭受严重挫折。

这次严重挫折的直接原因,一方面是对敌人迅速调集这么多部队估计不足,另一个方面就是第十五总队倒戈耽误了前进时间。根本原因是错误估计敌人的力量,认为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对几万人缺乏实战经验的抗联队伍长途行军的困难估计不足;李运昌等同志的正确意见没有被采纳,因此在九间房会议上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正是这一错误决定,使得冀东抗日将士付出了惨痛代价,使得冀东抗日大业遭受巨大挫折。

1938年冀东大暴动失败了,但是它的巨大而深远的意义是不可磨灭的。他鼓舞了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中国人民与日寇血战到底的斗志,树立不畏强敌敢于反抗的信念;向全世界证明中华民族是不可辱的。1938年冀东大暴动是冀东人们向已经侵入华北的日寇的一次大示威,对强大日寇进行顽强斗争的一次大演习,是冀东人民运用毛主席游击战思想进行武装反侵略的一次大实践。姚依林在1939年写的《一年来的冀东游击战争》一文中对冀东人民举行的这场波澜壮阔的大暴动重要意义时指出:“1938年冀东抗日大暴动是抗战以来全国各地所仅有的大规模的人民武装斗争,……冀东人民在敌人的残酷镇压下的这种坚决的斗争,与八路军孤军深入敌人深远后方的英勇行为,在中华民族解放运动史上,将永远是光辉的一页。”

有人做诗二首,纪念在白河牺牲的抗联战士:

西撤白河血肉飞,烈士忠魂几度回。

威武抗联精神在,不屈战旗带血挥。

白河鲜血飘忠魂,白河两岸桃花林。

每年桃花遍开日,便是烈士又回村。

柳沟峪遇到老工友(1)

第三十三回日伪黑云压城 抗联重整旗鼓

古来义军多失败,掩埋战友赴沙场。

如今血聚全民志,定驱日寇下东洋。

柳沟峪遇到老工友

日伪军队击败了西撤平西的抗联大军之后,到处围剿剩余的抗联队伍。李运昌带领剩下的几千人向丰滦迁交界山区转移。这里群众基础好,留下的抗联干部战士也比较多。苏梅陈群支队也这里活动。这里的日伪势力相对薄弱一些。

李运昌带领部队一路艰苦跋涉,不断同当地的伪军作战,冲破重重围追堵截,同日伪军围剿进行两次惨烈的战斗,终于进入丰滦迁交界处的山区。这时候,李运昌带领的队伍,包括节振国大队在内仅仅剩下一百三十多人的直属队伍和几十人非直属队伍,总共二百来人。火石营、潘家峪、莲花院、杨柳庄这一带抗日组织隐蔽较好,受打击不很严重,敌伪势力在这些地方还不很猖獗。

李运昌带领部队悄悄来到潘家峪和莲花院之间的一个叫做柳沟峪的小村庄附近,在山沟里隐蔽休息。节振国和梁凯两人进庄打听情况。这是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外边的消息闭塞。他们俩人打听到村公所。村公所一个青年人接待了他们俩。

节振国说:“我们到庄上办点事。这里最近还太平吧?”

青年人说:“我们庄太小,又偏僻,平常没有外人来,倒也平安。”

节振国问:“两边都没有人来?”两边是指伪政权和抗日政权两边。青年人挺机灵。一听说两边,就警惕起来。这一带的村公所都是吃两边饭的。村公所是属于伪政权的,表面上给伪政权干事,暗地里为抗日政权干事。青年人不知道他们俩是哪边的,说错了话怕惹麻烦,就装糊涂说:“两边?什么两边?”

节振国笑了,说:“你还真机灵。我说的两边当然是日本子一边和抗联一边了。”节振国也说了句不明显暴露自己身份的话。不过青年人还是从中知道了节振国是抗联一边的了,至少是支持抗联的,因为他说了日本子三个字。如果是亲日的,一定说日本人。于是笑着说:“这么说,二位是抗联一边的了。实不相瞒,我是不得不多加小心。这年月,谁是哪一边的,头上也没有贴贴。一句说不好,就得惹了大祸。”

梁凯也笑了笑,说:“你们吃两边的人也实在不容易。说说,最近日本鬼子和汉奸,还有伪政府到这里来了没有。”

青年说:“没有,真的没有。前两天,镇上有信说,要围剿抗联,要提防抗联。还说如果发现抗联,立刻报告。只是说说,他们并没有人来。”

梁凯说:“是嘛。如果我们就是抗联的呢?你去报告吗?”

青年人说:“如果二位真是抗联的,我马上安排吃住。我盼望抗联的人来还盼不到呢。如果我再去报告伪镇政府,干那没有良心缺八辈子大德的事,乡亲们知道了,还不撅我的祖坟?”

梁凯说:“我们还真是抗联的。你看这个。”说着从腰里掏出抗日联军第一大队的袖标。

那人先是一愣,接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忙说:“这可太好了。我马上安排饭。请二位放心,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

梁凯看这人是真心抗日的,就说:“你听说过节振国的名字吗?”

那人忙说:“听说过,听说过。赵各庄工人抗日游击队节大队长,专门杀鬼子锄汉奸。节大队长神着呢。胆大心细,武艺高强,飞檐走壁,夜行八百,来无踪去无影,无所不能。鬼子汉奸,一听说节振国的大名,就吓的腿肚子转筋。我们庄有见过的,虎背熊腰,身高八尺……”

节振国见他说起来没完了,打住他的话说:“没有那么玄乎吧。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来的可不单是我们俩人。还有不少人,还有些弟兄也来了。”那人问:“有多少人?”

梁凯还是不太放心这人是不是真的是抗日的,要再落实一下,问道:“你是这个庄的干部吗?”

青年说:“我是跑腿的。我爸爸是这里的村长。也是伪村公所的保长。”

梁凯说:“能把你爸爸请来吗?”

青年说:“行。我马上去请。”

柳沟峪遇到老工友(2)

时候不大,一个五十上下岁的老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一边进屋一边说:“是抗联的同志吗?”。老人挑门帘一进屋,节振国和梁凯急忙上前一步迎接。老人拉住节振国的手,立刻愣住了,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不是节振国吗?”节振国说:“您是?”老人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老韩哪。闹罢工那阵子,公事房惨案,死伤了一些工友。我就是胳膊受伤的老韩哪。你还专门到我家看过我呢。那阵子大家都没有吃的,你还多次派人往我家送吃的。为了给大伙买粮食,你把你们家那口祖传的青龙宝剑都当了。后来,我同我老伴回到老家来了。这胳膊不行了,干不了重活了。”

节振国也想起来了,说:“韩师父,在这见到您,可不容易呀。”

韩师父说:“别在这里说话了,快到家里去。”

节振国说:“韩师父,我实话告诉您,我们来的可不是我们俩人,还有不少人呢。我们俩是先进庄打听打听,这里安全不安全。”

韩师父说:“怎么,全大队的都来了?有多少人?快请到庄里来呀。”看来韩师父已经知道节振国是大队长了。梁凯怕节振国再说出李运昌司令员,忙抢着说:“对。有二百来号人呢。大家都在庄后边等着节大队长的命令呢。看看能不能住下,方便不方便。”

韩师父一听有二百来号人,打了个沉,说:“这么个小庄,住那么多人,是够紧的。要不这样吧。这个村公所大院临时给你们住,能住多少住多少。大家都克服点,紧绷点住。实在住不下的,我再安排到老百姓家。你看怎么样?这样,你们大队有个啥活动,也有个地点,也方便。村公所有事,就先到我家去办。”

节振国心想,这样倒也好,司令部活动就方便了,忙说:“中,中。可给韩师父和乡亲们添麻烦了。”

韩师父说:“都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了。”

节振国说:“韩师父,若这样,我们去叫大伙。”

韩师父说:“快去,快去。让大伙还在庄外等着,太有点不好了。”

梁凯说:“大队长,您自己去叫大伙,我这里帮助韩师父,收拾收拾。”说着给了节振国一个眼神,节振国心领神会,这是梁凯怕有变故。说:“好吧。你就帮韩师父忙活。”又对韩师父说:“他叫梁凯,也是咱们赵各庄矿上的。”韩师父说:“想起来了,有印象。公事房出事那回,还多亏梁凯同矿方交涉,大家才能得到及时治疗的。”

司令员也成了节振国的部下

节振国来到山沟,向李运昌汇报。李运昌听了说:“好。我们大伙都算你大队的人,别的不用向老百姓说。这样行动方便,也少惹人注意。告诉大家,对别人都要说是节振国的部下。对外联络都通过节振国,遇到什么事,都要由节振国安排处理。”

队伍开进庄里,都来到村公所。

村公所院子五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平时厢房都是装一些东西,这会儿也都腾出来住人。炕上住人,地上铺上草也住人。正房东屋做大队部,实际是司令部。按照节振国的安排,夜里,上屋东屋除李运昌外,王瑞清等领导也住在里面。东屋地上住着警卫员,他们都是节振国特务大队的人。西屋实际是节振国大队部,担负着司令部保卫任务和对外联络工作,其他人在下屋挤着住。这个大院安排了百十号人,剩余的人安排到老百姓家住。

这里的人不认识李运昌司令员和节振国,但听说过节振国。这回一说节振国来到庄里,好多人都想来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节振国怕影响司令员的工作,干脆在院子里放了几个长凳子,一个桌子,摆上水碗,就在院子里同乡亲见面。有人问到冀东抗联西撤的事,还有人听说抗联西撤失败了,损失很大。节振国笑了笑说,打仗嘛,总是有胜有败的。俗语说的好,胜败乃军家常事。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坚持抗战,不怕挫折,不怕失败,最终一定能打败小日本的。大家看见这些抗联战士总是高高兴兴的样子,也都受到鼓舞。

柳沟峪会议决定重整旗鼓

柳沟峪会议决定重整旗鼓

李运昌让节振国派人把能找到的各个队伍的领导和没有参加西撤的地方抗日组织的领导都找到柳沟峪来。就在这小小的山村,就在这上房东屋,秘密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

梁万禄也来了。梁万禄知道抗联西撤遭受巨大挫折,死伤了很多人。在这里看见了儿子,看来了李司令员,看见了节振国,都好好的,心里非常高兴。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他同儿子悄悄聊了起来。梁凯对爸爸说了这次西撤失败的原因。梁万禄听了,说:“革命嘛,哪有一帆风顺的。失败了,再来嘛。”

李运昌司令员给大家讲,红军长征所遇到的苦难比这要严重得多,眼前的困难和挫折,比起长征来算不了什么。要大家学习红军长征的精神,坚定必胜信心,重新发动群众,组织抗日联军,继续同日本鬼子战斗。他说现在的形势,比以前更加严峻了。敌人看到冀东可以组织起十几万抗日联军,这回他们一定派来重兵防范和镇压。他们也会采取各种措施,防止我们再一次发动群众抗日,组建游击队。我们怎么办?不能幻想像上次那样,突然大规模暴动起来。那样的情况不容易出现了。我们现在这这里开会,集聚了二百来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在这样形势下怎么办?惟一的办法是化整为零。大家分散开,深入到群众中。像我们大暴动前那样,秘密发动群众,秘密组建抗日游击队。所不同的是,这次要更加隐蔽。慢慢积蓄力量,不要轻易行动。条件成熟的时候,我们再行动起来,打击日寇。这次会后,大家就分散开,回到老家去,利用最熟悉的条件去发动群众组织群众。首先把跑回家的抗联同志找到,说服他们不要经过一次挫折就失去信心。这次失败,主要责任不在他们,因此不要怪罪他们。大家回去以后,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这些同志,把他们秘密组织起来。另外,要特别嘱咐路南地区的同志们,那里会更严峻。因为那里多平原,在冬季不容易隐蔽。要特别注意保护好自己。要睁大了眼睛,防止汉奸破坏和出卖我们。对于汉奸,只要证据确凿,经过上级批准就坚决铲除。另一件任务就是培养干部。会后,马上组织一个秘密游击队训练班培养干部。现在还有陈群和苏梅支队在冀东打游击支持我们。我可以告诉大家,冀东抗日联军司令部永远同大家战斗在一起,我李运昌永远同大家战斗在一起,一直到打垮日寇为止。我们冀东抗日联军,还会壮大起来。

会后,大家都信心百倍地回到家乡去了。在柳沟峪只留下李运昌、王瑞清和几个工作人员,再就是节振国大队的二三十人。这些人都住在一个大院中,不太引人注意。直到这个时候,柳沟峪的人们还不知道李运昌司令员就住在这里。留下的人渐渐少了,节振国对庄里的人说,其他人都派出去执行任务去了。

节振国大队重新扩建

韩师父来找节振国,说儿子要参加他的大队,问节振国要不要。节振国一听,非常高兴地说:“欢迎,欢迎。”他接着说:“不过,参加我们大队,吃苦、挨累,受纪律约束,打鬼子锄汉奸,还会流血甚至牺牲,你儿子愿意吗?”韩师父说:“我那儿子,对节大队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跟着你节振国,让他做什么都愿意。我给他讲了不少抗日救国的道理,使他明白了一个有血性的男儿,在当今国家存亡的时刻不站出来参加抗日救亡,那就是枉为人一场。他不是工人,怕你不要他,让我来说情的。”节振国心想,对呀,以前大队里都是工人出身的,如今在广大农村打游击,只要是一心一意参加抗日,就应当收留,这样特务大队就容易重新扩大起来。于是说:“这么好的小伙子,我怎么能不愿意呢。”

小伙子叫做韩绍才。节振国考虑如果有事,韩绍才在庄里联系起来方便,就把编在梁凯负责的管理班里。韩绍才很快同梁凯熟悉起来,配合的很好。一次,他悄悄问梁凯,我有好几个好朋友,也想参加你们大队,你们要不要。梁凯问,有几个?他说有五六个。梁凯说,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参加抗日,把抗日救国这个大业当作自己的责任,我们准要。梁凯同节振国一说,节振国说,只要答应我说的那几条,来的都收下。

节振国大队很快扩充起来。除了柳沟峪的青年,附近村庄的青年纷纷报名参加游击队。东庄子、黄岩、杨家沟、莲花院、潘家峪都有人来。甚至火石营也有人来参加游击队。人越来越多,村公所大院又渐渐住满了。

李运昌和王瑞清对在柳沟峪人员不断扩充的情况和分散到其他地方秘密重组报上来的情况,作出如下四项决定:一、司令部直属的节振国大队,恢复中队编制,先设两个中队;二、加强大队直属作战人员,把管理班升级为管理排;三、秘密加强党员积极分子培养,在适当的时候,在直属大队中发展一批党员;四、在丰滦迁三县准备重组总队建制,初步决定组建三个总队,并在将要组建的总队中抓紧秘密发展党组织。这样建立起来的抗联队伍,政治思想工作加强了,战斗力和凝聚力都会增强的。建制安排,由李运昌下达;党组织发展,由王瑞清负责。

李运昌把节振国叫来,向他说了第一和第二项决定,征求他的意见。节振国说:“组建两个中队,目前还没有那么多人哪。”李运昌说:“先搭起这个架子,人再逐步扩充嘛。按照以前的经验,有很多需要立即去完成的工作,都是让你临时派人,这样不方便。因此要加强管理班人员,把管理班升为管理排。以后遇到临时任务,你就可以随时拉起管理排的人就走。遇到大的任务,再动用中队或大队。”节振国说:“这个决定非常好。以前管理班人太少。中队派到出去了,三天两天回不来,管理班人又太少,常常顾东顾不了西。设置管理排,人多了,有很多事情就好办一些。”

“那排长人选呢?你觉得是不是还是梁凯合适?”李运昌问。

节振国肯定地说:“当然是梁凯了。这个排长非他莫属。”

节振国大队两个中队组建起来后,分别驻在莲花院庄和潘家峪。管理排仍驻在柳沟峪,同司令部在一起。这样两个中队和管理排在三个地方,呈犄角之势。平时便于沟通,有战事便于协同作战。

不久,冀东抗日联军司令部离开了柳沟峪,到杨柳庄、火石营等地打起游击来。节振国大队也随之到处打游击。

抗日联军不断扩大。到1938年年末,三个总队秘密建立起来,总人数达到1400多人。

日伪加强殖民统治

日伪加强殖民统治

冀东抗日大暴动,把日本鬼子和伪政权都吓破了胆。这时候,日本鬼子和伪政权便大规模增强军事力量,大肆炫耀武力,为自己壮胆。日寇把在进犯中原时从唐山和天津一带调走的第27师,于1938年12月从武汉调回来,进驻冀东东部。他们还逼着老百姓到处修据点和碉堡,构筑一道道密集的封锁线,以分进合击的方式对我抗日军民进行残酷围剿。

滦县县城满街都是日本鬼子和伪军,比大暴动前多了好几倍。县城南西北有三个兵营:南大营、西大营和北大营。这时候三个大兵营都住满了日本鬼子兵和伪军治安军。日本鬼子军队是春第字2985部队和2981部队;治安军是第20团。在老车站还驻有大量的治安军、警防队和汉奸特务。

大量日本军队和伪军不仅驻进县城,连一些集镇也到处有他们的魔影。仅仅一个榛子镇居然驻进一个日军大队,有500多鬼子兵。这还不算,还有日本宪兵10人、路警和警察20人,守备队10人,特务队10人。雷庄和安各庄都修成据点,也派驻大量日寇和伪军。雷庄据点有日本宪兵50人,守备队300人,警备队500人;安各庄据点日军和警备队都各自有上百人,治安军居然派驻一个团,差不多上千人。

这些城镇,街上到处都有日本鬼子和伪军耀武扬威的鬼影。他们看着谁不顺眼,就说你是八路,抓起来带走。老百姓都吓得躲在屋子里,作坊店铺吓得不敢开门,周围农村的老百姓不敢进县城和修了据点的镇子。街上往日的热闹不见了,冷冷清清的,偶尔传出打人惨叫声或抓人的残暴吆喝声。这些地方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他们还在乡村建立伪武装组织民团,负责在乡村围剿和抓捕参加抗日活动的人。

鬼子和伪政权仍觉得不放心,还把被抗联摧毁的乡村伪政权普遍恢复起来。在乡公所、村公所机关里任用大批亲日分子和地痞流氓,还建立新民会特务组织,到处监视百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恢复保甲连坐制度,一人抗日,十家受牵;发放良民证,人们外出都要携带良民证,随时接受检查,没有良民证的,便被扣留拘押。这套办法同关东伪满洲国的亡国奴统治几乎没有两样。

在血泊中坚持抗日

日本鬼子和汉奸在冀东建立伪政权,加强殖民统治同时动用日伪军队对冀东进行疯狂地扫荡,丧心病狂地残害抗联战士和共产党员。

抗联西撤失败后,家住滦县南边古马庄一带的一百多抗联战士回到家乡。特务们知道了这个消息,调集当地民团和伪警察二百多人,抓获了这一百多抗联战士,先把他们押送到晒甲坨岳王庙大院,进行搜身、殴打、侮辱,后又押送到滦县日本宪兵队邀功请赏。最后这一百多名抗联战士被日本宪兵全部杀害在滦河大桥下。

与日伪建立反动统治政权针锋相对,我们分散到各地的抗联同志秘密建立抗日政权,组建游击队。

这些同志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活动后,在敌伪政权基础上建立抗日政权,使敌伪政权变成两面政权,表面为敌伪做事,实际为抗日锄奸出力。在不损害我抗日军民基础上,为敌伪做一些事情,例如征集一些税收。再就是送假情报,说某某山沟里有抗联的人在活动,让日军和伪军到没有人烟的山沟里瞎搜索一通。把征集的粮食秘密送给抗联,然后向敌伪政府报告在某某山路上被抗联打劫了。让大伙把新发下来的良民证烧掉,然后向敌伪政府报告说抗联来了,硬逼着老百姓把良民证都烧了。结果闹得敌伪天天晕头转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抗联,不知道到底哪里有抗联。

日军和伪军进行扫荡,两面政权的人知道了,就悄悄通知我们抗联队伍提前转移到包围圈外边。一些死心塌地作恶多端的汉奸,也被两面政权的人悄悄告诉抗联的人秘密处决;或者向日伪政府报告某某汉奸是共产党,让日本鬼子或者伪军把他们杀掉。

我抗日游击队神出鬼没,两面政权‘阳奉阴违’,搞得日伪焦头烂额,疑神疑鬼,惶惶不可终日。

教导队学战结合(1)

教导队学战结合

西撤失败,不仅失掉了大批抗联战士,也失掉了大量干部。重新组建抗日联军,一方面把剩余的干部派到群众中,去重新发动群众,秘密组建游击队;另一方面必须重新培养更多的新干部。为此,李运昌司令员同八路军冀东一支队领导苏梅、陈群协商,委托一支队以教导队的形式办训练班,培养游击队干部。这时候,一支队正在遵化县北部洪山口一带山区,在长城内外打游击。训练班就决定在洪山口山区茅山附近的一个小山村举办。

这年冬天天气特别寒冷。西北风裹着小雪在山区刮着。低洼的地方,石头背后,车道沟和坑坑洼洼的地方都积满了雪。人走在路上,脚下会咯吱咯吱响个不停。这声音让人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冰冷冰冷的,让人觉得一切都像冰块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路上行人身上的棉衣服早已经被西北风刮透了。尤其夜间,清雪嗖嗖的,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觉得瘆得慌。

这样深夜,没有紧急的事,谁也不会离开家门一步的。可是,有那么一些热血青年,偏偏这个时候,单独或者三一群俩一伙,奔走在山路上。他们疾步向洪山口一个小山庄进发,去参加李运昌司令员和一支队组织的游击队训练班。

清晨,二十来个人都来齐了。有平原地区来的,也有山区来的。有道远的,有道近的。有的以前是抗联的战士,有的是新参加的。节振国大队也派来好几个人参加,其中就有韩绍才。因为此时陈群和苏梅八路军支队改名为冀东八路军第一支队,这个小山庄第一支队活动的洪山口山区,而训练班教员主要是第一支队的八路军干部,因而这个训练班就叫做‘八路军第一支队教导队’。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训练班中的人不是每天安安稳稳参加培训,而是在培训过程中要参加实战。这里是游击区,隔三岔五就有敌人来骚扰。培训的人就要躲藏,或者参战。

课程包括政治课、军事课和连队建设课等。周文彬讲政治课,主要讲农村各阶级分析;苏梅讲马列主义常识;陈群讲军事课,还有其他一些课程。农村各阶级分析、马列主义和军事课都是比较难讲的。尽管参加训练班的人都有一定文化,可是这些课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理解起来挺难。

要说阶级,多少辈子都是人穷人富老天决定,前辈子修好,后辈子享福。人穷是命穷,人不能同命争。哪里分什么阶级?年轻人接触了一些新事务,对这些老辈子的话不全信了,但是要推翻多年留下来的信念也不那么容易。周文彬讲课先讲故事,从故事中引出结论。讲穷人不是命穷,是受地主老财剥削穷的。工人整天挖煤、织布、盖房子,做各种苦工,却没饭吃,没有衣穿;农民整年种地,到头来却吃不饱饭。天下一切财富都是工人农民创造的,但是工人农民却最苦;不干活的地主、资本家却每天吃好饭菜,住好房子,穿好衣裳。天下哪有这个理?工人和农民是一家人。只要工人农民团结起来,就能把天下翻过来。将来工厂、矿山,都要从资本家手里收回来,归全体人民所有,工人当工厂和矿山的主人;农民要行平分土地,实行耕者有其田。工人农民要翻身,要当家做主人。不仅要当自己的家,还要当国家的家,成为国家的主人。现在抗日时期,为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大家听了,真是新鲜极了。

比较起来,马列主义是最难讲的。有很多概念人们闻所未闻。苏梅就尽量讲常识。当苏梅介绍马列是德国人马克思和苏联人列宁时就有人问,这外国怎么还有姓马的?不是说,他们不姓中国的姓吗?说到主义两个字的含义,苏梅就费了好大的劲,说来说去,大家还是似懂非懂。到最后,大家也没有弄清楚这马列主义到底说的是啥,主要内容是什么。只是记住了几个名词:唯物主义、辩证法、科学社会主义等。不过,大家明白了一个重要道理,就是全世界穷人是一家,全世界穷人都联合起来,就能推翻一切反动势力。苏联已经推翻了反动政权,人民当家做了国家的主人。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明天。这马列主义同中国的事一结合,中国老百姓都联合起来,就能打败一切反动派,什么日本强盗,什么殷汝耕汉奸政权,都能统统打倒。因为他们是反动的,凡是反动的东西迟早要灭亡。因此中国的抗日战争一定能取得胜利。苏梅还说,不过啥事都得有领头的。在中国,消灭日寇,打垮殷汝耕政权的领头人就是毛主席和中国共产党。八路军是毛主席和共产党派来,同冀东人民一起来打日寇锄汉奸的。只要冀东广大老百姓都团结起来,同八路军一起坚持游击战争,最后的胜利肯定会到来了。这给教导队的人树立了抗日必胜的坚定信心。

教导队学战结合(2)

大家最感兴趣的是军事课。本来大家来就是学习打仗来的,学习如何打游击战,如何能以弱胜强。陈群讲这门课是最拿手的。如何利用地形地物、不同季节地貌有什么特征,如何利用这些特征,如何通信和联络,如何着装,如何辨别方向,不同武器如何使用,如何练习瞄准,如何节省子弹又要多杀伤敌人以及如何利用敌人之短,发挥自己之长,避开敌人之长和自己之短,灵活机动打击敌人。陈群还专门介绍了日本鬼子、伪军和民团的各自长处和短处,八路军正规军和游击队各自的长处和短处以及八路军正规军和游击队如何单独作战,如何互相配合。这些内容,他不仅讲解军事常识,解释军事术语,而且举出实际例子,把课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活泼,大家听的津津有味。课后讨论起来总是非常热烈。有时候,同当地小股伪军或者民团交火后,大家就结合刚刚经过的实战讨论,理解得更加深入。

有一次,教导队在同民团的战斗中,好几个学员把出发前发的五发子弹打光了,没有打死打上一个敌人,打扫战场时又没有找到枪支和子弹,受到了批评。韩绍才打出四发子弹,打伤一个敌人,缴获了一枝大枪,一个子弹带,里面有二十多发子弹。打扫战场时又捡到一枝大枪和六发子弹。陈群队长特别表扬了他。陈群强调,我们是在敌人后方作战,自己没有兵工厂,一切武器弹药都要靠从敌人手里夺取。因此,节省弹药,夺取敌人的枪支弹药是非常重要的。会上还专门让韩绍才介绍了如何节省子弹打伤了敌人夺得了枪支和子弹的,打扫战场时如何仔细寻找敌人丢弃的武器弹药,用来增强自己的武力。

教导队多次同当地伪军和民团交火,终于引起了敌人的注意。11月29日,日本鬼子和伪军三千多人,从南边的遵化、东南方向的三屯营和东边的洒河桥秘密包围过来,一下子把一支队和教导队的人包围在茅山的峡谷里。陈群队长和苏梅政委临危不惧,利用熟悉的地理环境同敌人作战。经过一天的激战,消灭了一些敌人,自己的队伍也有一定伤亡。夜幕降临,我军利用熟悉的地形,地物,各自为战,分别钻出包围圈,到五里外的乱石屿集合。最后,一支队的将士和训练班的学员都转移出来了。连一些受伤的同志也背了出来。

洪山口一带被敌人严密控制起来,一支队必须转移到新的地方打游击去了,教导队也到此结束。

梁自堂游击队威震榛子镇

西新庄的梁自堂也参加了这个教导队。他回来之后找到梁万禄,汇报了教导队的情况,商量扩大自己领导的游击队的事。梁万禄嘱咐他,现在敌人正在疯狂地扫荡,汉奸特务就像狗一样到处寻找游击队的踪迹,因此要特别注意保密。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秘密联系,秘密发展,不要轻易对日军和伪军主动采取行动。对罪大恶极证据确凿的汉奸特务,可以掏出来铲除掉,但是事先必须向上级报告,经研究决定后再行动。杀掉这些罪大恶极的汉奸,对其他汉奸能起到杀一警百的作用。要让汉奸们有一种恐惧感:游击队在游击。若是死心塌地的给日本鬼子干事,不一定哪一天就被游击队掏出去处决。要多做统战工作,多做村公所伪政权人员的工作,让他们都要敷衍敌伪,真心抗日。让敌人实际失去基层伪政权变成瞎子和聋子,让村庄实际控制在我们抗日军民的手中。梁万禄告诉他陈官营、朱郡寨、田家湾子的秘密联络人员都是谁,可以通过他们,把这些村庄的游击队小组联合起来。条件成熟的时候,可以共同组建统一的游击队。

不久,按照滦县抗日政府的部署,在全县统一行动中,梁自堂的游击队在榛子镇管辖范围内,秘密处决了几个罪大恶极的汉奸。还在路上,消灭了小股到山村收钱收粮的伪军。由此,梁自堂的游击队在榛子镇一带影响很大。小股敌人不敢轻易下乡了。

梁万禄告诉梁自堂,这次打击敌伪势力之后,敌人一定更加疯狂地进行围剿。现在青纱帐还没有起来,不要轻易到平原或者山少的地方活动。主要在沟壑交错,山势陡峭,交通不方便的山区活动,尽量把这里的群众工作做好,尽量让这些地区成为游击队活动的后方。等到青纱帐起来以后,再逐渐向平原地区扩展。按照梁万禄的要求,梁自堂带领游击队在西新庄以西的山区频繁活动起来。

夜袭上五岭据点

夜袭上五岭据点

敌人害怕再起抗日游击队,不仅在榛子镇等平原地区大量派兵设立据点,连山区也不放过。我抗日联军看中了丰滦迁交界处的山区是发展抗日武装的好地方,敌人也看中了这个地方。他们在榛子镇北边的杨柳庄附近也设立了据点。敌人于1938年冬天,在杨柳庄北边的上五岭、杨柳庄南边的下五岭,以及东南边的王店子分别设立了三个据点。这三个据点呈犄角之势。上五岭和下五岭两个据点可以扼守北通莲花院,中间经过杨柳庄,南到榛子镇的道路;下五岭和王店子两个据点又可以保护东西走向穿过这两个据点之间的道路。这三个据点既可对敌人通过这两条道路运输兵力和物资起到保护作用,又可以对杨柳庄周围抗日军民组建抗日游击队产生威慑影响。敌人的如意算盘打的真是不错。

这些据点驻扎的都是联庄会。联庄会原来是邻近村庄的地主老财们害怕被抢自己出钱买枪雇人组织起来的地主武装。闹游击队之后,这些联庄会有的加入了游击队成了抗联,有的自行垮掉了。如今,日伪势力又在这一带组建联庄会,名义上还是保护地主老财们,实际是维护他们朝不保夕的伪政权,防范游击队。这次建立联庄会所需枪支弹药主要由日本鬼子或者伪军提供,到据点执勤的联庄会人员每天还有补助,因而一些地痞、流氓、二流子都加入进来。这些人平时还到附近村庄对老百姓敲诈勒索,发点小财。

这样,这三个据点既对我抗日军民建立发展游击队构成障碍,又对周围百姓构成危害。既然抗联决定在这一带开展抗日活动,当然不能让这些敌人据点为所欲为,残害一方。

怎么打这三个据点,李运昌和王瑞清进行了认真深入分析。若一起打,新组建的抗联武装还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能不能打垮其中一个据点,使得另外两个据点受到威胁,不敢再对百姓为非作歹,对我抗日游击队进行严重干扰?如果能这样,也就达到目的了。李运昌分析到,上五岭据点在杨柳庄北边,离杨柳庄比较近,联庄会人员最少。而且这里地势险要,容易攻占。上五岭正因为离杨柳庄比较近,对杨柳庄敌人的依赖较强,不仅人数布置的少,警戒也比较松。如果突袭上五岭,战斗进展迅速,不等杨柳庄的敌人出来增援就可以全歼上五岭的敌人。下五岭在杨柳庄南边,离杨柳庄很远,王店子在杨柳庄东南,距离更远。这两个据点敌人比较多,驻地地势相对难攻取。如果攻下上五岭据点,另外两个据点的敌人会吓得心惊胆战,也许会不攻自垮,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我军决定利用夜幕掩护奇袭上五岭据点。

这里的老百姓因为多少辈子同山上的石头打交道,所以人人都会自己配炸药。配炸药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用碾子分别把硝、硫磺、木炭碾碎,按75:10:15的比例配置掺合好了,搅拌匀了,黑色炸药就做成了。

这次奇袭上五岭,就决定利用民间土法制造的炸药。

上五岭有两个村庄:东上五岭和西上五岭。东上五岭在杨柳庄东北边,西上五岭在杨柳庄北边,西上五岭距离杨柳庄近一些。南北走向的大路经过西上五岭。

敌人据点设在西上五岭。据点有一百来人,分住在三个大院子里。大院墙高门厚,不容易翻墙进去。墙是石头垒的。如果用炸药崩,很容易崩倒,一倒就是一大截。经过侦察,知道这个据点的敌人到了深夜就关上大门,岗哨在大门里边抱着大枪睡大觉。

一天夜里,两个抗联大队和节振国大队,奉命悄悄来到东上五岭。这次战斗由王瑞清指挥。王瑞清也来到东上五岭。在第二天晚上,亲自做了战斗部署和战前动员。

冬天,天黑得早,晚上六点钟天就全黑了。大约十点光景,部队出发,顺着小山路悄悄接近西上五岭,向据点逼近。

西北风刮着。西下五岭庄黑黝黝地躺在山下,任凭西北风吹打。树枝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发出呼呼的响声。路上早已经没有人影。家家户户都吹灯睡觉了。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也许是风声不断,掩盖了游击队行进的声音,庄里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西上五岭据点三个大院大门紧闭,屋子里有微弱的灯光从高高的院墙顶上透出来。这倒使得据点的三个大院轮廓老远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队伍离大院几百步以外停下来。有六个人影,哈着腰,手提短枪,腰别匕首,悄无声息地到大院的后边,然后从两侧鱼贯行进,悄悄绕到前边,每个大院大门两个石头狮子外侧各蹲一个人,手握匕首,眼睛盯着紧闭的大门。紧接着,又有六个人,每人夹着一个炸药包,迅速向三个大院接近。过了一会儿,喵!喵!喵!夜猫子声音连叫三声。大院墙根的炸药包附近的引信立刻冒出火花,六个人飞快跑到几十步以外趴到地上。突然,五声爆炸声震动着山谷,火光瞬间照红了整个村庄。三个大院的墙都各倒了一大截。爆炸声刚落,抗联战士们像一群猛虎从暗处跃起来,扑向三个大院,跳过倒塌的石块,冲进院子,啪!啪!啪!屋子的门和窗户都被猛力踹开,大喝一声,不准动!把手举起来!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从屋里,从窗户上,对准还没有从巨响震动的惊愕中清醒过来的联庄会人员。一口口大刀闪着寒光,高举在他们的头上。我的妈呀!这些联庄会地痞流氓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立刻一个个吓的浑身发抖,叫着妈,举起了双手。一个小头头样的人说道:“爷爷们,别开枪,别动刀。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只听一个人命令道:“有武器的,都立刻拿出来放下。把衣服穿好,站到墙角去。”

各个屋子的联庄会都没有来得及反抗就成了俘虏。很快,三个院子所有联庄会人员都押送过来,集中到一个大屋子里。周围是枪口。

我们是抗日联军

一个人站在前边,腰里别着两把匣子枪,用眼睛逼视着,说道:“大家不用害怕,只要照我说的办,你们的命就能保住。”这是节振国的声音。

有人说:“爷爷们,只要不杀我们,保住我们的命,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节振国接着说:“我们是抗日联军。你们必须老老实实照我说的三条做,不许耍花招。”

哀求的声音:“原来你们是抗联的,我们服了。抗联爷爷说怎么的就怎么的。”

节振国说:“别一口一个爷爷的。我就看不起你们这种低三下四的样。第一、你们老老实实在这屋子里,亮天以前不要离开这个院子。不要喊,不要闹。告诉你们,亮天以前,大门外,墙豁外,都有枪口在等待你们。大家听清楚了?”

几个人一齐说:“清楚了。夜里我们一定不出院子。”

节振国接着说:“第二、亮天以后,你们可以回家。如果还想干联庄会也可以,可就是不许再干坏事:不要当汉奸,也不许欺压老百姓,不许同抗日联军作对。这次我们已经见面了,我们会记住你们的。以后还会见面的。如果你们干了坏事,再见面的时候,会怎么样,你们应当知道。”

有人说:“亮天后我们就回家,绝不敢再干坏事。”

节振国接着说:“你们到杨柳庄去告诉那个伪政府,就说游击队来了,把你们的枪都缴了。如果还打算在这里设据点,我们肯定还来收缴武器和弹药。你们给下五岭和王店子据点的联庄会人们稍个信。也把这三条告诉他们:不准当汉奸,不准欺压百姓,不准同抗联作对。不然的话,说不定哪天我们也到那里去。不过,那可就不这么客气了。动起手来,子弹和大刀可是分不出谁好谁坏。做了刀下鬼,可别说事先没有告诉他们。”说着节振国从一个抗联战士手中接过一把大刀,把一个当板凳用的木头墩子横着拿起来。那木头墩子有小盆口那么粗。只见节振国把大刀一挥,只听喀喳一声,木头墩子齐刷刷断开,一段木头墩子咕咚一声掉在地上。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惊叫:“我的妈呀!”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节振国看了大家一眼,说:“我想,没有谁的脖子有这个木头墩子结实吧。好了。你们谁去到那两个据点报信去?”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节振国有点急了,问:“你们联庄会都这么不讲义气,就这么见死不救?”

一个年岁稍大一些的说:“好汉放心,我去下五岭和王店子,一定把抗联好汉的话告诉到。不让他们再干坏事,不与抗联作对。”

节振国说:“这还像回事。一个人活着,不仁不义,那还叫人?朋友,多费心了,我们后会有期。大家委屈一夜,在这里挤挤对付一夜吧。亮天后,你们各奔前程。”

说完,节振国一挥手,大家撤了出来。人们身上都背满了枪支子弹。还有两箱子手榴弹也分散开背在大家的身上。抗联战士连夜回到东上五岭,稍做休息,连夜转移了。

东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抗联队伍已经有说有笑地来到一座山的向阳山坡上。队伍坐下来休息时王瑞清拍着梁凯的肩膀说:“你小梁凯今天立了两功。”

梁凯不解的问:“王政委,怎么两功?我怎么没有觉得呢?”

王瑞清现在是抗联的政委了,笑着说:“昨天夜里六个炸药包,六根引信,有一根引信着半截灭了。若是一个地方,放一个炸药包,就得有一个院墙不能炸倒。你说每个地方一定要放两个炸药包。你的主张保证了今天炸院墙成功,这是你的第一功。炸药包的引信的长度,你说的还真准。人能躲到足够远的地方,人一趴下,炸药立刻爆炸,时间正好。这是你的第二功。”

梁凯笑了,说:“这算啥功。我们那儿的人都知道这个。这火药是土造的,药引信点着后,着半截灭了,这事常有。用两个炸药包,两根引信就保准了。多粗的引信,多长,着多长时间,能跑出几步远,大家都知道。这不算啥。”

节振国说:“你熟悉这事,别人可就不一定熟悉了。”

王瑞清说:“这叫知者不难,难者不知呀。”

自此以后好长时间,这三个据点很少有人了。有时候,白天去几个人晃晃,晚上早早地就溜了,谁都不敢在那里住。游击队活动也方便了许多。有时候,他们知道游击队在活动,也是装模不知道。因为他们怕游击队掏他们的窝,也怕落个汉奸的骂名,让乡亲们指着后背骂。能不去参加联庄会的都不愿意去,派人到据点去执勤就更难了。

处决黑铁塔田德川(1)

处决黑铁塔田德川

冀东抗联西撤受挫之后,又慢慢在山区稳步发展起来。就在刚刚打开一些局面的时候,传来了不协调的声音:一个叫做田德川的人带着二三十土匪,打着八路军游击队的旗号,专门干坑害百姓的事,成了百姓的一害。

不久,节振国接到抓捕这个外号黑铁塔的土匪田德川的任务。

田德川是打着抗日旗号起家的,他的堕落有个过程。

丰润县田各庄有个黑大个,长得膀大腰圆,力气很大,外号叫黑铁塔,本名田德川。1938年农历七月,冀东大暴动时,黑铁塔田德川也乘机混进了暴动队伍。后来他的队伍编入冀东抗日联军第一路第十五总队。这个第十五总队平时纪律不严,松松垮垮。田德川觉得在抗日联军领导之下没有出头之日,还要受抗日联军的纪律约束。他信奉乱世出英雄的信条,总惦记着将来有朝一日自己拉出队伍来。

抗联西撤中,第十五总队倒戈后跑散了。田德川趁这个机会,在跑散的人中搜罗了三十多人,自己当头头,拉队伍干起来。他们到处为非作歹,坑害百姓,不久就堕落为土匪。他们的武器好,一般人真不敢惹他们。他们在常荫、淮荫、田各庄一带为所欲为,干尽了坏事。成了当地老百姓除了鬼子以外的第二大祸害。尤其在常荫一带他们抢男霸女,明抢暗夺,民愤极大。田德川还霸占了常荫一徐姓姑娘。

田德川还打着八路军游击队的旗号,所到过的地方在老百姓中给八路军的声誉造成非常坏的影响。为了平民愤,为了挽回八路军的声誉,必须解决田德川这伙土匪。

李运昌司令员把解决田德川这伙土匪的任务交给了节振国特务第一大队。在布置任务的时候,李运昌司令员说:“田德川这伙土匪民愤极大。我命令你们必须在七天之内抓到他,把他带到司令部来。你们化装成老百姓,找到他,把他带出来。不要惊动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要打死他。”

这次任务去了七个人,节振国带队,其他六个人是梁凯、贾俊廷、老七、老八、王化臣和张玉顺。节振国在关键时候出去执行任务总喜欢带这几个人,他觉得这几个人配合的非常好。上次调孙承章队伍去铁厂就是带着这几个人。

大家都化装成不同身份的老百姓,暗带手枪,在常荫、淮荫、田各庄一带打听寻找田德川。第三天,他们打听到了田德川的住址。

田德川此时住在常荫庄村长家里。七个人直接来到村长家大院。村长的院子是标准的农村四合院。正房五间,面朝南。院子东西各有五间厢房。田德川就住在东厢房。节振国和梁凯以前就认识田德川。见了面,田德川热情地把大伙让到东厢房的北屋。这屋有一铺炕,炕靠东墙;西面是窗户,对着院子。

田德川一边往屋里让大伙,一边让人烧水,又张罗做饭。村长经田德川介绍也对大家表现得很热情,出来进去地张罗做饭,可神色却有点不对,稍微显得有些紧张。大家立刻意识到田德川这伙人表面热情,暗中却在布置什么。节振国给大家递了个眼神,让大家机灵点,以防不测。田德川问节振国这次干什么来了,节振国告诉他,到这边办事,顺便到这里溜达溜达,看看老相识。又问节振国带来了多少人,节振国告诉他,只带了这六个人。

大家进屋的时候,就看见田德川的警卫员站在屋内的西北角,胸前斜挎着一枝冲锋枪。警卫员看大家进屋,向大家点点头,原地站着未动,两手却一时也没离开枪把。梁凯心想,你那个冲锋枪还真不错,恐怕那是给我们预备的。

田德川跟节振国说:“你们炕上坐,我去告诉他们立刻准备饭。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转身就出去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让到炕上坐,这是一种礼节。越是尊贵的客人,越要请到炕里坐,炕头坐。

大家并没有上炕,都斜着身靠着炕沿坐着等他。不一会儿工夫田德川回来了。一边往屋进一边对外边的人喊,“烙饼要白面的。多烙一些。”

田德川一进屋,大家都站起来,表示礼貌。田德川让节振国先上炕,节振国让田德川先上炕,互相谦让了几句,田德川先上炕,坐在炕头里边,节振国坐在炕头外边。梁凯坐在节振国对面。炕中间坐着贾俊廷。王化臣站在门口。老七、老八和张玉顺在院子里闲说话。屋西北角站着的警卫员向窗户这边移了移,靠近窗户站着,并把冲锋枪横过来挎着,两手紧握着枪。看样子,只要田德川一递眼神就可以扫射似的。节振国看到这种情景,显得若无其事,面带笑容,十分轻松。坐下来后,节振国又往田德川这边稍稍移动一点,表示亲近。他随便问道:“田队长的人越来越多了。”

田德川答道:“还不是那么三四十人?没啥发展。”

没说上几句闲话,田德川单刀直入问节振国:“节大队长这次来不会只是溜达,八成有啥事吧?”

节振国也不绕弯子:“田队长是痛快人。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受司令部的委派,请你们到司令部去。”

“司令部叫我们去干啥?”田德川马上问道。

“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只是传达指示。你们到司令部就知道了。”节振国说话的语气缓和但非常肯定,不容质疑。

田德川思索了一下,说道:“那好吧。”说着就移到炕沿下炕,嘴里说着:“我先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

田德川下炕哈腰穿鞋的时候,节振国一眼瞥见田德川腰中别着一把花把的“二把匣子”枪。王化臣站在门口,离田德川穿鞋的地点不到两步远,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田德川穿好鞋直起腰来刚要往门口走,节振国上前拍了田德川肩膀一下,说:“老田,别去张罗了。大家也都不是外人。”

处决黑铁塔田德川(2)

田德川并不答话,跨出一步,突然一转身就伸手抽枪。几乎同时,警卫员“咔嚓”一声冲锋枪子弹也上了堂。田德川和他的警卫员动作迅速熟练,不愧都是行家。可是王化臣和节振国的动作更快。就在田德川转身抽枪的瞬间,王化臣上前一步,先把田德川腰中的二把匣子抽了出来。节振国一甩手,只听“叭”的一声,警卫员还没来得及把枪口转过来就一头栽倒到地上。田德川两手空空,见势不妙,夺门就跑。当他刚刚跨出门口一步到时候,梁凯的枪也响了。梁凯不想打死他,没往致命的地方打。子弹穿进了田德川的腰部。田德川晃了一下又站住了。手捂着伤口,转过身来说:“节振国,你这是干什么?”

节振国反问道:“我干啥,你要干啥?走吧。”

田德川把头低下:“是我一时胡涂。已经这样了,只好听你的。”

节振国说:“就你这两下子还跟我动心眼?老老实实给我走!”

押着田德川出屋的时候,只见张玉顺荷枪实弹监视着正房和西厢房。他压低嗓门说了一句:“你们都老实点,没你们的事。”。西厢房屋里有人影晃动,没敢出来。老七、老八站在院子角门旁,监视着角门外的动静。见押着田德川出来了,老七、老八几个箭步蹿出角门外,监视东西两侧的行人。张玉顺跟在最后,边走边监视正房和西厢房的动静。

大家押着田德川出角门时,发现田德川的兵三五成群正向这个方向走来。田德川看见他的兵,噗通一下扒到地上耍赖装死,不起来。老七老八想把他架起来,架又架不动。黑铁塔,名不虚传,身体非常重。他的兵看见他倒下了,就要往前来。节振国右手把手枪往腰部一压,左手一扬,对他的兵说:“你们都是兵,没你们的事。不想动手的,就别过来!”

节振国的威望、武术和枪法都是远近闻名的,田德川的人也都知道。有人认出来了,说了一句:“这是节振国”。往前走的人立刻停住了脚步,就像瞬间钉在地上一样,手里端的枪也不由自主地垂下来。

节振国见状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找的是田德川。他做的事他承担。没有你们什么事,都走开吧。”

田德川的兵听节振国这么一说,便一个一个散了。

就在这时候,田德川猛地站起来,拔腿就顺着街往东跑。王化臣立刻举枪,节振国把王化臣的手腕子一举,“叭”一颗子弹飞上了天,说:“你这样开枪,会伤着别人。追!”

田德川跑过四五个院子,突然拐进路北的一个角门。

角门内是一个院子。院内有前后两趟房子。每趟房子都有东西屋,中间是堂屋。堂屋都有前后门,可以穿堂过去。两趟房子中间有一个小庭院,前后还各有一个院子。后院的后墙还有一个角门,通到后街。这个院子是田德川的姐姐家。

田德川跑进院内前趟房时,老七、老八也追进了前院。田德川冲进东屋,从被摞里抽出一把“撸子”,转身到堂屋地,把风门一推,对着院子“哗”地就横扫一梭子子弹。老七一低头,没打着。老七刚开风门,田德川又扣动板机,可是枪没响,子弹已经打光了。田德川顺势就把枪对准老七的头砸过来。老七把身子往后一闪,躲过去了。趁老七闪身的工夫,田德川转身跑到后趟房。老七老八也紧跟着追到后趟房门外。

梁凯没有老七老八跑的快,顺着街往东追的时候拉在后边。但梁凯多了个心眼,知道这院子有后门,就去堵后路。梁凯绕到后街,从后角门进到后院。梁凯进后角门的时候,田德川正往后趟房跑。田德川从后堂屋抄起一把大镐,对准打开堂屋风门正往屋里闯的老七就是一镐。老七眼快,往后退一步,退到门外,用左手把风门一推,镐正好落到风门上。田德川立刻又把镐举起来,对准拉开风门要往屋闯的老七就要往下刨。这时梁凯已经从堂屋后门来到田德川的背后,看见老七,老七也看见了梁凯。老七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左右不能移动,后退又来不及,开枪又不敢,怕伤着梁凯。梁凯见此情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活的可能抓不成了。为了不误伤老七,立刻向旁一斜身,对准田德川的后背“叭,叭”连开两枪。田德川立刻瘫了下来,倒了下去,高高举起的镐落在自己的身上。恶贯满盈的田德川就这样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老百姓听说田德川被打死了,围过来看热闹。都解恨地说:“恶有恶报。干尽坏事的都不会有好下场。”不少人对节振国等人说:“你们可给我们这一带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可把这个大祸害除掉了。”“这下子,我们再也不用受田德川的气了。”

节振国带领六个人又到田德川住处,收拾了一下他的武器,随身带上,离开常荫庄往回走。田德川的兵都早已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了,路上没碰上一个。

到了司令部,大家把缴获的武器都交给了首长,有三枝枪:一枝花把二把匣子、一枝撸子、一枝冲锋枪,还有一些子弹。另外还有一个背包,背包里有一些钱。李运昌司令员当场把那枝花把的二把匣子奖给了节振国特务第一大队。

节振国向司令员详细汇报了这次执行任务的情况。李运昌司令员表示满意。

梁凯说:“李司令员让我们抓活的,我却把他打死了。事情没办好。”

“死了就死了吧。”司令员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打死了也好嘛,为老百姓彻底除害了嘛。”

梁凯还以为司令员要批评自己呢,听司令员这么一说,内心有说不出的喜悦和激动。

拔除了上五岭敌人据点,周围据点的联庄会不敢那么猖獗了。铲除了田德川这个土匪,为民除了害,八路军游击队的名誉得到恢复。抗联在山区的活动在恢复,在扩大,在发展。

这正是:

百折不回言时易,惨痛失败方知难。

白河滔滔凝碧血,青山巍巍泪未干。

国难考验民族志,救亡重负百姓肩。

埋罢战友复贯甲,哀兵雪恨敌胆寒。

梁凯秘密入党

第三十四回 梁凯孙各庄入党 鬼子西新庄施毒

党旗面前涌誓言,杀敌赴难我当先。

不怕阵前流尽血,救得江山笑黄泉。

梁凯秘密入党

按照计划,抗联司令部党委要在节振国大队中发展一批党员。经过考察,政委王瑞清提出梁凯、王化臣、纪振生和田树森四人比较成熟。先发展这四人入党能在大队中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谈到队长节振国,王瑞清指出,虽然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干部,但是需要再经过一段时间教育培养,让他认识到身上的磕头哥们义气对革命事业的危险性,然后再批准他入党。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大队长了,对这一级干部要求必须更严格一些。

1938年冬天。在榛子镇南边不远的孙各庄孙家大院召开一个秘密会议。梁凯得到通知,到这里参加会议。这是他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会。梁凯兴奋极了,也幸福极了。这天,天气特别冷,又刮着西北风,可是梁凯心里却感觉非常温暖。一路上,梁凯行走如飞,恨不得一步迈进孙各庄,心里反复哼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曲。他觉得路上的一切都格外亲切,一排排没有叶子的大树,一片片枯黄干瘦的小草,都随着风吹动的拍节,晃着身子,摆着手,向他微笑,似乎还在轻轻喊着,祝贺你,祝贺你。

梁凯一进孙家大院,院子里的大黄狗使劲摇晃着尾巴,身前身后的用嘴蹭着,向他表示亲昵。下屋牲口棚里,孙家的大白马也抬起头来,热情的看了他一眼。梁凯以前多次来过孙家大院,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从来没有这样热情过,这样感到亲切。梁凯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司令部李干事马上从屋里出来迎接他。热情地把他让到正房东屋。梁凯进屋的时候,看见纪振生已经在屋里。纪振生马上走过来,紧紧握住梁凯的手说:“你来了?”梁凯说:“来了。”仅仅是这么短短的普通的两三个字,可是说出来都感觉非常激动。因为彼此心里明白,就要这这里一起成为党员了。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在内心里表示着深深的祝贺。其实,梁凯和纪振生天天在一起,他们并不知道有谁今天同自己一起入党,因而今天在这里见面,有无比的亲切感,他们握手也从来没有这样紧,这样长,这样使劲。比很久不见面的好朋友见面时都亲切和激动,眼睛里噙着泪花。

过了一会儿,王化臣和田树森也来了。大家又是热烈握手。李干事告诉大家,稍等一会儿。说完他就到西屋去了。

屋子里的东西很少。一铺南炕,炕稍一摞被褥。正面墙下边放着一个方桌子。桌子旁边有两个长条板凳。在屋门后边,靠着墙放着一个上开盖的立柜。四个人,王化臣坐到柜上,其他三人坐到炕沿上聊起来。大家都知道是来参加入党的会,可谁都没有经历过,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因而都不谈今天来参加会议的事,而是聊些家常话和队伍上的事。

时候不大,李干事拿着两张红纸进来了。一张是有弯刀、锥子图案的党旗,一张是入党誓词。李干事把党旗挂在东墙正中间,誓词挂在旁边。

这时候,王瑞清政委从西屋过来了,同大家一一握手。李干事宣布开会。说:“今天开一个重要会议,有四位同志光荣地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这四位同志是梁凯、纪振生、王化臣和田树森。”接着,他变换语气对四个人说:“你们要记住前天这个日子。前天,中国共产党冀东抗联党委研究通过并批准了你们四位同志成为正式党员,这是你们入党的日子。你们的入党介绍人是王瑞清政委。王政委的本名是胡锡奎。要终生记住你们入党的日子和入党介绍人。我们现在是游击战争时期,不能建立档案,记住入党介绍人和入党日子尤其重要。大家记住了?”四个人齐声说:“记住了。”李干事说:“好。现在举行入党宣誓。由王政委亲自带领大家宣誓,我做监誓人。”

四个人,庄严地站在党旗前,举起左手,看着誓词,跟着王瑞清政委,一句一句庄严宣誓: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坚持执行党的纪律,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梁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庄严神圣的时刻,只觉得浑身热血奔流。每念一句誓词,热血就在全身奔流一遍。只觉得自己就在此时此刻已经同全中国劳苦大众,同全世界无产阶级站在一起,进入到为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的行列。只觉得自己同所有中国共产党员,同八路军,同全国抗日军民紧紧站在一起。人人都举起复仇的火把,汇成冲天的抗日烈火,将把入侵中国的所有日本强盗和狗汉奸烧死,烧光。

宣誓完毕,王政委又一次同四位新党员一一握手,表示祝贺。他说:“还有四件事大家要记住:第一,入党后,谁是党员只在党内才是公开的,同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讲,上不告诉父母,下不告诉妻儿。这是党的纪律,一定要做到。第二,按时缴纳党费。这是党性的体现。除非特殊情况,例如短时间失去联系。但是建立联系后要补上。第三,共产党员,除了党的利益和全中国无产阶级的利益以外,不能谋取任何其他利益。这里要具体指出,共产党员是不能磕头拜把子的。因为磕头拜把子的现象在我们工人中非常普遍,因而必须说说。

磕头拜把子

磕头拜把子,把兄弟中,不都是无产阶级革命者,因此把兄弟的利益可能会同革命利益发生矛盾。如果已经磕了头,拜了把子,也不需要退出把兄弟。我们现在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共同抗日,因而不要得罪把兄弟。是把兄弟的,还做你们的把兄弟。只要注意,当把兄弟的利益同革命利益有矛盾的时候,要坚决服从革命利益就行了。”

听到这里,梁凯和纪振生,彼此递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了。梁凯明白纪振生的意思,以后同把兄弟中有什么事,不能只要是把兄弟的事就两肋插尖刀,要用党的标准来衡量了。纪振生明白梁凯的眼神的意思,不能同节振国拜把子了。

“第四,你们四位同志,是特务第一大队中第一批党员。以后要靠你们在大队中贯彻党的精神和决议,要靠你们把全大队的同志们团结好,在节大队长的领导下,完成好上级交给的各项任务。现在节大队长虽然还没有加入到党内来,但是,你们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保证第一大队是共产党八路军的一支强有力的战斗队伍。这四条,大家要切记。”

李干事说:“王政委的四点指示大家一定要记住。现在办另外一件事。按照党章要求,三个党员以上可以建立党的基层组织。你们四个党员,可以建立党支部。现在你们考虑一下,从你们四人中选举一位支部书记。”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纪振生问:“现在就选举吗?”李干事说:“考虑好了就选举。”纪振生说:“我选梁凯当我们的支部书记。”梁凯忙摆手说:“不行,不行。书记是有文化人干的事,要识字多会写文章的。我识那几个字,斗大的字识不了两口袋。那不行。我看田树森比咱们都识字多,就选田树森吧。” 王化臣也说:“我知道梁凯,他还没有我识字多呢。我连报纸都读不了,他就更不行了。我也同意让田树森当书记,他识字多。”王瑞清和李干事都笑了。田树森要说什么,看见政委和干事都笑了,就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王瑞清说:“你们没有明白支部书记是干什么的。我们党的支部书记,同以前政府衙门里办理文书、写写抄抄的书记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的支部书记是基层党组织的领导,他的主要任务是带领大家学习党的政策,执行党的决议,召开支部会议,研究决定重要事情,还要负责党员发展工作。”

王化臣笑着说:“是这么回事呀。那我也同意让梁凯当我们的支部书记。”纪振生说:“你看,你看,还是我说的对把。我就觉得你们说的不对,只是我说不出怎么不对。”王化臣说:“这不等于没说。” 田树森也说:“我也同意让梁凯当我们的书记。梁凯有政治头脑。作战,决定事情,他总是考虑的比较深。作战也勇敢。”王化臣说:“多少还有点文化,说话总能说出道道来。”

梁凯还要推辞,王瑞清止住了他,说:“梁凯,既然大家都选举你,你就别推辞了。当支部书记,可是个多辛苦多挨累的事。凡事要多动脑筋,要正确贯彻执行上级的决定;要善于集中大家的正确意见,形成决定;在关键时刻要当机立断,做出正确的抉择。不要小看这四个人的小支部,关键时刻你们要负决定整个大队命运的重大责任。你们三个人,要服从他的领导,要多多支持梁凯的工作,多给他出主意,提建议。在党内,大家都是党员,都是平等的。谁错了,在党内会议上都可以批评。”

三个人都表示一定服从领导,大力支持他的工作。

梁凯连连说:“谢谢大家的信任,谢谢领导的重托,谢谢大家的支持。”边说,边同大家握手,眼睛里转着泪花。

梁凯入党又被选举为节振国大队党支部书记,深深觉得比原来只当管理排排长的责任大多了,担子重多了。人的能力是锻炼出来的,劲是担子压出来的。梁凯从那以后,考虑问题的角度,不仅仅是管理排了,经常把一件任务从整个大队的角度去考虑。遇到重要事情,经常同其他党员秘密磋商,或者秘密召开党支部会议讨论。集思广益,找出最好的解决办法。然后再把讨论出的解决办法,作为建议提给节振国。节振国觉得梁凯的水平大大提高了。梁凯提出的建议,他几乎全部采纳。节振国还发现,采纳了梁凯提出的建议,就会得到大家的赞成,大家都热情主动的去完成。就好像这些建议从大家心里提出来似的。他哪里知道,梁凯的建议往往是多个党员或者党支部讨论的结果。渐渐的,节振国把梁凯看作比自己的磕头弟兄还重要的帮手和弟兄。无论大事小事,都愿意同梁凯商量商量。

振国振邦和“十三省省长”

振国振邦和“十三省省长”

一天,节振国带领一些弟兄执行完任务路过西新庄,到梁凯家歇息。

一进院子,节振国就喊:“梁大爷,大娘,二侄子来了。”

这天,梁万禄正好在家,听见节振国的声音,急忙出来迎接。节振国见梁万禄出来迎接,急忙往前走几步,握着梁万禄的手说:“大爷,我们哥几个又来打扰了。”梁万禄说:“别这么说,快进屋,快进屋。”节振国后边五六个人,除了梁凯,还有贾俊廷、纪振生和蔡仲。这些人都经常来梁万禄家。贾俊廷外号贾小孩,一进屋就嚷嚷:“大娘,有什么剩饼子剩饭没有,我饿了。”梁万禄妻子笑着说:“看把你饿的,像掉地下了似的。有剩饼子剩饭也不够你们几个大小伙子吃呀。大娘马上做饭。”说着,叫二珠抱柴火,烧火做饭。德成和来成上山拾柴火去了,还没有回来。就是梁万禄的四儿子小四跟大伙说着闹着。小四长得胖胖的,讨人喜欢,大伙就叫他四胖。贾小孩不仅一股子小孩脾气,还特别喜欢小孩。每次来,总是给孩子带点好吃好玩的东西。看着小五在炕上玩,贾小孩把他抱起来亲了亲,掏出两快饼干给他。逗着说:“叫哥哥,叫哥哥。”小五只是把饼干往嘴里放,还不会叫。贾小孩把小五放到炕上,对小四说:“四胖过来。”小四已经四岁了,正是好玩的时候。一叫就过来了。贾小孩说:“四胖,你猜今天哥哥给你带啥来了?”小四一听说又带东西来了,就往贾小孩兜里翻,嘴里说:“我猜不着,给我嘛,给我嘛。”贾小孩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把小手枪。这小手枪还是真手枪,叫做单子撅。打匣子枪子弹。一回只装一粒子弹。装子弹的时候,把枪从中间‘撅’开,把子弹放入里面,再把枪合上,一扳动扳机,子弹就打出去了。枪身半尺来长,完全可以握在手里。射程有五六丈远,作为一个最简单的护身武器,偶尔用一下还是可以的。真正打仗就不好用了。

小四接过小手枪,真是高兴极了。端着手枪,对着门外,嘴里喊着“叭!叭!日本鬼子打死啦。”大家一阵愉快的笑声。贾小孩说:“照这样,这小鬼子还得慢点打。要不,等我们四胖长打了,日本鬼子打光了,还没得打了。”小四说:“我现在就能打鬼子。过几天,鬼子来了,我就打。叭!叭!”说着又比划两下。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饭很快做好了。小米干饭,炖土豆。热气腾腾端了上来。还有一碗料菜,两碟咸菜。梁万禄说:“今天你们哥几个来的突然,没准备酒,就凑合着吃一顿,酒以后再补。”贾小孩说:“这饿肚子比馋酒滋味难受。还是先解决饿吧。”梁万禄妻子叫大家脱鞋上炕里吃饭。梁凯也让着大伙上炕。纪振生说:“我坐在炕沿边,给大伙盛菜,不能总是让大娘里里外外端菜。”说着,没脱鞋坐在炕沿边上。贾小孩看了,冲着纪振生说:“说的好听。上炕不脱鞋,必是袜子破。大伙不信,让他把鞋脱了,准是前边露蒜瓣儿,后边露鸭蛋儿。”纪振生说:“让你说的了。我是图盛菜方便。”梁万禄说:“就你小子事多。快上炕里吃饭。”贾小孩说:“大爷你还别不信。”说着就脱纪振生的鞋。蔡仲说:“贾小孩,你就别闹了。”纪振生坐在炕沿上,盘着腿。右脚平着搭在炕沿上,鞋底朝外。贾小孩冷不丁上前一脱,就把纪振生的鞋脱下来了。果然是袜子破的前边露着脚趾头,像几个大蒜瓣儿,后边露着脚后跟,像的半个鸭蛋儿。大伙都笑起来。笑得纪振生挺不好意思的,抢过鞋穿到脚上。梁万禄妻子说:“你们在打游击,爬山越岭的真不容易。快吃饭。吃完饭,大娘给你找一双你大爷补好的袜子穿上。要不,走路脚上容易打泡。”纪振生说:“大娘,没事的。吃完饭就走了。任务已经完了,不走远路了。”

大伙端起大碗来,稀里呼噜吃起来。真都饿坏了。两大碗饭下肚,人们吃饭渐渐慢起来。话匣子也就拉开了。

节振国说:“大娘做的这小米饭,实在好吃。”大娘说:“好吃,就多吃两碗。”梁万禄问节振国:“老节,这梁凯跟着你干,有没有进步呀?”节振国说:“梁凯进步大了。现在是排长了,管理排排长。对大队的事帮助大着呢。”他毕竟不知道梁凯已经入了党,只是提梁凯当了排长的事。梁凯说:“靠大队长栽培。”梁万禄说:“进步就好。有什么不对的,你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一样,该说就说,该管就管。”节振国说:“说到像兄弟,就是这个事,我到今天还后悔呢。那次在韩家稍拜把子就缺梁凯。后来我一直找机会再约几个对劲的兄弟,再拜一次,好同梁凯一起结拜,到今天这个合适的机会也没有找到。”梁万禄知道共产党不兴这个,尽管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入了党,但是确信儿子入党是早晚的事,也就说:“只要你们相处的好,志同道合,情同手足,共同抗日就行了。那炷香点不点的,只是个形式。有的磕头弟兄,在抗日的严酷斗争中走不同路的人,不是多的是?反而给磕头弟兄添麻烦。”纪振生,节振国的这个磕头二弟如今也是党员了,也就顺着梁万禄的话说:“如今,志同道合最重要。只要咱们同心同德抗日到底,就是好弟兄。不能同心同德抗日的,拜了把子也不管用,照样分道扬镳。”节振国说:“说的也是。不过,梁凯、纪振生,还有我的几个磕头弟兄,那不一样。在抗日问题上,没有一个是孬种,没有一个是同我不一条心的。”纪振生说:“那可不一定。谁也没有钻到谁的心里看去。”节振国说:“我说老二,你今天是怎么了?你说,我的心你知道不知道?梁凯的心,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心,你说我和梁凯知道不知道?咱们都是心里明镜似的。”纪振生见节振国有点动情感了,不说话了。梁凯说:“节二哥说的对,咱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心眼抗日,没有一个有二心的。咱们现在拉起队伍抗日,为了打败日本鬼子,命都可以不要了。咱们团结一心出生入死,真是比亲兄弟还亲。”节振国也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急了一点,有意把话说的缓和点,说道:“这拜把子的事以后再说吧。不过我总是觉得没有同梁凯拜把子,心里头总是觉得缺点啥。”梁万禄说:“觉得有点遗憾,是吗?”节振国忙说:“我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说不出来。梁大爷,二侄子是个粗人。心里有话常常不知道怎么说。大爷不笑话二侄子吧?”梁万禄说:“哪儿的话?我那也是临时想出个词儿来。我也常常有憋住的时候。心里的意思表达不出来。”节振国打了个沉,说:“我想给梁凯兄弟再起个名。原来我想我们拜了把子就把他的名字改了。拜把子的事先放放,名字可以先改。”梁万禄说:“老节怎么想起来给梁凯改名字呢?”节振国说:“你看我们大队上,有几个是俩字的名字。这眼前的,除了蔡仲是两字的名字外,纪振生,贾俊廷,还有王化臣、王凤兰,差不多都是仨字的。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让梁凯顺着我的名字叫,也范振字。我早就想好了。我叫振国,他叫振邦,我这个二弟,叫振生,也是范振字。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弟兄。”梁万禄说:“梁振邦,这名字倒不赖。只是,我们梁家起名字有个说道,一辈俩字,一辈仨字。到他们这辈,就应当叫俩字的名字。”节振国说:“这容易,他回到家就叫梁凯,到队伍上就叫梁振邦。不是挺好吗?”梁万禄说:“其实到没有什么。为了工作方便和安全,大家都另外起名字。我不也是有了三个名字吗?在庄里熟人面前叫梁万禄,生人面前叫梁万祥,出外又叫梁鸿升。至于名字俩字,仨字,我看也不一定限制的那么死。”节振国说:“这么说,大爷同意了。喂,弟兄们,听见没有,大爷同意给梁凯改名字了。以后,咱们就把梁凯叫梁振邦了。”贾俊廷说:“好,好。我先赞成。梁振邦同志。”说着对梁凯做了个鬼脸。纪振生说:“这名字起的好。振国、振邦,我这里还有一个振生。治国、安邦、民生都有了。”节振国说:“我就是这个意思,让二弟说出来了。不愧是我的二弟,知道哥哥心里的话。”蔡仲说:“我们两字的名字本来就少,这回又少了一个。”

贾小孩早已经吃完了饭。又去逗小四玩。说:“唉,我说四胖。人家治国、安邦、民生都有了。你长大了干啥大事呀?”小四脖子一歪,说:“我长大了,先把鬼子杀光了,再当省长。”贾小孩问:“当省长。好。哪个省?”小四说:“南七北六十三省。”大家听了,先是一愣,接着都大笑起来。节振国说:“我这四兄弟有志气,长大要当省长,而且是南七北六十三个省的省长。中国从来还没有这么大的省长呢。”二珠在旁边说:“四弟是瞎说呢。有人说,中国有南七北六十三个省,他怎么听见了。瞎说的。”小四说:“不是瞎说。我长大了,一定当十三省的省长。”大家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从这以后,梁凯有了另一个名字,梁振邦,不过没有叫开。大家还是习惯叫他梁凯,只有节振国和纪振生喜欢叫他梁振邦。可是全大队的人都知道梁凯有个四兄弟,四岁就要当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省长。不管是谁,一来就要见见这手里拿着单子撅手枪的十三省省长。逗着笑着,让大伙开心。

日本鬼子施放毒气

日本鬼子施放毒气

1939年春,日本鬼子像疯了似的,说来就来,一来就到处抓人杀人。日本鬼子还没进庄,年轻人都跑了。家里总得有人看家呀,老人和孩子有的跑,有的不跑。

一天上午,日本鬼子突然进了西新庄,把没有来得及跑的乡亲们都圈到南场院空场上,问谁是马猴子。日本鬼子把八路军叫马猴子。被圈住的有男人,有妇女,还有很多孩子。日本子拉出几个男人,一阵毒打。大家不是说没有就是说不知道。歹毒的日本子觉得对大人没有办法,就对孩子下毒手。鬼子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孩子,把孩子的头夹到两腿之间,用枪托拼命打孩子的屁股。打得鲜血淋漓。打完了,让孩子说,孩子不说。再打,再问。有好几个孩子就这样被打得半死,可是没有一个说出谁是八路。从那以后,日本鬼子一来,大人小孩都一起跑。

又有一次日本鬼子突然来了。到小东山的时候,庄里的人们都知道了,向南山或后山跑。

小四正拿着单子撅小手枪玩呢。二珠见了,说:“还不快把这玩艺藏起来。日本鬼子看见了,咱们就都没命了。”小四一着急,伸手把单子撅扔到院子里的泔水缸里,跟二珠、德成、来成一起跑了,跑到南沟里猫起来了。

姚永春的儿子板儿头十六岁,也往南沟跑,跑时高三春(高三爷)还给带上他两个火烧。这时鬼子已经进了庄,在何家南场院,鬼子看见南山坡上有人跑,就远远地开了枪。板儿头不知道哪边枪响,吓蒙了,转头往回跑。鬼子接着又开枪,板儿头身上挨了好几枪。日本鬼子到板儿头跟前看了看,说:“马猴子的干活”,说着又用刺刀把板儿头的肚子挑开,肠子都流了满地,惨死了。鬼子走了,姚永春抱着刚刚十六岁的儿子哭得死去活来。把肠子装到肚子里,抱回家。全家哭了两天两夜。

几天后,日本鬼子又突然来了。这次来的太早太突然。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跑,全庄就被严严实实围上了。鬼子挨家挨户翻东西找人。鬼子从梁万禄家找到一个日本人的水壶。这水壶是八路军打日本鬼子得的,放在梁万禄家忘带走了。鬼子还翻到一张地图。地图是梁万禄画的抓汉奸用的,是德成拿回来要给梁臣的,梁臣没在家,还没有交呢。还翻出一个药方。

日本鬼子挨家挨户翻完了搜完了,把庄里的老百姓都赶到西场院。把梁万禄妻子和和何先生拉到场院的两侧,分别问两人关于水壶和地图的事。日本鬼子问,翻译翻。整个场院,除了问话和答话之外,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大家都希望两边说话能彼此听见,能说得一致。说也奇怪,那么大的场院,梁万禄妻子和何先生相距那么远,可是两人说的话,彼此都能听见。因而两人说的一致,都说水壶是日本人吃饭后丢下的,地图是随便画的,都说一致了,日本在只好把梁万禄妻子和何先生放了。

天气已经冷了,鬼子又来搜庄来了。这次和往常不一样,是专门搜查游击队的。他们从西往东从搜,先从刁庄开始。最后把刁庄和西新庄的老百姓都集中起来。日本鬼子把青壮年都拉到东坑沿,周围架上机关枪。一个一个拉出来拷打审问。把人打得浑身是血,也没有问出谁是游击队。当时梁自堂的游击队有好几个就在人群里,却没有一个人出卖他们。大家都抱着一个念头,宁可让鬼子打死,也不能出卖游击队。日本鬼子没有办法,下了毒手,想用毒气把这些青壮年都毒死。鬼子把机关枪移到顶风的位置,然后放起毒瓦斯。毒瓦斯的烟顺着风吹到人群里,在人群里散开。所有的人立刻被熏得满地打滚,咳嗽,呕吐,头疼,喘不上气来。日本鬼子知道这些人过一会儿会被熏死的。给日本鬼子当翻译的人姓侯。侯翻译告诉日本人,这些人中确实没有游击队,日本子哈哈大笑着走了。这个侯翻译叫侯福生,日本人不知道他也是西新庄人。侯翻译临走,乘日本不备偷偷告诉,等日本人走远了就把毒气桶踢到水坑子里就不冒毒气了,赶快给大家喝凉水,喝了凉水就有好了。侯翻译也是吃两边饭的。在日伪那边是团局子的头,听日本人的;在这边听游击队的,具体听梁万禄和梁臣的。那次同日本鬼子一起来的还有榛子镇朱印范的警防队。等日本鬼子和警防队走后,朱印范也悄悄派人回来告诉乡亲们,被毒气熏得轻的,给凉水喝,重的喝粉面子(红薯淀粉)水。由于侯翻译和朱印范的暗中帮助,那次没死一个人,游击队也躲过一场大难。

童言无忌 当面叫黑狗子

童言无忌 当面叫黑狗子

1939年战事特别紧张。敌人到处设立据点,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围剿和扫荡。抗日联军在平原地区活动异常困难,山区便成了抗联的主要活动区域。

梁万禄这个负责后勤的副县长,这时候成了进出山区的接送人员。进出山区有抗联的便衣队,有警防队,还有特务队。便衣队路过西新庄的时候,自然要到梁万禄家里吃饭或者稍事休息。一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警防队和直接给鬼子干事而实际是我们内线人的特务,偶尔也到梁万禄家休息。梁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来往的人年龄不同。对梁万禄夫妇称呼也是各式各样。年龄大一些的,有称呼大哥大嫂的,年轻的有称呼大爷大娘的。梁万禄夫妇黑天白日操劳,显得有些苍老。年纪小的,居然有人叫爷爷奶奶的。

便衣队来往人特别多。基本都是夜里来,人来了,赶紧做饭,吃了饭立刻走。经常来往的有节振国、蔡仲、石安、翟山、殷万宝、王化臣、王凤兰、白乐官。这些人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来,有时候两三个人,有时候七八个人。

警防队都穿黑色制服,背后大家都叫他们黑狗子。黑狗子一来,庄里的村公所就轮流派饭。有时候也派到梁万禄家。这时候,梁万禄自然用梁万祥的名字迎接。梁万祥是一个只知道种地干活,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老头。黑狗子来了,吃了饭就走,不会引起注意。有的黑狗子是吃两边饭的,暗地里帮助便衣队,自然知道梁万祥就是梁万禄,是抗日的,例如许三儿;有的人还知道梁万禄不仅是抗日的,而且是个干部,例如侯福生和朱印范这样与西新庄有亲戚关系的人。这些人,有时候到庄里,让村公所派饭,有时候干脆直接就来到梁万禄家,像到自己家一样不见外,有啥吃啥。临走,往往留下饭费。

有一次,朱印范带领十来个黑狗子进山区追剿游击队回榛子镇,路过西新庄。按说,他们可以吃派饭。即便不吃派饭,也应当到梁福德的爸爸妈妈那里去吃饭,那是他的岳父岳母。可他偏不,带人直接来到梁万禄家吃饭。他来梁万禄家,自有他的目的。

朱印范一进院子他就喊:“梁万祥在家吗?”他故意喊梁万祥这个名字,好让梁万禄家里人思想有个准备。梁万禄正好在家,一看是朱印范带着十来个警防队,就急忙往屋子里请,嘴里说道:“朱大队长,带这么多老总来,辛苦辛苦。快请,快请。”

德成和来成拾柴火回来了。德成在外屋看见进来好多警防队,急忙对屋里喊:“妈,二姐,来黑狗子了。”二珠听见了,一步跨出来,用手捂住德成的嘴,小声说:“不许乱说。”但是已经晚了,梁万禄和朱印范走在最前边,已经到了房屋门口,肯定听见了,梁万禄瞪了德成一眼,德成吓得躲到二姐的身后。二珠和德成都认识朱印范。论着,朱印范要叫二珠为姑姑,叫德成来成为叔叔。警防队的一个队长,当着手那么多手低下人的面,这样叫几个孩子,有点不好意思。二珠懂事,主动说:“朱大队长来了。”朱印范笑着,同梁万禄说着话进了屋。紧跟着,四五个黑狗子也进了屋。其他人,看着屋子窄,就在院子里找的地方坐下,说起话来。

见梁万禄和朱印范进屋了,梁万禄妻子赶紧下地,嘴里说着:“这不是朱大队长来了吗?我给老总们烧水做饭去。”朱印范说:“我一来,就给爷爷奶奶添麻烦,真有些不过意不去。”梁万禄说:“大队长来了,就是看得起我梁万祥,大家就不要客气。”

来成从人后转到西屋去了。小四正在炕上玩,看见人多,就往炕稍移动移动,看热闹。小五一看来了这么生人,吓的就要哭。二珠急忙把五弟抱起来,也转到外屋,放到地上玩,然后就要帮助妈妈烧火做饭。妈妈说:“这里有我和德成就行了。你进屋去,照应着点,看你爸爸有啥事。”

朱印范和梁万禄坐到炕说起话来。几句寒暄过后,就说起家常来。朱印范说,西新庄的人怎么怎么好,这个人怎么老实厚道,那个怎么勤俭持家。梁万禄也就顺着说家常。说朱印范的媳妇,小时候怎么乖巧,讨大人们喜欢。其他警防队见说的都是家常话,也插不上言,一个一个也都转到院子里同别的警防队说话抽烟去了。朱印范见别人都出去了,就小声告诉梁万禄,这次追剿游击队,他带领警防队满山转,把这帮警防队都累苦了,连一个游击队毛都没有看见。梁万禄说:“这游击队跑的还是真快呀。”朱印范几乎是耳语说道:“我头一天就派人报信了。”然后大声说:“我们的弟兄各个都不含糊。不怕吃苦,不怕劳累。爬山越岭追剿。虽然没有找到游击队,但也把游击队吓得躲起来,不敢出来闹了。我回去准备向上司好好说说。虽然是无功而返,但是我作为队长是尽了心出了力了。弟兄们各个吃了不少苦,我想上司会理解的。”梁万禄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是告诉抗日政府,他这次出来追剿游击队,连游击队的一根毛也没有伤着,是尽心尽力保护了游击队。梁万禄笑着说:“我想,上边一定会理解的也会知道的。其实,不用说上边心里也明白。做的事情在那摆着。再说,你朱队长的为人,上上下下都知道。”朱印范满意地笑了,说:“谢谢三爷夸奖。”

小四,一直在炕稍儿玩。看着爸爸和朱印范说话气氛非常好,有说有笑的,就凑过来,站在朱印范的身后,扳着朱印范的肩膀头说:“大队长,你穿这身黑衣服真不好看,还是穿以前的大衫好看。”朱印范平时回西新庄来,不穿警防队的制服。梁万禄说:“孩子们,看你穿便装看惯了。看着便装亲切。”朱印范转过头,问小四:“是吗?小四叔。你说说,穿黑衣服怎么不好看。”小四听见爸爸说的话,也觉得自己说对了,不慌不忙地说:“穿这黑衣服就是黑狗子。黑狗子都是坏蛋,竟干坏事。”真是童言无忌,把心里话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朱印范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爸爸脸上可挂不住了,眼睛一瞪,骂了一声“滚!”举手就要打。小四不知道怎么惹了祸,就往炕稍跑。二珠急忙上前把小四抱下炕,嘴里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呀?”爸爸下炕就要追着打。二珠急忙把小四抱着跑到外屋。朱印范一把拉住梁万禄,说:“二爷,二爷。跟小叔动什么气呀。小叔还小呢。快炕上坐,说咱们的话。”平时叫梁万禄为二爷叫惯了,一着急,把三爷叫成二爷了。梁万禄坐到炕上,大声说:“这孩子真没有教养,真没有教养。让队长见笑了。”

这声音,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院子里有人说:“这老爷子,怎么发火骂孩子了。孩子闯什么祸了?”另一个人说:“我也没有听清,孩子好像说什么黑狗子,说什么坏蛋来着。”

屋子里,朱印范说:“唉,这年头,也难怪乡亲和孩子们把警防队叫黑狗子。不少警防队不好好维持社会治安,到处非抢即夺,欺压百姓。不过,我们这支警防队可没有那样呀。各个都安分守己的。坏事从来不干。”说着,边用眼神示意外边,边把声音提高,有意让院子里的人听见。梁万禄说:“那是,那是。现在像你们这样好的警防队,可真不多了。”

这时候饭做好了。小米饭,两个菜,一个炖豆角,一个土豆炖茄子。放上桌子,摆好饭菜。妈妈叫大伙进屋吃饭。院子里听到刚才朱印范背后的一翻好话,心里也高兴的。各个变得有礼貌似的说声谢谢,进屋吃饭。

时候不大,大伙吃完了饭。日头已经压山了。朱印范掏出两个光洋:“说三爷,打扰了,这是弟兄们的饭钱。”梁万禄推辞说:“朱队长和老总们到我们家里来,就算看得起我们一家了。饭钱无论如何不能要。”朱印范捏了梁万禄的手一下,说:“我们是按照规定办事,吃饭要给饭钱。”说着,用眼神示意让梁万禄收下。两人互相谦让着,其他人都站起身来,下炕,背上大枪,来到院子里。梁万禄明白了朱印范的心意,要收一块钱。朱印范悄声说:“这钱,也不是花我的,花的是队上的。收下。”梁万禄说声谢谢,收下了。

大水冲了龙王庙

大水冲了龙王庙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严厉的命令: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你们把枪放下!你们把枪放下!不同人发出命令,伴随着大枪子弹上膛的稀里哗啦的声音。

朱印范和梁万禄急忙出来一看,这边警防队,有的把大枪平端,枪口对准对方,手握枪把在发抖;有的大枪还背在身上,没有来得及摘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腿在筛糠;对方五六个人,全穿的是便装,有的端大枪,有的握手枪,枪口和眼睛都逼着这边。两边对峙着,但是显然对方的气势压到了警防队。

梁万禄看见来人全不认识,有的好像见过面,但是一时想不起是谁。对这些穿便装的一拱手:“弟兄们,是那部分的?”对方一个人:“先不要问我们是哪部分的,我要知道,这些人的是干什么来了?”说着用手枪一摆,指着这些警防队。警防队的人看着这人的枪口摆动,身体不由自主的向旁边闪着。朱印范开口说:“我是榛子镇的朱印范。有什么话向我说,与弟兄们无关。大家都先把枪放下。”话音刚落,警防队先把枪放下了。接着,那些人也把枪收了起来。那个穿便衣的人说:“我不管你是朱印范还是谁,你说,你们警防队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了?如果是找便衣队,我就在这里。怎么样?”朱印范说:“嗬。这位兄弟口气还不小呀。你如果有种,咱们到南场院,那里没有别人,咱们一对一较量较量怎么样?百步以外,同时各打三枪,打死活该。怎么样?在这里,伤着弟兄,伤着梁三爷家的人,都不好。”那人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朱印范说:“这叫做决斗,一人生死,决定胜负,与弟兄无关。不懂吗?”那人说:“我们是打日本的。搞这么个决斗有什么意义。不干,不干。”朱印范说:“打日本。你以为就你们打日本?”那人说:“你们是警防队,也打日本?笑话。”朱印范说:“不信,你问问梁三爷。”那人一听提出梁三爷,口气就软了一点,说:“你们是奔梁大爷来的?”朱印范说:“那是当然。”

梁万禄向这位穿便衣的人说:“这位兄弟。这位确实是榛子镇的朱印范队长。是有良心的中国人。我说这话,我想这位兄弟也明白我的意思了。能问一下这位弟兄尊姓大名吗?弟兄们是哪部分的?”那人这时候再注意梁万禄,高个,方脸,两眼炯炯有神,四十多岁年纪。便问道:“您是梁……”,下边的名字还没有说出来,梁万禄赶紧说:“我是梁万祥。”那人先是一愣,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是,是。我们今天就是来找梁万祥大爷的。我是李清福,是节……”梁万禄赶紧说:“我想起来了。看我记性。”说着紧紧握住李清福的手,暗暗捏了一下他的手说:“对,对,是李清福,是节各庄人。既然都是奔我来的,那就是朋友。到屋子里简单说两句,我给你们互相引荐一下,做个朋友。”说着,把两人推到屋子里。李清福有点蒙了,知道这里必有蹊跷,只好顺水推舟,应承着。到了屋子里,梁万禄对朱印范说:“这位李清福,还得算是我的一个远方亲戚。现在是丰润县王官营那边一个联庄会的会长。刚才我一下子蒙住了。” 李清福越听越糊涂。梁万禄又对李清福说:“这位真的是榛子镇警防队的队长,可是个大好人,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我们是忘年之交。大家都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也都是为了混碗饭吃,都不容易。你们就算认识了。以后遇到什么事,还得互相照应着。好了,不细说了。日头已经落山了。朱队长今天晚上必须返回榛子镇,咱们以后再聚。”说着就往外推。朱印范,李清福也只好出来。朱印范把警防队集合好,站队出发了。

梁万禄,一边告诉妻子和孩子做饭,一边让便衣队的人到屋子里坐。又拉了李清福一下,说:“朱队长走,咱们送送。”朱印范忙说:“梁三爷留步,李先生留步。”梁万禄说:“怎么的也得送送。朱队长也是稀客。”朱印范知道梁万禄有话说,也就不再谦让。

队伍向东出了庄,梁万禄拉了一下朱印范和李清福,放慢了脚步。看着同警防队拉开了距离,小声说话警防队听不见了,梁万禄悄声说:“刚才我那些话,是给屋子外边的警防队听的。现在我再给你们互相介绍一次。”对朱印范说:“这位李清福,是节振国大队的中队长。我刚才是怕他把节振国的名字说出来,可就穿帮了。这回你就全明白了吧。”朱印范边走紧紧握了一下李清福的手说:“又认识一位节振国大队的战将,我真高兴。你们队伍上我最熟悉的是梁凯。你们大队的情况很多都是梁凯告诉我的。节振国虽然只见个一两面,但是他的事迹,你们大队的事迹,在榛子镇都是家喻户晓。”梁万禄又对李清福说:“这位朱队长,实际上对咱们的游击队帮助非常大。很多情报都是朱队长送出来的。不过,他手底下的什么人都有,处处都得特别小心。刚才我编的那些瞎话是给他们手下人听的。” 李清福说:“梁大爷,真能随机应变。其实,我对朱队长早有耳闻。节振国大队长对我们说过朱队长对游击队的帮助。今天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朱印范说:“这也是不打不相识呀。” 李清福说:“刚才朱队长说出了大名,我不信,怕是假的。前几天我们还抓住一个冒充朱印范队长的人呢。”朱印范说:“是吗?有冒充我的?我真想见见这个人。” 李清福说:“恐怕你见不着了。已经交上去了。说不定已经见了阎王了。”梁万禄说:“好了,要说的话一天也说不完。以后有时间再细说吧。朱队长你快走吧。”朱印范又握了握李清福的手说:“咱们后会有期。刚才我说决斗的事,别往心里去。我是试探你是汉奸特务队的,还是抗日游击队的。如果是游击队的,十有八九都不懂这个。” 李清福:“真有你的。再见,朱队长。后会有期。”就此挥手告别。

回来的路上,李清福说:“梁大爷刚才那些话,我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什么节各庄,什么联庄会。若不是梁凯告诉过我,你老在外人面前用梁万祥这个名字,说不定今天我会捅娄子的。”梁万禄说:“咱们爷们只见过一次面,我若开始就想起你来,也会少说不少话。幸好,今天的事没出大岔子。朱印范他们这次还是真地是追剿游击队去的。他事前已经通知游击队了,结果他们当然是在大山里兜来兜去,无功而返。以前,在武器、物资方面他都帮助过游击队。他早就想拉一部分人参加游击队,是抗联要求他不要离开警防队,在警防队里帮助抗日。”

这真是:

全民齐心抗日寇,明暗战线千百条。

警察偏遇游击队,长官汉心身在曹。

遇散匪梁凯险缴枪支

第三十五回抖神威险缴散匪顾大义怒杀盟弟

结拜发誓共患难,几个始终做金兰?

国难当头辨真假,大义私情不两全。

遇散匪梁凯险缴枪支

一九三八年末那一阵子,特务大队住在齐家峪。正月初二,特务大队接受任务,到下五岭同榛子镇的商会会长苏阳波会面。节振国带队,同去的有梁凯、贾俊廷、王化臣、杜仲、节振国的三弟节振华。为了不引人注意,这六个人是分开走的。梁凯和贾俊廷两人从齐家峪西南面的山坡上走过去。节振国带领其他人从齐家峪东边道口走过去。节振国和其他同志一路顺利到达下五岭,梁凯和贾俊廷在路上却遇到了麻烦。

梁凯和贾俊廷都穿着长棉袍,打扮得像公子到亲戚拜年似的,身上暗藏手枪。梁凯把两把手枪放在棉袍兜内,一边一个。两手插在兜内,大摇大摆往前走。梁凯在前,贾俊廷在后,相距几步远。

当他们俩顺山坡往下走的时候,对面来了两个人,也是一前一后,都背着粪筐。大年正月初二怎么会出来拾粪呢?当地人初三以前不会出来拾粪,外地人走远路也不会背着粪筐。梁凯心中有点诧异,警惕地两手握好了衣兜里的手枪,继续往前走。前边那个背粪筐的逐渐走到梁凯的对面,冷不防地拔出手枪对准了梁凯的前胸,厉声喝道:“把手举起来!”

梁凯一看他的架式就知道这是个外行:他手里握着枪,胳膊伸得直直地,平举着手枪。外行人还以为用这个架式枪口离开对方近一些,对对方威胁更大;可是稍有武功的都知道,胳膊那么直直地伸着,枪是非常容易被夺下来的。再说,他明明看见梁凯两手插兜,面对着他,还叫把手举起来,这又是一个错招。这不明明是给自己找倒霉嘛。只要梁凯飞起一脚,那枪就得飞起来。可是梁凯想,第一招夺不下枪,进第二招时,等另一个人也拔出枪来就麻烦了。何不来个硬对硬,不夺他的枪,而是下他的枪。说时迟,那时快,梁凯脑子里念头一闪,嗖的一下两枝手枪同时抽出来,紧紧压在自己腰窝的两侧,同时侧转半身,给他一个半侧面身子,两个黑洞洞的枪口一齐对准了他的正面前胸。整个动作瞬时完成,干脆利索。口中大喝一声:

“把枪放下!”

那人一见这个架式,立刻吓得呆若木鸡,脸色煞白,举着枪的手颤抖着慢慢垂下来。

那人口中央求道:“我…我…提着枪穗还不行?”他的枪还带有枪穗。枪慢慢从他手中滑下来,手里只抓着枪穗,枪向下垂着。梁凯见了这个样子,差一点笑出声来,心想,这么个熊包还带枪干啥。

“不行!把枪放到地上!”梁凯命令道。

梁凯是让他把枪放到地上,不是扔到地上。可是他真吓坏了,手一松,枪从手中掉到了地上。枪里子弹上着堂,枪落地的时候,一震动,自己走了火。“叭”的一声,子弹无目的的向旁边飞去。

梁凯紧接着命令他:“把身子转过去,向前走五步!”

这个人乖乖地照着梁凯的命令行动,转过身走了五步,站在那里,两腿颤抖不止。后边那个人见势不好,扔下粪筐,转身就要跑。

梁凯喊了一声:“还有一个,抓住他!”

贾俊廷几个箭步蹿上去,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贾俊廷的枪口对准了那个人的后背。那个人不自觉地把双手举过了头。贾俊廷从他身上也搜出一把手枪。又从这两人的身上搜出一些子弹。当确认他们两人身上确实没有武器了,才让他们俩把手放下来。

梁凯问他们俩是干什么的,他们俩回答说是孔庆同部队的人。梁凯知道,孔庆同1938年7月在丰润县岩口镇率众起义,组建抗联第四总队任总队长。抗联西撤时任第一梯队队长。西撤受挫后,带领一百多人在腰带山一带坚持游击活动。孔庆同带兵严格,不会这样随便劫人。

梁凯厉声问道:“不对。孔庆同部队的人怎么会劫道?”

他们俩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梁凯、贾俊廷执行任务要紧,没有时间同他们纠缠,又不能轻易打死他们,也不能把他们俩带走。只好把他们放了。临放时,对他们说:“你们若真是孔庆同的人,明天打来证明,把枪还给你们。我们是节振国大队的,我们决不失言。”

第二天,没有人来要枪。几天后梁凯一些人又到孟家峪去,老百姓说有两个土匪的枪被下了,又说那两个土匪长的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这时梁凯贾俊廷才知道那天路上遇到的是两个土匪。

夏莲凤的汉奸证据(1)

夏莲凤的汉奸证据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梁凯和贾俊廷到了下五岭。节振国等同志比他们俩先到的,大家被安排住在庄南街东头一家住户中。这家房子是正房,有东西屋。商会会长苏阳波还没到。大家正在东屋吃晚饭的时候,夏莲凤来了。

夏莲凤说:“不少日子不见了,听说二哥在这里,来这里看看二哥和大家。”二哥,指的是节振国。

大家让他吃饭。他也不客气,上炕就和大家一起吃。饭菜很普通,吃得不算很好,但也不错。大家走了一天的路,都饿了,吃的挺香。夏莲凤却觉得不好吃。大家随便说话,说到吃的好不好的时候,夏莲凤用筷子拨拉一下菜感慨地说:

“大家豁出命去干,却吃的这么差。大家也真是够亏的了。吃,吃不好;睡,睡不安。图个啥呀,真是的。”还说了一些泄气的话。

节振国听了很不耐烦,瞪了他一眼。夏莲凤见二哥瞪他,也就不再说啥了。

节振国给梁凯他们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说好久不见夏莲凤了,有传言说他投靠了日本子,不知真假,要设法摸摸夏莲凤的底和他此行的目的。

以前有两件事使大家对夏莲凤非常怀疑。

一件事,是有一次节振国派人去赵各庄抓汉奸大老黑,在赵各庄见过夏莲凤。为了找大老黑的行踪,去的几个人到戏院子去找。他们混在老百姓中装做去看戏。看戏的有日本人和一些警防队。大老黑也在其中。他们无意中在戏院子里看到了夏莲凤,还跟他说了几句话。夏莲凤是节振国的把兄弟,开始闹罢工的时候还当过纠察队副队长,还救过节振国的命,大家自然很相信他,因此对他没有怀疑。夏莲凤问什么,大家就回答什么,结果把抓大老黑的事告诉了他。

抓大老黑回来的路上就与敌人遭遇了,打了一场遭遇战,去的人有好几个人被敌人打伤。那次行动的时间和路线,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夏莲凤向敌人告了密,人们开始产生了怀疑。

另一次是节振国妻子被日本鬼子抓去又放回来的事。夏莲凤多次向大家表功说:若不是他从中上下运动,二嫂是不会安全出来的,而且二嫂在日本那里也没受什么委屈,是他上下说情的结果。他又经常到日本人那里去看望二嫂,买吃的,送用的。一般八路军家属被日本鬼子抓去都受到严刑拷打,不折腾死也得剥层皮。节振国妻子从抓进去到放出来,确实没吃什么苦。夏莲凤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他在其中起了作用。可是大家都知道夏莲凤是节振国的把兄弟,日本人不会不知道。对节振国妻子这样有抗日嫌疑的重要人物,夏莲凤也能在日本人那里施加影响。再说夏莲凤也不是有钱的人,怎么会起这么大的作用?每个人的脑子里都产生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大家吃着饭,梁凯边吃边琢磨着。这时,夏莲凤吃饭吃热了,把几层外衣敞开,里面露着绿色毛衣。梁凯灵机一动,有办法了。

梁凯看桌子上菜碗里菜不多了,就下地端两个菜碗,到外屋锅里盛菜。同时捅了一下贾俊廷,说“贾小孩,来帮我端菜。”

贾俊廷知道叫他有事,立即同梁凯端着两个菜碗走出东屋来到堂屋,又立即进到西屋。

梁凯跟他说:“大队长不是示意咱们摸摸夏莲凤的底么。夏莲凤这次来可能有什么任务,身上可能有什么证件或文件之类的东西,因此要想办法搜他的身。”

贾俊廷一听就又拿出他那“小孩”劲,说:“这我有办法。我换他的毛衣。有什么东西准藏在里边的衣服里。衣服到手还怕搜不到?”

梁凯同意了这个想法,说:“这个办法行。快盛菜端上去。”于是到堂屋盛好菜,一人端一大碗进到东屋,他俩又跟大家一块吃饭。

吃着吃着,贾俊廷凑到夏莲凤跟前,跟他说:“哥哥,你这么大了还穿个绿色毛衣,多难看。咱俩把毛衣换换吧,我的是驼绒色的,你穿着正好。”

夏莲凤不愿意换。贾俊廷像开玩笑似的,动手扒夏莲凤的外衣。梁凯也凑过去一边逗哈哈,一边帮助贾俊廷扒衣服。扒下外衣,便去扒夏莲凤的毛衣。夏莲凤死活不让扒毛衣。

贾俊廷说:“你不换毛衣,这几件外衣不给你了。”说着就把外衣抱到西屋。

夏莲凤可能真的认为贾俊廷只是要换他的毛衣,因此拿他外衣也没在意,继续吃饭。

梁凯也逗着哈哈来到西屋。到西屋后立即搜夏莲凤外衣所有衣兜,没搜出可疑的东西。正把衣服一捋准备往东屋送的时候,偶尔在衣服胳肢窝的位置摸到一块稍硬的东西,摸着像是叠了几层的纸。撕开衣服缝一看,竟然是一份日文证件,下边还有日本军官印。虽然证件是用日文写的,但是日文夹杂着一些中国字,可以看明白大概意思。意思是有事可以用此文件同日本人联系;被日本抓住时,凭此证件可以放行。这下可把他们俩气坏了,夏莲凤果然是日本狗特务。

过了一会,东屋的人都吃完饭了。夏莲凤出去解手。梁凯叫住他:“夏莲凤,到西屋来。”

夏莲凤的汉奸证据(2)

夏莲凤一进西屋,贾俊廷随手把门关上。梁凯问他:“夏莲凤,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节大队长的盟弟呗。”夏莲凤若无其事的回答。

“你干什么来了?”梁凯进一步追问。

“我听说二哥在这儿,来看看二哥和各位弟兄,还有什么错咋的?”夏莲凤看着他们愤怒的眼光,声音有些颤抖。

贾俊廷把夏莲凤的日本证件一抖,厉声问道:“这是什么?”

夏莲凤一看证件已经被发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纸一样白。过了一会儿,夏莲凤稳定一下情绪,说道:“我是日本特务不假,可是我没给日本人干事。有这么个证件,进出有敌人的地方不是更方便吗?”

梁凯把脸一沉,说:“胡说!你这次来主要任务是什么?”

听梁凯这么一问,夏莲凤的情绪反而镇定下来,说:“我实话跟你们说吧。我这次来日本人给我的任务是劝弟兄们跟日本人去干。劝不成,得把情况报告日本人,日本人会把你们这支队伍消灭掉,或者派人刺杀节振国。我实话实说了。看你们把我怎样发落吧。”

“还有呢?”梁凯追问了一句。

夏莲凤把语气一转,当起说客来:“弟兄们,多年来咱们相处得不错。你们待我好,我知道。我有了什么好事也不会忘记弟兄们。像你们这样干,一个钱也得不到。说不定哪天命还得搭上。老婆孩子整天整夜为你们担惊受怕,何苦呢?我现在有这么个好条件,不会忘记弟兄们,也该为弟兄们出点儿力了。你们说是不是?”

这时候节振国也推门进到西屋来,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进来了。东屋门一直开着,西屋门关着可是不隔音。前边的话节振国都听见了。节振国的肺都要气炸了。一进屋,见夏莲凤不说话了,节振国把夏莲凤使劲瞪了两眼,强压心头怒火,低声说了一句:“接着说下去。”

夏莲凤看了看节振国,可能心想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不说也收不了场。再说,我是干什么来了?不就是说服节振国投靠日本吗。好好说说,也许能达到说服节振国的目的,完成日本人交给的任务。任务完成好,会得到日本赏赐的。夏莲凤看着节振国,定了定神,看了大家一眼,脸上勉强挂上一丝诚恳的表情,接着说道:

“比如二哥吧,日本人对二哥非常器重。二哥若到那边去,起码也能闹个古冶警备司令或队长的官衔,比这个大队长阔气多了。要钱、要枪、要人,要啥有啥。二哥当了官,我们做兄弟的也借光,……”

越说,夏莲凤的日本狗特务嘴脸越清楚了。节振国一腔怒火再也压不住了,大喝一声:“住口!捆起来!”

大伙早就想动手了。听节振国一声令下,梁凯、贾俊廷、王凤兰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夏莲凤立刻捆了个结结实实。节振国心如刀绞,回到东屋。

按说,应当把夏莲凤押到司令部进一步审讯,然后由司令部做出处置决定。可是大家气愤极了,都想立刻杀掉这个狗汉奸。当然特务大队有这样的权力:证据确凿,情况特殊,可以当场处决汉奸特务或其他敌人,然后汇报。夏莲凤是日本特务,铁证如山,他本人也不回避。几个人来到东屋,问节振国怎么办,杀还是不杀。只见节振国又悔又恨,眼睛直盯盯地冒着火,嘴唇紧闭,不说一句话。见此情景,贾俊廷说:“二哥,这样吧:二哥摇头不杀,点头就宰。”

节振国思索了一下,轻轻点一下头,把手一挥,意思是叫他们立即拉出去执行。

贾俊廷从东屋出来,一边走一边喊道:

“二哥说了,杀!”这话是告诉在西屋的人,也是告诉节振国的:现在可就要行动了。如果节振国不是立刻就杀的意思或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节振国没有说话,说明没有改变立刻杀夏莲凤的主意。

节振国处决盟弟夏莲凤

外边天已经黑了,几步远就看不清人。他们把夏莲凤押了出去。在庄西南约半里路的一个小土坎上,把这个民族败类、日本特务处决了。贾俊廷先向他的头部打了一枪。梁凯怕他不死,又往身上补了一枪。汉奸夏莲凤就这样结束了他的狗命。

他们回屋向节振国报告时,节振国说他听到了两声枪响。节振国问毙在什么地方。他们告诉他毙在西南边的土坎上。节振国说去看看。

节振国来到土坎上,看着夏莲凤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自己也站着一动也不动。停了一会儿,节振国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夏莲凤说道:

“莲凤啊,咱们兄弟八个,今天你落这么个下场。咱们兄弟一场,今日永别了。当初你也是一条血性汉子,跟英国人斗,跟警防队斗,你不是熊包。在这民族危亡的关头,可你不该啊,你不该投降日本鬼子,去帮助他们屠杀咱们的父老乡亲。你今天还胆敢来劝我们投靠日本人。你落得个这么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节振国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最后狠狠踢了夏莲凤一脚,说声走!转身就走。回来的路上,他们问节振国是不是弄口棺材装上。节振国气愤地说:“哪还有钱买棺材装他!算了,让狗撕了得了。”

事后他们向工委汇报了关于处决夏莲凤的事。工委书记周文彬说处决的好。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对我们的危害极大。挖掉了一个日本特务,等于挖掉了敌人的一只眼睛。

当冀东军区司令部得到处决夏莲凤的消息时,李运昌司令员表扬了节振国,说:“节振国同志没有私心。当自己的把兄弟投降日本鬼子成了汉奸的时候,照样坚决处决。”

这真是:

大义灭亲古来难,怒斩盟弟正金兰。

英雄立地识大节,叛徒到头皆枉然。

十二勇士视死如归

第三十六回诱强敌勇敢赴死生归来大队沸腾

大军临危谁赴死?党员无私自上前。

抛颅洒血无怨悔,安如樵夫睡青山。

十二勇士视死如归

一九三九年春天,日本鬼子动用了大量兵力,在冀东进行了一场空前的大扫荡。这次大扫荡,鬼子称为“拉手扫荡”,意思是像很多人手拉着手走过去一样,进行严密合拢围歼。大批大批的鬼子兵从南到北对冀东军区全体抗日军民进行残酷扫荡围剿。受到南来的大量鬼子兵的压力,冀东军区的大部分武装力量向北撤。经过迂回、周旋,大部分人被压缩到位于遵化县以北的一个叫四道沟的地方。到了四道沟以后,又得到消息,又有大批敌人已经从北边红山口一带向南压下来,形成了对我军的包围之势。冀东军区司令部和革命队伍处在危急之中。

四道沟,四面环山,不易被敌人发现。可是一旦被敌人发现并包围就会全军覆没。此时远处山上已经发现了鬼子兵,形势非常危急。

早晨,天刚蒙蒙亮。司令部命令集合,召开全体大会。全体八路军,包括节振国大队在内,大约六七百人集合在一起。大家屏住呼吸,等领导讲话。司令部领导给大家讲话。梁凯站的比较远,天又不太亮,也看不清是哪位领导讲的。但那低沉而有力的语调,在清晨的宁静中听得十分清楚:

“同志们,我们现在处在敌人的四面包围之中,情况很严重。为了保卫苏维埃政权,为了最后消灭日寇,我们必须突围出去。想要大部分同志突围出去,就要有少部分同志去打诱敌战,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开。这样,大家才可以乘敌人之虚突围。这诱敌任务非常危险、非常艰巨、也非常光荣。”

稍停了一下,便听到了李运昌司令员熟悉的声音:

“同志们,我现在号召大家,优秀的中华儿女们,勇敢的八路军战士们,谁自愿去完成这项光荣的任务,请举手,站到前边来!”

梁凯听了首长的讲话,感到热血沸腾。共产党是秘密组织,梁凯明白,首长不能公开号召共产党员站出来执行这项任务。自己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最优秀的中华儿女。现在领导在召唤我,党在下命令,我要毫不犹豫地带头站出去执行这项诱敌任务。梁凯正这样想着,司令员话音一落,他就立刻举起左手(右手持着枪),说声“我去”,便立刻走出队伍,站到首长面前。几乎同时,从队伍中走出十一个人来。其中有一位是连长。李运昌司令员同站到前边的同志一一握手,向这些同志说:

“你们的诱敌战打得怎么样,关系到全体同志们能不能胜利突围。全体同志们感谢你们,冀东人们感谢你们。”

他转过脸来对那位连长讲:

“这支精干的诱敌勇士由你负责。敌人的主要力量在西南两个方向。你们向西南方向的山沟冲过去。对着敌人狠狠地打。给敌人以错觉,使敌人误认为是我们的主力向西南突围,把敌人主力引过去。这样就能保证全体同志胜利突围。”

连长代表诱敌队员向首长表示决心:“请首长放心,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首长让大家轻装,除了武器和子弹以外的所有东西都留下。梁凯背着一个背包,里面有些公款,数额不大。梁凯是管理排排长,这些公款一直由他保管着。他把背包交给了大队伙食班长刘汉臣,说:“这里有些公款,请保存好。万一我回不来,就给大家添在伙食上。”

刘汉臣眼里噙着泪,接过背包,握着他的手说:“排长放心,公款我一定保存好,等你胜利归来。”

领导给他们配备了最好的武器,每人都是双枪。有人配备一枝大枪,一枝手枪;有人配备两枝手枪。梁凯带的是两枝手枪。大家都配备了足够的子弹,每人还配备四颗手榴弹。

接着是参加诱敌的同志们集体宣誓。连长领着大家异口同声向司令部、向首长宣誓:

“为了保卫苏维埃红色政权,为了保卫司令部,保卫301,我们坚决往外冲,对准敌人狠狠打。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往外冲,跟敌人拼。勇敢诱敌,视死如归。” 301是李运昌司令员的代号。宣誓的声音不大,但是坚定有力,震撼着六七百名八路军将士的心,震撼着四道沟小小的山谷。

宣誓完毕,大家直觉得眼睛冒着火,身上腾起无穷的力量和勇气。他们彼此看了一下,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喷射着对敌人的仇恨火焰。大家心里明白,面对强大的日本军打诱敌战,必是九死一生。但是大家都怀着必胜的信心,毫无惧色。

李运昌司令员、周文彬书记、以及司令部的其他首长都走过来,同十二勇士一一握手,含着热泪向大家告别:

“祝你们胜利归来。”

“你们一定要胜利归来。”

“等着你们归来,给你们开庆功会。”

“……”

最后,李司令员亲切地对大家说:“同志们,时间紧迫,出发吧。”

连长说了一声“是”,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立正!”

大家“咔”地一下,两腿靠拢;“唰”地一下,整整齐齐向首长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连长紧接着又下了一道命令:

“出发!”

舍生忘死诱强敌

舍生忘死诱强敌

这时,天逐渐亮起来。这支诱敌小分队迅速向西南方向冲过去。冲出一二里路的时候,就看见西、南、北三面山上有敌人的人影。开始,他们是隐蔽着沿着山沟向西南方向冲的,敌人可能没看见他们,没向他们开枪。他们又向前冲了一阵,连长命令大家,一齐向三个方向的敌人猛烈射击,边射击边继续往前冲。十二个人,手枪、大枪一齐开火。因为距敌人比较远,手枪子弹够不着敌人,只是起造声势的作用。大枪打的远,又加上突然射击,眼看着有几个敌人黑影被打倒了。这一下三面山上的敌人全趴下了。紧接着,敌人的机枪、大枪一齐响起来。只打得山沟里石块纷飞,火星四溅。

勇士们继续往前冲,边冲边射击。敌人射击的火力点也跟着他们向前移动。

当他们向前跑着跨越一个小坝坎时,从一个小山包后边突然迎面上来二十来个日本鬼子,一齐向他们开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顿时他们小分队有几个战友中弹,应声倒下。连长高喊一声:

“冲上去,消灭他们。”

话音刚落,勇士们的手枪哗哗扫过去几排子弹,几个鬼子立刻栽倒下去。其他鬼子刚要隐蔽,勇士们已经冲到了跟前,子弹一排排横扫过去。二十几个鬼子死的死伤的伤,全不能动了。他们来不及拾取枪支,飞快越过鬼子的尸体和坝坎,继续往前冲。山上敌人的机枪叫得更凶了。大约有五六挺机枪一齐向他们这边扫射。他们边射击,边依托石头的掩护蹿蹦跳跃,向西南方向猛插。

连长壮烈牺牲 梁凯头部中弹

大约冲出一个半小时的光景,前边出现一个一米多深的坝坎。梁凯身体灵活,冲在前面。他先往下跳,连长接着也往下跳。就在这个瞬间,听到一阵子弹射过来。梁凯喊了声“卧倒”,回手拉连长,可是连长身上交叉着中了两排机枪子弹,当即牺牲。梁凯含泪捧起一捧土撒在连长身上。取下连长手里还带着连长体温的手枪,半跪在连长身旁,抡起双枪向鬼子猛烈射击。冲过来的几个鬼子全倒了下去,梁凯又同大家一齐向西南方向冲。

冲出山口时,敌人的枪声稀落了一些。前边遇到一小片开阔地,地里有几个粪堆。他们刚进入这片开阔地,突然又有几颗子弹从西边射过来。梁凯迅速趴到一个粪堆的东侧,头向西,以粪堆做掩护,向敌人还击。几个冲上来的鬼子被他一一打倒。梁凯打得正起劲时,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一颗子弹打到他的头部,把他的后脑勺骨头掀掉一小块。梁凯立刻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天已近中午。他发现他躺在坝坎下边两块大石头之间。敌人的枪声已经很少了,而且都很远。身边有一个战士抱着他,警惕地望着四周。他的头已经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包扎上了。战士的衣服已经破烂了,包扎用的布显然是战士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梁凯明白,若不是这位战士救他,他就光荣了。梁凯热泪盈框,拍了拍他的手,想站起来,但是头晕,浑身无力,站不起来。战士告诉他:“敌人已经远了,你刚苏醒过来,再少歇息一会儿吧。”梁凯问他叫什么名字,战士告诉他叫王勇,是司令部警卫队的。也是自愿一起来打诱敌战的。王勇看上去二十二、三岁,大高个,高颧骨,大眼睛炯炯有神。梁凯问王勇,他怎么会躺在这两块石头中间。王勇告诉他,在他受伤的时候,王勇正趴在后边不远的粪堆旁。还有几个鬼子都被王勇打死了。王勇把他背到这里,看他没死,就一直守护着。他还告诉梁凯,其他同志大部分都牺牲了;少数没牺牲的也冲散了。眼下就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树枝垛中躲避敌人

又歇息了一会儿,梁凯可以站起来了。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往西南走。西南方向有一个叫草茨的村庄,先到那里找点吃的,休息一下。梁凯站起来,还有点打晃,王勇上前扶住梁凯说:“我扶着你走吧。”梁凯说:“我行,自己能走。再说两人搀扶着,遇到情况行动不便。目标大,也容易被击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程,找到一个水沟,把脸上的血污洗了洗。把头上包扎的布整理了一下,用军帽一盖,不细看,看不出是受了伤。他们俩都把枪顶上子弹,警惕地向草茨方向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俩来到草茨庄。整个村庄死一般寂静,见不着一个人。他们转游到庄东头,终于遇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乡。他们俩问老乡,能不能在他这里躲一躲。

老乡说:“不行啊。”说着用手往北山上一指,“你们看,敌人又从后山上下来了。”

他们俩顺着他指的方向一望,可不是,密密麻麻的鬼子正从山上向下蠕动。他俩问他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一躲,老乡告诉他俩庄东边约一里地远的地方有一个果树园子,那儿有个窝棚。可以到那窝棚里隐蔽隐蔽。他们俩按照老乡的指点,来到果树园子。当时天还没黑。那个小窝棚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小屋子。俩人一合计,呆在屋里不行。呆在屋里,鬼子一来,还不是干等着挨打。他俩发现小屋前边不远有一个果树枝子垛。两人便钻了进去。从外边往里边看,稍远一些看不清里面有人;从里面往外看,有人来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俩在树枝垛中悄悄地呆着,向西庄里的方向望着。后山上的鬼子一批批下来了,进了庄,顺着大道往南走。看样子,好像鬼子完成了任务往回撤似的。渐渐地鬼子兵都过去了,走远了。庄里又恢复了安静。他们俩从树枝垛中钻出来,找到了看园子的老头,跟他说:“我们是八路军。一天没吃东西了,想要点吃的。”

老头很为难,说没有剩饭,又不敢点火。怕点火冒烟,鬼子回来。

没办法,他们俩一商量,这地方呆不住,还是走吧。这时,天已经全黑了。

腰带山庄养伤

他们俩摸着黑向腰带山方向走,又饿着走了半宿,终于来到了腰带山庄。此时,梁凯头部还在出血,有时发晕,实在走不动了。他们叫开了一家老乡的门。老乡给他们俩弄来吃的。他们俩实在太饿了,狼吞虎咽地都吃了不少。腰带山是他们常来的地方,挺熟。也可能是地下党组织作了布置,老乡对他们俩都非常热情。

吃完饭,王勇说他要回家看看,然后找司令部去。他家住在黑山沟附近,离腰带山不很远。他连夜走了。

梁凯在腰带山庄隐蔽下来继续养伤。吃住,有时安排在这家,有时安排在那家。情况稍一紧张,就有人把他送到附近的山洞里躲起来。

有一天,特务第一大队有人到了腰带山,给梁凯送些药来。梁凯见了第一大队的同志非常高兴,非常激动,问大队人马突围的情况怎么样。来的同志告诉梁凯,就在那天早晨他们向西南方向打响诱敌战以后,整个大队人马向东突围。司令部全体首长和同志们都顺利冲出了重围。首长几次表扬打诱敌战的同志们。他听了这个好消息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打诱敌达到了预想的目的,保住了革命队伍,保住了司令部。

梁凯又问来的同志是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来的同志说,是王勇同志回去以后说的。梁凯内心很感谢王勇。

知道了司令部的情况,也知道了特务大队的地点,梁凯便要同来的同志一起归队。来的同志告诉他,现在司令部和第一大队的地址还在不断变动,敌情还很复杂,经常转移。要他把伤再养一养,再好些,归队也不迟。还告诉他腰带山这个地方的老百姓都很可靠,让他在这里安心养伤,过几天大队还会派人来看他的。

梁凯归来

梁凯归来第一大队沸腾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梁凯的伤基本好了,胜利回到了特务第一大队,回到了司令部身边,回到了节振国大队中。

这天,特务第一大队沸腾了。人们争先恐后来看梁凯,抱成一团,泣不成声。

纪振生流着泪说:“那天突围出来,知道你们打诱敌的只回来三个人。大家悲痛的不得了。”梁凯说:“哭的什么劲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把眼泪留着吧,等着我真的有一天光荣了,你再把眼泪都流出来,流它三缸两水桶。”这么一说,纪振生打了他一拳头,破涕为笑。

贾小孩挤到梁凯面前,说:“我看看你的伤口。”说着就伸手扒梁凯头上的军帽。梁凯说:“伤口也不是没有见过,有什么好看的。轻点,轻点。那里一碰还疼呢。”贾小孩说:“我会轻轻的。”说着把军帽摘下来,大约有大拇手指盖那么一块没有头发,骨头有点凹陷。大家见了,一片唏嘘,“梁凯的命真大。脑袋打破了还没事。”梁凯笑着说:“当然没有事了。小日本还没打完呢,就怎么能有事呢?”大家都笑了。王化臣说:“那天我回家路过西新庄,想好几想,没有告诉梁大爷你牺牲的事。看来,我没有说,是对了。若说了,大爷大娘不得哭死呀。”梁凯说:“好,还是你想的周到。”

这时候,节振国从外边回来了。没进屋就喊:“振邦回来了?快让我看看。”一进屋,紧紧同梁凯拥抱在一起,说“振邦,你让二哥好担心呀。你知道吗,刚突围出来,听说你们都牺牲了。二哥和弟兄们都在哭你。振邦,你把二哥的心都揪出来了。”说着节振国拍打着梁凯的后背,泣不成声。

梁凯像孩子似的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大队长,二哥,我的亲二哥。我真的好玄见不着二哥了,见不着弟兄们了。我也好挂心大家,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冲出重围。”

节振国说:“那几天,伙食班的刘汉臣班长天天抱着你留下的那个背包哭,一口饭也不吃。整天哭的像个泪人似的。大家谁也吃不进饭。”节振国和梁凯一哭,大家都哭了。

大家都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阵。梁凯擦擦眼泪说:“这是干啥?大家相聚,应当高兴才是。”

节振国也说:“对。大家都不要哭了,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们的振邦回来了。大家都好好高兴高兴。告诉伙食班,今天多个菜。还有鸡蛋没有,炒个鸡蛋。大家也改善改善。”听了节振国的话,大家破涕为笑,又都高兴起来。

王化臣说:“那天,司令部的王勇回来说了你的情况。我们大伙才知道你还活着。大队长要亲自去看你。王勇说,你那里最急需要的是药。”

梁凯说:“王勇在哪儿呢?我要去看看他。他救了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

节振国说:“王勇回来以后,司令部很快就派他执行特殊任务去了。到底什么任务,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你想看他,只能以后再说了。”

纪振生说:“振邦,你不知道,我们差一点给你开追悼会。突围出来之后,第三天,悄悄把牺牲的同志遗体都撤回来了。为了减小目标,没有开大型追悼会,有牺牲同志的各个大队或中队分别开追悼会。我们也有人说给你开追悼会。司令员知道了,说,开什么追悼会?说不定几天后小梁凯就回来了。你们这样不是咒他吗?这样这个会才没有开成。”只有节振国和纪振生才用梁凯的振邦这个名字。

梁凯一本正经地说:“那几天,我脸发热,头发胀。我还以为是伤口连带的呢。原来是你们咒的呀。”说完,大家愣了一下,接着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笑呢,刘汉臣带着背包进来了。一进屋,老刘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节振国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止住不要哭。他脸上还流着泪,却满脸堆笑,说:“梁排长,你回来了。我好高兴呀。你真是命大之人呀。”说着擦了一下眼泪。梁凯握着老刘的手说:“可别这样叫我,还是叫梁凯。老班长,你好呀。” 刘汉臣四十多岁,是大队里年长者。“我好,好。梁凯,这背包里的钱,一分也没动,是大队长不让花。说你不回来,就做大队里的永久纪念。现在这背包原物交换。”说着递给梁凯。梁凯说:“老班长。这背包,你先保存着。钱该花就花。”又对节振国说:“大队长,这背包,以后就让刘班长亲自管吧。有重要花销,给我说一声就行了。你看这样行不行?”节振国说:“老班长,梁振邦说了,你就保管着吧。以后花钱的事就照他说的办就行了。他的身体还需要再恢复恢复。这些日子,不能累着他。”

这天,大家非常高兴。平时只有两个菜,今天居然上了四个菜。一个是白菜炖土豆,一个是炒豆腐,一个是白菜顿粉条,一个是炒鸡蛋。玉米面饼子,玉米渣粥。大家吃的好香甜,也好热闹。节振国把炒鸡蛋放到梁凯面前,说:“你得多吃鸡蛋,鸡蛋有营养。这样你身体就会很快恢复了。”贾小孩那边嚷道:“咱们大队长还知道营养了。没准啥叫营养还不知道呢。”大家哈哈一阵笑声。

这真是:

生死关头识英雄,十二勇士五余生。

救得大军出险境,归来喜宴泪纵横。

老婆舌勾引张义书

第三十七回张义书不思悔改 到头来尸卧荒郊

人怕烟赌牛怕疯,烟赌疯牛几善终?

瘾来无亲复无义,落得抛尸遗臭名。

老婆舌勾引张义书

再说说梁凯的表弟张义书。前边书中已经说过,日本鬼子来到华北,到处开大烟馆,张义书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为了帮助张义书戒掉大烟,重新做人,梁凯劝说张义书参加了游击队。节振国一听说是大烟鬼就不想要,梁凯给节振国下了保证,好说歹说,张义书也发誓戒掉大烟,才勉强收下的。但是节振国说,如果出了事,不仅严厉处分张义书不算,还要拿梁凯是问。梁凯都答应了。

张义书到了节振国队伍里,在孟兆志手下当兵,孟兆志管的严,还真把大烟瘾戒了。那时候孟兆志的中队在榛子镇驻防。

不怕遇坏事,就怕遇坏人。下尤各庄的老婆舌污言秽语害死了梁万禄的大女儿珠子以后,怕梁万禄和梁凯找她算帐,连夜跑到榛子镇躲了起来。不久,她在一个阴暗的胡同里开大烟馆。一天张义书没事在街上转游,转游来转游去,就转游到老婆舌开烟馆的胡同里来了。老婆舌见人就往屋子里拉,说没事到屋子里坐坐。大烟馆都有抽大烟的味道。张义书觉得这味道这么熟悉又这么好,就进了屋子。心想,自己是节振国队伍上的,谁还敢把自己怎么样?坐坐就坐坐。张义书进了屋,老婆舌又是让坐,又是让一个女孩端茶。张义书看着这个女孩有些姿色,就坐下来喝茶。老婆舌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节振国队伍里的人,心想,如果能结识这样的人,以后就有了靠山,至少眼前不受气。于是就更热情了。问张义书打个烟泡不?张义书当然知道抽大烟那种飘飘然的滋味。可他立刻想到,这一抽,烟瘾可就要犯了。受处罚不算,又重新成为不死不活给人看不起的大烟鬼了。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老婆舌说:“姑娘,把烟枪拿来,伺候这位大哥打一个烟泡。今儿个这个烟泡我请客了。”张义书看着这个脸蛋轻轻擦着粉,走路袅袅娜娜的十六七岁的姑娘,从后边把烟枪拿过来,就身不由主的躺到炕上,接过烟枪让姑娘给点烟泡。心想,就这一次,绝没有下一次。如果有下次,我就不是人。就这一次。于是深深的一口吸进去,过了好久好久才把烟慢慢吐出来,整个身子已经飘飘悠悠地进入了仙界。

从这以后,张义书手里一有点钱,就偷偷摸摸来到这个僻静的胡同,打个烟泡。每次来的时候,张义书都是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不过张义书真的很谨慎,从来没有被中队长孟兆志看见。

后来,孟兆志的队伍被孙承章扣下,再后来,孙承章的队伍调到铁厂改编。张义书趁乱就溜了。等梁凯知道张义书没有跟着队伍到铁厂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梁凯向节振国报告说张义书溜了。节振国说溜就溜吧。反正他的烟瘾已经戒了,当个安分守己的农民也就行了,你也算对得起你姑姑。指望他这个人干一番大事业根本不可能。他离开了,你我都省了这份心了。

张义书脱离抗日队伍,没有回家当农民,继续在榛子镇同原来下尤各庄的老婆舌来往,在老婆舌烟馆抽大烟。也给老婆舌拉烟客。没有钱抽大烟,就偷,就骗。身上的衣服也脱下来抽大烟,比以前抽大烟的时候还惨,已经到了衣不遮体的地步。

老婆舌的丈夫大烟瘦子在警防队,早已经偷偷地给日本鬼子当了汉奸。他早想拉张义书去当汉奸,怕孟兆志知道了收拾他,没敢拉。如今,张义书已经没说没管了,正好拉他当汉奸。多拉一个人当汉奸,还能得到日本鬼子的奖赏。

一天,街上有一群人正打一个人,大烟瘦子走过去,拉开大家一看是张义书在挨打。周围人说他偷了别人的一个布褂子。他让张义书把偷的布褂子交出来。并跟大伙说,算了,算了,散了吧。大家散了。

大烟瘦子把张义书拉到没有人的地方,说:“我说你也是个人?怎么就活到这个份上。我看你过不了多久,不是饿死、大烟瘾死,也得让大伙把你打死。”张义书说:“我管不了那么多。能活一天是一天,那天死了,那天享福去。刚才你就不应当拉开大家。大家打完了,我偷的那件褂子他们也不要了。我能换顿饭吃,还能抽半个烟泡。”大烟瘦子说:“我今天既然把你的事给搅和了,这顿饭,这半个烟泡我管了,行不行?”张义书说:“那感情好,我叫你爷爷。孙子给你磕头了。”张义书已经到了没有一点人格的地步,说着趴到地上就磕头。大烟瘦子到饭滩上给他买了两个火烧,一碗粥,一碟咸菜。咸菜上还滴了几滴香油。张义书多少天了没有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了,吃得很香,很饱。

犯烟瘾当了汉奸

大烟瘦子又把张义书领到家,跟老婆舌说:“今天,我可怜可怜咱们这个老主顾,白给他一个大烟泡。”张义书好多天没有抽过这么足的大烟了。几口大烟进肚立刻飘飘然起来,那种欲醉欲仙的感觉真是美妙极了。此时此刻,张义书只觉得成了仙,成了神,舒服到了极点,快活到了极点。人生享受到这样快活,真是没有白活一场。这世界简直是太美好,太美妙了。如果能天天这样,那有多好呀。张义书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张义书看看眼前的一切,看看自己那个狼狈像,又回到现实中。站起来,说:“谢谢你,爷爷,不争气的孙子还得到街偷去。”大烟瘦子说:“看你活到这份上,还真的不如死了。”张义书说:“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我没有办法呀。以前,在孟兆志中队长手下当差的时候,我可不是这样的。人们都把我当人看。如今,孙子我已经不是人了,没有人拿我当人看了。”大烟瘦子说:“我给你指条路,让你吃好的,穿好的,大烟,你随便抽,人们见了你还得怕你三分。你再也不用这么低三下四的了。你看怎么样?”张义书说:“爷爷,可真能逗孙子,天下那有这样美的事?还能落到我的头上?”大烟瘦子问:“你想不想干吧?”张义书说:“有这么好的差事,我当然想干了。你说说,什么差事?不过累活重活我可干不了。我现在只剩一把骨头了。”大烟瘦子说:“这差事,不累也不重。我给你换身衣服。好好洗洗脸。把大烟抽足了,打起精神来,找到节振国游击队,到队伍里走走。反正你也认识他们,打听打听他们有什么活动,最近常上什么地方去,干什么去。梁凯还是你的表兄,很方便。把这些情况打听来,告诉我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这活不累不重吧?”张义书一听,马上就说:“行。这好办。你给换身好衣服,我现在就可以去。”不过张义书一想,不对劲,说:“唉,我说,你要这些干什么?你不会是拿去告诉日本鬼子吧?你让我当汉奸,是不是?这我可不干。我表兄知道我当汉奸,立刻就能把我枪毙了。”大烟瘦子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我也不让你去见日本人,把情况告诉我就行了。剩下就是领奖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给日本人干事?”张义书说:“这,我得好好想想。”张义书抽足了大烟,走了。

犯烟瘾当了汉奸

三天后,张义书来了,大烟瘾折腾得他死去活来。他跟大烟瘦子说:“行,我干。先给我一个烟泡吧。”老婆舌立刻拿来一个烟泡,给张义书抽上。

大烟瘦子说:“这就对了。我老实告诉你吧。这天下迟早是日本人的天下。到那时候,你就是功臣了。”

张义书说:“我是这口神累累的,我没有办法才答应干的。天下归了日本人,我还不是顶个汉奸的罪名?”

大烟瘦子说:“这你就没有远见了不是?当年,清兵入关,谁投降清军,谁帮助清军干事,谁就是汉奸。后来怎么样?江山是大清的了。大家都成了大清朝的子民,谁还提汉奸?将来,这中国都归了日本,大家都成了日本的良民,就没有汉奸了。你呢?将是新朝的功臣。”

张义书说:“你说也挺在理。那你说,这中国真的不行了?”

大烟瘦子说:“这不是明摆着吗?高丽,日本占了;关东,日本占了,成立了满洲国。这冀东,日本人一来,中国的军队不是乖乖的退出去,让给了日本人?现在是殷汝耕当政,只听日本人的。现在日本就要占领整个华北了。中国人不行,都像一盘散沙一样,抱不成团,打不过人家。就是抱成团也不行。人家有飞机大炮。大炮一轰,飞机一炸,多少人也不行。”

张义书听傻了眼。说:“那抗日联军有十几万人,也成不了事?”

大烟瘦子说:“成不了,都是乌什么众,成不了大事。我听一个关东来的人说了一个顺口溜,说关东人抵抗日本人的事:‘匣子枪,真有准,一枪打了日本鬼。日本鬼,真敢干,坐着飞机扔炸弹。炸火车,炸电线,一炸就是好几万。’结果怎么样?日本人占了整个东三省。如今这里也有顺口了。你听说过吗?”

张义书说:“听说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飞机拉巴巴。”

大烟瘦子说:“对,就是这个顺口溜。那些游击队一听说日本人飞机来了,就吓得四处乱跑。人家日本皇军,把机关枪一突突,大炮一轰,天上飞机一炸,不用说游击队,就是那些穿军装的土八路也不行。那些中央军还有大炮机关枪呢,还不是把冀东都让出来了?老弟,听我的吧,没错。以后你听我的,就叫我大哥,我把你当作弟弟看待。保证你吃好的,穿好的,有大烟抽。该有多好呀。将来干好了,我在日本人那里一说,你就可以扬眉吐气了。什么节振国,什么梁凯,都得听你的。不听你的,你一句话,就可以要他们的命。”

张义书说:“我表兄梁凯对我不错,将来我得势的时候,也不能亏对他。”

大烟瘦子说:“哼!梁凯对你不错?他给过你一个大烟泡还是半个大烟泡?再说,他们这么跟日本干,早晚得让日本人收拾了。他们是共产党,是八路。你还这么说他好,日本人能容你?到时候日本人不容你,我可帮不了你的忙。”张义书想了想,说:“好吧,我听你的。”

一句话害死五六人

一句话害死五六人

张义书脱掉破衣烂衫,剃了头,也不那么蓬头垢面了,穿戴像个人似的了。每天有饱饭吃,不那么整天饥肠辘辘的抱着膀到处讨饭了。烟瘾犯的时候有大烟抽,精神头十足。有认识他的人见着他,就说:“哎哟,这张义书怎么一夜之间变好了。”张义书就说:“感情。如今学好了,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人了。人要学好不做鬼,鬼要学好不害人嘛。”当问到他做什么的时候,他有时候说在一家买卖家跑外,有时候说在抗日游击队。反正总是说在远处干事,不在本地。怕人家问露馅。日子多了,人们就说,这张义书到底做什么呢?穿的人模狗样的,吃的也不赖,可没有见他做什么。怕不是当了汉奸吧?大伙可要小心他点,这人说话没个准。以前是大烟鬼,现在也不一定真的戒了,看他那脸色是好了一些,可是也好不哪去。大烟鬼说话办事都没有真的。小心为妙,别上他的当。

别上他的当?上当的人还是有的。一天在饭馆吃饭的时候,他见到几个人好面熟。一聊起来,才想起来了,这几个人原来是王宝堂队伍里的。当张义书知道这几个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过榛子镇了,心想,我说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就胡编起来。说自己现在还在节振国手下当游击队员, 这次是来镇上执行一件重要任务,要在榛子镇住些日子。当问到在榛子镇执行什么任务时,张义书一笑悄悄说,这可是秘密哟,你们也不该打听,干咱们这行的,怎么还把这纪律都忘了?好朋友也是不能说的哟。他这么一说,把那几个人说的都挺不好意思,连连说,张兄说的对,不该问,不该问。接着张义书就把最近听说的节振国大队的一些神出鬼没打击敌人的事,眉飞色舞又十分神秘地说了一通。还说表兄梁凯可帮了他的大忙了。梁凯劝他参加游击队,在游击队中又戒了大烟,才有今天。说完了,还加上一句,可别到处说去。吃完饭了,张义书说,老朋友好久没有见面了,饭钱他全包了。这几个人见他诚心诚意,手里又好像比较宽裕,就让他付了钱。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说,我们住在丰润,有时间到丰润再好好聊聊。另一个说,再过两天,我们到沙河驿去执行任务,还来榛子镇,也许还能见面的。大家互相道别,后会有期。

两天后,果然有五六个游击队战士来到榛子镇,没有见到张义书。这些人只是在榛子镇打打间就继续出发到沙河驿去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半路上遭到敌人袭击。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两个人跑得快,进了高粱地,才逃脱性命。

两个人回到部队,汇报半路遭袭击的事。人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秘密的行动,怎么会泄露给敌人?想来想去,想到了张义书,觉得这人有点不正常,可是也没有更多根据,也就放下了。

后来,有一次王宝堂的队伍执行任务,需要派人先同节振国大队进行联系。问起张义书的情况,才知道张义书早已经离开节振国大队了。人们立刻明白了,张义书撒了谎。问题就出在他的身上。

不久,梁凯就知道了这个情况,觉得张义书很值得怀疑,就向节振国做了汇报。节振国说,这需要弄清楚,处决一个汉奸一定要有充足的证据。如果他真是当了汉奸,请示批准后,应当坚决除掉。如果他不是汉奸,只是为了脸面撒谎说大话,有机会见了面,说说教育教育就行了。

梁凯觉得大队长说的有道理,可是又觉得这里有一丝没有说清的什么,这个什么似乎在潜伏着一定危险。梁凯一时还没有理出头绪来。

大烟瘦子对张义书说,你看怎么样,冀东马上是日本人天下了。你我的好日子来了。瞧好吧。

残害抗联战士

几天之后,日本鬼子和伪军组织汉奸武装,到处抓逃散的抗联士兵和干部。白色恐怖笼罩冀东大地。

大烟瘦子告诉张义书说:“我说张老弟,我们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抗联和土八路慌慌张张逃跑那几天,我知道他们跑不了。早就知道日本皇军要围歼的,那是军事秘密,我那时候没有告诉你。还记得那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不?我就告诉过你,你我的好日子来了。瞧好吧。记得不?”

张义书忙说:“记得,记得。爷爷,不,大哥说的真灵。大哥,这军事秘密大哥怎么会知道呢?是不是皇军那里有人哪?”

大烟瘦子一听,不高兴了,说:“你问这干啥?难道你小子也想把我给出卖了?”

张义书忙摆手说:“不敢,不敢。大哥对我这么好,有活命之恩,我怎么能背叛大哥呢?我只是顺便问问。我不问了,不问了。行吧。”

大烟瘦子说:“以后,你给我老实点。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不要多问。你若有三心二意,我一句话就立刻要了你的命。宪兵处死你还不像碾死个蚂蚁?”

张义书说:“是,是。爷爷。”

瘦子说:“好了,别败我的兴致了。本来高高兴兴的。都让你给败了。真没有意思。今天不说了。”瘦子说完抬身要出去。张义书忙拦住说:“爷爷,爷爷,别生气。都是孙子不对。孙子给你陪不是了。”说着连连鞠躬。瘦子说:“这还差不多。多少还有点识相。我告诉你,以后我给你脸,你别立马就往鼻子上抓挠。我叫你一声老弟,你还真叫起我大哥来了。这大哥是你叫的吗?不懂规矩的东西。”

一听这话,张义书立刻跪下了,打着自己嘴巴骂自己:“孙子是不懂规矩的东西,孙子是不懂规矩的东西。孙子记住了。”

瘦子说:“这规矩记住了?以后别忘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说完还是要走。张义书拉住瘦子的衣襟说:“爷爷别走呀,刚才说的升官发财的事还没有说呢?”瘦子瞪了张义书一眼,坐到椅子上,说:“好吧。我告诉你升官发财的事。我看你今天什么都想知道的样,你现在就得认可,你以后就是我的一条狗,一条忠实的狗。不管我高兴不高兴,甚至打你骂你都不能背叛我。”

张义书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人格了,忙说:“爷爷,爷爷,孙子就是爷爷的一条狗,一条忠实的狗。只知道按照爷爷的话办事,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不说。爷爷让我往东,孙子不往西,爷爷让我咬狗,我不咬鸡。”

瘦子说:“别罗嗦了。我实话告诉你,从明天起我也不干警防队了。爷爷我从明天起是日本宪兵麾下的侦缉队队长了。我也给你讨了个官衔,侦缉队小队长。你干好了,你的官运不可限量。可是你让我稍不顺心,你的差事我有权立刻抹了。明白不?”

张义书说:“明白,明白。这发财呢?”

瘦子说:“这侦缉队的差事就是一个发财的差事。现在要干的事,就是抓抗联的散兵。抓住一个抗联散兵,就是一块现大洋。抓住一个个当官,就是十个现大洋。抓住大官,一百,一千现大洋,没有准,就凭日本人赏了。现在,逃跑回家的抗联散兵多的是。还有不少在家里养伤呢,想跑也跑不了。”瘦子恶狠狠地说:“哼!哼!无毒不丈夫。节振国大队不是又恢复了吗?我们就冒充节振国大队的人。你认识他们原来的人,抓他们,还不等于在地上捡现大洋一样容易呀。哈,哈,哈,这不是发大财的时候吗?好好跟我干,你我发财越多,功劳越大,就能升大官,发更大的财。哈哈哈,我们都时来运转喽。榛子镇,滦县县城,哈哈,我将说一不二。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灯红酒绿的世界都他妈是我的。哈!哈!哈!”大烟瘦子歇斯底里了,像要吃人的魔鬼在狂笑。

几天后,跑散的抗联战士一个个神秘失踪。还有人找到节振国大队告状:“你们的人太没人性。连伤没有养好的战士都硬拉着归队。”节振国说:“我们没有这样做呀。受伤的同志,我们知道了,都是帮助隐蔽起来,找人医治的。怎么硬拉着归队的呢?是谁去拉人的?”告状的人说:“你们的张义书带着人去的,我们认识,错不了。”“还有谁?”节振国问。告状的人说:“还有榛子镇警防队的那个大烟瘦子。他说,如今他也是你们大队的人了。还是中队长呢?”节振国跟梁凯说:“不好。这个张义书和榛子镇的大烟瘦子勾结在一起,冒充我们大队到处在抓人。真没有想到,这个家伙这么歹毒。”梁凯说:“他们肯定是汉奸。我还听说,日本宪兵成立了什么侦缉队,号称宪兵的游击队。张义书和那个大烟瘦子很可能就是侦缉队的。”节振国说:“我向司令部汇报之后。尽快把他们铲除掉。”

抗联司令部很快批准了节振国大队铲除张义书和大烟瘦子的报告。司令部还从敌人内部的我内线得知,侦缉队已经抓了不少逃散的抗联战士,也证实了大烟瘦子和张义书不仅是侦缉队的人,还是侦缉队的小头头。铲除任务交给了节振国大队。

亲人伤透了心(1)

亲人伤透了心

梁凯来到榛子镇前小寨,找到姑夫,问张义书最近在家吗?忙啥呢?姑夫睁大了眼睛问,你怎么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他很少回来了。他说他很忙,而且在你们大队干的不错。节大队长和你都挺器重他的。难道这小子对我撒谎?梁凯说,他已经离开队伍好久了。我们还以为他在家好好种地呢。节大队长知道他离开队伍那时候还说,离队就离队吧。他已经把大烟戒了,也算对得起他爸爸妈妈,回家好好种地也不错。怎么,表弟没有回家种地?姑夫听了,打了一个唉声说,这小子如今到底干啥,我也不知道。沾染上抽大烟这种嗜好的人,说什么都不要相信,对谁都没有真话了。梁凯说,如果真没有回家,可就坏了,没准跟敌人混到一起去了。有人说他当了汉奸,出卖游击队,开始我们都不相信,现在看来,这话还真说中了。姑夫可知道,当汉奸那是人民的败类和敌人,是要处死的。姑夫如果能帮助找到表弟,同他好好说说,主动到我们大队去,把自己的事情好好坦白交代,下定决心不再干坏事,也许能保住一条命。不然,等到被游击队抓住,那可就啥都完了。听了这些话,姑夫又气又恨又悲伤,低头心思了好一阵子,连说作孽呀,作孽呀,他的命是保不住了,老张家这是哪辈子没积德,出了这么个孽种哟。接着他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梁凯。

姑夫说,还是抗日联军西撤之前,有一次张义书回家,穿的非常好,还给他爸爸妈妈和我们老两口子买了不少好吃的。我问他钱是哪里来的,他说是节振国给的。我说,不对,节振国哪有那么多钱?我也不是没有见过节振国,节振国和你表兄梁凯都穿的那么普普通通,衣服上扑着补丁。他们也给我买过东西,顶好是两包果子。你买这么多这么贵的东西,怕钱不是好来的吧?他说,大爷大娘放心吧,这钱没有偷的没有抢的。我问他,听说你离开了节振国队伍,还犯了大烟瘾,又抽起大烟来,还沿街乞讨,有这回事没有?他说,没有的事。如果真是那样,早成了路倒了,还能这么结结实实地站在大爷和大娘面前?那不是我,指不定是谁呢。唉,做大爷大娘的总把自己的侄子往好里想。他爸爸妈妈也说,孩子说了不是他,就一定不是他。孩子这不好好的嘛。老伴也这么说,我也就信了,不怀疑他了。可是没有多少日子,有五六个去沙河驿的便衣队半路上被埋伏的人打的好惨,死的死伤的伤。有人说,这事只有张义书知道,怀疑是他向敌人告的密。我就想起那次他回家,穿的那么好,还买了那么的好吃的东西来。他说那钱不他偷的抢的,我咋没想可能是坏人给的呢。我一想到这,我的心就咯噔一下,越想越不对劲。那次他回家,我还向他打听你和节振国的情况,他说得支支吾吾的,没有说出啥详细的事。现在想起来,他根本就没有见到你们,怎么会说出你们的情况呢?最近有认识他的人看见他腰里别着匣子枪,说是执行特殊任务。这个孽障肯定是在干坏事,十有八九真的当了汉奸。

姑夫说到这里,又气又恨又伤心,说,我也管不了他了,我这个当大爷的也不想管了。我不承认他是我的侄子了。

梁凯说,如果有人看见他有手枪,就对了。我们已经得知,他是在执行特殊任务。他现在是敌人侦缉队的,同榛子镇那个大烟瘦子在一起,到处带人抓咱们的人。抗联西撤遭受打击那几天,有不少游击队战士回家了。他现在就带人找这些人,抓这些人呢。抓住就进行严刑拷打,逼这些人说出其他人。现在看来,这些都是真的了。姑夫一听,仰天长叹,我的天哪!这可做了大孽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大孽呀!说着泪如雨下。对梁凯说,你们去抓他吧,我是没有办法了。你们抓住他,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梁凯临走的时候说,姑夫,你老见到他一定要好好劝劝他。我见到他的时候,我也一定劝说他。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会争取他重新做人。不过,时间不多了。

张义书抛尸野岗

两天后,一个傍晚,张义书路过同和饭庄的时候,有个人上前一躬,说道:这不是张先生吗?您的一位亲戚在这等您很久了,请张先生进屋小坐,见见这位亲戚。说着,一哈腰,做出请的姿势。张义书对这种被人恭敬的场面有点飘飘然了,心想,真是时来运转了,竟然有人在这样大饭庄中等候我,而且称呼我为先生。真是世道变了。以前街头乞讨,在这里看看都得被人赶走。张义书问是哪位亲戚?那人说,到里边一看便知。张义书也不客气,大摇大摆进了同和饭庄。转弯抹角,被带进里边的一个雅间。桌子上已经拜上了几碟小菜,四杯香茶。桌旁边沙发上有一个人在看报。见到张义书进来,那人放下报纸,说,这就是张义书先生吧。张义书问,你是哪位?那人彬彬有礼地说,先生请坐,您的亲戚马上就到。说话工夫,一位个子不高的人,一挑门帘进来了。张义书一看,是表兄梁凯。心想,坏了。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冒充节振国大队的人,干着罪恶勾当。今天可能要穿帮。他想退出屋去,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请他的人微笑着站在门口,说,张先生请坐。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中硬硬的东西。那是一把匣子枪。枪仗人胆,他强装出笑脸,说道,表兄,好久不见,还顺利吧。梁凯用手一指,说,表弟里边坐。说着自己先坐下。张义书走过去,坐到梁凯身边。另外两个人坐到另外两个位置上。梁凯喊了一声,上茶!一位跑堂的进来,每个茶碗倒上水。梁凯向跑堂的说,我们是亲戚见面,要好好说说话。不叫,请不要打扰我们。跑堂的答应一声退出去了,随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静静的,谁也不先开口。张义书看着梁凯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心里随之害怕起来。但他还是强作镇静,说表兄好久不见了,还好吗?梁凯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你既然说自己还是节振国大队的人,那么就跟我到大队去一趟,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亲人伤透了心(2)

张义书说:“我早已经不是你们的人了,是另外一个抗日游击队的人,没有必要到你们大队去。我说自己还是你们大队的人,那是便于工作。”

梁凯问他:“是哪个游击队的?”

他说:“这是秘密,不能说:”

梁凯说:“怕是汉奸侦缉队的吧?”说完,眼睛犀利地看着他。

张义书见梁凯说出了侦缉队的名字,也不再兜圈子,说:“表兄,不要太绝情了,这张纸捅透了,对你对我都不好。以前你帮助过我,我不会忘记的。但是现在咱们是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要妨害谁,好不好?”

梁凯压了压涌到心头的怒火,平和地说:“表弟,听表哥的话。你那条路是一条死路,与中国人民为敌的,都是死路一条。”

张义书见梁凯说话很平和,冷笑了一下,说:“表兄,我倒要奉劝你,你们完了。你们大闹腾了一阵,怎么样?在冀东站不住脚,只好败退。可你们没有想到是日本人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潮白河杀得你们惨败。现在,你们又搜罗一些人企图东山再起。但是你们不行,你们走的是一条前途渺茫的险路。在强大的日本帝国皇军打击下,你们是不会成功的。”

梁凯说:“我们走的是险路,我们也许还有更多的人流血牺牲,但是,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最后的胜利肯定是中国人民的。你们可以一时气势汹汹,现在也确实是你们强,我们弱,但是最终你们必将彻底失败。你走的路是死路一条。张义书,我再问你一次,你一定要在这条死路上走下去吗?不想改悔了吗?如果你现在想改悔,跟我走一趟,重新走正路,我还承认你是我的表弟。尽管你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游击队战士的血,我还想保你一次,留住你的一条性命。”

张义书说:“哼,哼。你保我,谁保你呀?”

梁凯说:“你就不怕你的爸爸妈妈和你的大爷大娘为你当汉奸杀害自己的同胞而恨你吗?”

张义书说:“中国人死了那么多,我才杀害几个。我这样干,以后会发大财,当大官的。我将成为新朝的一个功臣。那时候,我爸爸妈妈和我大爷大娘也会原谅我的。”

梁凯打了一个唉声,没有说什么,把身子向后仰了仰,用双手把脸搓了搓。像在努力压抑胸中的怒火,也像掩饰心中的愤怒。他平静地喊来跑堂的,让跑堂的在每个人面前摆上一个酒杯,斟上一杯白酒。梁凯一摆手,跑堂的又退了出去。梁凯平静地说:“ 张义书,看来你这条路是走定了,无论如何是不回头了。是吗?”

张义书说:“是的。我希望你们也走到我们这条路上来。”

梁凯说:“不往下说了。刚才,咱们光说话了,还没有喝一口茶,吃一点东西呢。迎客茶,送客酒,都有了。先喝了这杯茶,再喝了这杯酒。这迎客送客就都有了。再吃点饭,然后,咱们各走各的路。我们走我们的险路,你走你的死路。”说完,梁凯把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张义书和另外两个人,也一饮而尽。梁凯看了看,又把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说,大家都喝了,吃饭吃饭。三个人,也都一饮而尽,端起饭来吃饭。一碗饭刚吃完,张义书身子一斜,靠到椅子上。旁边的两的人上前扶住。梁凯说,去叫个车来,咱们送客。

两个人架着张义书,梁凯跟在后边。跑堂的见了,说声慢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又一个醉鬼。出屋,外边已经大黑了。四个人上了车,来到镇外。梁凯告诉赶车的,前边就是朋友的家了,你赶车回去吧。大车走了。梁凯说,我自己去送他吧,你们俩在这等一会儿。那两个人说,还是你在这等一会儿吧。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表兄弟呀。还是我们俩去送他吧。

第二天,人们发现乱尸岗子上多了两具用炕席裹着的尸体。炕席上都别着一张纸,上边写着,‘这就是汉奸的下场’。乌鸦在上边盘旋。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披头散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在乱尸岗子中转游,找一些新坟旁边遗留的食品吃。时不时地为两具尸体驱赶专吃腐肉的秃鹰。嘴里叨叨:“嘻,嘻,总想杀别人,这回让别人杀了。想升官发财,想到这里来了。嘻,嘻,有意思,有意思………”有人认识,这女人就是原来下尤各庄的后来到榛子镇开大烟馆的老婆舌。那两个死尸,一个是老婆舌的丈夫侦缉队队长大烟瘦子;一个是侦缉队小队长张义书。

但只见

汉奸几个有好死?暴尸一对无人埋。

秃鹫落下啄腐体,疯女驱鹰披发来。

慧眼识良将(1)

第三十八回手枪队刻苦练兵 伏击战初显身手

慧眼自有良将在,卓识能见短枪长。

神出鬼没近夜战,短枪杀敌敌难防。

慧眼识良将

日寇和伪军一次次扫荡和围剿,平原地区的游击战很难打开局面,上级领导决定把主要精力放到山区。冀东军区司令部决定在丰滦迁交界处的山区扩建八路军游击队。派谷云亭和周文彬专门负责组建抗日游击队,并做成立丰滦迁边界抗日联合县革命政权做准备。

谷云亭和周文彬仔细研究了丰滦迁交界处山区的特点。这里山陡沟密纵横交错。在这样的环境中打游击,可以出其不意,突然逼到敌人近前,给敌人以杀伤,然后立刻撤离。这个特点,短枪更能发挥作用。有时为了骚扰敌人,在敌人驻地或敌人行进中,利用山崖隐蔽,突然向敌人射击,杀伤和恐吓敌人,然后立刻消失。神出鬼没,让敌人疲惫不堪,惊恐万状,昼夜不得安宁。这种场合,大枪最能发挥作用。

根据这些特点和战斗方式,谷云亭和周文彬决定成立一枝手枪队和一枝大枪队。手枪队配备少量大枪,以手枪为主;大枪队配备少量手枪,以大枪为主。

组建手枪队和大枪队的建议得到军区司令部的批准。

俗语说,千军易得,一将难寻。一个好的指挥员可以带出一支能征惯战的队伍,一支神出鬼没让敌人心惊胆战的游击队。选择合适的队长特别是第一任队长十分重要。谷云亭和周文彬两个人选择手枪队长和大枪队长选来挑去,彼此提出好几个人,都被对方否决掉。

谷云亭突然想到梁万禄的儿子梁凯。老谷同梁万禄很熟,闹暴动以前就认识梁万禄,因而也就认识了梁凯。暴动之后,节振国的队伍经常到丰润县一带活动。节振国的大名自不必说,梁凯的名字在丰润县也到处流传。人机灵,会些武功,枪法好,出手快。两把匣子枪,让他玩神了。别人先掏枪,他后掏枪,照样可以下别人的枪。打仗,做事,善于动脑筋。想到这里,谷云亭向周文彬说:“我想起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这个人。”

周文彬问:“谁?”谷云亭说:“节振国的得力干将和助手,特务第一大队管理班班长梁凯。”

周文彬说:“对。这个人当手枪队队长,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节振国肯定是不放的。为了加强管理班的作用,现在他的大队还没有恢复原来的三个中队,可是管理班却升为管理排,梁凯现在是管理排排长。很多事情节振国都是直接派管理排的人去完成。我还听说,节振国给梁凯又起了一个名字,叫梁振邦。一个振国,一个振邦,可见节振国对梁凯多么赏识,多么器重。现在你要他的梁凯,不等于要他的一个臂膀?”

谷云亭说:“也别把话说的那么绝对了。咱们干革命的,谁也不是谁的人,大家都是党的人,革命的人。只要革命需要,其他的事都得服从。”

周文彬说:“话是这么说。如果节振国真的不给,你怎么办?你总不能把他得罪了吧。再说,得罪节振国,你我心里也不落忍不是?”

谷云亭说:“节振国手下五虎上将多的是,而且还可以继续培养嘛。咱们刚刚开头,万事开头难。好好跟节振国说说,他会发扬风格大力支持咱们工作的。再说,咱们的工作也是冀东军区的一部分嘛。都是在李司令员领导之下,都是为了冀东抗日嘛。”

周文彬说:“对。你的话说出一个办法来,咱们不向节大队长要人,直接向李司令员要人。只要李司令员同意了,节振国会忍痛割爱,顾全大局的。”

谷云亭说:“就这么办。咱们专门向司令部写个报告。然后,你见到李司令员你说,我见到我说。这样多管齐下,就有希望把梁凯挖过来。咱们再找个机会当面向节大队长表示感谢。大枪队长人选问题,咱们找时间再想。先把手枪队队长要过来,马上就可以着手组建了。”

报告很快放到李运昌司令员桌上。李运昌见到后,心想,谷云亭和周文彬这两个人真会选将,梁凯去做这个手枪队长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节大队长肯定舍不得给。要想个办法,让他顾全大局,忍痛割爱。

李运昌把节振国叫到司令部。他先讲当前抗日的严峻形势,再讲在山区扩展游击队,重点在山区开展游击战争的必要性和有利条件。节振国听着听着,有点着急了。问:“司令员,是不是有什么任务了。不管有什么任务,交给我们好了。”李运昌笑了,说:“你别着急嘛,听我说。我的想法是在山区再组建和发展游击队。”节振国说:“这是好主意。是不是让我们去帮助?”李运昌说:“你说对了,是需要你们的帮助。”节振国忙问:“去哪里?需要多少人?”李运昌说:“到丰滦迁交界的山区,只需要两三个人。”节振国说:“去那么几个人,能干多少事?我们可以派几十个人去。如果需要,还可以派更多的人。到那里给他们打开局面。”李运昌说:“不需要那么多,只需要两三个人。不是去帮助他们打开局面,是让他们自己去打开局面。”节振国说:“行。没有问题。司令员说让什么样的人去吧。只要是司令部的决定,我坚决服从。”李运昌说:“光坚决服从还不行,还要从心里真正表示支持。”节振国说:“这还有什么区别吗?坚决服从,就是从心里表示支持。”李运昌说:“那好呀。你们大队谁都可以吗?”节振国说:“谁都可以,要我去也可以。”李运昌说:“不要你,你还得在司令部继续当你的大队长。想抽调你的梁凯可以吗?”节振国啊了一声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想了一会,节振国抬起脸来,眼睛里闪着泪花,说:“司令员,我真舍不得让梁凯离开我。那次打诱敌,他是九死一生呀。他成为我们大队的榜样。我舍不得,全大队的同志也都舍不得他呀。”

李运昌说:“你说,他这个人适合不适合当一个指挥员?”

节振国说:“他不仅适合,而且将是一个很出色的指挥员。”

李运昌说:“那就应当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单独率领队伍,在抗日的战火中驰骋,让他成长为一个出色的指挥员。”

节振国说:“唉,其实,我只是感情上舍不得他。让他去作为一个指挥员,率队同敌人战斗,我心里头是非常高兴的。”

李运昌说:“这就对了。让他到谷云亭那边组建一个手枪队。在谷云亭和周文彬领导之下开展游击战。你看怎么样?”

节振国说:“我可以保证,他会干得非常好。等他的手枪队成立起来的时候,我们可以互相配合,多消灭鬼子和伪军。”

慧眼识良将(2)

这时候,青纱帐已经开始减少了。司令部正考虑送一些干部第二次到平西整训,节振国已经在考虑名单之内了。李运昌没有提这件事,说:“好,就这么定了。你去通知梁凯,过几天到丰润县找谷云亭周文彬报到,去组建手枪队。”节振国:“好吧。”李运昌说:“怎么?还没有想通呀?说话这么不干脆。”节振国说:“是。司令员。坚决完成任务。”李运昌说:“这还像个八路军指挥员的样子。梁凯走的时候,你们可以开一个欢送会。告诉大家,彼此会常见面的。要让大家高高兴兴地欢送他。还要告诉大家,都要有服从革命需要的思想准备。以后革命事业不断发展,要有更多的新同志补充进来,不断有同志到新的岗位上去。一个革命者,终生都要以革命为己任,时刻听从革命需要和召唤。”

韩绍才路上拜师

梁凯带领李德才和韩绍才出发了。他们摘掉八路军军帽,打扮成老百姓,走在山坡的小路上。梁凯怀里揣着出发前李司令员给他的作为联络暗号的处方。李司令员告诉他,现在敌人到处都有活动,要处处小心。

梁凯临走时,节振国让他在大队里随便挑两个人。梁凯挑选了这两个人。节振国还挑了两把好手枪,给李德才一把,韩绍才一把。梁凯带着原来使用的两把手枪,李德才原来有一把手枪,又配一把,也是两把手枪;只有韩绍才带一把手枪。每把手枪配上30发子弹。这三人可以说是枪好弹足。手枪藏在腰间,外边用外衣一罩,仅凭眼睛看不容易看出来腰里带着武器。

李德才是丰润县王官营人,二十四五岁,六尺大汉,膀大腰圆,四方大脸。性格开朗,为人仗义。他是赵各庄多年的矿工。闹暴动后,是节振国大队第一中队的战士,有一手好枪法。大枪,手枪,都非常熟练,枪打的又快又准。小时候他在老家就学过武术,到赵各庄做工后,又跟武术师父学,大有长进,武功不错。韩绍才是东上五岭人,十六七岁,打西上五岭时参加队伍的。小伙子个不高,痛快机灵,办事利索。

李德才说:“我真没有想到梁排长把我选上了,这回到家跟前打游击,心里真高兴。”梁凯说:“我知道你高兴。我考虑的可是你的好枪法和好武功哟。以后在新组建的手枪队里,等着你出大力气呢。”李德才说:“以后,梁排长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对服从领导听指挥。”韩绍才插话说:“别排长排长的了,以后梁大哥就是咱们的队长了。”李德才说:“对,对。以后叫梁队长。哈,哈。这一下子还不习惯呢。”韩绍才问:“梁大哥,不,梁队长,你怎么能把我选上呢?你就那么喜欢我?我可不像李大哥,枪法又好,武功又好,我什么也不会呀。”梁凯说:“你不会不打紧,你年纪小,学啥都快。以后就多向李大哥学习就是了。”韩绍才一边走一边对李德才一拱手:“梁队长说了,让我像你学习,以后你就是我的师父了。师父受徒弟一拜。”说着哈腰作揖,不小心,路上一块石头拌到脚上,打了个趔趄。李德才一伸手把韩绍才提了起来,没有摔着。李德才说:“在路上拜师,作个揖就行了,不用磕头。”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梁凯说:“你看,这师父立刻就教徒弟一招。这一招叫什么?就叫飞行绰宝吧。”李德才笑着说:“哈,哈,我就这么一绰,绰到一个宝贝徒弟。不过,人不打不成才,你不好好学习,我可要动手打你哟。把你这个‘少才’打成一个‘多才’。”韩绍才说:“好,好。我这个做徒弟的,学不好,师父随便打好了。只要师父肯教本事,怎么着都行。”梁凯说:“我选你们两个才,现在成了师徒‘双才’了”

三个人说着话,多半天时间的山路很快就走过去了,一下山坡就到了王官营。梁凯说:“要进庄了,咱们不能一起走。我在前边,小韩在中间,大李在后。距离保持二三步远以上。进庄后要机灵点。跟着我走,又不要让人看出来咱们是一起的。遇到情况看我的手势行事,不可莽撞,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梁凯虽然多次到王官营来,但是毕竟多日没来了,如今的形势一天一个变化,对王官营的敌情不是很了解了。李德才虽然是这个庄的人,但也是多日没有回家了。进庄的时候,梁凯格外小心。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他们三人直接来到同合药铺。

手枪队长的重担

手枪队长的重担

来到同合药铺,梁凯问,你们老板在吗?伙计说,老板出门了,不在。有什么事同我说吧。梁凯说:“体虚乏力,补脾胃,吃什么最好?”伙计说:“喝八宝粥,药补食补,兼而有之。”梁凯说:“好呀。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八宝粥的方子,请看看,你这里能不能配齐。”说着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伙计,只见上面写着:

芡实 2钱、山药 2钱、茯苓 2钱、莲肉 2钱、薏苡米 2钱、白扁豆 2钱、党参 2钱、白术 2钱、粳米 3两、红糖稍许。

伙计看了看,说:“这芡实、薏苡米,暂时没有,过几天就能来。白扁豆、粳米、红糖,市场上可以买到,还便宜,在药铺买不划算,你自己去买。你看怎么样?”梁凯说:“好,就这么办。”两人都满意地微笑着对视了一下。说话工夫,李德才和韩绍才‘双才’也进来了。

梁凯见彼此暗语都对,就说:“行了。快找个地方让我们歇歇吧。”小伙计指着李德才和韩绍才问:“你们二位是……”,梁凯忙说:“都是一起的。”小伙计说:“你们稍等。”说完进到后屋去了。一小会儿,他笑呵呵地出来说:“好了。你们都跟我来到后屋休息。”

来到后屋,谷云亭和周文彬正在里面坐着说话。他们见了梁凯三人进来,忙站起来迎接:“你们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梁凯先向‘双才’介绍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两位首长,谷云亭、周文彬。”又向谷云亭和周文彬介绍了李德才和韩绍才,并说在路上两人拜为师徒成为‘师徒双才’。谷云亭说:“好呀。以后,你们俩就在梁凯队长领导之下,施展你们的‘双才’了。而且要求你们都成为文武双才。”周文彬说:“你梁凯到这里组建手枪队,是谷云亭同志点的将。你又带来‘双才’。以后这手枪队建成什么样,在游击战中发挥多大作用,就看你们三人的了。”梁凯说:“不。主要还是靠首长的领导和全体同志的一致努力。”

谷云亭和周文彬告诉梁凯,现在手枪队已有二十多人,你这个队长一到,立刻把大家集合起来,由你训练。以后还要扩充发展。第一步是建成一个中队的规模,枪支已经准备一些了,目前每人一支还不够,正从多方面努力,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做到每人一枝枪。以后争取扩建成大队,包括三个中队的规模。大枪队很快就建立起来。这样手枪队和大枪队互相配合,在这一带山区打击日本鬼子和伪军,把他们的势力削弱到只能龟缩在县城和大镇子中。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广大山区建立我们的抗日政权了。初步准备在这丰滦迁三县交界处建立丰滦迁抗日联合县革命政府。

他们还告诉梁凯,为了安全,培训和练兵要到僻静的山庄进行。已经决定在北边的何家峪和燕子峪。那里山高谷深,交通不方便,出入人少,集中培训和练兵比较方便。

培训中要讲课。周文彬和谷云亭都参加讲课。还会请八路军第一支队的人来讲课。梁凯也要准备讲课,讲利用地形地物,夜间作战、枪械的使用和保养、格斗、拼杀等。练兵主要由梁凯带领进行。八路军第一支队的人,也会帮助练兵。

要边培训边练兵。要有随时打仗的思想准备。因为这是敌占区,敌人随时都可能来围剿。通过我们的游击战,把这一片山区尽快变成游击区。县城和大镇子敌人占着,广大村庄是我们的天下。至少广大村庄都应当成为两面政权并立的局面。名义上有敌伪政权,实际是在革命政权控制中。

两位首长的一席话让梁凯三人热血沸腾。他们想就要在这里开辟新局面了。在这一带抗日锄奸、建立革命政权的重担就落在自己的肩上了。梁凯三人表示坚决服从领导决定,保证完成任务。

最后,谷云亭又嘱咐三个人说:“以后见了面,还叫我掌柜的。我的身份还是药铺掌柜的。周文彬,以前的公开身份是卖布的。现在他的职务是中学教员,你们见了面,叫他周老师。现在没有事情做,算作我的朋友,临时在我药铺里帮忙。你们千万要记住,这些情况目前在手枪队中也不能讲。开始培训的时候,周文彬同志要讲课。因为他是‘老师’,懂的事情多一些,又喜欢研究游击战,就请他讲游击战。这个手枪队目前名义上归丰润县抗日政府领导,但是丰润县政府又不能出面。因此,整个培训过程和练兵过程,要以你们三人尤其是以梁凯同志为主。我作为药铺掌柜的,在资金上资助一些而已。因此,手枪队的培训和练兵,我基本不去。周文彬同志仅仅是讲课。你们记住了?这是纪律,必须这样执行。”

这天,梁凯和韩绍才住在药铺的后院。李德才回家住去了,老婆和孩子在家里等着呢。

晚上,谷云亭又把梁凯叫出来,单独告诉他,手枪队中有两个人,一个叫甄明,一个叫何祖峰,他们俩现在是召集人,吃住安排都是由他俩完成的。这二十多人组成两个班。临时指定他们俩为班长,各负责一个班。两个人都是地下党员。有些情况已经向他们交代过。你们三人组成党小组,你做当小组组长。训练班中的日常问题,你们三个商量决定。重要问题由你向我或周文彬同志汇报,由我们俩研究决定。更重要的要向上级领导请示。

光练兵不打靶(1)

光练兵不打靶

手枪队战士很快到何家峪集中了,他们分住在老百姓家里。因为这里偏僻,伪军和伪政权的人很少来。这里的地下党组织很健全,村公所里的人和全庄老百姓都是坚决支持抗日政权的。庄小、山高、谷深,只有羊肠小道进出村庄,隐蔽练兵的条件非常好。

二十名手枪队战士都是生龙活虎的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一听说节振国大队派人来,又把赫赫有名的梁凯排长派来做手枪队队长,他们各个兴高采烈,信心倍增,决心练出好枪法,消灭鬼子和汉奸。

吃过中午饭,梁凯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见见面。小伙子们虽然还是穿着各自从家里穿来的衣服,但是都戴着新发的八路军军帽,腰里扎着皮带,各个精神抖擞。

培训和练兵时间安排的很紧。上午上课,下午练兵。

枪还没有发下来。梁凯决定先练习游击战最基础的本事:隐蔽爬山。梁凯把大家带到山沟里,让战士一个一个从山坡的一边跑到另一边,看谁暴露的少,用的时间短。小伙子们都是山沟里长大的,对爬山很熟悉,可是对隐蔽爬山还真不习惯。有时候要哈着腰跑,有时候要从低矮的岩石侧面爬过去,小伙子们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高高兴兴地练习。

练了爬山,又练习跳坝阶子,攀登峭壁。坝阶子多高的都有,比较高的三尺到五尺的,要一跃跳下在土地上打个滚立刻站起来,接着往前跑,又不能伤着。比较矮的坝阶子,三尺以下的,要直接跳下接着跑。练完跳五尺高的坝阶子,再练习跳更高的。练完跳下坝阶子,再练习爬上坝阶子。先练方法,练技巧,再练速度。练得大家一个一个都像土猴似的。

攀登峭壁,梁凯告诉大家,关键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三点接触岩石。就是说,两手两脚在任何时刻只允许有一个点离开岩石。练习攀上攀下。练习徒手攀岩,又练习借助于绳子攀岩。大家衣服、手脚都刮破了。

梁凯让韩绍才买来针线和不同颜色的布头,让大家自己动手缝补衣服。这些小伙子们,从来没有自己缝补过衣服。梁凯告诉大家,八路军什么都会,自己缝补衣服,补鞋子,也都是基本功。

轻装练习、荷重练习。伤口包扎、止血、抢救伤员……一项一项进行着。

几天下来,大家渐渐觉得枯燥了,笑声也没有那么多了。

晚上开会的时候,有人问什么时候发枪。

梁凯笑着问大家:“是不是大家觉得当八路军特别苦?整天练这些东西没有意思,是不是?”大家不说话。梁凯接着说:“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大家就盼着哪天提着枪见着鬼子、伪军,乒乒乓乓打一阵枪,把敌人消灭了,我们扛着缴获的大量枪支弹药,胜利归来。是不是?”大家微笑着点头。也有人悄悄说是,我们参加手枪队不就是为了杀鬼子除汉奸吗。梁凯说:“这不是讲故事,这是战争,是对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敌人进行的战争。敌人的武器比我们的多,比我们的好,弹药比我们的充足;他们都是正式军人,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我们靠什么打败他们?”

有人回答:“靠广大老百姓的支持和掩护,靠游击战术。”

梁凯说:“对。离开这两样,我们就不能战胜强大的敌人。战争的目的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老百姓的掩护,只是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只是保护自己,到头来自己保护不住自己。只有把敌人消灭了,才能真正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消灭敌人,就靠我们这些游击队员利用游击战术。人和战术的关系,人是主体是根本,战术是翅膀是方法。人最重要,首先要勇敢不怕死,再有良好的游击战术训练,就如虎添翼。游击战争就是要靠我们这些游击队战士去完成的。只有具备游击战术真本事硬工夫的人,才能把游击战术充分发挥出来,取得最好的效果。一个功夫好的游击队员,参加很多次战斗,消灭了不少敌人,自己不受一点伤;一个没有功夫的战士,没参加几次战斗,就受伤了,甚至光荣了,那怎么行?那还怎么消灭敌人?我们的武器不如敌人,我们就得在功夫上练得比敌人强。这样,再有人民群众的掩护与支持,利用游击战术,就能消灭敌人。大家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大家佩服梁队长说得好。

接着,梁凯又带领大家在矮庄稼地里练习蹲着跑,练习匍匐前进;练习格斗、擒拿、反擒拿、摸岗哨;又临时借来十枝鸟枪,还有梁凯他们三人带来的手枪,利用这些枪支练习空手夺枪和反夺枪。

光练兵不打靶(2)

几天后,枪支发下来了,六枝大枪,十把手枪。不够每人一枝。每枝枪十发子弹。还有一些子弹壳。子弹壳是梁凯专门要的,以便做成假子弹,练习子弹上膛和瞄准时用。

梁凯告诉大家:“这些枪都是上级领导尽了最大的努力筹集来的,还有八路军第一支队支援给大家的。这些枪支都来之不易,都是八路军和游击队用生命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但是目前还不能保证每人一枝枪。我们要尽快做到每人都有枪,这就要求大家学好军事,从敌人手里去夺。日本鬼子、汉奸、伪军,他们手里的枪多的是,都给我们准备好了,就等着我们去夺了。”大家一阵笑声。

有人问,现在有枪了,又练习了基本功,什么时候打靶?

梁凯接着说:“大家想打靶?有你们打的。但是我必须多说几句。我先给大家泼一瓢凉水,现在没有专门给大家打靶的子弹。这是为啥呢?首先,咱们没有那么多子弹。枪发下来的时候,每枝只配十发子弹,这已经不少了。训练的时候,只发三发。就是这三发,没有命令还不准打。另外,我们这里是在敌人的包围之中,随时都要准备作战。就那么几颗子弹,打靶打没了,战斗来了,怎么打敌人?再说,正因为我们是在敌人包围中进行训练,我们一打枪,那不等于给敌人报信吗?说我们这里有个训练班。你们来围剿我们吧。大家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大家笑着说,是这么回事。

梁凯说:“但是,打靶还要打。怎么打?在战斗中打,用真敌人做耙子打。”大家一片议论声。

“大家先等一会儿再说,先听我说。等一会儿大家要好好讨论的。”大家安静了下来,梁凯接着说:“这不是我想这样,是形势逼迫我们只能这样。敌人可不是老老实实给我们做耙子,等着我们打的。他们同时也向我们射击,他们的武器肯定比我们的好,子弹充足。子弹没有了,手枪就是废铁一块。大枪就跟烧火棍差不多。大家还没有练习枪法。下一步,大家还得苦练枪法。枪法练好了,就能用最少的子弹,消灭最多的敌人。”大家不说话了,觉得队长说的有理。

梁凯带领大家练习大枪和短枪的瞄准;用大枪进行格斗和刺杀;使用双短枪时,练习如何一只手打枪,另一只手摸着准确迅速给另一枝枪装子弹,然后两手交替射击与装子弹。练习如何利用把手枪装到木壳上,瞄准射击。练习拔枪出枪速度。还让大家把空子弹壳塞上木头削成尖,做成假子弹,留待练习时用。用假子弹练习枪械的使用,既能达到练习的目的,又不能走火。练习投掷手榴弹,比谁投的远,投的准。梁凯一边做示范,一边讲,投弹要注意使用手腕子的劲,力气大的人固然有优势,可是不会使用手腕子的劲,手榴弹照样投的不远。

梁凯讲解的时候,李德才给大家做示范,纠正大家不正确的姿势。梁凯讲解利用双手枪边开枪射击边装子弹的动作,李德才就示范给大家。只见李德才左臂弯曲,胳膊肘处夹着一只手枪,枪口向左。同时左手端枪做着向右边射击的姿势,右手掏出子弹夹,给左胳膊肘夹着的手枪装子弹。左手中的手枪子弹打完之后,身体突然转过180度,右手用刚刚装满子弹的手枪进行射击,同时用右胳膊肘夹住左手手枪,用左手装子弹。梁凯讲解抛掷手榴弹如何用手腕子劲的时候,李德才先不用手腕子劲,只是用胳膊抡起来抛掷手榴弹;再同时加上手腕子抖动的劲,两者一比,投掷的距离相差很大。后者能比前者超出一半的距离。就这样大家一遍一遍照样练习。

经过一些日子的培训和练兵,大家进步很快。游击战、利用地形地物等理论课学的不错,打游击战的基本功,各个练的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比刚来的时候本事大多了。韩绍才以前也没有经过这样的严格训练。在这次训练中,他也学了一身本事。

甄明和何祖峰练的最吃苦,练的也最好。梁凯说,大家刚来的时候彼此不熟悉,当时指定了两个临时班长。现在大家都熟悉了,经过这段时间的培训与练兵,大家也彼此了解了许多。现在要大家自己选举班长。他告诉大家要选思想品德好,理论学得好,功夫练得好的人做班长。当班长的,平时要关心大家,比战士多吃苦,打仗时要冲锋在前。他要求大家认真考虑,慎重选举。选出来后再报上级批准。

班长很快选出来了,第二天正式公布,手枪队一班班长甄明,二班班长何祖峰。

牛刀初试(1)

牛刀初试

经过谷云亭、周文彬、梁凯研究,一次真刀真枪的练兵决定了。

晚上,梁凯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说,大家不是想打靶吗?想真刀实枪地干吗?今天后半夜就行动。大家好好睡觉,鸡叫头遍就起来,吃完饭出发。具体任务到时候再告诉大家。大家现在不要问到什么地方去。以后大家要习惯服从命令听指挥。为了安全和保密,军队行动经常要求这样。不然,大家知道了军事行动的目的地,一不小心就泄漏出去。军事行动最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反之,我们的行动时间、路线、目的被敌人知道了,敌人就会事先做好准备,或者在半路上设埋伏,或者在目的地包围我们,我们的目的不能实现,反而让敌人的目的得逞。为了明天早晨不惊动乡亲,今天夜里大家就挤着在这两个屋子里睡觉,不要回到老乡家去。这样我们的行动连这里的老乡也不知道。这是军事行动。以后,大家一定要理解,要适应,要坚决服从。大家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中,第一条就是服从上级的命令。我们是八路军。八路军是纪律最严明的军队。大家要牢记。一会儿,大家把枪支准备好。十枝鸟枪、六枝大枪和十把手枪都带上。每枝枪配的十发子弹都带上。枪里装好子弹,但是不要上膛。带鸟枪的人,多带一些铁沙和火药,再带上几颗手榴弹。每人都要有武器。走夜路,身上不能有叮叮当当响的东西,有响动的东西都留下。有没有感冒咳嗽的?谁咳嗽不要去。好了,大家各自准备,抓紧时间休息。

鸡还没叫,炊事员就悄悄起来做饭了。大家正睡得香甜的时候鸡叫了。大家立刻都起来了。初秋的凌晨已经很凉了。大家还睡得懵懵懂懂的,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头脑清醒了。

大家很快吃完了饭,在院子里集合。梁凯告诉大家,走路时,脚步要轻,要快。注意跟上,不能掉队。不能说话,不能咳嗽。他自己和韩绍才在最前边。然后是班长带领自己全班战士,李德才断后,应付背后出现的任何情况。

手枪队出发了。这是第一次去参加战斗,人人都很兴奋,有的人也有点紧张,心里在怦怦跳着。想到队长梁凯经过大小很多次战斗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到李德才和韩绍才那么沉着冷静的样子,大家心里想这次战斗他们一定都运筹好了,肯定会取得胜利的。这么想了,大家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只有嚓嚓嚓快速行进的脚步声。

队伍走上山路。梁凯告诉韩绍才向后传话,大家变成一路纵队,注意脚下的石头,不要绊倒。走着走着,有人瞌睡了。两条腿机械地向前走着。地上有石头也看不见了,绊了一个趔趄才清醒过来。梁凯听见有人脚踢在石头上的声音,知道有人瞌睡了,马上向后传话,大家注意不要打瞌睡,要打起精神来。

鸡叫三遍之后,队伍来到一个山洼里停下来。这山洼里有大一片三角形庄稼地,有高粱、苞米和谷子。庄稼地两侧是荒山,岩石峭立,灌木蒿草丛生。一条不宽的路,从这片三角形庄稼地的一个边上穿过。路的另一侧是乱石头铺底深深的山沟。显然,这山沟在雨季是河。沟的对面,又是陡峭的高山。

梁凯把大家带进高粱地里,让大家坐下来休息。

梁凯让李德才到地边上警戒,他把大家围拢在一起,悄声说:“现在我们的位置是杨柳庄和七家峪之间的路上。今天上午大约有十多个治安军到七家峪去。这条路是必经之路,我们在这里打伏击。

“部署如下:一班,埋伏在庄稼地的两侧山坡的岩石后边。二班,埋伏在庄稼地里。战斗听我一个人指挥按暗号执行。当敌人都进入我们的包围圈之后,听到打的暗号,鸟枪和手枪一齐开火。但是都往敌人的头上空打,然后大家一起喊,举起手来!缴枪不杀!如果他们举手投降了,你们就冲出去缴他们的械。如果敌人抵抗,你们就往死里打。有敌人丢下枪逃跑就让他随便跑。敌人带着枪逃跑就往腿上打,听明白没有?”

大家一齐小声回答:“明白了。”梁凯说:“大家立刻按照我的布置,去隐蔽起来。”

大家刚刚准备好,天渐渐大亮了。路上偶尔有行人走动,有空行人,有挑担的,有骑驴的,有赶车的。大家趴在岩石蒿草后边,趴在庄稼地里。路上的人没有任何察觉,不慌不忙地过去了。日头出来了,没有见到敌人到来。日头上到一竿子高,敌人还没有踪影。两竿子高,还是没有踪影。日头一照,‘知了’开始呜哇呜哇叫起来。叫得让人心烦。有的人开始饿了,肚子咕咕叫着。有人趁路上没有行人,伸手在野酸枣棵上摘几个酸枣放在嘴里嚼着。

韩绍才没有隐蔽。他把褂子搭在肩上,在路上一会儿向这边走走,一会儿向那边走走。一会儿坐在路边休息,就像行路人,累了,临时休息一样,没有引起行人的注意。

突然,韩绍才连续学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这是敌人来了。大家立刻紧张起来。韩绍才躲到岩石后边,监视敌人。一会儿,咕咕!咕咕!咕咕!大家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道路入口。人们把枪瞄准了,数着敌人个数:一个,两个,四个,六个,八个,十一个,十三个,十六个。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哦,大家明白,就这些了,一共十六个人,都进入了包围圈。梁凯小声对韩绍才说:“发令,打!”韩绍才立刻发出呱!呱!呱!三声乌鸦叫。突然在敌人的前边、后边和侧面,轰!轰!轰!鸟枪连续从三个方向打来,嗒嗒嗒,连发的子弹从三个方向射到敌人头的上空。周围是山,回声很大,震耳欲聋。敌人立刻吓得爹一声妈一声叫喊。紧接着三个方向一齐高喊:“举起手来!缴枪不杀!”敌人纷纷举起手来,嚷道好汉饶命呀!就在这个时候,路上的敌人对准高粱地哗的一声扫过来一梭子子弹。紧接着,大枪向高粱地射击。敌人开始反抗。高粱地和两侧山坡上的游击队员用大枪向道路上射击。两边对射起来。路上一片慌乱,有三个敌人在向游击队射击,其他人举着枪叫喊饶命。游击队员毕竟没有经过真正战斗,枪打的不准。李德才看了,从一个战士手中把大枪接过来,说句看我的。啪!一声,路上立刻叫了一声,哎呀妈呀。啪!又一枪,又一声我的妈呀!入口方向的山坡上也啪!一声,躲在路边依靠沟沿做掩护进行还击的一个敌人,哎呀一声,掉到沟里去了。敌人都安静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跪着,都举起了手。这边梁凯喊了一声,冲上去!游击队战士呼啦一下从三个方面冲了出来,把十多个敌人团团围住,一个个枪口对着求饶的敌人。有的喊好汉饶命!有的喊爷爷饶命!有的喊八路饶命!

牛刀初试(2)

梁凯对敌人一声命令:“你们举着手站起来,站到到那边去!”敌人都乖乖举着手站起来,站过去了。有两个敌人一动不动。上前一看,那两个人脑袋都正在流血,已经死了。梁凯问李德才:“这是你打的吧?”李德才说:“这不怪我,他要抵抗,是自己找的。”梁凯对两个战士说:“你们两个下去看看,那个掉到沟里的死了没有?”李德才说:“我说呢。我明明听出来有三个人抵抗,我那里只能看见两个。两个解决完了,第三个怎么就没有了?原来是掉到沟里去了。”一个战士说:“那个家伙在还击,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我打了两枪都没有打着,梁队长接过枪去一枪就解决了。”两个战士上来了,提着那个敌人的枪和子弹带,说:“他还没有死,血糊糊的。在沟底下喘气呢。”梁凯告诉那边举着手的人过来四个。有四个人马上过来了,还是举着手。梁凯命令:“你们身上的武器都交出来。”四个人忙把子弹带摘了下来,说:身上啥没有了。梁凯说:“你们四个下去,把你们同伙包扎一下止住血,再抬上来。”

梁凯又来到其余的敌人这里。这时候,这些人都垂着手,低着头站着。有的两腿颤抖,有的裤子已经湿了,有的脸煞白,牙一直在打颤。李德才已经让他们把子弹带交了出来,身上都搜索过了,没有枪支弹药了。梁凯问:“你们谁是头?”一个胆子大一些的人回答,中队长已经死了。队副,就是受伤的那个。李德才问:“我们命令你们缴枪不杀,你们为什么还不缴枪?还敢抵抗?”那个人说:“我们没有抵抗。就是队长、队副和他的一个亲戚抵抗。”梁凯说:“我们是八路军。我们也知道你们是杨柳庄的治安军。我告诉你们,以后你们别这么随随便便的到处搜刮民财,残害百姓。今天,大家见面了。我们都记住了你们。下次再让我们见到你们出来残害百姓,别说不客气。今天我们是手下留情。不然你们一个也剩不下。”这时,另一个治安军边作揖边说:“谢谢八路爷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出来残害百姓了。”一班长甄明说:“我说你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如果你知道一伙像你们这样的治安军到你的爹娘那里又打又骂,又要钱财,你们是啥滋味?”那人说:“我们绝不再干这些对不起乡亲的事了。”梁凯说:“你们愿意回家的就回家。别干这种缺德的治安军了。”那人说:“我们是被抓来的,不干不行,硬逼着我们当治安军的。”梁凯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队副跟前。看见他闭着眼睛听着说话,用脚扒拉一下他的腿,说:“睁开眼睛,别装死。装死,就把你就地埋了。”队副一听说要埋,立刻睁开眼睛说:“老总,有什么吩咐。”李德才说:“你们别什么爷爷、老总的,叫着多难听。叫我们八路,或八路兄弟就行了。”队副忙改口说:“是!八路兄弟,有什么吩咐?”梁凯说:“你听着。你手下愿意回家的,就让他们回家,不许再抓他们,不许找他们的麻烦。你回去向你的上司说是八路军逼着你这么做的。还要告诉你的上司,杨柳庄也不是保险箱。你们对老百姓太坏了,说不定哪天就把你们的兔子窝给端了。”队副说:“是,是,是。我如实向上司说。”梁凯说:“你们都走吧。”李德才说:“你们老实点,别回头回脑地。走吧。”队副最后问了一句:“八路兄弟,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那部分的,哪来的,回去向上司好有个交代。”梁凯说:“我们是冀东八路军游击队。哪里有中国人,哪里就有我们的人。”李德才说:“怎么,还想报复呀。摸摸你还有几个脑袋。快滚。”队副忙说:“是,是。”

治安军们背着抬着一伤两死,垂头丧气走了。他们真的连头都不敢回。

这边,梁凯带着手枪队高高兴兴转过山洼,消失在崇山峻岭中。日头西斜,天边一片彩霞。手枪队回到了何家峪,大伙这分高兴呀,就别提了。各个乐得合不上嘴,有的在不停地哼小曲。要是平时,大伙早饿得不行了。这会儿都忘了。进了屋,大家就把缴获的枪支子弹都拿出来清点。呵,三把短枪,十四枝大枪。子弹成堆。每个子弹带,至少有十连八连的子弹。

中午炊事员就把饭菜做好了,等着大家。清点完枪支子弹,大家才想起来实在太饿了,呼啦一下围上桌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从此,梁凯率领手枪队在丰滦迁三县交界的地方,在崇山峻岭点点山庄中,忽东忽西,神出鬼没,伏击治安军,夜袭警防队,捣毁警察局,端据点,打炮楼,锄汉奸。搅得平时为非作歹、坑害百姓、危害抗日的伪军和伪势力昼夜不得安宁;外出时,总是提心吊胆。怕游击队怕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许多。下乡勒索财物,抢男霸女的伪军土匪少了。老百姓的负担也减轻了。八路军手枪队名声大振。手枪队走到那里,一听说是八路军手枪队的,老百姓奔走相告,争着拉着往家里请。

不久,大枪队也组织起来。一支手枪队,一支大枪队,互相配合,如虎添翼,对伪军伪势力威胁更大了。日本鬼子不管在驻地还是出来活动,只要人数不很多,就可能遭到手枪队和大枪队的袭击。

农村的抗日活动又逐渐活跃起来,抗日政权纷纷建立,抗日游击队又一个个组织起来。手枪队和大枪队不久都扩大成中队的编制,分别下设三个排。手枪队两个班长甄明、何祖峰和李德才都当了排长。中队也设了管理班,韩绍才任班长。驻地也分散到王官营周围多个村庄中。

山区农村又是抗日军民的天下了。在山区中,不时回荡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雄壮歌声。

这真是:

千军易得将难求,练兵交战展智谋。

攻心严惩两相佐,敌人无计只缩头。

节振国赴平西深情话别(1)

第三十九回 丰滦迁成立联合县 下五岭拔除敌据点

山高水长天边远,大雁南飞迎春回。

泪眼望断白云路,不知何日彩霞归。

—— 送战友

节振国赴平西深情话别

一天上午,梁凯正在三排看李德才带领大家练习手腕荷重瞄准和紧急掏枪。练瞄准的战士手腕上,有的挂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有的挂饭碗大的石头,有的挂菜碗大的石头。汗从头上流了下来,还在坚持练习。练掏枪的,一遍又一遍地练,一次比一次快;动作难度和假设的条件越来越苛刻。李德才一丝不苟的示范,他和梁凯时不时地校正着战士动作中的缺陷和错误。

突然有人在背后说:“呵!这梁振邦和大李都当起教官来了。教的不错吗。”梁凯一回头,惊讶地叫了一声,“大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还奇怪呢,这里人怎么会有人叫我这个名字呀?”

来人真是节振国。节振国说:“我想你们了,来看看你们哪!”

李德才听说大队长来了,也急忙让别人带领接着练习,过来同节振国说话。一会儿,韩绍才听说节大队长来了,也跑过来,说:“在这说话干啥?到队部说话去吧。”几个人来到队部。韩绍才忙着给大队长沏了一碗煳米水,端上来,说:“大队长,没有茶叶,凑合着喝碗煳米水吧。”节振国说:“小韩还客气起来了。有煳米水喝就挺好了,平常我不就是喝凉水吗。煳米水消食健胃,可是好东西。”

梁凯问:“大队长这次来,一定有啥事情吧?”

节振国说:“我们这次是到平西整训去。还有两个人在王官营住着呢。我从老谷那里打听到你们在这里,就来了。”

梁凯问:“又去平西整训?”在梁凯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去年秋天几万人浩浩荡荡去培训受到严重挫折的情景。

节振国说:“怎么?去年的事还没有忘?这次到平西同去年去平西的方式大不一样。这次主要是一些干部和骨干去。而且是分散去。这样敌人就不能引起注意。大家就能平安到平西。明年春天,青纱帐再起来的时候,大家返回来打游击。”

梁凯说:“大队长去了,大队交给谁了?”

节振国说:“第一大队已经撤销了。按照上级指示,第一大队已经编入正规八路军,是八路军冀东第一支队第三十团。这样我才能抽出来到平西去参加整训呀。”

李德才和韩绍才打听一些战友的情况,节振国一一做了介绍。唠着唠着,唠到节振国来的路上到西新庄梁凯家里看望战友的事。

李德才问:“怎么,在梁凯队长家里住着咱们的弟兄?谁呀?”

节振国说:“就是那个长得敦敦实实又很机灵的金海龙呀。”

韩绍才忙问:“怎么?他受伤了?”

节振国说:“他那么机灵的人还能受伤?长瘤子了。屁股上,腿上,好几个地方长了瘤子。那回我们去执行任务,在黑山沟住了几天。你说怪不怪,这金海龙突然长起瘤子来了。队伍还得走呀。没有办法,就把他送到振邦家里去了。可给梁大爷大娘添了不少麻烦。”

李德才问:“没有请大夫看看吗?”

节振国说:“哪能不看呢?有梁大爷大娘照看错不了。西新庄的何先生给金海龙治病特别上心。吃的药,敷的药,洗的药,凡是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梁大爷经常不在家,大娘就把金海龙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还有二妹子,熬药,烧水,都是她的事,就跟侍候自己的哥哥一样。唉,我说振邦,你是不是有半多月没有回家了?”

梁凯说:“差不多小一个月没有回去了。要不,家里的事和第一大队的事,怎么都不清楚了呢。”

节振国赴平西深情话别(2)

节振国说:“不忙的时候,多抽时间回去看看。梁大爷工作忙,很少有时间在家。大娘都累瘦了。这次我去,我看大娘又老了一些。”

梁凯说:“唉。我妈是够受累的了。大妹子不在了,二妹子和弟弟们都小,我这个不孝儿子又很少回家,妈妈真是受累了。”

李德才听着节振国和梁凯两人说起家里的事来,就说:“我去看看大伙练的怎么样了。你们俩慢慢聊着。”又对韩绍才说:“你这个当管理班长的,是不是看看中午吃啥,留大队长在这里吃饭哪。”说着给了小韩一个眼神,让他也出去。韩绍才答应一声:“是,排长。”就要走。节振国说:“大伙吃啥我就吃啥,千万别费事。”韩绍才答应着出去了。

节振国看着李德才和韩绍才的背影,问梁凯:“他们俩都进步了?都当干部了?”

梁凯说:“都进步了。现在李德才当了三排排长。三排是人数最多的排,也是战斗力最强的排。真是什么样的排长带出什么样的兵。那两个排排长人都不错,但是实战经验少,慢慢在战斗中提高吧。小韩现在是管理班班长了。负担的任务同我当管理班班长的时候差不多。食宿、财务、联络,都由管理班负责。所不同的是,那时候大队长是把管理班也当成主要战斗班用。小韩还小一些,这些事就够他忙活的了。战斗,不需要全手枪队出动的时候,主要由李德才的三排负担。”

节振国说:“那时候你带的管理班是咱们大队执行临时任务最得力的。后来,组建成管理排,战斗力就更强了。现在,编入正规部队,管理排也取消了,一切都按照正规八路军的要求安排。同以前有不少方面都是不一样了。”停了一下。节振国说:“振邦,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也入党了。”

梁凯说:“是吗?恭贺大队长入党呀。”

节振国说:“还说呢。一说这个事,我还生你们几个人的气呢。”

梁凯问:“怎么了?”

节振国说:“怎么了?你们入党也不告诉我一声。你们几个先悄悄入党了,我一点也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是咱们大队的支部书记了。那时候,我只觉得同你商量啥事,你出的主意明显比以前出的主意高明了一大截。我还纳闷呢,心想振邦怎么提高得这么快呀?感情你的主意是党支部的主意或者是上级党组织的主意。那能不高明吗?”

梁凯说:“大队长不是党员,起初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入党之后才知道的。那是纪律,不能讲呀。成立党支部那时候,选举我当支部书记,我还以为书记是管写字的呢,闹出了笑话。”

节振国说:“这个笑话,后来纪振生向我讲了。你闹的笑话没有我闹的笑话大。有一回李司令员找我谈话,提到愿意不愿意作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的事,我说,我早已经是共产党员了。司令员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党的?我说,是成立工人游击队那时候。李司令员问我,谁介绍的?我说,入党还要谁介绍干什么?我自己决心入就入了呗。李司令员微笑着问我是啥时候入的?我说自从成立工人游击队那一天起,我就决心把一切都交给党,跟着共产党八路军干革命,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一意抗日锄奸,为彻底打垮日本鬼子消灭一切反动派,为劳苦大众的彻底解放而奋斗终生。因此,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是共产党员了。你说是不是大笑话?司令员同我谈了几次话,我才慢慢明白了。”

梁凯说:“还有这么一样笑话呢?司令员说啥了?”

节振国说:“司令员耐心听我说完,告诉我,你的想法很好,认识也很高,事事处处按照中国共产党党员要求自己,就会有无穷的力量,非常好。但是这么要求自己,也是这么做了,还不等于是一个正式党员。要想成为一个正式党员,要有更高的奋斗目标,要履行入党手续。我一听,就觉得脸呼的一下热上来了。我想我的脸当时一定红得像萝卜似的。自己明明不是党员,就说自己是党员。你说可笑不可笑。”

节振国赴平西深情话别(3)

梁凯说:“其实也没有啥。不懂嘛。”

节振国说:“我还以为司令员会笑话我呢。人家司令员水平就是高,不但没有笑话我,还表扬了我,还指出了我的错处。入党之后我才知道,感情你们几个早就是党员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我是够莽撞的,主观主义的东西也太多了。现在好了,重要事情在党支部内讨论决定,还有上级党组织的指导,做什么事情比以前更稳妥,更符合党的要求,也更符合实际情况了。”

梁凯说:“是呀,依靠集体的智慧,依靠党组织,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好。”

节振国说:“振邦,梁大爷是不是也是党员?”

梁凯说:“我想应当是。可是他从来不说。我入党的事,也没有告诉我爸爸妈妈。”

节振国说:“我入党的时候,领导特别指出我身上哥们义气的问题。以前我对磕头哥们的认识和浓厚的哥们义气意识是很不符合党的要求的。那次夏莲凤的事给我震动很大。我怎么想他也不应当背着我去当汉奸哪。以前,你们怀疑他,我听不进去。是磕头哥们的意识阻碍了我对他的警觉性。干革命只能靠党的领导,哥们是靠不住的。记不记得那次我到你们家,说到错过了与你结拜的机会以后还要找机会要与你结拜的事?当时梁大爷和纪振生都不同意。”

梁凯说:“记得,记得。那时候我已经明白,共产党是不时兴磕头结拜的。但是当时我们又不便于明说。”

节振国说:“那次,梁大爷也不同意结拜。再联想以前梁大爷同周文彬对罢工的大力帮助,出的高招,我想大爷一定是共产党。”

梁凯说:“我想他老人家应当是党员。可是他的纪律性非常强,在家里从不讲工作上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他在外边是忙活抗日的事,因此总是大力支持的。”

这时候,韩绍才进来说:“大队长,队长,吃饭吧,饭好了。”梁凯说:“小韩,你把小桌子搬来。今天中午咱们几个就在这儿吃。你去把三排长也叫来。就咱们四个,边吃边说话。”

高粱米干饭、高粱米粥、土豆炖茄子、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盘大酱葱花拌豆腐。节振国问:“跟大伙吃的一样吗?”韩绍才说:“一样。只是多了一盘大酱拌豆腐。队长特别喜欢吃高粱米干饭拌豆腐。一吃高粱米干饭,队长就多一块豆腐拌饭。”节振国说:“高粱米干饭拌豆腐,又好吃,又省事,我也爱吃这一口。”

四个人亲亲热热的,边吃边唠。是老领导老部下的重逢,更像久别重逢的亲弟兄那么亲热,那么随便。

吃完饭,节振国又上路了。三个人送了一程又一程。三个人祝节振国一路顺利到达平西;节振国祝大家取得更大胜利。

最后节振国再三嘱咐:“敌人越来越猖狂了,斗争形势越来越严峻,大家要特别当心,时刻不能放松警惕。要多注意保存自己,积蓄力量。要多多保重。等到明年青纱帐再起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咱们共同狠狠打击日本鬼子和伪军。”节振国也只能说这些。过几天八路军主力部队冀东第一支队也要撤离到平西去。冀东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游击队了。这会使冀东的斗争形势更加严峻。这是军事机密,节振国不能说。他心里默默祝愿在冀东坚持斗争的同志能熬过这艰难的冬季。从节振国的眼神和语气中,三个人感觉到严峻的形势。

大家握手拥抱,互道珍重,洒泪而别。节振国一步三回头,向王官营方向走了。是呀,对敌斗争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了,几个人心里暗暗想着,还能见面吗?将来肯定会胜利的,可是胜利的时候,四个人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再重逢吗?再在一起像亲弟兄一样,坐在一起吃高粱米干饭拌豆腐吗?几个人心里都在默默想着,这话谁也没有说出来。西天的彩霞照耀着渐渐远去的节振国,彩霞在泪花中渐渐变成了一朵美丽的光环。几个人,又往高坡上登了几步。光环变得越来越来小,慢慢消失了。一阵凉风吹来梁凯打了个激灵。他擦了一下眼睛,说:“咱们回去吧。明年青纱帐起来的时候,大队长就回来了。”这话是对李德才和韩绍才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三个人默默地回去了。

敌人第六次大围剿(1)

敌人第六次大围剿

青纱帐撤去之后,日寇和伪军开始对冀东抗日军民进行第六次大规模的围剿。敌人觉得这是他们围剿抗日军民的好时机。

伪治安军第一集团辖第一、第二团,由北平北苑移驻唐山地区;第三集团辖第五、第六团,由唐山、马家沟移驻到冀东东部各县。总兵力配置:日军9000余人,配置于北宁、通(县)古(北口)铁路沿线,以及各大据点中;伪警防队5000余人,配置于蓟(县)平(谷)密(云)区域;治安军3000余人,配置于开滦煤矿矿区一带;各县伪警备队,约2万余人;还有日伪控制下的民团也就是联庄会,约1万人,分散于各县的城镇。总兵力约5万人。

敌人出动能调集来的全部军队进行拉网式大围剿。有些重要地方进行反复多次围剿。围剿中,有的抗日军民被抓被害了。有的穿过围剿大网,化整为零,逃往其他地方,转入地下潜伏下来。

敌军在讨伐扫荡中,还动用了很多阴险狡诈的汉奸、特务和叛徒。尤其是叛徒,对我抗日军民威胁更大。罪恶最大的叛徒当数大门庄的门致合了。在1938年7月大暴动时,这个门致合参加了暴动成为一个抗联战士。西撤受挫折时,他逃回家乡,纠集了一帮人,到处为非作歹,抢夺民财,横行乡里,堕落为土匪。滦县伪政府听说他是抗联逃散回来的,派马队去抓他。他干脆投降了敌人当起了伪军,更加为所欲为。他见到伪政府和伪军也要听日本宪兵的,就巴结日本宪兵,终于成了滦县日本宪兵队的一个十恶不赦的宪兵特务。从此他到处探听哪里有我逃散的抗联战士,哪里有我抗日游击队活动,谁是抗联的家属。一旦得到消息便密报宪兵队。我不少抗日军民惨遭毒手。

我路南和平原地区的抗日活动被镇压下去了。抗日活动,又一次转入低潮。

组建丰滦迁抗日联合县政权

在敌人的第六大围剿之前,我抗日军队和干部有计划开始西撤。

很多抗日干部陆续撤往平西。在冀东的八路军主力第一支队也分期分批悄然离开冀东到平西去了。多数冀东抗联队伍分别编为八路军第二十八团、第二十九团和第三十团,也陆续撤往平西。只留下少量抗日干部继续坚持抗日。留下来的干部本来很少,再分散到各个地方,力量太薄弱了。上级决定把干部集中在一起使用,不能集中的化整为零,转入地下。抗日机构也加以合并,原来各个县的抗日组织合并成立联合政权,丰润、迁安和滦县三县交界处的丰滦迁联合县,应运而生。

描述丰滦迁交界一带的状况,有诗云:

山高沟徘徊,林多不见材。

点庄挂半空,丝路羊难来。

百姓穷如洗,富人无黄白。

自古贼不顾,从来少兵灾。

日寇侵占冀东,想把冀东变成他们的治安后方,也很少到这里来。这里人们纯朴,善良。虽然祖祖辈辈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但是热爱自己的家乡,热爱冀东。日寇侵占冀东之后,有多少热血儿女走出来,参加抗日游击队,同日伪作战。这里成了八路军游击队扎根发展,易守难攻,打游击的好地方。

日本鬼子想占领这些山区,又不敢来,就想出恶毒的办法:以华治华。他们收买汉奸伪军进山一遍又一遍地扫荡、讨伐。实在不行,非得日本鬼子进山,也是让汉奸伪军打前阵,他们跟在后边督战。

1938年8月,抗日联军在遵化的芦各寨秘密建立过遵(化)玉(田)丰(润)联合县抗日政权,其中包括王官营、左家坞以北组成的一个区。后来抗联西撤的时候,这个联合县停止活动了。

现在八路军主力和大批干部第二次西撤整训,日伪一次又一次扫荡、讨伐,这严峻形势要求抗日活动必须更加隐蔽。第六次大围剿刚刚结束,李运昌司令员就在这紧要关头从平西回到冀东,带领留下的抗日军民继续坚持抗日斗争,指示地下党在这里建立丰滦迁联合县抗日政权。

敌人第六次大围剿(2)

一天,周文彬派人通知梁万禄到丰润县火石营东北边腰带山下一个叫做马庄户的小山村开重要会议。

小山庄很小,很偏僻。会议在一个很普通的庄稼院里举行。从外边看来根本看不出来是在开会。院子的主人在院子干活,兼做警卫。

李运昌司令员、谷云亭、周文彬、卢启明、梁万禄等十几个人参加了会议。一张桌子了摆上几碗白开水。周文彬把门坐着,为的是抽他自己卷的又粗又长的旱烟炮时烟可以从门口的门帘缝中出去。其他人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到长凳上。

李运昌同大家握手,给大家介绍了新派来的卢启明同志,说了几句家常后,[奇`书`网`整.理提.供]会议就开始了。他开门见山告诉大家,这次会议是丰滦迁联合抗日民主政府成立的会议。联合县县长由卢启明同志担任,县政委由周文彬同志担任,梁万禄同志为副县长。从今天起,丰滦迁联合抗日民主政府正式成立并开始工作。会上颁发了委任状。

李运昌司令员讲,根据目前敌我斗争的不利形势,采取的相应措施就是集中使用为数不多的干部,在像丰滦迁这样自然条件和群众条件好的地方建立抗日民主政权,要稳步发展基层组织,以巩固民主政权;积极发展游击队,以保卫民主政权。

丰滦迁联合县下辖三个区,一百多个村庄。遵化县东南至丰润县腰带山前后划分为一个区,叫做一区,也叫西区;丰润县左家坞以东划分为一个区,叫做二区,也叫中区;滦县榛子镇以北到迁安县边缘划分为一个区,叫做三区,也叫做东区。各个区任命了区委书记和区长。

司令员告诉大家,联合县民主政府成立后,主要任务有以下五项:

一. 统一征收抗日粮款,保证抗日部队供应;

二. 打击土匪汉奸,稳定社会秩序,肃清吸毒分子;

三. 领导群众反对日伪发放户口册和良民证;

四. 组织动员人民参军参战,进行各种抗日活动,如破坏敌人交通和通讯设施;

五. 实行村办事员制度,发展各种政策法令,协助部队开辟抗日游击区。

关于村办事员制度,李司令员讲,这是谷云亭同志的一项创造。经过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的村基层抗日组织形式。

还是8月份的时候,冀东区党分委在遵化县舍身台召开会议,讨论了建立抗日政权问题。谷云亭同志提出在村一级的基层抗日政权中,把抗日干部叫做办事员比较好。这样,我们的干部工作起来伸缩性大,有没有敌伪政权都可以设立我们的办事员,不会引起敌人注意。谷云亭同志在丰润县皈依寨村搞了试点,这是冀东第一个抗日村政权。

司令员指出,联合县政府的另一项重点工作就是建立基层抗日政权,主要是建立村政权,具备条件的地方可建立区抗日政权。在村一级抗日政权中普遍推广这种办事员制度。

要建立什么样的村基层政权,司令员进行了分析。根据以前我们建立基层抗日政权和目前敌我力量对比以及伪政权的恢复与建立,将有五种村政权形式:

第一种是日伪完全控制的政权,是亲敌的一面政权。这样的政权,对我抗日活动基本不提供支持。

第二种是亲敌也应付我们的两面政权。这样的村庄一般在敌人设立的据点附近,能悄悄为我抗日活动提供一些经济支援,但是不能派其他抗日勤务。

第三种对敌我双方都应付的两面政权。这里有敌伪的保甲长,也有我们的抗日政权干部。我们的抗日干部可以在这里秘密活动,但是不能公开活动,更不能公开召开抗日会议。

第四种是亲我而应付敌伪的两面政权。这里主要是我们的干部管事。虽然也设立保甲长,但只是为了应付敌伪。

第五种是抗日的一面政权。敌伪势力在这里站不住脚。这样的政权非常少。到现在为止,只有潘家峪和柳沟峪等少数几个村庄。在潘家峪的东山沟里,有我们的兵工厂、被服厂和印刷厂。

这五种村政权,除了第一种之外,都可以设立我们个办事员。

李运昌一边分析讲解,一边在墙上的一个小黑板上用粉笔划着。丰滦迁联合政府成立之后,就把主要精力放到基层政权的建设上。不同地区,建立不同政权。

联合县政府的任务

司令员最后指出,上面提出的联合县政府的任务,没有说组建和发展游击队的任务。这不等于我们就不组建和发展游击队。就好像我们安排一天的工作,常常不提吃饭的事。到时候吃饭是理所当然的,是绝可少的重要内容。大家都明白吃饭的重要性,是使得人有精力干好工作的根本保证,肯定要安排好的,因而也就无需在工作计划表中列出了。组建和发展游击队建立革命武装,就像我们每天要吃饭一样,是抗日政权建立、存在和发展的根本保证。除了动员群众参加冀东统一组建的抗联之外,县要有县一级的游击队,区要有区一级的游击队。这次明确提出政府的自身工作重点和建立基层抗日政权是吸取了去年我们在这方面做得非常不够,使得我们几万抗联大军没有很好的基层政权作为基础,使得游击战争在很多情况下陷于被动。现在我们特别注重建立基层抗日政权,在这样的基础上,组建的游击队,就有了很好的基础,供应有了保证,游击也有了广阔的回旋余地。我们不仅要组织游击队,在适当的时候,打击分散的敌人据点,削弱敌伪势力,让政权中我们的成分加重,争取建立更多的第三种和第四种基层政权。但是不要急于建立第五种完全由我们控制的基层政权。只有在条件成熟的时候,第五种基层政权才会水到渠成的。

二珠要看爸爸的委任状

会后,梁万禄回到家里,说起丰滦迁联合县政府成立的事,说以后在新政府工作事情会更多,更忙。榛子镇和西新庄这一片都划入这个联合县了。

二珠听了,问梁万禄:“爸爸成立新政府,是不是又该有委任状了?”梁万禄说:“是呀。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二珠说:“上次烧爸爸的文件时,妈妈说把爸爸的委任状也烧了。我好后悔,没有看见爸爸的委任状是啥样呢。委任状有啥用呀?新委任状啥样?让我看看可以吗?”梁万禄摸了一下二珠的头,说:“你这个丫头。”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不大的硬纸。二珠打开一看,上面有好多大字,还有一个红色大印章。二珠看了一会儿,说:“我就认识上边的梁字。爸爸,我认识爸爸的梁万禄三个字,可这里怎么没有万禄两个字呀?”

德成挤过来,说:“我看看。”说着接了过去。妈妈在旁边说:“你们小心点,别抢坏了。”到底还是德成识字多,磕磕巴巴地念:什么任状。梁万禄在旁边说,委。德成接着念:“委任状,什么委任”,爸爸说,特。“特委任梁什么升,”爸爸说,鸿。“特委任梁鸿升。”德成指着‘丰滦迁’三个字、联合的‘联’字和冀东的‘冀’字,说这几个字都不认识。爸爸一一告诉。之后,爸爸又让德成从头到尾再念一遍。德成记性很好,不认识的字,告诉一遍就能记住。德成念道:

委任状

特委任梁鸿升为丰滦迁抗日联合民主政府副县长。

中华民国河北省冀东抗日联军司令部

中华民国廿八年九月初八

念完了,德成得意地看了看二姐和爸爸。爸爸夸奖说:“还是我的二儿子德成,没上学就认识这么多字了,生字告诉一遍就能记住。不错,不错。”二珠不服气地说:“感情他们男孩子有很多识字的。我们女孩子有几个识字的?爸爸要是教我,我也会认识那么多字的。”爸爸笑着说:“我的娇闺女也不错。以后爸爸教你。你可以先问问二弟嘛。”二珠说:“他才不告诉我呢。”说着,小嘴撅了起来。妈妈在旁边说德成:“以后,姐姐问哪个字,你认识的不告诉不中,记住没有?”德成说:“记住了。二姐也不问呀。我怎么知道她哪个字认识不认识呀。”又转过来问爸爸:“爸爸,那梁鸿升是谁呀?”梁万禄说:“也是爸爸的名字呀。在家里,熟人面前叫梁万禄,生人面前叫梁万祥,在外边叫梁鸿升。”二珠说:“爸爸有那么多名字呀。我还一个大名也没有呢。爸爸啥时候也给我起个大名呀?”爸爸说:“好,好。我好好想想,以后给爸爸的娇闺女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妈妈在旁边说:“一个闺女家,有个小名就得了,起大名也没有用。”二珠耍娇地说:“不嘛。我要大名,我要大名。”来成和小四也凑过来纠缠爸爸,要起大名。爸爸有点烦了,说:“看你们这个闹扯劲。以后都给你们起大名。”德成没挨说,显得特别得意。他还在那一本正经看那委任状,指着大红色官印问爸爸:“爸爸,这红印中的字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呀。”爸爸说:“你当然不认识了,那都是篆字。”德成惊讶地说:“啊。这就是篆字呀。可真难认哪。”二珠也赶紧把头凑过来看,说:“我看看,篆字是啥样的?”爸爸说:“中国字分为隶书、草体、正楷、篆字,简称隶草正篆四体。每种字体,还细分多种分体。例如篆字体,就有大篆、小篆;正楷分颜、柳、欧、赵、黄等,多着呢。以后打垮了日本鬼子,国家太平了,都送你们念书去。到时候你们好好学吧。中国的文化一辈子也学不完。”

德成看着委任状上的大红印章,问:“爸爸,我看见过街上贴的布告,那红色大印怎么有方的还有长巴的呀。爸爸委任状上的大红印也是方的。这是怎么回事呀?”爸爸笑着说:“德成还真留心。方的叫印,长方的叫关防。武用关防文用印。就是军队和武官发的布告盖的大红章都是关防,政府和文官发的布告盖的大红章都是印。明白了吧。”

妈妈说:“记住你爸爸的话。行了,别看了。把委任状给我,好好藏起来,可不能让外人看见。要是日本鬼子和汉奸知道了,非把你们的脑袋揪下来不可。”梁万禄说:“你妈说的对,可不能跟外人说。敌人知道了,咱们一家都没命了。可要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有忒紧急忒危险的时候,就把它烧了。千万不能落到敌人手里。”指着几个孩子说:“尤其是你们几个孩子,嘴不严。委任状的事,对谁也不能说。你们记住了?”来成问:“尤各庄的大姐夫也不能说吗?大爷大娘和二晨哥,也不能说吗?”妈妈说:“对。不能。他们知道了,一不小心说出去,就能传到坏人的耳朵里。就咱们这几口人知道就行了,别人,谁也不能说。你爸爸做啥事,也不能说。”来成又天真地问:“那问我们呢,我们怎么说呀?”妈妈说:“问你啥,就说不知道。”二珠说:“看你这个磨牙劲。妈妈告诉多少次了,问啥都说不知道。这还记不住?”

孩子们乖乖地点头。

秘密传递信件

秘密传递信件

自从丰滦迁联合县政府成立以后,梁万禄家收发信件和转发信件的事多了起来,隔三岔五就有一次。送信,有通过暗语传达口信的,有用密码写的信,也有用明码写的信。用密码写的,往往是一封平安信,看上去都是平安家信,说的都是普通的事。信纸上却用一般人看不见的液体写上要传送的内容。这样的信,在信纸不显眼的地方都加上约定好的暗号。这些暗号表示如何读这样的信,或者由送信人口头告诉如何读。有的信放到水里就能读出来,有的浸泡在淘米泔水里就能读出,有的只有小心翼翼地烧,在烧完的灰上才能出写在纸上的字。用明码写的信,有的是非常小的一个字条,放到人们意想不到的安全地方携带。也有的是明码,实际是事先约定好的暗语。不知道内情的人看见了只能理解为一封普通信件,暗语隐含在其中。

来往信件中,经常是鸡毛信。‘鸡’与‘急’谐音,用鸡毛的多少表示紧急程度。一根鸡毛是急信,不能耽搁;两根鸡毛,是紧急,要昼夜兼程转送;三根鸡毛是特急,必须在指定时间内送到。送信的有大人,也有半大小子。这些信件,梁万禄在家就由梁万禄处理了,梁万禄不在家,征得送信人同意,或送给梁臣或送给梁自堂处理。梁臣是西新庄的地下党支部书记,梁自堂是附近几个庄的游击队长。

有一天来一个人,背着个破粪筐,说立刻要见梁万禄。这个人来送过好几次信了,梁万禄妻子认识,就让德成立刻到梁臣家去找。梁万禄在梁臣家商量事情。梁万禄来了,梁臣也一起过来了。那人从粪筐底下拿出一个铁片,铁片翻过来有个字条。梁万禄一看是县委指示要打下五岭据点的集合时间和地点,并问梁自堂的游击队能出多少人,能带多少条枪。梁自堂不在庄里,梁自堂队伍的情况梁臣比较清楚。梁万禄和梁臣商量了一下,梁臣口述,梁万禄写。写完了,从鸡窝里找出鸡毛插到信封上。送信人还没有吃饭,做饭来不及,又没有剩饭,只好烧了点开水泡一些锅巴吃,吃完立刻带上信走了。

攻克下五岭敌人据点

自从上五岭被抗联袭击之后,上五岭、下五岭和王官营的敌人都加强了力量。尤其是下五岭,离大镇远,又是南北和东西交通道路的交汇处,敌人增派100来名治安军,还有50来名民团。下五岭增加了10个鬼子。一个小村庄派驻这么多伪军和鬼子,不仅在山区不多见,就是平原地区以前也少见。

其实敌人有敌人的打算。丰滦迁联合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敌人很是气恼。上次抗联西撤之后,抗联力量再也没有恢复到西撤前的规模。敌人到处增强兵力,反复讨伐、围剿,满以为从此没有抗日游击队了。敌人万万没有想到又有新的抗日政权诞生。进山围剿,山险沟深路难行,老百姓又齐心抗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只有在已经设立的据点增加兵力,防止山里的抗日政权向外蔓延,防止游击队出山袭击他们。

敌人在上下五岭和王官营据点增加兵力,经常对周围村庄进行讨伐,对我丰滦迁抗日政权边区东部构成威胁,也严重限制了游击队活动。敌人依仗人多枪好,有恃无恐,又常到各个村庄抢掠民财,残害百姓。敌人还在道路上设卡搜查,不是扣压物资,就是罚款。谁敢不服,就是一顿暴打,或者带回据点百般折磨拷打,再让家人拿钱赎人。敌人的据点已经成了魔窟。

上级决定拔除下五岭敌人据点。经过严密侦察,把下五岭敌人据点的构成、敌人居住情况和活动规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下五岭庄在南北大路的路西,敌人据点在下五岭庄西。据点有四个院子,院墙都有两人多高,布成一片。南边有两个院子中间有一道高墙隔开,北边有两个院子,也是用一道墙隔开。南北院墙之间有一条过道。这样,四个院子呈现的形状,从东往西看,是两个并排的日字形。当初设计这个据点的一个日本鬼子,说这样的格局有意义,一个日字象征大日本帝国,一个日字象征冀东心向日本。各院都有向外的大门,又有角门连通。南边两个院子大门向南,北边两个院子大门分别向东西开。四个角门开在南北院子之间的过道上,两两相对。各个院子相对独立又互相连成一体。西北边大院是民团居住,东南边大院是日本鬼子和部分治安军居住,东北和西南两个大院是治安军居住。田字形布局的四角有四个炮楼,昼夜有敌人把守。白天各个大门和角门都开着,有人站岗。夜间角门都关闭,大门十一点之后关闭。大门关闭后,有人出来围绕四个大院巡逻,半小时一次。巡逻人数为四人。

夜间院子里有电灯照明,把院子照得通亮。西南角院子里一到晚上就有锅拖机 在响。显然是用来发电的。

拔除这个敌人据点,参战队伍有陈群支队留下的一连八路军,有丰滦迁联合县能动用的全部游击队,还有迁安县北部山区的游击队。

这是丰滦迁联合政府成立以后第一次比较大的战斗,县委非常重视。丰滦迁联合县成立后,梁凯的手枪队、大枪队归县政府领导,成了联合县政府直属游击队。各个区有自己的游击队,能调来的都调集来了。包括榛子镇在内的三区游击队,参战的主要是梁自堂的游击队。一区和二区也有游击队参加。

天黑以后,各路队伍向下五岭庄悄悄集结,进到下五岭周围的山沟。按照约定的时间,各路负责人到下五岭北边徐家洼南的山沟里开会,分领任务,确定攻击时间、攻击方式以及相互配合的注意事项。

凌晨1点30分,敌人四个巡逻兵打着手电出来巡逻。突然,北墙外不远处一堆乱草里传来嘎嘎嘎鸡的惨叫声。一个巡逻兵小声说:“黄鼠狼把鸡拉到这里来了,我去看看。”另一个巡逻兵声音也不大,说:“黄鼠狼拉鸡有什么好看的。”四个人接着打着手电继续往前走。又一只鸡叫。一个人说:“今天夜里真怪了,两只鸡拉到一块来了。你们俩去看看。今天弄两只鸡,好好做做,咱们先解解馋。”两个巡逻兵奔鸡叫声摸过来。有个不深的坝坎,鸡叫声在底下,两人摸着下了坝坎。

过了一会儿。鸡还在叫。一个人压低了声音朝鸡叫的方向问:“找到没有?找不着算了,回来吧。”没有声音回答。那人接着低声说:“两个废物,你去看看。”

这个人又是一去没回。 “今天夜里真有点邪门了。难道都被黄鼠狼迷住了?”剩下的这个人也打着手电来到坝坎边用手电往下边照照,一片乱草没有动静。这人低声喊:“喂,喂,你们几个在哪儿呢?回来!”突然有人从后边把他抱住,把嘴堵上,一把匕首横到他的脖子上,腰上一个硬硬的枪口:“不准喊。”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几乎瘫到地上,两个人架着他来到一个屋子里。屋子里点着一个小油灯,让他坐到炕沿边上。一个大高个告诉他:“我们是游击队。我问你什么,你老老实实说。不许撒谎。”这人看了旁边的雪亮的匕首和黑洞洞的枪口,说:“我老老实实说。只要饶我,我啥都告诉你们。”高个说:“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一会儿就能得到验证。有一个假字,别说我们不客气。”这人连连点头,说:“是,是,我保证句句实话。”

高个问:“大门怎么进去?”

这人答:“我们从南大门出来的。那个大门掩着,一推就开。”

高个问:“炮楼里几个人?他们是不是也有手电?”

这人答:“炮楼里两个人。有手电。不过,这时候他们也睡着了。”

高个问:“各个院子的角门怎么进?”

这人答:“都从里面插上。我们进不去。”

高个:“角门里边有没有站岗的?”

这人:“没有。除了我们定时巡逻的和岗楼里的,其他别人这时候都睡觉了。”

高个:“发电的锅拖机在哪里?”

这人:“就在我们出来的那个院子里,就是西南院子里。”

高个:“你老老实实配合我们。”

这人:“是,是。我一定。”

来到锅拖机房旁(1)

这人带着四个游击队员悄悄进了大院,来到锅拖机房旁。高个低声叫:“开门。查岗!”里面有人问,谁呀?这人忙说:“连长官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快开门。查岗。”里面有人起床,刚一开门,两个人一拥而进,匕首和枪口逼上开门的值班人。值班人吓得缩成一团。高个低声说:“不要害怕,我们是游击队。只要你按我们的话做,我们饶你不死。”值班人说:“我照你们的话做,照你们的话做。”借着灯光可以看清了,高个正是梁万禄。梁万禄问:“这里那个是给全院子供电的总闸刀?”值班人说:“那个就是。”梁万禄说:“还得委屈你们俩一会儿。你们俩老老实实呆着。完了,就没有你们俩的事了”两人忙说,是,是。梁万禄让两个游击队把带路和值班的敌人紧紧地绑起来,一个捆到柱子上,一个捆到设备架子上,嘴里堵上布。梁万禄又对进来的游击队说:“看着他们俩,并且负责拉闸合闸。”

梁万禄带着一个游击队员向院子里看了看,一摆手,屋子里立刻拉闸,院子里立刻变得一片漆黑。梁万禄和那个游击队员三步两步来到角门跟前,悄悄拉开角门。与此同时,后边的游击队员从大门鱼贯而入,进到院子里。有几个人蹲到屋子的窗户台下,枪口对着窗户和门。更多的人从角门出来,到院墙之间的过道中,其他三个院子墙下。就在这时候,东南院子里有人走出屋子,高声喊:“怎么个事?怎么停电了?”锅拖机房有人回答,“一点小毛病。一会儿就好了。”东南院子里那边喊:“快点呀。出了事可找你们算帐。”屋门咕隆关上了,那人回屋了。

院子之间的过道里一个小个子人低声命令:“快!”这是梁凯的声音。话音刚落,几条带铁爪的绳子唰唰抛上墙头。几个人,噌!噌!噌!顺着绳子上到墙上,又顺着绳子,呲!呲!呲!轻轻落到院子里面。三个角门几乎同时开了。人影,嗖!嗖!嗖!一个接着一个蹿进另外三个院子里。三个大门一个个轻轻打开了,外边的人呼地一下拥进各个院子。

就在东南院子大门打开的时候,一个鬼子高声喊:“什么的干活?”院子里没有人回答。紧接着从屋子里打出一梭子手枪子弹。冲进这个院子的是一连八路军。八路军立刻向屋子开火。屋子里的鬼子看见院子里有很多人影,高喊:“马猴子的有。快快的打。”随着喊声,屋子里立刻射出一排排子弹。子弹击碎窗户玻璃,射击到院子地面上。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枪口射出的子弹带着火光在晃动。突然,几颗手榴弹拖着火舌飞进屋子里,轰轰轰屋子里立刻发出哇啦哇啦的怪叫声和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屋子里的枪声也立刻都哑巴了。接着,又飞进屋几颗手榴弹。屋子里全安静了。

院子里还有一个大屋子,里面黑洞洞的,一直没有声音。一个八路军高声问:“里面有人没有?”还是没有声音。“不说话,就扔手榴弹。”里面马上答话:“八路爷爷,别扔手榴弹,我们投降,我们投降。”说着,十几个人举着双手出来了,都是治安军。

一个八路军命令三个治安军:“你们拿着手电筒,到上屋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日本子?” 下命令的人是八路军连长。他又命令其他治安军:“你们都到那边站着。”又问:“谁有手电?”有两个治安军说:“我们有。”连长又告诉几个八路军:“你们几个跟他们三个到上屋去搜查。你们几个到那屋跟他们两个进屋搜查,看屋子里还有人没有?”

一会儿时间,到上屋进去的三个治安军和几个八路军出来了,说屋里十个日本人炸死七个,有三个还有一口气。屋子里有四个治安军,也都炸死了。武器都带出来了。到那屋子搜查的两个治安军和八路军也出来了,说屋子里没有人了。武器和弹药都堆放在一起了。

连长告诉治安军:“你们谁会包扎伤口,去把没死的日本子包扎包扎。能活的,就别让他死了。”几个治安军去了。

听到东南院子里枪响,其他三个院子的战斗也立刻开始。

梁凯和大枪队队长带领的手枪队和大枪队已经埋伏在西南院子里各个屋子的窗户下和门外,就在东南院子枪响的那个瞬间,他们用脚踹开房屋的门和窗户。两个手电筒突然打开,照亮屋子,梁凯大喝一声:“不准动,把手举起来!”治安军突然被惊醒,有的使劲往被窝里钻,有的没有穿衣服就坐起来举起了手。炕头上一个人伸手摘墙上的枪。梁凯听到有人动枪的声音,顺着声音就是一枪。哎哟!那个人惨叫一声,手立刻淌出了血。梁凯大喝道:“谁还敢动?”谁也不敢动了,都在抖着。梁凯命令:“都起来,老老实实把衣服穿上,举着手站到墙角上去。谁敢动一下武器,立刻叫他脑袋开花。”屋子里的人都乖乖地穿上衣服,下地站到墙角落处。有两个人钻到被窝里不肯出来。一个战士上去一脚把被子踢飞了。露出的人光过身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战士喝道:“别装熊。起来!穿衣服。”这两个人浑身抖着,怎么也穿不上衣服……

来到锅拖机房旁(2)

打东北院的是梁万禄指挥的各路区游击队,其中有梁自堂带领的三区游击队。区游击队动作慢了一些,在东南院子枪响到时候,游击队还没及冲上去屋子里突然成排手枪子弹从窗户射了出来。梁万禄大喊一声,卧倒。大家立刻卧倒,双方对射起来。敌人趴在炕上,用窗户台做掩护向外射击。突然,从窗户飞出两颗手榴弹。梁万禄一滚拾起一颗,抛进屋子里。轰!轰!抛回屋子的第一颗手榴弹和飞到院子里的第二手榴弹几乎同时在屋子里和院子了爆炸。屋子里和院子里,立刻发出几声惨叫,屋子里是几个人的叫喊声音,院子里有一个战士炸成重伤。炸起的一块不大的石头,崩进梁万禄嘴里,打掉了一颗牙。梁万禄嘴里立刻流出了血。梁自堂见了,骂道:“狗日的,还敢先用手榴弹。往屋子甩手榴弹!”话音刚落,嗖!嗖!嗖!三个手榴弹从窗户飞进去。轰!轰!轰!三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屋子里一片惨叫。有人喊:“别扔手榴弹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一个人用一根棍挑起一件白褂子。

卢启明和迁安北山区的游击队队长带领大家攻打西北院民团。卢启明带的兵最少。在东南院子枪响的瞬间,卢启明立刻对着屋子窗户上边哗!的就是一排手枪子弹扫了进去。一声命令,上!几个游击队员立刻踢开窗户和门冲了进去。屋子里的人听到枪声都吓傻了。一个个都顺从地把手举起来,哀求着:“爷爷饶命!好汉饶命!”

院子四角炮楼里的敌人在战斗打响以前都睡着了。八路军和游击队悄悄拥进院子的时候,他们也没醒。直到院子里已经打起来了,才被枪声惊醒,乒乒乓乓从炮楼枪眼向外射击。射击了一阵,才觉得不对劲。战斗是在身后的院子里激烈进行着。有的转过身来,从门缝向院子里看看,我的妈呀,子弹在院子里来回飞,吓得立刻关上了门,蹲在里面不敢出声。等到各个院子都平静了,他们才从各个炮楼里举着枪走出来。

战斗结束了。锅拖机机房的总闸一合,各院子的电灯都亮了。

八路军和游击队把俘虏和敌人伤员都集中在一起,把打死的治安军都抬到南北院子之间的过道中。打死的七个日本鬼子还留在屋子里,上面盖上很多柴草。除了打死的,70多治安军和30多名民团都成了俘虏。原来这里民团总数有50多人,晚上家在附近的民团常常回去住,所以这天夜里只有30多人在据点里。

东方刚刚发白的时候,八路军和游击队押解着俘虏,离开了据点出发了。三个日本伤员和治安军伤员都集中到厨房里。所有缴获的大枪和弹药,都让治安军和民团背上。大枪的大栓都卸下来,捆到一起,由游击队背着。所有军用物资都带走。

据点里四个院子燃起来了大火。大火很快照亮了半边天。下五岭老百姓起来看大火的时候,八路军和游击队押解着俘虏已经走在崇山峻岭中崎岖的山路上。

天亮以后,下五岭和附近的老百姓听说凌晨战斗是八路军打了下五岭据点,都来这里看热闹。

整个据点除了厨房,其他所有房子都烧落架了,四个炮楼也都成了四个圆桶,烧得黑黢黢,成了一片废墟。没有烧尽的房梁檩木,还燃烧着。大门和角门都给火烤焦了。鬼子尸体和死亡的治安军尸体还。

杨柳庄和王官营的治安军来了。把整个据点废墟看了一遍。见了七个日本鬼子和治安军的尸体没有被大火烧着,完好地躺在院墙之间过道上;厨房里日寇和治安军伤员的伤口都包扎上止住血,一个治安军头头说:“八路军和游击队还是够仗义的。”治安军把这些治安军尸体抬走了。

这次战斗给日本鬼子和治安军很大打击,给这一带的游击队和老百姓很大鼓舞。

有人做《赞八路军夜袭下五岭日伪据点》诗一首:

据点日伪睡梦中,突然天降斩妖兵。

转瞬灭敌腾飞去,回望大火映夜空。

兰子送信

第四十回送信件兰子担重任慕英雄决意伴终身

有志不在人大小,女娃明义志也高。

明岗暗哨助抗日,送信支前嫩肩挑。

兰子送信

梁凯同战友神出鬼没杀敌锄奸,灭匪安良,在家乡周围是出了名的。敌人一听说梁凯的名字就吓得腿肚子转筋,老百姓一听说梁凯的名字就竖起大拇指。

有一次,梁凯带几个战士经过杨家营到丰润县城去。他手里有一个重要情报要送给住在王官营的节振国。王官营在杨家营东北方向,丰润县城在杨家营南边,不顺路。如果去王官营再返回来,就不能按时间到达丰润县城了。梁凯把这个难处说给朱大叔,问朱大叔有什么办法把一封重要信务必在天黑前送到王官营交给节振国。朱大叔低头想了想说:“我老了,这腿脚不听使唤了,让我想想。实在不行,就我去吧。”梁凯说:“大叔岁数大了,腿脚又不好。大叔去我们也不放心,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再找别人想办法吧。”朱大叔说,你先别着急。过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兰子”,一个梳着两个小辫的姑娘跑了进来。兰子,大名叫朱桂兰,十三四岁,机灵活泼,是这里的儿童团团长。一进屋就大声问:“爸爸,又有啥要紧的事?”

朱大叔说:“先认识一下梁凯大哥。”说着,向坐在炕上的梁凯指了一下。

兰子大眼睛一闪,大声叫道:“你就梁凯大哥呀。我们儿童团都知道你的名字。我把我们儿童团的人都叫来认识认识。”

朱大叔急忙一摆手:“你小点声不行吗,这丫头。现在不是让你们那群孩子认识梁凯大哥的时候,想让你立刻到王官营跑一趟,送一封信。你敢去不?”

杨家营到王官营要走十多里的山路,让这样一个女孩子去,梁凯心里有些不踏实,就问,“大叔,这行吗?路不好走,要走很远的没有人的山路,一个女孩子能行吗?信重要,孩子更重要。”

朱大叔说:“这孩子送信,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近的,郭庄子、贾家洼、刘家营,远的黑山沟、姜家营、田各庄、千佛院,都去过。没有出个一次差错。那千佛院,离王官营已经很近了。她知道路,不会出错的。再说,孩子去不引人注意。遇到什么情况容易混过去。”

梁凯问兰子:“到王官营,你敢去吗?”

兰子说:“咋不敢去?千佛院我去过好几回呢。站在高处就能看见王官营。我好几次都想到那里看看,就是爸爸妈妈不让去。那是个大镇子,一定很热闹的。”

朱大叔说:“干啥总是忘不了玩,忘不了看热闹。这是执行任务,不是让你去看热闹。”

梁凯问:“女孩子走在山路上,不会被人怀疑?”

兰子抢着说:“远道送信,我总是赶着羊。别人看见我一个放羊的,谁也不会怀疑。”

梁凯问:“回来的时候,要走夜路,你不害怕吗?”

兰子说:“我们儿童团不信神不信鬼,我啥也不怕。”

朱大叔说:“到王官营要走多长时间我心里有数。她回来的时候,我会去路上接她的。”

梁凯说:“那可让小妹妹受累了。”

兰子说:“你们打鬼子锄汉奸,死都不怕,我们儿童团也是抗日的队伍,也要学习你们哪。”

梁凯笑了:“你这小妹妹,人不大,说话口气可不小。真有你的。”

说着,梁凯把写好的信掏出来,上边还插着两根鸡毛。朱大叔接过去,又拿块布包了包,递给兰子,说:“把信装好,向你妈要两个饼子,边走边吃,现在就走。晚上你回来的时候,爸爸会到路上接你的。路上要多当心,耳朵尖点。路上千万不要玩,别花呀草的,见了就玩就采,耽误时间。这可是有两根鸡毛的信,可不能耽误一点的。”

兰子说:“又是鸡毛信。梁凯大哥,爸爸,放心吧。我准能按时把信送到,准时回来,耽误不了一点的。”

梁凯告诉到王官营送信的具体地址和收信人。兰子又重复了一遍。兰子把信捆绑到一只绵羊肥大的羊尾巴里面,赶这羊群走了。

朱大叔问:“这八路军真会想办法。信上插个鸡毛,就知道信急不急了。”

梁凯说:“现在八路军和游击队常常这样用鸡毛信。不过,这也不八路军想的办法。听我爸爸说,早先在清朝的时候就有鸡毛信。曾国藩带领清兵同太平天国打仗,两边都用鸡毛信。鸡毛信也叫做鸡毛令箭。人们常说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这么来的。”

兰子走了之后,梁凯也很快带领战士往丰润县城方向出发了。事后梁凯知道兰子出色完成了任务,给了梁凯非常好的印象。从那以后,梁凯多次到杨家营,有什么送信活找人的任务都放心的让兰子完成,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兰子对梁凯崇拜得不得了

兰子每次一见到梁凯就缠着问这问那,问八路军和中央军是什么关系?共产党和国民党是什么关系?延安有多远?朱总司令和毛主席长的什么样?中国有多大?日本鬼子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到咱们这地方来杀人放火?日本鬼子武器那么好,中国人能打得过日本鬼子吗?

梁凯虽然没有念多少书,可是在节振国的队伍里也算数一数二有文化的人了。每当兰子问起问题,梁凯就给她耐心讲解,帮助她提高觉悟。他还特别跟她讲,抗日是全民族的事。只要全民族不分穷富不分男女老少都来参加抗日,就一定能消灭日本鬼子。还讲我们中华民族历来有反抗外来侵略的传统。只要不怕流血牺牲,全民族团结一致,一起会取得最后胜利。不过梁凯每次给兰子讲一些革命道理之后,都要嘱咐她要保密。不是可靠的人不能讲。兰子问:“我们儿童团里也不能讲?”梁凯告诉她,儿童团里只有最可靠的人才能告诉他们一些道理,不能向谁都讲,尤其游击队一些活动,更不能告诉任何人。兰子一一答应。

兰子对梁凯崇拜的不得了。每次听到一些新内容,就一定向儿童团两三个最可靠的人作一番宣传。只要是节振国的队伍在什么地方消灭了日本鬼子或伪军,在什么地方杀了汉奸狗特务,兰子一定在儿童团中宣传一番,有时还添枝加叶地讲梁凯大哥在打仗中如何如何英勇。还让大家向梁凯大哥学习,要多为抗击日寇拯救中华出力。

时间长了,在兰子的内心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梁凯大哥日子多不来杨家营,她就打听节振国的队伍在什么地方,内心总是挂念着梁凯大哥。梁凯大哥一来,兰子就显得格外高兴和亲切,忙里忙外的给梁凯大哥做好吃的东西。朱大叔也看出兰子的心思,觉得梁凯这么英武能干,又是抗日的一员干将,将来有这么个女婿可就心满意足了。虽然梁凯比兰子大的多了一些,但是只要两人愿意,就让兰子跟着梁凯。兰子有梁凯这样的人作丈夫,那是她的福分。朱大叔把这个心思同老伴讲了,老两口子都暗暗高兴。不过,老伴还有一点顾虑,觉得梁凯总跟杀人不眨眼的鬼子伪军打仗,太危险。打起仗来,枪子不长眼睛,万一梁凯有个三长两短,不是把自己的闺女坑了吗。朱大叔说:“不抗日就没有危险了?那日本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村庄的人全部被屠杀,连孩子和老年人也不放过。日本鬼子杀一个少一个,等把日本鬼子杀光了,我们中国人才没有危险,才能过安生日子。再说了,为抗日而牺牲,那也值得。”兰子妈说:“也是这么个理。可是兰子还小一点,过几年再把话说明也不迟。”朱大叔说:“这倒是。只要孩子不着急,我们就不忙。”从那以后,兰子对梁凯更是亲近热情,朱大叔老两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时刻把梁凯挂在心上

时刻把梁凯挂在心上

冀东抗日联军奉命到平西整训在潮白河受挫的消息传到杨家营,兰子听了,心如刀绞,常常偷偷落泪。天天打听没有节振国队伍和梁凯大哥的消息。经常站在大门外东张西望,盼望梁凯突然来到面前。朱大叔知道女儿的心思,安慰说“兰子,上屋去吧,外边凉,冻着。你梁凯大哥是命大之人,没有危险的。不用等,过些天,他有工夫肯定会来的。”兰子说:“我知道。我不是等他,我是在这里呆会儿。”说着,又暗暗垂泪。

有一天突然得到消息,说节振国的队伍没有被消灭。他们只是受了一些损失。白河没有过去,现在又回来了,还专门成立了大枪队和手枪队。梁凯就是手枪队的队长。梁凯正带领手枪队到处神出鬼没地打击日伪军和汉奸特务。兰子可高兴坏了,她立刻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庄里的所有儿童团员和一些乡亲。朱大叔也把心放下了。

没几天,梁凯带着几个战士执行任务路过杨家营。中午在杨家营吃饭,径直来到朱大叔家。兰子比谁都高兴,焖了一锅高粱米红薯渣干饭,土豆炖粉条,还炒了一盘鸡蛋,像过节一样招待梁凯和几个战士。吃饭的时候,梁凯把外衣一脱,兰子看见外衣里面梁凯腰扎皮带,斜插着两个大肚匣子枪,真是威武极了。

兰子问:“大哥,你们这是上什么地方去呀?”

梁凯说:“这可不能说。等完成任务,你听好消息吧。你们小孩子嘴不严,说出去就麻烦了。”

兰子说:“不告诉就不告诉呗,还说人家是小孩子。人家才不小孩子呢,已经是青年了。”

梁凯笑着说:“嗬,兰子是青年了。”

兰子说:“本来嘛。大哥,你们队伍要不要女的,我也去当八路,也去当手枪队,打日本鬼子。到那时候,大哥就把手枪给我一枝,教我打枪。我一枪一个,保准让日本鬼子脑袋开花。”

梁凯大笑起来:“要当八路?八路要天天日行百里,说吃不着饭,就一连饿几顿。你吃得了这份苦?打起仗来,掉胳膊掉腿,甚至掉脑袋。你敢吗?”

兰子说:“我不怕,我就敢。不信,今天就跟你们走。”

梁凯说:“敢,敢。兰子不怕,兰子敢,还不行吗?不过现在我们部队还没有女的。要不要女的,我说了不算,得上级说了算。话说回来了,你若真的去了,我们还得处处照顾你。多麻烦。”

兰子说:“我装扮成男的,你们不说,谁也不知道。我不用你们照看。”

朱大叔见状,忙插话:“得了,得了。别缠着你梁凯大哥没完没了。同志们吃完饭还得执行任务去呢。”

兰子说:“梁凯大哥得答应向上级说说。”

梁凯说:“行,行。见了上级,我保证说。”

梁凯他们吃完饭,急急忙忙走了。

没过几天,丰润县城传说手枪队队长梁凯领人夜间进了县城,到警防队的一个罪大恶极的小队长家里,把他掏走,尸体扔在丰润县城外乱尸岗子里。在死尸衣服里还留下一封信,历数三大罪恶:在白河战斗我军受挫后,抓住并杀害我失散的抗日人员;甘当汉奸,向丰润县的日本宪兵提供我抗日游击队活动情况;抢男霸女,无恶不作。第二天,这消息在丰润县城传开了。人们知道处决了这个罪大恶极的汉奸,都拍手称快。消息传到杨家营,兰子高兴的向她的爸爸妈妈说:“梁凯大哥,不仅枪法好,武艺也高。把那个大坏蛋拉出去,警防队还不知道呢。看哪个王八旦还敢当汉奸。”朱大叔说:“看把你乐的。”朱大叔突然把声音压小,说:“你整天梁凯大哥梁凯大哥的,大声嚷嚷。就怕汉奸听不见?要是因为你,梁队长破一点皮,我就先扒了你的皮。”朱大叔说着说着有些生气了。兰子见爸爸生气了,立刻蔫了。知道自己不对了。从这以后,兰子不再常把梁凯的名字挂在嘴上,而是牢牢的拴在心上。

两人心心相印

下五岭拔除鬼子和治安军据点的消息传到杨家营全庄的人都奔走相告,说这是丰滦迁抗日联合政府成立以后取得的第一次大的胜利。朱大叔一家更是高兴万分。听说,梁凯和他的爸爸梁万禄都参加了战斗,这真是父是英雄儿好汉。朱大叔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位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梁万禄。

这天,梁凯又来到朱大叔家,大叔全家像迎接英雄归来也像迎接儿子打了大胜仗凯旋一样迎接梁凯。家里那股热烈的气氛胜过过大年。人还没到,兰子就里里外外忙活起来。嘴里不停地哼着送郎参军的歌,脸蛋红扑扑的。让人一看,就知道那心里的喜悦滋味。兰子说,今天的活她一个人全包了。朱大婶要干什么,兰子就喊,妈,你放哪儿,歇歇,我干吧。朱大叔要做什么,兰子也会说,爸爸,那活留给我吧,我一会儿就干。兰子身上今天好像长了三头六臂,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都做好了,等梁凯一来,端上桌就吃饭了。

梁凯来了。庄里好多人都出来看这位在拔除下五岭据点战斗中的大英雄。梁凯来到朱大叔家,好多孩子跟着来了。乡亲们问长问短。梁凯笑着告诉大家,那场战斗是抗日联军组织的好,八路军正规部队英勇善战,各路游击队配合协同作战,才一举拔除了敌人据点。自己没有做多少事,没有亲手打死一个鬼子。那些鬼子都是八路军正规军打死的。一个年青说:“梁队长说的不对。我听说了,梁队长能蹿房越脊,两人多高的墙,一纵身就可以上去,落地就像棉花一样轻。是梁队长先打开大门,大部队才拥进据点把鬼子消灭的。听说梁队长一声大喊,院子里的敌人都吓麻爪了,立刻都投降了。”

年青说着,大家听着,兰子心里甜滋滋的。

朱大叔说:“大家回家吧。梁队长吃完饭还有事情要做。”人们高兴地散去。朱大叔追上一句话:“你们回去别到处乱嚷嚷。让坏人知道梁队长在这里,我可找你们算帐。”

这次是梁凯自己来的。兰子把饭菜都端上来让梁凯吃。梁凯说,没有别人,全家一起吃吧。朱大叔谦让了一阵,拗不过梁凯,就都上炕吃饭了。朱大叔坐炕头,大娘坐炕里,梁凯坐在朱大叔对面,兰子斜着身子坐在梁凯旁边的炕沿上。大家像一家人一样,亲亲热热的吃起饭来。

朱大叔问:“梁凯,听兰子说,你爸爸在战斗中受点伤?”

梁凯说:“哦。不打紧。手榴弹爆炸崩起的石头块把牙打掉一颗。别处没有伤着。”

朱大婶说:“那多玄哪。你爸爸真是命大之人。”

兰子说:“听说梁大伯把敌人扔出来的手榴弹捡起来又给扔回去了,把敌人炸死了。要是我,看见手榴弹马上就要爆炸,我还不吓麻爪呀。”

梁凯笑着说:“要说你们女孩子胆子小呢。”

兰子说:“人家说错了嘛,人家才不胆小呢。”

朱大叔说:“这丫头,就是嘴硬。”

梁凯说:“就那一眨巴眼睛的工夫,不是把手榴弹扔回去把敌人炸死,就是让敌人的手榴弹把自己炸死。是敌人死还是自己死,就在那一瞬间。是不是勇敢,动作快不快,也在那瞬间。我爸爸那功夫、胆量、做事机敏,可不是一般人能行的。”

兰子说:“赶明儿,我找梁大伯去当游击队员。让梁大伯多教我几招。我也把功夫练得棒棒的。”突然,兰子想起来一件事,问:“梁大哥,上次我托你问的事,问了没有呀。你是不是给忘了?”

梁凯说:“问了。问了。兰子说的事能忘吗?”

兰子急切地问:“上级答应了吗?”

梁凯说:“上级说,现在斗争形势越来越严峻了。今年冬天,会更严峻。等以后吧。以后形势好转了,能建立根据地,你们女孩子发挥作用的地方多着呢。现在你就做好你们儿童团的工作,站岗放哨,送信什么的,都很重要呀。都是为抗日做贡献呀。”

兰子说:“那我就女扮男装,跟你们走。”

梁凯说:“不行,不行。我这手枪队,目前肯定不行。”

兰子说:“我就知道你说不行。等以后我见到梁大伯,我就给他当闺女,当警卫。梁大伯准能收我。”

梁凯笑着说:“那你见了梁大伯,自己跟他说吧。”

寒风中一路欢声笑语(1)

抗日的形势果然更加严峻了。日本鬼子、伪军越来越疯狂地对抗日军民进行围剿。一次,梁凯手枪队在丰润县城郊外同敌人遭遇,战斗中梁凯的胳膊受了伤。虽然没有伤着筋骨,但是流了不少血。梁凯悄悄来到杨家营朱大叔家休养。梁凯来的时候,还带来一些绷带和消炎药。兰子每天给梁凯换药,洗伤口,洗绷带。梁凯的伤很快好了,可以回队伍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梁凯和兰子说了好久的话。兰子让梁凯答应她一定再向上级好好说说,能到手枪队里当游击队最好,不能当游击队,就让她去当八路军,说自己可以送信,可以当卫生员,伺候伤员。梁凯告诉她,他的手枪队现在行踪不定,到处打游击,没有后方,没有医院,不能要女的。正规八路军目前在冀东的也很少,也在打游击。但是他答应以后队伍里要女同志的时候,向领导第一个推荐的一定是兰子。他还告诉兰子,以后的形势可能更严峻,战斗可能更多,危险可能更大,以后还能不能来,也没有准了。兰子听了,眼泪簌簌流了下来,一下子扑到梁凯的怀里,说:“梁凯大哥不会有危险的,不会的,永远不会的。大哥不管多长时间不来,兰子都会等你的。”

梁凯轻轻拍着兰子的后背,说:“别哭,别哭。大哥不会有危险。大哥的枪子有眼睛,专门打鬼子的脑袋。敌人的枪子也有眼睛,看见是大哥就转弯了。”

两个人心心相印,许下终身。为了抗日,互相鼓励,互相支持。梁凯说:“你现在好好在家伺候父母。游击队有任务,你就去完成。我一有机会就来看你。你长大了,我一定娶你。”兰子说:“梁凯哥哥,兰子这一辈子跟定你了。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你到天涯海角。吃苦享福,我们都一辈子在一起。”

第二天,梁凯离开了杨家营,投入了更剧烈更复杂的战斗。

这真是

天真纯朴一娇女,心有英雄人自刚。

自比八路送远信,归来依旧女儿装。

第四十一回 奔城殊死恶战陆威英姿长眠

寒冬怎奈歌声暖,车上一路有春天。

血战日寇英魂去,只把此歌留人间。

——赞陆威唱的《抗日四季歌》

寒风中一路欢声笑语

青纱帐已经撤去,天气渐渐冷了,滦县南部平原上一片萧瑟。北风卷着落叶,顺着光光的农田垄沟里滚动。树上,往日丰满的绿色衣装已经被北风扒光了,细枝条折断了,只剩下粗粗的枝条留在树干上,在寒风中冻得不停地晃动,发出凄惨的哭泣声。

日本鬼子、治安军、警备队、民团、维持会一次又一次地扫荡围剿,把北宁铁路路南一带最小股的游击队和最基层的抗日政权也消灭殆尽。他们还不甘休,对百姓百般威逼、恐吓,残酷迫害。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备受煎熬。

他们按日军 “以华治华” 的政策,村村设立维持会,强制建立联乡,实行保甲五户连坐制。一人出事,五家受牵连。他们还在北宁铁路两侧推行‘护路村’。凡是编入‘护路村’的村庄,日伪许下‘不予讨伐’的骗人鬼话。他们强行发放良民证和通信证。谁出门两证缺一,被抓住轻则坐牢,重则杀头。这里的老百姓,同亡国奴几乎一样。

在这一片血雨腥风和白色恐怖之中,要做中国人不做亡国奴的怒火在百姓心中燃烧。地下党在坚持中。

这天后半晌,天特别冷,滴水成冰。呼啸的北风裹着清雪在滦南大地上肆虐,好像要把整个世界冻僵似的。

从滦县县城到奔城的路上,一个拉脚的蓬车从北向南放着小跑。车轱辘碾着路上车辙中不多的积雪,时而发出嘎吱吱的响声;两匹马,鼻子喷着白气,呼哧呼哧喘着,马脖子上的串铃一颠一颠的,发出有节奏的哗哗的声音。车上,除了车把式,还坐着三个人。车篷里坐一个,前车耳板子和后车耳板子各坐一个人。车把式是梁万禄,车篷里坐着的是李运昌司令员,前后车耳板子上坐着的是伍方和陆威。

车经过长凝检查岗时,四个治安军用胳膊夹着大枪拦住去路进行检查。一个鼻子冻得发红的人上前问:“哪儿的车?”梁万禄答道:“赵各庄王泰脚行拉脚的。”红鼻子检查了梁万禄良民证和通行证,又把李运昌叫出来,问:“你是干什么的?”李运昌说是做买卖的,随手掏出良民证和通行证。通行证是滦县县城到奔城的。那人又检查询问伍方和陆威,他们的良民证和通行证也都对。那人车前车后检查了一遍,连车后尾巴底下挂的喂马的槽子,里面的马草马料也用木棍搅和几下。篷里翻了一遍,有一床被子,一个随身携带的包裹,一捆兔子皮,一捆狗皮。没有发行可疑的东西。最后检查身上,让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进行检查。李运昌上前说:“这么冷的天,弟兄真是辛苦。”说着掏出两包卷烟来,卷烟之间又夹上两元钱。那个红鼻子治安军说:“这位掌柜的,还能体谅我们,我们也不容易。走吧,走吧。”

大家都道声谢谢,梁万禄一扬鞭子就要赶车走。另一个人说:“等一等。”对着伍方和陆威说:“我说你们两个,人家车是到奔城,你们俩也不到奔城,怎么也坐这个车呀。”他俩忙解释说,我们是半路搭上车的,搭顺便车,不是图省两个钱吗。那人说:“我看不对吧。”梁万禄说:“老总,大冷的天,都不容易。”那人说:“你们不容易,我们就容易了?”李运昌忙过来说话,“这车是我雇的,大冷的天,他们俩真是半路上搭上的。我可怜他们俩才同意搭我的车的。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你们几个弟兄在这里更不容易。”说着又掏出两元钱来,递给他,说,“老总就行个方便吧。”那个人看了伍方和陆威一眼说:“好吧,看到这位掌柜的份上,今天就放过你们。走吧,走吧。”这回,才真的放他们走了。

看着车走了,红鼻子说:“先前人家给了,就行了。这里有你的份。”那人说:“我看见了,不就两元钱吗?我们四个人,怎么分?你看,我这么一吓唬,又来了两元钱。嘿嘿。你真是傻帽。”这几句话顺着风刮到车上。车上几个人都笑了。伍方说:“听见没有,简直是四个土匪。”李运昌说:“这帮人,哪有一个好东西。”陆威坐在车尾巴上,说:“要是司令员不把事情平息了,等我掏出家伙来,就一人给他们一个黑枣吃。”梁万禄说:“那你就把事情弄坏了。别忘了我们干啥去。”陆威说:“我是这么说说,不能真动手。”

寒风中一路欢声笑语(2)

一股北风吹来,把大地上的树叶、草叶刮起来,从车两边飞速向车前边飞去。风吹到人身上,一阵寒冷;树叶和草叶打在人们的脸上,打的生疼。李运昌在车篷里大声对坐在车尾巴上的陆威说:“小陆,到前边坐来吧,后边迎风太冷。”陆威说:“我还能挺住了。再说,前边也没有地方坐了。”李运昌说:“到前边车蓬里来坐嘛。咱们说话也近便,听得清楚。你在后边,不大声说话听不清。快过来吧。”梁万禄驭了一声,车停下来。陆威冻得说话都说不好了,绕到车前右边,对伍方说:“躲开。司令员让我车篷里边坐着。”伍方笑着说:“你小,你好,司令员喜欢你。”说着从右边车耳板子上下来,让陆威上去。陆威爬上车,斜着身靠着车篷,坐到车篷口处,背着风,身上不那么冷了。车又走了。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车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却是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李运昌问:“你们俩在县城里,县城住进那么敌人,你们俩的安全没有问题吧?”

伍方说:“没有问题。我们俩可是‘大大的良民’哟。”说着都笑起来。伍方接着说:“南、西、北三个大营都住满了鬼子、治安军和警备队。这还不算,还把不少大院征用做兵营。现在你到街里看吧,到处都是这帮狗东西。整个县城就像一个大兵营似的。我们老板让我们晚晚开门,早早上板。那群兵到买卖家,见着喜欢的就拿走。谁敢要钱?”

陆威对梁万禄说:“上次我们俩要求参加梁凯的手枪队,梁大叔就是不同意。如果同意了,现在我们俩说不定已经亲手杀死几个鬼子和汉奸了。也许带着几个手枪队弟兄把县城给他搅个天翻地覆。”

李运昌说:“若是那么容易,那日本鬼子和汉奸早就死光了。”

梁万禄说:“若是同意你们去,这次保卫司令员的任务谁完成?”

伍方说:“我早就知道,梁大叔不让我们俩到游击队里面去肯定有用处。今天让我们俩保卫司令员,真是太高兴了。”陆威说:“司令员,这次任务完成了,我跟你走。给你当警卫员。我当警卫员准行。”

李运昌说:“不行,不行。以后这里再有别的任务,梁万禄同志派谁呀?再说,让你们俩潜伏在县城里,也不光是做保卫,你们的任务多着呢。”

陆威说:“司令员,拔除下五岭据点的战斗打的那么漂亮,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开心。听说是冀东军区司令部运筹和部署的。司令员,什么时候再好好运筹运筹,把县城的三个大营都拔除了。那才解恨,才开心呢。”

伍方说:“真若有那么一天,我们俩带路,带领八路军和游击队进行奇袭。整个县城,哪里能进,哪里能出,我们闭着眼睛也带不错。”

梁万禄说:“光知道开心,开心,这可不行。我们的力量还太弱。现在重要任务就是动员群众,积蓄力量。”

李运昌说:“别着急,以后我们的力量够了,拔除三个大营的时候一定让你们俩带路。”

陆威说:“司令员,你听说了吗?现在县城里悄悄传着一首儿歌:‘小日本,狗汉奸,出来屁股就冒烟。突然一声地雷响,争着抢着上西天。’”

李运昌说:“有意思,有意思。还有吗?”

伍方说:“还有一个四季歌,也是挺有趣的。我唱不好,陆威会唱。小陆,你给司令员和梁大叔唱唱。”

陆威说:“好。我给司令员唱唱。我小时候,我妈就说我嗓子好,就是一唱就走调。唱好唱赖,请首长、大叔和同志们包涵。”说完,咳嗽两声,打扫打扫嗓子唱起来:

春天到了万物皆放青呀,可恨鬼子兵呀,来到咱冀东呀,扒铁路呀埋地雷呀,把他来欢迎呀。扒铁路呀埋地雷呀,把他来欢迎呀。

夏天到了太阳似火烧呀,青纱帐长高呀,抗日起高潮呀,大暴动呀建联军呀,处处红旗飘呀。大暴动呀建联军呀,处处红旗飘呀。

秋天到了秋风渐渐凉呀,鬼子大扫荡呀,汉奸是豺狼呀,修炮楼呀搞联庄呀,百姓遭了殃呀。修炮楼呀搞联庄呀,百姓遭了殃呀。

冬天到了大雪纷纷飘呀,鬼子完蛋了呀,汉奸没处跑呀,八路军呀,游击队呀,杀敌逞英豪。八路军呀,游击队呀,杀敌逞英豪。

李运昌说:“这歌编的不错。谁编的?”

陆威说:“不知道。我是听别人唱学会的。不少人都会唱。就是不敢公开唱。”

梁万禄说:“想不到咱们的陆威还会唱歌呢。以后咱们抗日政府站稳脚的时候,成立一个武工队文工团,又打仗,又演出。我推荐你去当团长。鬼子伪军来了,就拿起枪来打仗,鬼子伪军不来,就演抗日救国的文娱节目。”

陆威说:“好呀。梁大叔什么时候让我去,我立刻就去。”

四个人一路上高高兴兴说着,唱着,笑着。

秘密县委会议

秘密县委会议

天黑的时候,离奔城越来越近了。梁万禄说:“马上到奔城了。大家可要悄默声的。”李运昌说:“老梁,这里你最熟悉。一切由你出面交涉。”

车来到镇边上一个农户家。这家姓齐,立门户的是个老头。年青人叫他齐大爷,中老人都叫他老齐头。老齐头是一个地地道道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也是一个坚定的地下党员和地下交通员。

滦县地下党县委书记赵玉清年龄已经五十岁了,本来体弱多病,又得了肺结核,再加上环境太过残酷,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了,所以请假后隐蔽到昌黎治病休养去了。滦县地下党委已经停止了工作。李运昌决定在奔城这个地方召开一次会议,恢复地下党县委工作。他带梁万禄来的目的,就是了解这一带对敌斗争情况和地下党活动以及被摧残的情况,并打算让梁万禄接替赵玉清县委工作。能找到的县委委员已经先期到达奔城,各自住在抗日堡垒户家中。

老齐头不认识李运昌,更不知道眼前这位像个买卖人似的普通人就是整个冀东抗日联军司令员。但是他认识梁万禄,知道梁万禄是赵各庄的车把式。从几次梁万禄来办的重要事情或者让他转发的重要信件猜想梁万禄也是地下党。梁万禄向老齐头说,这位是做皮货生意的买卖人,姓李,就叫他老李,或者叫李掌柜好了。

老齐头的院子不大,院墙一人多高,年久失修,有些墙段已经破裂。大门非常破旧,夜里虽然可以在里边插上,但是一使劲就可以撞开。这里民风纯朴,小偷很少。即便有小偷也不偷这样的穷人家。如果是来了兵匪强盗,再好的院墙和大门也挡不住。因此老齐头对这样的破落院墙和大门也不去收拾。上屋三间,堂屋在三间房子的东头,两间里屋在西边。老齐头、老伴和他的一个十四五的儿子住里屋。下屋三间,北头是堂屋,南边两间是里屋。平时不住人,只放一些粮食和杂物。

当天晚上要在他家住一夜,有事情要商量,梁万禄问他有情况撤离方便不方便。老齐头说,我们这个房子为了不受北风的气,都没留后门,进出就不是很方便,院子也没有后门。不过,墙拐角处有个墙豁,可以出去。平时那里用一些玉米秸子堵着,一扒拉就开。后墙都靠着玉米秸子,只有东北角那里有墙豁。出去以后,顺着胡同往东不远有个坝坎,坝坎后边就是河套。到了河套里,顺着河套就可以离开奔城了。梁万禄看了看李运昌,说:“还可以凑合,是吧。”李运昌说:“这已经不错了。”

说到住的屋子。老齐头说,他们三口到下屋去住,让李运昌他们四人住上屋。梁万禄说:“那不行,我们四个人住下屋就行了。”老齐头说:“那屋子太冷,你们受不了。”梁万禄说:“你们能受得了,我们就受得了。就别推辞了,我们几个住下屋就行了。今天夜里我们还要开会,在下屋也比较方便。”

老齐头见拗不过,就让孩子抱了一抱苞米秸子烧下屋的炕。李运昌、梁万禄四个人来到下屋。老齐头找来一把笤帚把炕上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灶坑里点上火,苞米秸子呼呼一烧,炕热乎上来,屋子很快就不那么冷了。老齐头老伴还抱来一条被子,说:“我们家只有两条被子,没有办法。你们几个就凑合着盖这一条被子吧。真是委屈你们了。”梁万禄说:“谢谢老齐大哥大嫂,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梁万禄从腰里掏出两元钱递给老齐头,说:“老齐大哥,实不相瞒,我们四个还没吃饭呢。有啥随便弄一些就行。”老齐头一看梁万禄拿出钱来要买食品,急忙说:“这么晚了,这里又在镇边子,啥也买不着了。”梁万禄说:“不是让大哥去买,家里有啥热热,有碟子咸菜酱就行了。”老齐头说:“剩饼子和饭还有。我们是为了省火,做一顿饭就吃几天。剩的还够你们四人吃的。可是太拿不出手了。”梁万禄说:“有玉米面饼子和饭就很好了。”说着把钱往老齐头手里塞。老齐头说:“这钱不能收。”梁万禄说:“都是干这个,你也知道干这个的纪律,吃饭是要给钱的。你不收就是让我们犯纪律了。”老齐头只好收下,准备饭去了。

梁万禄到院子里,把车尾巴下拴着的喂牲口的草料槽子搬到屋子里来,从槽子底的夹层中把三把手枪拿了出来,藏到墙拐角的一个小柜子的后边。又把草料槽子复原,搬到外边,添上草料,继续喂牲口。

吃完饭老齐头收拾碗筷的时候,李运昌问,有个叫刘老二的,不是住在附近吗?老齐头说,他们家在后趟街,就隔一个院子,隔一条胡同。他的院子大门朝北,我们院子大门向南。梁万禄说:“牲口吃的也差不多了。你带路,我把车赶到他们那里去,让他照看着。有啥紧急情况,行动也方便。你先去跟他说一声。我们来的事,他知道了。”老齐头去了,很快就回来了,刘老二说现在就可以把车赶过去。梁万禄把牲口套上,把车赶到刘老二院子里。刘老二也认识梁万禄。时间紧迫,梁万禄告诉刘老二,这牲口不要卸,就这么套着喂。再帮助给牲口饮饮水,夜里往牲口槽子里添些草料就行了。临走,梁万禄又查看了从老齐头院子后墙豁到刘老二院子后门的道路。

回来,梁万禄让老齐头去找那几个人。说李掌柜来了。凡是想买白兔子皮或黑狗皮的就让他们来看货。其实这些是联系暗语。人们来齐之后,梁万禄告诉老齐今天夜里多辛苦辛苦,多到外边看着点。老齐头一会儿出去转一圈,一会儿出去转一圈。屋里炕上点着小油灯,仅有的一条被子还挂到窗户上,把窗户遮的严严实实,既遮光,又挡风。会议开了一夜。快亮天的时候,大家卷曲着身子在小下屋里休息了一会儿。亮天后,来开会的人回去吃饭休息去了。小下屋太冷,老齐头让老伴把火盆端到下屋取暖。李运昌和梁万禄四个人,一边分析讨论,一边整理讨论的结果。整理出的结果,四个人再一条一条确认之后作为结论,记住在脑子里。

遭遇战陆威梁万禄受伤

遭遇战陆威梁万禄受伤

奔城是滦县南部的大镇。镇里住着很多日本宪兵、警备队。汉奸特务像疯狗一样,到处乱串。老齐头家有人开会被特务发现了,报告了宪兵队。

第二天晚上十点的时候,附近的狗叫了起来。老齐头忙着出去,突然看见一队鬼子兵由一个汉奸带领着,快速地向这边走来。他急忙抄近道跑了回来,进院子,关上大门,进到下屋,说,快,鬼子兵来了。你们快从后边墙豁出去。李运昌说,来开会的同志先走,又告诉老齐头,你们一家也立刻躲出去。说着,梁万禄和李运昌从墙拐角柜子后边拿出手枪,伍方和陆威也掏出了手枪。来开会的人和老齐头一家刚刚绕到房后,前边已经砸开了大门。梁万禄手枪一甩,一排子弹向大门射了过去,几个鬼子应声而倒,其余鬼子立刻退到大门外,趴到地上用机关枪向下屋射击。夜幕中,机关枪喷射子弹带出的火舌发着瘆人的紫光。敌人的三八大盖枪枪口一闪一闪的,子弹不断打在下屋的门上和窗户上。下屋的四个人借着墙垛和窗户台的掩护向敌人还击。梁万禄施展绝技,一手射击,另一只手装子弹。两只手枪轮番连续射击。李运昌、陆威和伍方也用手枪瞄准对方的火力点进行还击。大门外有一个鬼子叫喊刚一起来,被几颗子弹打中,立刻栽倒下去。另一个鬼子匍匐着向大门里爬。子弹立刻把他的脑袋开了花。其他鬼子再也不敢进大门一步了。双方对射着,僵持着。

敌人的机关枪突然停了。就在这个瞬间,陆威冲出去,几个箭步蹿到正房堂屋内,趴到地上,向敌人射击,立刻有一个鬼子大叫一声被射中。敌人机关枪立刻转向正房堂屋方向射击。正房堂屋的手枪声中断了。机枪又向下屋射击。正房的手枪突然又从里屋的窗户射出,鬼子的机枪手惨叫一声被击中。另一个鬼子爬到机枪位置,机枪又突!突!突!地向正房射击起来。正房手枪声又中断了。

就在这时候,从大门外街道对面的院墙上,突然居高临下射来一排子弹,好几个鬼子立刻被击中,机枪也停止了。一些敌人掉转枪口,向身后墙头上边射击。就趁向西下屋射击的子弹变得稀疏的瞬间,梁万禄说了一声,快冲出去。哗!哗!向大门口扫过两梭子子弹,梁万禄第一个冲出了下屋。紧接着,李运昌、伍方也冲了出来。三人迅速来到房后,扒拉开玉米秸,露出墙豁。梁万禄告诉李运昌:“老李,你先在墙外等一会儿。”对伍方说:“你快进上屋看看陆威,我掩护你。”伍方飞身跨进屋内,很快把陆威背了出来。梁万禄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说:“快,背出去。”大门口的鬼子听见院子里没有了枪声,有两个鬼子站了起来,正要往院子里进,梁万禄一排子弹射了过去,两个鬼子应声而倒。与此同时,梁万禄头顶突然觉得一凉,心想不好,头部挂花了。原来一颗子弹打穿了他头上毡帽擦着头骨过去。血,流了下来。他毫不迟疑地向着大门叭叭叭三个点射,一转身同伍方一起向房后的墙豁飞奔而来。大门外对过的墙上,又从另外一个角度向鬼子射来一排子弹,又有鬼子中弹。鬼子只剩下几个了,急忙掉转枪口向背后的墙上射击。墙上的枪声随之消失。伍方背着陆威已经来到墙豁外边,梁万禄也马上跟了出来。回手把玉米秸子堵上墙豁。说声,老李,咱们快走。四个人穿过一个院子,进入刘老二的院子。刘老二说:“你们快走,这里的游击队很少,保护不了你们。”梁万禄说:“快把小陆放到车上。老李快上车。”李运昌上车,抱住陆威的上身,把被子盖在他身上。梁万禄握了一下刘老二的手说:“咱们后会有期。”梁万禄拍了一下辕马,马车载着四个人立刻出发了。车走了一会儿,进入河套,沿着河床边上的路,悄悄急速向东北走去。

车走着。车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李运昌在陆威的胸部摸到粘糊糊的血。李运昌把自己内衣脱出来,撕成布条,给陆威包扎上。陆威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车急速向北走,鬼子的叫喊声被甩得越来越远了。

梁万禄说:“咱们直接到勒营去。到那里给小陆找人治疗。小陆,你可挺住,一会儿就到勒营了。到那里就有救了。伍方,你来赶一会儿车,我有点头晕。”

伍方下车,从车后转过来,说:“大叔,你到车篷里靠着坐一会儿。”梁万禄往车里挪了挪,靠着车篷无力地坐下,伍方把身子往上一蹿,坐到左车耳板子上,接过赶车的鞭子,转过身来说:“大叔是不是感冒了?”说着用手摸梁万禄的前额,一摸,手上感到粘糊糊的。伍方说:“大叔,你挂花了。”梁万禄平静地说:“我知道。”李运昌忙问:“什么时候受伤的?快躺这里歇歇。”梁万禄小声说:“刚要出院子的时候受伤的。头部受伤躺着不好。老李,请你把我的一条腿带解下来,再帮我包扎一下。”梁万禄总是农村车把式的打扮,棉裤腿口总是用腿带扎着。李运昌解下一只腿带,摸着摘下梁万禄头的毡帽,绕着头顶和下颏,包扎上。又从毛皮捆上解开一段绳子,把梁万禄散开的裤腿口扎上。伍方又让梁万禄把身子往车篷里挪了挪,把迎风的车篷前布帘落下了。梁万禄无力地坐着,时而睁开眼睛,拨开前帘,辨别着车的方向和所在的位置。

后边远处突然火起,红光闪耀。车篷后帘没有落下。是李运昌从车篷后边先看见的。李运昌说:“着火了。是不是老齐头家?”梁万禄探出半个身子,向后看了看,说:“看那位置,和周围房子的轮廓,肯定是老齐头家。准是这帮狗日的把老齐头的房子和院子点着了。幸亏这时候风小,不然,不知道要有多少家都得烧光。唉,老齐头一家人是跑出来了。可是也无家可归了。天寒地冻的,还不知道他们一家今夜躲到哪儿去了。”

车在向前走着。梁万禄往前看看,前边一片黑影渐渐近了。寒星满天围斗转,一勾细月升起来。影影绰绰的树下露出一个一个院子和一个一个房屋的黑影,露出一个沉睡宁静的村庄。

细碎的马蹄声和咯噔咯噔的车轱辘碾压车辙声,轻轻拍打着寒冷的大地,使得黑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

对暗号叫开马福家门

梁万禄向外看了看,喘了一口气低声向伍方说:“把车赶到庄头那个孤立的院子去。这家姓马。男的叫马福。那个院墙很矮,一骗腿就能过去。到房前,先细看看,房前是不是挂着六串辣椒。如果没有,或者串数不对,就别敲门。如果串数对,就轻轻敲门。如果有人问:“谁呀?找错人家了吧?”你就说赵各庄的老梁头来了。他就会给你开门的。如果他问别的话,你就说,找错门了。咱们立刻走。那人四十多岁,你可以叫他马大叔。”

车离院子老远就停下来了。伍方去叫门,一切顺利,马福出来了。一听说梁万禄还在车上,急忙出来,拉开栅栏门,让伍方把车赶进院子。车往院子里一进,梁万禄硬挺着自己下了车。李运昌下了车要背陆威。伍方抢前一步,说,老李,我来背小陆。四个人进了屋。借着昏暗的油灯一照,马福惊叫道:“我的妈呀,你们这是怎么了!”马福老伴也惊叫起来。原来,梁万禄满脸满手满脖子是血,陆威、伍方和李运昌身上手上到处是血,梁万禄马上用手捂住他们的嘴,无力地靠着墙坐到炕沿上,说:“马福兄弟。我们是遭受鬼子袭击了,过一会儿再说。快打盆凉水,大家先洗洗。”马福老伴说:“我给你们烧点水吧?”梁万禄说:“洗血一定要用凉水。”马福老伴把凉水端进来了。伍方轻轻把陆威放到炕上。李运昌和伍方洗脸,洗手,又拿湿手巾把陆威的脸和手擦净。陆威脸色煞白,闭着眼睛,轻轻呼吸着。伍方用湿手巾帮助梁万禄把脸和手都擦净了,棉衣上表面的血迹也用湿手巾擦了擦。

陆威长眠地下(1)

陆威长眠地下

李运昌坐在陆威身边,握着陆威的手腕,感觉到陆威的脉搏在轻微跳动。他问:“小陆,你感觉怎么样?”陆威没有睁眼睛,眼球稍稍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话,没有力气说出来。这工夫,马福老伴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进来,放到陆威头边,说:“家里只有这么几根挂面了。趁热乎,先喂喂这孩子吧。”大家都盯着陆威,只见他的呼吸已经很轻微了。马福老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用嘴吹吹,又用嘴唇试试烫不烫,说:“孩子,张开嘴,让大婶喂你。”只见陆威嘴唇又微微动了一下,眼睛滚出两颗大大的泪珠。李运昌两眼湿润,说:“老马大哥,你能找到大夫来吗?这兄弟伤势很重,需要尽快手术治疗。”马福说:“好,我这就去找。这个庄太小,没有大夫。我到奔城去找。你们放心,我一定能找来。”又对老伴说:“你赶紧做饭。这些朋友又冻又饿。”老伴答应着掏米做饭去了。李运昌说:“真是给马大哥大嫂添麻烦了。”马福老伴说:“都是一家人,就别说外道话了。”

马福戴上毡帽头,转过来问梁万禄:“老梁大哥,还有别的事?”梁万禄喘了一口气,说:“上次咱们去那个老齐头家,你还记得在哪吧?昨天晚上我们看见他那个位置着大火了。如果顺路,你去看看那是不是他们家。”马福说,好的,没有别的事我就去了。梁万禄轻轻点点头。马福出去了。梁万禄斜着身子,靠在窗台上。小声说:“伍方,你去帮马大婶烧把火。”伍方出去帮助忙活。

外边的鸡叫了。梁万禄看了看窗户已经发白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鸡叫该是第三遍了,快天亮了。小陆伤势这么严重,我这里也受伤了。真是的,啥都耽误了。”李运昌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眼前的当务之急是给你们俩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吧。”

日头半竿子高的时候,大夫来了。大夫进屋后看见有四个男人,先是一愣,神情又立刻平静下来,问:“是哪位被砸着了?”马福告诉大夫:“王大夫。咱们认识这么久,也算是老交情了。我去的时候,没有实说。现在我实话告诉你,这四个朋友是抗日游击队的,有两个朋友被日本鬼子打伤了。”王大夫说:“你咋不早说。今天也算我老王为抗日尽一点义务。”说着解开陆威的衣服查看伤口。三处枪伤。用药布把伤口清洗干净。轻轻按了按伤处,问:“这里疼吗?”又按按另一处伤口,问:“这里疼吗?”陆威没有任何表示。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脏,扒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伤口处加上一些药,用药棉垫上,用纱布裹好,然后把陆威的棉衣口子系好,又拉被子给陆威盖上。

王大夫转过脸,对梁万禄说:“这位大哥也受伤了?让我看看。哪里伤着了?”伍方边上炕边说:“梁大叔的头顶上受伤了。”他扶着梁万禄,要转梁万禄的身体。王大夫说:“慢点,慢点。慢慢扶着躺下,拿个枕头,把头部垫高。”说着拿出剪刀,把梁万禄头顶部头发剪掉,把血污清洗干净,看见有一寸半多长三分多宽的伤口,白白的骨头已经露了出来。头骨有损伤,有多个小裂纹,还有两小块骨头活动,对大脑有震动,但是骨头没有破开,没有直接伤及里面的大脑。王大夫说:“这位大哥的命真大。这子弹稍稍低一点,就全完了。”王大夫把伤口清洁后,要缝皮肤。王大夫说:“我没有止疼药了。不打止疼药直接缝,会很疼的。”梁万禄说:“没事,只管缝好了。”把头皮缝好,上好药,包扎上了。王大夫说:“好了。问题不大了,放心吧,没有危险了。”

李运昌问:“老梁没有危险了,我就放心一半了。那小陆胸部里是不是有子弹?什么时候开刀取出来?”王大夫看了陆威一眼,示意大家先不要问了,说:“先让他好好休息吧。先不要急着做手术。你们好好休息。我今天还有几个患者等着。我必须按时间去处理。今天晚上我还会来的。你们放心,我会负责到底的。”王大夫说完,提起手术药箱要走。梁万禄要起来送客,但是一动,只觉得头发沉,又躺了下去。王大夫急忙扶住梁万禄,说:“梁大哥,你好好歇息,别起来。这几天都不要起来,要静养。”梁万禄皱了一下眉头,小声说:“那就对不住了,大夫,再见。”

王大夫出来,李运昌和伍方都送了出来。王大夫悄声告诉他们俩,陆威危在旦夕,手术不要动了。一听这话,伍方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靠到门上捂着嘴没有哭出声。王大夫眼睛里也涌出了泪花,一甩头,走了。李运昌擦了一下眼泪,小声说:“咱们都挺着点。”

李运昌把马福叫到堂屋,告诉他小陆要不行了。问他能不能帮忙买口棺材。说着,从怀里掏出五十元钱递给马福,说:“我这次来,没有带多少钱。你也知道,干咱们这行的本来就没有钱。我这里只能拿出这些,还有那捆狗皮和兔子皮也拿去顶上。能买个什么样的棺材就买一个什么样的吧。”说着,眼泪一串串流下来。马福眼含泪水出去了。李运昌把这些情况悄悄告诉了梁万禄。梁万禄立刻泪如雨下,洇湿了枕头。

中午饭谁也没有吃进一口。三个人流着泪,静静地看着陆威。陆威的下颏靠近脖子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梁万禄握着陆威的手,轻轻呼唤:“小陆,挣开眼睛看看大叔,看看司令员,司令员就在你身边。你不是总说让我带你见李司令员吗。你不是要给司令员当警卫员吗。你就这样走了,还怎么当警卫员哪。我答应以后让你去八路军武工队的文工团的呀。小陆!小陆!你挣开眼睛看看大叔。你不能走呀。你还年轻。你走了,让大叔怎么办哪。大叔是让你出来锻炼锻炼的,你却被鬼子杀害了,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呀……”梁万禄哭诉着,话语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话几乎听不见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到陆威的脸上,流到眼窝里。伍方哭着说:“陆威,你哭了?你听见梁大叔的话了?”梁万禄说:“我的傻孩子,小陆不会哭了。他的手早已经冰凉了,已经硬了,已经离我们而去了。”说完,无力地躺下。伍方一摸陆威冰凉的手,抱着陆威,摇晃着陆威,呜呜大哭起来:“陆威,陆威,我的好兄弟,你不能走呀!你不能走呀!呜!呜!呜!陆威!呜!呜!呜!”李运昌眼睛也红了。强忍着,说:“陆威同志是为了救咱们才牺牲的,我们要永远记住这个好兄弟。”

马福回来了,见到大家都哭成这样,知道小陆同志已经牺牲了。他小声说:“已经说好了,是庄里一家亲戚给老人家装老预备的料子。什么时候用?”李运昌说:“小伍,你去把车篷卸下来,把料子拉来吧。那两捆皮子也带上。”又问马福:“马大哥同你们亲戚说明白了吗?给他们那些钱和那些皮子,可以吗?”马福说:“我那亲戚也是坚决抗日的。一听说装殓游击队战士,就说一个子儿也不要。”李运昌说:“不行。一定要收下。人家给老人家准备的,先让给我们战士用了,这已经是很支持了。不收,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这是纪律。”马福说:“先拉来吧。我再给他们说说。”李运昌说:“如果嫌少,我们以后再补上。”

陆威长眠地下(2)

时间不长,棺材拉回来了。马福向李运昌说:“我好说歹说,他们总算把皮子都收下了。钱只收三十元。说那料子板薄,也没有上好漆,不值那么多钱。我跟他们说,这是八路军的纪律。他们说,他们知道八路军纪律严,才收下皮子和钱的。可是也不能挣八路军的钱,挣烈士的钱哪。如果这样的钱也挣,那就陷他们于不义了。”李运昌说:“老乡实在太好了着再见着你们的亲戚,一定代我们向他们表示感谢。”

马福老伴趁没有人的时候,悄悄告诉马福:“老头子,你知道不知道,那个老李可能是个大官。”马福说:“别瞎说。”老伴说:“瞎说啥呢。那个叫陆威的小伙子咽气的时候,我在外头干活,听见那个来过咱家的梁大哥小声哭着说,让他挣开眼睛看看司令员。那司令员还不是大官呀。”马福一下子捂住老伴的嘴,说:“这事,我可要告诉你。以后这三个字千万不能再提。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让鬼子汉奸知道了,咱们掉了脑袋事小,要是让这些人掉了脑袋,那可闯下大祸了。咱们一家子的命也没有人家一个人的命重要呀。人家在抗日中,各个都是出生入死的,都是了不起的游击队。你可记住,今天的事,以后啥时候也别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有几个亲戚来过。我跟咱们那家亲戚也嘱咐过了。就说半路上车翻了,一个亲戚压着了,死在这里了。”

李运昌同梁万禄、伍方商量,觉得现在把陆威的遗体运回古冶,路上会遇到很多麻烦,也很危险。运灵的人危险,说不定还会给他的家人带来杀身之祸。他们决定把陆威先埋在这里,日后稍安定一些,再把遗体运回他的家乡古冶安葬。

李运昌把这个决定向马福讲了,马福把几个亲戚找来帮着把棺材抬下来,放到堂屋里。里面铺上褥子,放好枕头。梁万禄硬支撑着起来了,同李运昌、伍方流着泪,把陆威抱起来,轻轻放到棺材里,又盖好被子。三个人又看了一眼陆威,泪如雨下,棺材盖盖上了,钉上了。车要走了。梁万禄也要送陆威。李运昌和伍方都说梁万禄身体太虚弱了,劝他在屋子里休息。梁万禄说:“这是最后一次同孩子一起走路了。一定要送送孩子。”马福的一个亲戚赶车,李运昌和伍方搀扶着梁万禄,跟在车后边慢慢向庄外走去。

车在离庄不很远的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停下来。梁万禄硬挺着拿起一把镐,同李运昌、伍方一起破土。刚刚刨了两下,梁万禄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晃着要倒了。伍方急忙上前扶住梁万禄,让他慢慢坐到地上休息。马福的一个亲戚向梁万禄说:“你这做叔叔的也真够意思了。自己伤成这样,还来送侄子。”梁万禄说:“我的侄子才二十四岁呀。他那么年轻,正是有为的时候。唉,就这样去了。”

坑挖好了。棺材慢慢放下去。李运昌和伍方先填第一锹土。梁万禄支持着站立起来,填了一锹土又坐下来。其他人接着填土。这是这里的习惯。挖墓穴和填墓穴,首先是亲人动土,别人才动土。墓穴渐渐填平了,渐渐鼓起来,成了一个新坟。

帮忙的人们渐渐都走了。李运昌、伍方、梁万禄、马福,久久地看着这新坟。

李运昌仰视寒天,看见天空低沉,长风呜咽;目环田野,只觉大地苍茫,草木啜泣。薄薄的云层遮掩西下的太阳,好像在掩面垂泪。多好的战士,来时还欢歌笑语,如今竟然在这冰冷的地下长眠;要去当八路当警卫员的声音犹然在耳,此刻却在一掊黄土中静静地躺着。一切都成为过去。多好的青年哪,革命的希望,革命的未来,都要靠他们哪。李运昌长叹一声,说道:“天地悲愤,国人同仇。陆威同志,安息吧。你的仇也是冀东人民的仇,冀东人民将牢牢记住。你的血,将让日寇和汉奸加倍偿还。”

梁万禄扶着伍方,吃力地站起来,面向新坟,长长喘了一气,双眉紧拧,大声吟诵从胸中涌出的《悲愤祭新坟》:

今日添新坟,埋我年轻人。

日寇重重罪,深深刻在心。

他日挥长剑,霹雳落怒云,

誓死驱贼寇,以血祭英魂。

李运昌对伍方说:“你说你唱不好那四季歌,这时候我非常想听。你唱唱,让我再听听。”

伍方一直在旁边呜呜哭着。听了李运昌的话,说:“陆威兄弟,李掌柜要听你唱的那首四季歌。我现在给李掌柜唱,唱不对的地方,你给哥哥纠正,啊!”说完,边抽泣边唱起来:

春天到了万物皆放青呀,可恨鬼子兵呀,……

齐家大火

齐家大火

晚上,王大夫又来了。李运昌告诉王大夫,陆威同志已经走了。王大夫打了个唉声说:“太可惜了。其实受伤后马上到我那里,也许会有救的。”梁万禄说:“也是没有法子。当时不赶紧离开,恐怕大家都完了。”王大夫说:“说的也是。听说,你们走后时间不长,就来了不少警备队和鬼子,把那周围几个院子都围上了。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搜查,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翻腾。最后没有找到你们。鬼子就一把火把老齐头的院子给点着了。整个院子里的房子和柴草全烧光了。若不是周围乡亲灭火及时,说不定周围有多少家要烧光呢。”

马福说:“早晨梁大哥让我到老齐头那里看看。回来的时候没有得工夫说。老齐头的家全烧的光光的了。幸亏他们一家三口逃出去了。要不,命得都搭上。”

李运昌说:“老齐同志损失了全部家产,无家可归了。老马大哥,你抽时间打听打听老齐同志一家逃到那里去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帮助老齐一家恢复正常生活。王大夫,如果方便,也请费费心打听打听。”

马福看着老李说话时那刚毅的眼神,听着他那坚定的语气。联想老伴说过的话,哎呀,这个人就是冀东抗日联军的司令呀。这么大的干部就住在我这平民百姓家,可是多大的荣幸呀。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一热,自己既然一名地下党员,司令员的话就是命令。于是脱口而出,说道:“是,首长。我一定找到老齐同志一家,找到有关人员。并协助他们安排好老齐同志一家的生活。”

李运昌发觉自己这时候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有些不合适,马上笑了一下,改换口气说:“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你的远方亲戚老李呀。是做皮货生意的老李呀。”

马福也笑了,也换了口气说:“你看,这是咋说的。我也有点紧张了。对,对,你是李掌柜,做皮货生意的李掌柜。李掌柜托付的事情,我一定办好。”

王大夫说:“首长,我来之前向有关领导做了汇报。领导说他们知道你们四位的情况。昨天晚上在老齐头院子里战斗的时候,领导派当地游击队去支援。领导还说,时间紧迫,派的人少只能躲在墙后打。没有保护好首长和同志们。领导还特别告诉我,要尽全力把两位受伤的同志治好。我告诉他有一位年青同志快要不行了。领导深表惋惜。老齐头的事,领导说会安排好的。请首长放心。”

伍方在旁边高兴的说:“哈哈,你也是地下党同志呀。这太好了。我告诉你吧,他真是李……”梁万禄拉了一下伍方。伍方把司令员三个字咽回去了,立刻改口小声说“他真是李掌柜。”

复杂的斗争环境使梁万禄多了一个心眼。他想,如果王大夫说的领导是地下党,而且知道他们四人,那就一定知道他们四人去奔城干什么去了,也一定知道暗语,就应当转告暗语,表示他们的身份。于是,梁万禄问:“你们的领导还说别的什么了没有?”

王大夫说:“我们领导让我转告你们,他本来是要找李掌柜买白兔子皮的。因为当时有其他事情耽搁了,不然一定会去看皮货的。”

梁万禄听了转告的暗语,看了李运昌一眼,放心地笑了。说:“回去告诉你们领导,那些皮货都没有了,换小陆的棺材用了。以后再有皮货,再买吧。”

王大夫一边跟大家说话,一边给梁万禄解开纱布换药。

李运昌也显得轻松起来,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什么事情都好办了。我也放心了。我们几个能脱险,是奔城同志帮助的结果。回去请向你们领导表示感谢。”稍稍停了一下,“王大夫,今天夜里我们就走了。这药钱和治疗费用……”

王大夫截断了李运昌的话:“往下不要说了。没有费用。这是我们应当做的事情。你们要走,情况危险,我也不挽留。但是老梁大哥不能走。那么远的路程,车上颠簸,头骨还没有愈合,非常危险。一定要卧炕静养。我的意思是李掌柜和小伍先走,再过些天再来接老梁大哥。”梁万禄一听,着急了:“不行,不行。一定要一起走。我还有很多事呢。”王大夫说:“这事由不得大哥。不行也得行。真要上车走,一颠簸,血冲上去,冲破骨缝,立刻就会昏厥,也许就再也不能醒来。到那时候,漫荒野地,你让老李和小伍怎么办?所以一定在这里养一些日子,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我来的时候,领导是有交代的。一切费用都由这里负责。就在马大哥这里养着,一个人安全问题也容易解决。我隔一天就会来看一次的。大家放心好了。我还告诉大叔,这一辈子都要小心。头骨毕竟伤过一次。伤过一次就变得脆弱许多。不要生大气,不要受大震动。否则,还会有危险的。”

李运昌见大夫说得这么坚决,也不再争了。跟梁万禄说:“就照王大夫的话办吧。你呢,先安心在这里休养。”伍方也说:“梁大叔就在这样养着吧。我先送李掌柜回去。王大夫说个日子,到日子我来接大叔。”王大夫对伍方说:“你把联络地址告诉我。老梁大哥哪天可以走,我会让人捎信给你的。你不是在县城吗。这里经常有人到县城。咱们约定好,到时候我写个字条,或者去人能见面就直接告诉你,说‘梁大叔病好了。’你就明白了。找个车来接。”

梁万禄说:“看样子我得在这里住些日子了。你把老李送到,再把车赶到赵各庄王泰脚行还给王掌柜。人家的车,咱们占着,日子多了也不好。到时候再想办法,也许我身体好了,咱们走着回去。”

王大夫说:“看把你说的,好像二十岁的小伙子似的。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比年轻了,何况又受了伤。”李运昌说:“到时候会想办法找车的。”

梁万禄问李运昌:“老李,你准备去哪儿呀?”李运昌说:“先到县城。到那里看看情况再说。”伍方说:“现在县城到处都是兵匪特务,非常危险。”李运昌说:“你没有听说吗?‘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对于咱们这些人来说,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敌人最容易疏漏因而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天夜里,伍方赶着车同李运昌司令员回县城了。王大夫按时来给梁万禄换药。十天之后,梁万禄头皮慢慢长上了缝的线也拆了。王大夫解开绷带后说:“现在看来没有啥问题了。不过,要注意不能让这受伤部分碰什么。头顶上的棉花纱布过几天再拿掉。毡帽要经常戴着,免得什么东西碰到这个部位。可以回家了。不过,回家以后还要再养一些日子。另外,头顶上,有一小条头皮可能总也不长头发了。这一小条在头顶上,一般人不会注意的。”梁万禄笑着说:“那也好,作为奔城之战的永久纪念。”

第二天,伍方赶着车来了。车是伍方从一个亲戚家借的。临走的时候,马福老伴把梁万禄叫到一边,说:“梁大哥,我问你个事呀?”梁万禄说:“有话尽管说,还这么躲着背着的干啥?”马福老伴说:“不行,这事可不能让别人听见。前些天走的那个李掌柜是不是李运昌司令呀?”梁万禄笑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啥?”马福老伴说:“那天,我听到梁大哥说到司令员在这里,那还有谁呀?我想只能是李掌柜。若李掌柜真的是司令员,我这个庄稼老婆子够高兴几年的了。司令员在我们家住过,还吃过我做的饭。等以后日本鬼子打跑了,我要告诉庄里所有的人,冀东抗日联军司令员在我们家住过。我保证现在对谁都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梁大哥放心告诉我吧。”梁万禄说:“是吗?那你就高兴吧。他就是领导冀东抗日联军的李司令员。”

伍方赶着车同梁万禄两人走了。一路上聊着天,躲开所有大村镇,走小路,回到了西新庄。路上,伍方告诉梁万禄,回到县城以后还见过一次司令员,后来就见不着了。司令员可能悄悄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梁万禄说,司令员脑子里装着整个冀东的抗日救国斗争。他一会儿闲暇时间也没有。

回家后,梁万禄在妻子和女儿的精心照料下,又歇息了十多天才康复。正像王大夫说的那样,头顶上有一小条没有长出头发来,露着白白的头皮。小四爬上爸爸的肩头,摸抚着爸爸头上这条白头皮说:“爸爸命真大,枪子也只划个印。”梁万禄说:“对,对。还是爸爸的四胖会说话,爸爸是大命人。”说着亲了一口小四胖嘟嘟的小脸。全家人都笑了。

这真是:

身捷如燕枪有神,弹光闪闪灭敌人。

救得首长战友去,大地独眠一英魂。

—— 赞陆威

龟田四郎的大洋马小分队(1)

第四十二回 鬼子霸宅污女 范可欲报深仇

杀人如麻日本鬼,水深火热中国人。

朝庸国弱民受辱,睡狮何时抖雄身?

龟田四郎的大洋马小分队

拔除下五岭据点时被打死又被烧得像煳家雀似的七个日本鬼子尸体,不久被日本鬼子拉回去了,另外还有三个受伤的日本鬼子失踪,这可非同小可。事情上报到县城部队长佐佐木那里。佐佐木气得暴跳如雷,七窍冒烟,嚎叫着一定要找出是什么游击队干的,要把这些游击队统统处死。

佐佐木部队就是驻扎在滦县县城的春第字2985部队。佐佐木知道杨柳庄附近是进入高山峻岭区域的重要通道,这一带也是游击队常常出没的地方。庄少人稀,沟深路窄,蜿蜒崎岖,汽车很难行驶。再加上地势险要,便于游击,普通日军到那里就等于送死。所以佐佐木决定用骑兵去进驻,去讨伐。派出他手下得力干将杀人如麻、恶毒如蝎、谙熟皇军战法的龟田四郎骑兵小队长,带领骑兵小队到那里去。佐佐木交给龟田四郎两项任务,一、到杨柳庄后,尽快把下五岭的据点恢复起来,并且要多建据点,守住这些据点,不能再被八路军游击队拔除掉;二、主动搜寻游击队进行讨伐、剿杀。

佐佐木还授予龟田四郎四项权力:一、生杀大权,对游击队和可疑分子,有处死而后报告的权力;二、调集、指挥和扩充伪军的权力;三、为完成据点的构筑和把守,有征用苦力并驱使他们劳作,对不服从者给以惩罚的权力;四、为使得皇军士兵有高昂的士气,不让士兵陷于清苦和寂寞之中,有权征用当地的钱粮、物资、劳役和服务。临走,佐佐木对龟田四郎神秘一笑说:“龟田君,这次差事是大大的美差。发财的大大的有,享受的美美的干活。哈,哈,哈。”一阵魔鬼的奸笑。龟田四郎一声“哈依!”也笑了几声,说:“部队长阁下,发财的不要,享受的小小的。脑袋的不掉,幸运的大大的。”两个人,又是一阵鬼笑。

龟田四郎带领的小队实际上是一个加强小队,有二十多人。为此专门派了两辆大车,一辆拉鬼子兵,一辆拉武器弹药。走在前边的是不坐大车的鬼子兵,各个携带精良武器,人人骑着高头大马。后边是武器弹药车。武器是按照中队配置的,有大枪、马枪、手枪、机关枪、手榴弹,还有两门迫击炮。最后是拉鬼子兵的大车。车上鬼子各个抱着大枪,神情专注,时刻提防游击队袭击。龟田四郎骑在马上,挺着腰板,腰挎战刀,翘着嘴角,行进在两匹开道马的后边。他的小队耀武扬威,浩浩荡荡,直奔杨柳庄而来。

到了杨柳庄之后,龟田四郎决定先恢复和建立据点。他从杨柳庄调集了一中队警防队,带上自己的几个卫兵,到下五岭和附近的几个村庄转了一圈,决定除了恢复下五岭的据点外,还要在青集、石沟、黄庄子、崔庄子建立据点。他认为,在相距不远的五个村庄建立据点,游击队来了,可以互相呼应。从扼守交通要道上看,下五岭最为重要,因而那里还是恢复成最大的据点。其他几个据点,规模小些。其中青集的据点虽然最小,但是要建设得最好。因为龟田觉得为了安全,每个据点都要有他的小队驻扎的地方,俗话说,狡兔三窟,他要来个五窟,让游击队不容易找到他们小队驻扎的确切地点。青集在这五个据点的中央,可以监视其他据点,也可以受到其他四个据点的庇护。因此龟田想平时在这青集居住最为理想。青集,在这五个村庄中也是最小的。村庄小,人口少,容易控制。他想搞点什么事情也不容易传扬出去。哈,哈,真是个好地方。龟田四郎在打着如意算盘。

老汉喋血鬼子马下

建设据点开始了。鬼子从附近村庄强行摊派大量苦力到据点施工。警防队端着枪看着,日本鬼子不断骑着马到各个据点巡逻。按照日本鬼子的设计挖地基、立柱子、垒石头,苦力们从早到晚都得拼命干活。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饭。谁干活慢一些,谁干的差一点,就挨骂挨打。谁如果敢分争几句,就说你是游击队的密探,立刻遭到暴打,打得你个皮开肉绽,骨折筋断。如果哪个警防队打人下不了手,首先定这个人同游击队是一伙的,轻则打个半死,重则一马刀下去劈为两半。因此那些警防队打起人来各个心狠手黑。特别是日本鬼子在跟前的时候,下手更狠。谁干活慢了,一枪托子打下去,打在脸上,立刻鼻青脸肿,满脸流血;打在身上,足可以折断骨头。打完了,还强迫你立刻起来干活。不干就招来更残忍的毒打。

他们拉来的各种木料不合适或者不够,就到百姓家中抢掠。看谁家有合适的木料就征用。没有合适的,看见哪课树合适就放哪棵树。谁也不敢说个不字,更不敢阻拦。

各个村庄还要经常慰劳监督施工的皇军和警防队。猪、鸡、鸭、蛋、粳米、白面也要摊派。家里准备过年的食物一下子就全交空了,百姓苦不堪言。

一个老汉赶集回来,还是按照走习惯的道路赶着驴往家走,忘记了庄头正在修据点。老汉走到跟前才想起来应当绕过去,可是来不急了,被一个日本鬼子看见了。鬼子看见老汉赶的驴后背上搭着驴垛子,就提着马鞭子走过来,问,“老头,你的,什么的干活?”

老汉见了日本鬼子就害怕,何况鬼子的手里还拿着皮鞭子,战战兢兢地说:“我……我……赶集去了,刚回来。”

日本鬼子见老头害怕,说话也不连贯,说:“你的,八路游击队密探的干活。”

老头一听更害怕了,忙摆手说:“不是,不是。”

日本鬼子一招手,过来两个警防队。他们俩问:“皇军,有什么吩咐?”

日本鬼子用马鞭子指着老汉的身体,说:“你们的,搜查,八路的情报的有?武器的有?”

两个警防队把老汉全身搜了个遍,只搜出几个铜子,说:“报告皇军,只有这几个小钱。”

日本鬼子接过来,手一挥,扔得远远的。老汉见了,心疼地说:“哎呀,那是我留给孩子过年的压岁钱,怎么给我扔了。”

鬼子不理老汉,一指驴垛子,命令两个警防队,“那里的搜!”两个警防队把驴垛子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少半袋粳米,少半袋白面,一瓶香油,还有花椒、大料等作料。

日本鬼子看了,奸笑一声,“要西。老头,良民大大的,赶集,东西的买,皇军的慰劳,大大的好,大大的好。哈,哈,哈。”

老汉一听,这是要把这些东西慰劳皇军,忙说,“这可不行。这是我们过年的嚼骨儿。你们拿去,让我们拿啥过年呀。”

龟田四郎的大洋马小分队(2)

日本鬼子看着老汉着急的样子,奸笑着说道,“你的,皇军的奉献的不干?良心的大大的坏了。”

老汉忙说:“不敢,不敢。”

警防队说:“老头,别不识抬举。今天你赶着驴走进这军事重地,皇军高兴,不但没有治你的罪,连一根毫毛都没有动,还不说谢谢皇军?这点东西皇军看上了,让你慰劳皇军是看得起你。要照平时,就你这个老样,想给皇军送礼还怕人家不收呢。你呀,乖乖的,赶着驴回家吧。说几句谢谢皇军的话。快点。”

老汉说:“你们还讲理不讲理。你们抢了我的东西,还让说谢谢。还有没有王法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日本鬼子看了,哈哈大笑:“王法?大日本皇军,你们的大大的王法。老头,你的明白?哈,哈,哈!”说着,眼睛一瞪,“你的,开路开路的!”

警防队上前连推带搡:“快走吧,快走吧。再不走,皇军大人发怒,你就走不了。”

老汉无奈,只好赶着驴,驮着空驴垛子回家了。一进家门,老伴正在屋子哭呢。一问怎么回事?老伴说,家里的猪和鸡都让警防队给抓去了,说是皇军有令,今天要慰劳皇军和警防队。让大家做奉献。好几家的猪和鸡都被抓去了。老汉一听火了。赶集买点东西都被他们强行留下了,家里的猪鸡也被他们抢去了。这年还怎么过呀。我去找他们说理去?老伴说:“人家嘴大,咱家嘴小。胳膊拧不过大腿。算了吧别去了。日本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警防队也没有一个好东西。”老汉说:“简直就没有王法了。不行,我跟他们拼命。”说着就要走。老伴拉住老汉的衣服,说:“你拼命管啥用?人家整死你还不是像踩死个蚂蚁似的。你千万不能去。”老汉还是挣脱了老伴的手,气冲冲去了。

到了据点工地,找到警防队,老汉问:“你们强留下我赶集买来的东西不算,凭啥还把我家的猪鸡都抓走了?你们还讲不讲理?你们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警防队说:“这事是皇军的命令,跟我们说不上。你若不服,有胆量去找皇军说去。”

老汉说:“是你们警防队抓走我家的猪和鸡,就得跟你说。”

警防队一看这老汉是不依不饶的,也来劲了,眼睛一瞪,说:“我告诉你,老头,你别不识好歹。今天没有揍你一顿就对得起你。你今天是想找不自在是不是?”说着就推了老汉一下。老汉顺手抓住警防队的衣服袖子不松手,喊道:“你们还我的猪鸡,还我的米面。你们不能这样随便抢老百姓的东西。走,找你们当官的讲理去。你不讲理,我就不信你们当官的也不讲理。”

这时候,站在远处的几个日本鬼子正要上马走,一看这里撕巴起来。先前看见老汉的那个鬼子把马缰绳一提就过来了,对准老汉的头部啪的一声,狠狠抽了一马鞭。老汉被打得一个趔趄,头上的鲜血立刻流了下来。他双手松开了警防队,捂住流血的头,喊道:“你们抢东西,还打人。你们都不得好死!”

日本鬼子听了,哈哈大笑:“是吗?看看谁的死的不好。”说着,把马头一转,一拍马,那高大的战马立刻飞起四蹄对着老汉冲了过来。老汉躲闪不及,嘭的一声被马撞出好远,咕咚摔倒在垒墙的石堆上,头磕尖石,脑浆崩裂,当即毙命。

看见老汉被撞死,正在干活的人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有人到跟前把老汉尸体放到平地上,又跑去告诉老汉家人;有人围住日本子和警防队质问,日本鬼子见人围过来,便抽出洋刀,用刀一指众人:“你们的造反的有?统统的死拉死拉的?”

另外几个鬼子见势立刻拍马冲了过来,同时对天叭!叭!叭!开了几枪。枪声把大家镇住了,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一些警防队也跑过来,哗啦啦,子弹上膛,枪口对准大家。大家立刻吓呆了。年纪小的吓得紧紧抱住年纪大的,他们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在这个生死关头,他们反而冷静了。什么也不说,对鬼子和警防队怒目而视。大家互相挨靠着。年龄大的,把自己的身体往前慢慢移动,把年轻人往后推。好像这样可以用自己身体挡住即刻就要射来的子弹。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双方僵持着。

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警防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看一下眼前的对峙局面,急忙上前,对着日本鬼子打了一个立正,堆笑说:“皇军大人,不要同这里不明白事理的苦力生气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能同他们一般见识。大人们都回去吧。我去让他们好好干活去就行了。据点工程要紧,大人们,您说不是吗?”有这个台阶,那个手握洋刀的鬼子把洋刀插进刀鞘,说:“要西。你的很会说话。”他对其他几个鬼子说一了声:“开路。”日本鬼子们把枪收起来,得意地走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警防队见鬼子走了,对还端着枪的警防队喊道:“还不把枪都收起来,站到一边去!”警防队们都把枪收了起来,站到一边。这人对还战战兢兢的老百姓说:“大家都干活去吧。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快干活去吧。这位老人家的家人知道了没有?快让他们家人把老人家抬回去收殓了吧。听我的话。不然,还会吃大亏的。”

有的叨叨着说:“这还像句人说的话。没有法子,干活去吧。”人们又接着干活去了。但是内心里却埋下了仇恨。仇恨是无穷的力量。将来有机会的时候,会以十倍百倍的力量爆发出来的。

在几个据点的施工中,活没有干几天,人已经死了好几口子,受伤的更多。可是每天出的苦力不能少,缺一个必须找别人补上。如果不补上,那就是保甲长的责任,良心的大大的坏了,日军鬼子就让警防队去‘清醒清醒’这些保甲长。

每天派到据点干活的人去的时候,一家人都提心吊胆,怕晚上不能回来。晚上能安全回来了,这一家人就谢天谢地,烧香磕头。

这些日本鬼子出来总是骑着大战马。人们把他们叫做大洋马鬼子队。把那个龟田四郎叫做‘死狼’。人们对大洋马鬼子队和‘死狼’都是敢怒不敢言,内心里总在想,那一天这些都鬼子都得遇到游击队,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宰了。

死狼强驻范宅

死狼强驻范宅

五个据点终于以老百姓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修建成了。下五岭据点规模最大,还是在原来四个院子基础上修建而成。据点结构基本上保持了原来的格局。东南方向的院子还是日本子居住,现在名义上是这个大洋马小分队的住地,是小分队五窟之一。西南角和东北角两个院子为新调集来的警防队居住。西北角的院子主要做库房,当然也有库房值班士兵在里面居住。所不同的是没有锅拖机,不能发电,据点里只能点马灯。点洋油的马灯还是很亮的。

青集的据点最为讲究。这个院子不是作为据点专门修建的,而是征用了一个乡绅的院落。青集是一个不大的村庄,可是这个院子原来的主人却是非常有钱的人家。这家主人姓范名可。听说上辈老爷子曾经在清朝县衙门里做过知县。后来厌倦宦途,隐居乡野。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当一回知县,自然积攒了大量银子,于是就在这僻静的小山庄买了不少土地,又修建了这么个十分讲究的宅子。

到了范可这辈,虽然小时候老爷子让他读书,但是不让他考取功名,以免再误入宦途,读书只是为明白做人的真谛。范可子承父业,在家刻苦读书,没有考取任何功名。如今老了,更是足不出宅,依旧读书、吟诗、弄墨。平时待乡亲们还不错,哪家有困难求到门上,总会帮助一些。帮人时也总会说上几句哭穷的话:“如今人老了,是在坐以待毙。家业已经凋落,坐吃山空。只能帮助这一点了,力不从心,乡亲就多包涵吧。”

范宅修建在向阳的缓山坡上,分为南北两层院落。

南边的院落称为前院。在前院南边看,南墙正中间两扇油漆大门经常关着。每扇门中间的铺首像伸出来一个凶神恶煞般的椒图 头,龇出四颗大獠牙,叼着一个粗粗的铜环。门楼上边雕粱画栋,下边高高门槛。一进大门是带有瓦盖的影壁墙。绕过影壁墙,一个幽静大院豁然开朗。院内西南部分有三间厢房,是下人居住,也放一些常用的东西。院子东南角有一个葡萄架棚。葡萄架棚的侧面和顶上都爬满了葡萄蔓。如果是夏季,一定是绿叶遮棚,如珠的葡萄,颗颗饱满,成为一处清凉浓荫的避暑小天地。院子的东西两侧围墙各有一个侧门。这侧门平时是普通人或下人出入院子走的。

院子正面是灰砖灰瓦五间大瓦房,青堂瓦舍。房前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上立着几个堪称具有瘦、透、漏特点的珍贵奇岩怪石。石后是一排翠竹,竹下有石桌、石凳。石桌上雕刻着棋盘。小池塘里的水已经结成冰,冰洁如玉。看样子夏天必是一湾清水,里面多彩金鱼悠闲荡漾。池塘立一石,上面刻着:

机息时,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

心远处,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五间大瓦房,垫起三层石阶。五尺宽的前廊,四根明柱油漆瓦亮。雕刻的两副对联,高高挂在明柱上。其中一副对联,

竹篱下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

芸窗中雅听蝉吟鸦噪,方知静里乾坤。

另一副对联是:

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

朗镜悬空,静噪两不相干。

门上一副对联:

乐贵自然真趣,

景物不在多远。

五间瓦房,东西各两间。东屋两间是范可老先生的书房,也是待客的地方。靠墙是一张八仙桌,高高的靠背椅立在两边。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旁边一本《古文观止》,夹着书签,放于旁边。墙上挂着多幅名贵山水画和字画,使得屋里充满着文情雅气。显眼处挂着主人自书的宋朝雷震的《晚村》: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横依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西屋两间又隔为内间与外间,是卧室,是主人临时休息的地方。外间墙上挂着一幅用龙飞凤舞的大草字体写的‘六心’字画,据说是清代文人金缨的真迹:

闲时炼心,静时养心,坐时守心,

行时验心,言时省心,动时制心。

东西屋中间是一间堂屋,前后开门。后门后边便是宅子的后院。正房旁边院墙也有一个角门通到后院。

后院也是正房五间,东四各有厢房三间。这五间正房虽然没有前院的五间正房那么讲究,但宽敞明亮,是主人一家平时居住和吃饭的地方。两侧厢房,一边下人居住,一边是粮仓米囤。在正房和厢房之间,东西高大院墙也各有一个侧门。院子中间有一个小花园。花园周围有一些柳树和不同季节开花的树,从早春到深秋,花园和树都有花朵开放。花园旁边有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石头中间磨平,刻着偈语一般的一段话:

无风月花柳,不成造化;无情欲嗜好,不成心体。只以我转物,不以物役我,则嗜欲莫非天机,尘情即是理境矣。

春风放胆来梳柳

在一个花池旁边还一块不大的石头,上面刻着郑板桥的诗句:

春风放胆来梳柳,夜雨瞒人去润花。

这诗句与前院的对联、诗画的意境迥然不同,成为鲜明的对照。据说这块石头原来是没有的。老爷子去世时,范可虽然已经步入中年,内心尚有一丝风花雪月的漪涟。觉得整个院子虽然充满着文人雅趣,但是太过严肃,太过沉闷。想改变这整个宅子的风格,又觉得有逆先父的遗境,不敢造次。于是在这后院中,立了这块石头,刻了郑板桥手书的诗句。

后院后边有一片树林,树林后边还有一个小院子。这个院子是长工居住的地方,车棚、马厩、鸡舍、猪圈也在这里。

离这个宅子不远的东面是一大片园子。园子边上有几间小屋和两个暖棚房。小屋是园丁住的地方。一个暖棚是菜棚,里面种植着韭菜、芹菜、菠菜等一些冬季稀罕蔬菜;另一个暖棚是花棚,是栽培金桔、玫瑰、兰花、四季海棠、百合水仙、长春藤等奇花异草和观赏盆景的。这些奇花异草和观赏盆景构成冬天难得一见的风景。冬天,大大的园田地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绿色;两个暖棚里面却生机盎然。进了这暖棚就有进入小小别世洞天的感觉。范可老先生有时候也到这里看看,夏天到这里体验农趣的欢乐,冬天进入这别世洞天,观赏这生命奇迹的奥妙。花匠是范可专门派到县城里学习过技术的。每隔几天,花匠就拣长得好的盆景送到他的书房去,把稍微打蔫的盆景换回来,浇水,调养。范可老先生也为花棚写了一幅对联:

热闹中着一双冷眼,便省去许多苦心思;

冷落处存三分热心,便得到许多真趣味。

一天,龟田四郎来到青集,把小小的青集看了一遍,没有找到适合建设据点的地方。当他路过范家宅子时,突然被这宅子的典雅吸引住了。他立刻策马到附近的高处,回头一望,这里简直是一处仙境。于是回来拍打大门,要进院子看个究竟。范老先生一听说是人称死狼的龟田四郎来了,那里敢怠慢,急忙出来迎接。死狼进来,后边跟着的两个士兵牵着三匹大洋马也进来了。这个院子从来也没进过大小牲畜,见了三匹马牵着进来,范可老先生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强做笑颜,让下人接过马缰绳,笑着问道:“太君大人的马匹是不是可以牵到后边的马厩里,喂上?”死狼立刻摆手说:“不行,我的战马,你们的马厩的不行。”用手一指葡萄架,“战马这里的喂。”范可老先生哪里敢不答应,只好让下人把马拴在葡萄架棚上。又从后边马棚里拿过一个小马槽和一些草料喂上。

死狼带着两个士兵大模大样边走边说:“老先生,情趣的高雅,宅院的大大的好。”范可陪笑道:“太君大人夸奖了。”走到池塘边,看见那个石头上的对联,死狼问:“对联,大大的好。范桑的书写的?”范可答:“这是先父的手笔。”死狼装作懂汉字的样子:“要西。字写的大大好,大大的好。”

人刚要进屋,三匹马又拉又尿,弄得清雅的院子满是臊臭气味。

死狼进了屋,又对屋子里的诗词、山水画和字画夸奖了一番。仆人端上茶来,死狼喝了几口还是接着问院子结构、布局和有关文化风雅方面的事。范可有些坐不住了,便主动问道:“太君大人今日光临敝舍必有贵干,敢请赐教?”死狼笑笑说:“范桑 问的大大的好,皇军据点青集的建立,范桑的说,哪里的好?”范可说:“哎呀,这是皇军的事情,老朽可不敢妄言。”死狼说:“范桑,客气的不要,说的随便。”范可说:“以老朽之见,青集这么个弹丸之地,山瘠民穷,只有区区二十几户人家,交通又不方便,不建据点也罢。”死狼说:“青集据点的建设,一定的要。据点的哪里,先生的说。”范可说:“这我可说不好了。”死狼笑了笑说:“先生的心里的知道,说的不愿。”死狼往地下一指,“这里,据点的顶好。”范可一听要在他的宅子位置建立据点,忙说:“不行,不行。这里交通实在不便,不适合做据点。再说,这产业是祖辈留下来的,不能动任何一件东西,甚至一砖一瓦。”死狼哈哈大笑,说:“先生的多虑,这里的一切,皇军的统统的不动。只是这里的驻扎。”范可有些急了,说:“皇军住进来,可让老朽到哪里去住呀。”死狼说:“先生的后院大大的,后院的去住,前院的皇军的住。你的明白。”范可急忙站起来,作揖道:“哪可不行呀。这个宅子是祖辈留下来的,只能自家人居住,不可外人住进来呀。”死狼也把脸板起来,说道:“谁的外人?你的说皇军的外人?八路的外人的不是?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皇军的不喜欢,八路的喜欢?你的八路的干活。你的明白,八路的干活,统统的死拉死拉的。”范可脸上的汗立刻唰的一下流了下来,连连向鬼子作揖,连说:“小老儿不敢,小老儿不敢。”死狼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你们的今天,后边的去住,皇军的这里的住。”一指院子里的葡萄架棚:“那里的,马棚的干活。马的这个,拿来,皇军军马的喂。”死狼不知道汉语马槽怎么说,做了一个吃的姿势。范可擦着汗答应:“是。是。”

范可老先生哪里敢惹日本鬼子,只好答应。当天下午就流着泪把前院的一些常用东西搬到后院。晚上,龟田四郎就带领五个鬼子兵住在范可老先生的前院。五匹马住在把葡萄架棚改做的马厩里。院子里立刻遍得屎尿遍地,臭气熏天。范可家的下人不断打扫,还是臊臭难闻。

不过,龟田四郎他们不是天天住在这里,有时候也住在其他据点。在龟田四郎不来的时候,范可就心疼地到他的前院看看。葡萄架棚已经糟蹋得不像样子。西下屋因为成了厨房也被烟熏火燎的变了样。院子里的池塘和正房屋子里的各种物品和书画竟没有损坏一件,范老先生心里倒也得到一些安慰。不过最令范老先生气恼的是这宅子从来没有让外人住过,如今却住上日本鬼子。乡亲们怎么看我?我同日本鬼子住在一个宅子里,人家会说我同日本鬼子同流合污。知道的说我是被逼的,不知道的还不说我是汉奸?这要是八路军游击队知道了,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

范老先生女儿惨遭魔爪(1)

范老先生女儿惨遭魔爪

五个据点建设好后,除了调集大量警防队和民团进驻之外,大洋马小分队在五个据点经常轮换居住。目的是让人摸不清他们到底居住在哪里。同时,大洋马小分队也不全住在一起,经常分散在两个以上据点居住。

这个小分队因为得到上司授予的“生杀”等项大权,所以肆无忌惮,胡作非为。他们随意征用苦力,把人当牛马使用。谁敢表露出不满意、不服从或者怠工,就可以随意殴打惩罚。严重的就以游击队可疑分子处死。

他们逼迫农家年轻妇女来给他们洗衣服、迭被褥、打扫卫生、吃饭时端菜盛饭。很快又强迫这些年轻妇女陪他们喝酒取乐。这些良家妇女从来没有喝过酒,鬼子就动手动脚,搂着抱着硬往嘴里灌酒,借此恣意取乐。谁要是因此不来,他们就会立刻到家里,大打出手,硬逼着她们继续服务。有的妇女遭到猥亵,有的被奸污。为了家人的安全,她们只好忍气吞声,泪水往肚子里咽。有的妇女不堪忍受侮辱而自尽。鬼子就通知家人把尸体领回,说她们自己要死。鬼子还对老百姓说,如果以后谁愿意死,到自己家里去死,不要在皇军住处自杀,影响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声誉。

有人把这件件罪行汇集到一起,找龟田四郎告状说理。龟田却说,他们来到中国是为了大日本与中国建立共荣,免遭共产党和八路军的残害。他们是为了中国人而来的,在前线打仗流血牺牲,难道中国女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服务还不应当吗?这是为了保证皇军旺盛斗志的需要,他们有权力这样做,中国人有义务提供这样的服务。“皇军的流血牺牲,中国苦力的干活,女人的服务,大大的应当。”

其实,龟田四郎同其他鬼子比较,更狡猾更阴险。他看中哪个女人时,总是先小恩小惠送一点洋东西,什么洋花布,花手绢之类。把别人都支走,再慢慢接近这个女人。这样女人遭受猥亵或者侮辱,因为没有被别人看见,往往不愿意声张。

范可有一个十四五的女儿,有些姿色,只是有点缺心眼。死狼看见了,让她到前院去玩她就去。死狼还给她一些洋糖块、花手绢、小画书,让他高兴。范可夫妇开始还有些担心,告诉女儿不要到前院去玩。几天后,看见女儿总是高高兴兴的,也没有出什么事,也就大意了。后来发现,只要死狼一回来,她就往前院跑。好长时间也不回来。回来的时候总是特别兴奋。老夫人心里有些犯嘀咕。就把她叫到里屋,单独问她,怎么这么高兴,那个死狼给什么好东西了。她告诉妈妈,说没有给她什么好东西,只是让她特别开心,开心死了。老夫人慢慢套她的话。她毕竟缺心眼,把在前院同死狼两人怎么怎么的,慢慢都说了。还对老夫人说千万别告诉她爸爸。还说了死狼的一些好话。老夫人立刻泪流满面,两手一拍,哭道:“我的天哪,我还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呀。我和你爸爸就指望你呀。指望你将来给我招个入门女婿,给我们养老送终。这回可完了。”女儿说:“这哭啥呀。你什么时候给我找入门女婿,我跟女婿住在一起不就完了。龟田说过,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管的。我什么时候到他那里去都行,不去也行。龟田喜欢我,也不妨碍我找女婿呀。将来照样可以给你和爸爸养老送终呀。”这些没心眼的话,差一点没把老夫人气死过去。

老夫人把女人遭受奸污的事同范可老先生说了。老两口子只有相对哭泣,毫无办法。范可一气病倒,茶不思饭不进,整天以泪洗面。老夫人硬挺着,照看着家里的事务。那个缺心眼的女儿,死狼一回来,还是偷偷跑到前院去,同死狼鬼混一会儿才回后院。

范可平素总是在自己的宅子里,同庄里其他人家很少走动,因而没有一个知近的朋友。家里使唤人中,惟有种花养草那个花匠同他说话多了比较知近一些。范可肚子里憋的话实在没处说,就让人把花匠叫来。他让花匠坐到炕边,拉着花匠的手说:“老弟,这附近我实在没有个近人。我就把你当知近的人了。你听我说说我心里的苦闷。你听着就得了。家丑不可外扬,我是把你当家人,你可别给我出去说呀。不然,我这老脸就见不得任何人了。”接着就把如何被逼同意死狼占用前院的过程说了一边。又把傻女儿被死狼奸污的事情也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完,范可拍打着炕说:“老弟,你说,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死了,有什么脸面见祖宗呀。这真是死不得,活不成呀。我可怎么办哪?”

花匠两眼含着泪听完了,打了一唉声,说:“如今这个世道,真是没有法子。不过,啥事都得往宽里想。比咱们家还有更惨的呢。东家可能不知道。”接着花匠给范可讲了两件发生在其他村庄的事——

这个可恨的死狼带领他的小分队进山讨伐游击队,连续讨伐两天,山路走了不少,连个游击队影子都没有看见。死狼说,那些游击队一听说皇军来了,早就吓得没魂似逃散了。因此这次讨伐游击队功劳大大的,应当得到奖励和慰劳。奖励,他将上报上司那里,等着上级决定;慰劳嘛,自己就可以决定:放假一天,随意行动。那天晚上,人们正要吃晚饭的时候,那群野兽一般的鬼子突然闯进两家财主家。把所有男人和女人分别集中到两个院子的屋子里,说是有紧急任务,然后把男人们关在屋子里。屋子外头由鬼子端着枪看着,威胁屋子里的人,谁也不许说话,老老实实呆着。另一个关着女人的院子,鬼子把中年女人到十几岁的女孩,不管是主人和使唤人都挑选出来;把其余的老人和小孩都关到一个院子偏僻处的一个小屋子里。由端枪的鬼子看着。然后,其他鬼子像一群疯狗似的立刻扑向这些挑选出来的女人,拉到各个屋子肆意凌辱奸污。有两个没有被拉走的女人抱在一起,颤抖着哭做一团。其他屋子女人撕肝裂肺的惨叫声渐渐少了。她们俩以为躲过了这一场劫难。就在这个时候,进来四个鬼子。原来是看守关押男人和女人房屋的四个鬼子来了。就在这屋,四个鬼子轮流奸污了她们俩。

鬼子们兽行发泄完了,告诉所有男人和女人,皇军得到很好的慰劳。慰劳皇军是大家应尽的义务。谁也不许反抗。如果有谁敢反抗就一律处死。

第二天,有好几个女人自尽了。上吊的,投井的,割腕子的,怎么死的都有。

还有一个村庄。有个女人长得年轻漂亮,被逼着为据点鬼子服务。被奸污后,偷偷跑回家。鬼子见她跑了,就到她家去找。鬼子一去就把她堵在家里。鬼子让她到据点去,她说啥也不去。女人的丈夫跟鬼子理论,鬼子上去啪啪就是几个嘴巴。男人火了,就要还手,鬼子端起枪,一枪当场把男人打死了。女人见丈夫被打死了,就上去拼命。一个普通女子怎么能抵挡住几个鬼子兵?她一上前,立刻被鬼子抓住两手并紧紧搂抱住。几个鬼子狂笑着,把她按到炕上,三个人按着他的胳膊和腿,把她按得一动也不能动,只有喊叫。第四个鬼子扒衣服强行奸污。女人也真是刚强,在鬼子正得意的时候,一口咬掉了鬼子的鼻子。鬼子立刻滚到一边,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抽出匕首,一下刺入女人的心脏。女人大叫一声,鲜血呼的一下喷了出来,当即身亡。几个鬼子像疯了似的,在各个屋子里搜寻所有的人,见人就杀。可怜一家六口,老两口,少两口和两个孩子全被鬼子杀死。

范老先生女儿惨遭魔爪(2)

范可听了这些,说:“老弟,你说,咱们中国就这么完了?咱们中国人就这样任人宰割?就没有办法治治这万恶的日本鬼子?”

花匠说:“办法是有,就怕咱们不齐心。只要大家齐心,就有办法治这日本鬼子,报这不共戴天的仇恨。”

范可说:“什么办法?老弟,你说。只要能杀死这些鬼子,我什么都豁出去了。搭上我的全部家业和我这条老命,我也干。”

花匠小声说:“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想办法找八路军游击队。咱们里应外合,除掉这个死狼和这群鬼子。为乡亲报仇,也解东家的心头之恨。”

范可说:“这事怕不妥。那个死狼就住在咱们宅子里。八路军游击队没准早把咱们当汉奸了。”

花匠说:“八路军游击队可不是那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东家的为人谁还不知道?日本鬼子住在这里,你是也被逼的。游击队的人心里明明白白的。是真汉奸,他们绝不手软。不是汉奸,他们不枉杀一个乡亲。”

范可说:“游击队即便像老弟说的那么是非分明,可是听说游击队都被鬼子打散了。这跟前哪儿还有游击队呀。”

花匠说:“东家这可能就不知道了。游击队,游击队,专门打游击。敌人来了,不让他们找到。要找鬼子的时候,立刻就可以出现在鬼子身边。现在就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先同游击队联系上,有了适当机会,游击队立刻就会来消灭这些万恶的日本鬼子。”

范可听着觉得有点玄了,问:“真有这样的游击队?”

花匠笑了,说:“东家,这是真的。只是东家整天不同别人来往,不知道罢了。”花匠把嘴贴到范可的耳边说:“你听说梁凯的手枪队没有?他们就在这一带打游击。正要找机会消灭这股鬼子呢?”

范可听着,有些兴奋了。把身子抬起来,用一只胳膊肘拄着枕头,斜着身子小声说:“我听说过梁凯的手枪队。我觉得那是讲瞎话,不是真事。照你这么说,真有梁凯手枪队这回事?”

花匠也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说:“您看。我还能糊弄东家您吗?只要东家愿意配合,那梁凯游击队说来就来。共同协商消灭鬼子的办法。”

范可说:“这要是真的。他们能来,我先代表乡亲们给他磕三个响头。他们让我怎么配合都行。只要是能消灭这群十恶不赦的鬼子,为我们家和乡亲们报了仇,我啥都豁出去了。如果他们是义军,我们永世念他们的好;如果他们是神兵,我们辈辈给他们烧香磕头。”范可停了一下,挠了一下头,抬起眼睛问:“唉,我说老弟。你一个花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游击队的事?”

花匠笑了一下,说:“我这也是听说的,有的是我猜的。东家,这事你就别问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还是说打紧的事吧。如果东家真要想帮助游击队消灭鬼子,那东家可是为乡亲们做了一件大好事呀。乡亲们都会说您的好的。东家真的想见见游击队?”

范可无奈地说:“要不,你说我怎么办哪?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呀?大家只有死路一条了。看看他们能不能真的帮帮忙。不过,我也担心,日本鬼子武器那么好,游击队哪儿行呀?”

花匠说:“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你还别说,这武器不好的游击队还就是能降服这武器好的鬼子。有机会了,我同他们的人联系联系。”话说到这里,花匠心想话说到这份上也就够了,还要收回一点。让他感觉到自己仅仅是个普通花匠而已,而且还有点胆小怕事。以免范先生脑子一热把事情办坏。于是换了口气说:“不过,这事可是掉脑袋的事,可千万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呀。我这个穷花匠不打紧,东家万贯家业和几代贵人就全完了。”

范可:“是呀,看看再说吧。”

鬼子狡诈战机难寻

龟田四郎强征百姓修筑了五个据点的种种罪恶行径,很快传到在这一带山区活动的梁凯耳朵里。梁凯四处打探大洋马鬼子队的活动规律,要找机会消灭他们,至少打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可是,这个死狼非常狡猾,从来没有少数鬼子出来行动的时候,即使率领大洋马小分队出动,也总是带上很多警防队。这使得游击队很难下手。这个死狼好像也听说了在这一带有梁凯的手枪队在活动,望风捕影地进山区讨伐剿灭。他们在山区转了两天,连个游击队影子也没有看见,只好悻悻而归。虽然没有找到游击队,死狼却自称吓散了游击队,对上请功,对下野兽般地残害百姓,名曰慰劳皇军。这些事情,让梁凯和手枪队的全体战士们听了肺都气炸了。手枪队要找死狼算帐,为百姓报仇雪恨。冷静下来的时候,梁凯告诉大家:“不能冲动。没有充分准备就去找死狼,不仅报不了仇,还得被敌人消灭掉。我们的目的是消灭敌人不是去拼命。尤其是在敌我力量相差非常悬殊的情况下,更要冷静。”

其实,死狼进山讨伐游击队的时候不是没有见到游击队,而是见到了不认识。在山路中行进的时候遇到放羊的、砍柴的、路上担担的,里面都有游击队。这些“老百姓”正在观察日本鬼子的行踪和规律。有一次讨伐队居然正面碰上几个“守备队”,他们赶着车,拉着粮食,还主动打招呼。这些‘守备队’也正是化了妆的游击队。只是一直没有得到袭击或消灭鬼子小分队的适当机会而已。

怎样把敌人消灭掉?战机难寻,梁凯一时想不出好办法来。

这真是:

鬼子血债累累,死狼阴险奸诈,

老汉惨死屠刀下,世上有无公法?

范可只想偏安,不期鬼送灾难,

此仇不消怎做人?只盼神兵出现。

小四不吃小窝瓜(1)

第四十三回 施妙计日寇横尸山岗 捣鬼穴梁凯“壮烈牺牲”

调虎离山寇出巢,无中生有施妙招。

仇恨枪弹如雨下,群鬼横尸半山腰。

日寇犯下滔天罪,斩尽杀绝理应当。

寇首侥幸逃命去,难免穴中刀下亡。

小四不吃小窝瓜

梁凯要消灭这大洋马小分队,苦于没有良策,想找爸爸有什么好招,顺便看看在家养伤的爸爸。他悄悄回到西新庄。梁万禄夫妇看见大儿子回来了,做父母的自是高兴的不得了,妹妹弟弟们也都身前身后的围着大哥问这问那。小四、小五还爬到大哥身上,坐的大哥腿上,跟大哥亲热。

梁凯说:“你们俩看,大哥给你们带好吃的东西来了。”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些冻的大柿子。大柿子,红黄红黄的,有拳头那么大,圆圆的,中间一圈深沟。大柿子虽然还冻着,但由于布袋是贴着梁凯的身体背,吸收了身上的热气,已经不那么棒棒硬了。小四不记得这是大柿子,接过来上去就是一口。孩子小,嘴小,只是咬到柿子皮。柿子皮不好吃,又有点涩。小四立刻咧开嘴,把皮吐了出来,嚷嚷:“不吃小窝瓜,不吃小窝瓜。”大柿子的颜色和形状很像磨盘窝瓜,只是比窝瓜小得多。小四把大柿子当成小窝瓜了。全家见了小四咧嘴的样都笑了。二珠说:“傻四弟,这不是小窝瓜,是大柿子。谁让你嘴急?大柿子皮不好吃,瓤好吃。等姐给你化好了,吃瓤,就好吃了。”说着,把柿子拿出去放到冷水盆里化着去了。

梁凯看见爸爸的枪伤,用手摸了摸,问爸爸:“这么摸着还疼吗?”爸爸说:“这么摸着不疼了。稍稍使劲按还是疼。”梁凯说:“爸爸真是命大。”梁万禄说:“咱家都是命大之人。”说着拉了梁凯一下,说:“让爸爸看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梁凯说:“我这里早就没有一点事了,只是落个小坑,可头骨长的严严实实的。”来成在一旁拍手嚷道:“爸爸说了,咱家都是命大之人,都是命大之人。噢,噢。”

大柿子化好了。二珠把柿子洗净,把柿子皮咬开一个口,告诉小四说:“用嘴使劲嘬。”德成和来成也拿柿子,咬开口嘬起来。德成告诉小四说:“像二哥这样嘬。没听说吗,老太太吃柿子横嘬嘛。”妈妈说:“老太太吃柿子横嘬,老爷子吃柿子就不横嘬了?”德成嘿嘿笑了,说:“谁吃柿子都得横嘬。”

大家高高兴兴地吃起大柿子来。小四也吃得甜甜的,吃得满嘴满脸都是黄黄的柿子瓤,不嚷嚷不要小窝瓜了。

“调虎离山”与“无中生有”

晚上,梁凯对爸爸说:“杨柳庄一带驻扎的日本鬼子大洋马小分队作恶多端,惨无人道残害老百姓。几次想找机会袭击它消灭它,总是不出好办法来。不打击这伙日本鬼子,那里的老百姓根本就活不下去。我们如果还不管,八路军游击队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就会受影响。老百姓会说,你们光说抗日,日本鬼子就在这里残害老百姓,你们怎么不抗呀?”

梁万禄想了想,说:“你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这里有三个问题,你仔细想了没有?游击队的力量太弱,敌人有日本鬼子小分队,有大量的警防队,力量是我们的几倍,十几倍。如果你们去硬拼,那就等于去送死。你们战死了不算,在那里打仗,那里的老百姓还得被鬼子杀一批。到头来,你们只落下一个不怕死的名声,不仅不能救老百姓于水火,还让老百姓搭上更多鲜血和生命。因此,袭击日本鬼子的地方,无论如何不能在村庄里,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力量相差太大。如果能把鬼子牵出村庄,他们总是同大批警防队在一起,就凭目前咱们联合县的游击队力量,就是全部调集来也不行。人数没有敌人多,武器没有敌人的好,咱们的平均战斗素质更是差的太远。就是把敌人摆在山沟里,也不容易很快把他们消灭掉。第三个问题,打仗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现在这个季节,差不多天天是这样寒冷的天,没有明显利于我又不利于敌的天气,但也没有办法改变。那就要在地利和人和上动脑筋,选择有利的地形。再充分发挥老百姓痛恨鬼子,盼望消灭鬼子,为老百姓报仇雪恨的条件,袭击、打击、甚至消灭这股敌人。”

梁凯听着爸爸的分析,听得入神了。心想,爸爸呀,您什么时候在军事是上下了这么多功夫,想的这么周到。觉得爸爸说的头头是道。可是具体怎么做,怎么打,心里还是不太清楚。问道:“爸爸,能不能再说的具体一些。”

天早已经黑黑的了。炕边柜盖上放一个小油灯。豆粒大的火苗在一跳一跳的发出微弱的光,照着父子俩认真的表情。窗户遮的严严实实,不让冷风进来,也不让一点点灯光出去。孩子们都睡了。妈妈躺在一边听爷俩说话。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外边的风吹着窗户纸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梁万禄和梁凯挨着躺在炕上。“要说得具体一些,” 梁万禄把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里用得着两条计策。一条计策是三十六计中的第十五条计策‘调虎离山’,另一条是第七条计策‘无中生有’。”

梁凯说:“这调虎离山计策我知道一些,就是想办法把鬼子调出村庄和据点,把鬼子调到对我们有利的环境中消灭他们。既可以避免伤害百姓,又可以充分发挥地利的条件。对吧?”梁凯对这条计策理解的相当深入,而且多次使用过。但是在爸爸面前还是怕理解有不够的地方,因此,说话很谨慎。

梁万禄说:“对。这条我就不用说了。你反正要想办法把鬼子调出来。我想这‘无中生有’计策你就不一定知道了。”

梁凯说:“‘无中生有’,经常听人们说,是说某某人说瞎话,把没有的事说成是有的事。可这是三十六计中的一计,我却一点也不知道。爸爸好好给我讲讲。”

梁万禄说:“这无中生有之计,原话是‘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这两句话挺难懂,其实意思并不难懂。这里的诳就是无中生有,作假的意思。因此前一句话的意思就是用假象迷惑敌人,但是不要一假到底,适当时候把假变真,就能出其不意消灭敌人。后边一句话里的阴在这里指虚的意思,阳指实的意思。由虚到虚极,极则变,变为阳。合在一起就是利用各种假象迷惑敌人,再以真像消灭敌人。”

梁凯听得似懂非懂,说:“具体怎么办呢?”

梁万禄有点不耐烦了:“你这孩子说话这样没有礼节,你在队伍上对领导也这样?领导话还没有说完就打岔?缺少教养。”

妈妈在一旁,插话说:“孩子听不懂,着急问问。看你动不动就说孩子。孩子都大了,还像他小时候那样说他。”

梁万禄说:“他大了?我没看他大一点。一辈子也大不了。”

梁凯说:“妈,爸爸说的对。我以后说话是要注意。对长辈,对领导说话是不能随便打断。在爸爸面前我永远是孩子。爸爸,您说。”

小四不吃小窝瓜(2)

梁万禄停了停,说:“你呀,以后多学着点。具体怎么做,这要你自己动脑子去想,根据敌我动用的力量情况、当时的具体时间和地理情况,灵活决定。我只能给你出个大概的主意。”说到这里,梁万禄想了一下,把语气平和起来,说:“先说调虎离山计策的应用。有两层意思,一是把敌人调离据点和村庄,调到有利发挥我军长处的地方,二是把警防队调离开,专门打鬼子。再说无中生有计策,就是利用假象蒙蔽敌人,让敌人知道你们不过是在欺骗他们,因而麻痹起来。这时突然以虚变实,突然袭击敌人。只有这样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即使不能全歼鬼子小分队,也能大大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你回去后,再找老周和老谷好好商量商量,听听他们的意见。我这只是一种想法。老周那是见多识广的人,会有更好的见解和办法。”

梁凯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插,只是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爸爸,希望爸爸再接着说下去。梁万禄看看儿子渴望的目光,觉得儿子是大一些了,懂事一些了,后悔刚才不应当那么说孩子,不给孩子留情面。梁万禄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再给你说说三十六计书中使用无中生有这一计策举的战例。说的是唐朝时候的事。唐朝安禄山造反,他的一个部将姓令狐名潮,带领大军包围了雍丘。这个雍丘就在现今河南境内。雍丘守将是唐朝张巡。张巡登城一望,叛军比自己城里的军队还多,硬打肯定不行。放箭射杀叛军,城里也没有那么多箭。张巡就利用这条无中生有的妙计。夜间用稻草做了上千个草人,穿上黑衣服,用绳子系着沿城墙而下。令狐潮听说有大量军队下城而来,急忙命令叛军趁守军还没有落到地面或落到地面还没有站稳,一齐开弓放箭射杀。射杀半个时辰,城上的守军把草人提上去,得到几十万只箭。令狐潮听说那些人是草人,被提上城头,才知道是骗取他的箭,恼悔不已。第二天夜里,城上又放下不少草人,围城的叛军见了哈哈大笑。说,还想骗取我们的箭,这回就不上当了。于是不理。后半夜,又放下一批人,叛军还是不理。可叛军没有想到,这次下来的人是几百个敢死队,手持利刃,突然闯进军营,一阵砍杀,叛军死伤无数。紧接着城门大开,守军杀出,令狐潮带领剩余的残兵败将大败而逃。”

梁凯听着爸爸对计策的讲解和生动的故事,连连称赞好计策,好战例。心潮起伏,反复领悟着这两条计策的奥妙。

第二天,梁凯临走的时候告诉爸爸多多保重,不要着急工作。他说他会把爸爸的想法转达给周文彬和谷云亭两位领导的。梁万禄说,现在他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头也不怎么迷糊了。如果用着的话,也许还能多出些主意。

梁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看着爸爸渐渐远离在身影,觉得爸爸真的憔悴多了,暗暗落下几滴热泪。梁万禄站在五道庙的台阶上,看着儿子往西走了,直到儿子走得很远,他仍站在那里。是呵,一两个月不见一次面,见了一次,在家只住这么一夜,又匆匆离去了。他知道儿子又去投入战斗,投入同日本鬼子的生死搏斗。他在心中暗暗祝愿儿子能胜利消灭日本鬼子又安全归来。看着儿子走到庄的西头,转个弯见不到了。梁万禄这时成串的眼泪落了下来。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是,儿子这一去几乎成了永别。

梁凯在王官营找到了周文彬和谷云亭,向他们俩汇报了袭击鬼子小分队的打算以及梁万禄所谈的策略。周文彬觉得梁万禄这套办法可行,只是战场选择在什么地方,具体怎么迷惑敌人,还要好好研究研究。谷云亭告诉梁凯,青集范可老先生家的花匠来过了,说已经把范可说的差不多了。再进一步做做工作,有可能配合游击队消灭这支鬼子小分队。花匠还说他是当地人,对当地的山岭沟坎都非常熟悉,对周围村庄的家家户户都认识,用到他的时候会尽力的。谷云亭还特意告诉梁凯,那个花匠是自己人,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找他联系。周文彬说:“这次袭击一定要运筹好。不把这股鬼子全部消灭掉,也给要他们以重创。为了打好这次战斗,可以动用我们在警防队中的力量,协助打好这次战斗。具体方案,经过精心挑选战场和现场深入考察并详细研究后确定。”

为了选择战场,梁凯化装成一个挑八根绳卖梨的,去找到了花匠。他来到青集庄范可的菜园子,到花棚附近,喊了两声冻秋子梨,小声向花棚里问一句,花匠师父在吗?一个五十上下岁的老头从花棚里出来,看了一眼梁凯,问,有什么事吗?梁凯说:“我是从王官营来的。你老姑让我稍个话来,说这几天她身体不太好,想你了。明天让你抽空去看看。”花匠一听,老姑,这是老谷的谐音,就是谷云亭。花匠想前不多日子,他到谷云亭那里去过一次,知道一定有事情,而且与下一步行动有关。花匠看看四周没有人,小声问:“明天我自己去吗?”梁凯说:“明天我也回去。日头一竿子高的时候,我们在庄头见,一块走。花匠大叔向东家请假没有问题吧?”花匠说:“这程子活不多。我跟东家说一声,去看老姑就行了。东家知道我老姑身体不好。”

第二天早晨,梁凯来了,带着两条扁担,扁担上缠着捆柴火的绳子,还有两把旧镰刀。梁凯把一条扁担和一把旧镰刀交给花匠,小声说:“今天咱们是叔侄俩,是进山打柴。”花匠明白其中的意思,接过来扁担镰刀,两人答答咯咯地说着话走了。

离开青集,走进山间小路,花匠问:“我还没有问大侄子贵姓?”

梁凯说:“免贵姓梁,叫梁凯。”

花匠睁大了眼睛问:“你就是梁凯呀?”

梁凯说:“怎么了?不像吗?”

花匠说:“像,像。这个机灵劲,像。不过以前我想,带领手枪队神出鬼没抗日锄奸的梁凯队长应当是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

梁凯笑着说:“没有想到是这么个貌不压众的小个子,是吗?”

花匠笑笑,问:“今天咱们到那里去?具体任务是什么?”

梁凯说:“按照老谷和老周的指示,今天咱们俩去找袭击鬼子小分队最合适的战场。我的初步想法,战场应当在杨柳庄西边的山区里。今天请大叔出来就是带我找个合适的地点。然后向老谷老周汇报。”

花匠问:“这地点有什么要求呢?”

梁凯说:“总的要求,一是能把鬼子引到这里来,二是适合发挥游击队的特点,攻,可是立刻出现在鬼子跟前,退,立刻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具体情况,咱们到山里一边转游,一边商量决定。”

花匠说:“我可不懂打仗的事。只是对这里的沟沟坎坎,哪里能过人,哪里是死路都熟悉。”

梁凯说:“正因为大叔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才专门请大叔的。”

花匠像想起来啥事似的问:“大侄子,昨天你卖梨的那花篓和秤呢?那可是个好秤。有十六两一斤的星,还有十两一斤的星。这样两种星的秤可挺贵的。”

梁凯说:“是吗?昨天挑八根绳的任务完成了,花篓扔了,秤在旧货市上卖了。这不又买了一条旧扁担和两把镰刀。这镰刀太旧了。今天咱们叔侄俩砍柴火可要受累了。”

花匠说:“昨天我就寻思,你今天可能不用那秤。想说你不用的时候带给我。整整像我想的那样,你果然不用了,当旧货卖了,多可惜。这养花的土非常讲究,配置肥料要用秤称。有的肥料按十两一斤计算的,有的按十六两一斤计算的。我让东家给买一个这样有两种星的新秤,东家答应了,就是没给买。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买。”

梁凯说:“是吗?这好说。我们挑八根绳出来侦察的时候多着呢。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一定给大叔留一杆那样的秤。”

花匠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是随便说说。大侄子不用放到心上。”

晚上,梁凯和花匠一人担着一担柴火来到王官营同合药铺后院找到谷云亭。谷云亭、周文彬、梁凯和花匠研究了半宿,一套完整的消灭鬼子的方案定下来了。

鬼子小分队覆灭在司马屿

鬼子小分队覆灭在司马屿

在杨柳庄西边山区有一个宽阔的山沟,名叫司马屿。这道山沟宽阔却不平坦,但只见:

沟中有山,大山小山,争峭比险;山边有沟,宽沟窄沟,夺深显奇。山上怪岩林立,山洞隐现;沟里尖石乱堆,沟坎纵横。山坡古树片片,层层叠叠,千马隐不见;岭角枣刺丛丛,密密麻麻,兔鼠难穿行。

一日,这里突然响起稀疏的枪声和土地雷爆炸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天。第二天又是这样响了半天。很快有人向据点报告,说在司马屿有游击队在那里练兵演习,而且还看见在沟里的山坡上有一些临时搭建的木屋,木屋里有人影出入。据点警防队听了,半信半疑,并未引起重视。第三天,三辆运军粮的大车经过司马屿,有十多个守备队持枪押解。突然在路边沟里上来二三十人,把大车团团围住,附近山坡上还有不少人影,半隐蔽着。守备队的枪支弹药全部被缴械,粮食被劫持一空,车马留下,只把人放回。这一下惊动了杨柳庄的守备队,也惊动了日本宪兵。日本宪兵立即上报,请求围剿。命令很快下来,让能证惯战的龟田四郎骑兵小分队配合据点的警防队去围剿。而且要全力以赴歼灭这股游击队。死狼接到命令后,还没有考虑好如何抽调警防队的时候,下五岭警防队队长主动请战,并说其他据点警防队人少,要保护好据点,防止据点空虚,别中了游击队的调虎离山的计策。下五岭警防队人多,派出一些人还有足够的兵力守卫据点。死狼听了非常高兴,觉得队长考虑的周到,对皇军忠贞不二,说:“队长的大大的好,你们支那的话说,英雄所见同的干活。”队长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吗?”死狼说:“要西。大大的对,你我的英雄所见略同。”队长说:“不敢,只是为队长着想,为阁下分忧而已。”死狼说:“你的大大的好。游击队的剿灭,你的功劳的大大的请。”

这天上午,下五岭警防队队长带领三十多警防队乘坐大车在前,死狼小队长带领他的小分队在后,浩浩荡荡向司马屿杀来。到司马屿口处,死狼让警防队都下车,向远处山坡上的木屋悄悄进发。警防队还没有走多远,对面山坡上叭!叭!叭!打过来几枪。那里有不少人影在晃动。警防队立刻边还击边向对面山坡包抄过去。死狼在原地看着警防队向游击队攻击。密集的枪声,分不清是游击队射击,还是警防队射击,但是可以看见远处借着沟坎掩护的游击队还在那里。警防队冲了上去,把那里的人一个一个捉住了,但是不是押着回来的,而是扛着回来的。警防队回到死狼面前,把肩上扛着的‘游击队’扔到地上,原来都是穿着衣服的草人。真正游击队,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死狼让人把这些草人一把火点着,带着警防队和鬼子兵回去了。

第二天,死狼又集合他的小分队和警防队到司马峪围剿游击队。警防队队长问:“昨天,游击队都吓跑了,今天还能在那里吗?”死狼说:“兵不厌诈的,游击队的想我们的今天的不去,他们今天的一定的那里,防备的没有,我们今天的围剿,一定成功的大大的。你的军事的不懂。这叫回马枪的干活。你的明白?”警防队队长忙说:“太君英明,太君英明。”

第三天,警防队在前,日本小分队在后,大摇大摆地向司马峪来了。这次来,鬼子还带来两挺机关枪。进了司马峪,死狼还是找一个不深但较长的土坎沟,让鬼子小分队躲在沟里头,把机关枪支在土坎上,监视远处木屋的动静。他命令警防队去围剿游击队。

不一会儿,枪声响起来。枪声比昨天密集得多。死狼在望远镜里看见,向游击队包抄过去。当他们警防队前进到游击队射击的地方,那里有些“人”一动不动,冲过去的警防队也不理那些“人”,显然那些“人”还是些草人。但是远处依然有密集的枪声向警防队射击,警防队追击过去,越追越远,一会儿警防队就追到一道不高的山梁后边去了,一个个从死狼的望远镜中拉近的树林中消失了。此时,山梁后边,枪声大作。死狼使劲调整望远镜,企图从望远镜中搜索山梁树林深处的每一个细节,可是山梁遮挡住了,看不见了。只听见枪声连续不断在整个司马峪中回荡。

死狼正端着望远镜看得出神,突然身边的鬼子用日语喊道:游击队在这边。死狼急忙放下望远镜,一看,就在鬼子小分队掩蔽地点不远的侧面,枣刺棵子里有人影在晃动。几个鬼子正向那里射击。死狼就命令用机枪打,立刻机枪哗哗向侧面的枣刺棵子射击,打得那里石头崩起,尘土飞扬。可是那些人影依然未动。死狼突然想起这可能也是草人,他命令几个鬼子跳出土坎,过去看看。几个鬼子过去了。很快回来了,果然提着几个穿衣服的草人回来。死狼给了喊‘游击队在这边’的鬼子两个嘴巴,怒吼道:你的胆子这么小?再谎报军情,就军法从事。挨嘴巴子的鬼子喊了一声‘哈伊!’躲到一边去了。这时,另一个鬼子指着另一个方向的一片榛子树丛说:“报告,那后边草人的有。”死狼命令道:你们几个过去,把草人取来。要特别小心游击队袭击。三个鬼子过去了,果然又是几个草人。死狼有些不耐烦了,说:再见到草人就不要报告了,有游击队再报告。说完,又端起望远镜向前边远处枪响的方向望去。附近除了风吹草木发出的唰啦唰啦响声外,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那个挨嘴巴子的鬼子听见后边远处有声,回头一看,远处树棵子后边好像又有人影,心想,又是草人,可别报告我才不找挨打呢。就在这时,突然从后边哗哗射过来密集的手枪子弹和乒乒乓乓的大枪子弹。几个鬼子应声倒到土坎下边。死狼的胳膊也中了一枪,慌忙蹲下,大声嚷道:“机枪的射击。”哒!哒!哒!机枪响了。可是飞蝗一般的子弹在头顶上飞过,机枪射手不能露头,只能低着头朝子弹飞来的方向盲目地射击。紧接着,一排手榴弹落到鬼子藏身的土坎下边,轰!轰!轰!只炸得鬼子鬼哭狼嚎,碎尸横飞。鬼子的机枪立刻哑巴了。接着又是一排手榴弹过来,又是连续震天动地的爆炸。鬼子完全没有声音了。不远处有人说:“你们两个过去,看看都炸死没有?”这是梁凯的声音。语声不高,可是在这寂静的山坡上听得真真切切。话音一落,两个人往起一跳,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哒!哒!哒!密集的机枪子弹和叭!叭!叭!大枪射击声,从两个侧面一齐射向那两人。那里立刻发出中弹的喊声,接着就突然悄无声息了。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鬼子向梁凯他们隐蔽的地方扔出两颗手榴弹。轰!轰!。还是没有声音。几个鬼子喊着:“手的举起来!”没有人回答。只好小心翼翼地过去查看。细细看了一番,这是一条不宽,深浅不一的石沟,树棵子上和枯黄的草叶上有血,有挂破的衣服布条,石头上有不少血。真的没有人。转来转去找不到一个游击队的影子。沟边和沟里到处是深草和枣刺棵子。鬼子不敢下去细查看,对着沟里哗!哗!扫了两排子弹。一个鬼子觉得奇怪,说,游击队难道入地了?一个鬼子说,还是先看看长官吧。几个人都来到死狼和其他鬼子隐身的土坎沟边一看,傻眼了。横七竖八都是死尸,没有一个会动的。一些碎尸块炸飞到土坎上边,挂到树棵子上。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在远处的山路上,却是另一番景象。二三十个游击队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欢声笑语,向深山密林处走去。一个人说:“今天这警防队还真够义气的。咱们开枪往他们头顶上放,他们回枪也不咱们身上打。这仗打的好像闹笑话似的。”另一个说:“你说,警防队的子弹真多,咱们都跑没影了,他们还在那山坡上乒乒乓乓的放枪。不知道的,还以为两边打的挺激烈呢。其实是他们自己在打枪。”说着,大家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

梁凯坐在车厢板上,向赶车的说:“不要着急,看着车辙点。老冯受伤受不了颠簸。”前边赶车的答应一声,车放慢了。老冯说:“没事。快点走吧。鬼子和警防队追上来就麻烦了。”梁凯说:“现在鬼子和警防队一定是丢盔卸甲的往回走呢,没有心思来追咱们了。”又对后边跟着的车,问了一声,“老阎情况怎么样?没事吧。”后边车上有人大声回答:“没事。老阎还给我们讲他甩手榴弹炸鬼子的事呢。”

坐在梁凯对过车厢板上的一个小伙子说:“要不是梁队长命令快撤,我两颗手榴弹出去,剩下那一个鬼子也准得玩儿完。”

前边赶车的说:“那不对。梁队长命令撤是对的,那里机关枪响了。正朝这边射击,还没等你把手榴弹甩出去,没准已经被打了几个眼儿了。”这是韩绍才。

梁凯说:“这叫见好就收。大部分鬼子都炸死了,那个死狼也炸死了。这就行了,不能恋战。不赶紧撤,我们的弟兄要吃大亏。”

韩绍才说:“我在洞口等着鬼子搜索进来,我寻思,进来一个让他脑袋开花一个。嘿,你说,小鬼子真他妈的鬼,就是没进来。”

小伙子说:“那个洞口被草盖着,从土坎上边看,真是看不见。就是看见了,里面黑古隆冬的,他们也不敢进。明明这里有人,一转眼不见了。他们准知道里面人在暗处等着他呢。”

坐在后车耳板子上的李德才说:“这个死狼还真想的周到。怕咱们累,又给咱们准备车辆,又给咱们准备马匹。你说,弄那么两个废物鬼子看车。仗打得那么激烈,还坐在路边上聊天,没事似的。那不是找死吗。”

小伙子说:“要不是安排废物看车,那不是让咱们费事吗?结果呢,两枪,两个鬼子回日本老家了。这死狼想的真够周到的。”大伙又是一阵开心的笑声。

梁凯说:“今天晚上咱们要好好吃一顿。庆祝咱们手枪队的胜利,也算是给死狼和其他鬼子回老家送行。”

小伙子说:“梁队长也会说笑话呀。我以为梁队长总是一本正经,不说一句开心的笑话呢。”

李德才说:“以前在节振国大队的时候,咱们队长总是说说笑笑的。那时候,负担没有现在这么重。现在负担太重,笑话就少了。梁队长,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梁凯对小伙子说:“你们以后快成长,多出主意。我就轻松了,也跟大家一样说笑话。“

韩绍才说:“有个事我觉得有意思。今天这仗打的这么痛快。把小鬼子差不多连窝端了。你们注意了没有,今天打仗的地点叫司马峪。司马就是死马。鬼子小分队,又叫大洋马小分队,正占着马字。你们说,这鬼子小分队还能好得了吗?庞统,凤雏死在落凤坡,因为犯克;这大洋马小分队覆灭在司马峪,也是犯克呀。”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李德才说:“看不出来,你韩绍才小小年纪知道的还真不少,又能琢磨。你还别说,也许真有点关系。”

死狼居然没有死

死狼居然没有死

两天来,手枪队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两个伤员,请大夫取出了子弹,幸好没有伤筋动骨,用不了多少天就会好的。他们被安排到安全的老乡家养伤去了。

这次战斗缴获的大车和马匹,游击队用不上,都分给了穷困的老乡。老乡感激不尽,说:“这么好的车和马,从来还没有过。这车和马算是我们借的,游击队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来取。”梁凯告诉老乡:“你们最好把车和马都赶得远远的,把它们卖了。还是买成驴,养活和使用都实惠。这个地方没有人使用马。太扎眼。要是传到警防队或者鬼子耳朵里,就麻烦了。” 后来,老乡按照梁凯说的,把车马都赶到远处卖了。老乡得了钱,买了小毛驴,自然高兴。

一天,青集的花匠派人送给梁凯一个字条。上边随便写了几句话。送信人告诉梁凯,放到水里看。梁凯把字条放到一碗水里,一会儿就显示出来白色的字,写着:“龟田没有死,带着四个鬼子回来了。住处不定。有时候到青集范可老先生宅子里住。东院和西院都住上了警防队,人不少,数目不详,估计二三十人以上。”

梁凯的眉头立刻聚在一起,心想,我明明看见死狼中弹倒下去了,又吃了好几颗手榴弹,他居然没有死。不行,一定要铲除这个十恶不赦的魔鬼。要快,不然鬼子增兵可就难以除掉了他。

死狼怎么没有死?说来这个死狼也真够狡猾的。那天战斗前,他把鬼子小队布置在土坎下边的同时,又分出几个鬼子分别占据附近另外两处可以掩蔽身体的辅助位置,使得三个位置呈现犄角之势。这样,正面遭受袭击时,两边可以支援。而且他们把一挺机关枪也放到其中一个位置上。

这几个鬼子看着全部被打死炸死的同类,感到万分恐惧。他们一个一个扒拉尸体,查找他们的长官。在两具炸得稀烂的尸体下边找到了他们的长官死狼。死狼居然还活着。显然是在手榴弹爆炸的瞬间,两个鬼子一起趴到死狼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保住了死狼没死。几个鬼子看见死狼胳膊受伤,急忙帮助他包扎上,扶着死狼慢慢站起来。死狼用手整整军帽,抻抻衣服,抬起头来,一脸冷酷。几个鬼子见了,也急忙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站得笔挺。整个司马峪没有枪声和喊声了,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着草木发出的唰啦唰啦的低微响声。死狼站在土坎上,把望远镜上的土吹了吹,端起望远镜向远方望去。望远镜里,对面山坡上的警防队正向他这边走来,看他们那轻松的样子,显然是凯旋了。

死狼问:“这里的游击队全部都打死了吗?”

一个鬼子急忙回答:“报告长官,游击队统统没了?”

死狼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骂道:“巴嘎。你们是干什么?游击队怎么会没了?没有活的还没有死的?”啪!啪!啪!每个鬼子脸上挨了两个耳光。死狼歇斯底里地嚷道:“把游击队统统找出来,把他们统统枪毙。找不来游击队,就把你们统统军法从事。”

几个鬼子同时‘哈伊’一声,“报告长官,游击队的真的没有。”他们原地不动,继续等待长官训斥。死狼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一点游击队的影子,一脸无可奈何。

警防队回来了。衣服撕破的,胳膊腿流血的,一群狼狈像。警防队队长吆喝着,排好了,排好了。列队完毕。警防队队长上前几步,啪一个敬礼,“报告太君……”下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啪!啪!啪!连续几个耳光打在脸上,队长被打得发愣,站着不敢动。

死狼大声嚎叫:“你们的跑的远远的,这里的皇军死拉死拉的。你的也要死拉死拉的。”

队长这时才注意到站在死狼身边的只有四个人,其他鬼子东一只胳膊,西一条腿,横七竖八躺在土坎里。心里一阵暗暗高兴,脸上却装出哭丧样,说:“太君,那边有很多游击队。我们是按照您的命令去追剿他们去了。一直追到山梁那边。我真的不知道这里也有游击队。如果知道这里也有游击队,我说啥也不能离开太君不是?太君知道,我们对皇军是一片忠心耿耿呀。”

死狼问:“那边游击队统统死拉死拉的?”

队长回答:“打死十好几个游击队。其他游击队差不多都打伤了。”

死狼又问:“俘虏的有?为何的不见?”

队长回答:“没受伤的和轻伤的都跑了。重伤的,我们都补了枪子,都打死了。”

死狼问:“你的实话?”

队长答:“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不信,太君大人派其他太君去看看哪。都在山那边山坡上躺着呢。”他心里想,鬼子也不一定敢去看。若真去看,到时候就说一定是其他游击队把打死的游击队抬走了。打死十多个游击队?哪有的事。实际一个游击队也没有打着。可是回来照实一说,弟兄们各个都得挨打受处罚。队长告诉所有警防队都得说打死十多个游击队,不能说差了。队长心中的秘密,只有队长自己知道。队长的好意,大家当然心领神会:对待日本鬼子能糊弄就糊弄。要不怎么叫‘糊弄日本鬼子’呢。

死狼心里一颤,心想,我再派皇军去查看?已经让游击队打死这么多了。再查看去,还不得去一个死一个?还得留着这几个人保护自己呢。他脸上那种震怒、质问、怀疑的表情慢慢平和下来,说道:“你们的大大的好。”用手一指地上一片狼藉的鬼子尸体,“皇军的统统的抬上,车马的那边,开路开路的。”

这下,这些警防队可倒霉了:到土坎下边抬上一些鬼子尸体,下山坡往峪口处停放车马的地方走。走到跟前一看,哪里还有马车,连根马毛也没有。看车马的鬼子早已经被打死,扔到旁边的沟里。死狼一见,又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游击队的真真的可恨哪。我要游击队统统的死拉死拉的,统统死拉死拉的。”两个拳头在空中挥舞。

警防队队长问:“太君,没有车马了,怎么办?”

死狼吼叫:“八嘎牙路。你们统统的饭桶。”气得死狼在路上走了几个来回。他把心情稍稍平静一下:“今天的回去,明天多多的派车,皇军的遗体,统统的回去。”

死狼挎着胳膊,带领四个鬼子和一帮警防队,丢盔卸甲、垂头丧气地走了。死狼和四个鬼子走路虽然硬装着军人姿势,可是内心的沮丧早已表现在脸上。是啊,来的时候呼呼啦啦一帮,现在回去的,加上小队长只有五个人了。这种沮丧想遮掩是遮掩不住的。路边上有个风吹草动,鬼子特别敏感,总是一惊一炸的,好像游击队随时就出现似的。他们分明是几只从猎场中逃出来的兔子,总是提心吊胆的。警防队队长看出死狼的内心空虚,上前说:“太君,为了您的安全,是不是让警防队的弟兄列成两队,在您和其他太君两边走?”明明这样的安排有损皇军的形象,但是未定的惊魂总是企图找到一点安全感。如果耗子窟隆里面安全,说不定也会钻进去的。死狼看了警防队长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迈着军人的步伐往前走。队长明白这是默许。队长把警防队安排成前边一拨,后边一拨,对五个鬼子都保持五六步的距离。这样安排既保护了鬼子,又保全了鬼子的面子。

死狼问警防队长:“打仗的这个地方,什么名字?”

队长说:“报告长官:这里叫司马峪。”

死狼听了突然一激灵,默默地说:“司马峪,司马,死马。我的大洋马小分队,犯克,大大的不吉利呀!”

原来日本鬼子也相信犯克的说法。

死狼毙命 青集夜战

死狼毙命 青集夜战

晚上梁凯带领五个游击队员,悄悄潜入青集附近的山沟里。他带领韩绍才来到范可的菜园,找到花匠。花匠告诉他,死狼今天没有住在这里。东西两个院子驻扎着警防队。范可一家人虽然住在后院,但也只能从后院的侧门出入,不能靠近前院一步。范可后院的西厢房也住进了警防队。梁凯问,怎么知道死狼住没住在这里呢?花匠说,死狼住在这里,可以看见经常有两个鬼子在院子外边昼夜转游。死狼没住在这里,就只有东西院的警防队给他们白天站岗夜间巡逻。梁凯问,他们夜间巡逻间隔多少时间?花匠说,警防队巡逻大约是每半个小时绕院子转一圈,鬼子巡逻大约是一小时出来转一次。梁凯告诉花匠,若看见死狼来住,就去把后山坡上那个消息树立起来。说着梁凯两人悄悄离开花匠,六个人到附近的村庄里住了下来。

第三天下午,后山坡树林的边上三棵孤立的树变成了四棵。梁凯把五个游击队员叫到一起,说:“明天清晨两点咱们行动。大家做好准备。”

清晨两点,北风刺骨的冷。这个时候到天亮正是鬼呲牙的时候。梁凯带领五个游击队员,穿着警防队的黑色服装,静静趴在范可宅子不远的一个土坎的后边观察动静。嚓!嚓!嚓!夜间巡逻的人过来了。是警防队,三个人,各自抱着大枪,冷得浑身发抖,他们沿着院墙向前走。一个警防队说:“真他妈的冷。”另一说:“今天真倒霉,鬼呲牙的时候轮上咱们仨巡逻。”第三个说:“快点走就不冷了。”三个人嚓!嚓!嚓!的过去了。大约又过了十分钟。两个日本鬼子也嚓!嚓!的过来了。脚步快一些,脖子缩到领子里,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两个鬼子过去以后,趴在梁凯身边的韩绍才要起身,梁凯一把拉住他,用手比划一下,不让他动。时间一秒一秒,一分一分的过,北风早已经把他们的衣服吹透了,身上像卧在冰上一样冷。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好像停止了。人们觉得又等了好久好久,警防队巡逻哨又过来了。这次三个警防队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三个人过去以后,梁凯布置道:“大李,你们俩到墙南拐角处隐蔽监视敌人,你们俩在墙北拐角处监视敌人。把草人放到离墙远点的地方。小韩,咱们俩进去。”

六个人立刻跃出土坎。梁凯和韩绍才迅速来到墙下。小韩蹲下,梁凯用脚一踏小韩的肩膀,嗖的一下上了墙,回身一拉小韩的双手,小韩也上了墙。两人一滑,轻轻落到地面。小韩轻轻拨开角门的门闩,把门打开。这时梁凯已经来到死狼住的正房西屋。把一枝熏香从窗户缝塞进去。接着又把熏香轻轻塞进西下屋的窗户。他躲在正房屋子房山墙侧身等着。很快,屋子里有几声咳嗽,接着就没有声了。梁凯和小韩马上来到窗前,抓起一把土扬到窗户上,唰!的一声。再细听,屋子里没有动静。韩绍才一跃上了窗户台,把上扇窗户端开一个缝隙,用匕首很快把窗户划棍拨开,向里推开上扇窗户,进了屋。梁凯用肩膀头顶着上窗,两把手枪对准炕上。屋子里黑洞洞的,借着外边的微弱的星光,可以看见被熏得像死狗一样的死狼躺着的轮廓。只听嗤!噗!两声,前一声是割断脖子,第二声是匕首刺入胸膛。两声刚过,小韩摸了一下,炕上没有别人,噌的一下,敏捷的身体已经从窗户出来了。

两人来到西下屋,小韩又是轻轻把上扇窗户打开,两人轻轻下到地上,打开房门。转过身来,一人对准一个,噗!噗!两刀下去,结果了两个鬼子的性命。两个人又来刺杀另外两个鬼子,两刀下去,扎了空。这才注意到另外两人不在炕上,只是两个空被子。梁凯说,情况有变,快走。两个人立刻打开屋门冲了出来,奔角门冲过去。

就在这时候,范可家养的大黑狗从后院来到前院,汪汪叫了两声,上前一扑,咬住了梁凯的腿。梁凯一刀过去,黑狗嗷的叫了一声倒到地上。梁凯腿上鲜血直流,坚持着同韩绍才一起冲出了角门。

梁凯原来以为鬼子在不巡逻的时候会回到屋子里睡觉的。其实鬼子不巡逻的时候也要在院子外边监视着。刚才梁凯和韩绍才两人进院子的时候,那两个鬼子在前边大门边上坐着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听到狗叫声和狗疼痛的惨叫声,两个鬼子立刻跑了过来。正在隐蔽着的李德才突然站出来,拦住两个鬼子,喝道:“口令!”

这是李德才事先想到的,夜间遇到人一定问口令。与其被对方问口令,自己答不上来,还不如自己主动问口令。李德才这么想是完全对的,警防队夜间巡逻见了人还真的这样问口令,可是他不知道,警防队从来不问鬼子的口令。鬼子的服装和警防队完全不一样,夜间看轮廓也能分辨得很清楚。警防队见了鬼子总是说“太君好”,“太君辛苦”一类的话。而鬼子反而可能问警防队口令。警防队必须按照当夜下达的口令回答。李德才这样向鬼子问口令,鬼子听了立刻骂了一声:“巴嘎,八路的干活。”话音没落,叭!的一下对着李德才开了一枪。李德才见鬼子一抬枪,身子一躲,子弹从身边飞了过去,一挥手,哗的一下,一排手枪子弹扫了过去,两个鬼子应声倒下。李德才两个人向梁凯方向跑来。快要到梁凯身边的时候,后边突然叭!叭!又响了两枪。原来两个鬼子并没有被打死,挣扎着又起来了,并且向梁凯这个方向边接近边开枪。梁凯感觉左胳膊一震,知道自己左胳膊受伤了。他对着枪口闪光的位置,一梭子子弹扫了过去,两声惨叫,这次两个鬼子彻底完蛋了。

两个院子巡逻的警防队听到枪声,立刻喊起来 “有八路军游击队!”边喊边朝这个方向开枪。李德才一看两边都有人开枪,一边往梁凯身边跑,一边大喊:“游击队在院子里,快打呀!”“游击队人多,弟兄们都起来打游击队呀!”这一喊,两边院子和范可宅子后院的警防队都起来了。有的趴到门口向对方院子射击,有的爬到墙上向对过墙上射击。乒乒乓乓打了起来。枪声越来越密。有人喊,“游击队在地上趴着呢。”于是很多子弹朝着地上的人影射击。院子之间继续互相射击,密集的枪声打了足有半个钟头。不时听见被击中的叫声。枪声渐渐稀落了,但是谁也没有离开自己的院子。东方渐渐发白了。枪声稀稀落落的还响着,只要有人在墙上一露头,对方准是叭一枪打过来。三个院子里都有警防队受伤。渐渐的可以看清对过院子里人影了,显然都是警防队。有人喊:“喂,对面院子里的弟兄,游击队是不是进到你们院子里了?”那边院子的人也喊:“游击队不是在你们院子里吗?”“哎呀,不要打了。我们受骗了,是自己人在打自己人。快停止开枪,停止开枪。游击队都打死在两个院子之间了。”

两边的警防队慢慢打开门,出来一看,两个院子之间地上五六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们端着枪,枪膛顶着子弹,枪口对准地上躺着的人,慢慢走到近跟前一看,地上没有血,衣服已经被子弹打乱了,里面露出出来的是柴草。警防队用枪扒拉扒拉,五六个,全是草人。大家弄得哭笑不得。有一个年轻的警防队看了,说:“我们警防队枪法真准,打草人耙子打的这么准。哪个草人身上都能中二三十枪。衣服都乱成马蜂窝了。”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说:“要不怎么说,我们警防队行呢。我看这回谁还能作贱我们?”说着,拉长声念了起来:

警防队,警防队,一帮一帮黑狗队。

见了皇军摇尾巴,稍不满意‘三宾’给 。

见了百姓扬巴掌,见了八路飞毛腿。……”

旁边一人捅了他一下,这人不说了,回头一看,长官来了。大家立刻谁也不说话了。

这个长官正是警防队队长。那天,就是这个队长带领大家在司马峪打游击队取得了‘辉煌’战果的。队长看了大家一眼:“都在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一个警防队说:“报告长官,大家说,这游击队怎么成了草人。”

队长说:“没说别的就好。不能随便瞎说。谁如果胡说八道,让我听见了,别说我对弟兄不客气。”几个人连声“是!”,“是!”。

队长用手一比划,让周围的人都靠拢过来。他指着地上的五六个草人问大家:“你们都看见了?”

有人答:“看见了。”

队长问:“看见什么了?”

“五六个草人。”

“你们这群死脑瓜骨,笨蛋。再好好看看。看见什么了?”

一个年岁大一些的警防队说:“报告长官,看见五六个被打死的游击队。”

队长说:“这就是长了眼睛的人。你再好好看看。”又问先前回答问题的那个人。年岁大一些的人捅了那人一下,那人答道:“报告长官,这回我看清楚了。是打死的游击队。”

队长说:“这就对了。什么都得学着点。多长点心眼,别那么死脑瓜骨。跟着我干,你们不会吃亏的。”大家谁也没有说话。队长又跟大伙说:“我告诉你们,今天大家在这里打死了十六个游击队,不是五六个游击队。你们都亲眼看见了。这是弟兄们不怕流血牺牲的战果,都是弟兄们的功劳。你们如果事后乱说坏我了的事,影响了我给弟兄们请功,弟兄们不会饶你们,我更不会轻饶。你们记住没有?”

大家齐声回答:“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队长提高了嗓门,命令道,“你们现在就把这十六具游击队尸体运到后山坡上,立刻挖深坑埋上,免得腐烂得传染病。谁完成任务完成的不好,我就收拾谁。大家行动吧。”

后山坡很块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坟堆。三个院子的警防队都知道了,他们歼灭了十六个游击队。大家心思重重。有的暗笑,有的高兴,有的害怕。暗笑的,知道他们的队长用这样办法,既可以向上级请功,又可以平息皇军的愤怒。高兴的,还以为真的立功了,以后有受重视的可能。害怕的,怕这事让游击队知道了找他们算帐。

这天上午,警防队队长请来了大夫,给受伤的警防队包扎治疗。又买来八个棺材,一个特别大的花头棺材。这个大花头棺材装殓龟田四郎小队长,其他棺材装殓四个鬼子兵和被‘游击队’打死的警防队。

这天下午,全体警防队在青集举行了追悼会与送行仪式。所有警防队列队集体鸣枪三次,从皇军与警防队灵柩前边经过,向遇难皇军和警防队告别。然后,人们把八个棺材抬上大车,向杨柳庄方向拉走了。

这样的追悼会和告别仪式在青集是空前的。人们都出来看热闹。大家知道剩下的五个鬼子也打死了,整个大洋马鬼子被彻底消灭干净了,心里真是高兴极了,小鬼子到底有今天了。

青集百姓悼念梁凯和游击队

青集百姓悼念梁凯和游击队

第二天中午,驻扎警防队的两个院子和范可的前院都成了警防队庆祝“胜利”的地方。各个屋子都在大吃大喝。但只见:

桌子上,鸡鸭鱼肉,煎炒烹炸,盘碗叠起,好似全席比赛;

桌子旁,猜拳行令,吆五喝六,觥筹交错,闹个天翻地覆;

厨房里,吱吱啦啦、叮叮当当,还在不断做菜;

过道中,躲躲闪闪、踉踉跄跄,不停送酒换盘。

这样大规模的庆祝,这样丰盛的宴席,在青集又是头一遭。派来帮忙的人,跑断了腿,看傻了眼,饿扁了肚子,累白了脸。

花匠师父也被叫来,帮助摘菜洗菜干杂活。这么热烈的庆祝到底是庆祝个啥,花匠心里纳闷,被派来帮忙的其他人心里在纳闷。日本鬼子死了,他们的人也有让游击队打死打伤的,这怎么还要庆祝呀。就在这时候,警防队队长过来了,他一手提着酒瓶子,一手端着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高喊:

“各位弟兄,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庆祝全部消灭来偷袭的游击队所取得的重大胜利。大家都是有功劳的,一下子就消灭了十六个游击。这是个非常大的胜利。大家多吃多喝,喝他个一醉方休。”

花匠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啊?游击队都被打死了?他想问,又没有办法问,只好默默干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醉醉醺醺。有的往旁边一歪,发出震耳的鼾声。有的翻着白眼,直着舌头,三吹六哨胡说起来。

一个胖子说:“昨天……夜里……有两个游……击队,从院子……里,一出来,我……就叭!……叭!两枪都……撂倒了。”

一个瘦子说:“不对,有一个……是我打的。”

胖子说:“你说……那小个子……游击队,还真邪……性。明明……让我给撂……倒了,他还……一抡手枪……把两……个皇军打倒了。两个……皇军,就事上……了西…天。”

瘦子说:“不……不对。是那个小……个子游击队先把皇……军打倒的。然后……咱们俩才开枪,打那个小……个子的。”

胖子说:“皇军不……行。他们……都上西……天了。咱们哥……们今天在这……里喝庆……功酒,吃鸡……鸭鱼肉。”

瘦子说:“要不是范……财主的大黑狗咬伤了那……个小个子游击队的腿,跑的慢,你也打……不着他。”

胖子说:“他跑……的再……快,也没有……我的枪……子快。”

花匠听到这里,心里可就咚咚跳起来。小个子游击队一抡手枪打倒了两个鬼子。这只有梁凯才能做到了呀。范财主,这不说的东家吗?是东家的大黑狗咬伤了梁凯的腿这才跑的慢,惨遭敌人杀害的?这可太可怕了。如果这是真的,可是作孽呀。这个该死的狗。花匠又想到往日里,大黑狗经常到菜园子去,同花匠在一起。花匠还特别喜欢这个大狗。万万没有想到,这条狗惹了大祸。

这时候,又听到一个嗓子有点哑的人说:“今天我们去抬皇军尸首的时候,看见那刀子扎的都是致命的地方。龟田四郎脖子上一刀,胸部一刀。这两刀,哪一刀都得要命。是行家。不过,下屋那两个皇军每人胸部一刀,其中一个有点偏,看样子,皇军动了动才上西天的。”

另一声音憨憨个说:“我就纳闷了,龟田四郎和两个皇军,怎么那么老老实实等着进去刺杀他们。游击队都是从窗户进去的,他们都不知道?都睡的那么死?”

哑嗓子说:“这你就不懂了不是?没听说书的人说,熏香一点,人不知鬼不觉,就睡得死死的了。熏时间长了,就熏死了。”

另一个人说:“咱们队长好像在窗户缝处捡到熏香头了。”

哑嗓子说:“你看是不是?我说的没错。”

到这里,花匠心里明白了,那一定是梁凯进院子了。那么高的墙,飞身上去,再落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梁凯有这样的功夫。如果换个别人,咚!的一下,即使人不醒,那大黑狗也会听见会叫起来的。

想到这里,花匠暗暗在心里后悔,这事情都坏在自己身上。自己明明知道那夜梁凯要去除掉这几个鬼子,自己为啥不早早把大黑狗叫到菜园里圈到屋子里呢。都是自己的过错。说不定几个同志牺牲都是因为大黑狗咬伤了梁凯,撤退不及时又暴露了目标造成的。花匠越想越悔恨自己。是自己的不慎,害了这些好同志。

晚上,花匠来到范可老先生的屋子,把听到的话跟东家说了一遍。范可老先生更是悔恨万分,说自己没能为抗日做一点贡献,自家的狗还害了游击队。他告诉花匠把狗头割下来,备上供品、香和黄纸。两人悄悄到埋葬游击队的坟前,把狗头和其他供品摆上,点上香。两人跪下磕头,嘴里叨叨,请求梁凯队长饶恕自己的罪过,下辈子给梁凯和各个游击队英雄做马做牛,赎罪。

青集的老百姓很快都知道因为狗咬使得游击队惨遭杀害,人们纷纷打狗。一天时间把全庄的狗都打杀干净。人们不断悄悄来到坟前烧纸,悼念梁凯,悼念死难的游击队。

游击队手枪队队长梁凯被打死了,这消息从老百姓那里又传回到警防队队长耳朵里。警防队队长心里明白,游击队没有一个死的。但是老百姓传来的这消息何不再利用一下呢?上司和皇军知道连手枪队队长梁凯都打死了,定会提高对自己和弟兄的奖赏,也会减轻他们讨伐围剿游击队的压力。于是,队长又打了一份报告:经查实,击毙的十六个游击队中有丰滦迁游击队手枪队队长梁凯。

几天后,奖赏令下来了。队长立了大功一次,士兵根据上报击毙游击队人数的多少,分别授予二等功和三等功。立功状也发了下来。还有一笔可观的奖金。警备队,人人都得到了好处。颁奖大会就在青集召开。青集的老百姓都去看热闹。这回大家心里更凉了。原来对梁凯和其他游击队牺牲还有点怀疑,如今看见上边明令奖赏警防队,才知道这些游击队确实都牺牲了。

梁凯在青集牺牲了,还有十好几个游击队也全牺牲了。周围的村庄很快都知道了。人们纷纷来到青集游击队坟上烧香烧纸,悼念梁凯,悼念游击队。

这真是

自古壮死皆英雄,更显豪气贯长虹。

百姓泪添一抔土,告慰英灵在心中。

青集一战鬼神惊,抗敌儿郎化亮星。

夜夜望空众人泪,日日思念大地风。

新裱糊的屋子好开心

第四十四回对信号夜过封锁线望寒坟想碎亲人心

过年都思归故里,今却逃命奔他乡。

一家性命悬惴惴,难料生死夜茫茫。

新裱糊的屋子好开心

受伤之后,梁万禄一直在家养伤。梁万禄告诉乡亲,是在外边打工盖房子上瓦时,被一块瓦掉下来砸的。庄里乡亲们听说梁万禄被瓦砸了,都来看望。只有梁臣知道内情。这样梁万禄在家养伤,庄里庄外的还真的没有引起格外注意。

这两年梁万禄真的没有在家连续住这些日子。冷不丁的在家闲下来,梁万禄心里总就觉得有点不习惯了。千头万绪在脑子里转:县委工作有什么新的布置没有?大小子手枪队还需要什么帮助不?同志们隐蔽的怎么样?还有司令员离开奔城以后现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危险没有?想归想,得到的通知就是安心在家隐蔽养伤,没有新的命令,不要活动,也没有办法活动。

梁万禄觉得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新的任务,何不趁这个机会把家好好收拾收拾。把屋子裱糊裱糊,糊个亮亮堂堂的屋子住着心里也敞亮。他同老伴说要裱糊屋子,老伴说:“你也没糊过,能糊好了吗?”梁万禄说:“我没有糊过,可我看见过别人糊。咱们试一试不就会了?我想糊棚和糊墙这活没有三天力巴。再说,糊不好还糊不孬吗?反正自己用,自己能看得过去就行了。”

这天,梁万禄到榛子镇买了棚纸和壁纸,回来跟老伴说,榛子镇来了那么多鬼子、警防队和守备队。满街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样子还不是路过的,是驻在那里的。以前镇上鬼子和警防队就不少,现在鬼子比以前多了很多。老伴问:“没见朱印范问问?”梁万禄说:“我怕招惹麻烦,买了纸就赶紧回来了。”老伴说:“不想那么多烦心的事了。咱们糊咱们的屋子吧。”梁万禄说:“鬼子、伪军来了,如今咱们力量弱,想挡也挡不住。熬着吧。等明年八路军再回来,再拉游击队跟他们干。”

梁万禄两口子让闺女二珠儿子德成帮忙,把秫秸一根一根扒光,劈成两半,用水泡软,做纸棚的吊棍,再把一根根完整的秫秸外边裹好纸做横棍。摞凳子,搭木板,开始做天棚骨架。来成负责烧火,屋子要烧得暖暖的,免得糊的棚没等干就冻了。

糊顶棚这活可累人:仰着脸,歪着头,把刷好浆糊的棚纸一张张往上贴,一边贴一边用刷子把纸刷平。贴不了几张,两个胳膊和脖子就酸的受不了。二珠学着爸爸的样子,仰着脸上去糊棚。糊的不如爸爸糊的好。德成也要上去糊。梁万禄说,你毛手毛脚糊不好,愿意糊就糊墙吧,糊墙不用站那么高。

棚顶和墙壁都糊上了纸。糊棚的纸是莲纸,有淡淡的蓝色图案,好看又大方。整个屋子糊完了,亮堂极了。晚上,只要点一个小灯,就满屋子亮堂。以前是豆大的灯火斗大的光,现在是一盏油灯满屋亮。三间房子,糊完东屋糊西屋。东西两个里屋都糊得白白净净,亮亮堂堂的。在屋子里看着亮堂不算,就是在后边院子从门往里望或者在前边五道庙台上从窗户往里望,都能看见屋子里亮亮堂堂的。看着真开心。心里比以前亮堂多了。二珠说,这回咱们的窗户要挂窗户帘了,要不,屋子里这么亮堂,屋子里做啥外边都看见了。二珠用剩下的纸又做了两个窗户帘,白天卷到上边,晚上落下来。

一家人心里好高兴,从来还没有住过这么亮堂的屋子。小四小五不懂事,玩得脏脏的手往墙上一摸一个手印。二珠见了,急忙擦,擦也擦不净。她扯过弟弟的小脏手,轻轻在手心上拍了一下,说:“你们小哥仨以后手不洗干净,不许摸墙,也不许在墙上乱画。谁不听话就打手板。”弟弟们乖乖地答应着。二珠帮助弟弟把小脏手洗干净了。

日伪空前大增兵

梁万禄在榛子镇看见的那么多鬼子和伪军,都是新近调来的。原来是敌人在冀东大增兵。这次大增兵比以往多很多。

敌人原以为经过几次围剿,冀东的抗日力量就彻底瓦解了。没有想到,抗日力量不仅没有瓦解,不少地方又重新组织起来游击队,还建立了抗日联合政府。日本在中国南方扩大战场,冀东这个后方不稳固是心头之患。日军决心在这一年冬季把冀东的抗日力量全部消灭干净。他们在华北新建立了伪治安军三个集团军,其中一、三集团军开入冀东,加上原有的日军27师和伪警防队、各县日伪守备队,敌人的军事力量增加到抗日力量10倍以上。

敌人在丰滦迁边区周围大量构筑新据点,扩建已有据点,各个据点大力增兵,步步进逼丰滦迁边区。就是在受到严重打击的下五岭据点,这次进驻警防队400多人,日寇70多人,比龟田四郎带领的大洋马小分队的鬼子多了两倍以上。敌人做好了一切准备,大规模疯狂的拉网式围剿即将开始。

这些情况,梁万禄从敌人的报纸上,从零星的内部消息中,都得到了证实。对敌斗争形势空前严峻。

梁凯牺牲的消息传到家中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个迟到的消息,说是在青集消灭日军小队长龟田四郎的时候,梁凯等几名游击队也壮烈牺牲了。这些烈士就掩埋在青集。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把梁万禄夫妇震得几乎昏了过去。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大悲过后,梁万禄要去青集亲自到坟上看看,再打听打听儿子牺牲的情况。老伴说,还是不要自己去吧。现在那里敌人太多,若是听说手枪队队长的爸爸来上坟,还不立刻把你抓起来?老伴这么一说,梁万禄也清醒了,觉得自己去确实太危险。如果到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就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那让谁去合适呢?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梁自堂。梁自堂为人机灵,到时候可以控制住自己。梁自堂同梁凯的感情又很深厚,他会去的。

按照上级指示,梁自堂的游击队,化整为零,分别隐蔽,暂时停止活动。这时梁自堂正好在家。梁万禄把梁自堂叫来,把这层意思说了,还告诉他,到那里找姓范的财主家的花匠大叔。找到花匠大叔,什么都可以打听来了。梁自堂一口答应,去了。

第二天晚上梁自堂回来了。告诉梁万禄找到了花匠。花匠说,梁凯等游击队可能真的牺牲了。那个被乡亲不断填土填得大大的坟就是梁凯和游击队合葬的坟。不过花匠又说,那天刺杀死狼,梁凯可能就带四五个人去的,绝不会带十几个人。因此,说游击队被打死十六个,这里肯定有问题。可能是警防队有意夸大成绩,向上请功。花匠还说,那个警防队队长据说可能是地下党。警防队同他不是一条线上的,没有办法进一步核实这个情况。不过,青集的老百姓都知道梁凯在战斗中牺牲了。因为范财主家的大黑狗咬伤了梁凯的腿,游击队才没能及时撤退出去,被敌人包围住都遇难了。青集和周围村庄的老百姓为了这个,把狗全打死了。说是以后不能再让狗危害游击队了。

梁万禄夫妇听了泪如雨下。孩子们看着爸爸妈妈哭了,也都大哭起来。梁自堂说,你们先别这样哭。你们的房子临街,外边听见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梁自堂这么一说,大家都止住了哭声只是流泪。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1)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

第二天,梁自堂又来看望梁万禄夫妇。看见梁万禄夫妇哭得就跟泪人似的。一夜不见,老两口子憔悴多了。

梁万禄老伴哭着问梁自堂:“自堂,你说我们晨子就这样真的就没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梁自堂想找话安慰梁万禄夫妇,想了想,说:“太爷,太奶,先不要太悲伤。我昨天不是说了吗,花匠说了,牺牲的人数肯定有差别。还说那个警防队长可能也是地下党。这里面会有大文章。说不定,梁凯爷爷根本就没有牺牲,游击队也没有牺牲。”

梁自堂在梁家家族万字辈人面前是重孙子辈的。

梁万禄夫妇听了收住眼泪,梁万禄老伴说:“自堂,你说你的晨子爷可能没有死?”

梁自堂说:“太爷太奶您二老琢磨琢磨,五个日本鬼子被游击队杀了,其中有皇军小队长。如果不把这些游击队消灭了,日军能饶得了这帮警防队?那个警防队队长还活得了?花匠说,梁凯肯定不会多带游击队去。可是如果只消灭五六个游击队,恐怕他那个警防队队长还是过不了关。因此,他们必须把去的游击队全部消灭掉,而且消灭的人数还不少。这样就可以向皇军交差了。”

梁万禄说:“自堂说的对。我只是心疼儿子了,啥也没心思了。自堂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点明白了。这里是有文章。如果那个队长真是地下党,他这样做会间接保护游击队。”

梁自堂说:“太爷说的对。他们警防队战果辉煌,而且连赫赫有名的手枪队队长都打死了,他们不仅功劳大,而且还会放松敌人对游击队围剿的紧迫感,减少对游击队的压力。这是在警防队队长位置上的地下党员应当想到和应当做到的。”

梁万禄说:“这样也有一个缺点,就是会挫伤群众抗日的信心。”

梁自堂说:“事情都有两面性。两全其美的事是很难找到的。利弊权衡,选其利大者。当务之急是保护游击队。他这样做,起到了这样的作用,而且也保护了他自己。我们在敌人内部的力量是极为可贵的。他们不能轻易暴露。”

梁万禄向老伴说:“自堂说的有道理。这几年,我们的自堂变得这么成熟,看问题这么有条理。”

梁自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这两下子照太爷差远了。只是太爷一时过于悲痛妨碍了思路。”梁自堂把话茬轻轻转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花匠告诉我,老百姓谁也没有真正看见尸体。打死的游击队都是警防队在天没大亮之前埋了。按照警防队以前的习惯,埋死人的事,他们哪儿干过呀?都是找当地老百姓埋。因此我说梁凯爷爷没有死。说不定哪天,梁凯爷爷突然站到太爷太奶二老面前了。”

梁万禄夫妇眼泪已经止住了,内心涌出了希望。

紧急转移 夜过封锁线

敌人围剿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敌人这次围剿,东起滦县,西至玉田,南起唐山,北至岩口。日本鬼子和伪军采用箅子战术,先悄悄围成包围圈,然后逐渐缩小,捉拿抗日军民。这次围剿在不同地方有不同重点。在这附近地区围剿的重点是对榛子镇、赵各庄、西新庄一带。这次围剿,凡是可疑的一律抓走,稍有抵抗或者有逃跑迹象的就地处决。

地下党很快来了指示,重要干部和家属要尽快转移。这次转移,吸取以前的经验教训,不组织集体转移,而是采用各人分别转移的办法,以免在转移过程中遭受重大损失。

梁万禄的家是新裱糊的屋子,真有些舍不得离开。再说,转移,往那里去呀?已经到大年跟下了。过年的时候,都是人们回家的日子,现在却要远走他乡。再说,大儿子梁凯是死是活,还没有个定信。这么匆忙走了,以后儿子想找爸爸妈妈上哪儿找去?梁万禄夫妇犹豫着,没有动。

腊月十五早晨,突然有人来通知梁万禄全家立刻走。来人是榛子镇朱印范手下的,也是地下党员,梁万禄认识。送信人说日本鬼子已经开始了空前严酷的拉大网围剿。

梁万禄知道这次围剿,但是没想到这次围剿来的这样快。梁万禄开始不想走,以为有老百姓掩护,到别的庄躲一躲,或者到山沟里躲几天就躲过去了。通知的人告诉梁万禄,这次绝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上级领导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还说,如果不能把梁万禄一家动员走,送信人要受到严厉处分。梁万禄没有办法,只好服从决定。举家过日子,要走了,总得安排安排吧。梁万禄要求宽限三天。送信人坚决不同意,说,包围圈离西新庄已经不远了,宽限三天,围剿的敌军可能就到西新庄了。最后同意宽限一天,第二天离开西新庄。送信人告诉梁万禄,必须往南奔唐山,还交代了具体走那条路夜间通过包围圈时的信号。到唐山后,再往哪里去,那里会有人告诉的。

梁万禄同老伴商量之后,把孩子们都叫到身边,告诉孩子们,这次躲日本鬼子要走得很远很远。半路上,谁问什么,只说是到亲戚家去,其他什么也不知道。抗日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说。二珠说,若被鬼子抓住,打死也不说抗日的事。德成和来成也都跟着说,打死也不说。五个孩子,最大的是二女儿二珠才十五岁,二儿子德成十三岁,三儿子来成十岁,四儿子四岁半,最小的小五,才两周岁。小四小五还不懂这些,二珠、德成和来成似乎懂得这次躲鬼子同以前都不一样,可能是生死攸关。

梁万禄夫妇对孩子嘱咐了一遍,留恋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有些割舍不得。这次转移不知道能不能出封锁线。如果出去了,不知道要走多远,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更不知道何年何月再回这家乡。

这天天气特别冷。中午,梁万禄夫妇领着五个孩子到了山东梁万全家。他们把家里有几只鸡用篮子挎着带来了,两头猪也赶来了。还有一只看家狗也跟来了。梁万禄向哥哥嫂子说逃难的事。在山东住了一宿,弟兄、妯娌,说不尽依依惜别的话。第二天是腊月十六,清早梁万禄全家又回到庄里,收拾要带走的东西。梁万全一家也来送行。梁万禄告诉哥哥嫂子,家里凡是能拿的,过日子能用得着的东西都拿过去用吧。

为了迷惑日本鬼子,梁万禄走后的房子让维持会用。侯福生是维持会的,这个主意是他出的。他说,等日本鬼子来时,就说梁万祥一家早就逃跑了。他的房子被维持会没收使用了。这样既可以减轻日本鬼子进一步追查,又可减轻日本鬼子对乡亲们的迫害。

下午,梁万禄把所有文件和书都烧掉了。最后找出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梁万禄在法库当奉军的时候照的照片:大盖帽子、眼睛炯炯有神,目视前方;笔挺的军装、斜挎武装带,腰别手枪,英武潇洒。梁万禄看着这保存了多年的心爱的照片,往事在脑子里一一掠过。他的思绪又回到严酷的现实,狠了狠心,把照片和丰滦迁联合抗日政府发的委任状一起烧了。梁万禄在火中焚烧着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从此梁万禄一家将隐姓埋名,隐蔽他乡。等待时机,将来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把日本鬼子从家乡全部赶出去。

最后,把整理出的东西装成两条口袋和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些衣服和吃的东西,还有两个枕头。带枕头,主要是白天可以靠靠,夜晚睡觉可以枕着。三条被子放到车上,大家坐到车上围着。实际上,家里的全部“细软”家当都已经带上了。梁万禄妻子把结婚时候那一套首饰,包成一个小包也带在身上,因为这是夫妻恩爱生活开始的象征。二十八年了,这包首饰除了结婚的时候戴过一次以外,从来没有再戴过,可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二十三年前,第一次离开老家到东北,走的时候只带一个包袱走的,身上就带着这套首饰。这毕竟是梁万禄妻子惟一心爱物。

下午,维持会找来几个人扒炕。炕扒完,把屋子简单收拾收拾,放上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让人一看,这里早已经不是住家的房子,而是维持会的办公所。

梁万禄一家走后,这房子维持会也没敢常住,怕游击队报复而是庄里的孙老六(六大爷)住了。再后来有一次日本鬼子来清剿,知道了这房子是梁万禄的房子,一把火给烧了。这是后话。

天快黑的时候,送信人又来了,告诉梁万禄,包围圈南段的敌人今夜停在下尤各庄。让他从下尤各庄庄外的路上过去。通过包围圈的时间定在清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为了时间准确,送信人还专门带来一块怀表,让梁万禄带上,到唐山后交义仁当铺的李掌柜就行了。通过包围圈时如果情况有变,立刻折回来,执行第二套方案,从另外一个地方通过包围圈。时间是清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2)

腊月十六晚上,是个阴天,乌云遮月。只有远处山头的云彩缝隙处才能看家几颗冷得发抖的星星。山庄隐没在昏暗的夜色中。何旺和梁福望套上驴车送梁万禄一家。何旺和梁福望都是铁杆抗日的。平时就同梁万禄一家过从甚密,这回梁万禄一家躲避围剿,生死难测。民族危亡识大节,生死关头见真情。何旺和梁福望平时不说什么,可是在同日本鬼子斗争的关键时刻毫不含糊,他们甘冒风险也要送梁万禄一家。梁万禄夫妇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梁万禄家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来送行的。邻居何先生一家也来了。何先生握着梁万禄的手说:“二兄弟,这寒冬腊月出门可不容易。你们一家要一路保重。到什么地方有个一定了,捎个信来,省得乡亲们惦念。”

梁臣也来了。他把梁万禄悄悄叫到一边,问:“老叔,你那枝心爱的匣撸是不是带上了?”梁臣知道梁万禄有一枝特别喜欢的匣撸手枪。别人几乎都不知道。

梁万禄答应一声:“嗯。”

“太危险了。敌人若是发现了,全家可就都没命了。”梁臣说。

“我知道。我左思右想,还是带上。一则,这是八路军四纵队一位领导送给我的,是珍贵纪念品,舍不得离开。再说,只要被敌人抓住,就是没有发现手枪,也可以要我们全家的命。有了它,说不定抵挡一阵还能逃几条命。就是都逃不出去,我也换他们几条命,也就够本了。”梁万禄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些激动。

“你实在要带,可千万小心。不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拿出来。要知道,这次是让你们转移,不是让你去拼命,是要保存革命力量。你们能转移出去就是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就是胜利。”梁臣小声嘱咐说。

梁万禄摸摸别在棉袍里面的匣撸手枪,说:“你就放心吧。我们全家会安全转移出去的。”

乡亲们都小声告别,梁万全夫妇更是老泪横流。此次告别不知道何再相见,更不知道能不能逃出日本鬼子的包围圈。

庄里的孙勇把自己的良民证给了梁万禄。孙勇说:“老叔,你把这个带上,遇到有人盘查也许能用上。”孙勇比梁万禄大十岁,已经五十九的人了,可是按庄里的辈分,还得叫梁万禄为叔叔。

梁万禄说:“我把你的良民证拿走了,以后你用得着的时候不就麻烦了吗?”

“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们能躲过眼前这一劫比啥都强,以后再说以后的吧。”

“我这一走,凶险难测。如果被日本鬼子抓住了,什么后果都可能出现。如发生不测,到那时候还把你裹进去了。我看,我还是不拿这良民证吧。”

“老叔,这是说哪里话。你们抗日出生入死,我空有一个抗日的爱国心,一把老骨头还没有为抗日出过一点力。如果真能为老叔分担一些风险,老叔呀,那就算大侄子为抗日出力了。” 老人说话有些动感情了。

抗日前,孙梁两家多辈子矛盾解不开。民族矛盾来了,两家和解了,在日本鬼子屠杀中国人的腥风血雨时代,两家人都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孙梁两家成了一家人了。

梁万禄紧紧握着孙勇的手:“真得谢谢你了。我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这个小纸片,我也不想要这个纸片,不想当日本人的良民。如今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可以蒙混过关。”说着,两人对视苦笑了一下。

从此,四十九岁的梁万禄立刻成了五十九岁孙勇。梁家成了孙家。梁万禄改姓了孙,一家子人都姓了孙。

梁万禄心里想着凌晨一点要赶到下尤各庄。西新庄到下尤各庄十三里路。夜间驴车走的慢,两个钟头也能到了。梁万禄掏出怀表看了看,才十点。心想,十一点出发,慢慢走,后半夜一点钟也能赶到下尤各庄。可是乡亲们在寒冷的夜里站着,心里有些不忍。平时大家早就睡觉了。于是梁万禄向大家说:“各位乡亲,都回去吧。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声音不大,但是都听得见。

梁万全说:“二弟,走吧。早晚也得走。你不走,乡亲们都不会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到了什么地方,有顺便人的时候想着稍个信来。”

梁万禄看看哥哥嫂子,看看乡亲们,小声说,“大哥大嫂,乡亲们,大家多保重。我梁万禄到那里也忘不了乡亲们,忘不了咱们西新庄营。日本鬼子长不了。我梁万禄一家会回来的。再见了,乡亲们。”

梁万禄妻子抱着小五、二珠领着小四先上了车,德成和来成也跟着上了车。大家用被子围起来,盖住了身体。何旺和梁福望坐到车的前耳板子上,换着赶车,梁万禄坐到后车耳板子上。随着低低一声“驾”,两头驴拉的车悄悄上路了。人们都在看着离去的梁万禄一家,梁万禄一家也都在回头看着站在寒风中的亲人和乡亲。大家的眼泪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生离死别亲人泪,最是揪心断肠时。

古往今来多少梦,从此遥念两不知。

二珠边哭边小声问妈妈:“我们还能看见大爷和大娘吗,还能看家大爷家的姐姐和弟弟吗?”二珠一哭,德成、来成和小四也都跟着哭起来。只有小五不懂事,在妈妈怀里一动不动地听着看着发生的一切。梁万禄说,大家都别出声了。

夜幕很快把离别的梁万禄一家和乡亲隔开了,低低的呜咽却在静静的山沟里依稀可闻。

为了不出声音,车轱辘和驴蹄子都用破布包上了。何旺和梁福望还把两头驴喂得饱饱的,然后两头驴都戴上了箍嘴,怕驴突然叫起来,惊动敌人。

驴车悄悄往南,经过水火地,经过南沟,绕着田家湾子东头,继续往南。梁万禄的心却在翻滚。抗日三年了,死了那么多同志和乡亲,可是这日本鬼子却越来越凶,抗日的形势越来越严酷。现在连自己也不得不在大年跟下携家带口逃难他乡。以前日本鬼子多次围剿,多大的风险都过来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全家离开。这说明这次的危险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眼前最主要的问题是突破包围圈,能不能逃出这包围圈就在今夜了。一家人的性命如何也许就在今夜决定了。如果逃不出包围圈,被日本鬼子抓住了,全家也许等不到亮天就都跟随其他牺牲的同志和乡亲而去了。如果是那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总有一死,为抗日而死值得。再说,这三年自己和同志们一起杀死的鬼子和汉奸至少能有几十个,自己亲手除掉的汉奸就有两三个,亲手杀死的鬼子就有四个,奔城遭遇那次,一次就杀了两个鬼子。就是自己全家都死了,也够本了。说不定这次能顺利突破包围圈,若是这样,老子以后继续杀鬼子和汉奸。我就不信,我们中国人真的打不过小日本。一命对一命,死到最后,剩下的还是我们中国人,我们中国人比小日本的多得多。想到这里,梁万禄情不自禁地噗哧笑了。

何旺有时用鞭子轻轻抽一下拉前哨的驴,拍打一下驾辕驴的驴屁股,想让驴快点走。梁万禄说:“时间还早着呢,不要着急,慢点走。一点赶到下尤各庄就行。”何旺拉了一下驴缰绳,驴放慢了脚步。驴蹄子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走到杏山的时候,梁万禄掏出怀表,借着月亮透过云层昏暗的光看了看,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梁万禄轻轻同何旺说,“杏山到下尤各庄六里路,再慢点。这六里路我们要走一个钟头。我们必须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通过下尤各庄。”

“哦。”何旺答应着。

梁福望说:“何旺,你也围上被歇一会儿,我赶一会儿车。”

何旺说:“前边的路有几个小坎,你可要当心,瞅准了路,不能出声。”

梁福望说:“放心吧,这条路我走过上百遍了。”说着,梁福望走到车的左边,接过何旺手里的鞭子,坐到左边车耳板子上赶车。何旺坐到右边车耳板子上,围上了被子。车开始放慢了速度。冬天的云彩均匀地铺在天上。腊月是一年最冷的季节,凌晨是一夜最冷的时候。几个孩子在车上都冻得发抖。妈妈让孩子们紧紧靠在一起,把被子围得更严实一些,告诉大家不要出声。

下尤各庄的树和房子影影绰绰,越来越近了。梁万禄下车,在前边悄悄走着。快到下尤各庄了。梁万禄一摆手,让梁福望停车,梁福望把驴缰绳一拉,车停了下来。梁万禄告诉大家一点声也不要出。自己轻轻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眼前昏暗的下尤各庄的轮廓出神。

梁万禄抬眼看看天空,本应是皎洁的月夜,却被昏暗的乌云遮住了,整个世界变得混混沌沌,无限凄凉。

梁万禄突然想起心爱的大女儿。前边昏暗夜幕中的下尤各庄就是大女儿珠子的婆家所在的村庄。如今女儿已经去世一年半了,坟上的草一定也长的很高了。自己也已经一年半没有到下尤各庄来了。今天夜里这么冷,女儿自己在这荒郊野外的黄土下面静静的躺着,一定很冷。可是,今天爸爸妈妈来尤各庄,不是来看女儿,而是逃避日本鬼子围剿。如果女儿在阴间有灵,就让鬼子都睡得死死的,保佑全家顺利通过眼前的包围圈……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3)

一阵冷风吹来,梁万禄打了一个激灵,立刻从幻觉中醒来。梁万禄掏出怀表,已经是一点五分了。该到联络的时候了。

按照约定,联系信号是三次闪光。闪光用烟袋锅里的微弱火亮。如果对方也有同样的闪光,等五秒后再打第二次闪光,对方也会出现一次闪光。再打第三次闪光。如果对方也第三次打闪光,就说明一切顺利,立刻通过尤各庄。

梁万禄从腰带子上抽出烟袋,装满了一袋烟。一摆手,让何旺和梁福望围拢过来。悄悄告诉何旺和梁福望:“现在我发信号,同我们的人进行联系。如果顺利,我们就立刻通过尤各庄。如果我们的人没有安排好联系不上,我们立刻返回,绕道往西,从另一个地方转移出去。如果出现意外,被鬼子发现了,我腰里有家伙,能抵挡一阵。你们立刻跑。”

梁福望说:“老爷,你放心,如果是那样,我们也会赶着车跑的,一定把老奶和小叔叔小姑姑带出去的。”

何旺说:“老婶小脚跑不了,弟弟妹妹们都小,跑不快。老叔放心,只要我们俩能跑出去,一定把老婶和弟弟妹妹们带出去。”

梁万禄一抱拳:“我这做长辈的,可要谢谢你们晚辈了。不过到时候车跑不快,你们一定不要勉强。能多活一个就多留一份以后杀鬼子报仇的力量。”梁万禄把何旺和梁福望拉了一下,说:“你们俩靠紧我,挡住亮,我打火点烟。”

在三个人身体紧密包围的空间中,梁万禄把烟袋嘴含到嘴里,掏出火镰、火绒子和火石,打了几下,打着了火绒子,点着了烟袋锅里的烟。然后把烟袋锅用两手捧着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梁万禄示意何旺和梁福望躲开,然后用嘴使劲吸一下。在烟袋锅里火正亮的时候,梁万禄捧着的两手突然向南开了一道缝隙,又马上把两手合起来,把烟火完全遮盖起来。梁万禄向前边看了一会儿。前边没有回应的闪光。梁万禄转换一个角度,又这样发出一个信号,又向前边看。突然前边有一个微弱的光点也这样闪了一下。梁万禄兴奋极了。心里默念着一、二、三、四、五,吸一口烟,又这样发出一次信号。前边紧接着也回应了一次闪光。接着又是一次闪光,一次回应。

“一切顺利,快走。”梁万禄的声音非常小,但是说的非常坚定。何旺在最前边,边看路边急切地往前走;梁万禄右手插在怀里,握着怀里的手枪;左手牵着前哨驴的笼头紧紧跟着何旺的脚步,梁福望在车左边车耳板子上,一手拉着驴缰绳,一手拍打着驾辕驴的屁股急急往前赶。梁万禄妻子把孩子们紧紧搂抱住,悄悄告诉孩子们:“谁也不许说话,不许出声。有咳嗽都憋着。”孩子们都懂事地依偎在妈妈身边,一点声音也不出。只是一对对大眼睛恐惧地看着周围的夜幕,好像日本鬼子随时就会端着刺刀从夜幕中刺过来似的。气氛紧张极了。整个世界都停止了活动,只有这昏暗的夜幕中一个小驴车急速地向南行驶。整个大地都宁静下来,只有驴蹄子裹着的破布踏在地上的扑嗒扑嗒的声音和何旺、梁福望、梁万禄急速而轻轻的脚步声。整个尤各庄在沉睡中。路边的几棵大树过来又很快过去了,庄里的农家院落在影影绰绰中很快滑过去了。在黑暗中,梁万禄似乎看见几个身穿警防队的地下党的同志,目送着自己一家人快速通过包围圈。梁万禄心里默默念着:同志们,谢谢你们;领导同志,谢谢你们安排得这样周密,救了我们一家。

几分钟时间,小驴车悄无声息地急速通过了尤各庄。

日本鬼子和警防队的包围圈,白天几乎是肩并肩手拉手从四周向中心压缩;黑夜便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围着。从这个包围圈通过一只兔子都不可能。可是日本鬼子万万没有想到,警防队里也有我们地下党的人。今夜,就是在尤各庄过夜的警防队地下党组织安排的人准时上岗,用联络信号联系后让开了路,让梁万禄的车迅速通过,使得梁万禄一家突破了包围圈,通过了封锁线,逃出了虎口。

德成说想大姐了

过了尤各庄,梁万禄告诉大家还是不要出声,继续急速往前走。大约又走了五六里路程,又过了一个村庄。听听后边的尤各庄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梁万禄悄悄说:“何旺,不用那么急了,可以放慢些脚步走了。”大家都深深出了一口长气,紧张的精神放松下来。

二珠在妈妈耳边问:“我们逃出来了,是吗?”

“悄默声的。” 妈妈小声说着,用眼神看了看周围。

又走了一阵子,大家都觉得特别冷。原来在通过尤各庄的那么一会儿,大家各个都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几乎都冻成了冰。

天上的云彩慢慢变得稀薄了,有时透过薄云还能看出月亮的轮廓。周围也变得不那么暗了。

德成说:“妈妈,我脚冻的好疼。”原来德成让弟弟们靠紧妈妈取暖,自己在最外围,脚在被子外边,用牲口草盖着。

妈妈说:“你下地走走,活动活动就好了。”

二珠说:“妈妈,我也同二弟一起下地走走。”

梁福望把车停下来,让二珠和德成从车尾巴下到地上,跟着车走着。天上的云层更薄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彩后边露了出来,路看得清清楚楚的。走过了一会儿,德成说脚已经暖和过来了。德成还要再走,觉得在路上走挺好玩的。

德成向二珠说:“二姐,你看地上的影子多真切。”

二珠悄声说:“妈妈告诉咱们悄默声的,你咋又大声说话。”

德成立刻把声音变得小小的:“真的,二姐,你看这影子多真切,多好玩呀。”

孩子总是这样天真活泼。不管什么情况下,总能找到欢乐的感觉。只是这个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让孩子们找到这些欢乐感觉的时候太少了。

沉默了一会儿,德成突然问:“二姐,刚才过下尤各庄的时候,你想大姐了吗?”

二珠说:“想了,刚才我都哭了。就是没敢出声。”

德成说:“大姐对咱们多好呀。可是再也见不到大姐了。”

二珠说:“二弟,别说了。再说,我更受不了了。”

听见二珠和德成说话,来成立刻抽泣起来,依偎到妈妈身边:“妈妈,我想大姐。大姐也许没有死,就在尤各庄呢。”

妈妈擦了擦来成满脸的眼泪,“傻孩子,别说傻话了。你看,不是你大姐保佑咱家顺利脱险了吗?” 妈妈说话的声音变得哽咽了。

孩子们的天真,勾引起爸爸妈妈对大女儿的怀念,和对大儿子的挂念。这一走,不知道漂泊到何处,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看大女儿一眼,不知道大儿子是死是活。如果大儿子梁凯还活着,还不知道这一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梁万禄夫妇内心一阵心酸,双双泪洒前襟。

东边有点放白了,天有点亮了。梁万禄告诉何旺和梁福望把驴蹄子上的破布和车轱辘上的破布都解下来,免得有人看见觉得奇怪,让人怀疑。

何旺把车停下来,解下破布,顺手扔到路边。

梁万禄说:“那些破布不能扔。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看见这些破布也会觉得可疑的。若是被汉奸知道了,会猜想到有人逃跑,说不定还会追上来。”

何旺又把解下来的破布都拾起来,团弄到一起放到车上。

何旺刚要赶车走,突然发现前哨子驴的套包子丢了,说:“老叔,咱们一路上只顾赶路了,驴套包丢了一个都不知道。”

梁万禄说:“套包子丢了?”说着看了一眼。“可不是嘛。你看前哨驴的前腿膀已经让套夹板磨出血了。这驴可受了罪了。”转过脸来,对妻子说:“你有啥办法作个驴套包子?”

梁万禄妻子想了想,说:“把一个装东西的口袋拆了,撕下一条,再把那些破布塞到里面,缝上就行了。”

何旺说:“口袋里的东西装哪儿呀?”

梁万禄说:“口袋里只是一些衣服啥的,用绳子一绑就能拿走了。”

梁万禄妻子找出针线和剪刀。农家人的衣服都是破旧的,很容易坏,随时都需要缝缝补补。她身边总是带着这些缝缝补补的用具。时间不长,缝好了驴套包,给驴套上。

大家刚要走,梁万禄妻子对梁万禄说:“我们这一难可能是躲过去了。天也快亮了。进了唐山,你那个小‘膀蹄’还带在身上呀?过哪个卡子一搜身就惹大祸了。”她说的‘膀蹄’是匣撸手枪的外号。

梁万禄想了一下,说:“倒也是。别出了虎口,再让疯狗咬一口,不值得。”

梁万禄妻子说,“趁天没大亮,到草棵里挖个坑把它埋了算了。”

梁万禄只是摇头。

梁万禄妻子说:“你要是实在想带着,你看藏那里行不行?”说着用手指了指口袋里的枕头。梁万禄立刻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她立刻把口袋解开,把一个旧枕头拆开,把手枪用破布厚厚的裹好,塞到枕头里,又缝好,装到口袋里。

一个难解决的问题解决了,大家心情轻松了不少。随着梁福望的一声“驾”,两头驴拉起了车又上路了。

天渐渐大亮了。小驴车到了缸窑。大家来到一个卖早饭的小饭铺前。梁万禄让大家都下车,在这里吃早饭,同时也喂喂牲口。大家都围坐在一个桌子前。梁万禄先给每人要了一碗热高粱米粥,一碟咸菜,让大家先喝粥暖暖身子。何旺和梁福望把车上的草抱下来,一个驴前边放了一小堆,让驴吃着草。然后也同大伙围坐在一起喝热粥。梁万禄又要了一些火烧,对何旺和梁福望说:“一路上你们俩最辛苦了,你们俩多吃几个火烧。”

从此梁万禄成了孙勇

从此梁万禄成了孙勇

中午到了唐山,先找到了送信人告诉的义仁当铺,找到李掌柜。梁万禄说是来送怀表的。

李掌柜把梁万禄叫到里屋,问道:“你是梁万禄?”“是我。”梁万禄答道。李掌柜问:“谁让你送怀表来的?”梁万禄答“五表弟。”

梁万禄看了李掌柜一眼,说:“咱们初次见面,这怀表很贵,我怕送错了人。这怀表是你的,你一定知道是啥样的。”

“钢壳,大三针怀表。”

“没错,就是找你。”梁万禄见暗语都对上了,立刻把怀表掏出来交到李掌柜手里。他急切问道:“李掌柜,下一步怎么办,我们到哪里去?”

李掌柜说:“你们在唐山一天也不能停留。你们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在这里,你也是被通缉的重要人员之一。你有良民证没有?”梁万禄说:“没有。可是临来的时候,我们庄的孙勇把他的良民证给我了。”李掌柜问:“孙勇这个人可靠吗?”梁说:“可靠。”李说:“给我看看。”

梁万禄把孙勇的良民证递给李掌柜。李掌柜接过来看了看,仔细端详一下良民证上的照片,说:“还真有点像。只是孙勇的年龄比你大太多了。不过没有关系,你就说五十九好了。以后,你少洗脸,不要刮脸,尽量窝囊些,用不了几天,你就成了五十九岁的人了。”李掌柜想了一下说:“本来组织上就让我告诉你,要你更名改姓。现在正好,你就是孙勇,你们一家子都姓孙。要记住,你们不能再露梁家一个字,一定告诉你的全家人。”李掌柜把良民证交还给梁万禄:“你们今天就上火车离开唐山。去的方向是先到北平,然后再去宣化、大同方向。到北平后去找一个叫做方福州的人,他会帮助你们的,他会告诉你们下一步如何行动。他住在天桥胳膊肘胡同。你们的去向是向西,去陕北。咱们这次已经暴露的人争取都转移到陕北根据地去。我这里有几页纸带上,如果联系的人有怀疑的话,可以拿出来给他看。但是,要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拿出来。如果是联系人,他会看见的,也会相信你的。千万要保存好。”说着,李掌柜从兜里掏出一小本书,撕下三页给了他。梁万禄接过来一看,这三页纸是《杨家将》唱本上的。梁万禄把这三页纸折叠一下,装在怀里,说:“好吧,我们现在就上火车站。”

李掌柜又拿出一叠钱递给梁万禄,说:“我知道你们路上钱不够,这些钱你带上。这也是组织安排的。”

“谢谢你,李掌柜,也代我谢谢组织。”梁万禄接过钱,握着李掌柜的手说。

李掌柜说:“我再叮嘱一遍,从今往后你就是孙勇了。我会转告以后同你接头的人。以后不要轻易提起或使用梁万禄这个名字。听说你还有个名字叫梁鸿升,是不是?在外边也不能提起。”

“好吧。我记住了。我孙勇走了,李掌柜,你也要处处当心。”

“一路保重。”

梁万禄稳了一下神,从从容容地从当铺里走了出来。

下午,梁万禄一家,不,是孙勇一家,按照上级安排上了火车,离开了唐山,直奔北平。这天是腊月十七。

鬼子围捕梁万禄 扑了空

就在梁万禄一家逃出的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梁万禄一家在缸窑吃早饭的时候,一小队日本鬼子和一大群警防队来到了西新庄。他们一进庄就直奔五道庙,把梁万禄的院子和房子包围起来。路上和五道庙台阶上都架着机关枪,枪口对准梁万禄屋子的窗户;东院何先生家的院墙上和西院李洪全的院墙上也都架上了机关枪,枪口对准梁万禄的院内和屋子的门。鬼子和警防队气势汹汹地砸开院门闯入院内。进屋一看,屋子里空无一人。气急败坏的日本鬼子没有抓到梁万禄,就把何先生叫出来问梁万禄什么时候逃的。何先生告诉日本鬼子,这里住的不是梁万禄,是梁万禄的弟弟梁万祥。梁万禄是光杆一个人,在赵各庄当窑花子,输耍不成人,很少回庄上来。前些日子,听说梁万禄出事了,到处抓他,他的弟弟梁万祥也吓跑了。现在这房子归维持会了,成了维持会办公的屋子了。日本鬼子问梁万祥跑到那里去了,何先生说,梁万祥已经跑了好几天了,是半夜偷着跑的。谁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日本鬼子问维持会的人来了没有。维持会张会长从后边走出来,问皇军有什么吩咐。日本鬼子问张会长,何先生说的属实不属实。张会长连说,属实属实。他还让日本鬼子看看桌子上和墙上挂着的东西,也都是维持会的,还有维持会的文件呢。日本鬼子看看,还真是维持会的文件,还有日本人和警防队下的抓人通知。其实,这都是张会长连夜布置的。

日本鬼子不甘心。小队长吼道:“斜愣眼的哪里?”

原来这些日本鬼子和警防队是斜愣眼带来的。斜愣眼见事不妙,躲到警防队后边,不敢上前。听见日本鬼子小队长叫他,急忙走上前:“我在这里,太君有什么吩咐?”

日本小队长问:“梁万禄的到底什么人?那里的住?你的老老实实的说。”斜愣眼说:“报告太君,我家就在狼窝铺,离这里很近。我知道这就是梁万禄的家。梁万禄肯定是抗日的,而且是什么干部。”

日本小队长转过脸,问张会长:“你的听见了?怎么的解释?”

张会长说:“太君,梁万禄总也不回来,在外边抗日不抗日的,我们也不知道。看来他比我们本庄人还熟悉,他对梁万禄抗日的事情那么肯定,说不定他也参加了梁万禄的抗日活动。不然不会知道那么肯定的。太君还是问他吧。”

日本小队长对斜愣眼吼道:“你的实话的说,你的同梁万禄抗日的干活的有?”

斜愣眼急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绝没有参加抗日。我是听说的。如果我是抗日的,太君可以扒我的皮,抽我的筋,千刀万剐我。”

何先生在旁边说:“我看你一个大烟鬼。是不是没有钱抽大烟,到这里想抓个人骗太君的钱吧。太君的钱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日本小队长问:“你的说说,是不是骗皇军的钱,抽大烟?”

斜愣眼说:“不是,不是。我绝不敢骗太君的钱。”

“你的这个的不是,那个的不是?到底什么的是?你的良心的大大的坏了。” 日本小队长说着啪啪两个嘴巴,立刻打得斜愣眼鼻子冒血,“捆起来,回去的严刑的审问。开路。”

就这样,总算把鬼子蒙混过去了。斜愣眼也被带走了。

日本鬼子走后,张会长悄悄对何先生说,“多玄哪,他们一家晚走一步,说不准能到啥份上,是死是活就没有准了。”

何先生意味深长地说:“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何先生心里明白,既然日本鬼子到庄里来抓梁万禄,说明梁万禄就没有落到他们手里,梁万禄逃出包围圈了。

张会长说:“狼窝铺怎么出了这个汉奸,疯狗。早晚不得好死。”

何先生说:“咬人的疯狗不除掉,还会咬人的。”

这正是

留得青山不愁柴,转移隐蔽保栋才。

游击战法忌鲁莽,寻得良机再重来。

下尤各庄夜过包围圈

逃出虎口方觉冷,跨出敌圈汗成冰。

回望女儿坟上草,心忧儿子死或生。

鬼子包抄梁万禄家

鬼子扑来屋已空,乡亲回话早逃生。

可恨汉奸斜愣眼,一日不除庄不宁。

北平误住黑店

第四十五回北平误住黑店 宣化担惊爱枪

做人就应诚为本,切莫一付黑心肠,

恶棍早晚遇强手,轻则丢脸重遭殃。

北平误住黑店

梁万禄一家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他们在前门火车站下了火车,雇了两个洋车,让洋车拉着找一个比较好又不贵的旅店。

不大工夫来到一个旅店。屋子里很冷,又破又黑,他们没住。梁万禄让拉洋车的再找其他旅店。又找了一家,稍稍好一点,不那么冷,但是很拥挤。单间只有一间的。说是单间,实际同旁边的单间只用一个木板隔扇在炕上隔开。炕还算热乎。已经是深夜了,不能再找了。北平的冬夜太冷,梁万禄妻子说,别找了,凑合着住吧,孩子们都冻坏了,也饿坏了。梁万禄说,好吧,凑合着住下了。

住下后,店掌柜来了。掌柜身穿大褂,虽然不是很讲究,还算是得体。梁万禄身穿长袍,头戴三块瓦皮帽子,大高个,两眼炯炯有神,给人感觉不是太有身份的人,可也不等闲之辈。俗话说的好,店大压客,客大压店。今日是店也不大,客也不小,算得上旗鼓相当。

到这时候还没吃晚饭呢。梁万禄把掌柜的叫到屋里,请旅店掌柜安排做饭。掌柜的心想,这个客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不过,趟水过河,试着走,能宰就宰。马上答应做饭去了。时间不大,端上来了。做的荞麦面面条。全家先热热乎乎地吃个饱。吃完了,掌柜的来收筷子碗的时候,梁万禄问多少钱,掌柜的说六块。梁万禄一听,六块?这够买半袋白面的了。心里立刻明白这是个黑店,是专门坑害旅客的店。俗话说,

人离家乡怕人欺,狗离主人怕人打。

有友相助难变易,无友相助易变难。

如今漂泊在外,两眼一抹黑,处处可能都是南墙或悬崖,举目无亲,抬手无友,能忍就忍吧。梁万禄说:“你这也太贵了。算了,新来乍到,就算交个朋友,不计较这些了。以后可不能这么黑了。”掌柜的连说感谢,收了钱出去了。一家吃完睡觉了。

第二天早饭玉米面饼子高粱米粥,菜是咸菜大酱。玉米饼子不是新做的。粥,稀里光汤,没有几个米粒,还是馊的。吃饭之前梁万禄问多少钱,掌柜的说:“吃吧,不会多要钱的。咱们算是朋友了。”吃完了,一算帐,竟然要五元。这也太离谱了。梁万禄心想,头一晚上的我不计较,今天还是这样宰,这样黑。他笑了一下,说:“你愿意这样要,就记到帐上吧。”梁万禄心里有数,这个冤枉钱不能掏。黑店往往有背景,可是这个档次的旅店,背景也大不了。对黑店不能软,越软越欺负你。得想办法吓唬吓唬这个黑店掌柜的。

三页《杨家将》确认联系人

白天,梁万禄出去办事。临出去的时候,他告诉孩子们不许出去乱跑。北平是大地方,人多又复杂,丢了就找不着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能出屋。叮嘱完,他去找方福州。这个人虽然他不认识,但在老家西新庄南边二十多里路有个叫大佛头的村庄,那庄有个人叫方续州,是这个人的表兄弟。梁万禄跟方续州很熟,平素方续州路过西新庄的时候总是到梁万禄家坐坐。有时候晚了就住下,第二天再走。方续州告诉梁万禄,以后到北平有事情可以找方福州帮忙。离开唐山的时候,李掌柜也让梁万禄到了北平找方福州联系,并告诉说方福州在胳膊肘胡同住。这回真得找方福州帮忙了。一是下一步行动要找他,二是让他帮忙吓唬吓唬那个黑店得,少黑一些。梁万禄初来乍到,不知道胳膊肘胡同在在哪儿,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找到了方福州。一看打扮就知道方福州是扛脚行的,穿着专用坎肩,背后有大大的号码。梁万禄见了方福州说自己是西新庄来的。一听说是从西新庄来的,方福州忙说:“是老乡到了,快请到屋里坐。”到了屋里,主客坐下,方福州开门见山问:“请问尊姓大名。”。

梁万禄心想,这可能就是组织上在北平安排好同我联系的人。于是说:“我是西新庄的孙勇。”说着,把良民证拿出来给方福州看。

方福州看了看良民证,看了看梁万禄,把良民证推给梁万禄说:“既然是西新庄来的就是老乡了。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尽力帮助的。”

梁万禄说:“我再说一个人,也许方先生知道:梁万禄。”

方福州说:“当然知道,他是我堂兄的好朋友。”

梁万禄说:“如果梁万禄来了,并且有了困难。方先生,会鼎力相助吗?”

方福州看了一眼梁万禄,说:“凡是老家来的人,都是乡亲,我方福州一概尽力帮忙。不过,我一个穷扛脚行的,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是跑跑腿什么的。别的忙,恐怕就帮不上了。”显然方福州向外推托了。

梁万禄从兜里掏出一个烟口袋,另有几页纸,从中拿出一张裁剪好的抽烟纸,把其余的纸放到桌子上,从烟口袋里捏出一捏烟末儿,卷起来,掏出火柴,呲啦一下划着了,点着烟慢慢吸了一口,又慢慢吐了出来。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方福州。这时方福州也在用眼睛的余光瞄着桌子上的几页纸。梁万禄心里有数了。看了一眼方福州,说:“方先生看什么呢?怎么对这抽烟纸感兴趣?”

方福州伸手把几页拿过去看了看,说道:“这是《杨家将》唱本上的?您等一下。”说着进里屋,也拿出三页纸来,递给梁万禄说:“您看看这几张。”梁万禄一看,也是从《杨家将》唱本上撕下来的。便哈哈大笑,说道:“看来这些纸都是从同一本书上撕下来的。”

方福州也笑着说:“没错。即便不是同一本书上的,也都来自《杨家将》唱本,而且都是撕下来的。”方福州把三页纸精心叠好,收起来,说:“既然是自己人,请告诉我,您到底是谁?”

梁万禄说:“当真人不说假话。我就是梁万禄。”。

方福州说:“我也实实在在地告诉您,我等的就是梁万禄。可是您怎么又叫孙勇呢?”

梁万禄说,咱们长话短说,有时间我详细告诉你。梁万禄就把怎么连夜离开西新庄,孙勇怎么给他的良民证,到唐山李掌柜又怎么跟他说的,简单说了一遍。问:“我改名孙勇,李掌柜怎么没有通知您吗?”

方福州说:“我几天前得到消息,说您可能来北平,然后安排您往西去。最近的通知还没有收到。幸亏有那三页纸,不然,我只能当作老乡来接待了。不过我也奇怪,良民证上的照片不很像您。那相片同您的年龄可差的不少,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冒名顶替呀。”说完两人开心地笑起来。

方福州告诉梁万禄,下一步要先到宣化府,在那里等待时机,再接着往西走。去宣化府之前,要换货币,要办理手续。他说他会帮助办理的。

吓唬黑店掌柜

吓唬黑店掌柜

正事说完了,梁万禄问方福州认识不认识警察或做事的?

方福州问:“找这样人做啥?遇到什么为难事了吗?”

梁万禄说:“一件小事。我误住黑店了。我想找个警察什么的吓唬吓唬他,让他别太黑别宰我就行了。”

方福州问是哪个旅店,梁万禄一说旅店的位置和字号,方福州说:“那真是个黑店。那掌柜的黑着呢。不过这好办。我认识大栅栏警务段孙段长,你提他就行了。到结帐的时候,你让他写个字条,你拿着字条说是去找大栅栏警务段孙段长,让孙段长来结帐。别的啥也不用说。保准他乖乖地不敢黑你。我先跟孙段长说一声。干脆,我介绍让你认识认识这个人。这个孙段长为人不错,也是我的好朋友。这几天办事可能用得着他。以后到北平有事也可以找他。”

梁万禄说:“您在北平真还认识了不少有用的人呢。”

方福州说:“感情。干咱们这行的,龙潭虎穴该下就得下,贵宴大场该上也得上,没有朋友还行?尤其北平这地方,达官显贵像咱们老家白薯似的到处都有,富贾巨商,在这里就跟挑八根绳做小买卖似的满街都是;鬼子、汉奸、军阀、黑道、地痞、诬赖,像苍蝇似的躲都躲不开。要想在市面上混,还得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怎么办?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得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也得认识几个。只是心里有数,不同他们同流合污就行了。”

梁万禄听了,说:“这大地方有大地方的特点。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混口饭吃,还要做好应当做的事,真不容易。以后多指教点。”

方福州说:“这好说。咱们还是先到警务段坐一会儿,认识认识我这个朋友。”

方福州带领梁万禄来到大栅栏警务段,见了孙段长。梁万禄感觉这个人很讲义气。至于他是不是自己人,就不便问了。

晚上,梁万禄回到旅店,告诉旅店掌柜的算算帐,明天早晨就走。掌柜的把店簿拿出来,把吃饭记的帐本拿出来,算盘子劈里啪啦一阵响,告诉梁万禄说:“包括今天晚饭在内,总共63元。交个朋友,图个吉利,抹去零头,收您60元如何?”

梁万禄说:“我也不看帐了,您先写个条,说我在贵号住了两夜,连饭钱总共六十元。”

掌柜的说:“您还没有给钱呢,我怎么能写这个条呢?再说,您要这个条做什么呀?”

梁万禄说:“我不是要收据呀,只是让您先写个条,说我欠您食宿费六十元。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我拿条去找朋友帮忙呀。”

掌柜的拿起毛笔来,刷刷点点,把字条写好递给梁万禄。梁万禄接过来看了看,用嘴吹了吹还没有干的墨迹,轻松地说:“我现在就给孙段长送去。他一会儿就会来,请他来给您结帐。”说完抬身就往外走。

掌柜的一听孙段长三个字,连忙说:“先生,您先等一等,等一等。”边说边从帐桌后边绕出来,三步两步上前拉住梁万禄说:“先生,您说谁来结帐?”

梁万禄说:“警务段孙段长呀。怎么,您认识?”

“那个警务段的?”

“大栅栏警务段呀。熟悉吗?”

掌柜的一听只觉得脑袋翁的一下变大了。自己怎么这么有眼无珠,这回可撞到大钉子上了。大栅栏离他们这里不远,这孙段长肯定认识管理他旅店的警务段段长。让孙段长来结帐,我这小旅店还开得了吗?千万不能让他把字条送到孙段长手里。想到这里,他拉着梁万禄的衣服袖,说:“先生,您先坐,咱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

梁万禄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孙段长就来结帐,也省得我麻烦了。”说着还是挣着往外走,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了。

掌柜的着急了,说:“先生,我叫你爷还不行吗。先别去。咱们再商量商量。”硬把梁万禄拉了回来,推着梁万禄坐到凳子上。

梁万禄笑着说:“掌柜的,这是怎么了?我没有这么多钱哪?”

掌柜的说:“先生就别再打我脸了。我的脸已经没处搁了。都怪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我哪儿知道先生您是孙段长的朋友呀。我若知道您是孙段长的朋友,打死我我也不敢要您的钱不是?”说着,赶紧叫小二端上茶来。掌柜的接过茶碗,放到梁万禄面前说:“山不转水转,两座山到不了一起,两个人总会到一起的。今天先生住到我们小旅店,也是咱们的缘分。今天就算交个朋友,这个店钱饭钱我都不要了。只要在孙段长面前不再提起这档子事,我就谢谢先生了。您一家只管住着,我分文不收。以后到北平来说一声,我雇洋车去接您去。我保证您到北平就跟到家一样。”

梁万禄说:“你呀。做啥事,也不管啥时候,良心不能太黑了。你觉得有点背景敢黑人宰人?这不行。别忘了,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你能有多大背景?高人背后有高人。实在不行,还有黑道呢。横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总能有办法收拾你,你信不信?”

掌柜的说:“我信,我信。先生说的是,说的是。”

梁万禄说:“开旅店挣钱,混口饭吃,理应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离开道,挣黑钱,那叫丧良心。丧良心,坑人害人,到头来总要吃大亏。我这话你要记住。我呢,看你还能回心转意也不难为你。明天早晨就离开你们店。以后我只要再听说你还黑人宰人,你就小心着。不管是官辖你,还是民来搅你,也说不准是黑道白道,总之,你黑心吃进去多少让你吐出多少。不过,吃进去舒服,吐出来的时候可没有那么舒服了。”

掌柜忙说:“是,是,是。我记住了。以后我保证安分守己,凭良心开店。不管是谁,我都不欺、不诈、不黑、不宰。”

又住了一宿,梁万禄结帐,让掌柜收下合理费用,然后带领全家找到方福州介绍的旅馆住下。这个旅店条件好一些,收费比那黑店要的钱也少得多,费用比较合理。

方福州协助向西转移

方福州协助向西转移

傍黑天的时候,方福州同梁万禄一起来到旅店。方福州手里提着两包果子,见了梁万禄老伴就叫表婶。这是从老家那边论的。以前在老家,方福州的哥哥方续州就叫梁万禄夫妇为表叔表婶。梁万禄赶紧让孩子们们叫方福州为表兄。方福州把带来的果子给弟弟妹妹们吃。梁万禄对孩子们说:“还不快说谢谢表兄。”大家争着说:“谢谢表兄。”梁万禄说:“行了。你们到一边吃去吧。我们这里说正经事。”

德成、来成、小四进里屋吃果子去了。二珠给爸爸和方福州倒水。梁万禄看倒好了水,说:“你也上里屋去吧。有事叫你。”二珠也进里屋来了。梁万禄妻子把果子包打开,一包是蛋糕,一包是酥皮果子。她先每人分了一块。小四口壮又口急,把蛋糕填到嘴里,一口咬去一半,然后嘴一咧吐了出来。二珠伸手接住嘴里吐出来东西,说:“别吐,别吐。怎么了?”小四把吃进去的蛋糕吐到二珠的手上,咧着嘴说:“不好吃。”妈妈拿起蛋糕用鼻子一闻,一股哈喇味,说:“怪不得孩子说不好吃。这果子都哈喇了,别吃了。”德成说:“我不怕哈喇,我吃。”妈妈说:“你也别吃了,带油的东西一哈喇,吃了会中毒的。”二珠说:“这卖果子的也坑人,哈喇的果子怎么还卖呢。”妈妈说:“别说了。你表兄听见不好。人家是好心好意花钱买的。”妈妈又闻了闻酥皮果子,说:“这果子没哈喇,你们几个吃吧。”

方福州同梁万禄谈去宣化可能遇到的事,首先要换钱。唐山一带花的是‘准备票’,是“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钱,宣化花的是“蒙疆银行”发行的‘蒙疆票’,在北平这两种票子都花。去宣化就得把‘准备票’换成‘蒙疆票’。晚上很晚,方福州才走,他把梁万禄带来的‘准备票’带去兑换。第二天又把换好的‘蒙疆票’送来了。

脚上没鞋穷半截。梁万禄穿的那双棉鞋已经穿了两年了,又旧又不缓和。梁万禄上街买了一双新靸脸棉鞋。梁万禄一直穿靸脸鞋。他的脚趾头有毛病,要穿靸脸鞋,鞋前边空间高高的,脚趾头不受压。要不脚趾就压的疼。

去宣化,要托运的东西都整理完了。梁万禄妻子不知道北平到宣化有多远,也不知道要坐多长时间的火车。她担心路上把心爱的首饰压坏,又把首饰包从怀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包了又包,里面用纸板支上,包成一个长方扁包,揣在怀里。这包首饰和一个洗脸铜盆,都是梁万禄夫妇结婚的时候置办的,是家里所有东西里年代最久的了。梁万禄妻子说,这个铜盆和这包首饰,不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托运的东西最终整理成四件:一个篮子,里面是盆碗和那个铜盆;又买了两条口袋。两条口袋里面是衣服和被子,另一条口袋里面有被子和几个枕头。其中一个枕头里面有梁万禄偷偷携带的那把匣撸手枪。托运的时候,方福州帮助把东西运到前门火车站,帮助买包裹飞子,再一个一个拴到包裹上。怕零散丢失,后来又把四件包裹用绳子拴到一起了。

一切办妥当了,梁万禄跟方福州说:“大侄子,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我人生地不熟,这么多的事情,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以后,我们有可能回老家的时候,到老家去再感谢你吧。”

方福州说:“乡里乡亲的,都是应当的。”又小声说:“这也是上级安排的任务。将来咱们的大业成功了,啥都有了。”

小四火车上冻傻了

小四火车上冻傻了

临上火车的时候,方福州又来了。手里又提着两包果子,送大家上火车。火车快开了,梁万禄夫妇紧紧握着方福州手说:“谢谢你了,大侄子。这几天在北平多亏你了。火车要开了,快下去吧。”说着,热泪流了下来。仅仅三四天的时间,梁万禄一家已经同方福州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梁万禄说:“这一别,不知道何时还能相见。”眼泪滴到紧紧握着的手上。方福州也是热泪盈眶,说:“盼着吧,盼望有再相见的那么一天。”

“呜!呜!呜!”火车叫了三声,马上就要开了。方福州看了梁万禄夫妇和弟弟妹妹一眼,转身下车了。梁万禄夫妇急忙把身子探到车窗外,向方福州摆手告别。列车开动了,方福州的身影渐渐向后退去,渐渐远了,看不见了。

夫妇两人把身体从车窗退了进来,把车窗关上。一家七口人,占了满了两个双人长凳。两个长凳形成的小间隔成了梁万禄一家的临时小天地。车里很冷,大家挤在一起坐着。小五趴在妈妈的怀里,妈妈紧紧搂着他。小四坐到二姐的腿上,德成和来成挤着并排坐着,向梁万禄身上靠,这样互相拥挤着暖和一些。

二珠看见妈妈低着头,眼泪汪汪地,问:“妈妈,怎么了?冷吗?我靠着你,这样会暖和一些。”

妈妈看了看懂事的女儿,打了个唉声说:“刚才方福州远去那一会儿,我怎么觉得好像是你大哥的身影。”转过脸来问梁万禄,“你说,如果晨子还在,还能找到我们吗?”

梁万禄小声说:“你那是想儿子想的。嗨。咱们这一走,什么都没准了。就是以后咱们有个落脚地方,还能联系上联系不上也没有准了。什么都听天由命吧。”

梁万禄妻子说:“我总觉得咱们晨子还在。这几天我梦见他好几次了。还是那样。嗨,不想这些了。这车厢里真冷。早知道这么冷,留一床被子不托运多好。都托运了,让孩子们受屈了。”她对孩子们说,“你们都往一块挤挤,暖和点。”

夜越来越深了,火车也越来越冷。小四儿说腿麻了。二珠让小四下地来回走走。走了一会儿不麻了,挤到二珠和妈妈之间坐着。

车厢里,人们都像喝醉了酒似的,晃晃荡荡打瞌睡。有的打着鼾声,有的嘴里唾液抻得老长,冻成了冰,在嘴角上挂着。有的把皮衣领立起来,把头缩到衣服领里。有皮帽子棉帽子的,都把帽子深深戴在头上。有的人冻得实在坐不住,下地来回走。有的在坐位上两脚不停地磕碰着,觉得这样两脚不那么冻似的。不断有人抽烟。整个车厢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不断有人咳嗽。过道上和两个长凳之间到处粘痰、吐沫、剥掉的水果皮、水果核、花生皮、瓜子皮、烟头、烟袋锅磕出来的烟灰、碎纸、猪皮、鸡骨头……这么说吧,北平最脏的住宅区垃圾堆里有什么,这里就有什么。过道简直成了垃圾道,而且垃圾越来越多。车厢顶上的灯也在昏昏欲睡。来回走动的人,脚下踩着什么,一不小心就是个趔趄。火车从北平开出来以后,只是在晚饭后列车员打扫过一次车厢,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列车员的影。整个车厢里烟雾缭绕,臭气满厢。人在冷得像冰窖似的垃圾厢中,熬时间,真是活受罪。

几个孩子冷得挤成一团,也缩成一团。二珠小声跟妈妈说:“妈,我头疼。”妈妈说:“这孩子是烟和臭气熏的。过来让妈给你揉揉头。”妈妈把小五递给爸爸,让爸爸搂在怀里。二珠把弱小的身体躺在妈妈的腿上,妈妈用手指揉二珠的前额、前额发际和太阳穴。从前到后,从中间到两边,不断揉搓。一会儿,来成也说:“妈,我也头疼。”二珠手捂着自己的前额,坐起来,说:“我好一些了。来,让妈给你揉揉。”来成趴到妈妈腿上。妈妈把来成头上皮帽子往上推一推,一摸前额:“呀,这孩子头这么热,好像发烧。”妈妈把来成往自己怀里使劲揽揽,轻轻给来成揉头。揉呀,揉呀,来成慢慢地睡着了。

车轮发出的有节奏的咔啦啦,咔啦啦,咕咚咚,咕咚咚的声音。列车在茫茫寒夜中向西行驶,向西,向西。列车行进得那么慢,好像在慢慢往前挪。漫漫长夜,冰冷车厢,什么时候能熬到目的地呀。

车轮发出的声音变得缓慢了,越来越缓慢。最后嘎吱吱一声,车厢呼咙呼咙互相前后撞击了几下,停下来了。车厢外边有人来回走着,闷声闷气地喊着:“沙城车站到了,到沙城车站的旅客请下车。沙城车站到了,到沙城车站的旅客请下车。”这声音是从话筒里发出来的。

下车出去透透风

德成醒了,听见有人报站。他在唐山见过车站上叫站的。列车一进站,车站上的人手里拿着一个话筒在列车边上来回走着报车站名。“爸爸,打开窗户放放这车厢里的烟吧,太呛人了,也好看看车站。”

火车的玻璃窗户上了厚厚的霜花,完全不透明了。爸爸使劲开窗户,窗户冻得死死的,根本打不开。爸爸说:“算了,咱们下车去到外边透透风。买点啥吃的。”

一听说要下车出去透透风,来成扑棱一下起来了,说:“我也去,都要把我憋死了。”二珠捅了一下小四,“四胖,快起来,跟爸爸到车下去透透气。”捅了一下,小四不动,又捅一下,小四还是不动。二珠急了,拉着小四的胳膊使劲摇晃一下,“四弟,睡的这么死呀,快醒醒,跟爸爸到车厢外边去透透风。”小四还是不吱声。二珠推一下小四的皮帽子,看见四弟的圆圆的脸蛋,睁着眼睛,咧着嘴,不哭也不笑,面无表情看着人。二珠一下子哭了,说:“妈妈,你看四弟这是咋的了?”妈妈一手搂着小五,一手急忙捧住小四的脸,脸冰凉冰凉的。叫道:“小四!小四!你说话。”小四还是那样睁着眼睛,不动一动。咧着嘴,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妈妈说:“这孩子是冻傻了。”二珠急得呜呜哭起来,德成和来成也过来看四弟,都在叫:“四弟,四胖。”爸爸过来一下子把小四抱起来,解开自己的棉袍,把小四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四取暖,同时用手搓小四手和脸。德成来成一人捧小四的一个脚揉搓。过了好一会儿,小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爸爸说:“哭出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斜对过座位上的一个穿皮大衣围狐狸皮围脖的女人,端过一个小碗来,里面是热水。说:“快给孩子喝点热水吧,看把孩子冻坏了。”梁万禄妻子接过热水,连声说谢谢。爸爸让小四把头从棉袍里探出来,妈妈把热水端到小四的嘴边。水碗冒着热气。小四慢慢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梁万禄妻子把果子包拿出来,酥皮果子一块也没有了。又把要扔没有扔的蛋糕拿出来,用鼻子闻了闻,捡出一块说:“这块蛋糕哈喇味小,就着热水吃了吧。”那个女人说:“蛋糕哈喇了,不能吃了。给你,把这两块蛋糕给孩子吃了吧。”说着把手伸过来,手里握着两块新鲜蛋糕。梁万禄妻子说:“谢谢,谢谢。不用了。这蛋糕还能吃。”那女人说:“都是出门的人,就别客气了。让孩子吃点东西就暖和过来了。”说着把两个蛋糕硬塞到妈妈的手里。梁万禄和妻子齐声说谢谢,谢谢。妈妈一边把蛋糕递给小四,一边说:“今天可遇到贵人了。小四,快说谢谢大姨。”小四早已经把少半个蛋糕塞到嘴里,喝了一口水,骨碌一下咽了。这才说:“谢谢大姨,谢谢大姨。”小四把两块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了,少半碗热水也喝进去了。这下子小四欢实起来了。从爸爸怀里挣出来,走过去,给那个女人深深鞠了三躬,说:“谢谢大姨,给热水,给蛋糕。”又双手捧着碗,放到女人面前的小桌子上。女人说:“这孩子,胖乎乎的多惹人喜欢。”

二珠看见四弟没事了,也破涕为笑,说:“你这个四胖,可把姐姐吓坏了。你光咧嘴,不哭也不说话,多吓人哪。”小四说:“我太冷了,浑身都冷透了。我一直在哭,就是没有声。我使劲哭,还是哭不出声来。”爸爸说:“以前光听说,人冻大劲了,大人说不出话来,孩子哭不出声来,可就是没有见过。”

小四一欢实起来,大家也不觉得那么冷了似的。来成和德成都说起话来。周围的人也醒了,看刚才还冻傻的孩子这时候已经活蹦乱跳的了,都在议论着。一个人问那个女人:“这位大姐,我们也没有看见你点火,你怎么会端出一碗热水给孩子呢?”那女人说:“我这里有个暖水瓶呀。里面装着热水。”那人说:“暖水瓶?啥样?能让我看看吗?”女人慢慢把热水瓶从身后拿出来,举起来让那人看。那人说:“真是好玩艺,把水装到里面就变成热水了。”女人说:“不是的,我是上火车前把热水灌到里面的。热水瓶可以保温。”那人说:“今天可真开眼界了,世界上还有这宝贝玩艺。这么冷的车厢,开水放了一宿还热呢。”周围的人都听得出神。梁万禄妻子说:“这可是个宝物。今天我的孩子算是借了大光了。”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听了,说:“大姐的那个宝物能让我摸摸吗?”女人说:“不行,不行。这东西,里面是精薄精薄的玻璃做的,一不小心就打了。又贵又不好买,水洒出来没准还能烫伤人。”

一个年岁大的人说:“如今这新鲜事就是多。以前皇帝老子也没有听说有暖水瓶这种宝物呀。”

梁万禄说:“我还真听人说过暖水瓶,但是没有亲眼见过。”又对那女人说:“这位大妹子,我可怎么感谢你呢。我给你些钱吧。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我连看都没有看见过的宝物,我的孩子已经享受到了。”说着就从腰里掏出几张纸票来。

那女人说:“这位大哥把话说远了。大家都是在大年跟下奔波在外的人都不容易。给孩子喝口热水算啥呀?不就是我少喝一口吗?”

梁万禄说:“那倒是。一碗热水不值几个钱,可是装在那么贵重的宝物里,在这么冷的车厢里,能喝一碗热水,而且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得到这一碗热水,就不是几个钱的事了。”

那女人说:“这位大哥要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可以告诉大哥,我不知道大哥带多少钱,但是我可以肯定说,大哥把腰里的钱都掏出来,也买不了两个暖水瓶。”

梁万禄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让我怎么谢谢大妹子呀。我怎么报答大妹子呀。不报答,我们一家心里都不安呀。”

女人笑了,说:“要说报答,你们已经报答过了。我看见那胖乎乎的孩子,已经活蹦乱跳的了,我心里已经满足了,这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

梁万禄说:“大妹子这么说,让我无言以对,我服了。”他坐到原座位上。想了想,自言自语说道:

世上果有真情在,一杯白水胜黄金。

常言佛界高无上,难比境高一片心。

那女人听了捅了捅身边的男人。从暖和讲求的穿着打扮上看,那个男人一定是同这女人一起的。那个男人在女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这女人微微一笑,说,这位大哥把小看大了,我也有四句相对:

舟覆珍宝不分文,最贵戮力土成金。

今夜西行寒车聚,归来赴难在来春。

梁万禄心里明白了,这两人一定不是普通有钱人。这火车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是报以一笑,说,谢谢指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随着列车摇晃着前行,人们又慢慢入睡了。

丢了手 枪令人心惊

丢了手 枪令人心惊

火车到宣化的时候又是夜间。下了火车,火车站离宣化府城里还有一段路程。这么晚了,到城里可能找不到住处了。火车站到城南门之间有一个小旅店,这个小旅店是专门为来往火车旅客和来往行人开的,昼夜都可以投宿。梁万禄一家就在这里住下。旅店虽然条件不好,可是费用少,挑挑的担担的都愿意在这里住。

这个小旅店只有两个屋子两铺炕,分东西屋。旅客少了,旅客都住东屋,掌柜的自己住西屋。旅客多了,西屋也住旅客,掌柜的就跟旅客一起住在一个炕上。

梁万禄一家进旅店的时候,东屋已经住满了人。掌柜的姓孙。梁万禄说:“巧了,我也姓孙,叫孙勇,咱们还是当家子呢。”孙掌柜见梁万禄不像普通人,说话和气亲切,也就显得亲近起来,说:“咱们哥俩挨着睡。炕稍的麻包搬到炕中间,隔一隔,那边就让大嫂和孩子们住。我这里房间太少,大哥大嫂只好将就着住了。”

这样全家和店掌柜的都挤到西屋一铺炕上住。孙掌柜睡炕头,梁万禄挨孙掌柜睡,中间是四条立着的麻袋,接着就是梁万禄妻子、二珠和小弟兄几个。

屋子很冷,不过比火车上暖和多了。屋子里有个煤火炉子,孩子们都围到炉子上取暖。梁万禄跟掌柜的说,还没吃饭呢,能不做点啥吃的。掌柜的说,大师傅早回家了。大灶生火也不容易,我这里有挂面,卖给你们一些,在这屋的炉子上煮煮凑合一顿吧。梁万禄向掌柜的买了三斤挂面,借了一个锅。有个老头,白天管烧水打算卫生,夜间管往炉子里添煤。老头过来了,往炉子里加了一些煤。炉子倒风,冒的满屋子都是烟。过了好一会儿,烟慢慢小了,火也旺了。锅小,一回只能煮一斤挂面。挂面煮好了,小哥四个先吃。小五小,吃的少,由妈妈喂着,半碗面条就吃饱了。德成、来成和小四都饿坏了,一碗挂面一会儿都吃光了,还没有吃饱。又煮第二锅,德成和来成又各自吃了一碗,小四也吃了一碗。这回都吃饱了。剩了一小碗,梁万禄妻子说:“二珠你先吃吧。”二珠端起来吃了。又煮第三锅,梁万禄夫妇和二珠才吃饱。

肚子一饱,浑身不冷,一个一个都欢实起来,有说有笑的。小四里屋外屋跑着玩。妈妈说:“别跑了,人家都睡觉了,上炕睡觉吧。”炕有点温乎。大家都没脱衣服,囫囵个躺到炕上互相挤着睡了。

这个小店是干店,不向旅客提供被褥。旅客自己带被子。如果要被子,得另外花钱租。再说旅店的被子特别脏,又有虱子,很少有人花钱租被子。

烧炉子的老头住在东屋。半夜,还来添一回煤,后来就再没有来过。清晨屋子里冷得不得了,一个个都冻醒了。小哥几个把皮帽子都戴上睡,还是睡不着。梁万禄起来加煤,一看,炉子已经彻底灭了。他到外屋找来柴草和劈柴生炉子,把屋子弄得冒烟咕咚的,终于把炉子生着了。屋子渐渐暖和了,天也亮了。核算着梁万禄当了半宿生炉子的。

早晨,梁万禄带着德成到火车站去取托运的东西,一数少了一件。就是那个里面有被子和枕头暗藏手枪的那个口袋丢了。先把三个包裹拿回来。下午又去找一回,还是没没找到。爸爸心里有点发慌了。心想,三个口袋怎么偏偏把这个口袋丢了?是不是有人发现里面有手枪,给扣下了?如果是这样可就遭了。如果不是扣下的,这口袋落到谁的手里,里面的手枪也早晚会被发现的。东西丢倒是不很打紧。枪被人家看见事情就大了。手枪若落到敌人手里,按口袋上的飞子就能找来。那可就又大祸临头了。

梁万禄在火车站找包裹,包裹没有找回来,却碰到一个老乡。

一个小伙子听见梁万禄说话是唐山家乡口音,立刻上前问:“您老是哪儿的,听着是唐山口音?” 宣化这地方说话的口音照唐山老呔儿口音差别很大。

梁万禄一听这小伙子说话也是老呔儿味,就说,“我是榛子镇附近一个小山村的。”

那小伙子说:“我是西新庄的。”

梁万禄说:“西新庄的?你姓什么?”

小伙子说:“我姓孙,叫孙百祥。”

梁万禄说:“孙百祥?不知道。你小名叫啥?”

小伙子说:“福子。”

梁万禄笑了,说:“你早说福子不就得了。你有个哥哥叫孙百宽,还有个叫孙勇的,论着,你应当叫他大爷,是不是?你们哥俩离开老家的时候,你刚刚十多岁,如今长成大小伙子了。我哪儿认识。”

孙百祥一听对他和他们家这么了解,高兴起来,问:“您老对我们家这么熟悉,您老是哪庄的,是哪一位?”

梁万禄笑着说:“我也是西新庄的。”说着把他拉到一边没有人的地方小声说:“我是东头的梁万禄呀。记得吧。”

孙百祥拉住梁万禄的手说:“我说瞅着这么面熟呢,感情是老梁家的老叔。我跟你们家晨子哥忒熟了。小时候,我们经常一块上山刨草皮。就老叔一个人来了?”

梁万禄说:“别的话,咱们以后慢慢再说。我先告诉你,我是顶着你叔伯大爷孙勇的名字出来的。你千万可别说漏了。你一定要承认我是你的当家子孙勇大爷。我们一家子也都姓孙了。”

孙百祥说:“好呀。这样咱们不仅是乡亲,还是当家子了。孙勇是我大爷,在这就叫孙勇老叔吧。”

梁万禄问:“你孙百宽哥哥是不是也在这里?”

孙百祥说:“是呀。我哥哥嫂子就住在铁矿上的家属宿舍里。那里单身的住工棚,结婚的住宿舍。我哥哥把嫂子接来,就搬进家属宿舍。我上山的时候,也住在那里的工棚。”

梁万禄说:“我们出来的时候,你孙勇大爷也没有告诉我们你们哥俩住在这里。若知道你们哥俩在这里,就直接找你们哥俩去了。对了,这也不能怪你大爷。我们出来的时候,往哪里去,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呢。”

孙百祥问了梁万禄住处的情况,又告诉梁万禄自己住在城里的宝云客栈,并劝说梁万禄也搬到那里去住。那里条件要好多了。

宝云客栈客人习惯不同

宝云客栈客人习惯不同

在宣化南门外的小旅店住了三天之后梁万禄一家搬到宣化府城里孙百祥住的宝云客栈。他们到了宝云客栈,租了一个单间。房间编号是13号。

这里毕竟是客栈,比那些小旅店好多了。屋子里炕在北边,用地炉不断烧着,炕总是热乎乎的。南边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也增加了屋子里的温度。屋子里暖暖的。晚上睡觉盖上被子就不冷了。吃饭也不算贵。人们的生活过得满意不满意,总是从比较中感觉到的。从西新庄出来,挨冷受冻,忍饥挨饿很多天了,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的屋子,又可以吃上热热乎乎的饭了,全家人心里就觉得非常满意。

客栈的服务方式同那些小旅店也不一样。整天有开水喝,在家里也没有这么方便。要喝开水,喊一声就行。虽然是单间,但是都不隔音。要开水的时候,德成和来成最愿意喊了。“掌柜的,要开水。”立刻就有人答应:“哪屋要?”“13号。”一会儿,店小二就提着开水壶过来了,给你的茶壶续满开水。

一个地方一种生活习俗,一家一种生活习惯。宣化这地方是铁矿,各地方来的人都有,生活习惯迥然不同。

13号房间斜对过有一家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早晨起来孩子嚷嚷饿,大人就说:“喝茶吧,喔。”孩子喝了茶还是嚷嚷饿,大人还是那句话,“喝茶吧,喔。”有钱买茶,却不给孩子饭吃。

还有更奇怪的事。这客栈屋子里不很冷,外边照样冷得很。客栈里没有厕所,夜间屋里也不放便盆,起夜到外边解手又冷又非常不方便。可是住客栈的人,夜间也没看见有谁到外边解手呀?孙百祥的哥哥孙百宽在宣化铁矿山上做活,是个小工头。孙百祥有时候到山上去,就住在矿山的工棚里,下山就住在这个宝云客栈。有一天他住在客栈里。晚上,孙百祥在梁万禄的屋子里说话说到很晚。小四睡了一觉,起来让德成作伴出去尿尿。孙百祥说,往洗脸盆里尿呀。德成说那多脏呀,说完还是陪小四出去尿尿。对孙百祥的话也没有细想。第二天,早晨起来,看见孙百祥端着脸盆到外边的厕所去倒尿。德成问他:“脸盆里怎么会有尿呢?”孙百祥说:“夜间把洗脸盆接尿呀。”德成听了感觉非常奇怪,说:“还真往脸盆里尿尿呀,那多脏呀?”孙百祥说:“那脏什么呀,自己的尿,从自己身体排泄出来的脏什么呀。倒完了,洗洗就行了。”原来这客栈里夜间解手问题是这么解决的呀。梁万禄一家接受不了,他们夜间还是坚持到外边去解手。

住到宝云客栈后,梁万禄到街里人市上找零活干,凑合着一天一天过。他心里惦记着,不知道哪天接到指示就得离开这里。

孙百祥主动到火车站去问那件丢失的包裹,回来说还是没有消息。腊月二九这天,孙百祥又到火车站去,回来说丢的那个口袋找到了,里面有被子和枕头。让梁万禄去看看是不是。梁万禄到那里看看,果然是丢的那个口袋。但是口袋已经划开一个大口子,用铁丝连上了。里面的枕头也破了,枕头里面的手枪不见了。口袋上的飞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发站是北平,到站是宣化。收货人名字根本看不清了。火车站上的人说,这个口袋到了宣化,看不清名字,返回到北平,到北平还是没有人领,又返回来到宣化。

梁万禄把这个口袋领回来。领回来以后有些后悔了,还不如不领呢。心想,里面的手枪丢了,是不是被查出来了?是不是有人盯着这个口袋的主人呢?如果是这样,可就怀了。认领了这个口袋,不久就会有人找上来,那可真是逃出狼窝又进虎口。也许是地下党的同志知道了此事,暗中把手枪取出,化解了这件险事,给予暗中保护?如果是这样,那可要谢天谢地了。无论如何,宝云客栈不能住了,要赶紧离开。以防有人按照认领包裹的线索找上来。对,不能多停留一天。他跟孙百祥悄悄商量一下,决定上铁矿山上去。第二天是腊月三十,全家顾了一辆车拉着全部家当走了。临走的时候,告诉店掌柜和帐房先生,如果有人打听我们到哪里去了,千万不能告诉,就说不知道上哪去了,可能去关东了。

其实客栈掌柜的也姓梁,梁万禄早就知道了。天下梁姓是一家。可是梁万禄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到能安全往西行进,想到离开唐山时李掌柜告诉的不能轻易说出真实姓名来,他内心里几次想说自己也姓梁,还是憋住了,没有认那个当家子。

老实厚道的梁掌柜说,放心走吧。什么时候再来宣化府,只管到客栈里来住。

这真是

一路漂泊一路惊,何处落脚得安生?

今日暂避宣化府,不知明朝吉与凶。

大年三十上矿山

第四十六回 避危险父子入铁矿做奇梦全家得团圆

人悲最是老伤子,惊喜莫过死复生。

不信巨坟真埋骨,果然团聚非梦中。

大年三十上矿山

大年三十,梁万禄全家雇了一个骡子车,离开宣化府去龙烟铁矿。龙烟铁矿在宣化北边二十多里的烟筒山。山上到处是石场和矿井,人们叮叮咣咣地在石头上抡锤打眼安装炸药。炸药一点,轰隆轰隆,山崩地裂,满天飞石。炸掉的矿石被装到车上,一车一车运到山下,送到一个一个高炉中去炼铁。

采石工家属宿舍位于烟筒山下的一个不高的山坡上。孙百祥直接把拉梁万禄全家人的车带到他哥哥孙百宽住的矿工家属宿舍里。事先,孙百祥跟他哥哥说过,梁万禄一家如果在宣化呆时间长了,有可能到铁矿上来。三十这天矿上已经放假了。傍晚的时候车到了铁矿家属宿舍。孙百宽见到车来了,夫妻俩都出来迎接,把梁万禄一家让到屋里。

孙百宽说:“我还以为老叔老婶过完年来矿山呢。没有想到今天大年三十就离开宣化府,到这荒凉寒冷的矿山上来了。”梁万禄说:“荒凉就是偏僻。偏僻就是安静。到这安静的地方过年,不比那乱乱哄哄的城市里好呀。再说,这里还有你们这一家乡亲呢。过年就要同乡亲在一起。”

孙百宽在这里是第十六组的经理,手下有二三十个人。他住的房子也比较宽敞。家属宿舍都是一栋一栋的。孙百宽夫妻俩住一个单元。孙百祥住在同一栋房子的另一个单元。同孙百祥住在一起的都是单身汉。其中有孙百祥的叔伯哥们孙百荣,外号叫老双和孙百亮,外号叫小小。这两个人比德成都大一两岁,在西新庄都在一起拾过柴火。后来他俩都到宣化扑奔孙百宽来了。在西新庄,孙家和梁家平时来往并不多,再加上他们出来的时候也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所以这里聚集了孙家哥四个,梁万禄一家大小谁都不知道。孙百祥那屋里一起住的还有另外还有两人,一共五个人。

说是单元,实际上就是一间卧室,两家合用半间厨房。靠着炕沿有个炉子,连做饭带取暖。孙百宽的屋子有一铺炕,地上摆着一个吃饭用的方桌,还有两个装衣物的木头箱子。孙百祥的屋子,除了炕,还放了两张床。一个床上睡人,另一个床上放他们五个人的东西。

梁万禄一家在老家抗日是出了名的。全村人对梁万禄都特别敬重。他乡遇乡亲,本来就非常亲切,再加上对梁万禄的敬重,孙百宽见了梁万禄格外亲切。另外,孙百宽也听说梁万禄一家如今都姓孙的事。所以,他们把梁万禄夫妇让到炕头上坐,一口一个老叔的叫着。孙百宽媳妇张罗做饭,嘴里说着,人却没有动。梁万禄夫妇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知道他们的生活一定很困难,只是让让而已。梁万禄老伴说:“都不饿,先别忙活了。你们看把车上的东西卸到哪里好?”孙百宽说:“都安排好了,老叔一家就住在孙百祥他们住的屋子,他们几个到锅伙去住,那里有他们住的地方。”

孙百宽把三个弟弟叫过来,嘱咐他们都要叫梁万禄为孙勇老叔,不许提姓梁一个字。要大家小心,这里到处有特务狗腿子。他还让他们帮助‘孙勇’老叔把车上的东西卸到他们住的屋子。孙百祥领着四个半大小子搬东西,梁万禄夫妇也要去搬。孙百宽说:“那点东西让他们五个半大小子搬吧。他们有的是劲。咱们说咱们的话。”

孙百荣和孙百亮哥俩同德成和来成好长时间不见了,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他们一边搬东西,一边说话。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五个半大小子,再加上德成和来成,七个人一起搬,很快就搬完了。孙百宽告诉孙百祥说:“你们五个,现在就到锅伙去吧,让老叔老婶他们休息休息,他们一路上很累了。”

锅伙,实际上是简陋的大工棚,同赵各庄煤矿的锅伙差不多。一个大屋子睡好多人。锅伙里平时人就不是很多,现在过大年了,人更少了。不用说他们五个人,就是再有更多的人,锅伙那里也有地方住。

梁万禄夫妇和二珠,领着小四,抱着小五,进屋收拾东西。德成、来成站在屋子外边同孙家弟兄说话。孙百祥叫两个弟弟孙百荣、孙百亮一起到锅伙去,好让德成和来成休息。孙百荣说:“二哥先去吧。我们知道锅伙在哪儿,那么近没事的。过一会儿我们俩自己去,也不是没在那里住过。”孙百祥先走了。这四个半大小子接着说话,说得十分亲热,十分高兴。

空着肚子过除夕

空着肚子过除夕

天渐渐黑了,是过大年的时候了。孩子们又累又困。从宣化府出来的时候实在太匆忙,什么食品也没有买。屋里有个水桶改做的炉子,旁边有个破锅,里面还有剩的小米粥,显然是孙百祥他们吃剩下的。梁万禄妻子把小米粥在炉子上热热,给几个孩子分着吃了。梁万禄夫妻俩都说不饿,一口东西也没吃,只是喝了点水。二珠和德成知道爸爸妈妈心里难过,也说不怎么饿,姐俩喝了几口粥。其余的都给三个弟弟吃了。吃完,大家都睡觉了。二珠和德成都把脸朝向墙在偷偷流泪。他们是看见三个小弟弟没有吃饱心里难过,看见爸爸妈妈一口东西也没有吃,深深心疼。

梁万禄夫妇看见孩子们都睡了,两人默默无言,相互垂泪,这是过的什么年哪。过大年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好好的家,新裱糊的屋子不能住,大年跟下却被逼着远走他乡,躲到这几乎没有人的矿山上来过年。两个人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幕一幕回想着过去。

二十三年前去关东,也是过大年。那个年午夜是在火车站过的,更惨。今天好歹是在屋子过的。所不同的是,那次在外边过年是因为家里太穷。这次在外边过年,是让日本鬼子给逼。家乡已远离,国已不成国。

梁万禄又想到来宣化的火车上,受人恩惠时自己做的那首诗和给予恩惠的人做的那首诗。大年到了。过了年就到春天了。“归来赴难在来春”,春天到来的时候,还能回到冀东去战斗吗?何时能回到可爱的家乡,回到那生活了多少辈子的家园。他的泪一滴滴落到枕头上。

远处隐约有鞭炮声了。天上的三星一定打横梁了。是发大纸、迎财神,吃过年饺子、磕头拜年的时候了。梁万禄夫妇俩此时的心情难过极了。真是有钱的过年,没钱的过蔫。

留在矿山上过年的人都是无处可去的穷矿工。这里没有鞭炮声,更没有人放烟花。整个矿山显得那么冷清,那么凄凉。梁万禄记得以前有一副穷人过年的对联:

上联是,出一门进一门,借找没门;

下联是,走一家又一家,家家没法。

横批是三个字,好难受。

自己今年过年,根本就没处去‘找’,去‘借’。这里除了孙百宽一家外,没有一家是认识的。从没有鞭炮声就知道这里真的是家家没法。

来成、小四、小五吃的稍多一些,都睡着了。二珠和德成被远处的鞭炮声震醒了,两个孩子特别懂事,动了动又装着睡了。心想,醒了怎么办哪?往年这个时候是要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爸爸妈妈给压岁钱。此时醒了会让爸爸妈妈为难,也会让爸爸妈妈伤心的。梁万禄往炉子里添点煤,把炉子烧得暖一些。看看睡觉的孩子,看了看黑黝黝脏兮兮的屋子,只是墙上孙百宽媳妇过来给贴的那两张年画是惟一有过年气氛的东西。

突然外边有人来,是孙百宽拜年来了。按照西新庄的习惯,发大纸之后,就到了新的一年了。近支的晚辈就要给长辈拜年的。孙百宽按照老习惯给长辈拜年来了,因为梁万禄是孙百宽的‘孙勇’老叔呀。

进屋了,孙百宽嘴里说着,给老叔老婶拜年,就要趴地上磕头。梁万禄急忙上前拉住,说,免了,免了。都是在外流落他乡的人,都不要讲求那么多了。孙百宽还是给‘孙勇’老叔老婶鞠了三躬,拜了年。孙百宽拜年是这个大年午夜两家惟一的盛事和全部内容。这个大年午夜就是这样在辛酸中过去了。孩子都长了一岁,爸爸妈妈都老了一年。梁万禄爸爸已经五十,‘孙勇’爸爸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

大年初一,孩子们早早就醒了,都是饿醒的。梁万禄早早就出去了。去了好长时间才回来,买来一堆油面卷子大家吃。梁万禄妻子早已经在炉子上烧开了水,等梁万禄买吃的东西回来。大家都饿坏了。孩子们见了这么多油面卷子,也不用让了,都大口大口吃起来。梁万禄夫妇也跟着一手端着开水喝着,一手拿着油面卷子吃着。吃饱了,肚子不饿了,孩子们又高兴起来。孩子一高兴,梁万禄夫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孩子们这才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

二珠先给爸爸妈妈每人三鞠躬,爸爸妈妈嘴里说着一顺百顺,万事如意的吉利话。爸爸掏出几个大铜子作压岁钱。按照祖辈留下来的习惯,姑娘拜年是不磕头的,只有儿子和儿媳妇拜年才磕头的。接着是德成拜年。德成很会拜。先给爸爸拜年。先作三个揖,再推金銮揽玉柱趴在地上给爸爸磕了三个头,然后起来,再作一个揖,嘴里说着祝愿爸爸健康长寿的话。在德成磕头的时候,爸爸说祝儿子快快长大,一顺百顺,万事如意。然后给了压岁的大铜子。德成又同样给妈妈拜年。妈妈也说了很多吉祥话。下边轮到来成拜年了。来成是一个机灵鬼,照着二哥德成的样子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得到压岁钱。轮到小四拜年了。小四儿不会磕头,德成教他他也不会。没有办法,德成只好边教边慢慢做。小四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跟着做。作揖磕头,总算是做下来了。磕头的时候没磕好,摔倒了,打了一个骨碌滚,逗的全家都哈哈大笑。小四不知道大家为啥笑,以为大家喜欢他那样,干脆在地上又打了一个骨碌滚。大家都笑得掉出眼泪来。爸爸掏出大铜子来,说:“不用滚了。地上就那点尘土都让你粘到身上了。起来吧,起来吧。”给了压岁钱。最后轮到小五了。过了年,小五已经四岁了,实际上还不到两周岁零两个月,什么也不懂。拜年就免了,但是压岁钱照样给,爸爸把几个大铜子塞到小五的小棉袄兜里。

节振国大队的蔡仲突然来了(1)

节振国大队的蔡仲突然来了

大年初三,蔡仲突然来了。蔡仲是节振国队伍上的,经常到西新庄去,跟梁万禄一家人非常熟悉。蔡仲见了梁万禄夫妇总是叫老叔老婶,德成小哥们就叫他蔡仲大哥。

节振国大队编入正式八路军的时候,按照上级统一部署,有些游击队安插到其他行业做秘密地下工作,蔡仲就到了火车上当了列车员。

蔡仲来的时候,德成正在家属宿舍旁边一个坝坎下边玩。一个穿棉袍的人在他前边来回走,看了看他,又看看跟前的房子,好像找人。德成见了,心想,这不是蔡仲大哥吗?怎么会到这里来呢?立刻上去叫道:“蔡仲大哥。”那人不理他。德成又叫了一声,“蔡仲大哥。”那人停住脚步,不高兴地说:“什么蔡仲大哥,蔡仲大哥的。我姓李,叫李占科。”德成又问:“你不是蔡仲大哥?你是李占科?李占科是谁呀?你明明是蔡仲大哥嘛。”那人说:“别瞎说。你家是在这儿住吗?”德成说:“我们家在坝坎上边住。”那人哦了一声,问,“你是不是叫德成?你爸爸是不是叫孙勇?”德成说:“是呀。”那人说:“这就对了。去告诉你爸爸,说有个叫李占科的人找他。”德成说爸爸不在屋。那人问:“你爸爸不在家,大过年的,能到哪儿去?”德成说:“八成在俱乐部。爸爸喜欢到那里去,那里有人说话,别处哪儿也没有人。”那人就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梁万禄和那人一起回来了。进了屋,那人说:“侄子李占科给老婶拜年了。”边说边给梁万禄妻子深深一个鞠躬。梁万禄妻子一看,寻思这不是蔡仲吗?怎么成了李占科了?李占科是李占坡的弟弟,我还不认识?如今形势严峻,都把名字改来改去的。好吧,李占科就李占科吧。既然蔡仲用李占科的名字,一定有原由。梁万禄让孩子们逐一给李占科鞠躬拜年。鞠躬拜年之后,梁万禄说:“外边不冷,到外边玩去吧,我这里有事。”德成、来成和小四出去了。二珠给蔡仲倒了一杯水,说:“李大哥喝水。”二珠这么叫着,心里觉得挺别扭的,明明是蔡仲大哥,却要说李大哥。她转而又想,这也难怪,自己家明明姓梁,如今不也是姓孙了吗。二珠倒完水,领着小五也出去了。蔡仲说:“二妹子是大孩子了,真懂事。”

孩子们都出去了,梁万禄夫妇才同蔡仲才小声说起话来。梁万禄妻子问:“你怎么改名叫李占科了?我寻思是李占坡的弟弟来了呢。”

蔡仲说:“打离开节大队长以后,就改成这个名字了,这样方便一些。到铁路上找个差事继续干咱们的事,如果还用原来的名字,很快就会引起敌人的注意的。我这个名字和李占坡的弟弟的名字有点像,他叫李占克,我叫李占科。克和科两个字的音差不多。刚才到俱乐部去找老叔,若不是这个名字有些像,老叔还不会出来见我呢。”

梁万禄说:“刚才,孙百宽我们几个人在俱乐部说话,有人告诉我说,外边有个叫李占科的人找我。我真的寻思是李占克来了。出来一看是蔡仲。”

蔡仲说:“老叔差一点把我的蔡仲名字叫出来,我急忙抢先说侄子李占科给老叔拜年了。这样老叔才没有叫出我的真名。”

三个人都笑了。笑完了,妈妈要下地做饭。蔡仲说:“老婶,不要做饭。咱们长话短说。我说完还得赶紧进城,还有别的事。今天没有时间吃饭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吃老婶做的饭菜。”接着,蔡仲说:“咱们说正事吧。”蔡仲诚恳又严肃地看了看梁万禄,说:“第一件是代表组织严肃批评老叔。”

梁万禄一听是批评,而且是代表组织来批评的,立刻想到那枝手枪的事,是不是那枝手枪被敌人得到了?给组织给同志们惹了大祸了?不会的。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批评而应当是处分了。不过他心里还是立刻嘭嘭跳起来。

蔡仲说:“老叔这次转移,不应当偷偷把手枪带上。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组织让大家转移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力量,把革命力量转移出去。不是让你带上手枪去同敌人打仗。幸亏这枝手枪暴露的时候,落到了我们同志手里。如果被敌人发现了,你们全家、我们组织、我们的同志,还不知道遭受多大的损失呢。”

屋子里并不热,可这时候梁万禄头上已经有汗珠了。听到手枪没有落到敌人手里,梁万禄才慢慢把心放下。他说:“我诚恳接受批评。如果组织给处分,我也诚恳接受。”梁万禄妻子听到这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蔡仲说:“现在是转移干部的特殊时期,没有办法讨论处分。不然,非处分不可。你这个处分先记着,以后再给。”

梁万禄说:“应当给,应当给。我真是太喜欢那个小东西了。走时候应当留下。”

梁万禄妻子说:“藏在枕头里,摸也摸不出来,怎么暴露的呢?”

蔡仲说:“托运的东西都在行李车上,搬运的时候,踩来踩去的。手枪筒那么细。那口袋和枕头布都不怎么结实,一压一踩,枪嘴就露出来了。当时有两个搬运工人看见了,其中一个是咱们的人,就按了回去。那人告诉另外一个人千万不能说。又悄悄把几个口袋拴到一起的绳子割断了。这样那个口袋就成了孤立的口袋。那工人又用带泥的脚使劲踩那飞子,使得飞子上的人名根本看不清了。这工人不识字。但是他知道这往西托运的东西,一定是往陕北转移的同志携带的。他立刻向地下领导做了汇报,领导决定立刻把手枪取出来。就这样,终于化险为夷了。”

梁万禄说:“你回去如果能见到那位工人同志和那里的领导,一定向他表示深深的谢意。”

蔡仲说:“这个事就这样。以后有可能还得让你写检查。”

梁万禄说:“组织让什么时候写,我就什么时候写,一定深刻检查,吸取教训。”

蔡仲说:“第二件事,你们过了年就进矿干活。现在到大同前线,敌人查的特别严,封锁的非常死。目前还不能出发往西去。老叔要变成真正的六十岁的孙勇,不能是五十岁的梁万禄。铁矿工人应当是很憔悴的,很苍老的。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梁万禄说:“这好办。过了初五,一开工我就上工。不上工,一家子人吃饭的钱也是问题了。我不剃头,不刮脸,很快就变成六十岁的人了。”

蔡仲说:“这可不能当儿戏。要当作一件正事来对待。还有一件事。老叔老婶在城里住过的宝云客栈那个梁掌柜的是咱们的人。以后有急事,老叔可以给我或者给方福州写信,交给他就行了。别的什么也不用说。掌柜的也不会问的。另外,你告诉过他你姓梁吗?”

节振国大队的蔡仲突然来了(2)

梁万禄说:“我没有告诉他。”

蔡仲说:“这就对了。以后,你们可以当作朋友来往,但是又不能显得过分亲密。避免引起别人的猜测。你们离开宝云客栈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你们到哪里去,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是他是知道你们的去向的。不然今天我也找不到你们这里来。以后我们之间的有什么事,就通过宝云客栈梁掌柜的传递。”

梁万禄说:“我都记住了。”

梁万禄妻子问:“大侄子,你听说过梁凯他们的事?还有消息吗?”

蔡仲说:“他们不是在青集战斗中牺牲了吗?老叔老婶不知道吗?”

梁万禄妻子说:“说牺牲的事我们知道了。可我总觉得梁凯他们还在。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蔡仲说:“也许吧。我也只是听说的。没有个准信。现在我的工作不同那边发生联系了。”

梁万禄说:“唉。不说这些了。”

蔡仲说:“好了。我该走了。最后我再告诉你。有什么急事难事,要及时写信给我们俩。我们俩这几个月会经常在这附近的。老叔,老婶多多保重。哦,对了,告诉孩子们,我不是蔡仲,我是李占科。再见了面,别再叫蔡仲大哥,蔡仲大哥的。”

梁万禄妻子说:“好。我们告诉孩子们。他们会记住的。”梁万禄也站起来,对外大声叫道:“二珠,德成,你李占科大哥要走了。进来说再见,送送你李大哥。”

二珠、德成、来成急忙往屋子进,见蔡仲正往外走,七嘴八舌地说,李大哥再见,李大哥慢走。一直送到坝坎下边。回来,德成问妈妈:“那李大哥不就是蔡仲大哥吗?”妈妈说:“你们几个记住,以后再见面,一定要叫李大哥。”用手把嘴拢住,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你们以后不能再叫蔡仲大哥,记住没有?”大家一齐答应,记住了。

初五一过,梁万禄和德成都到孙百宽那里上工了。孙百宽在锅伙上是第十六组的经理,实际就是小工头。这个组二三十个工人,安排活、考勤、请假、各种费用都归孙百宽管。组里有一些帐目的事,孙百宽一直管不好,经常出差错。孙百宽知道梁万禄识文断字,就把这活交给了梁万禄。梁万禄同别人一样上工,在矿上是大工。早晚管帐,孙百宽多给梁万禄加一些钱。

过了年,德成已经十二了。德成起名叫孙玉,也上矿山当了小工。这样家里有两个人上工干活了。梁万禄妻子和二珠给人洗洗衣服,缝缝补补,也能挣点小钱。家里的生活可以凑合着过了。

妈妈做了一个大喜的梦

正月十五,清晨天气特别好。梁万禄妻子早早起来做饭。一小会儿二珠也起来了,帮妈妈烧火。梁万禄妻子说:“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呢。”二珠说:“不了,我睡醒了。跟妈妈一块做饭吧。”娘俩淘米做饭,唠着闲嗑。

梁万禄妻子说:“今天夜里我做一个梦,真真的。一个大胖小子,一个俊丫头,在屋里玩。可招人喜欢了,看着可亲兴人。我抱了这个抱那个,喜欢不够。”

二珠说:“妈妈是想我大哥想的。”

梁万禄也起来了。听了娘俩说话,就说:“你这个梦可是个大吉大利的梦。光梦见小子是要遇到小人,光梦见丫头是要遇到贵人。惟有丫头小子一起梦见,这是金童玉女,可是大吉大利的梦。”

梁万禄妻子对梁万禄说:“你再睡会儿。饭做好了我会叫你的。”

梁万禄说:“今天天气好,我心情也特别好。醒的就早。我到外边转转去。”

推开门一看,外边一片洁白。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雪。好像银镶玉嵌的世界。平时空气中弥漫着的烟雾沙尘都被雪清洗掉,压到地上。空气像洗了一样清爽洁净。吸一口气让人觉得分外舒畅。

梁万禄妻子说:“外边天气凉,穿暖和点。”梁万禄踏着薄雪走了出去。

饭做好了,梁万禄妻子又给梁万禄和德成装好了饭盒。饭盒里装的是高粱米饭和煎鸡蛋。梁万禄妻子跟二珠说:“去叫你二弟。该起来洗脸了。吃了饭还得上工呢。”二珠叫德成,叫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叫不醒。妈妈走进屋说:“也真是的。一个十一二的孩子,要跟大人一样去上工。也真难为孩子了。没有法子,谁让咱们家穷了,又赶上这个乱世道。快起来吧,日头已经晒屁股了。”说着拉开窗户帘,屋子里亮堂起来。德成揉揉眼睛,说:“真困哪。什么时候能让我由性睡个够呀。”说着起来穿衣服。那棉衣冰凉冰凉的。冰的德成直咧嘴。

梁万禄从外边进来了,带进来一身冷气,也带进一股清爽。“这外边真好。德子,你也先到外边转转。”德成说:“一会儿上工路上就转了。”说着,洗起脸来。一边洗脸一边问:“我睡的蒙里蒙登的,二姐说什么想大哥想的。”二珠说:“妈妈做了一个好梦。一个小子,一个丫头。爸爸说,那是金童玉女,是大吉大利。今天准有好事。”德成说:“那好呀。我下了工就快往家家跑,看家里有什么好事。”

吃完早饭,爷俩一老一小,带着饭盒上工去了。爸爸已经十天没有刮脸了,胡子拉茬的,看上去没有六十也差不了多少。只是高高的身材,笔挺的身板不像那么大岁数的人。

太阳出来了。天瓦蓝瓦蓝的,风清清爽爽的。太阳光一照,山和房子上的积雪闪闪发光,显得格外耀眼。整个世界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处处都是欢快和亮丽。向阳的墙根,雪已经变软了,让人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孩子们把软雪做成一个个雪团互相追逐打闹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和麻雀群的刨土找食打扑棱的样子,使得这寂寞的铁矿家属宿舍变成欢乐的世界。因为没有几家人家留在这里过年而显得空荡荡的龙烟铁矿家属宿舍山坡,充满了祥和、喜悦、欢快和幸福。来成和小四就在这群幸福的孩子之中。孩子们的要求是非常简单的。只有让他们冻不着饿不不着,他们就会欢快起来。你看,这里没有任何可玩的东西,只有可以团成团的雪。利用这简简单单的软雪打闹,他们就已经满足了,他们立刻成了最幸福的一群孩子。

梁万禄妻子和二珠也受到孩子们的感染,内心里充满了欢乐。她们洗了好多好多衣服,也不觉得累。二珠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到凉衣服绳上,微风吹来,轻轻摆动着。

喜从天降

喜从天降

中午的时候,二珠从凉衣服绳上一件一件收取晒干的衣服。她边收取衣服,边看着山坡下远处的风景。那雪地上弯曲的大道像用铅笔在白纸上画的,清清楚楚,伸向远方。那一簇一簇的披着雪的房舍,那一片一片的因为没有树叶好像半透明的树林简直是一幅巨大的清晰美丽的水墨丹青图画。让人欣赏不够。

大道上拉脚的大车偶尔在山坡下停下来,有人下车,人下来后拉脚的大车再绕着家属宿舍山坡的道路向别的方向走去。这是天天都能看见的情景。今天,二珠好像在盼望什么人似的,眼睛望着大道上从拉脚大车下来的每一个人。

突然有一个那么熟悉的人影一步一步往家属宿舍的山坡上这边走来,那人旁边还有一个姑娘。身影越来越清晰了。啊!这不是大哥吗?二珠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大哥来了!大哥来了!来成,小四,你们快下去看看。快呀。”

来成听见二姐喊,从打闹的孩子群中出来,往山坡下一看,真是大哥来了。大喊着:“四弟,快跑,接大哥去。”

二珠喊着:“妈,妈,我大哥来了。”边喊,把收起来的衣服往绳子上一搭,[奇`书`网`整.理提.供]抱起小四,同来成一起往山坡下跑。妈妈听见二珠喊,也急忙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屋外,把小五高高抱起来,往山坡下张望。可不是么,远处走来的,正是自己昼思夜想的大儿子来了。是我的晨子来了。近了,近了,她看见大儿子亲了二珠又亲来成,接着把一个小包递给来成,一下子把小四抱起来,使劲亲,亲,亲。小四也在亲大哥。旁边那个姑娘拉着二珠的手亲亲热热往山坡上来了。二珠高喊:“妈,我大哥大嫂来了。”

妈妈的眼睛模糊了。看着儿子快步走来。走到近前,抱住了妈妈和妈妈怀里的小五,叫了一声“妈!”,母子俩立刻泪流满面。梁凯把小五接过去抱在怀里,亲了两口。对身边的那女子说:“快叫妈。”姑娘给妈妈鞠了一躬,叫声“妈。”妈妈擦了擦眼睛中的泪水,看着眼前俊俏的姑娘,跟二珠一般大,长的水水灵灵的。梁凯说:“妈,这是你儿媳妇。叫朱桂兰,就叫她兰子吧。”妈妈拉住兰子的手,说:“兰子姑娘长的真俊。”二珠逗着大哥抱着的小五说:“快叫嫂子呀,叫嫂子。”小五紧紧搂住大哥的脖子,跟大哥贴着脸,转过脸来,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嫂子。”兰子立刻笑了,说:“老兄弟真乖。”兰子从梁凯怀里把小五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亲小五的小脸,问妈妈:“老兄弟多大了?”妈妈说:“这不,已经过了年了,四岁了。他是冬子月生的,实际刚刚两周岁零两个月。怎么,大伙光顾高兴了,快进屋。”

大家进屋坐在一起。二珠说:“大哥大哥,今天天气特别好。我们都知道今天有大喜事。结果是大哥大嫂要来了。昨天妈妈做梦,梦见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爸爸说是梦见金童玉女,一定是大喜事。这不应了。金童玉女,就是大哥大嫂呀。”

梁凯说:“真的呀。我也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是咱们一家人团聚的好日子。”

来成大声问:“大哥。听说在青集你们都让鬼子打死了。你们也都牺牲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呀。”

二珠捅了一下来成,说:“你说话就不能小点声。让外边人听见,那还了得。”

来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说:“大哥和嫂子来了,我太高兴了。啥都忘了。”

小四又像以前一样,大哥一回来就坐到大哥的腿上。这会儿又要上大哥腿上去。二珠急忙叫住了:“四弟,快过来,姐姐给你擦擦手脸。看你一手一脸都是泥。还不抹大哥一身。”说着用湿手巾把小四的手脸都擦净了。小四挤到大哥的怀里,坐到大哥的腿上,抱着大哥的脖子,亲了大哥一下,说:“大哥,说嘛,说嘛。”

二珠小声问:“大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说说嘛。这些日子,全家都惦记大哥呢。”

梁凯说:“惦记啥呀,我不是好好的嘛。”

二珠说:“听说青集战斗之后,爸爸让梁自堂到青集去了一趟,到哪看见埋游击队的坟。那里人都说去的游击队都让警防队打死了。打死十六个呢。老百姓还去烧纸上供呢。”

梁凯笑着说:“后来我也听说了。我们一共去了六个人,就我受了点轻伤。很快就好了。别人,一根寒毛都没碰着。五个日本鬼子却让我们送上西天了。”

二珠说:“听说你们都牺牲了,爸爸妈妈就是不信。总说你们没事。爸爸妈妈想的真对,真有远见。”

梁凯说:“爸爸妈妈可真行。是有远见。一般人准受不了了。”

兰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逗着小五玩,听娘几个说话。这时候,她插话:“那次受伤重倒不是很重,腿让狗给咬了一个大口子,胳膊上挨了一枪,但是都没有伤筋动骨。在我们家养了一些日子就好了。”

二珠说:“大哥受伤,原来有嫂子照料呀,嫂子尽心尽力,那还能好的不快。”兰子捅了一下二珠说:“说啥呀。”

妈妈说:“这丫头就会斗嘴。以后不许跟嫂子说玩笑话。亲嫂子,不许说玩笑话。你们几个都记住了。以后,你嫂子说啥就是啥。谁也许打别,谁也不许不听嫂子的。就跟对待你大哥一样。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听见没有?”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记住了。二珠不好意思地看了兰子一眼,意思是说,嫂子,我向你道歉。

这时候,梁凯像想起什么事似的,说:“光高兴,光说话了。给弟弟妹妹们买的好吃的东西还没有拿出来呢。二珠,你把那个小包拿过来,快打开。”

二珠拿过来一个硬胎帆布包,里面有好几个纸包,一个一个打开。哈,有面包,有蛋糕,有缸炉火烧,有苏皮果子,还有一包元宵,两扎挂面,一包绿豆饹馇,一只烧鸡,一瓶烧酒。二珠叫起来:“哈。连过年都没有这么多好吃的。咱们今天真正过大年了。”小四小五都要拿果子吃,二珠一人给了一块蛋糕,他俩高兴地吃起来。妈妈说:“吃一块就行了。晚上,等你爸爸和你二哥回来一块吃。”妈妈一边把东西重新包起来,一边说:“这得花多少钱哪。”

梁凯说:“都是在宣化城里买的。没花几个钱。再说,我就知道爸爸妈妈手里紧绷。就是不紧绷,也舍不得买。”

妈妈把炉子的煤火拨旺,做中午饭。二珠和兰子身前身后帮助忙活。玉米面窝窝头,豆腐炖白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土豆丝和炒鸡蛋平时舍不得做。大儿子来了,还带来了儿媳妇,妈妈这个高兴呀,特意做的。大家高高兴兴坐在一起吃饭。梁凯说:“好久没有在家里这么亲亲热热安安心心地吃饭了。”

晚上,德成下了班就着急麻慌地往回跑,还没进屋就喊:“妈,家里有啥好事?”二珠听见了,抢着说:“你看看谁来了?”

德成一进屋,一看是大哥站在屋里。德成先愣了一下,突然叫了一声‘大哥’一下子扑到大哥的怀里,呜呜哭起来。梁凯也搂住德成,哽咽着,眼泪成串往下流。德成拍打着大哥的后背说:“大哥,二弟好想你呀。我寻思永远也见不着大哥了。青集战斗之后,我好揪心。他们都说大哥牺牲了。”大家听了,都动情地落泪。

妈妈擦擦眼泪说:“快别哭了。你嫂子也来了。还没叫嫂子呢。”

这时候,德成才注意到,在二姐身边还站着一个姑娘。他擦擦眼泪,向兰子鞠了一躬,说一声:“嫂子好,二弟失礼了。”

兰子递给德成一条手巾,说:“擦擦脸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不用说客气话了。”

这时候梁万禄也进来了。见到大儿子来了,先是惊讶,接着是高兴,接着也落下泪来。梁凯看着爸爸苍老的样子,流着泪说:“爸爸怎么这么显得老呀。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呀。”爸爸擦了擦眼泪说:“一会儿我慢慢给你说,是有意让自己显得苍老的。我身体还是像以前一样,挺好的。”

二珠端过一盆水来。爸爸洗了脸坐到炕上。梁凯说:“爸爸,这是您的儿媳妇,兰子。”兰子彬彬有礼地深深鞠了一躬,说:“爸爸好。”

爸爸见了,慈祥地说:“好好。你是哪庄的,你们家姓啥?”

兰子说:“我们家在杨家营,姓朱,我大名叫朱桂兰,小名兰子。”

爸爸问梁凯:“你以前好像说过。有一次你受伤,在杨家营朱大叔家养伤,就是兰子家吧。”

梁凯说:“对。就是他们家。”

爸爸对兰子小声说:“晨子说,你爸爸可是个有正义感又积极参加抗日的人。你们家对晨子帮助可不小。有恩于晨子。”

兰子也小声说:“那都是我们应当做的。抗日嘛,大家都有责任。”

爸爸说:“晨子说,你还是妇救会的干部,还是儿童团长,做了不少帮助抗日的事?”

兰子说:“照梁凯大哥比,那不是差的太多了。我有点进步,是受到梁凯大哥的鼓舞,也是梁凯大哥教的。”

爸爸说:“好。你们以后互相鼓励,互助支持。会做出大事业的。”

正月十五正式过大年

正月十五正式过大年

妈妈说,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今天把过年应当吃没吃着的都补上。这些元宵留着明天吃。咱们今天正式过大年,明天再过元宵节。

妈妈和二珠把饭菜做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好丰盛的晚餐:一盘炒鸡蛋,一盘炒土豆丝,一盘烧鸡块,一盘绿豆饹馇炒肥肠,还有一大碗白菜顿豆腐。焖的高粱米干饭。烧酒也烫热了。爸爸妈妈让大家都坐到炕上,团团圆圆围在一起吃饭。梁凯说:“没出正月还算过年,今天又是正月十五。我们俩给爸爸妈妈拜个晚年。”说着就拉兰子站在地中央要给爸爸妈妈磕头。爸爸说:“不是拜晚年,今天咱们全家算正式过大年。你们俩先拜年,然后二珠德成他们再给你们俩拜年。”

爸爸妈妈坐到炕上。梁凯嘴里说着对爸爸妈妈祝福的话,三次恭恭敬敬作揖,再推金銮揽玉柱叩三次头。几个弟弟们看着大哥下拜的姿势,实在优雅,羡慕得不得了。心想,下次再给爸爸妈妈拜年,也学着大哥的样子磕头拜年。爸爸妈妈也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完了,爸爸从腰里掏出几个大铜子,给梁凯作为压岁钱。梁凯双手接过了,又深深一鞠躬,说:“谢谢爸爸的祝福,谢谢爸爸给压岁钱。”梁凯这几年经历的事多了,非常讲究礼节了。

梁凯拜完了。兰子也要叩头拜年。爸爸说:“按说,媳妇和儿子是一样的,要叩头拜年。闺女是鞠躬拜年。你们还没有举办结婚典礼,兰子就按闺女礼节鞠躬拜年吧。”

梁凯说:“虽说是还没有举行结婚典礼,可是现在已经进了梁家门了。进了梁家门,就是梁家人。梁家晚辈人给长辈叩头拜年是理当的。”他转过头来对兰子说:“就像我那样,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

兰子这是第一次给长辈磕头拜年。兰子聪明伶俐,刚刚看见梁凯哥哥叩头下拜的样子,也飘然下拜,三作揖三叩头,行大礼,给爸爸妈妈拜年。虽然有点显得生硬,可是每个动作都做得到位。爸爸妈妈见了儿媳妇这么聪明伶俐,彬彬有礼,内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爸爸给了妈妈一个眼神。妈妈明白了,从腰里掏出两张纸票,递给兰子作为压岁钱。兰子看见给梁凯的是几个大子,给自己的是两张纸票,面值大多了许多,有点不好意思接。她回头看看梁凯。梁凯说:“这是爸爸妈妈给的压岁钱,做儿女的怎么能不接呢?要心里想着爸爸妈妈的恩情,以后多孝敬爸爸妈妈就行了。”

兰子听了,也是深深一个鞠躬,双手从妈妈手里接过压岁钱,说:“谢谢爸爸妈妈给压岁钱。”

兰子拜完了。小四嚷嚷着,也要再给爸爸妈妈拜年。妈妈说:“三十夜里已经拜过了,不用再拜了。”小四说:“大哥和嫂子今天咋拜年呢?我也要拜。”妈妈说:“拜年,一年就拜一次。”小四不说话了。二珠问他,“你想再拜一次年,是不是想再得一份压岁钱哪?”孩子总是说实话的,小四嗯了一声,大家都笑了。

下边轮到二珠和小哥们给大哥大嫂拜年了。大哥和嫂子坐在旁边的床上。从二珠开始,依次给大哥和嫂子三鞠躬拜年。大哥给每个人两个大铜子作为压岁钱。二珠让小五给大哥和嫂子鞠躬拜年。小五先前看见别人鞠躬就是哈腰,他也学着哈腰。不过方向不对了,这边哈一下腰,那边哈一下腰,逗得大家笑个不停。大哥也照样给了压岁钱。都拜完了。爸爸说:“以后过年都要这样拜年,晚辈给长辈拜年,年幼的给年长的拜年。但是给压岁钱只能一个人给,就是家长给。咱们家就是我或者你妈妈给。别人不能给压岁钱。大家记住没有?”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记住了。”

大哥从腰里掏出二十元钱,放到爸爸手里。说:“这是孝敬爸爸妈妈的钱,填到过日子里吧。”爸爸问:“你怎么会有钱呢?”梁凯说:“这钱是李掌柜给的。我们俩出来的时候,到了唐山李掌柜那里。李掌柜说这是组织安排的,也不是他的钱。往西转移的都给一些钱作为路费。这是路上花剩下的。”爸爸听了,放心地收下了。说:“好了。大家吃饭。今天是咱们全家大团聚的日子。”

小酒壶在一个水杯子里的热水中烫着。爸爸摸摸水不热了,让二珠把水杯子里换成热水,酒很快又热了。大哥拿起酒壶先给爸爸斟酒,又对妈妈说:“妈。今天高兴,也喝一点吧。”二珠急忙拿来一个酒杯,让大哥给妈妈斟上酒。大哥又给自己斟上酒,举起酒杯:“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爸爸也说:“祝咱们的晨子和兰子以后一帆风顺。”三人酒杯一碰各喝了一口。妈妈刚刚喝了一点,说,好辣好辣,把酒杯推给了爸爸。大家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爸爸说:“真想不到,我们一家八口,不,现在是九口了,在这里团聚了。好呀,团聚就好。”

妈妈说:“经历这么多风险,咱们家到现在还是全枝全叶的,不容易呀。”

爸爸说:“是呀。咱们家真是够万幸的了。咱们喝,大家多多吃。”

妈妈说:“这真像做梦似的。昨天夜里梦见金童玉女,今天咱们的晨子就来了,还把儿媳妇带来了。”

妈妈看着兰子不好意思大口吃菜,就把菜夹到兰子的碗里,说:“兰子,吃呀。以后,你可得跟弟弟妹妹们争着吃。不然,弟弟妹妹多,你啥也吃不着。”

兰子说:“我这里吃呢,啥也没少吃。”

晚上睡觉时,九口人挤到一间屋子里,实在住不下。听说孙百宽这些天没在家。二珠过去问问,她和兰子可以不可以到她那里先住两天。孙百宽媳妇一听说梁凯大哥大嫂来了,就说:“你们姐妹俩过来住吧。先凑合两天。过两天再给你们找一间房子。”

二珠回来告诉兰子说:“嫂子,一会儿咱们姐俩到孙百宽那边睡去。他媳妇人挺好的。还说过两天再给咱们找一间房子呢。”兰子说:“哪儿住都行,有个窝就行。咱姐俩住一起好,还能多说说话。”

兰子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纸包纸裹的。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瓶,小瓶里是梳头油。兰子说:“嫂子实在没有啥东西送给妹妹。这瓶头油就送给妹妹吧。”二珠一看,是一个很漂亮的小瓶。摇晃一下,里面的头油像水一样清亮。二珠说:“谢谢嫂子。不过这么好的头油,我也用不上。以后过年过节的时候,咱姐妹俩用吧。”

晚上,兰子和二珠姐妹俩到孙百宽媳妇那里去住了。家里,爸爸妈妈和大儿子躺在炕上,说呀,唠呀,很晚很晚也睡不着。爸爸摸摸儿子的胳膊,说:“这真是晨子睡在爸爸身边了?不是做梦吧。”梁凯笑着说:“这不明明是你的儿子吗。怎么是做梦呢。”

妈妈看着儿子,听着爷俩说话,心想,儿子是真的来到身边了?这千万千万别是梦,可别一觉醒来儿子又没有了。她自己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挺疼的。哦,真不是做梦,做梦掐自己不疼。

工人活在地狱边上

工人活在地狱边上

第三天,梁凯开始上工了。起初,梁凯顶替孙明的名字,当了矿工。孙明回老家娶媳妇去了。后来一想不行,有人认识孙明,这里又出来一个孙明,会有麻烦的。梁凯又起名字叫孙俊,说是孙明的叔伯兄弟。矿上工人流动很大,名字很乱,上边根本弄不清谁是谁。只要知根底的老乡不说就行。别人也都不愿意多事,稀里糊涂混过去了。

铁矿采石工分三等。打眼扶钎子、抡大锤、放炮、垒柱子,都是大工的活;还有掌风钻的,用风钻打眼,也属于大工。推车、装车是二等工的活;从矿石里捡石头、和炮泥、抬水,都是小工的活。炮泥是用来堵炮眼的。班长管号炮眼、画炮眼、查冒顶。这些活,梁凯除了风钻没摸过以外,打眼扶钎子、抡大锤、放炮、垒柱子都干过,那是手到擒来。到这里来的很多人,都是庄稼人,连这些简单的活也没有干过。梁凯一上班就显得很出色。干了不多日子,梁凯就当上了矿工班长,给孙百祥当助手,管理矿工班里的伙食和杂七杂八的事情。孙百亮、孙百荣和德成年纪小,都只能是小工。

地底下的矿石是分层的。一层普通石头一层铁矿石。一层一层往下开。矿石开出来运走,石头开出来扔到堆积废石头的地方,或者填到废矿井里。

人们一下到矿井里,到处都是棒硬棒硬的,除了石头就是铁锤、钢钎子、风钻,只有人是软的。软硬之间稍不留神就出事故,伤人死人。人常说‘立木顶千斤’。可是到铁矿井里,冒顶时石头轰隆一下压下来,大碗口粗的好松木柱子就像用雪堆的柱子一样,哗的一下就粉碎了,能支撑千斤的好松木柱子压成了碎木屑。人压在里面,一压一个扁,连骨头都压碎了。在铁矿井里干活的人见到压掉胳膊压断腿,压成肉酱的死人是常事,一点也不稀罕。在这里干活,就跟在地狱边上转游差不多。随时都可能掉进地狱中。

龙烟铁矿分矿区和厂区两大部分。矿区在烟筒山上,矿井林立,到处机声隆隆,炮声隆隆,石头飞落,魂魄飞落。厂区在烟筒山下,高炉比肩,到处黑烟滚滚,灰尘滚滚,铁花飞溅、汗水飞溅。

矿井上下,红色铁矿石粉到处飞扬,人都是一个个赤发红脸,衣帽破破烂烂,人人好似赤鬼。

高炉旁边,黑色焦炭尘烟遮天闭日,人都是一个个泥头垢面,棉衣绳捆线扎,个个宛如乞丐。

没来过龙烟铁矿的人,都想到这里来挣钱。可是到这里来过的人都知道,这是拿命换取冥钱。能挣几个钱,常常要到阴间去花。

矿上除了死伤之外,如今对工人威胁的又多了一层,就是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占领了龙烟铁矿以后,到处监视工人干活。稍有怠慢,或者对日本人不满,或者看见有几个人在一起,轻则几个嘴巴子,一顿皮鞭子,重则抓去,说你是八路军游击队,打得你皮开肉绽,或者干脆处死。工人见了日本鬼子一来,就吓得浑身发抖。日本鬼子看你害怕,就说你心里发虚,心里有鬼。不少工人只是因为害怕他们而遭到毒打。大家对日本鬼子恨得牙根直。以前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连敢怒都不敢了。

这真是

生离死别又团圆,正月十五过大年。

大悲大喜半个月,全枝全叶实在难。

矿上丢了三个鬼子兵

第四十七回雪仇恨智杀鬼子兵躲搜查重进宣化府

人见仇敌胆如斗,胸怀大义智无穷。

巧计一身灭三寇,只图雪恨不图名。

矿上丢了三个鬼子兵

日本鬼子到矿上监工越来越频繁了,后来每天都来。他们背着枪,提着鞭子。工人遭毒打成了家常便饭,打断胳膊打断腿的越来越多。日本人打伤工人,抓走处死工人,比矿上出事故死伤人还多。其中有三个鬼子打工人特别狠,有时候一鞭子下去把人抽倒,上去一脚就把腿或胳膊踩断。有一个脸上有一块黑记的是这三人的小头头。梁凯亲眼看见有两个工人被他们打成残疾,不能上班,一个工人被他们抓走,一去没有音信。梁凯看在眼里,怒在心中。他心想,等哪天有机会我一定送你们上西天。梁凯为了不引起鬼子的注意,见了鬼子的面总是笑脸相迎。鬼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怎么干就怎么干,从不同鬼子打别。带黑记的小鬼子见梁凯干活卖力气,说:“你的大大的良民。大大的好。”有一次,黑记小鬼子见了梁凯,问:“你的什么名字?”梁凯说:“我没有名字。”小鬼子问:“别人的叫你什么?”梁凯脑子一转:八路军游击队比正规八路军还差一点,应当算作老八的弟弟。他嘿嘿一笑,装作憨厚的样子,说:“我排行老九,都叫我老九。”梁凯心里想,咱们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鬼子说:“老九的大大的好。”

一天,矿井里上工的人不多。那三个日本鬼子又来了。梁凯对鬼子说:“那边有一个深坑,里面有声音,好像有人。”黑记鬼子让其中一个鬼子过去看看。来到深坑边上,梁凯告诉鬼子,声音就从里面出来的。鬼子往里看了一看,里面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小鬼子向里边喊:“里面的出来,不出来,开枪的干活。”里面没有声音。梁凯用矿灯往里照了照,用手一指说:“太君,里面有东西。”鬼子拿着手电筒往深坑里照着,探头往里看,梁凯从地上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钢钎,突然呜的一下打下来,重重打在鬼子的后脑勺上。鬼子像一个装着砂子的口袋一样掉了下去。这是一个非常深的废矿井。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咕咚一下,无声无息了。

另外两个鬼子见这个鬼子没有回去,借着坑道里微弱的灯光,也过来了。那个黑记小鬼子问:“坑里的什么,知道的有?”梁凯说:“不知道,太君下去了。还没有上来。”黑记鬼子问:“坑的多深?”梁凯说:“可能不深吧。太君还没有上来。”黑记说,我的看看。梁凯把矿灯递给黑记鬼子。鬼子拿灯往坑里照,里面黑洞洞的,根本看不见底。梁凯慢慢抄起钢钎,问:“太君,看见了吗?”话音还没有落,一钢钎打下去,黑记鬼子一头栽下去,坠入深深的矿井。另一个鬼子,一见黑记鬼子被打入矿井,哇的一声怪叫,一步跨出去,拉开架式,端起大枪要同梁凯搏斗。梁凯劈头就一钢钎,小鬼子往后一闪,举枪拨钢钎。其实梁凯这一招是虚招,他把钢钎一收,一转身就到了鬼子的侧面。梁凯变招太快了,小鬼子根本没有想到。鬼子的大枪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梁凯身转钢钎到,只听啪的一声,钢钎重重打在鬼子的后背上。鬼子惨叫一声,身体一晃,一口鬼血喷出。还没等鬼子的身体倒下去,梁凯就势飞起一脚,踹到鬼子的腰上,鬼子的身体被踹得往前一冲,接住下落的鬼血,噗地一下落入矿井,咕咚一声重重砸到矿井的底上。梁凯看了看,地上没有一滴血。他到旁边的坑道里推过来早已经准备好的两推车矿石,连车带石头,都推入矿井中。梁凯掸掸身上的土,满意地笑了。心想,这回,这三个鬼子再也不能坑害中国人了。

梁凯刚要走,突然听见刚才停放推车的地方有声音。梁凯立刻往旁边一闪身到了暗处,后背贴在坑道墙上,把身体的侧面朝向声音的方向,手里紧紧握住钢钎,低声喝问:“谁?”

那边蹲着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说:“我。“

梁凯厉声命令:“站起来,站到有光的地方。”

那人缓慢地站起来,慢慢往亮的地方走了几步,站下了。梁凯看清了,是一个矿工,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梁凯低声说:“你把脸转过去,对着墙,不许往我这边看。低声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那人说:“是。”梁凯说:“刚才的事情,你都看见了?”那人说:“是,看见了。不,不,没有看见。”梁凯说:“到底看见没有?如实说。”那人:“看见了。不,不,啥也没有看见,啥也没有看见。”梁凯说:“不管你看见还是没看见。今天的事一字也不许泄露出去。如果你说出一个字,我就把你看作是汉奸。汉奸同鬼子下场是一样的。你要放明白点。只要你不向任何人露一个字,你放心,我绝不找你一点麻烦。”那人说:“我保证一个字也不说。若说一个字。立刻天打五雷轰。”梁凯说:“今天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记住没有?”那人说:“记住了。”

梁凯说:“你走吧。不要回头。”那人果然没有回头,走了。

第二天,来了很多鬼子,到处翻腾,到处找人。说有三个皇军失踪了。问谁,谁也不知道。上班时间坑道里查,上班下班时间路口上查。整个矿上气氛十分紧张。全矿都知道有三个日本鬼子丢了。

躲避搜查重进宣化府

躲避搜查重进宣化府

矿上追查丢失日本鬼子的事越来越紧。有时候上班时间就有好几拨鬼子来搜查。鬼子不仅每个角落要查,每件工具也要查。上下班时间的路口上,总有成队的鬼子背着枪站着。几个鬼子对每个人进行搜身。矿工上班,除了饭盒什么也不带。鬼子让每个人把饭盒拿出来,打开搅和搅和,看看里面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有一天查的最严。鬼子端着大枪站在路两边,枪上带着明晃晃的刺刀。鬼子让人们从这两排刺刀之间过去。鬼子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路过的每个人,就好像小说里什么人进见山大王要过刀山似的。不过这里路两侧的两排鬼子是两两向对,刺刀随时都可以从两边刺入你的身体,胆子小的人真不敢过。这哪里是上班?简直是过鬼门关。胆小的害怕,吓得尿了裤子。来了,就得过。不过,抓过来就打。打完了还得过。还把你名字记下来。胆大的,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过去,鬼子也怀疑你,还是把你名字记下来。

不少工人都不干了。梁万禄夫妇和梁凯商量一下,觉得这里太危险了,说不定哪天就遭殃。矿工活不能干了,逐步撤离,以免引起人们的注意。这时候的梁万禄,已经是满脸胡子乱蓬蓬的,头发一直没剃,乱糟糟的,真是六十岁的憔悴老人了。梁万禄先退下来。梁凯和德成还在矿上上班。

梁万禄找到宝云客栈的梁掌柜的,说能不能找到便宜房子住。梁掌柜很快打听到余家花园里有房子闲着,正租不出去呢,非常便宜。梁万禄听了很高兴。到花园看了看,四间房子,挺宽敞,就决定租了。

梁万禄雇了一辆车,把全家搬进宣化城里。住进余家花园。

租的房子东屋是连二的屋子,中间有一个木板做的隔扇。用的时候,在炕上把隔扇一落,不用的时候,隔扇可以打开挂起来。梁万禄夫妇和小哥三个都住在这东屋。西屋一间,是二珠和兰子住。中间是一间堂屋。烧火做饭都在堂屋。

几天后,梁凯到矿上把德成的工资领出来也离开了矿山。住在余家花园的东屋。只留下德成自己在矿上当小工。德成小,日本鬼子不太在意。能有个小工继续干活,家庭也算有一份收入。

进了宣化城,为了一家的生活。梁万禄和梁凯每天到人市上找活干,一连几天找不到一件活。梁万禄和梁凯都着急起来。一家人每天要吃饭,总得用钱买粮食。实在没有办法,梁万禄和梁凯又去矿山上了几天班。

家搬进城的时候走得太匆忙,该结的帐还没有结清呢。一是孙百宽欠梁万禄和梁凯的工钱,没付清,二是梁万禄一家住家属宿舍的房钱也没有付完。梁万禄到了矿上找到孙百宽要工钱。梁万禄算了一下,如果工钱都给了,付了房租还有一些剩余。孙百宽给了钱,可是给的太少,连房租钱都不够。房主说,人若搬走,应当是先付够房租后才能搬,现在让你先搬就不错了,给了很大面子了。限梁万禄三天之内必须把房租钱付清。梁万禄回来又找孙百宽说房租的事。因为这个事,梁万禄同孙百宽话赶话争了起来。毕竟是乡亲,谁也不愿意伤了感情。争了几句两人闹了个半红脸,都把话收回来。梁万禄说:“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人家要房租钱,不给不行。我一家九口人,哪天都花钱买粮食吃饭。这嘴总不能扎起来吧?”孙百宽说:“我知道老叔的困难。可我这里实在是没有钱。有钱还能不给老叔吗?咱们是谁同谁呀。缓我几天,上边把工钱发下来,我有了钱先给老叔,还不行吗?老叔,您老是长辈,就多担待点晚辈的困难吧。”

梁万禄是最要面子的人,听孙百宽这么一说,也没有办法了。他只好回到余家花园,把眼前不穿的衣服都找出来,打成一个包袱送到当铺当了,到矿上付清了房租钱。剩下的钱,买了一些米。

一家九口人,都在家呆着怎么行?当了一个包裹,家里再也没有什么可当的了。第二天,梁万禄和梁凯又去人市上找活干。站了一上午就没有几个雇主来雇人的。被雇走的几个,也都是年轻力壮的。谁一看梁万禄一脸胡子拉茬的糟老头子,连理都不理。梁凯虽然身强力壮,但也没有找到活。中午爷俩回来了,梁万禄越想越觉得窝火。他想把自己的胡子刮掉,恢复自己的面貌。又怕招惹更大的麻烦,这可是大事。可是孙百宽的工钱欠着又不给,这可怎么办?吃完了饭,他憋着气睡大觉了。

日头偏西了。梁凯摇晃摇晃爸爸的腿说:“爸爸,咱们还得找活去呀。”梁万禄正一肚子火没处发,生气地说:“谁爱去谁去。就当我死了。别再指望我。”梁凯吓了一跳,心想,爸爸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一细想,是呀。这一家子吃饭没有着落,作为一家之长能不着急吗?梁凯说:“爸爸,您累了先歇着。我再去看看。兴许能找到活呢。”爸爸没有理他。梁凯知道这是默许他去了。

打扫马厩 感动东家

打扫马厩 感动东家

这天下午,也该梁凯走时气,在人市上站了不长时间,就被人雇走了。原来这个雇主是雇人起牲口圈。别人嫌这活又脏又臭不愿意干,梁凯想去干这活,看大家都不应声,他也没有太主动,希望雇主再把工钱提一提。雇主嚷道:“工钱长到两块,有愿意去的没有?”还是没有人应声。梁凯过去问:“多大的牲口圈?”雇主说:“三匹马,一头驴,你说这牲口圈能有多大?”梁凯说:“那好吧,我去。”

庄稼院的活,梁凯当然在行。天还不黑,他就把牲口圈起得利利索索,院子打算得干干净净,还把马和驴身上的草、粪、泥土啥的都用扫帚扫干净,牲口缰绳上的粪渣滓也用水刷干净了,墙壁上的粪尿也用铁锹刮干净了。雇主非常高兴。雇主说:“小伙子,活干的利索。让我高兴,我多赏你五毛钱。今天工钱给你两块五。”梁凯听了,连声说:“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我叫孙俊,家住在余家花园。以后有啥活,告诉一声就行。我保证让东家满意。”雇主说:“我们家是个大家,城外有不少地。冬天这车马闲着,就拉一些脚,挣些现钱,我们家的活多着呢。以后有活就找你去。”梁凯答应着:“行呀。先谢谢东家了。”

晚上,梁凯回到家,看见爸爸还在蒙头睡大觉,上前晃了晃爸爸脚,说:“爸爸,儿子给你挣钱来了。今天晚上,给你老打点酒喝?”爸爸把被子一扒,露出头来,气呼呼的说:“打什么酒。我还不知道你能挣多少钱?不就半天活吗。够买十斤二十斤的玉米面就不错了。”爸爸说的真对。两块五毛钱,顶多能买二十斤玉米面。梁凯说:“还是我爸爸会算。没看就知道儿子挣回来二十斤玉米面的钱。”爸爸一听坐了起来,说:“拿来我看看,多少钱?”梁凯把钱递给爸爸。爸爸把钱看了又看,掖到褥子底下。说:“说说,今天后半晌干啥活了?”梁凯说:“给一个姓佟的财主家起粪。说好了,工钱两块。最后,东家看我的活干的利索,一高兴多赏给我五毛。”爸爸看了梁凯一眼,说:“不错。明天好好干。”妈妈看见爸爸不太生气了,说:“饭都做好了,吃饭吧。”一家人在大屋炕吃饭。看着爸爸的脸还是有点阴沉,孩子们谁也不敢吱声,闷着头吃饭。这气氛着实让人感觉不得劲。妈妈想松缓一下气氛,没话凑话,说:“今天晨子真行,半天就挣来这么多钱,买玉米面,够咱家吃三四天的了。”

爸爸一听,不高兴了,说:“你儿子行,你儿子能干。我老了,我不行了。我没有用了。”

梁凯说:“儿子能干,还不是爸爸教育的好?不怕吃苦,不怕脏话累活。干活还要干得像样。这不都是爸爸常常教育的?”

二珠说:“还是大哥会说话。又能干,又会说,又体贴人。我大哥是世界是最好的大哥了。”二珠说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光说大哥好了,这不是惹爸爸生气吗。马上接着说:“爸爸常说,墙要靠好墙基,树要靠好树根。大哥再好,也是爸爸妈妈栽培出来的。照爸爸妈妈比,那还差一大截子呢。”

爸爸听了女儿的话就是觉得顺耳,看了二珠一眼。女儿说啥,爸爸总是爱听。要不怎么说女儿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呢。女儿在身边,爸爸妈妈最觉得温暖亲切。爸爸内心里顺了许多。可这两块五毛钱只是临时挣的,说不定明天也许挣不到钱呢。妈妈的忧虑并没有消除。说道:“得了,得了。都是些不中用的话。那句话也不能当饭吃。”

第二吃完早饭,梁凯就到人市上去找活去了。梁万禄带着两块五毛,又从家里拿出来一块钱到街上买来三十斤玉米面,剩下的钱买了几斤土豆,背回来了。之后,他也到人市上去了。等梁万禄到了人市上周围一撒摸 没有看到儿子,心想,这小子行呀,今天又找到活了。照这样,隔三差五的有零活干,至少眼前有吃的,饿不着了。他站在墙边往四周撒摸,看有没有要雇人的雇主。快到晌午的时候,还是没找到活。有两个雇主一见他那么大岁数就说那活年老的干不了,不雇佣他。梁万禄又是垂头丧气地回家了。中午闷闷不乐地吃了饭。吃完饭又是蒙头睡大觉。一睡睡了一下午,也不起来。孩子们各个都鸟悄的,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做出什么响动,生怕爸爸发起脾气来,见谁喝斥谁。

梁万禄听说有活干就来了精神

吃晚饭的时候,梁凯高高兴兴地回来了。看见爸爸还在睡觉。摇晃摇晃爸爸的脚,说:“爸爸醒醒,别上火了。今天不仅儿子找到了活,还给爸爸找到了活。不知道爸爸满意不满意。”

爸爸把被子一掀,嗖的一下坐起来,问:“什么活?”

梁凯说:“还是爸爸干过多年的活,当车把式。”

爸爸说:“行。钱多钱少都行。只要有活干,不嫌弃爸爸老就行。”

梁凯说:“是这么回事。”接着就讲起今天在人市上找活的事。“早晨我到了人市上等了一会儿。那个佟财主又来了。我主动跟佟财主说话,问他今天又找人干活来了?他说是呀,不过这活怕你干不了。我问他是啥活,他说是伺弄菜园子。春天来了,菜园子的活得开始干了。去年雇的园头回老家没回来。我问他找到没有呢。他说还没有找到。我说,要不嫌弃,我去试一试。满意,就雇,再商量工钱,不满意就不雇,东家也不用给钱,管顿饭就行了,就算是交个朋友。他问我在老家伺弄过园子吗?我说伺弄过,我姥家是开大菜园子的。我常在那里干活。他问了好几样菜怎么种,什么时候下种,上什么样肥,怎么伺弄,什么季节下菜……”

爸爸问:“都问你啥菜了?”

梁凯说:“韭菜、菠菜、芹菜、火柿子、辣椒、茄子啥的。”

爸爸说:“这几样菜难不住你。我心里有数。”

梁凯说:“佟财主见我都说上来了,就说行。先干着。头三个月每月工薪50元,管吃管住。不愿意住,天天回家也行。以后干好了,菜卖的好,再适当涨钱。今天我已经干了一天活了。东家没说啥。”

爸爸听了,高兴了,问:“饭做好了没有?晨子干了一天活。一定很饿了。”

妈妈说:“饭已经做好了。看你们爷俩说话正说到兴头上。”

爸爸说:“做好了就端上来,一边吃一边说。”

妈妈、二珠、兰子急忙放桌子,拿筷子碗。热乎乎、香喷喷、暄腾腾的玉米面大饼子端上来了。两大碗炖土豆。

梁凯一见大饼子,说:“哈,好香好暄腾的大饼子呀。”说着拿了一个递给爸爸。

妈妈说:“这是今天早晨你爸爸新买来的玉米面做的。里面还搀和着黄豆面呢。”

梁凯说:“怪不得这么好吃。妈也快上炕吃饭吧。其他活让弟弟妹妹们干。”

妈妈答应了一声,坐在炕头炕沿上,对二珠说:“把烫的高粱米粥端上来,大伙一块吃吧。”

爸爸往炕里挪挪,向妈妈说:“你也往里一点。坐在炕沿上,扭着身子不得劲。”妈妈往炕里挪了挪,盘腿坐下。

梁凯拿了一个大饼子递给妈妈,又拿了一个大饼子,上去咬一口,一边嚼着一边说:“妈做的大饼子最好吃。这两年我整天在外边东跑西颠,吃百家饭,就没有一家饭菜比得上妈做的好,没有一个大饼子比得上妈做的好吃。你看这饼子嘎渣儿,红黄颜色,吃到嘴里那股香劲,真是没法说。还是在家吃饭香,还是吃妈妈做的饭香。”

妈妈说:“你是吃妈做的大饼子吃惯了。”

二珠说:“妈做的大饼子就是好吃。”

爸爸说:“你们别打岔。让你大哥接着说。那个佟财主还说啥了。”其实爸爸着急等着儿子说给他找到的活呢。

梁凯说:“今天临下工的时候,东家到菜园子看看我做的活,还挺满意。就问,孙俊,你能不能介绍一个车把式。要能干的,摆弄牲口又有条理的。我说,要说干别的我不一定能找到,要说车把式,人是现成的。东家说,你说说,是怎么样个人。我说,你看见我干活认真劲了没有?那个人比我还认真,还是多年的车把式。东家问身体怎么样?我说,论身体,那是没得说。就是年龄稍大一些,今年六十岁,可是身体,一般五十岁的人也没有他好。东家问,你说的这么好,现在在哪呢?我说就在我们家呀,是我爸爸。东家说,是吗?明天你让你爸爸来一趟,让我看看。我说行。我没敢说爸爸今年才五十岁。”

爸爸说:“他们家有车有马,怎么没有赶车的?”

梁凯说:“我也问了。东家说,他们家赶车的也是个老头。这几年身体不太好。今年过了年,身体更差了,说不来就不来。车把式让他再找个人,自己打算在家歇着了。这样东家才找人的。”

爸爸说:“看来佟财主还挺仁义的,念旧情。明天我去一趟。”

梁凯说:“爸爸明天要去,下颏的胡子不用刮,把脸上的胡子刮刮。让人看着利索一些就行了。”

梁万禄重操旧业

梁万禄重操旧业

第二天,梁万禄收拾得利利索索。嘴唇上的胡子剪得长短适宜,同上嘴唇一样长。下颏的胡子一寸多长,剪得整整齐齐。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神采奕奕,飘逸矍铄的感觉。到佟财主家,见了少东家。东家一看,这老头可不一般。问起车把式的活来,梁万禄说的头头是道。让他看看车和牲口。梁万禄看着车在院子里,车辕子扑到地上。说:“平时要把车轱辘掩住,车身就不会动,车辕子就不容易扑倒了。车辕子扑倒,牲口套都掉到地上,鸡刨猪拱的容易弄脏了。”说着把车轱辘前后用石头都打上掩,把车辕子抬起来,支好车梯子。又把前套拾起来,抻直,挽起来,挂到车辕子上。说:“这股套得插一插了。不然遇到车上坡的时候,牲口一使劲,套可能会拉断的。”

东家问:“你老这么大岁数还能插套?”

梁万禄心想,东家可能真的把我当成六十岁的人了。说:“我身子骨还硬朗,插套就是个手劲和巧劲。我还行。可是插套要用鱼刀,我没带来,东家有吗?”

东家说:“有,有。那鱼刀把还是枣木的,又尖又滑溜,很好使。”

梁万禄看了看马,说:“这马有日子没刷了。冬天用水刷马,马会感冒。要用干刷子刷。马毛会利整得多。”

东家说:“原来的车把式也是很能干的,这几年明显老了,很多活,力不从心了。咳。人都有老的时候。那老爷子可是个好人。”

东家对梁万禄的考核觉得非常满意,觉得梁万禄这个人不是个普通人,以后也许对自己有更多的帮助。决定留下。

梁万禄开始给东家赶车拉脚。有时候拉人,更多的时候还是给龙烟铁矿矿山拉矿石。一拉矿石,还是一脸红土一身泥。梁万禄不在乎这些,有活干,能挣钱养家糊口就行。

不多日,德成也不去矿上当小工了,回到家里。一家九口人又聚到一起了。

梁凯在佟财主家干半个月活了。他一天他跟东家说,能不能先支一点钱,买些米面,家里要断顿了。东家很快答应,先给梁凯支了半个月工钱。二珠和德子拿着钱,一下子买来一面袋子高粱米,买来一面袋子玉米面。家里有吃的,全家都笑逐颜开。二珠和兰子到外边揽一些缝缝补补的活拿回来跟妈妈一起做。二珠和兰子整天笑声不断。家里气氛活跃起来了。

面对好汉却不知

德成早晨到人市上去找小工的活。这里同矿上不一样,小工活很难找。德成就领着来成到处捡破烂,捡废铁到废品收购站去卖。

春天,宣化的风特别大。普通房盖跟本抗不住大风刮。只是压在房梁和檩子上的房盖,大风一刮就给刮飞了。这里的好多房盖都用螺丝钉拧到檩木上。就是这样,房盖也常常被刮坏。每次刮大风过后,总有些铁皮和铁钉掉在地上。德成和来成每次刮大风之后就赶紧去捡这些铁皮和铁钉。有时候能捡好几捧铁钉。偶尔还能捡到铜钉。铜钉比铁钉值钱。德成和来成把一颗颗铜积攒到一起拿去卖,回来,把钱交给妈妈。妈妈高兴地说,够买二斤玉米面的了。一种对家庭有贡献的成就感,让两个十多岁的孩子非常兴奋和开心。不过妈妈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嘱咐,可不能到人家院子里去捡破烂。捡破烂,捡破烂,一定是人家不要的东西才能捡。人家要的东西,不管是啥,都不能动一下。两个孩子总是乖乖的答应,记住了。

几天后,孙百宽也离开龙烟铁矿到宣化城里来了。他把欠梁万禄的工资和德成的小工钱都一起给了。梁万禄让二珠和德成拿钱把送到当铺里的包裹取了回来。他买了一些好吃的,打了一斤烧酒,晚上在家请孙百宽夫妻吃了一顿。酒盅一端,前嫌尽消。叔叔还是好叔叔,侄子还是好侄子。

梁万禄问:“大侄子在矿上干得好好的,怎么也下山了?”

孙百宽说:“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活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他妈的小日本越来越不把中国人当人看,说打就打,说抓就抓。也不知道哪个好汉宰了他们三个短命鬼。这下他们更凶了。我手底下的已经给他们抓走好几个了。放倒是都放回来了,各个打得皮开肉绽。我怕说不定哪天我也得给抓去。我看,还是脚底下抹油,溜吧。”

梁凯听了微微一笑,一句话也没说。爸爸在跟前,自己少说话。他心里想,你孙百宽只知道杀日本鬼子的是好汉,可是好汉就坐你的面前,你都不知道。

梁万禄说:“不干就不干吧。那活也太危险。现在又加上日本子这么凶残,就更没有矿工的活路了。”

孙百宽问:“老叔打算以后怎么办呢?一大家子人,可不容易。”

梁万禄说:“唉。也没个好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要说长远,将来安定了,还是回老家去。秋来叶归根,人老回原籍。西新庄才是咱们的根。”往陕西转移的事,有意不提。

孙百宽把满满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说:“老叔说的对,到最后咱们都要回到咱们的西新庄去。我的父母总是盼望我们回去。二老都年迈了,做儿女的应当去尽孝心。”

梁万禄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然后把酒壶递给孙百宽说:“自己倒。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见过一幅字画上,写着:‘酒以不劝为欢,棋以不争为胜,笛以无腔为适,琴以无弦为高,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今天咱们爷仨就来个酒以不劝为欢,有多大酒量就喝多少酒。这一斤酒,怎么着也够咱们爷仨喝了。今天咱们相聚就是不期约之会,再来个不迎不送,坦夷自适。该有多么清雅、自如。来,喝,喝他个一醉方休。”

孙百宽也自己满满斟了一杯,说:“老叔到底是读过大书的人,说得有板有眼,说出境界和滋味来了。我无论如何也说不这么好。”

梁万禄说:“别人不知道,你作为乡亲还不知道?我总共才念了几个冬天的书?照人家真正读过大书的人,差远了。”

梁凯酒量不行,自己倒了半杯。三人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几个乡亲,亲亲热热的,边吃边唠,到很晚才散。

小哥仨都病了

小哥仨都病了

在余家花园住了些日子天。来成、小四和小五先后都病了。

来成先病,身上起了很多疙瘩,又疼又痒,挺不住就挠。不少地方的皮肤挠出了血,更钻心疼。十来岁的孩子,疼得直哭。那几天东家的活忙,爸爸和大哥没有回家,都住在东家那里。爸爸住的近一些。来成哭的实在没法了,德成领着来成去找爸爸。那天爸爸腿疼,白天也没有出去干活,在东家的伙计房间里休息。一听来成病了,爸爸急忙起来看看,解开来成的衣服,看看身上的皮肤,一片一片的都是疙瘩,有的带白尖。有的地方挠破了,在流血。爸爸看孩子这样,心里很难受。想请医生看看,可是腰里没有钱。到东家那里也许能借来钱,可是钱花了,家里九口人吃饭还等着钱呢。怎么办?爸爸想了想,还是先用民间偏方治治吧。爸爸把手洗干净了,用手掌拍打有疙瘩的地方。先是轻轻拍打,逐渐使劲,拍打一段时间,有疙瘩的地方都红了,有的疙瘩拍打破了。来成咬牙挺着。就这样一顿拍打还真好多了。第二天,德成又领着来成到爸爸那里。爸爸正在收拾牲口套。过了一会儿,爸爸进屋,洗了手,解开来成的衣服,看了看,说:“这比昨天轻多了。”说着又一阵拍打。拍打完了,告诉德成:“回去吧。明天你就照这个样子给你三弟拍打。几天就好了。”回家后,德成照爸爸的样子给来成拍打,没几天还真好了。

就在来成身上起疙瘩的那几天,小四儿连续拉肚子,发高烧,浑身发冷,哭闹不停。妈妈给小四煮鸡蛋吃,不见好。把玉米面饼子烧煳了,吃了也是不管用。妈妈只好把小四放到炕头,用大被子盖上,让他慢慢发汗。一连闹了好几天才好了。

小四还没好的时候,一天夜里,一个大黑猫上房檐捉麻雀吃。屋子的窗户破了,借着月光从屋子里能看到外边。小五醒了,借着月光正玩呢。大黑猫突然一蹿,从窗户台上蹿到房檐下边,后爪子登着窗棂,前爪掏房檐麻雀窝里的麻雀。影子长长的黑黑的,在窗户上吊着,猫爪子抓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非常吓人。小五哇一声吓得大哭起来。那天大哥回来了。大哥听见小五哭,睁眼一看,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吊在窗户上,也吓一激灵。细看是只大黑猫抓着窗棂悬着呢。大哥站起来,想用东西打,又怕打坏窗户纸。这时妈妈也醒了,说,用锥子扎,把锥子递给大哥。大哥一扎,猫喵的一声跳下去跑了,小五从此得了病。吃不好睡不好。夜里睡觉经常突然吓得哭起来的。家里没钱看医生治,病一天比一天重,只好挨着。

庄稼院的人有病就硬挺着,多少年都这样,习惯了。请医生看病,那是有钱人的事。穷人还有一句自我安慰的说法:人吃五谷杂粮,还能没个头疼脑热的?过几天就好了,别太骄气了。

三个孩子都先后病了。这让爸爸妈妈非常忧虑。妈妈也不给人做活了,整天伺弄三个孩子。

就在这时候,听人说余家花园房东有个孩子病了好久了。这孩子叫小毛子,十来岁。孩子他爸爸是管理这个花园的。以前就他一个人在花园住,后来把家也都搬进花园里来了。搬来以后,小毛子精神慢慢不正常了,变傻了。花园里有两三个亭子,都是很干净讲究的地方。这孩子大白天就在花园的亭子里拉屎。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从小就知道大小便上茅房。

二珠出去揽活的时候,同熟悉人说起三个弟弟都病了,说到东家孩子也有病的事,人家才告诉花园有点邪性。以前有人住过,孩子连续得病,都搬走了。后来就很少有人住了。要不这里房价咋这么便宜呢?二珠回家跟妈妈说了。妈妈说:“咱们家信天主,有天主保佑,鬼怪不敢近咱们的身体。”二珠说:“可是以前在这里住的人,孩子也得病。三个弟弟都得病,东家的孩子病了好几个月了。不是鬼怪闹腾,那是咋回事呢?”妈妈说:“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要不,咱们晚上,念念经。咱们好几年没有上教堂,也没有念经了。经本都没了,以前学的经都该忘了。今天晚上,咱们捡还记得的念几段,祈求天主保佑。”

祈求天主保佑

晚上,妈妈同德成和二珠一起跪在炕上,教给他们俩共同请了大圣号,双手合什,凭记忆念起经来。二珠和德成都不会念经,妈妈念一句,二珠和德成跟着念一句。妈妈不识字,不知道这些经文的字是怎么写,只是记住了怎么念,意思也只知道个大概。

大家先念了一段《天主经》:『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愿尔名见证;尔国临格;尔旨承行于地,如于天焉。』『我等望尔,今日与我,我日用粮;尔免我债,如我亦免负我债者;又不我许陷于诱感,乃救我于凶恶。亚孟。』

又念了一段《圣母经》:『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后。亚孟。』

又念了《天主耶稣》:『天主耶稣,基利斯督,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后,亚孟。』

最后念了一段《恳祈吾主》:『恳祈吾主,以尔圣宠,赋于我等灵魂。俾我凡由天神之报,得悉尔子耶稣基督降孕者。因其苦难,及其十字圣架,获享复活常生之光荣。因我们的主基督。亚孟。』

正念《恳祈吾主》的时候,梁凯进来了。听见妈妈领着妹妹和弟弟很正式的在念经。悄悄进屋拿扫炕笤帚到堂屋抽搭身上的尘土。等念完这段经的时候,梁凯笑着说:“今天怎么想起念圣经来了?妈妈记性真好,这么多年没念经了,这些经还记得。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二珠说:“妈妈说咱们家信天主,念圣经可以驱逐邪恶,保佑全家人平安。”

梁凯说:“哪有那么灵验?你们愿意念就念吧。再说二珠和德成还没有洗礼呢,还不算教徒呢。”

这时候兰子已经打好了洗脸水,梁凯拿起手巾洗脸。

二珠说:“三个弟弟都得病。东家那个小毛子病了好几个月了。人家说这花园有点邪性。人家都不愿意到这里来住。”

梁凯说:“东家那孩子的病也不是这几个月的事,早就病了。这些日子,三个弟弟得病是各有各的原因。可能是赶巧了,赶到一起了。没有什么邪性不邪性的事。咱们大娘一辈子生了十五个孩子,最后就保住三个。大爷大娘最信鬼神的,啥法都想了,还是保不住孩子。其实就是大爷大娘太不讲卫生。孩子有了病,就乱来。啥迷信的招都用,结果都耽误了。我以前也是真心信天主的。这几年,日本子闹腾的,我啥也不信了。信了没有用。日本子要杀中国人还是杀中国人。反正不是他们杀咱们,就是咱们杀他们。老实的让他们白杀了。敢干的,还能攥他几个。这年头,什么神哪佛呀,啥也不管用。”

兰子说:“说话小声点。也不怕别人听见?”

梁凯说:“好,好,我小点声。这屋子跟前没有其他人家我才敢这么说的。”

妈妈听了,不太高兴,说:“你不信,我信。我倒不是说信这里有什么鬼神。有天主保佑,啥鬼神也不敢来了。这些天,三个孩子闹得我饭吃不香,觉睡不踏实。你回来,吃了饭,脑袋往枕头上一撂,呼呼睡着了。你三个弟弟,这个哎呀,那个妈呀,我睡着了吗?哪个孩子一叫我这心就咯噔一下。你们爷俩一出去,干上活,啥都忘了。我得整天整夜看着我的孩子。病长在孩身上,疼在妈心上。我这念念经,心里也宽敞点。你咋就不体谅体谅妈的心呢?”妈妈说着说着掉眼泪了。抱起渐渐消瘦的小五,说:“看我老儿子,吃不好,睡不踏实,都瘦一圈了。”眼泪噗嗒掉到小五的衣服上。

梁凯看见妈妈伤心了,急忙服软,说:“妈妈,别伤心了。是儿子不对,气着妈了。儿子向妈妈赔不是。”说着把刚刚洗完脸的湿手巾,用水投投,拧一下,递给妈妈,说:“妈,擦擦脸吧,咱们吃饭。兰子、二珠,快放桌子吃饭吧。今天爸爸不回来了,咱们吃吧。”

妈妈一边吃饭一边喂小五,说:“这个地方咱们不能常年住下去,这不是个地方。你看,这里有几个人来?平常想见个人都没有。想找点活做也不容易。肃静到是挺肃静的,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梁凯说:“这地方想长期住也不行,说不定哪天,来个通知,咱们立刻就得走。即便没有通知来,要想长期住,也得找个顺心的地方。再说,在这宣化府城里,还不如到城外乡下种地去呢。”

妈妈说:“唉,这奔波啥时候是个头呢。没法子。走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吧。”

放弃去陕北 决定入敌后

放弃去陕北 决定入敌后

阴历三月,天开始暖和了。宣化城里的鬼子越来越多,不断从东往西去。一批来了,住了几天,走了,另一批又来了。城里到处都住满了鬼子兵。鬼子在宣化的搜查也越来越频繁,经常有人被抓走。抓走的人,有的打的皮开肉绽,放回来,有的抓走后再没有音信。

这个余家花园也被搜查了好几回。鬼子一来,每个屋子的犄角旮旯都看一遍,每个箱箱柜柜都翻个遍,每个人的身上也要搜一遍。似乎不找出点什么证据,把人抓去暴打一顿不罢休似的。鬼子在找什么,是不是与矿上丢三个日本鬼子有关?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怀疑了?梁万禄和梁凯的疑虑越来越多,开始警惕起来。

一天,孙百宽到矿上回来说,这么多日子日本鬼子在矿上一直搜查。矿里丢了三个日本人的事一直没有完。梁万禄心想,城里也这么经常搜查,连这冷冷清清的花园也搜了一遍又一遍,是不是也与丢失那三个鬼子有关?那三个鬼子十有八九是晨子带人干的。晨子很沉着。可是沉着有时候更会引起有经验的人的注意。如果被敌人察觉了,那就晚了。那可真是逃出狼窝又入虎口,说不定这一家九口就都完了。

梁万禄越想越觉得宣化这个地方呆不下去了。能往西去,就尽快走,如果不能往西去,就往别处躲一躲。梁万禄写了一封短信:“近期孩子病得利害,尽快来看看,想个办法。切,切”。他把短信交给宝云客栈的梁掌柜转交李占科。没过几天,方福州来了。德成要去找爸爸,方福州说问:“你爸爸在哪?”德成说在佟财主家,不很远。方福州说:“我时间很紧,你带我去,商量完事,我立刻还有别的事要办去。”德成把方福州带到佟财主家。梁万禄正好要套车出去。方福州问出了什么事。梁万禄把最近烟筒山龙烟煤矿和宣化府城里鬼子频繁搜查和三个鬼子丢失的事简单说了说。问能不能尽快离开这里,往西转移。方福州说,这要请示一下。说完匆匆走了。

过了两天,方福州又来了,告诉梁万禄,上边同意梁万禄一家离开这里。在宣化隐蔽的还有几人也要离开。不过不是向西去,而是调转方向,向东,向东北去。方福州说,现在抗日的形势很不利,敌人越来越猖狂,短期内不可能打败日本人,要作长期打算。现在黄河开了,过不去黄河。再加上敌人把通往陕北的各条道路封锁得死死,根本过不去。已经有一些同志偷渡封锁线被抓住投入牢房,或者当场牺牲了。上级指示,没有渡过黄河的人暂停去陕北。要转移到敌后去,敌后反而安全一些,在敌后保存力量,积蓄力量,将来时机成熟组织暴动。上级要梁万禄一家离开宣化,再经北平,向关东转移。方福州告诉梁万禄不能继续使用孙勇的名字了,那样会暴露同西新庄的关系,要改名字,重新起良民证。

梁万禄又改名孙省武,在地下组织帮助下,新起了良民证。看这个孙省武,看良民证上的照片,根本找不到原来梁万禄的影子了,真的像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人了。梁凯还是叫孙俊,德成还是叫孙玉。

上路前,不能带的东西或者送人,或者变卖了。该付的钱都付了,该还的东西还了。买好了火车票,第二天就要离开余家花园了。

花园里明媚的春天

要离开余家花园,本来想上街转转的,大家都有点留恋这个安静又充满早春生机的花园。一家九口人,从来没有这么整齐都在家里,又这么清闲过。梁凯说:“爸爸妈妈,我领弟弟妹妹们,到花园里好好转转看看。住了这么长时间,就没有好好逛逛这花园。”妈妈说:“你们去吧,带上小四和小五,都去。省得闹人。我和你爸爸再收拾收拾,看看有啥没收拾好的没有。”

梁凯前边走,德成、来成紧跟着,兰子抱着小五,二珠领着小四,高高矮矮一小帮,逛起花园来。花棚里有的花正在含苞欲放,有的已是争奇斗艳,有的花色将衰。草还都是湛绿湛绿的。让人领略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的世态炎凉、各领时节的大自然规律。花棚外边绿色已经很多,百花已经盛开了。梁凯领多弟弟妹妹沿公园周边走着,迎春花、榆叶梅、桃花、说不清的果木花,争相开放,一串一串,一簇一簇,一朵挨着一朵,一朵挤着一朵。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开满了枝头,煞是好看,一片春意。花朵把枝头占得满满的,全不顾及绿叶是否到来,也不给绿叶留一点位置。

二珠到花跟前,用鼻子嗅嗅,说:“还真有一股香味。”兰子也急忙上前嗅嗅,说:“好香呀。春天真好。”地上有一枝折掉的花,小四捡起来。德成忙说:“快扔了,要不,一会儿看花园的人看见了,该说是你撅的花了。”小四吓得急忙把那花扔到地上。兰子问梁凯:“都说红花要有绿叶配,可是这些花怎么没有绿叶?”梁凯说:“这些花木本来就是这样,先开花后长叶。”来成问:“大哥,花朵把树枝都挤满了,哪里还有地方长树叶呀?”梁凯说:“等长树叶的时候,这些花就逐渐掉了。树叶就慢慢长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有的花朵需要绿叶配,有的花朵只顾自己开放,根本不需要绿叶。等到绿叶到来的时候,花朵已经凋谢了。

有几只蜜蜂围绕着花枝转着,一会儿落到这个花枝上,一会儿飞到那个花枝上。小四要去抓蜜蜂,二珠急忙拦住说:“可别碰它,它会蛰你的。蛰一下,可疼了,胳膊都能肿起来。”小四把手缩了回来。

有几个蝴蝶在花枝上翩翩起舞。一个蝴蝶正好落到一朵花上,翅膀一开一合的。德成慢慢走近前,伸手一捏,捏住了。他走到兰子跟前,递给兰子抱着的小五,说:“小五,给你,拿着玩吧。”小五的小手接过来,捏着蝴蝶说:“好看,好看。”这么看看,那么看看。蝴蝶的爪子一动一动的,翅膀好像也在动。小五小手一扬,把蝴蝶放了。蝴蝶忽闪着翅膀,向花丛花枝飞去了。德成说:“你怎么把它放了?”小五说:“它也想看花,捏着它,它就看不了花了。一会儿咱们走远了,它就找不着它的哥哥和姐姐了。”兰子亲了一下小五的小脸,说:“老兄弟心眼真好。”二珠说:“兄弟姐妹在一起,多好。咱们兄弟姐妹再也不分开了。”来成说:“以后,咱们七个总在一块,一天也不分开,多好呀。”梁凯说:“那感情好,就怕是这个坏世道不让咱们兄弟姐妹在一起。咱们这一走,将要走到哪里?是福是祸,是狼窝虎口,还是平平安安过日子,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回老家,就更没准了。反正那群狗日的占着咱们家乡,咱们就没有好日子过。”

七个人往前走着。前边一个园工在种花籽儿,插花枝,施肥,浇水。二珠说:“大哥,要在老家,这些天正是大忙播种的时候。一埯子一埯子的下种,再埋上。看着一片一片种好的土地,那种感觉真好。”兰子说:“这个季节,各种大庄稼都该种了。杨家营那边地片大,都用犁杖种,前边用犁杖一蹚,在垅台上蹚出一道沟来,点种,后边的人用脚把种子埋上,可快了。一会儿就种一大片地。”德成说:“我看见过那样种地的。从西新庄往东,过了五风楼那个小山坡,东边的地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那样种的。”二珠说:“春天种地的时候,特别有意思。爸爸在前边刨埯子,我跟着点种,德成就在后边埋土。小风一吹,可舒服了。那风带着温和,还常常带点花香和草香。小鸟在天上叫着,那个时候,是一年中特别特别有意思的时候。歇气的时候,往垄沟里一躺,看着天上的小鸟,在那儿悬着,翅膀忽闪着,不断地唱呀,唱呀。好像把我要唱的都帮我唱出来了。一会儿,一朵白云过来。那小鸟就像吊在云彩上。真有意思。”梁凯若有所思地说:“盼着吧,盼着什么时候把那群狗日的都打跑了。咱们就回老家去种地。春种秋收,好好过太平日子。”

柳笛无腔曲自流

柳笛无腔曲自流

七个人走到一条小河边。这小河的水是从山上下来的,流过这花园。小河不宽,估计一丈多宽吧。河上还有一个拱桥。小河,拱桥,也是这花园的一景。小河里水不多。河两岸草绿绿的。河边的垂柳斜着身子,长长的柳丝垂下来,快到水面了,好像要吸水,就是够不着水面。德成撅下一段柳枝,用手指捻捻,把芯抽掉,只剩下一个细管,再用牙齿把深绿色的外皮咬掉一点点,露出嫩绿色的里皮,柳笛就做成了。放在嘴里一吹,吱吱响起来。小四说:“给我,给我。”小五也嚷:“给我,给我。”德成给了小五,对小四说:“他是弟弟,让着他。二哥再给你做。”一会儿又做出一个柳笛给了小四。来成学着二哥的样子做柳笛,做出来的柳笛就是不响。来成问德成:“二哥,你看看我做的柳笛怎么不响呢?”德成拿过来看看,放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一吹,吱吱响起来。他把柳笛递给来成,来成一吹,也响。来成问:“怎么回事?”德成光笑,不说。二珠说德成:“你就告诉他呗。”德成分辨说:“我是逗他玩呢,能不告诉吗?”他对来成说:“你咬的柳笛口不整齐。把里面那层皮的口咬整齐了,就响了。”来成听了,照样又做了一个柳笛,把里面的浅绿色的皮咬整齐了,果然一吹就响了。突然传来一种会变声的柳笛声,能变好几个音,几乎是个简单的曲子。德成和来成顺声音一看,是几步以外的梁凯在嘴里吹柳笛。两人立刻跑上去,抢大哥手里的柳笛。来成先得到了。一看柳笛长长的,上面还有几个眼。来成立刻明白了,原来是照着竹笛做的。按着不同的眼,就能吹出不同的音。小四看见来成有带眼的柳笛,就上去要。来成说:“你小,你不会吹。”小四说:“我会吹,会吹。给我嘛,给我嘛。”来成站着吹,小四够不着,就拉来成的胳膊,使劲往下拉。大哥说:“四胖,你别闹,大哥给你做一个更好的。”小四乐了,跟来成说:“不稀罕你那破玩艺,大哥给我做更好的。”来成得意地站在一边吹。德成说:“也得给我做一个呀。”二珠说:“我也要。”大哥说:“你们别闹,每人给你们做一个好不好?”小五也说:“大哥,我也要。”兰子说:“老兄弟,咱不要。嫂子给做一个更好的。”小五笑了。一会儿功夫,大哥给小四、德成和二珠一人做了一个带眼的柳笛。他们吱哇吱哇地吹起来。兰子给小五做了一个小的带两个眼的柳笛,吹起来不费劲。兰子给小五放到嘴里,说:“嫂子给老兄弟做这个柳笛,比他们的都好。”小五也吹起来,还显摆地说:“嫂子给我做的好。”说着使劲吹了一下。一个小乐队组成了。大家吹了笑,笑完吹。开心极了。尤其二珠和兰子,看着几个弟弟吹的那股认真劲,各吹各的,一声大一声小,连个调都没有,笑得前仰后合的,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梁凯心想,做了几个简单的柳笛,大家就高兴得这样,得到了很大满足。我们中国人的青年和少年,要求的竟然是这么少。就是这样一点点的东西,这最原始的乐器,就足够他们欢乐的。在和煦的阳光下,在轻柔的春风了,享受着大自然的恩惠。可就是这么低的要求,日本鬼子也不允许。他们来烧杀抢掠,迫害了和平与安宁,剥夺了中国人享受大自然的最低权力。这世界上公理何在?公平何在?梁凯心情有些沉重起来,他想到明天就要上火车了,到敌人大后方去。到那里积蓄力量。一旦时机到来,上级一声命令,立刻拿起刀枪斩杀鬼子。不把鬼子消灭干净,绝不罢休。想着这些,梁凯手中的柳枝已经被攥得折了好几折了。

兰子看着梁凯严峻的神情,说:“你这是怎么了?”梁凯‘哦’了一声,说“没怎么的,没怎么的。我想以后的事,一时走了神。”

七个人继续顺着小河往前走。草棵里有些蓝色、黄色和红色的小花,二珠采了一些,给兰子头上插了几朵,自己头上也插了几朵。小四看见了,拍手跳着喊,嫂子和二姐戴花真好看。小五也跟着喊:“嫂子好看。二姐好看。”

拱桥倩影

大家来到拱桥边。拱桥高高拱起,呈玉带状,因而也叫玉带桥。桥面是一个一个台阶的。德成和来成噔噔噔跑了上去。小四也跟着上。小五也要上,台阶太高,上不去。兰子双手扶着小五,一台一台往上拉。高高的桥面,潺潺的小河,微微的春风,和煦的阳光,让人心旷神怡。梁凯站在小河边上,看着桥顶上的弟弟妹妹们正向自己摆手;德成和来成站在台阶上,手扶桥栏杆站着;兰子和二珠站在桥的最高处,把小四和小五都抱到桥栏杆上,用手扶着;一个个笑脸那么灿烂。尤其兰子和二珠的脸蛋和头上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那么飘逸俊俏,靓丽照人。还有那被微风吹起的几绺秀发,分明是两个天仙站在桥上,真是美丽极了。梁凯被这情景陶醉了,从来还没有这样欣赏过兰子和妹妹。这情这景,如果有会画画的,见了,照着画下来,就是一幅青春、和谐、美丽、欢快、幸福的图画。可惜,自己不会画画。只能把美丽的瞬间留在自己的脑海里。

家乡是美丽的,祖国处处都是美丽的。只要让这块土地上的主人平静安祥的生活,同大自然融为一体,都是美丽的。可惜,这平静和安祥都被万恶的日寇给粉碎了,给践踏了。人们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祥平静的生活,到处充满着恐惧和灾难。人们在颠沛流离,人们在苦难中挣扎。多灾多难的华北人民哪,多灾多难的冀东父老乡亲哪。何日我梁凯再手提双枪,带领游击健儿驰骋沙场,把这万恶的日寇斩尽杀绝,让冀东,让华北的父老乡亲们都安居乐业,过上安生的日子。

离开了拱桥,七个人慢慢爬上小土山,走向花园中心的凉亭。花园小土山上有三个亭子。中间一个凉亭在小土山的最高处。这是个八角亭。有八根柱子,柱子之间有石头栏杆,人们可以坐在栏杆上边。站在这个亭子里,整个花园一览无余。亭子中间有一个圆石头桌子。桌子上刻着棋盘。桌子周围有四个石头凳。凉亭周围有一些开花的灌木。大家走得有些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刚才大伙走得身上有些热了,到凉亭里风一吹立刻凉快了。二珠想起在西新庄帮助妈妈纳鞋底来。二珠说:“嫂子,我最愿意搬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了。堂屋前后门一开,过堂风一吹,就像这里这么凉快。”兰子说:“我也是。要么就在家里院子小角门口做针线活。角门楼遮着,日头晒不着,小风嗖嗖的,可凉快了。”

人们总是想着家乡。看见什么都会想起家乡。在家乡,还没有觉得家乡有什么好。离开家乡,就会想起它。家乡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那么迷人的,那么让人魂牵梦萦的。

已经远离家乡了。这次还要走得更远更远。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可爱的家乡。梁凯看着,听着,泪花已经在眼圈中转了。心想,弟弟妹妹们,这么小就开始颠沛流离,不知流离何处,不知漂游多久。这鬼子什么时候能消灭干净?什么时候才能光复我们的家乡?再回的冀东去,回到那小小的山庄去。

德成和来成看着大哥发愣,都趴到大哥的腿上了。德成说:“大哥,你是不是又想打鬼子的事呢?你一想打鬼子的事,就是这么一动不动的想,想呀,想呀。你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出好办法来了。是吧。大哥,你还去打鬼子吗?我听说了你好多的事。人家都说你可神了,会武术,手使双枪,打得鬼子叫爹喊娘,争着抢着上西天。”德成边说边笑。来成听了也跟着笑。小四在一边玩呢,听见二哥和三哥都笑,过来问,“你们笑啥呢?”来成说:“二哥说,日本鬼子让大哥打的叫爹喊娘,争着抢着上西天。上西天,还有争着抢着去的?”说完又笑起来。小四,不知道上西天是怎么回事,也感觉不到好笑。可是看着三哥笑,就跟着傻笑起来。小五看见二哥、三哥、四哥都笑,也捡个笑,跟着笑起来。大哥、兰子和二珠,看见小四傻笑,小五捡笑可爱的样子,憋不住,也都开心地笑起来。

梁凯讲消灭日本鬼子的故事

梁凯讲消灭日本鬼子的故事

笑完了。来成说:“大哥,反正今天也没有啥事,你就讲讲青集战斗的事呗。我们求你好几回了,你总是说,以后有工夫再讲了。到今天也没有讲。今天就讲吧。”德成也抓着大哥的衣服,摇晃着,小声说:“大哥,你就讲讲吧。人们都说,五个日本鬼子让大哥都打死了,大哥也在青集牺牲了。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梁凯说:“好吧。我今天就给你们讲讲。”二珠也说:“还有,讲讲大哥受伤后,嫂子是怎么照看大哥的。说说你们俩的事。”兰子说:“妹子。这有啥好说的?”二珠说:“要说,要说。”梁凯说:“走吧,到屋子里说去。”来成高兴地说:“走喽,大哥给讲故事去喽。”说着,同德成在前边,跑下小土山。大家都跟着回去了。

到屋的时候,妈妈正在做饭。梁凯说:“兰子、二珠,先帮妈妈做饭去。咱们吃完饭就开讲。好不好?”

吃完晚饭以后,梁凯坐在炕稍,说:“你们都坐近点。我得小声讲。墙里说话墙外听,树林草棵有耳朵,不能不防。今天讲的事情,万一被别人听去,问题就大了。闹不好,明天咱们谁也走不了,全得让鬼子给抓去。”小四又挤挤,坐到大哥腿上,来成和德成紧靠着大哥坐下。二珠挨着小四坐。爸爸妈妈坐在炕头。小五的病没好利索。今天出去玩的时间长了,累了,由妈妈搂抱着,睡着了。梁凯跟兰子说:“你到小角门外边仔细听听,看外边能不能听见。”兰子出去了,梁凯在屋子里小声说话。一会儿兰子回来了,说外边听不见。说完,坐到妈妈身边。梁凯说:“外边听不见就好。就从我上次回家,同爸爸讨论如何打日本鬼子的大洋马小分队开始讲。”来成说:“好,好。我就爱听打日本鬼子的事。”二珠说:“又嚷,又嚷。”来成笑了一下,说:“好,好。我不说话。”

梁凯先讲如何选择战斗地点,如何把鬼子调出来,如何布置兵力,又如何把警防队调走,警防队地下党的同志如何配合,最后把大洋马小分队打个落花流水。没想到是,日本鬼子小队长居然没有死。带着四个鬼子逃回据点,后来如何侦察日本鬼子的行踪,制定消灭这五个鬼子的计划。这就发生了青集战斗。梁凯绘声绘色地讲解,那天他们是如何进日鬼子的住宅,杀死了日本鬼子小队长。在杀死另外四个鬼子的时候,发现有两个鬼子不在,就紧急撤退,他被大黑狗咬伤,鬼子听到狗叫声,冲过来向他们开枪。梁凯他们六个人,如何相互配合,打死了另外两个鬼子,又巧妙地让警防队互相射击。他们立刻撤出了战斗。

爸爸在旁边小声说:“青集很快传出游击队有十六人牺牲,老百姓如何打狗,到坟上去添土,烧香,烧纸。警防队如何请功,庆功。这后来的事,你大哥还不如我清楚呢。”接着爸爸讲了这段故事。

二珠、德子、来成听得直了眼。小四早已经靠着大哥睡着了。梁凯慢慢把他放到炕上,给枕上枕头,盖上被,让他睡了。

德成问:“爸爸。我大哥他们明明去了六个人,警防队怎么要说打死十六个游击队呢?”

爸爸说:“我猜想,那个警防队队长是咱们地下党的。这样既骗了鬼子,有个好交代,又可以保护游击队。因为日本鬼子听说消灭了这么多游击队,连游击队队长也给打死了。他们就可能麻痹了。游击队受的压力就小了。”

梁凯说:“那个队长肯定是地下党,大家彼此配合,又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二珠说:“我听明白了,你们能消灭日本小队长和那四个日本鬼子,人家警防队中的地下党帮了很大的忙。”

梁凯说:“那当然。不然,上百个警防队呼啦一下都出来,把我们围上,我们有翅膀也飞不了呀。要不怎么说统一战线重要呢。要想消灭强大的日本鬼子,必须动员各方面的爱国抗日力量,共同抗日,才能成功。单方面的力量,再有本身也不行。”

德成说:“接着讲,接着讲。你们从青集撤出战斗以后怎么样?大哥胳膊上和腿上的伤是怎么医治的?后来怎么到嫂子那里的。”

梁凯说:“你只想知道这些。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呢。”抬起脸来,对坐在炕头的爸爸说:“爸爸,你老知道那次围剿咱们去的鬼子和警防队是谁带去吗?是狼窝铺那个王八羔子斜愣眼卜仁。咱们全家逃出来了,是朱印范从中帮了忙。因此朱印范是咱们的恩人。可是斜愣眼那个王八羔子却到日本宪兵那里把朱印范给卖了。最后朱印范被日本鬼子活活折磨死了。我听了以后,决心抓住斜愣眼,我找了好几天,终于把斜愣眼找到了。宰了这个王八羔子。那时,按照上级指示,手枪队已经暂时停止活动了。宰了那个王八羔子之后,我才和兰子转移出来找爸爸妈妈来的。”

来成说:“从头讲,从头讲。就像说书那么说。别这么一说就完了,多没有意思。”

梁凯看着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说:“我接着给你们讲。兰子,给我口水。我这嗓子快冒烟了。”兰子舀了一碗凉水递给梁凯。梁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把水碗往旁边一放,清理了一下嗓子,讲起来。这才引出了一段梁凯深夜锄奸斜愣眼,千里寻亲到宣城的故事。

告别余家花园

小河翠岸玉带桥,柳笛无腔曲自高。

千里转移生死路,竟有半晚漫逍遥。

机智撤离战斗

第四十八回梁凯化装锄奸 兰子观星过年

世上善恶皆有报,只差来早与来迟。

恶贯满盈大限日,众人拍手欢快时。

机智撤离战斗

书接上回。梁凯讲的经历,把全家人的心都带入青集夜里激烈紧张的殊死战斗中。枪声在耳畔响起,青集范家大院东墙外的战斗场面展现在面前。全家人屏住呼吸,凝神谛听,心早已融入一幅幅紧张激烈的战斗场景。

且说李德才和梁凯两次用手枪扫射鬼子,两个鬼子被彻底打死。李德才背起梁凯就往北跑。另外两个游击队员也集拢过来,他们一起往北跑。梁凯的腿上和胳膊上流着鲜血。

后边枪声大做。东西院警防队都开枪射击。这下三个院子里的警防队都以为对面院子里的人是游击队,互相射击,谁也不敢出院子,怕把自己暴露给对方。在范家大院和东院之间的空地上,有几个人趴在地上,夜黑,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是人形,根本看不清那是穿衣服的草人,警防队们向这些草人射击。在混乱之中,梁凯他们六人借着夜幕的掩护,迅速向北撤离。三个大院的墙头上互相射击的枪声渐渐远了。

他们六人来到一个僻静地方,梁凯把衬衣脱下来,让李德才把衣服袖子撕掉一个,绑住受伤的胳膊和腿,止住流血。梁凯自己摸一下伤口,只是痛,里面没有硬东西,说明子弹是穿过去了,胳膊还能动作,手指也能动。梁凯说:“这只是皮肉之伤,没有伤到筋骨,过一些日子就会好的。咱们赶紧撤。先到孟家峪去,那里离杨柳庄远一些,不会有敌人。”

李德才还要背梁凯,梁凯说:“我腿上只是伤了皮,不妨碍走路,我自己能走。”

六个人走在山间小道上,韩绍才在前头,李德才压后,悄悄来到孟家峪。到孟家峪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们找到一个姓侯抗日堡垒户。这家老两口子,两个儿子。大儿子结了婚,在赵各庄做过工,是节振国大队上的人,后来编成正规八路军,到平西去了。侯大爷见梁凯带着五个人来了,急忙让到屋子里,让老伴做饭。

梁凯说:“先别忙活做饭,我这左胳膊还伤着呢,能不能找个可靠的大夫,给我医治医治。”

侯大爷说:“我们这个小地方哪里有大夫去呀。要找大夫,最近的也得到杨柳庄,还不知道可靠不可靠。”

梁凯听侯大爷说的也是这么回事,就对李德才说,“那你就当一回大夫吧。”李德才说:“我当大夫?我一点医道都不懂,我怎么当大夫呀?”

梁凯说:“你不懂不怕,我教给你呀。你去到外边找根筷子粗的嫩柳条来。把皮剥光。”

侯大爷说:“这房后就有柳树,大树小树都有。可是这个季节哪有嫩柳条呢?小柳树的枝条也可能嫩点儿。”

梁凯笑了,说:“你看我把节气都忘了。找一个筷子粗细的柳条来就行了。”

李德才当起了二百五大夫

时候不大,李德才找来一根长长的柳条。梁凯让他把树皮剥下来。这个季节的树皮不好剥。李德才剥了一会儿,总算把树皮剥光了,露出白白的树枝芯。梁凯自己解开包扎在胳膊上的布条。说:“你们几个按着我,别让我动。大李,你就把树枝插入到枪子打的洞中,来回使劲拉,一直拉到不流黑血为止。侯大爷,请你找一小块干净布和一点干净棉花,再用饭碗化一点盐水,把盐水里面的脏东西都澄出去,只留清亮的盐水。”说完,躺在炕上。

几个人上来按住梁凯。李德才说:“我可要当二百五大夫了。队长可得忍住了,我手重,会非常疼的。”

梁凯说:“你手重,我才让你干这活呢。手轻胆小的还干不了呢。动手吧。你们先松开我的右手。”梁凯把衬衣袖子塞到自己嘴里,“你们几可要按住了我,我疼大劲会忍不住会挣扎的,也会叫喊的。你们都不要管。只管照我刚才说的做。”

几个人又重新按住梁凯。李德才把柳条慢慢向伤口洞里插。梁凯痛得咬牙说:“你这样慢几年才能把柳条插进去呀,我不得疼死呀。动作要快。越快越好。快点。”李德才听了,一下子把柳树插了进去,从洞的另一个头露了出来。就像拉锯一样来回拉起来。梁凯痛得头上的汗珠立刻出来了。他嘴里紧紧咬着布,右胳膊几次要抬起来,被按得死死的。只见伤口洞里先拉出来的是血块,接着拉出来的是黑红的血,后来拉出来的是鲜红的血。李德才见出了鲜血,停止了拉动,说:“行了,队长。”梁凯说,把干净白布剪成细条,用柳条捅到枪眼里。李德才照着做了,梁凯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梁凯让用干净白布把伤口周围用盐水擦擦。伤口一见了盐水,钻心地疼。最后,李德才用剪下来的另一个衬衣袖子把伤口包扎起来。接着清理腿伤并包扎好。

一切都包扎好了。梁凯坐了起来。侯大娘拿过来手巾给梁凯擦汗,梁凯看着李德才笑,笑了笑说:“我出汗是疼的。你也不疼,怎么也是一脑袋汗?”

李德才说:“我紧张的。这活,我从来没干过。你咬着牙忍着疼,我咬着牙给你清洁伤口。那个紧张劲,就别说了。”说完,接过侯大娘刚刚用水投过的手巾,擦自己头上的汗。

梁凯他们在侯大爷家歇息了一天,吃了晚饭,要走。争争让让好不容易让侯大爷收下了饭钱。梁凯让李德才带四位同志回队伍上去。他自己到杨家营找大夫医治枪伤,再休养几天。等枪伤一好就回队。韩绍才说:“不行。一只胳膊伤着,万一遇到的什么麻烦怎么办?我跟你一块去,把你送到杨家营。”李德才也说:“是得有个人送去。小韩愿意去,就让小韩去。”梁凯同意了。

借着夜幕的掩护,他们一行六人上了山路。快到王官营的时候,走到一个岔路口,四个人分手,互道珍重。李德才小声跟韩绍才说:“队长的安全就交给你了。眼睛、脑子都要灵活点,不能出一点差错。”韩绍才说:“你们几个放心吧,我保证把队长安全护送到目的地。”

李德才四个人回队,梁凯和韩绍才继续往前走。到杨家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梁凯叫开了兰子家的门。

兰子精心照料梁凯养伤

兰子精心照料梁凯养伤

兰子的父母听说梁凯来了,都起来了。青集战斗的事还没有传到杨家营。兰子还不知道梁凯受伤,高兴得又是端洗脸水,又张罗做饭。梁凯说:“快亮天了,大家先睡觉。饭,到早晨一块吃。有话,亮天起来再慢慢说。这回来,要住几天,有工夫说话。”朱大叔也说:“他们俩走了多半宿,让他们俩先睡一会儿吧。”

两个人把头往枕头上一放,很快就睡着了。梁凯到朱大叔家就像到自己的家一样,心里轻松;韩绍才年纪小,到哪儿都一样睡的香。朱大叔看见俩人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说了一句:“真是孩子。”轻轻把门倒掩上,同朱大婶和兰子一起到兰子的屋睡觉去了。

等梁凯睡醒的时候,已经小半晌了。兰子听见屋子里有动静,从门缝一看,梁凯已经起来了。她推门进来,说:“大哥起来了。睡得好香啊。”梁凯说:“可不是吗。一觉睡到这时候。”兰子说:“我们看你们俩睡得香甜,就没叫你们。我们早饭已经吃完了。一会儿洗洗脸你俩吃午饭吧。”梁凯说:“怎么,你们家这个季节还吃三顿饭?”兰子说:“我们家当然也是早晚两顿了。你俩不是没有吃早饭吗?那就多加一顿,吃午饭。”梁凯说:“别唷,别唷。别因为我们俩,多费事。还是吃两顿吧。我也不怎么饿。”朱大婶听见,在外屋说:“那得饿坏了。你洗洗脸,你们俩吃个饼子,先垫巴垫巴。晚饭一块好好吃。”

梁凯边洗脸边喊:“小韩快起来,吃饭了。”小韩坐了起来,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说:“真困哪。”

兰子看见梁凯用一个手洗脸,就问:“大哥,你的那个胳膊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梁凯说:“受了点轻伤。不碍大事。”

朱大叔和大婶听说梁凯受伤了,急忙进屋来。大婶说:“昨天夜里梁凯一进屋,我就看见他的左胳膊和左腿不得劲了。伤多长时间了?是不是让鬼子打伤的?”

梁凯说:“是前天伤的,不打紧。”

兰子要看梁凯的伤口。梁凯说:“我说不碍事就不碍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说着左胳膊晃了一下:“再说,你看也顶不了啥事。你如果现在没有打紧的事,去请个可靠的大夫来。让他再给我医治医治。”

朱大叔对兰子说:“那你就到刘家营去。那里有个刘大夫,为人善良,支持抗日,医道也好,治红伤尤其见长。你去把他请来。”

梁凯和韩绍才吃完专门为他们俩做的午饭,不大时候,兰子把刘大夫接来了。刘大夫是骑着小毛驴来的。刘大夫经常爬山串乡,五十岁的人了,走不动,就用这头毛驴代步。兰子一路上跟在驴后边,真是够辛苦的了。可是为了给梁凯大哥治伤,兰子心里甜丝丝的,一点也不觉得累。

刘大夫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一进屋,看炕上没有人躺着,就问:“你们谁是受伤的梁凯队长?”

梁凯说:“我姓梁,是伤员。”

刘大夫说:“我怎么看你像没事人似的。真是好样的。快躺下,让我看看。伤了胳膊和腿,是吗?”

梁凯问兰子:“你向大夫说什么了?”

兰子说:“我都告诉刘大夫了。刘大夫可是个好人。他还说,自己年龄大了,要不就跟着游击队当军医呢。”

朱大婶急忙铺上褥子让梁凯躺在上边,也让刘大夫坐在褥子上。兰子帮助梁凯脱掉棉袄,露出受伤的左胳膊。兰子一看,梁凯大哥的左胳膊已经肿得有小碗口那么粗了,红红的,吓的‘妈呀’叫了一声。朱大婶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音,说:“这孩子胳膊肿得这样,不知道咋疼呢,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刘大夫打开包扎的布,看见胳膊上有两个枪眼,里面塞着白布。说:“你可挺着点。”他从木箱子里拿出镊子,用药棉擦了擦,慢慢把枪眼里的布条拉了出来。梁凯咬着牙挺着。白色的布条,已经完全变成红色的了。

刘大夫把布条提起来看了一下,问:“这是哪个混蛋大夫干的?把不干净的布条塞到伤口里?看这胳膊肿的?”

梁凯说:“不是大夫,是我的一个战友。当时没有任何医疗条件。”

刘大夫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说:“这就难怪了。照你说的那样,这已经是最好的治疗了。枪眼已经用柳条拉过了?见到鲜血了?”

梁凯说:“拉过了。见到鲜血了。”

“哦。在实在没有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用柳条芯拉一拉,不仅可以清除伤口里的脏物,还有止血止疼消炎的作用。民间有些方法实在是好方法。没有任何医药和用具的情况下,我也这么给伤员医过红伤。”刘大夫清洁着伤口周围,问:“这伤有两天了吧。”

梁凯说:“是前天夜里受的伤。”

刘大夫说:“这么长时间了。若不是你们用了那些民间方法医治,情况还会比这严重得多。你再挺一会儿。我把伤口里面清洁清洁。”说着用镊子夹着药布,慢慢伸入到枪眼里,再用两把镊子,捏着药布的两头,在枪眼里来回拉动,接着又清洁枪眼的四周。梁凯咬牙挺着。刘大夫说:“药布已经擦到骨头上了。这枪子再稍稍偏一点,就伤着骨头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等刘大夫把药布条拉出来,梁凯说:“小鬼子开枪的时候,他们身上不知道中了几颗子弹呢。打不那么准。”

兰子问:“小鬼子没有再接着开枪?”

梁凯笑着说:“小鬼子能不想再开枪吗?可是那时候他们已经到西天了。”

韩绍才在旁边站着,见大伙无拘无束地说着,自己也憋不住了,插话说:“先是大李,一排子弹把两个鬼子都打倒了。我们以为鬼子都完蛋了,嗨,这两个家伙竟然没有死,又爬起来往我们这边追,边追边开枪。这枪就打到队长的胳膊上。队长看见鬼子枪口的火光,一甩手,一排子弹扫了过去,鬼子这回再也动不了了。想开枪,也只能到西天开枪去了。”

朱大叔说:“这多悬哪。”

刘大夫把伤口都清洁好了,把带消炎药的药布慢慢塞进伤口,包扎好,说:“我看看腿部的伤。”

刘大夫打开梁凯腿上裹着的布,把伤口清洁一番,上了消炎药,又包扎上了。说:“这伤不重。只是皮肉伤,而且伤口不深。不过我听这姑娘说是狗咬的?狗咬的伤可不能太大意了。我得给你打一针。”说着,拿出已经准备好药针,打了一针。

治疗完了,刘大夫就要走。朱大叔大婶都要留大夫吃饭,刘大夫说啥也不肯吃,说:“我还得赶到郭庄子去那里还有一个病人等着我呢。”

梁凯说:“刘大夫实在忙,就先把这次账结了吧。多少钱?请刘大夫算算。”又对朱大叔说:“大叔,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带,大叔就先给垫上,以后我再还给大叔。”

刘大夫说:“这万万使不得。我没有跟你们一起去打鬼子,心里就已经愧的慌。给游击队治伤我再收钱,那让乡亲们知道了,我还有脸见乡亲吗?”

梁凯说:“不管怎么说,药钱也得收下呀。要不,以后还怎么行医呀?再说,我们也有纪律。不能白用老百姓一针一线的。”

刘大夫说:“你没有听说过吗?穷人吃药,富人花钱。现今,是游击队治伤,警防队花钱不也是在理吗?警防队也经常有受伤的。我多向他们要钱,不是啥都有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现在就走。三天以后,我来换药。”说着就提起药箱往外走。梁凯立刻起来,同朱家全家出来送大夫。

第二天,韩绍才放心回队,梁凯留在兰子家养伤。刘大夫来给他换了几次药,梁凯伤口消了肿,慢慢好起来。兰子想着法给梁凯做有营养的东西吃。冬天,家里的鸡歇冬停止下蛋了。兰子把留着的鸡蛋都给梁凯做着吃了,还把一个不能再下蛋的老母鸡也杀了,给梁凯炖着吃了。梁凯的伤基本全好了,身体也更健壮了。

鬼子更大规模清剿的风声越来越紧,梁凯觉得自己应当归队了,可是得不到任何消息和指示,这使得梁凯心里有些发慌。他让朱大叔托人打听手枪队在什么地方,打听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以前有联系的人也找不上了,梁凯渐渐觉得形势不妙。梁凯让朱大叔到王官营同合药铺打听打听消息。朱大叔到了同合药铺,药铺里伙计问明了来意后,写了一字条带回来了。字条上写着“家里人都好。放心。”几个字。在字条的背面有两条短线。不留心的人会以为是用铅笔随便画的。梁凯看了,知道这是用白矾写的密信。

梁凯让兰子舀了半碗水,把字条放到水里,信的背面很快就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小字。内容是丰滦迁抗日联合政府、游击队和基层抗日组织都暂时停止活动,化整为零,能隐蔽的隐蔽,能转移的转移了。手枪队按照上级指示,由甄明、何祖峰和李德才三个排长分别带到三个地方,分散隐蔽起来了。韩绍才在同合药铺当起了伙计,名义上是药铺的杂工,实际是游击队来往联系的一个联络员。告诉梁凯不要活动,要隐蔽起来。以后的活动等待通知。

梁凯看后,一屁股坐到炕上,心里凉了。他没有办法,只好在兰子家住下来。帮助兰子家干农活。

榛子镇一带,敌人一次次围剿的消息不断传来。梁凯心里惦记着西新庄家里人,有没有啥危险?爸爸现在在什么地方?梁凯昼夜惦记着。敌人到处建立据点,人们走动的越来越少了。消息越来越蔽塞了。

梁凯回家大吃一惊

梁凯回家大吃一惊

腊月廿三小年到了,梁凯想回西新庄看看。为了安全,梁凯又化装成卖老姜的,穿上很旧的棉衣,戴上破毡帽头。他把毡帽头两边的大耳扇子和前后的小扇子都放下来。不摘掉帽子,看不出是谁。梁凯把人家扔的老姜收集一些,用旧棉絮包上放在筐里。这些老姜有烂的,有干的,有伤冻的,有伤热的。上边一层老姜是从兰子家拿的好老姜。

梁凯一路走着,偶尔叫几声“老姜了,谁买老姜”,径直往西新庄走去。到小年跟前了,需要买老姜的差不多都买了。偶尔有人要买老姜,往筐里看一眼,嫌不好,回头就走。嘴里还叨叨:“就这样破老姜,还有人买?”

梁凯经过刁家庄,过了河沟,来到西新庄。街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偶尔有人,梁凯低着头走,竟然没有人认出他来。梁凯挑着担子,从西往东走着。街上人少得让梁凯感到一种压抑感。梁凯往东一看,老远就看见五道庙前的那棵大槐树。五道庙后边就是自己的家了。梁凯的心开始怦怦跳起来。他想,弟弟妹妹们听说大哥回来了,一定扑上来,爸爸妈妈也一定在屋子里慈祥地等待着。想着想着,梁凯的步子加快了。离大槐树越近,他越觉得不对劲。照以往,五道庙台阶上下这时候总会有孩子玩耍的,说不定小四和来成也在那里。今天那里怎么一个孩子也没有呢?梁凯往前走着,渐渐来到大槐树下边。这时候,从临街的窗户中总应当传出屋子里弟弟妹妹们说话的声音的。即便听不清什么,也该有声音的呀。来到大门前,栅栏门关着,用绳子捆着,这表示院子里根本没有人。再往前走几步,来到临街窗户下,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声。梁凯感到奇怪,家人怎么都不在了?至少妈妈应当在家呀。妈妈平时哪里也不去呀。梁凯从破损的窗户纸窟隆往里一看,大吃一惊,这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屋子里的炕已经扒掉了,地上放着一个桌子。桌子上凌乱的扔着几个本子和几张纸。屋子里墙壁还是那样白白的,但是有些地方已经被胡乱涂抹了。梁凯意识到一定是出大事了,这里一刻也不能停留,得赶紧走。这时候旁边来了一个人,问:“你找谁?”冷不丁的这一问吓了梁凯一跳。梁凯听这人说话的音是老袁家的。只要一抬头就能认出是谁来。梁凯低头说:“不找谁,不找谁。”担起担子走了。

往哪儿去?谁是可靠的?东院梁臣那里肯定知道爸爸妈妈都到哪里去了,可是梁臣还在家吗?如果在家,那里是不是也被监视?山东大爷大娘那里?不行,那里离庄太远,也许大爷大娘什么都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说不清。南坟王友那里?对,王友妹夫准知道。王有秘密参加了游击队。虽然没有正式跟着游击队打游击去,但是他的心是抗日,跟游击队有过联系。王友是大爷家二妹子藕子的丈夫。王友给一个有钱的人家看坟。南坟在西新庄西南方向刁家庄南边,靠近田家湾子。那里是孤零零的坟茔地,到那里去打听,谁也不会注意的。对,到南坟找王友妹夫去。

南坟王友进庄探实情

梁凯挑着担子,顺着西河沟,往南,经过水火地,来到南坟。平时没有人到南坟来。看见有人挑着担子向坟茔地走来,王友大老远就放下手中的活,迎了上来,问:“你找谁?”梁凯不答话,径直往前走,把担子放到屋前,就进了屋子。王友紧跟着进来,说:“我问呢,你找谁呀?”梁凯把毡帽头一摘,往炕上一扔,说:“你说我找谁?”这时王友才看出来是谁,他惊喜地叫道:“是大哥?藕子,快过来,是大哥来了。”藕子在屋旁边干活呢,赶紧进屋来,笑着说:“大哥,你怎么来了?这是从哪里来呀?”

梁凯说:“我从杨家营那边过来。快告诉我,庄里出了什么事?我爸爸妈妈呢?一家子人怎么一个也没有了?都到哪里去了?”

王友说:“庄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哥一点也不知道?”

梁凯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刚才我到我们家那里看了看。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是怎么回事?”

王友和藕子把腊月十五、十六那两天整个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梁凯问:“我爸爸妈妈带全家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友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天是梁福旺赶车送的。在下尤各庄遇到了包围圈。同警防队用暗号联系,警防队留出一条路,你们全家才逃出去的。梁福旺把你们全家一直送到唐山。后来的事,他也一点不知道了。还听说你爸爸临走的时候,孙勇把他的良民证给了你爸爸了。”

“谁能知道我爸爸妈妈到什么地方去了?梁臣能知道吗?梁自堂能知道吗?”

王友说:“梁臣知道不知道,我说不准。梁自堂肯定不知道。那天梁自堂他们不在庄里,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梁臣没躲,你爸爸妈妈走的时候,梁臣还来送行。”

梁凯说:“我怎么能见到梁臣?”

王友说:“你不能去。现在全庄的人都知道你们家早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你一露面,满庄的人立刻就会传开了。敌人还不得立刻把你抓起来?再说,你们的仇人也在找你们呢。要不这样,我去到庄里找梁臣问问。我去,没有人会注意我的。”

梁凯说:“那就辛苦妹夫了。”

王友到屋子外边把梁凯挑的两个箩筐和扁担拿进屋。临走的时候,他说:“我这就回来,大哥,你别出屋。”

半个多时辰,王友回来了。梁凯急忙问:“打听的怎么样?”

王友说:“我去的时候,梁臣正好在家。梁臣告诉你千万不要出面,要你立刻离开。走的越远越好。”王友走的比较急。喘了喘气,喝了口凉水,接着说:“你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唐山义仁当铺的李掌柜。知道线索的,只有梁臣、梁福旺和何旺,现在又多了我。梁臣特别交代我,千万不能把这个线索向其他任何人讲,不然,李掌柜也会受牵连的。”

梁凯说:“我记住了。妹夫可帮了大忙了。唉,妹夫,先前你说的那个是谁呀?”

王友说:“谁?就是狼窝铺的斜愣眼卜仁哪。你们家走的第二天,就是腊月十七上午,拉大网围剿的鬼子和警防队就到了西新庄。就是他带领日本鬼子和警防队直接去你们家抓人的。那天,鬼子那个凶劲就别说了。院子墙上、大门口、临街的窗户上都架上了机关枪。要不是头天夜里你们全家都走了,那就完了。”

梁凯说:“这个斜愣眼,小时候我们没少见面,长大了,怎么这么坏。当起汉奸来了。”

王友说:“这还不算。他还到日本宪兵那里把朱印范告了。宪兵队把朱印范抓去,严刑拷打,最后给处死了。斜愣眼这个王八羔子罪恶大着呢。听说,别的庄抗日的,也有被他带人抓去害死的。现在他是榛子镇警防队的什么特别行动组组长了。手下有五六个人。他们到处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早晚不得好死。”

梁凯内心锄奸复仇的怒火在燃烧。他强抑制住情感,问:“还有别的要告诉我的吗?要没有,我现在就走。”王友说:“咱们弟兄好几个月不见了。这刚刚见面,连口水都没有喝就要离开,真有点舍不得。”

藕子眼泪在眼睛里转着,说:“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还见面?”说着眼泪落了下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梁凯说:“妹子,别难过。大哥会回来的。也许仨月两月,也许三年五载。妹子哪天到山东那边,代我向大爷大娘问好。就说不孝侄子没有亲自到大爷大娘跟前问安。实在是迫不得已。”

说完,他戴上毡帽头,把帽扇子拉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眼睛,到外屋挑起老姜担子走出来。 “妹夫,妹妹,再见了。” “大哥,一路保重。”

只身闯入榛子镇

只身闯入榛子镇

梁凯离开南坟径直向东走,走不远就到了狼窝铺。梁凯没进庄,从狼窝铺旁边绕过去了。心里想,斜愣眼,你等着,我打听到你的住处,非把你宰了不可。你就是钻进耗子洞,我也把你挖出来。梁凯挑着担子,大步流星往前走。

快到榛子镇了。梁凯挑出几块烂乎乎的老姜放到箩筐棉絮的上面。榛子镇城门站岗的看见是一个卖老姜的,就把他放进去了。梁凯径直来到朱印范家的院子外边,把担子放下,喊道“老姜,谁买老姜。”喊完,往院子里看看,里面没有搭理他。他又喊了一声:“老姜,谁买老姜。过年了,老姜贱卖了。”还是没人出来。他连续喊了几声。这时有一个女人出来了,是朱印范妻子。只听她不高兴地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快……”下边“走吧”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梁凯把帽子向上推了一下,又马上拉下来。这一瞬间朱印范的妻子看清了,忙改口说:“快挑进来吧,我看看。”梁凯把挑子挑进院,朱印范妻子急忙把院子门关上了,小声说:“快进屋。”

一进屋,朱印范妻子叫女仆倒杯水,然后让她到院子里看着点。

朱印范妻子问:“这榛子镇到处都是鬼子特务。大叔怎么这么大胆子,到这里来了。你们家不是走了吗?大叔怎么还没有走?”

梁凯从隔断门看见里屋正面高挂着朱印范的遗像,周围用黑布围着。遗像前摆放着供品。香炉里三根香正冒着三缕细细的青烟,向上慢慢飘升。

梁凯说:“大侄女,等一下。我要先见见朱队长。”说着,他进到里屋,先拿起三根香点燃,插入香炉中,然后深深鞠了三躬,说:“朱队长我来晚了,没有见到队长。队长为了我们一家,被敌人残害。朱队长的大恩大德我梁凯永世不忘,梁家永世不忘。”说着又深鞠一躬。他接着说:“队长死得有气节,队长虽死犹生。鬼子汉奸是队长的死敌,也是梁家的死敌,更是冀东千万父老乡亲的死敌。消灭日本鬼子,铲除汉奸是全民族的大业。我梁凯只是一个战士,一身担不起千斤担。可是除掉直接残害队长的那个汉奸,我还是可以做到的。今天当队长的面发誓,一定要宰了这个汉奸,为队长报仇,为梁家雪恨,也为受到残害的乡亲报仇。”梁凯说完,第三次鞠躬。

朱印范妻子站在朱印范遗像旁边低头落泪。梁凯鞠躬发誓,朱印范妻子泪如泉涌。梁凯拜完遗像,来到外屋,坐到炕沿上。见梁凯作为长辈如此对待朱印范,朱印范妻子深受感动。说:“印范有你这么个好叔叔,他也知足了。他朱家亲人也不一定有此深厚的情意。有叔叔决心为他报仇,他在天之灵也心安了。”

梁凯说:“以前队长对我,对我们队伍帮助很大,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如今,因为我们家,使得队长惨遭杀害。我为队长报仇,是理当的。也是给我们家雪恨。”

朱印范妻子说:“那个斜愣眼如今是特别行动组组长,心狠手辣。他手底下有五六个人,各个都是亡命徒,护卫在他左右,不好接近。”

梁凯问:“他的上司是谁?”

朱印范妻子说:“新来的警防队队长不熟悉。听说姓史,是从滦县县城调来的。”

梁凯问:“这个姓史的有什么嗜好?”

朱印范妻子说:“不知道。只听说这人经常到光顾风月场所。戏院妓院他常去。”

梁凯说:“哦。斜愣眼平时住在什么地方?”

朱印范妻子说:“他行踪不定,有时候在榛子镇住,有时候在狼窝铺住,还在贾家营住过。”

梁凯问:“贾家营?他怎么在那里住呢?”

朱印范妻子说:“这事说起来也够蹊跷的。那个庄有个财主姓葛,他们家有好几个闺女,长的有几分姿色。有一回,这个的斜愣眼到他们庄,中午在他们吃饭。斜愣眼一眼就看上了他家的三小姐。那个三小姐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了,也看上这个斜愣眼眼了。斜愣眼第二次到了他们家,带着几个人,那几个人各个带着枪。大白天的,斜愣眼就要到三小姐屋子去干那事。老爷子敢怒不敢言。从那以后,斜愣眼一有工夫就去。不管黑夜白天,总是在三小姐那屋子里。几个打手在大门外站岗。谁也惹不起。”

梁凯说:“他这个特别行动组与日本鬼子的宪兵队有什么联系吗?”

朱印范妻子说:“有时候日本宪兵直接找他布置任务。”

梁凯说:“谢谢大侄女。我现在心里基本有数了。最后,请大侄女到队长坟上去的时候,替我叨咕两句,说我没有时间到队长坟上去拜谒了。请队长恕罪。”

说完,梁凯走出来挑着老姜担子走了。

梁凯扮成警防队要员

梁凯扮成警防队要员

梁凯来到王官营同合药铺找到韩绍才。韩绍才惊讶地问:“队长,您怎么还在这里?别人都隐蔽起来了。”

梁凯问:“我听说三个排都开到不同地方分散隐蔽了。他们都在哪里?能不能给我联系一两个人?我要做一件事情。”

韩绍才说:“先到后屋再说。”到了后屋,韩绍才说:“各个排也都化整为零了,有些人已经回家乡了。上级说,目前活动太危险,先把力量保存起来。以后到适当时候再聚集起来。我这里只是来往信息转发的地方。他们究竟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同我保持联系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如果可以,我同你一块去完成任务如何?”

梁凯说:“不行。我要干的事是去除一个罪大恶极的汉奸。你现在是同合药铺的伙计。你同我去,以后别人认出你来,你还怎么在这里继续当伙计?”

韩绍才说:“除汉奸这样的事,还是先请示一下吧。明天我联系老谷,你们直接谈谈,如果行,我陪你去。我现在跟药铺的伙计学会化装了。化了装,保证别人认不出我来。还有一种药,往嘴里一喷,说话声音都变了。又化装,又变声,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任务完成,我还回来当我的小伙计。”

第二天梁凯同谷云亭见了面。两人已经是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在这斗争形势十分恶劣、大家分别隐蔽起来的情况下,能见一次面实在不容易。谷云亭先问梁凯:“你怎么没有走呢?”梁凯反问道:“往哪儿走呀?”谷云亭说:“往西去呀。咱们的同志不少都向西转移了。”梁凯问:“向西?西边是哪里呀?我没有接到通知呀。”谷云亭说:“这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组织上已经决定让你往陕北那边转移。怎么会没有通知你呢?”梁凯说:“我真的不知道。再说,您怎么不往陕北转移呢?”谷云亭笑了,说:“我?这不是谁想往陕北转移就可以去陕北的。我也得听从上级安排呀。再说,也不能都走呀。总得有人在这里坚持下去吧。还有我的合法身份是药铺掌柜的。这同你们父子不一样。你们都暴露了,必须转移出去。”

梁凯说:“好吧,我服从组织决定,尽快起身转移。不过,走之前还是想把斜愣眼这个汉奸除掉。他带领鬼子围剿我们全家,出卖朱印范,他还残害过好几个抗日干部。我想在转移之前把他除掉。”

谷云亭问:“你有把握吗?”

梁凯把自己了解到的关于斜愣眼的情况和如何除掉他的计划说了一遍。谷云亭说:“很好。除掉这个汉奸,让敌人知道知道我们的游击队还在活动。任务完成之后,你立刻去唐山找李掌柜,他安排你转移的事情。找人配合的问题,韩绍才你们配合很久了,就让他配合你去吧。他还学习了化装术,你们也不妨用用。”

梁凯高兴地说:“是。首长。那我就找韩绍才商量具体安排去了。”

梁凯找到了韩绍才,说:“首长已经同意了我的要求,并且同意了让你协助我去完成这次任务。你说你会化装了,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以前咱们经常变换衣服,那样的化装不是也挺管用的吗?”

韩绍才说:“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以为换了衣服就算化装了。"奇"书"网-Q'i's'u'u'.'C'o'm"我秘密学习了化装术以后才知道,那不算化装,只是易装而已。改变容貌、衣服和说话声音,这也只是初级化装。高级化装,还要把情感、意识和生活习惯都要完全转变成所需要的角色。完成任务之后又能及时恢复本来面貌。如果不能恢复成本来面貌,那就是变质了。”

梁凯听了,笑着说:“化装还有这么大的学问。这次你也帮我化化装。”

韩绍才说:“那当然了。不过,时间这么紧,只能进行初级化装。高级化装,那要一段时间培养。再说我也没有经历过高级化装。”

梁凯说:“那好吧。我们就利用一下你学的初级化装术。”

韩绍才说:“化装讲究设计。要根据具体情况进行人物设计。队长先说说你的整个打算。我设计之后,把构思给你说说。你看有什么漏洞没有。没有漏洞就执行。”

梁凯把整个打算说了,韩绍才开始设计。一阵忙乎,两个人化好装之后,彼此看了一下,都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不像自己了。一听笑声,声音全变了,两个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的。

只见梁凯头戴高高的三块瓦黑色狗皮帽子,一部落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着棉袍,腰扎皮带,盒子枪斜挎腰间,足登靸脸棉鞋。说话声音显得非常老成,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眼睛下边有了轻微的眼袋,看上去有四十多岁。梁凯扮作警防队特警班班长。韩绍才戴着青年式短耳扇棉帽,眼眉变成浓浓的两道剑眉。皮肤白净,一副青年军人的模样。身穿短棉袄,腰扎皮带,棉袄里暗别手枪。从敞开的缝中可以看见手枪把。怀揣特别通行证和印有榛子镇警防队红色关防的‘特别通知’。两个人赶着一匹马拉着带篷的小车子上路了。

贾家营会仇敌

贾家营会仇敌

中午刚过,两人来到贾家营葛财主大门口。大门口果然有一个横眉竖眼,一脸恶气的人在站岗。梁凯和韩绍才心里明白,斜愣眼一定在里面。梁凯从车里下来,仰着脸,挺着胸脯就往院子里走。这个站岗的敬了一个礼,问:“先生找谁?”梁凯把脸一板‘嗯?’了一声。这一声把站岗的人闹蒙了,拦也不是,放也不是。韩绍才跳下车,往前一步,喝斥道:“你瞎了眼了?谁你都敢拦?摸摸你有几个脑袋?”梁凯这时候已经走进大门,一摆手,韩绍才一声‘是!’立刻把车赶进院子里。这时候,从下屋蹿出两个人来,拦住去路。一个人问:“先生,您找谁?”梁凯脸一仰,说:“怎么,还要向你报告吗?”韩绍才把车停住,上前说:“我们是史队长派来的,找你们卜仁长官有要事。你也不看看这位长官是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一下。那人看到特别通知几个大字,后边还盖着大红的关防。两人只好站在一边。梁凯和韩绍才径直进了屋。梁凯走到桌子前,坐到正座位的椅子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气度。韩绍才站在他身边。那两个人也紧跟着进了屋。斜愣眼正和三小姐正在炕桌旁喝饭后茶,聊天。他见梁凯两人没有通报就直接进来了,心里有些不高兴。可是一看梁凯的气度,自己立刻觉得矮了半截。

斜愣眼问道:“这位先生是……”。

梁凯冷笑了一下,说:“老弟当了几天组长就不认识老朋友了?不过我不介意。今天我们是奉史队长之命,有要事来告知的。”

韩绍才把腰里的纸拉出一点,又放了回去,说:“今天是谈要事,是不是请这两位弟兄和这位女士都回避一下。”

斜愣眼对两个打手一摆手,说:“你们先到下屋去,不叫你们不要过来。”又对三小姐说:“你先到你妈妈那里去,等我办完公事你再过来。”

梁凯微微一笑说:“卜仁老弟好运来了。今天史队长专门请几个朋友到镇上有名的春芳楼聚会吃酒。春芳楼那是什么地方,老弟还不知道吗?外边的车是专门来接老弟的。走吧。”

斜愣眼着迷今夜春芳楼

斜愣眼一听说春芳楼,心里就跳了起来。那里的姑娘各个如花似玉。自己去过一次,钱没有少花,可陪自己的只是个半老徐娘。说要个年轻漂亮点的来陪,回说要再拿银子。那个价码,玩一夜,自己几个月也挣不来呀。后来就再也没敢去过。再说,现在归警防队管辖。警防队向来是不允许随便到那样地方的。今天是怎么了?斜愣眼突然明白了,以前是他妈的朱印范当队长,如今是史队长。对了,听说了,史队长也有这个嗜好。这可是一朝君子一朝臣,一个长官一个令。斜愣眼想到这里,真是心花怒放。不过,斜愣眼毕竟做贼心虚,做鬼怕人。他突然想到这两个人是谁我还没有问清楚呢,怎么就能轻易信他们的话呢?于是他问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在什么部门高就?”

梁凯把眼眉微微挑了一下,对韩绍才说:“告诉他。”

梁凯和韩绍才出发之前光设计化装,没有考虑起个名字呀。韩绍才那脑子来的多快呀,张口便说:“你听好了。我们领导是史队长直接领导的特警班班长杨凯。”韩绍才把梁字改成是杨。

“特警班?特警班?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斜愣眼纳闷地问。

梁凯对斜愣眼说:“你没有听说过的事多了。以后多学着点。”

斜愣眼又问道:“史队长让你们来叫我,也没有通知什么的?我们初次见面,我怎么能相信你们呢?”

梁凯说:“我们可不是初次见面了。卜老弟是贵人多忘事。可史队长就知道你生性多疑,专门写了一份通知。给他看看。”韩绍才说声‘是!’立刻掏出一张纸放到斜愣眼面前。斜愣眼抬眼一看,上面写着:

特别通知

特别行动组卜仁组长:今晚七点在春芳楼约几个好友相聚,请务必准时到达。

后边是榛子镇警防队落款和日期。印着大红关防。还有一个写得非常草的史字。

斜愣眼看着看着琢磨起来:给我下通知,也用不着盖上关防呀。再说,这里只写了一个史字,怎么没有写全名字呀。脸上立刻露出了疑惑的深情。梁凯看出来斜愣眼的疑惑,给了韩绍才一个眼神。韩绍才走过去,问:“先生,还有什么疑惑吗?”

斜愣眼突然觉得有个硬硬的东西顶在后心上。抬头一看梁凯,那里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斜愣眼刚才还有几分疑惑和自持的神情立刻一扫而光,变得像丧家狗一样,浑身打颤嘴里说:“没…没…有疑…疑…惑。”

梁凯笑着说:“卜组长,这叫敬酒不吃罚酒。史队长早就知道你这个人生性多疑。我们是按照史队长的命令办事的。到了春芳楼,史队长会好好招待你的。今夜良宵保你心满意足。不过现在还请卜组长配合一下,带上两样东西。”

斜愣眼现在脑袋里全乱了,乱成了一团麻。想到今夜的好事,看见眼前这两个人,说温不温火不火的话,又有枪口逼着。不知道如何是好。韩绍才推他一下,让他下炕。他蒙里蒙登顺从地下了地,站在一个从窗户外边看不见的地方。韩绍才解开斜愣眼的棉衣,脱下他的棉上衣右胳膊袖子;又从自己腰里掏出两个像二踢脚样的硬硬的细长东西,中间用绳拴着,往斜愣眼脖子上一搭,正好胸前一边一个。两个细长东西各有一根不长的细绳。两根细绳接到一根长长的细绳上。韩绍才把长细绳从斜愣眼的右棉衣袖子掏出来,团成一个团,露在袖口处。之后小心翼翼地把棉衣给斜愣眼穿上。斜愣眼看着梁凯的枪口老是对着自己。想,那里的子弹可千万别出来呀,我的妈呀。那子弹一出来我可就要了命了。今天夜里还有好事等着我呢。斜愣眼一边想着,浑身一边颤抖着,乖乖地听从韩绍才的一些摆布。韩绍才又伸手把墙上挂着的手枪摘了下来。把子弹都退出来,装在自己兜里,把空枪给斜愣眼挎上。梁凯站起来,装作拉着斜愣眼的手的样子,同时把绳团攥在自己手里。他小声说:“你可要放明白点,你胸前是两个雷管。你随便一动,或者我一抻,那两个雷管就把你的前胸炸得稀烂。你乖乖地跟我们走。到史队长那里以前,不许有任何不配合的行为。”斜愣眼哆嗦着说:“我配……配合。”梁凯大声说:“老弟,咱们走吧。车在外边等你呢。”

梁凯同斜愣眼手拉着手,出了屋,两人上了车。梁凯说:“里面请,里面请。”斜愣眼真的乖乖地进了车棚。他们俩那个亲热劲,被在下屋的打手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向这里摆摆手告别。韩绍才鞭子一挥,车走了。梁凯把身子探出车棚,向下屋出来的人和站岗的人挥挥手说:“再见,弟兄们。你们组长跟我们去有好事。今天夜里你们组长不回来了。你们也放假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的方向没错

马车的方向没错

马车向东南榛子镇方向快速前进。走着走着,斜愣眼觉得车走的方向好像拐弯了。就问:“杨先生,这车走的方向好像不对呀。”梁凯说:“错不了,方向对。”韩绍才也在前车耳板子上说:“放心吧,这路我们已经走了几十遍了,错不了。

斜愣眼从车棚的帘缝处向外看看,说:“这方向肯定不对了。”韩绍才说:“错不了。看来这路你还不十分熟悉。一会儿就到了。”车快速前进了一阵子,速度放慢了。然后车一拐弯,过了两个小坡停了下来。韩绍才说:“到了。请下车吧。”梁凯已经把绳子团慢慢放开了。梁凯先下车,随之绳子也放长了,梁凯的手同斜愣眼的手离开了。梁凯下车后,说:“组长,慢慢下,别把绳子抻紧了,那就危险了。”

斜愣眼下车,突然用手把绳子攥住,想冷不丁地夺绳子逃跑。韩绍才喝道:“别动!”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梁凯笑了,说:“老弟,别自做聪明了。你那点小算盘,我们早已经预料到了。还是乖乖的把绳子松开。”说着把手枪掏出来对准了他。斜愣眼见两把手枪对着自己,就把手中的绳子松开了。韩绍才上前把绳子从斜愣眼的棉衣袖中掏出来,从衣服襟下边伸出来,拉在手中。他命令斜愣眼把手举起来,斜愣眼顺从地举起双手。

这时候斜愣眼才注意到,这地方是一个长久没有人使用的破石灰窑。他心里害起怕来。战战兢兢地问:“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梁凯说:“奉史队长之命,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如实说。”

斜愣眼知道,死亡在威胁着,只好问什么说什么吧,也许能活命。现在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活命就行。

韩绍才用枪逼着斜愣眼:“往窑里面走,往前走,再走,再走。面对着墙站好。把手举起来,手扶着墙壁,举高点,再高点。对,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这个姿势不累。不要动了。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问完了,就走。让你去春芳楼吃喝玩乐去。”

斜愣眼站的位置是废石灰窑墙里边。墙外边地面比里边窑底高出三尺多。这残墙是石头垒的,从外边看只有四尺多,从里面看有七八尺高。梁凯拉着细绳饶到残墙外边,经过一个低矮的墙豁把细绳引到墙外,放到地上。梁凯站在墙豁处,刚好在斜愣眼的斜对面。韩绍才在斜愣眼身后,端着手枪逼着。

斜愣眼死到临头表“功劳”

梁凯厉问道:“卜组长,你向日本宪兵举报朱印范队长,说了什么事?”

斜愣眼说:“朱印范私通游击队。他以前就秘密支援过游击队,这次围剿,他不仅派人给梁万禄家通风报信,还留出道口秘密放走了梁万禄一家。”

梁凯问:“他派人送信,你有什么根据?他放走了梁万禄一家,你又有什么根据?”

斜愣眼说:“围剿头两天,我亲自探听到梁万禄确实在家。没有人报信他跑不了。我们抓住了报信的人。那天夜里,我们的人看见在下尤各庄有人用烟火对暗号,当时没有留意。梁万禄一家逃跑之后,才想起来那天晚上的事。下尤各庄那段拉网围剿线归朱印范的一个亲信管,所以断定是朱印范精心安排,放走了梁万禄一家。”

梁凯说:“你还立过什么功?”

斜愣眼一听,心里暗暗高兴,心想,这个史队长怎么利用这种吓人的方式问这些事呢?是怕功高盖主吧?他也许替我向上邀功?对,是这么回事。他们是试试我的胆量,是在考验我。我现在可不能装熊了。想到这里,斜愣眼还真的来胆量了。身上一点也不抖了。手慢慢地放下来。韩绍才突然把枪口顶了他一下后背,说,把手举高点,高点。别装熊。斜愣眼想,既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天我听你的,明天,哼!还指不定谁听谁的呢。到时候老子一句话,也许就要了你们的命。斜愣眼给自己壮了壮胆,说:“要说功劳,多着呢。经过我亲自向宪兵报告抓住的游击队和抗日干部,至少有五六名。还说那个朱印范吧,如果不是我在宪兵那里说话把他整死,史队长能到榛子镇来?他原来是个队副。这回升了队长。这里至少有一半是我的功劳。”下边,斜愣眼一个一个说他怎么向宪兵告密,怎么抓捕和残害抗日干部的。

梁凯心里早就气炸了,说:“好了。你讲的不错。最后告诉你一件事,让你听个明白。”这时,韩绍才悄悄退到石灰窑的对面残墙外边,枪口对着斜愣眼。只听梁凯说:“我们是游击队,我是梁凯。现在决定处决你,为抗日烈士报仇。”斜愣眼听到游击队和梁凯的名字,脑袋嗡的一下,立刻吓瘫了,连动不会动了。梁凯突然趴地上把绳子一拉,斜愣眼胸前嘭嘭两声,雷管爆炸声音不大,把斜愣眼的前胸炸个稀巴烂。斜愣眼慢慢瘫倒在石灰窑墙根下。梁凯和韩绍才过去,把石头墙推倒,碎石头把斜愣眼的身体掩埋住了。

梁凯和韩绍才赶着马车,向西北王官营方向,一路轻轻松松飞驰而去。

第二天,榛子镇传说警防队特别行动组组长斜愣眼失踪了。镇里的老百姓听说这个千人骂万人恨的斜愣眼失踪了,就开始放鞭炮。朱印范妻子听说了,心想这准是梁凯他们干的。

过了大年初三,在全榛子镇都传开了,说在一个废弃的石灰窑里找到了斜愣眼的尸体。胸脯子已经被炸得稀烂。大家听了拍手叫好,都说肯定是游击队干的。不过从警防队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卜仁组长坐车,半路马毛了翻车轧死的。老百姓心里明白,把斜愣眼说成是翻车轧死的,就免除了游击队继续活动的可能,他警防队新任队长就没有责任了。

朱印范妻子心里明白,这是梁凯给朱印范报了仇。她到朱印范坟上烧纸的时候,哭着悄悄告诉朱印范:“你的仇由梁凯叔叔给你报了。你保佑他一路平安,安全转移出去。”

过了大年以后的事

这些都是过了大年以后的事。

回头再说梁凯和韩绍才赶着车回到王官营同合药铺。两人卸了装,又拿药水在嘴里喷了两下,说话恢复了原来的声音。梁凯满意地说:“你学的化装术还真有用。我也学会了几招。有工夫你再教几招,以后对敌斗争用得着。”

梁凯向谷云亭做了汇报,武器也都上交了。谷云亭表示满意。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谷云亭告诉梁凯如果在杨家营没有太大危险,就过完年走。如果有危险,要准备随时出发。他那里若有情况,也会随时通知梁凯的。

兰子问梁凯是哪两颗星星

梁凯第一次在兰子家过年。兰子是朱家的独生女,这回过年,多了一个没过门的女婿,兰子的父母喜出望外,一个姑爷半个儿嘛。兰子高兴得不得了,屋里屋外都是她那愉快的说话声和欢笑声。她一个人比三个人说的话还多。朱大叔大婶看见自己的女儿这么高兴,也乐得合不上嘴。

听见别人家放鞭炮,兰子就说:“大哥,咱们也放几个炮仗听听嘛。”朱大叔说:“就那么几个炮仗,你一会儿放没了,到接财神的时候,你还放啥?”兰子耍娇说:“就放两个还不行?”朱大叔不再说什么。兰子拿着两个炮仗和点着的香,拉着梁凯的胳膊说:“走嘛,走嘛,给我放去嘛。”

梁凯拗不过,只好同兰子一起到院子里。院子里一片白色。白天下的雪都堆起来了。天傍黑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雪。地上的雪已经能有一寸厚了。

庄里这家那家都在一声一声地放着炮仗,还不时传来孩子们高兴的嘻笑声。兰子把炮仗和香递给梁凯,自己躲到外屋地门里边,探着头,两手堵着耳朵。梁凯说:“你把耳朵堵的那么严实,还能听见炮仗声了吗?”兰子说:“人家害怕嘛。那我堵的松一点。”梁凯说:“我要放了。”兰子说:“脸朝我这边放。要不,我啥也看不见了。”梁凯用香点着炮仗,吱……当,吱……当,两个炮仗放完了。兰子说:“真好,真好。这两个响是咱们自己放的,真有意思。”梁凯笑着说:“谁放的炮仗还不是听个响呢。要我说都一样。”

放了炮仗,兰子就嚷嚷包饺子。梁凯跟兰子和兰子的父母一起包饺子,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有心爱的兰子在身边,自然高兴的不得了。可是此时此刻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吃上饺子?梁凯挂心着。他虽然脸上带着微笑,眼泪却在眼圈转着。他哪里知道,这时候的爸爸妈妈正在龙烟铁矿家属宿舍的一个冷冷清清的屋子里空挨着。也许是骨血连心吧,这时候的梁凯心里特别难受,特别想念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也特别担心一家老小。他想着想着,眼泪掉了下来。梁凯怕兰子和兰子父母看见,急忙转到外屋地洗了一把脸,用手巾擦了擦。兰子的父母看见了,心里明白这是想自己的父母了。兰子没有看见,还是高高兴兴地包饺子,说:“我给你包几个麦穗饺子,预祝今年丰收。”梁凯应承说:“好,好。你包吧,多包几个麦穗。”他硬把在眼睛里转的眼泪忍住了,没有掉出来。

饺子包完了。兰子拉着梁凯到外边去看星星。梁凯说:“星星有啥好看的。”

兰子说:“看看三星是不是快打横梁 了,到时候好煮饺子呀。”

梁凯说:“这工夫三星刚刚斜过去,保准还没打横梁呢。”

兰子说:“打横梁就晚了。快打横梁的时候,就煮饺子。走吧,出去看看去嘛。”

梁凯说:“你真能缠人。好,好,我跟你出去看星星去。”

到了屋子外边,梁凯指着三星说:“你看,三星在哪儿呢?刚刚从头顶上过去多大一会儿?离着打横梁至少还有半个时辰。”

兰子笑着说:“我知道。要不你就不陪我出来看星星了。凯哥,你看今天夜里天上的星星多密,保证谁也数不过来。”

梁凯说:“那还用说,从古至今就没有一个人能数得过来天上有多少颗星星的。”

兰子说:“凯哥,人家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星星。你说,咱俩是哪两颗星星?”

梁凯说:“这话,我小时候就听说过,那是哄小孩的。”

兰子抱着梁凯的胳膊说:“不,这是真的。大年夜里谁看见哪颗星星对自己眨眼最欢实,他就是那颗星星转世的。你找找,看那颗星星对你眨眼最欢实,那就是你的星星。我也找我的星星。”

梁凯抬头看了一会儿,说:“我看见好几颗星星对我眨眼都挺欢实的。我也不能是好几颗星星转世呀。”

兰子说:“我看见一会儿这颗星星对我眨眼睛,一会儿又是另外一颗。有时候一连好几颗都欢欢实实眨着眼睛。看来这真没准。”

红星是儿子 绿星是女儿

兰子又转了个话题,说:“凯哥,北斗七星在哪呢?”

梁凯往北看了看,用手一指说:“你看哪不是吗?”

兰子说:“是,是。我也看见了。凯哥,你使劲看,那北斗里能看见几颗星星?”

梁凯说:“我知道你想说啥了,你想说看见里面有几颗星星,将来就有几个孩子,是吗?”

兰子说:“对呀,你好好看看有几个?都是什么颜色的?”

梁凯说:“好,我好好看看。一个,两个,三个。我能看见七八个。有一个红的,其他颜色,不清楚,好像有绿的,白的多。”

兰子说:“再好好看看,红的是儿子,其他颜色的都是女儿。”

梁凯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说:“还是七八个,一个红的。”

兰子说:“真是的,只有一个儿子。这不准。将来我们要生一群孩子,要生好几个儿子。”

梁凯说:“你还像个孩子似的,哄小孩的话,你还都信。”

兰子说:“咱们上屋去吧,我冷了。”

两个人进屋后,又说了一会儿话。朱大叔说:“我估摸着这工夫该煮饺子了。”

还是老人家有经验,到外边一看,三星真的快打横梁了。兰子和朱大婶忙着煮饺子。饺子下锅不大工夫,外边鞭炮齐鸣。

接财神的时候到了

发大纸,接财神的时候到了。

发大纸,就是烧全神像。大年三十晚上,把专门买来的全神像供起来了,叫上大纸。大纸,纸面也真不小,有四开纸那么大。上面画满几百尊神和仙。上至释迦牟尼、南海观音、十八罗汉,下至门神、土地,佛教的,道教的,凡是大小寺庙供奉的神像仙名,这张纸上全画着。按照地位高低,或站或坐从上而下一层层排列着。供大纸,表示所有神仙都在过年的时候来到人间享受人间香火,与人共度佳节。大纸前边放一个木板,叫供板。供板上边放上各种供品。家里有什么供品上什么供品,水果、点心、枣糕什么的。供上大纸,名目繁多的禁忌就开始了。孩子们不许指指点点,大人不许喝斥孩子,更不能打骂孩子,陌生人不许破门而入,不许打破盆碗。上大纸之后特别讲究说吉利话,要会说吉利话,要找吉利话说。千万不能说丧气或不吉利的话。例如,放炮仗的时候,有的炮仗一放当的一声,很响亮,就说响响亮亮又一年。若碰一个受潮的炮仗,一放噗哧一声一点也不响,就说太太平平又一年。如果碰到一个炮仗药芯断了或者里面受潮太严重了,根本就不响,就说稳稳当当又一年。忌讳打破盘子碗的,而且这个时候孩子做啥都不挨说不挨骂。但是,孩子多,孩子免不了得意忘形闹出点小娄子来,把什么打碎了,就急忙说一句,岁(碎)岁平安。有的人家没有说吉利话的机会也要创造出说吉利话的机会。例如煮饺子的时候,饺子煮的差不多的时候,先捞出两个尝尝熟了没有。尝一口,说:“这饺子煮的正好,还生(升)。”饺子都煮得好好的,要把两个饺子捅破了。饺子破了不叫破了,叫挣了。就喊,饺子挣了。别人就跟着说,挣了好,挣的越多越好。如果把不响的炮仗说成是臭炮仗,其他什么坏了、破了、打了、掉了,这样的字眼都不吉利,都属于禁忌之列,不能说。一直到三十‘交子’时刻,就是零点,也就是三星打横梁的时候,家家户户小心翼翼地把大纸拿到院子里烧了,表示请这些神和仙升天的升天,归位的归位。发大纸的时候,鞭炮齐鸣,表示对神和仙的欢送,也是对新的一年到来的迎接。大纸发完了,各种禁忌也结束了。

发大纸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庄里真正发大纸的没有几家,多数人家根本就没供大纸,到时候,就跟着放放鞭炮,热闹热闹而已。不过,大年三十夜里不说不该说的话,注意不要打破盆碗等禁忌,人们还都是遵守的,为的是图个吉利。兰子家没买大纸,也就只是放放炮仗。

听见外边鞭炮一响,兰子拉梁凯说:“大哥,快,快。发大纸的时候到了。快放炮仗去。把爹买的炮仗都放了。”朱大叔在里屋说:“留几个。初一到初五,还得放呢。”兰子说:“好,好。留下了。”说着同梁凯到外边放炮仗。他们先是放了一些炮仗,然后又放二提脚。朱大婶把饺子煮好了,一盘放到祖宗板上,其他放到炕桌子上,她也挤到堂屋门口看梁凯在院子里放炮仗。兰子说:“今年爹买的炮仗真好,特别响。”

两人双双给兰子的二老拜年

放完了炮仗,到吃饺子拜年的时候了。朱家二老坐到炕上。先由女儿拜年。闺女将来结婚是人家的人,拜年不能磕头,要三鞠躬。女儿鞠躬完了,轮到梁凯了。这是没有结婚的女婿,自然也不算自家的人,也是三鞠躬。二老看着兰子和梁凯拜年,说着一顺百顺,早日成婚,早得贵子一些祝福的话,给了几个大子儿作为压岁钱。拜年完毕,大家高高兴兴吃饺子。

从放炮仗到吃饺子,小时候在西新庄过年的情景不断涌进梁凯的脑海。有时候,心里一热就要掉眼泪,梁凯急忙想想别的事,说说别的话,就把自己的思绪岔过去。可是一会儿又回到了西新庄,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梁凯一直抑制着自己的情感,不让眼泪掉出来,怕影响朱家二老的欢乐,硬是找些高兴的话说。

这时候,梁凯躺到炕上,屋子里吹了灯,黑黑的,谁也看不见了,自己的思绪也不用抑制了,任由自己的思绪倾泻流淌。想到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们吃了年夜饺子没有?是不是也躺在热热乎乎的炕上睡觉?想着想着,梁凯的眼泪流了出来。梁凯干脆侧过身去,面向炕稍的墙壁,让眼泪恣意流淌。他把嘴张开一点点,屏住抽泣的声音。

亲人两地泪同流

就在这个时候,梁凯的爸爸妈妈也没有睡,他们空着肚子躺在龙烟铁矿冰冷的屋子里流泪。想着这一家人还不知道将要漂泊到哪里?是死是活?漂泊到什么时候?爸爸妈妈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离开了人世?是受了伤在什么地方受罪?还是被日本鬼子抓去在受酷刑?一想到这些,爸爸妈妈就揪心的难受。青集百姓都到游击队烈士坟上去烧纸烧香,都说里面埋的是手枪队队长和他的战友。真不敢想像这是真的,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可这到底是想像呀,那里的老百姓都这么说的呀。又想到一年前死去的大女儿珠子。那天夜里,一家大小经过下尤各庄的时候,也没有到女儿坟上添一把土。爸爸妈妈的眼泪流成了河。妈妈哭着哭着,哭出了声来,说:“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呀。大女儿没了,这大儿子到底怎么样也不知道?”爸爸强忍着悲痛说:“算了,睡觉吧。想也没有用。咱们这一家人,流落到何方?是死是活?都说不准。走一步算一步,活一天算一天吧。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是日本鬼子把人往绝路上逼。听天由命吧。”

就在爸爸妈妈流着泪想念大儿子和大女儿的时候,梁凯也想到了大妹妹珠子。大妹子已经去世一年多了。大妹妹对父母该有多孝敬呀。如果有大妹妹在,经常回家看看爸爸妈妈,自己就少挂心多了。大妹妹在那冰冷的荒郊野外地下多孤单哪。据说,在这大年夜里,死去的人鬼魂都要回家看看的。大妹妹还能回家看看吗?可是那家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们都已经走了,远远地走了。大妹妹如果真的能回家看看,看见那空空的屋子,看不见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一定伤心地哭起来。然后再独自一人回到那冰冷的地下。那冰冷的坟一定被雪盖上了。坟上的草有的压在雪下边,有的刺透雪层挺立着,在寒风中摇晃着,瑟瑟发抖。坟一定是冻得透透的了。大妹妹去世的时候天气还很热,她是穿着很薄的衣服走的。地下那么冷,妹妹怎么能受得了呀。再过几天,自己也将离开老家,不知道漂流到何处,也不知道何年何才能回来到坟去看看妹妹。梁凯想着,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斜愣眼的下场

狗仗鬼势恶似鬼,两手鲜血做汉奸。

一枕腾达白日梦,醒时已经到黄泉。

梁家年夜两地泪

两地过年两地泪,同思亲人同感伤。

颠沛流离何时了,长空无际夜茫茫。

兰子决心跟着梁凯转移

第四十九回寻接头惊游北平市缘奇梦团聚宣化府

真心相爱最珍贵,不惧艰险踏征程。

不求人间福上福,只愿相伴到终生。

兰子决心跟着梁凯转移

初一到初五很快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初五晚上,梁凯对兰子父母说:“大叔大婶,我在这里过这个年过得非常好。按照上级指示,我明天早晨必须动身了。”又对兰子说:“我这一走,也许半年一载,也许三年五年不能回来。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知道。一切只能听从上级安排。我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你的。”

兰子说:“不管你走到哪里,有个准地方,稍个信来。你就是走十年八年,我也会等你的。如果能遇到梁大爷和大娘,请代问好。”兰子说完就哭了。

梁凯说:“我一有准地方一定稍信来,放心吧。”看着兰子哭得伤心的样子,他的眼圈也红了。

朱大叔说:“明天要上路了,今天早点睡吧。”大家都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兰子就起来了。她推开了爹妈的屋门,坐她妈妈跟前,哭着说:“爹,妈,我想了一夜,我要跟着梁凯大哥一起走。”朱大叔大婶和梁凯还没有起炕呢,三人听了都愣住了。

兰子爹说:“这怎么行?你梁凯哥不是去串门走亲戚。他是转移。转移到哪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一路上也许要打仗,也许遇到其他危险。你一个闺女家家的,跟着怎么办?你说,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是照顾你还是他自己行动?再说,昨天晚上不是说的好好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呢?”

梁凯也说:“兰子妹妹,我这次转移非常危险。要通过敌人的封锁线。说不定要受到敌人的追查,会吃很多苦,冒很多风险的。”

兰子说:“那我不管,反正我的主意拿定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活着,一块活,死了,一块死。受罪,就一块受。反正我一步也不离开你。”

兰子妈妈说:“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闺女听话,跟爹妈在一块。过个半年一载的,你梁凯哥回来了,就来接你,还不行?再说,你走了,谁照看爹妈呀?眼望着爹妈都老了……”兰子妈自己也抹起眼泪来。

兰子见妈妈掉眼泪,哭着给妈妈用手巾擦脸,说:“妈,我这心都碎了。爹妈十年八年的都会硬硬朗朗的,可是梁凯大哥这次走,就他一个人,万一碰着伤着啥的,连个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以前,他有那么多弟兄在一起,我从来就不挂心。这回他一个人走,又那么危险。打仗受伤,或者被敌人折磨受苦,谁给他擦血换药呀。不行,我一定要跟梁凯大哥走,你们谁也不要劝了。就让我跟梁凯大哥去吧,不然,我惦心也得惦心死。”

说话工夫,兰子爹妈和梁凯都穿上了衣服坐了起来。

梁凯说:“这可怎么办?可难住我了。”

兰子说:“难为你啥?走路不用你背,爬山过河不用你扶。说不定一路上我比你还能走呢。”

梁凯说:“我说的不是走路,我是说,遇到紧急情况带着你怎么办?转移中,我可能在什么地方隐蔽起来,那你怎么办?”

兰子说:“你该咋办咋办。要打仗,我跟你们一块打。若觉得女的不方便,我就女扮男装。我没有真放过枪,我也知道枪怎么放。如果被敌人抓去,一块生一块死。如果到了根据地,我就参加八路军。我跟你说了好几回,让你问首长能不能参加八路。如果到了根据地,我不用你问,我自己去问首长,让他同意我当女八路。我都听说了。陕北那边有女八路。如果在什么地方隐蔽起来,我就跟你一块隐蔽好了。什么苦我都不怕。”

兰子爹说:“你这纯粹是给你梁凯大哥添乱。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也不是小孩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梁凯大哥这是奉命转移。你跟着去,算啥呀?”

兰子说:“算啥,算他媳妇。男的走了,媳妇跟着,谁能说啥?”

兰子妈说:“你这丫头。还没上头呢,就说这话,也不怕笑话。”

兰子说:“我不管。我一定跟梁凯哥哥走,谁爱说啥就说啥。我也不说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就带一身替洗衣服,别的啥也不带。保证转移灵活。要想用别的,有个准地方再回来取。”说着就到自己屋子收拾东西去了。

兰子爹说:“这丫头就是任性,说怎么的就怎么的,真没办法。”

梁凯说:“实在不行,就带着走吧。要不我走了,真会把她惦记坏了的。”

兰子妈说:“那你可多受累了,这个不省心的丫头。是福是祸,她自己应承着吧。”

吃完早饭。梁凯和兰子上路了。兰子爹妈站在大门口,看着两人走远了,渐渐没影了,老泪双双落下。自己的女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这一走,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要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他们俩这一走,不知道是福还是祸。还是那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嗨,我那闺女这回可要受苦了。两位老人流着泪回到屋子里。

从杨家营去唐山,方向是东南。梁凯和兰子两人步行。经过下尤各庄的时候,他俩找到了大妹妹珠子的坟。梁凯对兰子说:“你去到附近的人家,借把镐和锹来,咱们给妹妹添添土吧。我去,好多人都认识我。认出来就麻烦了。”

兰子去了。时候不大,借来一把镐和一把锹。梁凯在坟周围刨起来一些土添到坟上。他站在坟前说:“大妹子,这是你嫂子。我和你嫂子走了。到一个安全地方去。到底去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也许能看见爸爸妈妈。你给爸爸妈妈托个梦,告诉爸爸妈妈,我也转移了。如果妹妹有灵,保佑哥哥和嫂子能找到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们。等以后太平了,哥哥回来再来看妹妹。妹妹,安息吧。”

兰子说:“大妹子咱们姐妹没有见过面。没有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样见的。等以后嫂子回来,再来看妹子。安息吧,妹子。”

兰子把铁锹和镐还了,两人又上路了。

兰子第一次看见摩电车

兰子第一次看见摩电车

快到傍晚的时候,梁凯和兰子到了唐山。他们找到义仁当铺李掌柜。李掌柜已经接到要梁凯转移的通知。李掌柜见梁凯带着未婚妻兰子,就劝说兰子不要跟着去,路上太危险。兰子告诉李掌柜,不管有多大危险,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她都要跟梁凯在一起。为了同梁凯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李掌柜听了,很受感动。他跟梁凯说:“你有这样的妻子,是你梁凯的福分。”

梁凯说:“我不想带她来,她一定要跟我来,实在没有办法。”

李掌柜笑了一下说:“她跟你走,是增加了一些事情,但是也有好的一面,有助于转移。”

梁凯和兰子一听说还有好的一面,同时惊奇地问:“是吗?”

李掌柜说:“是呀。你们俩一起走,别人会以为你们是出门走亲戚。这样就会减少人们的注意呀。”

梁凯跟兰子说:“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要知道还有这层好处。我早就同意你跟我走了。你爹妈也会同意的。”

兰子说:“你看,我对了吧。我决定的事,没错。以后不管啥事,你就听我的吧。准保没错。”

李掌柜问:“你们带良民证了吗?”

梁凯和兰子同时回答:“没有带。以前发过,都让我们烧了。”

李掌柜说:“我先给你们安排个地方住下。明天我给你们办良民证。你们空着手来到唐山,半路上没有遇到盘查就算幸运了。再往前走,没有良民证可不行。对了,梁凯的名字不能用了。现在到处抓你呢。你得换个名字。”

李掌柜又问兰子:“你叫啥名字?”

兰子说:“大名叫朱桂兰,小名叫兰子。”

梁凯笑了说:“说大名就行了,办证件哪有用小名的。”

李掌柜说:“办良民证还得用照片。你们一准没有带照片。”

梁凯说:“没有带。真是想不到有这么多的事。哦,李掌柜,你看我改名叫朱凯行不行?我们还没结婚呢,就按兄妹相称吧。”

李掌柜说:“行。明天,你们俩先到照相馆照个快相,两天就能取出来。办好良民证至少得三天。这样,你们就得在这里停留三天到四天时间。你们也不用着急。兰子没有来过唐山吧?梁凯,不,朱凯,你就领着兰子在唐山转转玩玩。没事少说话。路费吗,组织上有安排,但是不多。你们不能买东西,仅仅够住宿、吃饭和车票的。以前是按一个人安排的。现在你们是俩人,我再请示请示。希望再给点补助。理由吗……”,李掌柜想了想:“就说兰子决心要去当八路军,跟着转移到根据地去。也许组织上会再批准一些费用的。如果申请不下来,就得一个人的钱,你们俩人花了。”

梁凯说:“谢谢领导,谢谢组织。”

兰子说:“行呀,够一个人用的就不错了。大哥,这回我可要真的当八路了,跟你一样拿枪打鬼子。”说着头一仰,小辫一甩,好像马上就是八路军了那么神气。

这是兰子第一次照相,也是第一次进唐山这样的大城市。她觉得什么都新鲜。第一次看见摩电车,兰子说:“大哥,那摩电车那么大,那么宽敞。我们坐一回吧。”

梁凯说:“坐摩电车要花钱,省钱以后用吧。我们走着逛街吧。”

兰子无奈地说:“好吧。”

两人在唐山等了两天,终于把良民证办下来了。李掌柜说:“亏得有人帮忙,要不办这良民证还不得等个十天半月的?”李掌柜把良民证、火车票和一些钱都给了梁凯,说:“你们去的方向是向西。最终目的是陕北根据地。这火车票是到北平的,从北平再往前走就不归我管了。到了北平,你去找一个叫做方福州的人,由他安排你们路程和时间。方福州是个扛脚行的工人。他住在天桥胳膊肘胡同。二十三四岁,你们可以称是你们的表亲。对了,他老家离你们老家不远,是大佛陀的。这三页纸是从《杨家将》唱本上撕下来的。要带好,这是同方福州联系的暗号。”

梁凯对李掌柜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李掌柜,也请转告谢谢组织和领导。李掌柜,我爸爸妈妈他们是不是也往陕北转移了?”

李掌柜说:“对。他们也是经过北平转移的,也是方福州安排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胳膊肘胡同在哪儿

胳膊肘胡同在哪儿

梁凯和兰子一路上到北平还算顺利。

火车到北平的时间依然是晚上。梁凯和兰子找个旅店住了下来。第二天一早,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去找方福州。北平是个大城市,问一个胳膊肘这样的小胡同没有人知道。梁凯心想这大城市到底和农村不一样。在农村,距离十里八里的,打听什么庄,大人孩子都知道。给你一指,顺着指的路走准没错。到了那个庄,再打听找谁,人家就会立刻告诉你往那边走,第几个大门,一找就得。北平这地方可倒好,打听一个胡同竟这么难。

兰子说,“大哥,咱们说的地名是不是不全哪,我记得在那胳膊肘胡同前边有个什么桥来着。”

梁凯说:“对,对。是天桥。应当先打听天桥,再打听胳膊胡同就好找了。你看我光记胳膊肘胡同了,把天桥忘了。咱们先打听天桥,再打听胳膊肘胡同。”果然,一打听天桥,立刻有人告诉他们往那边走,要走多远。

两人走了好一阵子,到了天桥。嗬,这里可真热闹,打拳的、卖艺的、耍猴的、唱戏的、锔锅的、锔碗儿的、算命的、抽贴的、地摊上叫买叫卖的、走街串巷做小买卖的、沿街乞讨的、仨一群俩一伙看热闹……可真够热闹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梁凯和兰子没有心思看这些,接着打听胳膊肘胡同。打听了几个人,还是不知道这胳膊肘胡同在哪儿。梁凯说:“没有错,就是天桥胳膊肘胡同。怎么人们就是不知道呢?要在农村,整个庄里,谁家院子在哪儿,有几个大门和角门,没有不知道的。”

兰子说:“这胳膊肘胡同可能是太小。打听打听上年纪的人可能知道”他们打听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那老爷子说:“你向我打听,算是打听对了。如今这胳膊肘胡同没有几个人知道了。现在有了新名字,人们都叫新名字。可这新名字叫啥,我还真记不住。我告诉你吧,这胳膊肘胡同离这里还远着呢,得走半个时辰。那里又不通车。”梁凯说:“大爷,你老告诉我们往那边走。我们年轻,不怕走路。”老爷子说:“不怕走路就好,我说给你们。”老爷子絮絮叨叨说了好几遍,总算把方向、怎么走法、经过那些街道和胡同大概说清楚了。梁凯和兰子对老爷子再三表示感谢。

按照老爷子说的方向,梁凯和兰子他俩走大街过小巷走了好久,在一个非常偏僻,地面到处是脏冰臭水的地方找到了胳膊肘胡同。这里住人的哪里是房子呀,简直是东倒西歪的破棚子。梁凯到里面问方福州家是不是在这里住。一个看房老头告诉梁凯,这里不是住家的,是扛脚行的人集体居住的工棚。方福州家在门头沟西边呢,远着呢,具体地方也不知道。老头问:“是找方福州还是找方福州的家?”梁凯说是找方福州。

老头说:“方福州平时在这里住,今儿个不在这儿。”

梁凯问:“方福州是不是回家了?去他们家怎么走?”

老头告诉说:“去他们家?哪可难了。他们在门头沟大西边,一个叫龙门口的小村庄。我也没有去过,在山区里。往门头沟去有火车,一天一趟。可是下了火车就得走山路。听方福州说,没有两天走不到那个地方。还得是好小伙子,熟悉道的。就你们俩?还一有个年轻的妇道家,三天也走不到。再说,要是赶上天黑走路,半路上遇到劫道的就麻烦了。你不给他,他打你。给少了,不饶你。给多了,看你还有,还是不饶你。那可不得了。你们说啥也不能去。你们是方福州的亲戚还是朋友?”

梁凯说:“那是我表哥。我们路过北平,好多年不见了,就想见见他。”

老头说:“哦。表亲哪。表亲,表亲,断了骨头连着筋。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

梁凯说:“从滦县来的。我们是老乡。”

老头罗里罗嗦说了半天,还没说出来方福州到底在哪儿,又叨叨开了:“又是表亲,又是老乡。这就好说了。”老爷子说着,掏出了烟袋和火镰,要打火抽烟。这烟袋一点着,抽上烟,话茬不知道又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兰子有些着急了,问:“大爷,方表兄是不是在他家呀?如果在他家,再难走,我们也要去。”

老爷子把烟袋锅伸进烟口袋里,用大拇指在烟口袋外边捻一捻,把烟袋锅里的烟沫装满捻实,把烟袋从烟口袋里抽出来,一拉绳,把烟口袋的口封住,把烟袋嘴放到嘴里,用被烟嘴磨出豁的牙齿刁住。他看了兰子一眼,嘴里含着烟嘴,呜噜着:“你着什么急呀。”说着又从火镰口袋里拿出火石和一小捏火绒子,把火绒子放的火石上,用左手捏住,右手拿着火镰,在火石上嚓嚓打了几下。几个火星飞到火绒上,点着了一点点。老爷子轻轻用嘴吹了两下,火绒子立刻着了一半。把带灭火的火绒子放到烟袋锅里,老爷子巴嗒巴嗒吸了两口。烟袋锅里的烟沫点着了。这些不紧不慢的动作,对心急火燎的梁凯尤其是兰子来说,实在是太慢了。时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梁凯和兰子都看见过老年人用火石打火抽烟,没想到费事又费时,两人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着。

老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袋嘴往嘴里深处送了一下,才把烟袋嘴从嘴里拉出来。这是才说话:“你们年轻人就知道着急。他若在家,我能不告诉你们?大老远的表亲扑奔来了,我还能耽误你们?”因为说话的时候烟也同时从嘴里喷出,声音有些变了。

兰子问:“大爷,方表兄这会儿到底在哪儿呀?快告诉我们,我们好去找他呀。”

老爷子说:“你着急问我,我这不是一时想不来他在哪了吗?我抽抽烟可能就想起来了。你别打岔行不行?这大棚子这么多人,我一个看房子老头,上哪儿一个一个都记得那么清楚?”

梁凯捅了捅兰子,让他别说话。梁凯说:“大爷,你老别着急,慢慢想。我们再着急也没有用不是?”

老爷子说:“这就对了。”说完,低下头巴嗒巴嗒抽着烟。过了一会儿。老爷子才抬起头来,说:“想起来了。前天他走的时候,说出一趟门,要去个五六天,是前天出去的。我估摸着过三四天你们再来看看他兴许回来了。他回来就住在这。”

兰子问:“他出门去哪儿了?”

老爷子说:“这我就说不上了,只有等他回来,你问他吧。”

梁凯说:“谢谢大爷。三天后我们再来。如果他回来,你老就告诉他,老家来人看他。还请告诉他唐山的李掌柜还要托他办事。”

老爷子说:“行呀。我记性可不好。到时候,也许忘了。”

梁凯说:“忘了也没有事。三天后我们还会来的。”

北平大街

北平大街到处挂着膏药旗和五色旗

梁凯和兰子顺着原路返回。走到天桥的时候,兰子说:“时间还早呢咱们看看热闹呗。”梁凯说:“这里闹烘烘的,有啥好看的。再说,看啥都花钱。”兰子说:“要钱的地方咱们不进去,不就不花钱了?”梁凯跟兰子说:“这里人多,手可要拉紧了。丢了可就找不着了。那俩钱可装好了,小心小偷给你偷去。”两人紧紧拉着手在天桥转游。人非常多,几乎是人挨着人走。他们走到一些地摊前,看到一些小玩艺都挺好看好玩的。兰子只是眼馋而已,舍不得掏钱买。又往前走,不少人围成一圈,里面有人吆喝,两人挤进去一看,是打拳卖艺的。有两个人在里面比比划划。地上放着好几件器械,刀、枪、三节鞭什么的。其中一个人边说边练着拳脚。梁凯说,武术挺有看头,咱们看一会儿。梁凯和兰子两人站在一边看着。

圈里边的那个人边比划边说:“今天给大家练几手绝活,大家上眼。光说不练,是假把式;光练不说,是傻把式;边说边练,才是真把式。大家今天可是来对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位问了,什么好机会?你们说,我们练家子一年到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能不磕着碰着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带尖的,带刃的,带钩的,带刺的,只有人是肉长的,能不割着刺着?轻则破皮流血,重则伤筋动骨。怎么办?找大夫?也不能到处都有大夫呀。忍着不管?那还不各个都成了残废?怎么办?随身带着红伤药,一用保你安全无事。这红伤药,不是祖传秘方,而是师传秘方。我的师爷的师爷的师爷从他的师爷那里得到,传到我这里,我也想为乡亲们做点贡献。今天带来一点,有想要的,请准备零钱……”梁凯捅了兰子一下:“咱们走吧。”走出人圈,他跟兰子说:“我还以为是打拳卖艺的,看看练武术的,结果是个卖药的。听说江湖上卖假药的很多。花钱买回去撂着不用,等到用的时候,没准还是假的。”

两个人走到一个茶馆门前。有人门高喊:“里边请,里边请。免费听书,免费供茶。”围着的人多,进去的不多。从半开着的门往里一看,里面坐着一些人,正在喝茶听书。里面有四弦卟咙卟咙的弹着,有女人声音伴着鼓点唱着。有人问:“里面听书喝茶,真不要钱。”那人说:“你进去看看。如果有人向你收钱,你出来找我。收你一个大子,我陪你三个大子。我也不走,就在这里照应着。进去听听吧好书好段子。”兰子动心了,拉了一下梁凯,两人进去了,靠边找个坐位坐下。只见前边一抬脚那么高的台子上,桌子后边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卖力的弹着唱着。唱的是什么,没有听懂。听着听着,明白一些意思了,是表日本人在战场是如何取得辉煌胜利的。梁凯心里想,坏了,怎么进到汉奸茶馆来了。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四面看看,想找出这是汉奸茶馆的证据。这时候才注意到,正面墙上有一副对联——

上联:剿共灭党联日救国,

下联:日华亲善共辱共荣。

梁凯读完,暗暗心想,怎么到了这宣传卖国亲日的地方,快走。他拉了一下兰子说:“咱们先到外边买点东西吃。”两人刚到门口,有两个人在门口里边站,见了梁凯和兰子要出去,说:“怎么,这么好的段子,听完吧。”梁凯笑了一下:“我们饿了,去买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那两个人让开道,梁凯和兰子不慌不忙出了门。梁凯特意看了一下茶馆的名字,牌匾上写着‘新民茶馆’。两人慢慢走着。渐渐离茶馆远了,梁凯一拉兰子,咱们快走,这可是个招灾惹祸的地方。两人快步走了一阵,找了个小饭铺,买了两碗面条吃了,回到旅馆。梁凯小声跟兰子说:“以前我也听说过反动汉奸组织新民会,滦县和丰润县城里也有它们的分会,没想到这里的新民会竟这么猖獗,公开赞扬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奴化中国人。”兰子说:“怪不得你让我出来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以后这个茶馆可不能去了。”梁凯说:“不仅茶馆不能去,很多地方都不能去。不要钱的地方,估计都是宣传亲日卖国的,不宣传亲日卖国的地方,可能都要钱。咱们又没有钱去看热闹。”

这时候,屋外边街上播放着歌曲,有人用话筒喊:“大家来看书,免费看书了,免费看书了。”兰子趴到窗户上往外看,一辆大汽车慢慢走过来。歌曲和人的喊声都是从大汽车上发出来的。车上还写着大字:“日中亲善,一德一心”,落款的名字是新民会。梁凯说:“又是新民会,汉奸宣传。这里的政府还挂着中华民国的招牌干啥,干脆就叫日本鬼子政府算了。”兰子说:“还是别说这些吧,说不定,这里也有汉奸,会听见的。”梁凯说:“对。这屋子都不隔音。以后想说怕别人听见的话,咱们就到外边,周围没有人也没有房子的空旷地方去说。”

第二天.两人在屋子呆着,实在觉得没有意思,又出来转转。梁凯这时候特别注意到,带有新民字样的招牌比比皆是。什么新民报夫分会、新民农民分会、新民国剧分会、新民印刷分会、新民理发分会、新民教育分会、新民剧场、新民影院、新民妇女会,新民青年团,新民少年团,连报摊上堆放得最充足的也是《新民报》。还有个怪事,就是有的楼顶上或者大门上有挂着日本膏药旗的,有挂着红黄蓝白黑五色旗的。有的交叉挂着这两种旗。开始梁凯有些纳闷,这五色旗是什么旗呢。他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袁世凯执政的时候,老中华民国的国旗就是这样的。现在的中华民国国旗是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呀,这里怎么改了?

梁凯在一个比较大的报刊杂志摊前停了下来,随便翻翻的。梁凯对什么事从来都是这样,能问的明白就问,不能问的也要想办法找出原因。眼前这五色旗是怎么回事,不便于问,他就随手翻了一些杂志和画报,想从中找出答案。这些杂志有不少都是新民会首都指导部出版的,如《青年呼声》、《青年》、《教育月刊》、《模范村》、《首都画刊》。梁凯终于找到了介绍新民会的杂志。这里介绍说新民会的全称是“中华民国新民会”,成立日期是1937年12月24日。这个汉奸组织是在日本华北方面军特务部长喜多诚一的导演下成立的。会长由临时政府首脑王克敏兼任,副会长由东北汉奸组织协和会干将张燕卿担任。这份刊物上还赫然刊载着新民会媚日奴化中国人的章程,其中有一段把这个组织的汉奸本质表露无疑:“本会为信奉新民主义、与政府表里一体之民众团体、以实现中日满之共荣、并期剿共灭党之彻底、而贡献世界和平为目的”。

还有一本杂志介绍了他们所谓的国旗和国歌。国旗是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国歌是《卿云歌》:“卿云灿兮/纤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梁凯不明白,这北平已经被日本鬼子占领了,怎么还是打着中华民国的旗号呀。再说到了1930年中华民国的国旗不是改成青天白日满地红了吗?国歌不是《国民党党歌》吗?国歌歌词是:“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建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那五色国旗和《卿云歌》做国歌听说是以前袁世凯和段祺瑞执政的时候决定的,现在怎么都变回去了?啥时候变的呀?梁凯接着又翻了几页,这才看明白,原来北平这个中华民国政府不是南京那个中华民国政府。这个政府是1937年12月14日在北平中南海新成立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由汉奸王克敏任委员长,以北平当作首都。这个伪政府一成立立刻得到日本的正式承认,于是国旗也改了,国歌也改了。梁凯明白了,原来这里的中华民国政府同南京政府不是一码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政府。是在盗用中华民国的国号。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么个中华民国政府,真新鲜。梁凯一算日子,这个汉奸政府成立十天之后就成立了新民会。这个汉奸政府委员长亲自任新民会会长,难怪这个新民会这么反动,这么卖力地宣传亲日卖国,原来这新民会是汉奸政府的御用汉奸宣传和特务组织。

梁凯看明白了,也沉重起来。他想,这么铺天盖地地奴化宣传教育,真是把人都坑害苦了。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无知青年,哪里会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哪里会有中国人的尊严?将来有朝一日赶走了日本鬼子,涤荡这些污泥浊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中华民国政府名字已经被汉奸政府盗用了。南京政府也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挽救中国,只有靠中国共产党。可是目前的对敌斗争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了。什么时候还能回到冀东?还能像前年夏季那样大干一场?那个夏天,整个冀东到处都是轰轰烈烈的抗日联军,到处都在杀敌锄奸。鬼子、汉奸和伪军只能龟缩在几个有限的城镇中不敢出来,广大冀东的土地都是抗日军民的。

梁凯眼前,天是昏暗的,地是肮脏的,目力所及都是乌七八糟的汉奸宣传。

终于见到方福州

故宫一扇御门九十九颗金钉

兰子对梁凯说:“别在这老看这些杂志了,还是去转转吧。听说故宫那里挺好看的。咱们去看看哪?那里从前是金銮殿,是皇帝坐天下的地方。”梁凯看看日头,说:“时间还早,走吧,去看看。要是需要买票,咱们就不进去好吗?就在外边看看。”兰子说:“好吧。”

两人来到正阳门,然后进了中华门。梁凯说:“听说以前这个门叫做大清门,也叫吉门,只准进喜,不准出丧,所以叫吉门。”两人沿着千步廊向北走。老远就看见高高的天安门了。千步廊两侧是通脊红墙。红墙里面是两排整整齐齐的千步廊朝房。朝房前边到处是摆地摊做小买卖的,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他们两人没有心思看这些,径直往北边天安门方向走。快到天安门时,看清天安门红色城墙墙皮,这掉一块那掉一块,像长秃疮,十分难看。长安街上,一队队治安军来回巡逻,腾腾杀气,让人感到恐惧。兰子说:“要不咱们不往前走了,那里挺吓人的。”梁凯说:“咱们不说话,靠边走。没事的。” 两人慢慢走近天安门。天安门显得十分威严高大。门前两个华表高高耸立着,像两个高大的卫士。梁凯心想,这里就是爆发著名‘五四运动’和‘五卅运动’的地方,后边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了。以前这地方只有文武大臣才能来。现在皇帝倒了,平民百姓也可以到这里了。梁凯和兰子来到金水桥。金水桥一排五座桥,梁凯和兰子走上中间的桥,梁凯告诉兰子:“听人说,这座桥叫做御路桥,从前只有皇帝才能走。现在我们就站在皇帝走过的桥上。”兰子说:“这桥叫御路桥,那两边的四座桥也有自己的名字吗?”梁凯说:“听说,两边的两个桥叫做王公桥,是专门供王公贵族走的。最外边两个桥叫做品级桥,是专门供三品以上官员走的。”兰子说:“那咱们都走走。”两个人高高兴兴地把三种桥都走了。兰子问:“那要是四品以下的官员进紫禁城走哪座桥呀?”梁凯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突然听见有人说:“让我来告诉你吧,姑娘。”梁凯和兰子回头一看,一个老年人慢悠悠在身边经过,听了两人说话,主动插话告诉。梁凯说:“老人家,请指教。”那老人用手一指,说:“看见没有?远处东西还各有一座桥。东边的,对着太庙,西边的对着社稷坛。那两个桥叫做公生桥,是专门供四品以下官员走的。你们看,走那两个桥的官员,再转过来进紫禁城,要绕多大弯子呀。四品大员,在朝中就显得小了,只能走两边远远的公生桥了。”梁凯和兰子齐声说:“谢谢老人家指教。”,

两人又来到天安门城楼下。他们看着高大宽敞的大门,用手摸抚着大铜金钉,看着镀金龙头铺首。兰子问:“这门上的大钉子都是金子做的吗?”梁凯说:“肯定不是。你看上边没有人用手摸抚过的钉子都变成黑绿色的了。铜生绿锈,金子是不生锈的。”兰子问:“有多少钉子?”梁凯说:“不知道。”兰子说:“我数数。”说着用手指着,一个一个数起来。数完了,说:“九十九个。怎么不再加一凑成一百个呢?”梁凯说:“我想可能是因为皇帝是九五之尊,九为最大,因而用九而不用其他数。”旁边一个人说:“这个小妹妹,真细心。我来过好几回都没有数过大钉子是多少。这回我也知道是多少钉子了。”

兰子往故宫里面看了看,以商量的口气说:“咱们还进故宫里面去吗?”梁凯说:“你看,里面那么多军人,挺吓人的。再说,里面肯定得买票,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一会儿咱们就回去吧,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如果这次把北平好看的一次都看完了,以后再来,还看啥呀。”兰子说:“好吧,听你的。你说还看啥?”梁凯说:“咱们到东长安门看看。”两个人来到东长安门。兰子说:“这也没有啥好看的呀。”梁凯说:“要说好看,这门真没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听说从前进京赶考,考中进士的都出这个门看榜。因此这个门也叫‘龙门’或者叫‘生门’。考中进士,也就叫做登龙门。今天咱们俩也登了一次龙门。”兰子说:“是吗?我们没有赶考就登龙门了。那西边远处那个门是不是叫做西长安门哪?也有啥讲究吗?”梁凯说:“西长安门,也叫虎门。朝中文武官员若是被皇帝老子裁决处死,就从那里拉出去,押赴刑场处决。”兰子:“说书唱影都说推出午门斩首,午门在西长安门外边吗?”梁凯说:“不,午门在故宫里头。那是特别大的官才在午门外边斩首。小官想死在午门外边还不够格呢。”兰子说:“有意思。死的地点还要分级别。你咋知道这么多事呢?你也没来过北平呀?”梁凯说:“我小时候啥事都喜欢打听,人家说个边,我就问到底。”兰子说:“以后,遇到谁说啥,我也问。”梁凯说:“学问,学问。要想学,就得多问。”

终于见到方福州

第三天,梁凯和兰子又到胳膊肘胡同打听方福州。这回挺顺利,方福州回来了。方福州和梁凯以前没有见过面,见面就直接问找他有什么事?唐山的李掌柜有什么事要办?梁凯说能不能找个说话方便的地方。方福州把梁凯领到一个小屋子里,说:“这里小声说话,别人是听不见的。有什么事,请讲。”梁凯就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转移的事情说了一遍。方福州听了立刻亲热起来。问道:“李掌柜没有给你带什么东西来吗?”这时候,梁凯才想起来把那《杨家将》唱本上的三页纸,他从怀里掏了出来。方福州见了轻松地笑了。也从怀里掏出同一个唱本撕下的三页纸,给梁凯看。两人立刻把手紧紧握在一起。

方福州说:“现在斗争形势非常复杂,非常严峻,不能不提防。今天可能是同志,明天可能就变了。没有这个联系暗号,我只能把你当作老乡对待。”

梁凯说:“应当的,应当的。我得向你学习。刚才,我一见面,就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你了。有些冒失。是吧?”

方福州说:“是的。假如我不是真的方福州而是敌人,就可以从你这里套出很多情报,那就直接构成威胁。以后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梁凯说:“谢谢指教。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方福州说:“我已经接到你们来北平的通知了,这几天,因为有事情缠身,让你们在这里空等了。你们在北平这个地方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我尽快给你们安排好火车票,今夜或者最迟明天你们就得离开北平。你们去的方向是向西。最终到达的目的地是陕北。我的责任是把你们转移到河北省西部。以后,有合适的时机,那里有人把你们转移过去。通过敌人封锁线很难。要等待时机。对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爸爸妈妈都在宣化龙烟铁矿呢。我也把你转移到宣化去,你会见到你爸爸妈妈的。”

梁凯听了,几乎要跳起来,说:“那太好了。我正愁着怎么能打听到我爸爸妈妈的消息呢。他们都很好吗?”

方福州把梁凯按下,说:“先别激动。不要忘了小声说话。”

梁凯不好意思地坐下来,高兴的表情飞满全脸。他听着方福州说话:“你爸爸妈妈和孩子,走是时候都是我送的。最近,从那里来的人告诉我,你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开铁矿。他们肯定是往西边去遇到了困难,一直耽误下来。听说你爸爸妈妈生活上比较困难。可是干我们这行的,生活没有不困难的。”

梁凯说:“我们家很穷,从来不怕生活困难。”

方福州接着说:“你爸爸现在的名字叫孙勇。你还是继续用你现在朱凯的名字。到了宣化,用什么名字,你们要见机行事。但是不能用原来的名字。”

梁凯问:“到宣化,我怎么找到我爸爸妈妈呢?”

方福州说:“你们到宣化,找宝云客栈。找梁掌柜。他会告诉你,你爸爸妈妈详细地址。但是不要同梁掌柜攀当家子。否则会对梁掌柜以后的工作带来不便。我知道你们姓梁的人非常喜欢攀当家子。只要姓梁,就是一家子。你告诉他,你是孙勇的儿子,来找孙勇。再提一下我的名字,就说是我介绍给梁掌柜的客人就行了。”

梁凯说:“好的。火车票怎么办?我这里还有一些钱,可能不够买到宣化火车票的。”

方福州说:“我这里有安排。你手中的那点钱,你们以后用。你们的困难可能多着呢。今天我若能买到火车票就会给你送去。今天下午没有到宣化的直通火车。看样子,今天是走不成了。你们做好准备,明天上午起身。今天晚上7点你们在客栈等我。我买到买不到火车票,都会去那里告诉你们的。好了。不说了。下午还有点时间,有啥事,你们抓紧去办办吧。”

梁凯对方福州再三表表示感谢。走出来后,兰子说:“这个人真好,办事能力真强。我以为会非常难办呢,这么一会儿,事情都决定了。”梁凯说:“要不,怎么能担负这么重要的工作呢。经过他手转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现在只是一个扛脚行的工人,将来一定是一员将才。我们的党就靠这些好干部才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下去的。将来也要靠这些干部,带领更多的人去奋斗,去取得胜利。”

兰子说:“以后咱们有机会回来,一定要好好感谢感谢帮助过咱们的这些同志。”

梁凯说:“将来会有这么一天的。”

兰子边走边说:“现在还有不少时间,我们去坐一回摩电车呀。在唐山想坐,就没有时间坐。我问了,很便宜的。”

梁凯说:“好吧。你说坐摩电车上哪儿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兰子说:“到商店看看嘛。唐山的商店我没有看,北京的商店也没有看。就看一回还不行?”

梁凯说:“那你可不能瞎买东西。咱们的钱要省着,以后还有重要用途呢。”

两人上了摩电车。兰子的心里好惬意。多好呀,连北平的摩电车都乘坐过了。整个杨家营的人没有几个人乘坐过摩电车的,更不用说乘坐北平的摩电车了。

一小瓶头油和一件蓝上衣

一小瓶头油和一件蓝上衣

两人来到大栅栏劝业场百货商店。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目不暇给。兰子开心极了,看了一个柜台又一个柜台。看了百货,又看鞋帽;看了布匹,又看服装。看见人家把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这么试那么试。试完这件试那件,真是羡慕极了。自己没有钱,连试也不敢试。怕人家说光试不买,多丢脸哪。看见兰子走过来,有的柜台中店员主动走出来,让兰子试衣服。兰子觉得非常为难,连怎么说都不知道,急忙摆手说:“不试,不试。”后来看见有的女人对店员让试衣服,不理不采,傲慢地仰脸走过去,兰子觉得这样对人太不尊重了。又看见有的人微笑着说:“谢谢,谢谢。”头不回地走过去了。兰子觉得这样挺好,既不为难,不失体面,又尊重别人。于是再有店员让她试衣服,或者把布拿到她面前时,也微笑着,说:“谢谢,谢谢”也是头也不回地走过去。转了好一阵子,实际什么东西也没有好好看看。后来两人来到一个小店铺。看见有卖梳头油的,小瓶很精致,价格也很便宜。兰子动心了。跟梁凯商量:“我想买瓶头油,别的啥也不买。你说好吗?”

梁凯听了,心里觉得不是滋味:过了一回唐山,又来到北平,作为未婚夫,什么也没有给未婚妻买,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兰子是多么好的姑娘,为了我,她什么都豁出去了。可是我为她做了什么呢?细细想一想,什么也没有做。现在兰子只是要一小瓶头油,要求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梁凯心里一阵酸痛,说:“买吧,兰子。”

兰子说:“这是真的?”

梁凯说:“真的,买吧。到现在,我还没有给你买过任何东西。真是对不住你,可是也没有办法。”

买了。兰子把精致的头油小瓶小心翼翼的握在手里,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嘴里说:“这是梁……朱凯大哥同意买的。不,是朱凯大哥给我买的。大哥你真好。”

梁凯看着兰子那股兴奋劲,心里也是高兴极了。说:“兰子,你去挑一件你喜欢的衣服吧。来一回北平做个纪念。”

兰子说:“真的呀?”

梁凯还是那句话:“真的。买吧。”

兰子小声说:“那路上要用钱怎么办哪?”

梁凯说:“现在还有剩余,到宣化用不完。我想到了铁矿,一时还走不了。以后的花费要靠我打工去挣。你先去买一件衣服吧,做个纪念。”

兰子高兴极了。选了一件大方又便宜的上衣,蓝色斜大襟衣服。套在棉衣外边。说:“大哥,你看好看吗?”

梁凯说:“好看,真好看。就买这件吧。”

兰子买了新衣服穿在身上,手里拿着精致的头油瓶,说:“大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哥哥。”她一蹦一跳地同梁凯一起回了客栈。梁凯也觉得心情有些平复了。

晚上,方福州把火车票送来了,是明天上午的。方福州告诉梁凯,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写信给他。只要把信交给宣化府宝云客栈的梁掌柜,他就能收到。

兰子问 想啥好事呢

第二天,梁凯和兰子在前门火车站上了火车。火车慢慢启动了,不断冒着烟,向西行进。梁凯心想,如果这火车一直不停的开下去,一直开到陕北,那多好呀。陕北,那是革命的圣地,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地方,是党中央和毛主席朱总司令住的地方。到了那里,说不定能见到很多老同志,老首长。也许节振国大队长也到陕北了,还有李运昌司令员,还有自己的入党介绍人王瑞清主任,还有好多好多一起战斗过的同志。到了那里,自己又恢复梁凯的名字,身穿八路军服装,日夜操练,把兵练的强强的。兰子也是威武的女八路。只等毛主席和朱总司令一声令下,就像前年八路军第四纵队挺进冀东那样,披荆斩棘,所向披靡,过关斩将,杀奔冀东。冀东的老百姓又是一呼百应,呼啦一下遍地都建立起游击队和抗日联军。来个革命大扫荡,先把冀东的日寇和汉奸伪军扫荡干净。这潮水般的八路军和抗日联军马不停蹄,乘胜前进,直接杀进北平,把日本鬼子和王克敏伪中华民国政府这帮汉奸走狗全部打倒,涤荡北平城里的污泥浊水,还一个辉煌和神圣的北平。那时,北平的天是瓦蓝瓦蓝的,地是干干净净的地,人民脸上绽放着笑容。北平再也没有失望和屈辱。到那时,这回还没有参观的故宫,一定好好看看。兰子只乘坐过一次的摩电车,那时要乘坐个十次八次的。对,不只是兰子,那时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们都来,在北平好好玩玩。北平好玩的地方太多了,天坛、地坛、日坛、月坛、颐和园,这些好玩的地方都没有玩过呢。都要玩个遍。没有钱,自己就去找方福州,一起去扛脚行。把北京玩遍了,就回老家西新庄。再把五道庙那屋子好好裱糊裱糊,让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都住在里面。在屋子旁边再接出一间来,自己和兰子住。自己还去赵各庄打工。爸爸妈妈和兰子在家种地。二弟和三弟渐渐大了,愿意打工去就一起下煤窑,愿意种地就在西新庄多挖坝阶子种地。一年到头,春种秋收,有吃有烧。有人在矿上打工,有钱花。过这样平平安安的日子,真是太好了。想着想着,梁凯的脸上布满了笑容。

“想啥呢,这么高兴?” 兰子突然问话,打破了梁凯的白日梦。梁凯笑了一下说:“真是在想好事。”

兰子靠在梁凯身上,拉着手,望着梁凯的眼睛,说:“想啥好事,给我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梁凯神秘地一笑,悄声说:“做梦娶你呀,还不是好事?”

兰子把嘴一撅,脸上泛着喜悦,说:“竟逗我。快说,想啥呢?”

梁凯说:“以后到了太平的时候,咱们再来北平,全家都来。让你和全家人把北平城玩个遍。这次来,一个好玩的地方也没好好逛逛。故宫走到跟前没进去,五大公园一个也没去。下次来一定好好玩玩。我还陪你上街,逛商店。要多买几件你喜欢的衣服。玩够了,就回老家打工种地,过太平日子。”

兰子说:“好呀。不过,那还不得到猴年马月呀。到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你还能扛得动脚行吗?”

两个人说话,都回避了敏感的话,专门捡日常生活的话说。

梁凯说:“不说那么遥远的事。你饿不?我去给你打点水来。你吃点东西吧。”

兰子说:“饿倒是不饿,就是困。我靠着你,睡一会儿吧。”

梁凯说:“好吧。靠着我睡吧。我也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艳阳天 见亲人

艳阳天 见亲人

火车到宣化的时候是晚上。两人下了火车,乘坐接站的大车进了城,找到了宝云客栈住下了。晚上,梁凯找到了掌柜的,一打听果然姓梁。梁凯问:“梁掌柜的,我打听个人。以前在你们这里住过的一个叫孙勇的人。一家子人在这你们这里住过的。”

梁掌柜说:“是呀,有这么一家人。怎么你们认识?”

梁凯说:“何止是认识。那是我爸爸妈妈。”

梁掌柜的看了一眼梁凯,笑着说:“哦。怪不得我看你不觉得面生。你长的非常像你妈妈。没错,你们是一家的。你要打听你爸爸妈妈具体住址,是不是?你若不说你是孙勇的儿子,我还真不能告诉你爸爸妈妈的住址。你们要到你爸爸妈妈那里去,是不是?”

梁凯兴奋地说:“对,对。”

梁掌柜说:“你爸爸妈妈现在在龙烟铁矿。从这到铁矿还有十多里路。天天有拉脚的车。明天早晨吃了早饭,坐车去。中午就到了。到那里打听龙烟铁矿家属宿舍,一打听孙百宽住在哪儿,就找到你爸爸妈妈了。”

梁凯说:“孙百宽?是我们滦县老家的孙百宽吗?”

梁掌柜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吧。我给你倒碗水喝。”说着站起来去倒水。一边倒水,一边叨咕:“你们爷们,爸爸姓孙,你姓朱。这要是别人,准问你的底掉。到我这里,我什么都明白。”然后一脸神秘地说:“其实,我知道你们既不姓孙,也不姓朱。你到了铁矿最好也姓孙。要不两个姓,又是父子,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的。”

梁凯说:“谢谢梁掌柜指点。梁掌柜是一位识多见广的人。”

梁掌柜听了,爽朗地笑起来,:“哈,哈,哈。我啥也没说,我啥也不知道。只知道把客人伺候好,多一个回头客,混碗饭吃。”

第二天早晨。在客栈吃完早饭,梁凯找掌柜的结帐。梁掌柜说:“住店费,免了。早晚两顿饭,给个饭钱就行了。”

梁凯说:“住店给店钱,理所当然。怎么能不要店钱呢。”

梁掌柜的说:“这,去问你爸爸呀。他到铁矿上以后,进城住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我要过他的店钱?不收你爸爸的店钱,也不能收你的店钱哪。”

梁凯说:“那好吧,以后我挣了钱,好好感谢梁掌柜。”

梁凯和兰子来到街上。梁凯说:“今天是正月十五,就要见到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了。咱们去买一些好吃的,到了铁矿上,全家好好热闹热闹。一家人就要团聚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两人买了不少好吃的,坐上大车向矿山走来。东边的太阳升起来"奇"书"网-Q'i's'u'u'.'C'o'm",照着路上的积雪,一片耀眼洁白。太阳光照在梁凯和兰子的后背上,暖烘烘的。拉车的马脖子上的一串串铜铃有节奏地哗哗地响着,扬着头向前颠跑着。周围的一切让人心旷神怡。

好一个艳阳天。

余家花园深夜的屋子里,突然一阵热烈的掌声。德成和来成,争着说:“真好,真好。”

小四被掌声惊醒了,说:“什么事那么好呀。快告诉我。”

德成说:“你睡得像个死猪似的,谁能叫醒你呀?”

小四说:“二哥坏,二哥不叫我。再讲一遍嘛。我还没听着呢。”

大嫂说:“好四弟。睡吧。以后,大哥和嫂子再给你讲。”

大家高高兴兴地睡了。

这真是:

北平处处是屈辱,五朝古都成魔窟。

何时回马收故土,日寇敌伪一并除。

父子俩思绪飞进滦县县城

第五十回过家乡心碎归不得到关东猛虎入山林

车过家乡不下车,父子双双望城郭。

今去关东千万里,何年再锄故园禾?

父子俩思绪飞进滦县县城

忽忽拉拉一家子九口人从宣化出发,经北平去关东。在铁矿三个月的苦难,把大人都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蓬头垢面,身体虚弱;孩子个个营养不良,病病歪歪。尤其是刚刚过了两周岁的小五,病得更加严重。就这样,一家子人硬撑着上路。

到了北平已是深夜,只好在票房子里过夜。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夜里还是很冷。全家坐到地上,互相挤着取暖。

第二天天亮梁凯去换到东北的入满证。在办理入满证的时候,梁凯遇到一个人很面熟。

那人见了梁凯就说:“你不是孙俊吗?”

梁凯一看这人穿着很讲究,个子高高的。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在宣化余家花园见过,还到过家,但一时叫不出名字。梁凯说:“是你呀,在这见着可真不容易。你怎么也到北平来了。”

那人说:“许你们来,就不许我来了?”说着拍了一下梁凯的肩膀说,“你呀,胆子比你人还大。你有种。”

梁凯听了胆子比人还大这句话,立刻明白是指自己在宣化杀掉那三个日本鬼子的事。梁凯心里想着,嘴里说道:“我一个穷窑工,有什么胆子。做一天工,混三顿饭吃罢了。”梁凯还是没有想起那人是谁,他想尽早脱身,便说:“你要忙,你先忙去,我还要换证件呢。”

那人说:“别忙呀,你看谁来了?”

梁凯顺着那人的手方向一看,方福州微笑着走过来。梁凯马上迎上去,“方大哥,你也来了?”

“是呀,你们来了,我能不来吗?还顺利吗?”方福州笑着说。

“还顺利,今天换上入满证,明天就去关东了。”梁凯说。

那人向方福州说:“孙俊真是这份的。”说着在衣襟边上竖起拇指,“如果他想留在北平,我负责给他找事干。”

方福州急忙说:“不行,不行。他们必须离开北平,而且越快越好。”方福州向梁凯说:“孙俊,你们尽快离开。今天换好证件,今夜就上火车,最迟明天也得走。我们不在这说话了,该干啥干啥去吧。你们遇到问题,我会来的。”

方福州把梁凯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告诉梁凯,你们到关东后,不要去奉天,要到偏僻地方隐蔽起来,最好到农村去。以后如何行动,听指示。最后方福州告诉了梁凯以后的接头暗语。

第二天晚上梁万禄一家还想再住火车站票房子,被轰出来了,只好找个小店住了一夜。第三天换好了入满证,买了到山海关的火车票上了火车。火车票,买了四张整票,三个半票,小四小五没买火车票。上火车前凭火车票买路上吃的馒头,一个整票两个馒头,半斤一个。总共卖给八个馒头,半票和没有车票的小孩不卖给。

火车向东南行驶,绕过天津,又转向东北,向唐山方向行驶。到了唐山,说唐山方言的乡亲在上了火车。二珠说:“妈,三个多月没有听见这么多人说咱们家乡话了。一听就觉得亲近。”妈妈说:“要不怎么说乡亲乡亲的呢。见到老乡就觉得亲近,听见说家乡话人,也觉得亲切。”爸爸说:“我们回来了,可是路过家门而不能入,心里真不是滋味。”说着站起来,向唐山火车站张望。心里在默默的想着:三个月前离开,自己是冒充的孙勇,五十岁的梁万禄硬冒充六十岁的孙勇。三个月后的今天,路过唐山,成了‘名副其实’的六十岁的孙省武。胡子拉茬,老态龙钟的孙省武。人哪,这都是世道给逼的。以后还不知道要被逼到啥份上呢。

梁凯从爸爸高大身形旁边也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心里想着,唐山,我离开你的时候,还幻想能到陕北,能到革命圣地。将来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一支像第四纵队那样的八路军中的一员,要横扫冀东日寇和一切敌人。可是没有想到,如今,陕北没有去成。却要深入敌后,要长期潜伏隐蔽。这要隐蔽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呀?

兰子捅了一下梁凯,说:“记得吧,我们就是从那个门出来上火车的。”梁凯顺着兰子的手指方向看过去,说:“对,就是那个门。那是进站门。出站门在另一边看不见。”兰子说:“什么时候咱们回来,走一回出站门,然后就走着回家。”梁凯说:“行呀,咱们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好好看看咱家的家乡。”

过了唐山,几个小火车站不断有人上下火车,都是说着家乡话。大家都感觉到非常亲切。又回到家乡了。二珠说:“还是咱们家乡话好听。别地方的人说话,都侉拉巴几的,不好听。”德成说:“我也觉得咱们家乡话好听。咱们说话一点也不侉。都像咱们这样说话多好。宣化那地方人说话那个味儿。还有很多人说话啥味都有。学都学不会。”梁凯说:“一个地方一种方言。咱们说别的地方人说话侉,别的地方人还说咱们说话侉呢。”兰子说:“是吗?我可觉得咱们说话一点儿也不侉。”梁凯说:“你知道别的地方人管咱们叫什么吗?叫老呔儿。说话‘呔儿,呔儿’的。”车厢里旁边的人都笑了。一个人不知道操什么地方的口音说:“对头,我们就把你们叫老呔儿。”说话的人显然不是当地人,不说老呔儿话。兰子听了笑起来,说:“我咋没听说?”。梁凯说:“你是女的,人家不好意思说。”德成问那个人:“叔叔,老呔儿是好话还是坏话?”那人说:“不是好话,但是也不是坏话。是给你们说唐山这一带方言的人起的外号。”小四听了,说:“我是小老呔儿。我是小老呔儿。”看一个孩子那么天真的说自己,周围的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火车快到滦县了。梁凯和爸爸都站起来,站在车窗前。爸爸说:“快看,快看。那树后边是县城城墙。露出来了,露出来了。”爸爸说话的语气有些激动。好像看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梁凯的情感受到爸爸的感染,也有些激动地说:“城门,城门。看见城门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火车慢慢站住了。一些旅客下去了,一些旅客又上来了,人们都说着再熟悉不过的家乡话。两个人还是默默的站着,眼睛闪着泪花。父子俩这么肩并肩站着,同时在看家乡的县城,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在想什么?只有妈妈最了解父子的内心世界。几年来,父子俩在各自的抗日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拼杀,他们总要回到家里这个避风港渡过最艰难的时刻。妈妈从来不问丈夫和儿子在干什么,但是妈妈总能感觉到父子俩同日寇拼搏的脉搏,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挂念、揪心和危险。父子俩都冒着危险进过这个县城,也都在完成任务之后,离开了这个县城。但是,他们父子从来没有并肩进出过这个县城。只是在丰滦迁联合县成立之后,父子俩并肩战斗了,一个在县委,一个在县委领导下的游击队。他们本来应当有机会为了共同目标进出县城,完成同一任务。可是敌人的残酷扫荡把这种可能击碎了。此时此刻父子俩的心一定都同时飞进县城,想把日本鬼子和汉奸伪军,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彻底消灭。可是这种愿望什么时候能狗实现,谁也说不准。因为目前脚下的火车正向关东处行驶,他们父子俩不是要杀进县城,而是随同全家人一起要潜伏到敌人的大后方去。

滦县县城渐渐远去了,看不见了。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坐到座位上,什么也不说,静静的沉默着。好像这种静静的沉默,能够在内心在身体里积聚着力量。

山海关悬赏两千抓梁万禄

山海关悬赏两千抓梁万禄

火车到山海关停下来了。这是终点站。要往东北去的人,就要过人称过鬼门关的山海关。

山海关,一座城门,一道城墙,把一片完整的土地分成关里与关外。关里归伪中华民国管辖,关外就属于伪满洲国地界了。两边主权表面不同,实质都受日本统辖。

过山海关,先要经过边防检查。边防检查站设在山海关城门里。这里高悬着悬赏抓捕的人像。每个人像下边都写着姓名、籍贯、年龄和赏金。从五千元到五百元不等。梁万禄的照片悬挂在第二排,照片下边写着,梁鸿升,河北省滦县人,年龄五十岁,悬赏金额是大洋二千块。

过边防站的时候,每个人都要举着自己的良民证,一个人一个人从一个窄道口经过。道口两边各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皮鞭,像恶煞凶神一样看着通过的每一个人和举着的良民证,对照检查本人和良民证上的照片。两旁还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鬼子和治安军。还有狼一样的军犬张着大嘴。

梁万禄看见放得大大的悬赏自己的照片觉得好笑,暗想,我梁万禄的人头居然值两千现大洋,可真是不少。我这一辈子可能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人常说,钱若上了千,得了保命单,钱若上了万,无边又无岸。两千现大洋,够买两张保命单了。不过这里的不是保命单,而是摧命单,要命单。

梁万禄在宣化铁矿转游了三个多月,不剃头不刮脸。铁矿粉长时间落在头发上,头发变得发红。脸上胡子拉茬,根本不是五十岁的梁万禄,而真的成了六十岁的老人,憔悴、衰老、窝囊,还有点驼背。何况这时的梁万禄已经叫做孙省武,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梁万禄妻子、梁凯、二珠、德子、来成都看见了墙上梁万禄的大照片,都知道是悬赏抓人的。心里都突突跳起来。梁万禄看见大伙有点发慌,小声告诉大家过检查口的时候,不要慌,慢慢过,不会有事的。看见梁万禄坦然自若的样子,大家的心也平静了不少。

轮到梁万禄一家过检查口了。他心想,你们要悬赏的人来了,看你们能不能认出来?认不出来,就只能说明你们的眼睛太笨拙了。

梁万禄走在前边,举着自己的良民证,稍稍弓着腰,微低着头,坦坦然然不慌不忙地往前走着,顺利通过了检查口。后边的梁万禄妻子、梁凯和全家人都顺利通过检查口,顺利过了这道鬼门关。

梁万禄一家刚刚过了检查站,忽然听到啪啪啪打嘴巴子声音。梁万禄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子被打得鼻口流血,被几个治安军架走了。周围的人一阵恐慌。

过了山海关,就算进入了东北,也就是进入了满洲国。这里挂着日本膏药旗和伪满洲国红蓝白黑满地黄国旗。让人看了,分外刺眼,让人讨厌和憎恨。

到这里,没有入满证的要先起入满证,然后才能买火车票。人很多,拥挤得不得了。梁万禄一家因为在北平就办了入满证,所以直接买了火车票,通过天桥进火车站。

天桥上边是木板搭的,横跨火车道上。天桥两侧站着一些日本鬼子。天桥木板破烂不堪,木板之间有不小的缝子。梁万禄一家过天桥的时候,正好火车从底下过,烟往上喷。梁万禄妻子抱着小五,两个小脚本来走路就不稳,热气一喷上来,啥也看不清了。日本鬼子还一个劲叫,快,快,快!快,快,快!梁万禄妻子站不住,一下子坐了下去。鬼子过来要动手打她,二珠急忙接过小五抱在怀里,梁万禄和德成把梁万禄妻子搀扶起来往前走。梁凯和兰子拉着来成和小四儿跟在梁万禄后边。躲过一劫,总算上了火车。

小五可千万别死在火车上

按照方福州的要求,不能去沈阳,要到偏僻地方去,因而梁万禄放弃去沈阳找梁福臻的打算,直接买了到西门屯的火车票。他想从那里转道法库,投奔老乡梁仲。

火车上,梁万禄妻子抱着小五坐在一个靠窗户的地方,小五隔窗户往外看。突然对面一列火车开过来,车灯特别亮,伴着沉闷震心的轰隆声飞快扑过来,这就够吓人的了。快到小五眼前时,车头又突然声嘶力竭呜的叫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和声音可把小五吓坏了,小五立刻一头扑到妈妈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五的病本来就是从惊吓上得的,这回又突然吓了一下,可吓得不轻。小五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两手紧紧抓住妈妈的衣服不放开。妈妈抱着哄,梁万禄抱着哄,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哄好了,不哭了,在妈妈怀里昏昏沉沉睡了。睡醒以后,眼睛直直的,不哭也不闹了。把东西放到他嘴里也不知道吃,给水也不知道喝,病情加重了。

火车开得很慢。刚刚黑天,火车里离西门屯还远着呢。小五一动不动躺在妈妈怀里,只是小手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服。扒开小五的眼睛看看,眼神直直的,眼看不行了。

就在这时候,查票的过来了,后边跟着日本鬼子。看见小五不动,查票的问:“这孩子是不是传染病?是不是已经死了?要死了就赶紧从车窗户扔出去,绝对不能传染给其他人。若传染给其他人,这一车厢的人都得受牵连。”妈妈听说要把孩子从窗户扔出去,可吓坏了。赶紧说:“孩子没病,孩子没病,是睡着了,刚才还吃奶呢。”说着,把奶头硬塞进小五的嘴里。说,“你看,这孩子裹奶呢。”总算把查票的糊弄过去了。

查票的走了,全家都喘了一口长气,我的天哪!这要是让日本鬼子看见孩子病了,就啥都完了。妈妈默默念叨:“小五呀小五,这个时候你可别死呀。你这个时候死了,从窗户扔出去,以后连找都找不到了。你要死,等下了火车再死,找个地方埋了,以后有机会来看看也有个地点。”妈妈想着,泪流满面。梁万禄看着老儿子病的这么严重,眼泪也簌簌地流了下来。梁凯捅了一下爸爸和妈妈。爸爸妈妈立刻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止住了眼泪。他们心里明白:这若是被别人看见,知道孩子不行了,告诉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西门屯与巴户门

西门屯与巴户门

火车到了西门屯 ,天已经快亮了。下了火车,梁万禄告诉全家人都把火车票找出来,拿在手里。来成把火车票同捡的烟盒放到一起了,一时找不到了。没有车票就要补票,还要挨罚,这可不是小事。梁万禄一怒之下,啪打了来成一个耳光子。来成立刻哭了。二珠和嫂子急忙护住来成。二珠说:“别哭了。你也真是的。快找车票吧。你把车票放哪了?”来成说:“就放在兜里了,怎么就没了?”嫂子说:“别着急。你这兜里还放啥了?”来成把手抬起来说:“就这几个烟盒。”嫂子说:“给嫂子看看,是不是夹到烟盒里了?”嫂子一个一个翻看烟盒。她从一个烟盒里找到了车票,嫂子说:“别哭了,车票在这儿呢。走吧。”全家出了火车站。

西门屯是个不大的镇子,以前叫半拉门。闯关东的有些人出了山海关,直接坐火车到钱家寨 去,到那里去煤矿卖苦力。另一些人到半拉门。然后往北走,到铁岭、法库、康平这些地方。到半拉门的人,多数是去种地或者贩卖牲口。

有些民间顺口溜描述关里人到钱家寨的情景:“到了钱家寨,就把铺盖卖,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形象地说明到钱家寨的悲惨命运。还有个歇后语叫“钱家寨的火车——倒煤(霉)”,意思意思不言自明。

梁万禄一家从火车站里出来,已经快亮天了。他们找来一个大轱辘车,全家人都坐到车上向北出发了。三月的天气,在关里已经是绿树成阴,可是到关东的西门屯还是一片枯黄。只是向阳的墙根下小草才透出一点绿意。背阴处还积着雪。按季节说,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种大田,就是指种高粱、玉米等大作物。可是这里的农田还在沉睡,见不到有人种地,只有少数几辆车在往地里拉粪土。

早晨,刮着北风。风虽然不是那么刺骨,但还是让觉得冷飕飕的。大家在车上,紧紧地靠在一起,既遮凤,又互相取暖。

大轱辘车这个名字不太符合实际。这种车的轱辘并不比一般大车的轱辘大,而是很厚。大车轱辘是用木头做的,周围再挂上铁瓦,走在路上、轧到石头或硬土块上,总是咯噔咯噔的,非常颠簸。而这大轱辘车的轱辘是胶皮的,里面打满气,厚厚的,软软的。车轴上有轴承,走在路上很轻松。牲口拉着也不那么累。胶皮轱辘轧到石头或硬土块上,车只是忽悠一下就过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颠簸。来成和小四都喊,坐大轱辘车真好,车跑得快,忽悠忽悠的,一点也不颠。

德成问梁凯:“大哥,你说在咱们老家怎么见不到这样的大轱辘车呢?”

大哥笑着说:“就咱们老家那个山坡地,慢说没有这样的大轱辘车,就是有,怎么走呀?很多山路只能走驴,连马上去都困难,怎么能走这样的车?哪儿像这关东。你看到处都是一马平川,大轱辘车一赶,马跑起路来嗖嗖的,路上连个沟坎都没有。再说,咱们老家你看有几家有马的?如果在榛子镇往东那些地面还算平坦,道路倒是可以走大轱辘车,可是大轱辘车总得要马拉吧。套两头驴拉个大轱辘车,那成啥了?我上次来关东,到过法库门。那里的牲口多着呢,都是大牲口。骡子、马、牛,有的是,驴反而不多。所以这里养大牲口,置办大轱辘车的人就多了。咱们老家,养头像样的驴就不错了。”

梁万禄说:“要说混饭吃,还是这关东好混,荒地有的是。到哪儿开片地,还不能活命?就是这里的天气太冷。一年有六个月地上都有雪。冬天出去,没有皮衣皮帽,非冻坏了不可。”

梁凯说:“还有一样最大的不好,我不说了。”

梁万禄说:“我知道。可是如今没有法子,在咱们老家也好不了多少。不说这些了。”这最大的不好,就是这里的中国人都成了亡国奴。

车到公主岭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一竿子多高了,是吃早饭的时候了。梁万禄让赶车的在一个小饭铺门前停了下来。一家九口人把小饭铺的屋子坐得满满的。

天气冷,见到热饭吃起来分外香。全家都饿了,高粱米干饭拌豆腐,你一碗我一碗,一大盆饭,工夫不大都吃了。爸爸妈妈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心里就高兴。更令人高兴的是小五好一些了,他在妈妈腿上坐着,看大家吃东西,也伸手要抓东西吃。妈妈给小五喂了一点豆腐,还喝了几口粥。小五的眼睛看着也不是那么老是直直的了,有点活分气了。最后还钻到妈妈怀里,裹裹妈妈没有奶水的奶头。爸爸妈妈看见老儿子有些好转,立刻高兴起来。全家人见爸爸妈妈高兴了,也都有说有笑的了。

抗日人家全枝全叶真不容易

抗日人家全枝全叶真不容易

下午日头还有两竿子多高的时候,到了秀水河子。车把式说:“今天得住下了。再往前走,就没有地方住了。反正今天也到不了法库,还不如早点歇歇。明天早早就到法库了。”

车把式找了一个大车店住了下来。大车店有一个单间,是南北炕。屋子还比较暖和。爸爸就要了这个单间。兰子和二珠住北炕,其他人住南炕。车上的东西也都卸下来放到屋子里。这里成了临时的家。大伙都到屋子洗洗脸,东倒西歪地躺到炕上,把腿伸直休息。坐了一天的车,够累的。爸爸把烟袋掏出来,装上烟末点着,叭嗒叭嗒抽起来。大伙都休息了,就是德成和来成不知道累。刚洗完脸就跑到外边玩去了。院子里停放着许多大车。有的车上装着许多麻袋,用粗绳子紧紧的拢着。有的车上有三尺来高的茓子,有的是一个满车厢的大柳条筐,里面不知道装的啥东西。德成到车跟前看看,从茓子旁边找到几粒玉米。德成高兴地说:“我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啥了,是玉米。”来成说:“你怎么知道的?”德成说:“你看,这里掉出来好几粒玉米呢。用茓子装玉米,真有意思。”两个孩子又跑到牲口跟前看牲口吃草。牲口棚里栓着许多牲口,都是骡子、马,只有很少几头驴。牲口一匹挨着一匹。都晃着头吃草。来成说:“二哥你看,大马吃东西也挑挑拣拣的,专从草底下挑粮食吃。”德成说:“跟你似的,吃东西挑拣呗。”来成立刻反驳说:“我才不那样呢。”两个孩子正在看着,一个给牲口喂草的人说:“小孩离牲口远点。小心牲口踢着你们。”德成和来成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人先把草添到牲口槽子里,然后把一个小桶里的料也倒进去。牲口立刻把头伸过来抢料吃。那人用一个小木叉把料和草搅拌匀,牲口只好把草和料一起往嘴里吃了。那人添完了草料转身要走,这里的牲口立刻打起架来。一个牲口咬了另外一个牲口几口,另外一个牲口也不示弱,把后屁股掉过来,抬起后蹄子嘭嘭踢了几下。德成和来成吓得跑得老远老远的了。

大车店里把饭做好了。二珠出来喊德成和来成进屋吃饭。南炕上放着两个桌子,热气腾腾的土豆顿豆腐,高粱米干饭。大伙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德成和来成趴上炕坐在小四身边。一家九口人团团围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饭。小五也站到桌子边上伸小手抢四哥饭碗里的东西吃。小四夹了一块豆腐放到小五嘴里,小五香香地吃起来。嫂子正坐在小五的身边,看见小五要吃东西,说:“老兄弟要吃了,来,嫂子喂。”嫂子吃了一口高粱米饭和一块豆腐,在嘴里嚼嚼,把小五搂过来,把嘴递给小五。小五习惯地把小嘴伸到嫂子嘴边,把嫂子嘴里嚼好的食物接到自己嘴里。嫂子接着又嚼喂了几口,高兴地说:“老兄弟没事了。老兄弟没事了。”爸爸妈妈看着兰子喂了小五好几口,小五的脸色也好了。爸爸说:“老儿子死不了了,没有事了。”二珠伸手摸了一下小五的小脸,说:“老兄弟在火车上是吓唬人来着,是吧。本来就没有事的。”说着也夹了一小块豆腐放到小五的嘴里。爸爸妈妈看着孩子吃饭的样子,心里就高兴。爸爸说:“全家人坐在一起,这么热热乎乎地吃顿饱饭,这么多年就没有几回。过日子过啥呢?就是过的人。全家能在一起就是福。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有顿饱饭吃,更是福。”妈妈感慨地小声说:“像咱们家这样,经过多少次出生入死的事,都过来了。还是这么全枝全叶的,可真不容易。有多少人家,遇到一两次事,就搭上几条命。今天咱们全家坐在这暖和屋子里吃饭,这是多大的福呀?这是梁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呀。”

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接着赶路。出了秀水河子屯不远就是秀水河。河里中间的冰已经化了,河两边还有冰。河上有桥,大轱辘车很顺利就过去了。中午快到法库的时候,遇到一条小河反而麻烦了。小河上没有桥。早春的关东,河里的冰到中午虽然没有全化,可又托不住车。人若坐在车上过河很危险。梁万禄和车把式一商量,决定人都下来,人和车分别过河。牲口拉着空车,进到河里,压破了冰,从冰冷的水中过去了。水太凉,人不能趟水过去。梁万禄和梁凯绕弯到河上游找到一个冰冻得结实的地方。梁万禄背着小四,梁凯背着小五。兰子和二珠搀扶着妈妈。德成和来成互相拉着手。大家慢慢从冰上过去了。过了河,大家又高高兴兴地上了大轱辘车。车把式大鞭子一甩,咔咔两声,马放开步子小跑起来,大轱辘车忽悠忽悠地上路了。

一过晌午,就看到法库了。梁万禄说:“那年咱们回老家,走的时候是四口,一个小家庭。今儿又来到法库了,是九口,一大家子人。”

梁万禄妻子高兴的说,“一家人总算平安来到法库,可真不容易。”

梁万禄说:“咱们那年来法库是1917年过大年的时候,到如今整整二十二年,第二十三个年头了。第一次到关东,咱们在关东待了六年,结交了不少朋友,日子过得正好的时候回老家的。这第二次到关东,不知道何年何月再回老家。”

大车进了法库门,直奔梁仲家。

关东有梁万禄一家的乡亲和朋友。梁万禄和梁凯在这里犹如猛虎归了山林,从此销声匿迹。

这真是

山海关城悬巨赏,大洋两千买人头。

一家镇静过关去,旧恨账上添新仇。

阳春三月冰未消,潜入关东且遁韬。

远去塞北无雁处,不知何年再试刀。

2004年5月 写于北京梭庐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