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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雪浴长风》》 · 梁振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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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浴长风》

作者:梁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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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振军小传

梁振军 1938年出生于河北省滦县,1964年毕业于东北大学。教授级高工,研究生导师。长期从事计算机和计算机网络理论与技术工作。著作有《计算机网络通信与协议》、《计算机网络教程》、《英汉计算机网络技术辞典》等七部著作。

作者热爱文学,从小受家庭影响,对冀东抗日战争了解颇多。二十多年以来,作者收集整理大量冀东抗日资料,阅读有关冀东抗日文学和历史资料,并创作了大量文字。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推出力作《雪浴长风》第一部《残酷的时代》。

本书主要人物介绍

梁万禄(1892年五月廿二日生,1959年五月十五日卒):化名孙勇,孙省武、梁万祥。小说主人公之一,曾任抗日政府滦县副县长、丰滦迁抗日联合县副县长

梁陈氏(1895年七月十三日生,1961年三月十九日卒):梁万禄妻子,小说主人公之一

梁凯(1914年十一月廿四生,1987年七月十八日卒):梁万禄长子,又名梁振邦,化名孙明、孙俊、朱凯;小名大晨、晨子;小说主人公之一;冀东抗日联军节振国独立特务大队管理班班长,管理排排长;手枪队队长

兰子(小名),朱桂兰(1925年十月二十日生):梁凯妻子。

珠子 或 大珠(小名),梁玉珠(1920年八月十四日生,1938年夏卒):梁万禄长女。

二珠(小名),梁秀芝(1925年正月初四生):梁万禄次女。

德成 或 德子(小名):(1926年十一月十九):梁万禄的次子,化名孙玉。

来成(小名):(1931年腊月十七日生):梁万禄三子,

梁万全

梁万全:梁万禄的哥哥

李运昌:冀东抗日战争重要领导人,冀东抗日联军副司令员,司令员,第二路总指挥

王瑞清(化名),胡锡奎(真名):冀东抗日联军政委,梁凯入党介绍人

周文彬:冀东抗日暴动重要领导人,梁万禄入党介绍人

节振国:冀东抗日联军特务第一大队长,冀东著名抗日民族英雄。

朱印范:榛子镇警防队队长,同情支持抗日,是我抗日联军的朋友。媳妇是西新庄梁福德的妹妹。

伍方 (梁万禄助手之一):二十五六岁,大高个,文质彬彬,家住古冶,在一个杂货店当伙计。小时候读过书,办事机灵,会武术。

陆威(梁万禄助手之一):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长的魁梧,家住滦县县城,精明强干,会武术。家里开木匠铺,会木匠。

李德才:梁凯助手,从节振国大队带到手枪队的人;大个子。任手枪队三排长

韩绍才:梁凯助手,在柳沟峪加入节振国大队的青年;手枪队管理班长,小伙子

方福州:北平扛脚行的,秘密联络人员。在天桥胳膊肘胡同工棚里住,家在门头沟西边龙门口。老家是滦县大佛陀人。他的堂兄方续州,跟梁万禄很熟悉,称呼梁万禄为表叔。

董连长:在法库的奉军连长,梁万禄在他手下当过厨师

许营长:法库奉军八十三营营长,梁万禄曾在他手下当差

夏莲凤:节振国把兄弟,叛变当了汉奸,被节振国处死。

张义书:梁凯的表弟,前小寨人,加入节治国大队,抽大烟,当汉奸,因为多次出卖抗日同志,最后被梁凯处决

斜愣眼:汉奸

开篇词

史河如卷。漫舒展,尽现世间争战。难忘却冀东抗日,激起农工千万。暴动如潮,八方策马,遍地红旗灿。白河喋血,血未干又横剑。

君记否对拼中,无私者勇,生死皆不怨。寂静群山冬漫漫,雪压荒碑一片。仰望长空,繁星闪烁,都是英雄赞。清风拂案,几沉思几声叹。

—— 调寄 念奴娇

引子

白雪探望长眠人梁家祖籍在山东

历史根基不可忘,百事无根不久长。

继往开来出盛事,饭后闲暇慢思量。

穷人漂泊如秋叶,未作路倒算命长,

世上只有难享福,没有苦难不可当。

白雪浴长风 探望长眠人

在高天上,白雪乘着长风,缓缓向南飘来。他要看望经历过抗日战争的残酷时代、解放战争的艰难历程、解放初期的难忘岁月,如今长眠地下的梁万禄夫妇和他们的长子梁凯。他们一家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经历,正是我们国家坎坷经历的缩影。

长风托着白雪,飘呀飘,飘到东北洮儿河畔的上空。白雪在长风中沐浴一番,等待久违的梁凯的到来。梁凯升到高空,飘然而至。

白雪上前握住梁凯的手,问候道:“你好梁凯,我的老朋友。我来看望你来了。老朋友一向可好?”

梁凯说:“我很好,很安祥。今天我到高天上,来同你会面,也来俯视一下这洮儿河畔的大地,看望我的爱妻兰子和分散在河畔各地的我所有的儿女,以及他们的后代。”

白雪问:“他们都好吗?”

梁凯说:“托你的福,他们都很好。他们再也不用担心那个战争时代的残酷、恐惧、屈辱和困苦。他们只有幸福和快乐,这正是我们那一代人浴血奋战所争取和向往的。我很宽心,也很放心。”

白雪说:“是的。但是他们应当知道他们的时代来之不易,应当知道你们那个严酷的时代,珍惜他们这美好的时代。”

梁凯说:“我想他们会的。”

白雪问:“你经常在这高空俯视他们吗?”

梁凯说:“是的。因为我爱他们,我也想念他们。”

白雪说:“我看见了你,我很高兴。我还要往南去,看望你的父母,看望你生前的也已经长眠地下的战友。”

梁凯说:“好吧。请代我问候我的父母,我的战友好。我也要下去休息了。明年,你再来,我同你们一起,乘着长风去看望我的父母和战友们。”

梁凯和白雪握手告别。梁凯飘落下去了。白雪从自己身上摘下几片最美丽的雪花,撒了下去。洮儿河畔上空立刻飘满白天鹅绒一样的大雪,飘飘洒洒,落了满地。把河畔大地,把梁凯长眠的坟茔都厚厚地盖上一层白雪。那大地,那坟茔和坟茔旁边的树木,立刻变得像水晶世界,白银世界。晶树银草,玲珑剔透;冰地玉坟,清净高雅。

白雪乘着长风向南,飘呀飘呀。飘到辽南山区。在小官山上空,白雪在长风中沐浴一番,等待久违的梁万禄夫妇的到来。梁万禄夫妇升到高空,飘然而至。

白雪上前握住梁万禄夫妇的手,问候道:“你们好,我的老朋友。我来看望你们来了。你们二老一向可好?”

梁万禄说:“我们很好,很安祥。今天我到高天上,来同你会面,也来遥望分散在祖国各地的我所有的儿女,以及他们的儿孙。”

白雪问:“他们都好吗?”

梁万禄说:“托你的福,他们都很好。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我们那些动荡、战争、饥荒年代的穷困、残酷与饥馑。他们只有和平、幸福和快乐,这正是我们那一代人浴血奋战所争取和向往的。我们很宽心,也很放心。”

白雪说:“是的。但是他们应当知道他们的时代来之不易,应当知道你们那个严酷的时代,珍惜他们这美好的时代。”

梁万禄说:“他们都大了,他们会的。”

梁万禄妻子说:“你从北边飘来,看见我们的晨子了吗?他好吗?我们经常遥望他们,只是太远,看不清楚。”

梁万禄说:“晨子是梁凯的小名。他妈妈总是喜欢叫他的小名。这就是儿子在父母面前总也长不大的原因吧。”

白雪说:“我看见了。他在洮儿河畔安祥长眠。他也经常登高空遥望他的儿女们。他说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好。他还说,他明年也乘长风来看望你们。”

梁万禄妻子说:“他们都好,我们就放心了。”

白雪说:“我看见了你们,我很高兴。我还要往关内去,看望你们生前的也已经长眠地下的战友们。”

梁万禄说:“好吧。请代我问候我的战友们好。我也要下去休息了。如果他们愿意来,我们欢迎他们。我们这里很好找的。你看,在小官山脚下。我们长眠的坟前有刻着我们名字的石碑,在长天上往下一看就可以看见的。这些年,我们的晚辈经常有人来看望我们。我们好欣慰,也希望更多的孩子,更多的战友来看望我们。”

白雪说:“我会转告他们的。”

梁万禄和白雪握手告别。梁万禄夫妇飘落下去了。白雪从自己身上摘下几片最美丽的雪花,撒了下去。小官山上空立刻飘满白天鹅绒一样的大雪,飘飘洒洒,落了满地。把这里的山川河流和梁万禄长眠的坟茔都厚厚地盖上一层白雪。那山上山下,那坟茔和坟茔旁边的树木、石碑,立刻都变得像水晶世界,白银世界。晶树银草,玲珑剔透;冰地玉坟,清净高雅。

白雪乘着长风向南,飘呀飘呀。飘到关内,飘到冀东大地,飘到滦县的平原和山区。在这里,白雪看见了节振国、周文斌、胡志发、朱印范、陆威,还有好多好多抗日战争年代牺牲的烈士和战友。白雪向他们转告梁万禄夫妇和梁凯安祥长眠的地方,希望合适的时候到关东去看望他们。他们以后也会乘长风来关内看望大家的。

白雪看望了梁凯、梁万禄夫妇以及他们的战友。他想,他们经历过的抗日战争的残酷时代、解放战争的艰难历程、解放初期的难忘岁月是什么样?如今这个时代的人知道得不多了。但是这些人不应当忘记这些。因为这些是历史,忘记历史就失去了根基。怎么办?白雪觉得应当写出书来,让后人读。让谁写合适呢?他看见北京城里有一个小小的书房,叫做梭庐。梭庐主人是个做事认真又有耐心的人。白雪决定把这个事情托付给他,让他去完成。

大雪纷飞满京城,庐主整夜奇梦中。

醒来决计书幻境,说给后人仔细听。

三面环山小山庄

唱戏之前开场白,来龙去脉先交代。

跌荡起伏梁家事,听我慢慢细道来。

河北省东部称为冀东。在山区,离唐山不远然而却很偏僻的山沟里,有一个小村庄,叫做西新庄营,通常人们都叫它西新庄,又简称新庄。西新庄属滦县的榛子镇管辖。这里的人们说着唐山附近特有的方言。人们把说这样方言的人叫做老呔儿。按照老呔儿话,这个“新”字念成第二声,而且音拉得长长的,读成“新√庄”。小庄东南北三面是山,西面是河。山是穷山。山上高处石头缝里稀稀拉拉长着一些草;河是经常没有水的干河沟。

北边的山叫安子山。西新庄就坐落在安子山的南山坡上。习惯上,西新庄的人把安子山叫后山。庄东边南北向连着两座山,南边的一座叫大东山,北边的一座叫小东山。西新庄往南隔着一条小山沟便是南山。翻过南山就是狼窝铺。庄的西南方向,有一片开阔地,叫做水火地,是西新庄最好的一片土地。庄西边,由北向南有一条小河,人们把它叫做西沟。西沟绕过村西,往南流,那段小河又有另一个名字叫帐房沟,贴着水火地西边,顺着南山西侧向南流去。

西沟,说它是河沟,是因为它有深深的河谷却常年没有水。只是下大雨时,北边城山和黑山上下来的山洪填满了河沟,奔腾着向南流。山洪一过又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的西岸是刁家庄,属丰润县管辖。人们常常把它叫做刁庄。这条河自然成了滦县和丰润县的交界河。河宽四五十米,沟深五六米。河上没有桥。据说从前有过桥,不知什么年月被山洪冲走了。两个庄的人多数都很穷,比较有钱的人家也修不起这个桥。于是桥被冲走后再也没修起来。人们习惯于从河沟中走来走去。下来山洪时,人们临时中断往来。两个庄的房子已经延伸到河沿上了。若不是有这条河隔着,这两个庄就成了一个庄。

小山村虽然三面环山,但是有山路通向四方。庄东边,在小东山和后山之间,有一条路。顺着路往东,在大东山和小东山之间有一个山口,过了山口变成一条较宽的路。顺着这条路可以到榛子镇和滦县。小山庄的西南方向,顺着河也有一条路,往西横穿西沟也成为一条较宽的路。再顺着这条路往南不远就是田家湾子庄。过了田家湾子,大路继续往南延伸,直到唐山。庄西,过西沟,经过刁庄,再往西可以直到丰润。这里人们出入山村,男人主要是靠步行,女人、老年人和小孩主要靠骑驴。这些路虽然可以走车,但是有车的人家很少。

西新庄,山穷、地穷,人也穷,可是人穷志不穷。[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除了庄南边那片水火地是不大一片较好的农田外,就是庄东南北三面环山山坡上的一些坝阶子地了。坝阶子地就是用石头在山坡上垒成一段一段弧形的矮墙,墙里面填满土,成为小块农田。这些坝阶子地,有的像炕那么大,有的像锅台那么大。一小块一小块的坝阶子地就这样靠石头垒的坝阶子支撑着。一遇大雨人们就往山坡上跑,去抢救坝阶子。要不,坝阶子一坍,坝阶子上的那一小块土地就随着雨水冲走了。人们在坝阶子围成的小块土地上种庄稼,在坝阶子的石头缝隙里种窝瓜豆角。豆角秧和窝瓜蔓儿顺着坝阶子爬,人们风趣地说把秧棵种到墙上了。庄稼主要是玉米,其次是红薯。因为土地太少,只能种这些高产作物。

就是这样,一年的收获也不充足,人们习惯了“半年糠菜半年粮,一日三餐两顿稀”的生活。这是平常年景。遇到灾年,人们就纷纷背井离乡,千里闯关东。从一个苦难的山庄到另一个苦难的天地。天下,靠穷苦人支撑着,可天下不是穷人的。受苦的人,总是在饥寒交迫之中。

西新庄有两大姓。东半截姓梁的多,西半截姓孙的多。其他姓,有姓袁的,姓姚的,姓李的,姓何的等。梁万禄家就是庄东半截梁姓家族中一家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

据说梁家祖辈上是山东梁家泡的。这梁家泡在山东什么地方,早已经失传了。清朝康熙年间,梁家一股人辗转到唐山附近的这个小山村定居下来,在山坡上开垦贫瘠的土地,年复一年,一代接一代,过着贫穷的生活。

在这个小山村,梁家传到第十代,有了梁广乾。梁广乾弟兄四个。梁广乾排行老四。梁广乾有两个儿子,老二叫梁泰。梁泰有两男一女。两男,老大叫梁万全,老二叫梁万禄。梁万全夫妇一辈子生下八男七女。可谓多儿多女。可是多数孩子都在三四岁到八九岁夭折了。最后只剩下二女一男。梁万禄夫妇一辈子生下六男二女。其中有一个男孩很小就死了,其余的孩子都长大成人。这是后话。在那个年代,农民穷得有上顿没下顿。得了病没钱治,只能凭命由天,能活下来的算命大。穷人家,死孩子是司空见惯的事。谁家孩子死了,用炕席头一卷,扔出去了事。比较起来,梁万禄比他的哥哥幸运多了。

梁万禄比哥哥小十二岁。挨肩弟兄年龄却差这么多,这里有个缘由。梁万禄的父母梁泰夫妇先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梁泰的大伯带着一个儿子多年以前闯关东,一去不回,杳无音讯。大伯的二儿子渐渐长大了,想念自己父亲与哥哥。想去关东找父亲与哥哥,又怕吃不了那分苦。于是托梁泰去关东找亲人。答应梁泰找到了人,回来给他一笔钱。梁泰只听说大伯在关东葫芦头。其它情况就不知道了。葫芦头在什么地方?谁也不清楚,好像是在黑龙江省。那个年代,从河北省到黑龙江省,穷人靠两条腿走几千里,真是千难万险。梁泰为人老实厚道,又肯吃苦,于是告别了亲人,夹着一个小行李卷上路了。几千里关东,到哪里去找一个谁也不知到具体地方的小镇葫芦头?梁泰经过几年的时间,费尽千辛万苦,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到过多少地方,终于打听到葫芦头在黑龙江省松花江上稍的梅河口附近。但是也只是听说,终究没有找到葫芦头这个小镇。

梁泰闯关东,一去十二年,历尽人间苦难。人没找到,却得了一场大病。贫病交加,一路乞讨,最后总算活着回到了家乡西新庄。人没有找到,大伯家二儿子说给的钱,分文没给。家乡的水土慢慢把梁泰的病养好了。他家依然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穷日子。这一年,梁泰夫妇又得了小儿子。这便是梁万禄。这年是清朝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年),是龙年。梁万禄是属龙的。龙没有一刻清闲,不是腾云驾雾,便是翻江倒海。不过梁万禄这条山沟里出生的龙是草龙。其实人就人,属什么并不能决定人的命运。

中华民族经受了空前的灾难。清朝政府昏庸腐败,西方列强都来瓜分这富饶而苦难的华夏大地。民族的灾难终于把整个民族卷进灾难的旋涡。民族的灾难考验着民族,不是在灾难中消亡,便是战胜灾难获得新生。

可是在这偏僻的不被重视小山村,人们从来没有感觉到世道已经在变,灾难慢慢逼过来。人们还是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苦日子过惯了,大家都这样苦,也就不觉得苦了。这里穷人遇到新的苦难时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世上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在苦难面前,挺一挺也就过去了’;还有一句话,便是‘任命吧,这是命里注定的’。人们就是这样对待苦难的,对这些苦难是怎么造成的,如何改变苦难的生活,却很少想,甚至有些麻木了。多少年来,人们就是这样在贫困中挣扎,在苦难中煎熬。

梁万禄来到这个世界上,动荡、苦难开始向小山村压过来。于是,梁万禄的奋斗和坎坷,一家人的惊险和磨难,开始了。

代代农家清与苦,年年劳作石共土,

不是山人不登高,错觉安贫便是福。

趁冬闲读书明理冒危险下矿养家

有为者不在年高,无志人空活百岁。

要读书未必入学,要做事必须交友。

四书有妙境算盘藏玄机

梁万禄家住西新庄东部的一个小院子里。小时候家里很穷。家里有几小块坝阶子地,大的像铺炕,小的挂在坝阶子上,一块一埯子,都加起来打的粮食不够一家人糊口。梁万禄父亲梁泰从关东回来,身体元气大伤,干不了重活。地里的重活都得梁万禄的哥哥和姐姐干,春种、夏锄、秋收,一忙三季。冬季修坝阶子、换炕面子、拾粪掏猪圈,整个冬季歇不了几天。梁万禄的妈妈是地道的农村老太太,两只小脚,家里的活里里外外,缝连补搌、挑水做饭、喂猪看院、推磨轧碾,一天到晚忙个没完没了。吃、烧、穿、住,农户人家四件大事。归纳起来,大人平时整天忙的是“吃”,忙“烧”的任务就是孩子们的了。孩子们得天天上山打柴,将将供灶门烧的。至于穿的,夏能遮体冬能蔽寒就满不错了。住的,有个窝就是家了。

梁万禄很小就担起了供家灶门烧火的重担。在这个地方打柴可不容易。人们习惯上把打柴叫拾柴,意思是一棵一棵拾来的。其实也不是拾柴,而是刨柴,是刨草皮。山上本来长的柴草就不多,即便有一些柴草也早被人割羊啃只剩下一些贴着地皮长的草皮。孩子们就用镐刨这些草皮回家供灶。草皮小,不能捆,只能放在笆拉里往家背。当地人管箩筐叫笆拉,也叫花篓。梁万禄能吃苦又勤快,天天刨的草皮总能供上烧的。农活忙的时候,还要帮助大人干农活。

到冬天,农活少了,教书先生就开私塾馆,教孩子识字。梁泰不识字,吃了不少亏。梁泰决心让梁万禄念书。可是从春到秋,从种到收实在太忙,梁泰就让梁万禄利用冬闲的时间读书。这样梁万禄小时候前前后后念三个冬天的书。梁万禄从小聪明,头两个冬天就念完了《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还抽时间读了《名贤集》。百家姓、三字经和千字文不仅背的滚瓜烂熟,每一句话都了解的很深透,每个典故都记得很清楚。梁万禄对‘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句特性喜欢。回家向爸爸妈妈说,自己长大了也去作将为相,光宗耀祖。梁泰说,我不盼望你当什么将相,你能识字,不受别人欺辱,不受窝囊气就可以了。第三个冬天开始读四书,读完了《大学》和《中庸》。梁万禄对《大学》开篇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所表达的崇尚高贵品德、革除旧习,达到善的最高境界的思想和第三段‘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论非常推崇。回到家里,就向父母说这些思想和理论。梁泰说“这些事我也听不懂,你自己懂了就行了,你怎么做,那是你自己长大以后的事,不过,到啥时候,都不要忘记做人的本分,不能坑人害人,多做善事。从书中,明白一些做人道理,对你的一生都是有用的。眼下就是让你多识字,不受别人蒙骗,不受别人欺负。不要像我们老两口子,大字不识,做个瞪眼瞎。别人蒙骗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别人欺负我们,我们也只能忍受。”

因为家里穷,念了三个冬天的书,梁万禄再也不能上学了,可是读书学知识的欲望更加强烈。梁万禄把四书的《论语》二十篇和《孟子》七篇借来抄下来,自己利用早晚时间读。读不懂的就记下来抽时间找人问。唐山有位老秀才叫做曾宪全,饱读四书,当过私塾先生。梁万禄问题积攒多了,就牵着毛驴,驮一些农家产品去找曾老先生请教。曾老先生见一个农村孩子这么执着的自学,非常喜欢,每次都详细讲解梁万禄提出的问题。梁泰看着儿子这么勤勤恳恳的学习,心里非常高兴,也为自己没钱供孩子继续念书而感到内疚。对梁万禄从家里带农产品去看望曾宪全老先生,非常支持,尽量把家里最好的最新的产品带上。

梁万禄冬天上学的时候还学了一手好算盘。加减法和乘法运算打的非常熟练。除法,不仅会打归,而且还学会了打飞归。归,也称作九归或归除,其实就是一位除数的除法,飞归就是两位除数的除法。算盘做加减法最方便,做乘法就不是很方便了。做除法,不仅难度大,要记住大量口诀,也非常不方便。会打一位除数的归就不错了,会两位除数的飞归,就很难。一般会打算盘的人都不会打飞归。梁万禄不仅会打十进制运算,还会打十六进制运算。容积,例如升、斗、石,都是十进制;可是用秤秤东西,都是十六两一斤,是十六进制,因而十六进制也是常用的数制。算盘中每个杆上的算盘珠表示一位数字。上栏两个珠,每个珠表示5,下栏五个珠,每个珠表示1,这样上下两栏七个珠可以表示的最大数是15。这正是十六进制中一位数的最大数字。这样的算盘满足了十六进制数运算的要求。如果进行十进制运算,不用最上边和最下边两个数字就行了。这样的算盘是十进制和十六进制运算兼容的运算工具。平时说的‘半斤八两一个样’,说的就是十六两一斤的情况。还有,人们常说的表示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话:‘一推六二五’,就是从在算盘上打飞归时的一句口诀‘一退六二五’演变而来的。这个口诀的意思是1被16除,得0.0625。直接意思是去掉被除数中的一个1,在商中相应位置加上625。利用‘一退六二五’这个口诀就简洁地解决了除数为16的除法运算。如果是2被16除,就做两次‘一退六二五’,把两个625相加,如果是34被16除,就做7次‘一退六二五’,先把4个625相加,左移一位,再把三个625相加。这样,复杂的除法就变成了简单的加法了。

小小的梁万禄学会了利用算盘打加减乘法、归除和飞归,非常高兴。回到家里跟爸爸妈妈说:“这回好了,我什么都会算了。以后再算什么就不发愁了。”梁泰一听就笑了,说:“什么都会算了?我不会打算盘,可是我想不会那么容易。”梁万禄说:“爸爸不信就出个题,让我算算。”梁泰说:“那你就算算咱们家南山坡上那几块坝节子地有几分几厘。”梁万禄想了想,说“算面积要知道长宽,长乘宽就是面积,长十六短十五,不多不少整一亩。一亩十分,一分十厘。每块底面积相加就是总面积。可是我知不道每块坝节子地的长和宽哪。”梁泰说:“你自己拿个绳去量呀。”梁万禄马上就要拿绳去量,可是又不去了,心想,那些坝节子什么行状都有,根本量不出长和宽来。梁万禄说:“那坝节子地面积没法算,啥样行状的都有。”梁泰说,办法肯定有,就是你不会。你好好留心学吧。梁万禄说:“好,我一定学会计算土地的方法。你再出个别样的有数的题,我准会算。”梁泰出题还是张口就来,“我说个简单的。粮食囤子,5尺底7尺高,里面装满了粮食。囤子上边粮食满尖。你算算,如果里面装的是玉米。这一囤子有几石几斗几升。”梁万禄当然知道,5尺底是囤子底的直径为5尺,满尖是指囤子尖高到不能再高的时候的高度。梁万禄也知道先算出囤子中粮食的体积,再用斗的容积除,就能算出这囤子里有多少粮食了。可是,这圆柱体的体积如何算?那囤顶体积如何算?斗的容积是多少?这些梁万禄都不知道。梁万禄又卡住了,只好不好意思地说:“爸爸,这个题,儿子也不会算。”梁万禄的妈妈,在旁边说了一句简单可是让梁万禄非常惊奇的话,“那囤子里装的若不是玉米而是黍子呢,能有多少粮食?”梁万禄问:“同样的囤子,玉米和黍子,还能不一般多?”梁万禄的妈妈说:“对呀。你留心看看,黍子的囤尖没有玉米囤尖那么高。黍子滑,玉米不滑,囤尖高度不一样。”这下梁万禄更傻眼了。就是这么简单一个粮食囤子竟有这么多学问,自己学的真是差远了。梁万禄说:“爸爸,妈妈,儿子知道错了,儿子一定再加用心学习。”第二天,梁万禄到私塾馆,等没有人的时候,悄悄问先生:“先生不是说,会打加减乘法和归除,什么都能算了吗?怎么我爸爸出了两个简单问题我都不会算哪。”先生问了什么问题,听后笑了,说:“我说会了这四样算盘打法什么都能算,可是不等于你会算。从能算到会算,还要解决方法问题。这四种算盘打法是四种基本算法,计算具体问题还要会不同方法,然后利用这四种基本算法进行计算。我给你出个主意,有本叫做《农家算数》书,你买来好好读一读,解决这些问题方法都解决了。”不久,梁万禄真的掌握了农家院人需要的各种算法,算盘用的也自如了。谁家有什么要计算的问题,梁万禄到那里问一问,看一看量一量,用算盘一扒拉就算出来了。

永字八法精髓

梁万禄还练出了一手好毛笔字。颜、柳、欧、赵四体,梁万禄最喜欢的是柳公权的柳体。一开始仿写最简单的字帖: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支花。为了省纸,在写完大楷的纸上,在大字中间写中楷,再在更小的地方写小楷,一直把纸密密麻麻写满字为止。梁万禄的字已经练的有点像样了。后来在唐山曾宪全老先生帮助下买到著名的柳公权书玄秘塔碑字贴。反复仿写、临写和默写,曾老先生又悉心指导,梁万禄的书法有很大提高。对各种笔法:起笔、行笔、收笔、中锋、侧锋、藏锋、露锋、转锋、折锋、方笔、圆笔、提笔、按笔等都深得要领,每一笔画都得到曾老先生的指教,例如书写简单的一横,就要掌握逆锋起笔、欲横先竖、中锋行笔和回锋收笔四句口诀要领。

一次,梁万禄听说,练字讲究永字八法。有四句顺口溜说写永字重要:‘写字先写永,八法记心中,不论字繁简,一永万字通’。永字只有五笔,怎么会有八法?梁万禄百思不得其解。问周围好多人,有的根本就不知道永字八法,有的知道也只知道这一说,具体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最后,还是到唐山找曾宪全老先生。曾老先生,说,我也是听说而已,实际我不太清楚。梁万禄说,请老先生,知道多少告诉多少吧。老先生说,最近心绪不太好,等心绪好了再教吧。梁万禄心里明白了,老先生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教。曾老先生,教了梁万禄不少书法知识,有些不耐烦了。梁万禄过了几天又去了,买了两包果子,送去。恰好老先生不在家,说是到朋友家做客去了。梁万禄把果子放下,告诉家人说,老先生回来,就说榛子镇西新庄的梁万禄来唐山办事,顺便来看望老先生。又过了些天。一个驴皮影剧团雇人抄影卷。梁万禄给抄了两天。因为字写的工整,深得老板的欢心。老板给他工钱的时候,梁万禄看见老板屋子里酒柜中有好多各式各样的酒,就推托说不要。老板言定要给,说怎么能白用人呢,何况字写的又这么工整。梁万禄说,老板实在要给,就把酒柜里那两瓶二锅头烧酒给我吧。二锅头烧酒是北平产的,虽然不算名贵酒,可是在唐山和周围县份也是不容易买到的。老板说,怎么?喜欢喝酒?梁万禄说,不是,是想送一位朋友。老板说,那两瓶二锅头,顶多顶一天的工钱。老板把两瓶二锅头给了梁万禄,又给了一天的工钱。梁万禄高高兴兴的走了。梁万禄又买了两包果子两只烧鸡,提着这两瓶二锅头烧酒,又来到曾老先生家。这次,老先生正好在家。他见了老先生,说是来看望老先生。这天,曾老先生心情很好。看见烧鸡和二锅头烧酒,就问,你又是问那个永字八法来的吧。梁万禄说,不是,今天到唐山办事,顺路来看看老先生。老先生收下礼物,留梁万禄在家里吃饭。酒喝足了,饭吃饱了,说,你这孩子,一准是为这永字八法来的。好吧,我今天就告诉你。说心里话,这永字八法,很多人都知道,可是多数都是只知其名,不知其实。说着,让家里人拿过文房四宝,笔墨砚纸。站起身来,手提蘸好了墨的笔,稳了稳神,问梁万禄,你想过没有?这永字只有五画为什么却有八个章法?梁万禄说,学生想过多遍,正是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老先生讨教。曾老先生说,永字五画,实有八笔,第二第三笔相连,第四、五、六笔相连,因此永字是五画八笔,每一笔都有每一笔的章法,所以有八个笔法,从而就有永字八法。八法有八个名字,分别是侧、勒、弩、趯、策、掠、啄、磔。我一笔一笔写,一边写一边给你讲这八法。第一笔是侧,说着点了下去,边写边说。侧,就是点。这点要点得如高山落石,又如鸟儿翻身侧下,所以叫侧。这是侧法。勒,就是平横,要写得如勒马的缰绳,所以叫勒。这一笔也像是千里阵云,这就要慢慢体会了,体会这一笔的意境。第三法是弩,要写得如引弩发箭,又像万年枯藤。第四法,趯,就是钩,要写得如人脚前踢,呈现平钩状。第五法,策,即仰横,也叫平挑,要写得如策马飞驰时用的鞭子。掠,也就是长撇,要写得如梳篾掠发,气势如利剑斩断象牙。啄,就是短撇,写得要如鸟啄食;磔,就是捺,要写得一波三折,也如钢刀裂肉。老先生,写完了,也说完了。在纸写出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大大的永字。梁万禄仔细咀嚼着老先生的每一句话,体味着每一个笔法。想了一下,说,老先生,我把您的话和讲的笔法,归纳为下边八句话,这样便于记忆,您看如何?

侧点如鸟翻身侧下,勒横恰似勒马缰绳,

弩竖正在引弩发箭,趯钩宛如人脚踢形,

策即仰横策马扬鞭,掠是长撇梳掠发鬃,

啄为短撇鸟雀啄食,磔捺拖墨一笔三弓。

其中这第六句和第八句,把原话稍加变动,把发说成发鬃,马的长鬃梳理起来也同梳头差不多;把一波三折,说成一笔三弓,意思相近,这样就押韵了,读起来顺口,好记忆一些,但是意境不是很好。老先生说,很好了,很好了。我真的还没有想到用八句话来概括这八法。这样记忆起来就容易多了。很好。梁万禄忙说,见笑,见笑,我是班门弄斧了。梁万禄把曾老先生写的永字带回,反复观察揣摩,由临摹到默写,逐渐把永字八法,由心里融会到手上和笔端,深得要领。又把永字八法逐渐运用到其他字的书写中,渐渐进入佳境,永字八法用得得心应手,书法大有长进。

后来,梁万禄还借到流传的黄自元间架结构九十二法一书,仔细揣摩。例如第一法,对‘宇宙定宁’四字指出‘天覆者凡画冒于其下’,第二法,对‘至圣孟盖’四字要求‘地载者有画皆托于其上’,第三法,对‘喜吾娄安’四字做到‘横担者中画宜长’,第四法,对‘甲平干午’四字应当‘直卓者中竖宜正’。梁万禄对这九十二法,反复背诵琢磨,体会练习。渐渐掌握书法精髓,写出来的字带有柳体的神韵,有几分‘颜筋柳骨’。不过梁万禄对黄自元的九十二法的后十法,反复琢磨,仍然感觉没有掌握精髓。例如第八十四法,对有右耳刀的字指出‘从邑之字准此’,第八十五法,对带左耳刀的字指出‘从阜之字准此’。梁万禄知道邑表示右耳刀,阜表示左耳刀,这后十法都是什么什么字准此。可是‘准此’怎么个‘准’法呢?。梁万禄就这后十法专门向曾宪全老先生讨教。老先生说:“看来黄自元在写这后十法时,也有些疏忽,没有真正提出书法规则和要领,而是让人照着他的字去写,这就让人很难体会到其中的精髓。别人只能自己去揣摩了。”

梁万禄字写字深得章法,提高的很快。不久庄里人们就传开了,说梁万禄的字写得如何如何好。哪家办红白喜事,或逢年过节,写对联写条幅等动笔的事都找梁万禄帮忙。甚至谁家孩子上学没钱买书,就买几张窗户纸裁开钉成本,借来书找梁万禄抄。左近那个庄唱皮影的唱本不够也请他抄写。梁万禄总是热心为大家帮忙。白天到农田干活,晚上给大家抄写。对于要求抄写内容多的人,除了要求带纸之外,还要求带笔墨和灯油。偶尔要求写副对联的,或者给穷人家孩子抄书的,这些就全免了。梁万禄风趣的把这种情况叫做‘穷人得字,富人出钱’。这样以来,庄里庄外的乡亲们都知道梁万禄是个又识文断字又愿意为大家办事的热心人。青年人有什么事要办,遇到为难的事就常常去问梁万禄。梁万禄看书多,见的也多,主意也就多起来。渐渐地梁万禄说话办事的威望越来越高,在青年人心中常常成了办事拿主意的高参,甚至是主心骨。

辈大有原因

在梁家家谱里,用二十四个字排辈。一辈名字三个字,一辈名字两个字,交替使用。三个字的名字中间用一个规定的字,叫做‘范字’。这样,二十四个字就能排四十八辈。梁万禄的爷爷叫梁广乾,范广字。梁万禄的爸爸叫梁泰,不范字。梁万禄这辈范万字,因而哥俩,哥哥叫梁万全,弟弟叫梁万禄。再往下一辈,名字是两个字,不范字,再往下一辈,又是三个字,范福字。再往下两辈范自字。再往上或再往下,名字该范什么字,人们都不知道了。

穷人辈大。因为穷人往往结婚晚,生孩子就晚。有钱人家结婚早,生儿子也早。一代代传下来,穷人辈分越来越大。梁万禄家祖辈都是穷人。他的同龄人不少是范“福”字的,按辈分是孙子辈的。梁万禄这范万字的人在庄里当然是大辈。

这里的人辈分和长幼意识特别强。凡是对带长字的,不管是长辈还是兄长,说话不能提名道姓,必须按辈分称呼,例如叔叔、婶子、大爷、大娘、舅舅、妗子(舅母)、表兄、表姐、姨兄、姨姐等。进而对表弟、表妹也很少不用称呼而直呼名字的。这地方关于表亲和姨亲称呼,如表兄、表弟、姨兄、姨弟等都是口头语言,不是书面语言,当面就称呼表兄表弟。两人说话的时候,听吧,可有意思了。听不见你字,一律叫称呼,而且叫的特别勤,一口一个表兄叫着。叫少了,就显得没礼貌,没教养。尤其对长辈,口中说出一个你字来,那可是大不敬,非挨说不可。

梁万禄排行第二,庄里范福字的人很多,见了面都叫二爷。一个庄里该称呼二爷的不止一个,为了区别,就得加个字。加梁字不行,姓梁的太多,加万字也不行,名字中有万字的也不少。于是人们把梁万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加在“二爷”的前边,称呼“禄二爷”,以示区别。禄二爷,只是个辈分称呼,同其它地方称呼爷台的意思根本不是一码事。可是后来,梁万禄在庄里青年人心中地位逐渐高起来,这个禄二爷的称呼就有点敬意了,甚至不属于孙子辈的人见了梁万禄也称呼禄二爷。

一步三座桥

梁万禄八九岁就对一些诗词、对联、条幅特别感兴趣。西新庄属榛子镇管辖。榛子镇是周围几十里的大镇,也是有名的古镇。那里古迹不少,趣事也多。梁万禄听说榛子镇有个小桥叫做“一步三座桥”,意思是一步可以跨过三座桥。梁万禄来到一步三座桥驻足欣赏,细细品味。可不是嘛。也就是两步宽的小河,水很深。上边有个小桥。桥下流的水居然有三种颜色,界限分明,同流而不混杂,真够奇特的了。有人做对联,单说这一步三座桥:

一步三座桥,水界分明青黄绿

三时一奇景,光照变幻趣不同。

还有关于榛子镇附近乱石山和响水桥的名联:

乱石山,山乱石,稀烂棒硬;

响水桥,桥响水,翻开冰凉。

按照老呔儿方言,乱字读成烂的音,因此上下联对仗工整,平仄严密,意境不俗。梁万禄觉得这样两副绝妙对联,把那小桥和不同时间光照的景色,把那乱石山和响水桥妙不可言的景致,描绘得维妙维肖。一一记在心里细细品味。还听说榛子镇街里如何如何热闹,镇城墙和城门如何高大、威武。榛子镇离西新庄只有十五里远,可梁万禄从来没去过,于是特别想到这个有名的大镇看看。后来,义和团来到榛子镇,为了看热闹,年幼的梁万禄终于来到盼望已久的榛子镇,大开眼界。从此以后,附近的大城镇让他跑个遍。赵各庄、古冶、滦州(现在的滦县)、丰润、开平,还去过大城市唐山。走的地方多了,见识也就多起来。说起梁万禄去榛子镇的事,还得说说义和团到榛子镇表演发展的事。

神仙下界舞刀枪(1)

1900年中国老百姓为了抗击洋人侵略中华,到处闹起了义和团。不久义和团传到了唐山。还在唐山设坛,发动群众加入义和团,起来杀洋鬼子。男人加入义和团,女人加入红灯照。男女老少都来杀洋鬼子。在唐山还贴出标语“还我江山还我权,刀山火海爷敢钻。哪怕皇上服了外,不杀洋人誓不完”。风声渐渐传到西新庄。说洋鬼子怎么怎么坏,洋鬼子该杀。对于像西新庄这样偏僻的小山村的人来说,人们并不理解,更没见过洋鬼子啥样。光听说洋鬼子长的像鬼,红头发,蓝眼睛,特别吓人。对洋鬼子的事,开始人们不太在心。只是对洋鬼子使用的洋枪有些害怕。洋枪也叫快枪。说相隔好几里地之外就能一枪把人打死。比只能打几丈远的鸟枪、大抬杆强多了。但是听说参加义和团的人,个个武艺超群。不会武艺的人,上香发纸就会舞刀弄棍。练好的还能刀枪不入。更神的是,人坐在毯子上,上大香后可以飞起来,围着房子转。对这些,人们倒是津津乐道。开始,梁万禄不信。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事,武艺不用学自己就会了,还能刀枪不入?听说那快枪枪子啥都能打透,人的肚子能打不透?鸟枪,大抬杆(一种劲更大的鸟枪)都能把人身子打个稀巴烂,打成马蜂窝,洋人制造的快枪还打不透肚皮?人坐在毯子上就能飞,就更玄了。可是大人们都这么说,有人说是在什么什么地方亲眼见的。梁万禄心里也犯起嘀咕来。还是眼见为实。总得找个机会亲眼看看。

一天,听说三月二十四榛子镇娘娘庙会有义和团大表演。在庙会上临时设坛,听说有刀枪不入表演,有请关云长、张飞下界表演,还有坐毯飞人表演。左邻右舍的人都想去看看。孩子们更是心急火燎的等着看热闹。梁万禄跟大哥梁万全磨了好几天,大哥终于同意领他去一趟。

榛子镇可是这一带的大镇,是一座远近驰名的古镇。镇城墙四四方方,威严耸立。城墙有东西南北四个门,上边都有门楼。门楼虽然破旧,但不减壮观。门两侧有一对大石头狮子,更显雄伟。镇内,横平竖直的街道,整整齐齐。买卖、当铺、饭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叫买叫卖,好不热闹。这里十天一大集,五天一小集。若赶上庙会,镇内外更是热闹非常。

娘娘庙离镇不远,在一个小山坡上。没逢大小集,娘娘庙总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打拳卖艺的、说书唱唱的、做小买卖的、耍猴的、变戏法的、做糖人的、卖糖葫芦的,这么说吧,百八十里各个集上有的这里都有。山区的人们,能看热闹长见识又好玩的地方,就是赶集。三月二十四娘娘庙会,可是个大集,人们格外重视。

榛子镇虽然坐落的平原上,往西几里地远可就进入山区了。这几年虽然兵荒马乱,可这山区和靠紧山区的地方还没受多大影响。闹义和团可非比寻常,到处都有义和团活动。还说的神乎其神。今年的娘娘庙会,又有义和团大表演,人们能不特别关注吗。

上榛子镇,梁万禄除了想看看镇上的热闹,亲眼见识见识义和团的神奇,再就是看看榛子镇的两大风景:乱石山和响水桥。

榛子镇离西新庄十五里地。三月二十四这天,梁万禄和哥哥梁万全起得特别早。早早喝过粥,备好驴垛子。哥俩搭手,把驴垛子搭到大黑驴背上。驴垛子上驮两个笆拉(箩筐),里面装上一些草,草上面放上要卖的红薯、黑枣、醉枣等农产品,天刚亮就出发了。日头一竿子高的时候到了榛子镇娘娘庙。这里人已经来了不少。山坡上下都是人。有赶驴来的,有挑担来的,有赶车来的,更多的是背个钱褡子步行来的。梁万禄哥俩把驴先赶到卖农产品的地方,把带来的东西很快卖掉了。然后哥俩买了四个火烧,找一个离庙台不远的地方,把驴拴好,把笆拉里的草掏出来放到地上,大黑驴就吃起草来。哥俩坐在一块石头上边吃火烧边等着庙台上边义和团表演。

娘娘庙在一个比较缓的山坡上。庙台,实际上是庙门前的一个平平的小空场。小空场后边放着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香炉,桌子后边是一个凳子。凳子后边插着几面三角带牙带飘带的旗帜,显然这是义和团插的。凳子两边还放着两个兵器架子。

日头上到三竿子高的时候,人们纷纷向庙台这边靠拢过来。梁万全哥俩去的早,早就找了一个较高便于看表演的位置站着。只见几个人头扎红布的人在庙台上把一些兵器插到桌子两边的兵器架子上,向大家拱拱手,让站在庙台上的人往后让一让,免得一会儿表演的时候碰着。说着,有一个人用长长的皮鞭在人们面前啪啪抽响,吓得前边挤到庙台上的孩子们往后退,一直退到庙台边上。再让站在庙台边上的人都坐下。场子准备好了。随着几声锣响和一阵鼓声,出来一个提着大刀头红头巾腰扎红腰带的人。在庙台中心向周围拱手,然后就舞起大刀来。几十斤的大刀,在身上飞舞,就像好多大刀在身体周围翻飞,赢得一阵阵喝彩声。接着又有一个人出来耍了几趟长枪。长枪耍的更是精彩,人们报以更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接着是长枪对双刀,两个人拉开架式打到一起,忽而靠近,忽而闪开。靠近时,双刀刀刀夺逼命,闪开时,长枪枪枪夺魂。双刀如旋风飞舞,长枪如蛟龙盘旋。人们不鼓掌也不喝彩,都傻了眼。正在打得难解难分,长枪就要刺到刀手的咽喉,刀手的一口刀正往外磕枪头,另一口刀正要削枪手握长枪的前手。就在这一瞬间,啪,两个人突然定住了身形。人们看着这定格是兵器所在的位置和两个人的姿势,那真是叫绝。人们突然掌声雷动,一片叫好。隔了一会儿,一个人走了出来,用手一摆,两个人收了架式,站在一旁。这个人向大家拱手,表示谢意。接着开始讲话,宣传义和团的宗旨是抗击洋鬼子,让大家团结起来,共同抗击洋人强盗,保大清江山。动员大家加入义和团,不能加入义和团的可以捐钱赞助义和团。愿意加入义和团的,请到这边填写姓名;愿意捐钱的请把钱放到这个盒子里,愿意留下姓名的,请把姓名和捐的钱数填写到帐本上。告诉大家,过一会儿还有更精彩的表演,还有请神下界表演。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把钱投入到盒子里,倒是人把一些大钱儿扔进场子。人们习惯于向打拳卖艺和耍猴变戏法的向场子扔小钱的方式。义和团的人也不介意,把扔进场子的大钱儿,一颗一颗拾起来,投入到盒子中。接着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站出来,到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要求加入义和团。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去写上名字。有人切切私语,说这可能是托,他们本来就是义和团的人,哄骗别人也上去写名字加入义和团。到底是不是托,梁万禄并不细想。他心里想的是要亲眼见识见识请神下界,见识见识人能够腾空而起和刀枪不入这些神奇怪事。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开始走了几趟拳。这些拳,梁万禄倒是见过,只是比以前见过的功夫要深,一招一式要到位得多。这是下边的节目没有准备好的临时垫场表演。

垫场表演完毕,立刻出来一个人,告诉大家,坐毯飞升、刀枪不入今天就不表演了,下次庙会再给大家表演。下边马上给大家表演最精彩的请神下界。

神仙下界舞刀枪(2)

一阵掌声过后,请神下界表演要开始了。这是人们非常想看的,人们开始往前涌动。一个大个子义和团向大家拱拱手,说:“今天找一个小孩给大家演示义和团请神下界,谁家的孩子愿意来试一试,十岁左右的。”在桌子两边站着两个人,一脸凶像,双手抱着鬼头刀,吓的孩子们不敢上前。梁万禄见没有敢上去,就同哥哥说:

“大哥,我去,咱们这次来不就是要看这个热闹吗?我去试试,看看灵不灵。”

梁万全一听说弟弟要去,马上阻拦,“不行。那要磕着碰着怎么办。”

“让我去吧,没事的。”

“不行。你要实在要去,回去问爸爸。爸爸让你去,我不管。今天我领你来,你就得听我的,不准你去。”梁万全说着,把梁万禄的手紧紧攥到自有劲的己大手里。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孩子上去了。大个子义和团大声问他:

“你是哪个庄的?”

小孩说:“就是榛子镇的。”声音不大。

“你大点声,让大家都听见。”

“榛子镇的。”孩子大声嚷道。

“你叫什么名字?”

“铁旦。”

“你会武术吗?”

小孩答道:“不会。”

“一点也不会吗?”

“一点也不会。”

“请神附你的体,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你家大人来了没有?”

“来了。”

“在哪?”

孩子往人群里一指:“那不是嘛。”

“你家大人同意你来参加表演吗?”

“同意。”

“那好,今天就是让你给大家表演。”

这个大个子大声告诉大家,现在就请神。先让孩子坐到桌子后边的椅子上。两手手心向上,放到膝盖上,闭上眼睛。并且告诉他,不让他睁眼睛,不许睁眼睛。孩子答应着照着话做了。这时候又站出两个个子不很高的义和团,站在大个子两边。大个子把三柱香一柱一柱点着,插到桌子上的香炉里。三个人一起站的桌子前边,对着孩子必恭必敬的三鞠躬,然后趴到地上给孩子磕头。一边磕头,大个子嘴里一边叨叨什么。磕头之后,三人站起来。大个子拿起早已经写好的黄表,用火柴点着,用宝剑挑着,高高举起。

嘴里大声念:“天灵灵,地灵灵,我请大神下天庭,施展神威荡洋寇,保我天朝万年青。”这时候,黄表纸也烧完了,纸灰随着风飘去。

大个子向着孩子,大声说:“大神睁眼。”孩子立刻把眼睛睁开。

大个子问:“你是哪位大神下界?”

孩子说:“我是张飞张义德。”说着腾的一下站到凳子上。

大个子问:“要什么兵器?”

孩子是:“丈八蛇矛。”

一个人马上拿来一杆长矛。这小孩接过长矛,一纵身越过桌子,轻轻落到桌子前边场子中央。舞起这杆长矛忽忽作响。长矛在场子里上下左右翻飞,让人眼花缭乱,小孩的身影蹿蹦跳跃,灵如猿猛如虎,博得阵阵掌声。小孩在人们的喝彩声中,把长矛收回,作了收式。然后把长矛交给别人,小孩又坐回凳子上,闭上眼睛。大个子高喊“大神归位。”这时就看见小孩像坐着睡着了一样,打起晃来。两个人上去,摇动孩子,说“醒醒,醒醒。”孩子才慢慢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从凳子上下来,揉揉眼睛说“好累呀。”走出场子。有人问他,有什么感觉。孩子说,就像睡着了一样。有人问他刚才耍长矛,耍的那么好,自己不知道吗。孩子说:“我自己怎么耍的长矛一点也不知道。”人们听了这话立刻笑了,孩子毕竟是孩子,说了实话,承认自己耍了长矛。突然有人问孩子,你是唐山武术班的吧。小还楞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梁万禄哥俩听个清楚。梁万禄问:“小兄弟,你是谁家的?榛子镇上识的人家,我差不多都知道。”孩子低着头想了想说“我不告诉你。”这时候,一个人过来拉着孩子的手说“还不回家!”说着把人拉走了。大家明白了,这是义和团的人怕孩子说漏了。梁万禄跟哥哥说,“我就觉得奇怪,那武术不学就会?原来是糊弄人的。”

虽然义和团的一些不可思议的神奇被识破了,但是唐山武术班高超的武艺给梁万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里想,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学几招,至少可以护身。

天龙八部与六道轮回

梁万禄喜欢刨根问底,找出的究竟,理出的头绪。

西新庄后边有的安子山,山上有是安子庙。安子里有个和尚。和尚姓张,庙里就他一个人,白天在庙里吃斋念佛,晚上,常常进庄,坐在树下同乡亲们聊天。聊一会儿天,大伙说该睡觉了,和尚也就起身回庙。安子庙在山顶上,离庄能有四五里路远。人们进屋,插门、铺炕睡觉,躺到炕上的时候,也就听见和尚已经回到庙里,敲几下钟,念一会儿经睡觉了。人们有点觉得奇怪。那四五里,而且是上山,他是怎么走的,那么快。慢慢的,越传越神了,说这和尚可有七天不食,夜行八百的本事。对佛教的道理,那是百八十里以内的和尚都不如他。有时候聊起天来,除了口念阿弥陀佛之外,还经常说出一些佛教术语,什么“真如”、“法性”、“佛性”,什么“涅槃”、“禅定”、“因果报应”、“业报轮回”、“天龙八部”,什么“一心三观”、“三谛圆融”、“三宝”、“三学”、“四谛”、“四法界”、“五蕴”、“六根清净”、“六道轮回”、“八识”、“八正道”、“十界”、“十二处”、“十二因缘”,经常说。人们听的多了,也就熟悉了。可是谁也不问这些术语是什么意思。如果有人问,就简单解释两句。不过他也常说,我是随便说说,不是说服大家出家。

有一天,梁万禄问:“张师父,你说过好几次,天龙八部如何利害,佛教的神里还有龙吗?这天龙八部都有谁呀?”

见梁万禄这么一问,和尚就解释说:“‘天龙八部’中有诸天和神龙等八部,具体说就是,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睺罗迦。”

梁万禄说:“这些名字这么不好记,不问了。唉,张师父,有一回你说‘十界’和‘六道轮回’,也说过天和阿修罗。你说的天,就是头顶上的这个蓝天吗?”

这时候梁万禄的爸爸梁泰有些不耐烦了,说:“大人说会儿话,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刨根问底的做啥?”

和尚说:“这孩子问的挺有意思。对啥事,刨根问底好呀,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旁边一个人说:“别打岔,张师父,接着说。”另一个人也附和着说:“对,张师父,说说佛教的天是啥?”

和尚笑了笑,“好,我接着说。”问梁万禄:“你还记得‘十界’有哪十界吗?”

梁万禄说:“张师父说过两回了,十界分为四圣和六凡。四圣包括佛和三乘,三乘包括声闻、缘觉、菩萨;六凡包括天、人、阿修罗、畜牲、饿鬼和地狱。对吧?”

和尚忙说:“对,对。这孩子记性可真好。这‘天’,不说的头顶上的蓝天,是说比人更高级的生命,咱们一般见不着。这阿修罗是从印度语翻译过来的,是‘非天’的意思,或者‘不端正’的意思,本来是印度从前的战神,后来被佛教纳入天龙八部里了。”

梁万禄说:“真难懂。张师父,上次说的六道轮回,就是在六凡中轮回,多行善事,获得善果,一旦进入四圣,就脱离六道轮回了,是不是?”

和尚说:“对。不过,人一辈子做善事还不够,要连续几辈子做善事,不做恶,才能慢慢达到天的境界,再接着信佛,做善事,才可能脱离六道轮回,进入四圣的境界。到人这一层,已经不错了。要珍惜,要继续积德积善。不然,做恶多端,下辈子就坠入阿修罗、畜牲、饿鬼、地狱道中去了。”

梁万禄说:“四圣的最高境界,是佛,对吗?不管是谁,只要信佛,永远做善事,就能一步一步成菩萨,一步一步成佛,是吗?”

和尚说:“对。阿弥陀佛,这孩子真聪明。”

梁万禄说:“张师父,先别念阿弥陀佛,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呢?”

和尚:“阿弥陀佛,有问题尽管问吧。”

梁万禄说:“唐朝《西游记》中观世音菩萨,本事那么大,普渡众生,做了那么多善事,到现在还是菩萨。又过了好几百年了,也没有晋升为佛。咱们这些凡人,谁做的好事能有观世音菩萨做的多呀?观世音还是没有成佛,我们这些凡人还能成佛?我看一点希望也没有。还是不要信佛吧,信佛,八百辈子也成不了佛。”

和尚:“阿弥陀佛。”

梁万禄:“张师父,别光念阿弥陀佛呀,我说的对不对呀?”

和尚:“阿弥陀佛。”

梁泰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和尚难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对梁万禄说:“去,去,进屋睡觉去。没有教养的东西。”又对和尚说:“张师父,别在意呀,孩子没有教养,胡说八道。”

和尚:“阿弥陀佛。看来我念的佛经还远远不够。我要好好研读佛经。这孩子前途无量。阿弥陀佛。”

下井吊桶比枪子还快

梁万禄十三四岁时个子就长了起来。虽然自己读了不少书,也写一手好字,但是这都不能顶饭吃。像先辈们那样一辈子在西新庄那些零零星星的坝阶子地中翻来翻去,只能落个一年康菜半年粮,一日三餐两顿稀的生活。想读书,家里穷,读不起,自己学终究很难。再说,苦读寒窗,从前还可以考个功名,弄好了也许能闹个一官半职的。可是如今兵荒马乱的,谁去走那条道。想来想去,还是到开滦煤矿去当工人。西新庄离开滦煤矿的赵各庄矿、林西矿、唐山矿都不是很远,其中赵各庄矿最近。不少庄稼人都当了煤矿工人。当工人又危险又辛苦,可是挣现钱,旱涝保收,还能买到大米白面,着实吸引人。说危险也真危险,经常有死伤人的事,但是毕竟是少数,怎么就那么不巧,轮到自己头上。辛苦嘛,哪有不辛苦的事。梁万禄想想自己写过一副对联,形容靠坝阶子上那些零零散散土地过生活的情景:‘酷夏,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落土人蔫秧黄日如火;寒冬,拾柴捡粪垒坝阶,手脚冻僵针扎猫咬腹内饥’,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不辛苦。还听说矿上教学武术的,跟他们学点武术,也是一生护身的本事。

过了年,梁万禄十五岁了,到赵各庄当了矿工。第一次下井,梁万禄真有些害怕。乘坐吊桶往竖井里下。竖井特别深,也特别黑,没有一丝光线,矿井四周又是黑黑的煤。进入到矿井里,黑得让人感觉心里压得慌。偶尔有一个小电灯,在那绝对黑的竖井里,就像个鬼火似的,忽明忽暗。吊桶往下一落,就觉得忽悠一下,就往底下急速下沉。那下沉速度有多快?有人说枪子都跟不上。枪子有多快,谁也没见过,但是吊桶下落的速度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吊桶的高度到人的前胸,上边是竖着的铁条。下井前,有人告诉,千万不能把头探到桶外,否则就没命了。还说以前有一个人,不听话,刚把头探出去,唰的一下,脑袋就被磨没了,只剩脖子,人还站着呢。梁万禄吓的老老实实站在吊桶里。下降了好久,终于到底了。新手都要跟着固定的师父干活。梁万禄的师父姓常。师父家就在赵各庄住。师父告诉他,进巷道一定要记住来路,每个叉口都有标记,要拿着灯仔细看。要不这巷道像蜘蛛网似的,就找不回去了。干活之前,一定要看好附近哪里高,一遇到来水,就往高处跑。最好是又高又透气通风的地方。在巷道里干活,说不定什么地方,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冒出水来,不赶紧跑到高处就得被淹死。如果跑到一个不通风的地方,时间长了,也会憋死。在矿井里干活,要时刻想着逃生。师父还特别嘱咐他,下井之前,辫子一定要盘好系好。干活的时候,身上可以一丝不挂,可是至少要有一个小绳在脖子上把辫子系好,不能让任何东西挂着辫子。在矿井里,在什么地方挂住辫子都是要命的。

刚开始,师父不让他挖煤,让他装车推车。把师父在掌子面上刨下来的煤用筐背到煤车跟前,再装到车里。装满的车推到指定地点。巷道里潮湿闷热。梁万禄看别人都光着身子干活,自己也索性脱了衣服干活。反正这里是男人的世界。不,不是世界,是地狱。在十八层地狱里干活,穿不穿衣服无所谓。干了些日子,师父让梁万禄刨煤。师父告诉他,刨煤的时候,镐一定斜着使用,不能正对着身体,更不要对着头部,因为煤里有水,说不定一镐下去,水就忽的一下喷出来。喷出来的水压力都特别大,会把镐打回来。如果镐对着身体或头部,那一下子就要命了。如果煤里有石头,千万不能用镐硬刨,要从旁边慢慢撬下来。如果硬刨,会刨出火星来。如果赶上巷道里有“瓦斯”气,立刻就得着火,非把人烧死不可。梁万禄把师父的话一一记在心里,照着师父的话做。梁万禄很关心师父,看着师父累了,就让师父歇歇,自己多干。早晨来上工的时候,常常多带两个饼子,中午吃饭的时候送给师父吃。师徒俩关系特亲密。师父在巷道里干了好多年,从来没有出个事故。师父不仅教技术,还经常嘱咐安全事项。师父常说,安全第一。遇到不好的掌子面,完成不了定额,不要逞强,身体不好也不要逞强,大不了就是让工头告诉上司扣工资。扣工资就让他们扣好了,安全万万马虎不得。穷,累,不算啥,保住小命最重要。干活的时候,眼睛要尖,要时时看着上面和侧面有没有裂缝;耳朵要灵,时时要听着有没有不正常的声音。冒顶,片帮都会出人命。矿井里,出一点事就要命。

梁万禄在赵各庄矿井里干了两年,平安过来了,也交了几个朋友。常师父还会武艺,经常夜间练习。梁万禄得到师父的喜爱,也教了他一些拳脚、棍棒和护身的招数,也学了几招基本刀术。

这两年矿工生活,使梁万禄成熟了许多,遇事多动脑筋想办法。也深刻体会到朋友的可贵。小时候听父母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两年梁万禄得到多次朋友的帮助,也帮助过别人。可是有一次巷道冒顶,一下子就压死了七八个人。都说立木顶千斤,可是巷道冒顶,碗口粗的松木柱子一下子就竖着压得扁扁的。人压到里头,一声没吱就压成了薄薄的肉饼。最后,压死的人每个家属得了六个月的工钱了事。梁万禄觉得太寒心了,觉得煤矿的老板心太恨了,老板根本不注意工人的安全,不管工人的死活。死了人,六个月的工钱就打发了。谁要不服,就叫矿警把人抓起来,打个半死。农村的人虽然穷,可以互相关心,有什么事,大家互相帮忙。于是梁万禄还是回到西新庄种起地来。人虽然不在煤矿上了,但是心还是想着煤矿的师父,想着那几个好朋友。经常到赵各庄矿上去看看常师父和朋友们。

求雨唱戏谁出钱

梁万禄十六七岁就长得仪表堂堂。高高的个,一米八的身材。两只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他还学过几趟拳脚,在这十里八乡小有名气。庄里人说他见识多,主意正,有胆量。

西新庄这个地方经常出现灾情,不是旱就是涝。一遇旱涝灾情就唱影唱戏,求老天爷保佑,旱天求雨,涝季求晴。梁万禄回到西新庄那年就遇到大旱,于是庄里乡政府请人唱戏求雨。戏还没唱,乡头头叫人在庄里敲锣按户收钱。梁万禄不信天不下雨,求雨就能求来。一听敲锣按户收钱,就知道这又是乡长想方设法搜刮民脂民膏了。可是乡亲们都相信求雨,同乡亲说也说不清。可是老百姓都穷到这个分上了还收钱,这不是要人命吗?再说乡里以前收的那么多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于是上前把敲锣的手攥住了,说:“别敲了。”

敲锣的辈小,问:“二叔怎么不让敲了?”

梁万禄说:“你敲锣不就是收唱戏的钱吗?乡政府有钱,为什么还向老百姓收钱?”

说话功夫,集聚了好多人。有人说:“是啊,乡政府有钱为什么还收钱?”

有的说:“去问问乡长。”

敲锣人问梁万禄:“二叔怎么知道乡政府有钱?”

梁万禄说:“乡政府有没有钱一算不就知道了吗?”

于是梁万禄把这几年大家都知道的乡政府收的钱和花的钱一笔一笔算出来。问大伙:“大伙说我算的对不对?乡政府剩这么多钱,交唱戏钱怎么没钱?”

有人说:“乡长说乡政府如今没钱了才决定向大伙收钱的。我信以为真。如今这么一算,乡政府有钱。怎么说没钱呢?”

“走,咱们去问问乡长。”有人喊。

于是人们纷纷到乡政府质问。最后结果这次唱戏钱不收了,由乡政府出了。又唱戏又唱影,闹腾了三天,一个雨星也没落下来。有人开始怀疑求雨不灵,有的说,求雨不一定马上下,前三天,后三天,排云调雨再三天。只要九天之内下雨就算。结果过了十几天,还是一个雨点也没有。这雨算是白求了,钱白花了。这笔冤枉钱穷人没花,一些人管梁万禄叫“禄二爷”又加上几分敬重之意,可是梁万禄就此也得罪了乡政府的头头和一些有钱的人。

冒险下矿找新途,方知老板最歹毒;

归来山坡苦耕作,怎肯铜钱撒干土。

小山庄两族斗气梁万禄初露头角

能行善时多行善,得饶人处且饶人,

仗势欺人终成悔,世道无常总浮沉。

小门楼大风波

清末年间,人们家族观念特别强。族长经常对自己家族的人讲,自己家族的人受了欺负,大家都不能袖手旁观,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是一家人,都要互相照应。人少的家族常常受气,于是投靠人多的家族。势均力敌的家族经常发生矛盾,甚至发生持械冲突。不过家族斗争,常常是因为有钱人的财产纠纷引起,斗争中死伤的却多是穷人。

西新庄有两大家族,东头多数姓梁,西头多数姓孙。其他姓不多,有李、袁、姚、何、高等姓。孙梁两家家族不和持续了很多年,平和几年,激烈几年。平和年月里,两家又来往又通婚;激烈年月里,因为一点小事也会大吵大闹一通,严重时会打一场架,打伤几个人。孙家比梁家富裕,人也多。孙梁两家的冲突几乎都是以孙家胜利梁家失败而告终。不过平和的年月总比激烈的年月多,而且真打起来,只要伤了人,双方就会软下来。由武斗变成口斗,再由口斗变成说和,其中一方服软,平息了事。服软的当然常常是梁家。

清朝末年,大小战争连年不断。闹义和团以来,清政府动不动就抓人杀人。战乱一起,土匪也多起来,到处抢劫。兵荒马乱的气氛也扩散到这一带村庄。战乱使得人心惶惶。为了安全,一些人家悄悄准备兵器,除了刀枪之外,有钱的还购买鸟枪和比鸟枪威力大的大抬杆保护家院。

梁万禄十八岁那年春天订了婚。女的是东边十几里以外前小寨陈家大女儿。梁万禄姐姐的婆家住在前小寨。这门亲事就是梁万禄姐姐提的。前小寨同西新庄不同,那里是小平原,地板好。加上陈家是勤俭人家,日子过的比梁家好一些。一日三餐,两稀一乾,总能吃得上。陈家大女儿比梁万禄小两岁,心灵手巧,又勤快。梁万禄虽然比陈家穷,但是人缘好,又识文断字,于是亲事就成了。陈家子女多。大女儿下边有三个弟弟,叫陈连仲、陈连科和陈连智。在陈家老爹带领下,个个勤劳节俭有精明强干,日子过的殷实。老爹多少会点武术,家里有一口刀,有时候自己练练,也教孩子练练。世道兵荒马乱,不少人家都鸟枪或大抬杆护家。陈家也买了两枝大抬杆,老爹和大儿子各使一枝护家。

就在梁万禄订婚那年深秋,西新庄孙梁两家又发生了家族纠纷。因为一点小事互不相让,越闹越凶,最后动起手来。这场架打得两家都伤了人,梁家人伤的多,孙家人伤的少,孙家还挑了梁家的一个门楼。孙家人多占了便宜,虽然伤了几个人,但是伤都不重,养几天就好了。挑门楼的事可非同小可。哪个家族的门楼被挑了,整个家族的人都觉得是奇耻大辱,老老少少觉得脸面无光。所谓门楼,就是住家院墙门上的顶盖。有钱人家的门楼讲究一些,门楼大一些,门楼顶上盖着青瓦。稍大的门楼,有四五尺宽;更宽的门楼可以进车。穷人家的门楼就简单多了,仅仅是人字形木架,上边盖些草,抹上泥而成的草泥门楼。宽度也就是三尺多宽,两个人并排走就过不去。这样的草泥门楼,一个小伙子上去就可以把盖掀掉。梁家的门楼还没有一家盖青瓦的。挑的门楼自然是属于草泥门楼了。门楼再简单也是脸面。门楼给人挑了,可丢了大脸。梁家的门楼给孙家挑了,梁家在孙家面前丢了大脸。打架,没孙家人多,打官司,没孙家有钱。梁家老老少少都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谁也没有办法。门楼被挑后,孙家人出了气,回了庄西;梁家人只在庄东团团转,不敢到庄西去找孙家。

梁万禄到前小寨去了几天,带一些红薯、大枣去孝敬还没成亲的岳父岳母,顺便也到赵各庄去看看自己的师父。

梁万禄一回来,梁家族长和一些年轻人就来到家里,说梁家的门楼被孙家挑了,让梁万禄想办法出这口气,还说以前同孙家斗,梁家的年长人也没有好招法,斗来斗去,吃亏最多的总是梁家。梁万禄听了,一时心里也没主意。心想,年长人没有办法,自己有啥好办法。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禄二爷你可得拿个办法,咱们梁家的门楼给孙家挑了不能就这么拉倒。你识文断字,无论如何你得想个办法出出这口气。你要拿不出办法来,咱们梁家别人就更没办法了。族长也说,我这身体不好;再说我也没文化说不出啥来,二兄弟就代表梁家去吧。拗不过大家,最后梁万禄只好硬着头皮答应明天找孙家说理去。与其说去说理,还不如说掏个下台阶的面子。孙梁两家的矛盾哪有什么理不理的。再说,孙家比梁家人多钱多,理也就多。能掏回个面子就不错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带给孙家族长口信,说上午梁家禄二爷要见见。孙家族长是见过大世面的有钱人。听说禄二爷要见他,心里就不高兴。心想,什么禄二爷,不就是梁泰家的那个二小子么,上过几天私塾,没准连“人之初”和“赵钱孙李”还认不全呢。族长毕竟是族长,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说:“啥时候见,我都恭候。有话说说也好。”带信人临走时,族长又补充一句:“请告诉要来见我的人,记着点,不要自讨没趣。”

带信人回来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万禄。梁万禄听了,心里想,今天同孙家族长见面很难预料情况如何,只能见机行事。孙家动手是不可能的,因为孙家占了便宜,不会先动手;梁家当然不会先动手。因此今天见面只是动嘴。梁万禄叮咛准备一同去的几个青年人,今天老孙家人说啥咱们也不能动手,一切听我的。咱们今天是说理去,可不是打架去。大家记住了。

十八岁初露锋芒(1)

小半晌的时候,梁万禄同四个青年人来到孙家族长家。孙家族长也是乡长。

孙家族长家的院子好气魄。院墙、门楼和院内的房子都是青砖砌成,院墙高高的。从墙外隔着墙顶往院内望,只能看见院内的房顶。门楼很高很大,可以进大车。左右两扇黑漆大门。左扇大门上还有一个小门,是专供走人的。大门平时不开,出入人都走小门。每扇大门的中央有一个金属的龙头样的铺首。龙头的嘴里刁着一个铁环,叫做门环。这是供人们叫门用的。来人一拍铁环,发出啪啪的响声。院内的人听见了就来开门。门框上还贴着一副对联,红纸经过风吹雨淋几乎变成白纸了,纸边已经破了,可是对联上的字却很清楚。

上联是,迎新春人畜兴旺,

下联是,辞旧岁日夜平安。

横批是,国泰民安。

梁万禄看了心里暗笑,这副对联是谁写的,骂孙家,孙家还不知道呢。“人丁”变成了“人畜”,这不是说,院子里有人也有牲口吗。其实,院子里也真有牲口,于是主人就没往深里想,对联不能这样写。

梁万禄来到门前,大门紧闭。富人家出入人多,可是院门总是关着;穷人家出入人少,可是院门总是开着。不少穷人家的院子本来就没有门,总是大敞四开。

梁万禄上前扣门。管院子的伙计问明来人,开了门。

族长院子很深。院内北边是正房,两边是厢房。正房五间,房间高大而宽敞;东西厢房也各是五间,比正房间量小,也矮一些。东厢房的窗户门都关着。看那个整齐劲,像是有人住。西厢房,有一间是牲口棚。从牲口槽子的高度看,是喂驴的。看样子至少有三四头驴。地面上有车压的印,显然,族长家有车,车出去了。院子里北高南低,中间是一个坎。正房在坎上,厢房在坎下。

管家出来迎接,寒暄之后陪着梁万禄等人径直往前走,上了几个台阶,上到坎上。到了正房跟前,大声对屋里喊到,“东家,客人来了”,又把身子一侧对大家说:“各位请,各位请”,说着把门帘一掀,把大家请到屋里。

这正房是钱褡子房。东西各两间,中间一间堂屋。堂屋也就是东西屋的过道和前院后院的过道,也是烧火做饭的厨房。东西两个锅台,各有两口锅。锅盖擦的干干净净。一口大水缸,水缸盖盖着。

族长在东屋里等着。

梁万禄一进屋,只见两间明亮的屋子清洁整齐。南边是连二的炕。四扇大窗户,窗户纸油得几乎半透明。炕席虽然不是新的,但干净,也没有一点破损,不象通常人家的炕席不是中间大窟隆小眼睛,就是炕席边破得像狗牙似的。炕稍放着一个带花瓷砖门的坐柜。坐柜顶上是高高的一罗被褥,几乎顶到房顶。这么多被褥有些是平时用的,有些不是,只是被褥罗高显得阔气。靠北墙一字排着几口上开盖的立柜。立柜上摆着坐钟、帽桶、胆瓶。座钟摆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发出喀噔喀噔的响声;胆瓶里插着鸡毛掸子。座钟上边墙上贴着一副字画。靠东墙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边供着族长家的家谱。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笔墨砚盂和几本书。桌子北边放着一把椅子。靠着立柜另外还有三把椅子。这是族长看书写字和待客的屋子。

族长见大家进来,站起身,带着一丝强装的微笑,请大家随便坐。用眼睛把来人轻轻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梁万禄身上。只见梁万禄高高的个,身上穿着一件土布毛兰旧长衫。虽然打着几块补丁,但是仍显得干净整齐,穿着可身。一条大辫子编得整整齐齐,顺在背后。脸上显得和颜悦色,可是眼睛灼灼有神,闪着几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坚定目光。给人的感觉是庄户儒生温文尔雅与刚毅精干集于一身。族长心中暗暗佩服,心想梁泰的二儿子竟出息成这样的人才。其他几个年轻人也是个个身强力壮。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可掉以轻心。可是因为孙家人多势众,又有准备,料定梁万禄等人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西屋落着门帘,屋有六七个孙家的青年人,准备好棍棒悄悄等着。东屋如果有什么事,叫声来人,那六七人几个箭步就能窜到东屋。

梁万禄已经感觉到族长在西屋安排了人,可他根本没有把这些人放到心上。梁万禄不客气,从立柜前拉把椅子,靠南炕坐下。其他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炕沿上。

族长五十上下岁年纪,穿着一件长袍,手里托着水烟袋,坐在八仙桌北边那把椅子上。他气派十足。水烟袋的天鹅嘴儿插进嘴里,水烟袋里的水咕噜咕噜响了几声,一抬脸,嘴里喷出团团烟雾,慢慢开口道:

“二兄弟,今天几位来此有何要事?”族长有意兜圈子。

孙家梁家虽然历来不合,但毕竟拐弯抹角总有些亲戚关系。梁万禄辈分大,论着比自己大三十多岁的孙家族长还是平辈。梁万禄在家排行第二,于是族长叫他二兄弟,而梁万禄叫族长为孙大哥。

梁万禄开门见山,“孙大哥,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弟兄几个今天是专为门楼事情而来。”

水烟袋又咕噜几声,族长沉吟一会儿,说:“你们族长咋没来呀,……”

没等族长继续往下说,梁万禄便说道:“近日我们族长身体欠佳,我们几个完全可以代表梁家说话办事。”

族长问:“你们几个能代表梁家?”

“能”,“能”,“我们能”,几个年轻人纷纷说道。

族长说:“那好。说说你们的主意。”

“很简单,你们给梁家重修门楼。”梁万禄坚定地说。

族长吸一口水烟,说道:“二兄弟,你还年轻。孙梁两家的事你还不十分清楚。这纠纷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次闹起来,事出有因。不过也怪我教育不够,年轻人火气大,挑了你们梁家的一个门楼。”停了一下,族长接着说道,“那个门楼是个草门楼。你们年轻人修起来用不了一两个工。你们就自己修上吧。让我们修,实在很为难。”族长说到这里,低下脸使劲咕噜它的水烟袋,眼睛在瞟着梁万禄等人的表情。

梁万禄听说让梁家自己修门楼,火就往上攻。他使劲压压冲到嘴边的话{奇书手机电子书网},镇定了一下,说道:“孙大哥,您是年长人,孙梁两家的事比我知道的多。但是多少辈子的纠纷,您也不能都说得清。其实谁也说不清。千年谷子万年糠的老辈子事,谁能记得住?再说,老辈子事,老辈子人都没有了,咱们这些人有啥必要纠缠个没完没了。我看还是打盆说盆,打碗说碗,别扯那么远,这样事情就容易解决了。如若不然,咱们孙梁两家到哪年哪月才能和睦相处,咱们庄才有宁日?”

族长把水烟袋嘴儿从嘴里抽出来,刚要说话,梁万禄把手摆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孙大哥大门横批写着国泰民安,现在社会动荡,国不泰民不安,土匪强盗到处都是。土匪闹到咱们这里,乡亲们就得遭大殃。难道土匪还没来,咱们自己先让乡亲们遭殃?”

“二兄弟,你不用给我讲大道理。你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你不是说打盆说盆打碗说碗吗?咱们就说这场架,这是你们梁家引起的,主要‘不是’也在你们梁家。可以说,我们孙家没啥大‘不是’。”族长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今天的话就说到这儿。门楼,你们回去修修也不难。真是。”

十八岁初露锋芒(2)

梁万禄以一种几近哀求的口吻说道:“孙大哥,孙乡长,就算我求您了。孙大哥是一乡之长,给梁家老老少少一点面子。哪怕您叫一个人去,动动手就行。其他的活我们干。孙大哥也不失面子,也给了梁家面子。两家人在一起干干活,不就一下子和好了吗?”

“不行。不用说一个人,半个人也不行。你们怎么这么不知趣。”族长听着又叫他族长,又叫他乡长,心里更不舒服。叫他乡长,使他想起那年求雨,就是这个梁万禄闹着没让大家掏钱,钱让乡里花了。一次捞钱的机会失掉了不算,还搭上不少,心里对梁万禄的怀恨又涌上心头。说着声音渐渐大起来。

“孙大叔怎么这么不通人情。我们禄二爷这么求孙大叔也不行?孙大叔还有没有良心?”一个梁家青年有些火了。

西新庄这一带的人非常注重按辈分称呼。平常是没有称呼不开口。说着话,也是一口一个“叔叔”、“婶子”、“哥哥”、“嫂子”。称呼少了,别人会笑话不懂礼节不懂规矩。甚至吵架时也不忘称呼。对长辈,对比自己年龄大的平辈,决不能口出“你”字,对“您”字又觉得不习惯而很少用。有一句典型的话是‘新媳妇回娘家,一进门三个妈’:“妈呀,我妈给妈捎好来了。”第一个“妈”,是叫面前的娘家妈,第二个“妈”是指自己的婆母,第三个“妈”还是叫面前的娘家妈。在别的地方,这第三个“妈”一定说成“您”或“你”,在西新庄这个地方不行,一定要说成“妈”。

“是我不通人情还是你们不通人情!”族长有点火了。

“孙大哥说主要‘不是’在我们梁家,可我听说主要‘不是’在孙家。骂架没好口,打架没好手。恐怕谁一时也说不清。孙大哥向来宽宏大量,今天就不能给梁家一点面子吗?”梁万禄知道求孙家族长无望,口气也带一点不客气。

“好了,好了,话已经说得不少了。”族长把语气缓和了一下,却把话口封住,手向外摆两下,下了逐客令,“管家,送客。”

“孙大哥,您真的不肯开面了。”梁万禄用了一个不习惯的“您”字,便站起身来往外走,边走边说。

“走吧,走吧。”族长连推带搡,赶梁家几个年轻人走。一方面,族长年龄大,梁家来的都是年轻人,没法动手;再说大家也听到西屋有动静,知道那里有人。动起手来也许吃亏。好汉不吃眼前亏,梁万禄几个人硬是给赶出来了。

五道庙前较劲

梁家其他人又去说过几回。孙家一回比一回硬。谈判不成,小冲突争争吵吵,动手动脚的事接连不断。今天这个头上打个包,明天那个后背划个口子。两家都有人不断受伤,还是梁家伤人多,孙家伤人少。就这样闹哄了半个月。庄稼人,不管穷的富的,整年都有活。这个节气虽说庄稼都收进了场,有的进了家,可是不少高粱头、谷子捆还都在场院捆着没打完呢。这半个月家家都人心惶惶,耽误了不少活。挑的那个门楼还那样在地上摊着,梁家人一看见心里就犯堵,孙家人一看见就犯毛。两家都感到不认真解决不行了。文解决武解决,总得解决。

这一天孙家族长给梁家稍信来,说是两家当家人好好说道说道,把事情了结了。梁家族长把一些年长的辈分高的人集聚在一块,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推举梁万禄去见孙家族长。

梁万禄见大家都说让自己领头,就跟大家说:“大家还让我领头去,也可以。但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这回跟孙家族长谈,可能谈好,也可能谈不好。谈好了,皆大欢喜。谈不好可能要打一场大架。听说老孙家请了练家。到时候咱们也得做好准备,谁也别当孬种。只要大家心齐,这场纠纷我们会胜利的。梁家在孙家面前从来就没占过上风。这回无论如何也得占个上风。让孙家族长尝尝占下风的滋味。大家要是心不齐,见了事往后缩,这个头我决不领。”

梁家族长说:“能说会道,见机行事,都数你梁万禄。我年龄大了,笨嘴拙腮的,到节骨眼上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身体也不行了。这次就全靠你了。谈好谈赖,大家都应承着。到时候,大家谁也不会当孬种。”族长问大家,“你们说是不是?”

“是。”

“谁也不会当孬种。”

“禄二爷说咋办就咋办,我们都听禄二爷的。”

大家纷纷表态支持梁万禄领头。

其实梁万禄心中真想为大家办好这件事,只是怕大家心不齐,自己单枪匹马是不行的。见大家如此支持,就应承下来。

第二天梁万禄作为梁家的代表领着四五个青年人同孙家族长谈判。这次谈判在庄中间的五道庙旁边举行。

五道庙不大,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庙坐北朝南,里面供奉着五道圣君。这五道圣君都是谁,人们已经忘记了。农民是最讲究实惠的,不知道从哪年开始,里面供奉已经变成了保佑风调雨顺好年景的神像,而且由五个变成了七个:中间是龙王,龙王西边有山神、土地、五殿阎君;龙王东边有虫王、苗神,还有一个神实在看不清是谁了。门两边石头墙上刻着内外两副对联,外边对联,

上联是‘东港西京望家泪’,

下联是‘南山北峪魂归乡’;

里面对联,

上联是‘保四季风调雨顺’,

下联是‘护八方国泰民安’。

因为庙在庄里,逢年过节或有什么事求神保佑,人们就到庙里上香祷告。五道庙地势较高,周围摆着一些供人们坐的大石头。庙旁有一棵大槐树,地面上撒着一大片树荫。天热时,大槐树给五道庙和坐在这里聊天的人们遮荫凉,冬天,大槐树抖掉所有树叶,让阳光撒到地面,让人们晒太阳。

这天在五道庙旁放了一张八仙桌。八仙桌的东、西、北三面各摆着一把椅子。这便是谈判会场。南面不坐人,以便其他人站在庙南面看个清楚。

日头两竿子高的光景,庄里的人们陆续向这里集聚过来。日头三竿子高光景,孙梁两家谈判人员来到会场。孙家族长领着四个膀大腰圆的青年人站在八仙桌西边,梁万禄也领着四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人,站在八仙桌东边。一位周姓老者,站在八仙桌的北边。这位老者是专门请来主持会议的人。周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个五道庙围个水泄不通。

周老先生看了看八仙桌两边站着的孙梁两家代表,轻轻对孙家族长和梁万禄说了一句:“可以开始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两个代表齐声说道。

水火地两族对垒梁万禄兵围山庄

有诗论世道:

弱肉强食史如此,家国无力受欺凌;

依势压人人不服,依德治世世安宁。

有诗论家族:

宗族有怨常流血,家庭无情总纠纷;

不是人生皆量小,只因没遇明事人。

孙家胜券在握梁家惴惴不安

西新庄有三个空旷的地场,东场院、西场院和水火地。东西两个场院是打场的地方。那里堆着不少各家没打完的高粱谷子。所谓小地场就是指这两个地方。大地场指水火地。水火地,在庄西南边,南山根下地势较低的一片空旷地。

主持谈判的老先生见这种紧张气氛,忙向两位说:“先不着急决定。坐下来再商量商量。若不然,事情解决不了,反而把事情闹得更大了。这对谁家也不好。”

孙家族长沉静一下,对老先生说:“今天就这么定了。十天以后,请您老人家再来。那时见个高低,梁万禄就会听话了,问题也就随之都解决了。”一派胜利在握的姿态。

他回过脸来对梁万禄和梁万禄身后的年轻人说道,

“二兄弟,各位爷们,十天后见。希望你们有什么本事,什么招数,都拿出来。最好能镇服我们孙家,否则,今天要解决而没解决了的三个问题,就由不得你们了。”孙家族长毕竟老练,说话沉着有力,滴水不漏。

“孙大哥请放心。到时候真的镇服了孙家,那三个问题如何解决就得听梁家的了”。梁万禄心里好像也满有数似的。

“就这么办。”。

族长说着就要走。老先生一摆手:“别忙。如果双方同意,就这么定了。十天后上午九点见。有座钟的,看着点。没有钟的估摸着日头两竿子高的时候。大伙都做好准备。到时候敲钟。钟声一响大家都去。地点,水火地。十天以内,有什么事都互相耽待着点,大小差错都不要出。”

老先生最后向着周围的人说:“今天散了。各位该干啥干啥去吧。”

大会一结束,人们的嘴就开了锅。

孙家人年轻的跃跃欲试,就象立刻要大显身手似的:“到时候就看咱们的了。这几天得好好练练。”;

有的认为就该教训教训梁家,到现在还有不服的。

有的担心“骂人没好口,打人没好手,这下子不知又要伤多少人。”

有的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打头,双方互相谦让一下就行了。”

有的说:“咱们有点过分。打伤一个,一家人不答应;挑了门楼,整个家族不答应。既然在气头上把门楼给挑了,气消了就该把门楼给人家修上。”

有的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有了金刚钻才敢揽瓷器。说不定人家到时候真有什么绝招。咱们孙家可就栽了大面了。”

族长见大家议论纷纷,不肯各回各家,就向大家说:“都回去吧。大家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孙家吃亏丢脸。孙家也向来没在梁家面前丢过脸。”

梁家人则是惴惴不安。

有的说:“就凭咱们这些人能打得过孙家?怎么可能?”

有的年长人说:“咱们就忍下这口气吧。真要大打起来,吃亏的只能是咱们梁家。人家孙家人多财大,斗不过人家。嗨。梁家多灾多难呐。哪辈子做的孽呦。”

也有的说:“那咱们就永远怕孙家不成?”

有的年轻人说:“别看禄二爷年轻,说不定禄二爷真有什么高招能制服孙家。”

“对。还没动手呢,自己先堆缩了怎么行。只要大家心齐,就啥也不怕。”有的应和着:“说不定,禄二爷心里早就有数了。”

“他那么年轻,刚十八岁,能有个啥数?就是有数也得在人家算计的道道之内。到时候只有向人家服软。”这是不赞成的。

“年轻咋的,周瑜十二岁就当了水军都督。”一个持赞成态度的年轻人说道,“我偷着告诉你一句吧,禄二爷心里早就有数了。到时候瞧好吧。节骨眼上大家别堆缩,齐心协力,我保证咱们梁家能赢。”说者越发兴奋起来。

“行了,行了。什么有数没数的,就你多嘴。不说还能把你当哑巴?”另一个稍大点的年轻人打断了这个年轻人的话,显然是年轻人的家长,小声说道:“以后再也不许你多一句嘴。嘱咐你的话一转脸就忘了。”

那个多嘴年轻人一吐舌头跑回家了。其他人也渐渐散去。

两家备战

谈判破裂后,孙梁两家都紧张准备起来。

孙家族长的院子很大。大门总是紧锁着。里面从早到晚总响着噼噼啪啪器械撞击的声音。木头声音是棍棒碰撞,金属声音是刀剑相磕。有时还有三节棍九节鞭发出的声音。孙家请来四个练家,昼夜教孙家子弟习武练招。在庄里来回走动的人,隔着高墙里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在有人出入时,隔着门缝扫一眼,可以看到有人在练武。到后山打柴的人站在高处,可以看见大院子里的人在舞刀弄枪,至少有三十多人,教师爷也有四五个,但是看不清谁是谁。兵器闪闪放光,人手一件,都是新买的。

梁万禄到梁家族长家商议对策。族长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无论如何也得挺下去。”他问梁万禄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梁万禄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同族长说了,问族长同意不同意。族长想了想说:“事已如此,也只有这么办才能出奇制胜。这些想法对谁也不要讲。还要处处多加小心。”

梁家请来了练家。因为没钱,只能请来一个,就是梁万禄在煤矿做工时的师父,常师父。在东头一院子里练习。武器照孙家差远了。有几口刀和剑,都是祖传的,有的破旧不堪。更多的武器就是棍棒。其他家伙有啥算啥,钩杆铁尺啥都有,叉子、铁锹,扁担、二齿钩有啥用啥。这里院墙不高,个高的人一抬头,院里干啥都看个清清楚楚。练习的也有二十多人。徒弟多,师父就一人,教不过来。这个徒弟学会一招就教那个徒弟。大家情绪很高,昼夜不停。清早天一蒙蒙亮就开始,有教有学,直到天黑看不见时就一个个自己摸着练。

这几天,两家经常有人打听和查看对方的准备与练武情况。孙家把梁家的情况了解个一清二楚。族长越加有信心。练武水平、武器水平、练武人数,样样都比梁家强。族长迷惑不解的是梁家明明啥也比不上孙家,为什么大伙练的一直那么起劲,那么认真。他也暗中打听梁家有什么特殊准备没有。打听的结果只是得知梁家没练武的人,有的没信心了,有的一直信心十足;没听说有什么特殊准备。

到了第四天头上,梁万禄悄悄走了。先到前小寨,找到没有成亲的岳父岳母家,也到姐姐家。在那里悄悄活动两天。又带着常师父的信,悄悄到了唐山找到唐山天和武馆,同常师父在那里的师兄弟见了面。天和武术馆不是大武术馆,可是那里的掌门师傅武艺却十分了得。教出的徒弟,不仅武艺好,人品更好。讲究做人为本,练武强身;不欺弱者,不畏强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精诚团结,爱我天和。常师父在这里练了一年的武术,因为家里等他下煤窑挣钱养家糊口,就离开了天和武馆。几天之后,梁万禄又悄悄回到了西新庄。

将聚水火地兵围小山庄(1)

转眼到了第十天。水火地早早就有了不少人等着看热闹,看孙梁两家谁赢谁败。除了西新庄的人,还有一些外庄的人,南边狼窝铺的、田家弯子的,西边刁家庄的,东北边稍远哑巴庄子人也来了。还有一些人不知哪个庄的也来看热闹。

日头两竿子高的光景,孙家梁家的人能来的陆陆续续都来到水火地。日头三竿子高的时候,庄里的钟响了。过了一会,孙家四十多号年轻人在族长带领下来到水火地,梁家也有三十多号人在族长和梁万禄带领下来到水火地。不过梁家的可不都是年轻人,有的能有四十多岁。所带的器械显然不如孙家的好,有的根本就不是兵器,而是干农活的家具。

看到这个战斗力明显不同的情景,看热闹的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今天梁家输定了,有的说,没准这是一计。

孙家族长和梁万禄互相拱拱手打招呼。各自站到自己的人群前边。

周老先生走上前来,对两边拱了拱手大声说道,

“各位乡亲,今天孙梁两家以武相见。按照两家事先商定的条件,输家要做三件事情,一、修好挑掉的门楼,二、承担两家伤人请医抓药所用的一切花销。三、今天两家见高低造成的其他损失也由输家承担。”他分别看了一眼孙家族长和梁万禄,“两家领头人是不是都认可这三条?”

“认可”,“认可”两人说道。

老先生接着说:“不管哪家输了哪家赢了,自此以后,两家不管出了啥事也不准动手,要协商解决。今天事情完了以后两家要成立个协调会,负责解决庄里的大小纠纷。这也是两家事先商量好的。”老先生环视一下大家,问道:“大家认可不认可?”

“认可”,“认可”,“认可”。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现在两家各显高招,见个高低。见高低办法分为空手打和兵器打。这里还分一对一打和大伙混打。不管怎样打都不许使用暗器。”老先生又对孙家族长和梁万禄说道,“你们立即商量开始怎么个打法,是用空手还是带兵器,是一对一打还是混打。”

孙家族长抢先开口:“我先说两句。”向大家一拱手,“各位乡亲,老少爷们,孙梁两家闹到今天这个份上,是大家谁也不希望的,但是没办法。今天见个高低,把问题解决了,倒也利索,以后谁也不要纠缠,两家和睦相处。”稍停了停,“至于两家见高低,开始怎么个打法,”说到这里,眼睛转到梁万禄身上,冲着梁万禄,“不管用那种打法,今天输赢明摆着,是不是就不要动手了。否则伤了谁家爷们都不好。二兄弟说呢?”。说完转过身来对自己身后的人拱了一个圈手,“大家说是吧?”

族长说话带有抑扬顿挫的节奏,话又很有分寸,赢得孙家人一片好感。

“族长说得是。”

“明摆着是孙家赢了。”

“梁家认输吧。认输就省事了。”

孙家人群中一阵七嘴八舌,带着胜利的喜悦和半嘲笑的口气。

梁家人默默无声,有的无奈,有的胸有成竹不需多话,都在等着梁万禄说话。

梁万禄看一眼梁家族长,族长给了梁万禄一个坚定的眼神,让他代表梁家说话。梁万禄向大家拱拱手,不慌不忙地说道:

“孙大哥,各位乡亲,老少爷们,我先向各位介绍几位亲戚和朋友,今日都是来帮我忙的。”说着向人群后边招招手,“各位弟兄往前边站一站,跟大家见见面。”

立刻有十几个人从后边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到前边来,站在梁万禄身后。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杀气,有的身强力壮一身正气,有的精明洒脱气度不凡。人们一见就知道,个个是练家好手,都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汉,心中暗暗赞叹。孙家人群一阵惊奇和轻微骚动,有的稍显惊慌;梁家人群一阵议论和情绪振奋,有些人显出正如所料的神态。

梁万禄给大家简单介绍:“这几位是唐山来的天和武馆的弟兄,这几位是赵各庄的,这几位是前后小寨,这几位是古冶和林西的。各位都是我的亲戚或好友。大家都练过几年,对武功略懂一二。今天主要请各位弟兄来是切磋武艺,不是来打架。如果要过招,到时候如有不慎,磕着碰着,还望各位乡亲包涵。”

随着梁万禄介绍,这些人一一向大家拱手,表示对介绍者的谢意和对大家的敬意。介绍完毕,这些人往梁万禄身后的人群里一站,梁万禄身后队伍的阵势和孙家族长身后队伍的阵势,可就大不一样了。梁家队伍士气高涨,孙家队伍的气势被压倒了。

孙家族长见此情景,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梁万禄怎么能请来这么多练家。族长干咳了两声,说道,“欢迎各位,欢迎各位。今天,今天我们孙家…”心里有些发慌,准备好的词一下子全乱了。族长又连着假咳两声,以便稳定一下慌乱的心绪,刚要接着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人递过来手绢,请族长擦擦嘴,顺便在族长耳边说了一句:“对面那两个唐山来的大个,是唐山头号二号武术高手,请慎重。”

一听这话,族长刚刚稳定一点的心绪更加慌乱起来。用手绢擦了擦嘴,手有些轻轻发抖,眼睛扫了一下对面的几个大个,心里立刻扑腾起来。两边眼神一打照面,族长见到那几双眼睛,炯炯有神,象一把把利剑直向自己心窝刺来,吓得立刻把自己的眼睛低下来,心想,今天过招无论如何都得输在人家手里。自己请来的四位练家都是教武术,不是来参战;即便能来参战,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也许大伙一起打,靠孙家人多……想到这里又扫了一眼大个的身上,好像他们的腰间缠着软兵器。于是想到,靠人多也不行,怕是孙家那点武术十个八个抵不住人家一个。族长心里全乱成一团麻。

“孙大哥,孙大哥,……”梁万禄叫了两声。

族长激灵一下打个冷战,原来是梁万禄叫自己,忙应道:“呵,啊,…,我们,我们孙家……”

族长勉强开口,一抬眼看见东山上有不少人,影影绰绰手里都拿着鸟枪或大抬杆,急切问道:“二兄弟,那,那是怎么个事?”

梁万禄微微一笑,“孙大哥,那些人也是我们请来的亲戚朋友。”说着又往南山上一指,“再请看这边”,族长随着梁万禄的手往南山一望,那里也有不少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这些人也都是我们梁家的亲戚朋友。”

梁万禄又把手往北边一指,“孙大哥,请看你们大院后边山上。”族长一看,那里至少有十几号人,手里也都拿着家伙。

族长心里明白,东山上南山上那些人一会儿到了跟前,会把孙家人全围起来,远远地把鸟枪大抬杆对准你,谁还敢动一动。北边山坡上的人直接威胁自己的家。自己家大院墙虽然高,可是在后山坡上一看,一览无余。鸟枪和大抬杆能不能射到自己家大院,谁也没试过。

将聚水火地兵围小山庄(2)

族长哪儿见过这个阵势,脸色变得苍白,一阵头旋,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到旁边石头上。汗唰的一下淌了下来。几个人立刻围拢上来擦汗捶背。

梁万禄心里明白,族长是急吓的。“孙大哥,这是怎么了?”梁万禄上前问候,又对身后梁家一个小伙子说,“还不快请何先生去?”

“哎!”小伙子一溜烟地跑了。何先生是西新庄一位汉医,周围十里八里都有名气。何先生跟梁万禄向来不错,他今天不忍心看梁家吃亏挨打,没到水火地来。

过了好一会儿。族长定了定神。睁开眼睛,对梁万禄说,“不打紧,我这是老病犯了,过一会就好。”

梁万禄急切想知道族长现在的想法,说道:“孙大哥,有啥话好商量,怎么急成这样。稍坐一会儿,何先生马上就到。”

又停了一会,族长对梁万禄说,“二兄弟,你让梁家的人往后让一让。今天的事我们要商量一下。”

梁万禄用手一摆,“大家先往后让一让,让一让。族长突然身体不好,大家等一会儿。”

梁家人群往后退了十多丈远,在那里议论开了。

一会儿功夫,何先生来了。摸了摸脉,扎了几针,告诉大家没事了。族长一时着急上火,歇一会就好了。我开个方子,抓副药吃了就好了,好好休息休息。没事儿。

孙家族长向何先生表示一番感谢,把何先生打发走了。接着把孙家几个年长的人叫在一起,问大家,“今天的情景大家都看到了,我想大家心里也明白。看咋办,大家拿个主意。”。

孙勇说道:“今天的高低不能见了。一动手,咱们的人肯定不行。这边人败了伤了还不算,后山上人家一开枪,咱们老窝都给端了。”

一个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动手,肯定吃亏,还得吃大亏。”

“谁承想他梁万禄拿出这么一招来。今天咱们肯定输了。输就输吧。没别的法。”

“认输是认输,还得想办法,别让咱们孙家面子丢的太大。”

“算了吧。认输吧。先认输比动手后认输损失小得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主张动手的,都认输了。

“这么说,大家都同意认输了?还有其他主意没有?”族长问。

大家答:“都同意认输了。”

“不认输也不行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梁万禄能找了这么多人,我真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一个年长者说。

孙勇说:“单兵教练还是大伙一起动手,咱们都不是人家对手。只能认输。”

族长说道:“我看也只能这样。为了孙家少受损失,体面认输比打输了好的多。这一认输,周老先生说的那三条,咱们都得答应。”

“只好这么做了。”一个人说,“这么轻易认输,梁家可能还提出其他要求。族长见机作主就行了。现在是少受损失,顾全面子要紧。”

“梁万禄的为人我知道,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可能提出来,不合情理的苛刻要求他不会提。不过,眼望到晌午了,梁万禄请来的这么多人晌午饭看来得咱们管。”孙勇说。

“看来不管饭不行。”有人附和道。

“还有,梁万禄请来的人,那个能白来,不得给点辛苦钱?”还是那个人提醒。

“他梁家请的人是来对付我们的,凭啥我们给辛苦钱?”有人反对。

“要是动起来,人家打伤你一片人,弄不好打死几口子。你得损失多少?再顺手啪啪啪也挑你几个门楼,你不得忍着?老窝不给你端了就不错了。动手容易,动起手来,结果如何就由不得你了。到那时候人财两伤,面子丢尽,可就啥都晚了。今天来的没有善茬子。再说,按惯例这一切花销都是输家掏。不掏,动手试试?”那人说的有些激动了。

“好了,好了。这些大家心里都明白。”族长这时完全平静下来,“今天咱们是输定了。输要输个水平。管饭,掏辛苦钱,比起动手后的损失要小得多。咱们主动提出管饭。再在适当时机给辛苦钱,方能显出咱们孙家的风度。更重要的是在外庄人面前,孙家不仅没丢脸,还显得有面子。就这么定了。”

族长一回头,叫过来几个年轻人,“去到庄里告诉几家有大猪的,立刻拉过来,杀猪打酒,准备晌午饭。照着二百人的饭准备。”回头对管家说:“白面先从我们家拿,不够的立即想办法,或借或买。快去准备。”管家和几个年轻人一应声地去了。

族长站起身来,向梁家人群这边边走边向梁万禄招手。

梁万禄也走过来,问道:“孙大哥,好点了吧。商量怎么样?”

说话功夫孙梁两家不少人围拢上来。

族长看了看大家,看了看梁万禄,稳了一下神,说道:

“二兄弟,各位乡亲,老少爷们,今天两家输赢就不要论了,高低不用我说也是明摆着。为了孙梁两家不伤和气,今天就不必动手了。先前周老先生说的那三条,我们都承担。你们看好不好?”稍停了一下,“我这里代表孙家对以前的事向梁家赔不是了!”说着深深一揖。

这会儿,该论到孙家人群沉闷了。

梁万禄问:“孙大哥,当真不比高低了?”

族长:“当真。”转过身来对周老先生说,“老哥哥,我孙某人今天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请大家放心,您老人家也放心好了。”族长努力把自己身份往下降,套近乎,对主持人周老先生称起老哥哥来。

将聚水火地兵围小山庄(3)

周老先生问梁万禄:“兄弟,象族长说的这样办,先决定两家不动手,其他事情协商解决行不行?”

梁万禄说:“只要孙大哥答应条件,怎么办都好商量。奇$%^书*(网!&*$收集整理不动手就把问题解决了,梁家也是求之不得。”

主持老先生高兴地说道:“那好,咱们先决定不动手了。不动手,两家不再伤人,这比啥都好,比啥都要紧。至于孙家答应条件,破费一点,算不了什么,可对两家都是积德了。”

族长听到“孙家破费一点,算不了什么”脸上划过一丝不高兴,心想,这破费少得了嘛,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强做的笑容。

“今天的事往下怎么办?”梁万禄又追问一句。

“兄弟意思是今天阵势摆开了,怎么收场?”老先生说道,转过脸来问族长:“族长说呢?”

族长心想,这时候要面子打紧,说道:“还有啥怎么办的,大家进庄歇息,待会儿吃饭。快派人到山坡上,把人都请到孙家歇息。今天的事全结束了。”族长显得大方起来,“梁家请来的人,今天都管饭。本庄的人,家里没事的欢迎光临。凡是能光临孙家的都是孙家的客人。其他事情,咱们边吃边谈。”

主持老先生见到这个情景,心里暗暗高兴,不管怎么说,只要不动手啥事都好办。

“二兄弟,快请几位师傅前边走。”族长用手让几位外来人前边走。

“孙大哥今天这么决定了,各位恭敬不如从命,都请吧。孙大哥先请。”梁万禄让了几位客人,又让族长。

大家忽忽拉拉跟着往庄里走。孙家人一拨,梁家人一拨。孙家人沉默不语,心都象坠块铅似的。梁家人都情不自禁的高兴着,可又不好意思太表现出来,毕竟孙家人都是当庄的熟人,有些人还是转着圈的亲戚。在回庄的路上,梁家人群高兴但小声议论着:“孙家也有今天。”

“孙家族长还算识时务。今天真要动手,孙家就不好收场了。”

“禄二爷有这么大的心劲,请来这么多能人。前两天可把我愁坏了。”

“我说啥来着。听我的准没错。禄二爷早就预料到了,也计谋好了。禄二爷一个月前就看出来了,说孙梁两家非打一场大仗不可。那些天他出去干啥去了?找人去了。早就准备上了。今天这个阵势看见了吧,禄二爷外边朋友多着呢。”

“我告诉你们吧,那个常师父就是禄二爷的师父。常师父的武艺,大家看到了吧,那是唐山武馆练过的。那几个唐山来的练家,都是常师父的师兄弟,也都是禄二爷的朋友。”一个年轻人说。

“禄二爷人年轻,办的事可比咱们这些三四十岁的人强多。”

“那感情,禄二爷可不是一般人,那书可读多去了。”

“这回咱们梁家总算出了口气。”

“今天孙家可要破费了。不过破费点也便宜了他们。”

“族长这么决定也够明白了。要不这个台阶怎么下。”

孙梁两家重归于好

族长大院内外摆上了从各家借来的桌子。一过晌,酒菜陆续上桌,大家纷纷入席。大院正房前边紧挨着摆放四张桌子。中间是孙家族长、梁家族长、梁万禄、主持解决两家纠纷的周老先生、东边是梁家请来武术师傅、练家和各位领头的;西边是孙家几位年长者和请来的武术师傅。其他桌子旁也都坐满了人,两家的年长者,有两家请来的人,有两家这些天昼夜练武的人,还有庄里其他姓的长辈。梁家请的人中,前小寨的人最多。梁万禄未婚妻的两个叔叔、三个弟弟陈连仲、陈连科、陈连智,其他堂兄弟听说陈家没结婚的大姑爷需要帮忙,也都争着抢着来了。还有梁万禄姐姐婆家的人也来了不少。自己家有火枪的带上,没火枪的借火枪也带上。前些日子孙梁两家被打伤的人大体都好了,今日也被请来参加宴席。

周老先生先站起来,致开场词:“各位乡亲,老少爷们,我受孙梁两家邀请和委托作为两家解决纠纷的主持人和公证人,谢谢两家对我的器重和信任。今天我非常高兴看到有这么一个好的结局,大家都一同坐在一起共进午餐,这本身就是两家和睦相处的开始。我这里郑重重复一遍孙家族长的承诺,保证做好今天上午提到的三件事,请大家放心。两家都共同承诺,以后不管出了啥事都要本着和睦相处的精神协商解决。”老先生端起酒杯,问孙家族长、梁家族长和梁万禄,“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是这样”。几个异口同声应承道。

“那好,为了以后两家和睦,三位先干了这杯。”老先生说道。

三人一饮而尽,相互一笑。

老先生也把杯中酒饮尽,接着说道:“今天大家到孙家作客,都是孙家的客人,因而先请今日盛宴的主人,孙家族长说话。”

孙家族长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各位远道来的武林师傅,有幸见面的各庄乡亲,西新庄的各位乡亲和老少爷们,今日光临我们孙家都是缘分。我代表孙家对大家表示欢迎。上午还在不愉快的气氛中,现在都坐在一起,都将成为朋友。为了表示对大家的欢迎,为了孙梁两家以后和睦相处,也对以前我们孙家不妥之处表示歉意,我这里敬大家一杯。”族长说完,一饮而尽:“大家请尽情,多吃多喝,不要见外。”

族长连饮两杯。平时这点酒不在话下,可是今天似乎有点多了,说完话,身子有点发晃。别人扶他轻轻坐在靠背椅子上。

论到梁万禄说话了。梁万禄一站起身来就有人鼓掌。梁万禄一边连连向众人作揖,一边嘴里不住地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大家鼓掌的声音更热烈了,梁万禄眼睛里闪着泪花,“各位朋友,谢谢;各位乡亲,谢谢;各位老少爷们,谢谢。谢谢。”说话有点哽咽。停顿一下,梁万禄接着说:“没有大家的支持就不会有今天的和气和结局。”他转过脸来,对着孙家族长,对着孙家人:“谢谢孙家各位乡亲和爷们。是你们在最关键的时刻作出了高人一筹的决定,两家不再比输赢了,这样少伤了多少乡亲哪。我这里特别谢谢德高望重的族长和乡长孙大哥的宽宏大量。我这里先敬一杯。”说着也是一饮而尽。

孙家族长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我也有考虑不周之处。平心而论,对待你们梁家,以前我们有时是有些过分。”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今天大家不是都坐到一起了嘛。”梁万禄这种得理让人的风度,给孙梁两家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我再多说两句。”梁万禄把空酒杯在空中晃了晃,“俗话说得好,‘和为贵’,以后我们孙梁两家一定要和睦相处,要团结。现在军阀混战,强盗横行,土匪四起,人心惶惶,大家都有耳闻。洋鬼子瓜分中国,越来越猖狂,这开滦就要全成为洋鬼子的了。洋鬼子、军阀、土匪、强盗,都是坑害咱们老百姓的。咱们要团结,共同对外才能保住家乡。如果咱们不团结,家族之间窝里斗起来,那咱们还有好吗?以后不要分孙家梁家,乡亲们都是一家。有句成语叫做,‘众志成城’。只要大家好好团结起来,就会少受战乱之灾。多少年来,孙梁两家的纠纷给两家带来多少苦难。只要大家好好团结起来,遇事多忍让一点,多替别人想想,大家就没有解不开的疙瘩,就会不再受纠纷之苦。乡亲们,请一定要牢记‘和为贵’。谢谢大家。”

话说到在理处就能拨动人们的心弦,就能唤起共鸣。理不怕深,能用大家熟悉的语言把理说透,人们就会接受。梁万禄的话深深打动了人们的心,也深深印在人们的心里。人们暗暗佩服梁万禄这个刚刚十八岁的年轻人。

孙勇从人群中挤过来,握住梁万禄的手说:“老叔,我今天真高兴。两家都没有伤人,这比啥都好。”梁万禄说:“以后咱们两家总也不要动手了。有啥事商量着办,没有办不成的。”

事后有人赞梁万禄年轻有为,做了一首诗。诗中说道:

十八岁为人,一计平族恨,

论团结攘外,数语醒乡亲。

说某某人多大岁数为人,是说这个年轻人在那一年第一次作了一件成年人才能作的对大家有意义有影响的事情。梁万禄十八岁这年就能作出这样出色的事情了,人们就称赞的说梁万禄十八岁为人。

宴会气氛越来越融洽,情绪越来越高。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畅快。

席间,周老先生提议,为了庆祝孙梁两家和平解决这场可能给两家带来重大灾难的纠纷,两家从此修好,为了欢迎远道来的客人并整个西新庄的朋友,晚上要唱一场皮影,庆祝一下这个喜庆的日子。周老先生话一出口,立即得到孙梁两家的赞同。而且孙家族长提出,唱影的费用也由孙家出,也算是对梁家以往不妥之处赔一份情。

这里唱皮影是民间很普遍的一种文艺形式。人们把唐山和昌黎、滦县、乐亭三县的人戏称老呔儿。老呔喜欢唱皮影、看皮影、听皮影,因而皮影也叫老呔儿影。庄庄都有皮影班子,都是爱好唱皮影的人自发组织起来的。逢年过节唱皮影,红白喜事唱皮影。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一高兴就找人唱台皮影。这天晚上有本庄的皮影,还从附近庄上请来的两台皮影。三台皮影同时唱,整个庄里就像过节一样热闹。

这天大家尽欢而散。外来人各得相应的红包。孙梁两家就此言归于好。孙家履行了诺言,重修了梁家门楼,承担了医药费用。事情过后孙家族长却大病一场。

这真是:

有钱撑腰常凌弱,弱众联手撑乾坤;

年轻有志胜年长,刚愎到头病中吟。

做新郎持家心盛得贵子苦中有甜

人得喜事精神爽,天降灾难地遭殃

人生总盼逢好运,天意常使受凄凉。

梁万禄披红娶亲乡亲们持枪保驾

一九一二年初冬,梁万禄和陈家大女儿成亲。成亲的前一天,梁万禄从榛子镇订了花轿。榛子镇是这儿周围几十里最大的镇,也一座古镇,离前小寨三里多地。成亲这天梁万禄早早起来去前小寨娶亲。这里的人家养骡子马非常少。穷人家能养的牲口几乎都是驴。梁万禄的哥哥梁万全,家族中还有几个近支人都跟着一起去。这天梁万禄骑着专门借来的一匹马,身上穿着一件新长衫,披红戴花;头上带着瓜皮帽,玻璃红顶子熠熠闪光,长长黝黑的辫子垂在身后,轻轻摆动,显得格外英俊潇洒。其他人年龄大一些的骑驴,年轻的用步量。西新庄到前小寨十六里路,走路也累不着。另外还用两头驴托着驴驮子,驮子上是酒和一些点心等食品,是准备回来的路上给轿夫和大伙吃喝的。有两个人背着砂枪。这两年越来越不安宁,有的专门抢劫娶亲的财物。砂枪跟鸟枪差不多,就是枪把不一样。砂枪枪把是直的,象洋枪枪把,可以顶在肩的前部,使得枪容易端稳,打得更准;鸟枪枪把是一个细弯勾,握在手里,放枪时手容易抖动,不如砂枪打得准。砂枪和鸟枪都属于火枪,都用火药打枪砂。两年前西新庄还没有火枪,现在也有了。

娶亲的人到了榛子镇,领上花轿和鼓乐手,忽忽拉拉吹吹打打向前小寨进发。出榛子镇前,先呜哇呜哇吹一通,放了一些鞭炮。镇上认识梁万禄的看着梁万禄骑着马,一身新姑爷打扮,就上前向梁万禄祝贺。梁万禄向大家一一作揖致谢。人群离前小寨大老远的时候,鼓乐手便呜哇呜哇地吹起来。前小寨的人们听到声音都出庄来,迎接的迎接,看热闹的看热闹。孩子们跑出庄老远闹着跳着。陈家在前小寨庄东头,娶亲队伍从庄西头进庄穿过整个前小寨到庄东头。一路上,喇叭声、鞭炮声响个不停。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全庄人都拥到街上。

陈家人除了大女儿外都出来迎接。大家互相作揖贺喜。花轿进了院,停在房屋门口,等待新娘子上轿。新娘子在屋里面早已打扮好坐在炕上等着。脸上轻轻擦了一点粉;头上带着银首饰:有两个凤凰,有几朵花,在发纂儿上还别着一个长长的簪子。耳朵下带着银耳环。金首饰买不起,对梁家这样的穷人家来说能给新娘子打这么一套银首饰,已经尽了全力了。后来从关里到关外,走了很多地方,经过很多波折和苦难,梁万禄妻子一直把这些首饰作为最心爱的物件带在身边,从没丢失一件。直到一九五一年最小的五儿子上学实在没钱交学费,才忍痛把这些珍存了近四十年心爱的结婚首饰当作散碎银子卖掉了。这是后话。

新娘子贴身棉衣外边套着宽身宽袖红花夹袄,头上红布盖头,脚上穿着尖尖绣花鞋,藏在宽宽长长的裤脚里。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人们的喧闹声和人们进进出出走步声和说话声。直到有人高喊“新娘子上轿”,新娘子才慢慢挪动到炕沿边,由陈家人背着送到屋门口的花轿里。因为新娘子穿上结婚鞋后,直到进婆家以前脚不能着地,因此要由人背着上轿。

新娘子进轿后,有人高喊“起轿”。鞭炮声立刻噼噼啪啪响成一片。鼓乐手使足了劲吹欢快的结婚曲子。人们说话声完全被淹没在这喜庆的喧闹声中。人群随着花轿起动,渐渐由庄东向庄西移动。人群中间梁万禄骑着马,伴着轿同行。鞭炮声、喇叭声、开道的锣声,随着人群由西向东移动。前小寨上空不断响着“二踢脚”“咚,咔,咚,咔”的爆炸声。人们把娶亲队伍送得老远老远。新娘子的三个弟弟和其他亲人一同前往。他们有些人背着火枪,即是送亲,又是保护新娘。梁万禄的姐姐是大媒人,当然也得跟着大家一同前往。年龄大些的男人骑驴或坐车,女人都坐车,年轻小伙子们步行。新娘子的父母,站在庄头久久不肯离去,直到远去的人群绕过土坡看不见了,喇叭声也听不见了,才含着泪花回去。作父母的都是这样,明知自己的女儿结婚是件喜庆的事,可是一想女儿从此是人家的人了,不能天天在自己的身边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娶亲队伍在路上歇了几气。每次歇气,大家就在路边喝酒吃点心。梁万禄拿着酒壶和点心,让了这位让那位。只是亏了新娘子,在花轿里盖着头盖干坐着,不能跟大家说话,也不能吃喝。

娶亲队伍每经一个庄就放一些鞭炮,吹一阵喇叭。

傍晌午的时候,娶亲队伍进了西新庄。梁家不少人早早就站在庄头迎接。队伍一到,鞭炮齐响。梁家人陈家人纷纷互相作揖道喜。

梁万禄的新家就在庄东头,进了庄往北一拐就到了。娶亲实行绕庄。队伍从庄东头进庄穿街而过,到了庄西头。再过庄西的那条称为西沟的小河沟,到刁家庄。在刁家庄绕一圈,再绕到西新庄东头的后街,进了梁万禄的新家。一路上喇叭呜哇呜哇不停地吹,鞭炮,“二踢脚”不停地放。西新庄梁家人,孙家人都出来看热闹和祝贺。刁家庄的人也都出来道喜。偏僻小山村平时没有什么热闹,有人娶媳妇便是一件盛事。两个庄的人都被轰动了。

西新庄东街,分前后两排宅子,前边一排在南边,临大路,后边一排在北边,紧靠安子山山根。两排宅子中间有一条窄道。离庄东头不远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沟,人们叫它东墙壕。东墙壕东边,南边的院子是姚家与袁家的宅子;东墙壕西边前街是梁善的宅子,后街是梁智的宅子。梁智宅子西边就是梁万禄的新婚宅子。后来梁万禄搬了几次家,这个宅子就被称作老宅子。

新人下轿,由人搀进作为梁万禄新房的三间草房屋内。这三间草房是宅子的厢房。梁万禄的父母梁泰夫妇端坐正面,梁万禄的姐姐大红媒,坐在旁边。拜堂仪式开始。新郎新娘双双立在屋中央。

主持人高喊:“一拜祖宗”。新郎新娘站在地中央,向祖宗牌位前推金銮揽玉柱施三拜九叩大礼。

主持人又高喊:“二拜高堂”。新郎新娘向父母三拜六叩。

“三拜媒人。”新郎新娘给媒人三鞠躬。

“夫妻双拜”。新郎新娘互相三鞠躬。

“送入新房”。新郎新娘进入里屋。新郎掀掉新娘的红头盖布。稍稍休息片刻,说说话。

外边主持人高喊:“新郎新娘准备拜宾朋。”

新郎新娘急忙出来。又向父母和媒人鞠躬施礼。

主持人把新郎新娘带到正房屋内。正房是梁泰夫妇住的房子。虽然也是三间,但是正房的房间面积比厢房大。屋子里坐满了客人。大家都围在摆满酒菜的桌旁等着。见新郎新娘一进屋,会喝酒不会喝酒的都举起酒杯向新郎新娘祝贺。这时人们才看到新娘子中等身材,头上带着的一对银凤凰颤颤巍巍,四朵银彩花轻轻摆动,一根长长的银簪别着乌黑的纂儿,耳朵坠着银耳环,显得异常端庄;长方脸上,两道轻轻描过的眉,浓淡适宜,眼帘因腼腆而稍稍低垂,脸上因人们注视时而泛出两片红润,显得格外秀气。

主持人高喊:“拜宾朋”,新郎新娘向宾朋鞠躬施礼。

“庆宴开始。”随着主持人一声高喊,梁万禄到各个桌旁向宾朋敬酒致谢,梁泰夫妇也走到各个桌前贺喜。客人们开始开怀畅饮之后,梁泰夫妇、梁万禄和新娘子才到刚才拜堂的屋子吃饭。

这一天人们都格外兴奋,忘掉了疲劳。客人们猜拳喝酒,直到晌午歪才逐渐散去。梁万禄对一拨一拨客人一一道谢。

这一天喇叭一直吹到晚上。

身后垂丝辫肚里响饥肠

酒喝了,婚结了,农家一年到头忙忙碌碌的平常日子又开始了。

不久,梁万全夫妇分家另过了。梁家在西新庄东边尖山东南坡上开山坡地种了几亩果树。为了看果树,又在那里盖了三间房子。因为在尖山东边,因而人们习惯上把那里叫做山东。梁万全夫妇就搬到那里去住了。哥俩还伙着养活一头驴,谁用谁就牵去,还负责喂草喂料。因为冬天梁万禄这里没有多少用驴的活,山东果木园子用驴的活多,梁万全就把驴牵过去养了。

在老宅子,梁泰夫妇住上屋,梁万禄夫妇住下屋。每天早晨,梁万禄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先背着粪箕子在庄里转游一圈,拾一粪箕子粪回来。地里种庄稼,全靠粪当家。对庄稼院的人来说,拾粪如拾金,拾柴如拾银。有时候,牲口尿泡尿,拾粪的人就把浸透了尿的土铲到粪箕子里背回来堆到粪堆上。

早晨起来的第二件事便是挑水。西新庄吃水向来是件难事。全庄两口井,东街一口西街一口。东街的井有四五丈深。长长的辘轳上打水的绳子要绕三层,趴在井口往下看,好一阵工夫才能看到一点白光。打一柳罐水,小伙子也得摇到中间歇口气。井在路南,坡下边,梁万禄的家在路北,坡上边。上下坡空手来回走一趟,就不轻松,挑一挑子水就更不容易。每天挑几担水,男子汉挑也够累的。梁万禄每天早晨先把上下屋的水缸挑满水。

挑完水,便是扫院子。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再进屋梳头洗脸。

城里人已经有些新潮的男青年开始剪辫子了。乡村的男子辫子还都留着。长长的辫子,每天都要解开梳理一遍,再仔仔细细地编上,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结了婚的男子,早晨常常由妻子帮助梳理编辫子。谁家男人的辫子编的不整齐,人家会笑话做妻子的不会伺候丈夫。洗完脸,编好辫子再下地干活。不过一到大忙季节,男子们常常几天也不解开一次辫子,辫子里都是泥和土,成了一条毡子。

冬天地里的活,主要是收拾坝阶子,给坝阶子地里填土。坝阶子哪里坍了倒了,都得趁冬天垒好。有的坝阶子地里的土被水冲走了,就得找土挑来填平。冬天还有一件经常的活就是拾柴。西新庄周围的山都是秃山,没有树,蒿草也很少,拾柴非常困难。一到冬天人们拾柴不是拿镰刀割,而是用耙子搂,或是用镐去刨柴。刨柴?对呀,是刨柴。山坡上高一点的柴草立着的被人们割去了,倒下的被人们用耙子搂光了。剩下的只能是不能割不能搂的草皮。于是人们就拿镐去刨这些草皮背回来当柴烧或者喂羊。所以人们说拾柴如拾银,一方面说拾柴重要,也说明柴火珍贵。

梁万禄媳妇也早早起来梳头洗脸,收拾上屋收拾下屋。屋子都收拾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了,再抱柴火掏米熬粥。

人们常说,一天之际在于晨,早起三光,晚起三慌。起的早,时间充裕,院子打扫的光,屋子收拾的光,头脸收拾得光彩照人,显得这个人家勤快体面光彩。起晚了,慌里慌张去挑水,院子也没有时间打扫,梳头洗脸糊弄一下就算了。男人的辫子擀成毡,女人头发一团麻,蓬头垢面,站在人面前显得特别没样子。梁万禄夫妇天天比别人起得早,家里外头都是显得井井有条,整整齐齐。纯朴的庄户人家总是带着几分斯文雅气。

日头上两竿子高的时候,梁万禄已经在坝阶子地里干了一气活。肚子早已经饥肠辘辘,肠子饿得好像拧成了绳。这时候,。梁万禄媳妇把粥熬好了,在上屋放好桌子,摆上就粥喝的咸菜酱,走出来向山坡坝阶子上干活的梁万禄喊:“喝粥了”。因为周围是山,拢音。在家院子里一喊,山坡上就能听得见。干了那么长时间的活,连口干的都没有,喊喝粥。让人听了感觉有些心酸。家家如此,都习惯了。梁万禄回来,一家四口吃早饭。

一到冬天,人们就一天吃两顿饭,早晨只喝粥,晚饭有干粮。干粮就是玉米面和红薯面饼子。粮食多的时候,平时才能多吃玉米面饼子。早饭总是干一气活之后再吃。到夏天吃三顿饭,早晚两顿喝粥,中午这顿有干粮。夏天天长,人们干了一下午活晚上也得喝粥,粮食总不够吃。有孩子的人家孩子们想吃干的,大人们就说,晚上吃完就睡觉了吃干的做啥?压炕头子呀?

三春不如一秋忙三秋不如一春长

一开春就大忙起来。农谚说“一年之际在于春”,还说“三秋不如一春长,三春不如一秋忙”。“三九、四九,棒打不走”的节气一过,天气渐渐变暖了。“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是说这时候,沿着河边看柳树,柳树树枝开始泛绿了。“七九背阴消”,是说到了七九,连太阳晒不到的背阴地方也开化了。到这个季节就要倒粪送粪了。倒粪,就是把一冬积攒的粪堆倒两遍,把粪块土块打碎,把粪土拌匀。“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犁杖满地走”。八九过后就到了“清明芒种麦,谷雨种大田”的季节了。从清明开始播种,不同庄稼作物播种时间不一样。从清明种麦子开始,经过谷雨、立夏、小满、夏至到芒种,两个多月的时间都是播种时期。“过了芒种,不可强种”,说的是种大庄稼。因为有“处暑不露头,割下喂老牛”的节气限制。意思是说,到了处暑庄稼还不露头,这些庄稼就长不成了,只能割了作为牲口饲料了。露头,是指高粱吐穗,玉米露缨。实际上过了芒种有些短期作物还可以种,到了伏天还可以播种。农谚说“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菜是指白菜。头伏在夏至之后,少则二十一天,多则三十天。处暑在夏至之后半个月,于是三个伏天都在芒种季节之后。因为农历规定“夏至三庚便数伏”,是说夏至之后第三个庚日那天数伏。农历的日子是按天干地支计算的。天干,也叫十天干,共有十个数,顺序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如果夏至那天是庚日,到第三个庚日便只有二十一天;如果夏至那天刚刚是庚日之后的辛日,到第三个庚日便是三十天了。这样入伏的头一天有可能在芒种之后五天,也可能到小暑节气。从清明到小暑,三个月的时间,都可以播种不同的作物。如果按照春播夏锄秋收冬藏的说法,这春播的“春”一直延续三个月,延续到夏季了,可真够长的。在播种季节里,也不是仅仅播种。早播下去的,已经长出了苗,该铲地锄草了。如果种了冬小麦,入伏拔麦子,拔了麦子的地便可以“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可见播、锄、收是穿插进行的。庄稼院的人从一开春就进入大忙季节,那是实实在在的大忙。

梁泰因为到关东那些年受了说不尽的苦,遭了说不尽的罪,回来大病一场,从此身体虚弱不堪。六十多岁了,地里的活不能干了,都落到梁万禄身上。梁万禄媳妇,把家里活忙完了,就常常到地里帮着丈夫忙活。种地撒种、间苗锄草、收割打场,总能看见梁万禄媳妇的身影,陪同丈夫挥汗如雨。

三春不如一秋忙,是说到了秋收的季节,收割庄稼不容工夫,必须及时收割进来,否则就使得忙碌半年的收成损失很多,因此特别忙碌。到拔麦子的时候,讲究麦熟一晌。麦子从没长熟到长熟就一晌午的时间。拔麦子早一天,麦子不成,出面少;晚收一天,熟过劲了,麦穗劈里啪啦往地上掉,损失就大了。要在一天之内,顶多不超过两天,必须把麦子收到场院里。

秋收要颗粒归仓,根草进家。各种粮食,打了又打,簸了又簸,不让一粒粮食损失掉。凡是能吃的,不分大小好赖都收到家里。掉的白菜叶、手指大的小红薯、鸽子蛋大的小萝卜小芥菜疙瘩、鸡蛋大的小窝瓜也都收回来。所有庄稼杆,玉米茬子、豆茬子,都收回来作柴火。

冬天吃的菜五大样:白菜、酸菜、咸菜、大酱和料菜。白菜放到菜窖里,放的时间长不了,春节之前通常就吃完了,放时间长了就烂。酸菜是用最好的白菜渍的,也叫做激菜,是这五种菜中最重要最高等的菜,可以吃到第二年春天,平时舍不得吃。芥菜、萝卜,除了一些下菜窖的,就腌成咸菜。咸菜和大酱是一年到头都吃的菜。料菜,是用小萝卜、小芥菜、萝卜缨子、芥菜缨子等属于要扔而没扔的东西作成的,也是秋冬常吃的菜。平时吃饭,桌子上的菜就是一碟子咸菜一碟子大酱和一碗料菜。

吃完年夜饭就来拜年

梁万禄结婚后的一年,年景不错,夫妻俩忙活一年,有个好收成。到大年根下,买了不少年货,又杀了一口猪。梁万全没杀猪,还有两个孩子,梁万禄给梁万全哥哥嫂子那里拿去少半个猪。梁万全拿过来很多大枣、花生、黑枣、柿子、李子、梨。大家的年都准备的非常丰盛。

邻居的人常到梁万禄家聊天,听梁万禄讲古说今,或者听梁万禄唱唱本念小说。大伙最爱听的是《精忠说岳》、《杨家将》和《三国演义》。这年午黑夜,大伙照样到梁万禄家里来凑热闹。东院的梁智、南院的梁善、西院的何纯、何福、大西院的李洪全、大东院的姚庆余,这些年轻人都挤到梁泰的屋里。梁泰老两口子坐到炕头上,大伙挤到炕中间或者炕梢,或者坐在凳子上。按辈分,都管梁万禄叫老叔,年龄却都差不多。大伙一边听故事,一边吃花生大枣。天上的三星过了正中天的时候就快到午夜的时候了。梁万禄说:“大伙都快回家,该发大纸拜年了,都回去给你们的老人拜年去。”大伙都急急忙忙回去了。三星打横梁的时候,正是午夜子时,梁万禄到院子里发大纸。大纸就是画着各种大小神仙菩萨的一张纸。三十晚上供起来,接受人间香火,共度新年。到发大纸的时候,就把这张纸烧了,敬告各位神灵,新年已到,各自归位,带来新一年风调雨顺。梁万禄在院子放了一挂鞭,放了几个二踢脚,把大纸就早写好的乞求风调雨顺的纸点着,接着又放了几个二踢脚。这大纸就算发完了。

整个山庄沸腾起来,二踢脚、鞭炮响声不断,炸得星辰不断闪烁;钻天猴拖着一条条火绳在夜空飞舞,像要把星星都连起来似的,一片灿烂;孩子们一阵阵的欢笑声,摧开了父母和爷爷奶奶们脸上的笑纹;整个山庄沉浸的欢乐和兴奋之中。

这时候,梁万禄媳妇早已经包好了大年饺子,煮好了,盛到盘子里,热气腾腾放到炕上的桌子上。梁泰夫妇已经在炕上坐好。梁万禄小两口恭恭敬敬站在地中间拜年。梁万禄祝贺说:“祝贺爸爸妈妈在新的一年里,精神旺盛,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说完两人双双三拜九叩施大礼给父母磕头拜年。梁泰夫妇一边接受儿子儿媳的祝贺和顶礼膜拜,一边说:“祝贺你们俩一顺百顺,万事如意”。梁万禄夫妇拜贺完毕,梁泰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包,是压岁钱。两人双手接过红包,再次对父母三鞠躬致谢。其实这红包里的钱是前些天梁万禄为父母准备的,由父母赐给自己意义就不一样了。还给父母换了一些零钱,是准备山东梁万全家孩子们来拜年时,爷爷奶奶赏给孙子孙女的。

饺子刚吃完了,很快收拾下去,桌子上又摆上了花生、大枣、醉枣、黑枣。不一会儿,梁智、梁善、何纯、何福、姚庆余、李洪全都返回来了,一边作揖一边争先恐后地喊:“老爷老奶过年好,老叔老婶过年好!”大家热闹一阵走了,姚庆恩、何旺又来拜年。一拨接着一拨,一直闹哄到鸡叫头遍才消停下来。梁万禄让父母赶紧躺下歇一会儿,因为天一亮,其他人拜年的又该来了。鸡叫三遍的时候,梁万禄夫妇起来了。梁万禄起来,赶紧到井沿去挑水。大年初一头一担水是吉利水,传说可以遇到财神。梁万禄妻子把一些剩粥热了热,大家都喝点。大年初一喝剩粥,吃剩饭吉利,象征着日子有剩余的意思。天一亮,山东梁万全全家都来给父母拜年。接着其他人也都来拜年。

大年初一这天是男人们拜年的日子。街上男人们都走来走去,到各家拜年。在路上见面了,也都互相作揖祝贺。大年初二是女人们拜年的日子。这天,男人们都不出家门。大年初三,各庄之间,亲戚朋友拜年的日子,没有男女限制。孩子们拜年是不受日子约束的,那天都可以。大人们拜年,通常进屋给长辈三鞠躬,说一些祝福的话就走了,前拨客人让后拨客人。孩子们拜年最有趣。进屋就磕头,不管长辈是在炕上还是在地上。有时长辈可能正在锅台边忙活呢,也是向着长辈爬地上就磕头。磕完头,长辈一定给一些吃的,花生、大枣什么的。孩子们带上这些吃的边吃边跑,到其他家拜年去了。这拨孩子刚走另一拨孩子又来了,都得按个给吃的。每家都得准备好多花生、大枣、黑枣什么的,主要是给孩子们的。这几天家家的孩子们都不好好吃饭,嘴里不住闲的吃。

俗语说,年好过节好过日子难过。这大年一晃就过去了。人们在喜庆中恢复到平常生活中来。

七龙搅水

庄稼人靠天吃饭。一年之际在于春,可这年冬天雪少,春天要春旱。这年黄历上偏偏画着七条龙。龙少涝,龙多靠,预示着是雨水少的一年。要趁不多的积雪溶化后,土地有些潮气还没被春风刮干透的时候赶紧把种子下上,也许能保住苗。

为了抢种,前小寨陈家弟兄三个把自己家的地种了之后,马上带着种子牵着牲口来到小寨,帮助梁万禄把地及时种上了。地是种上了,苗也长出来了。可就是不下雨,小苗旱得都跟香似的,叶子都打着卷。俗语说锄带三分水,越旱越要勤铲地。其实锄头带不来水,是铲铲地松松土,土里的水分不容易蒸发,秧棵耐旱。可是土里一点水分也没有,蒸发什么哪。有人说挑水浇苗。可是天旱井里的水也少了人喝还不充足呢。到了伏天总算下了几场小雨。这一年连三成年景都没有。

漏屋最怕淫雨季,穷人偏遇连灾年。接着又是一个大旱年。庄里有些人已经携家带口出去逃荒去了。梁万禄想到再去赵各庄去下煤窑,可是要下煤窑的人太多,工钱给的特别少。钱少也得干,要不怎么活呀。到赵各庄窑上,天不亮就走才能赶上点。家里的水就只好让梁万禄媳妇挑。推磨压碾,缝连补粘,伺奉老人这些活都落到梁万禄媳妇一人身上。最难的是挑水。挑水要爬那么长的坡,再加上两只民扮小脚,挑起水来一走一晃分外吃力。山坡路总有石头子,一不小心踩上就摔倒了,好不容易从井里打上来又挑到半路的水全撒了不算,胳膊腿也磕破了。挑水摔跟头,年轻的梁万禄媳妇不止哭过一次,可是想到丈夫每天干活起早贪黑那么累,自己的眼泪咽到肚子里,从来不向丈夫诉苦。

夫妇两人就这样苦苦挣扎。

大晨在苦难中降生

秋天,梁万禄媳妇的身子越来越不方便了,已经有几个月的身孕了。为了不让媳妇再挑水,梁万禄每天起得更早,把水缸跳满再摸黑去赵各庄上工。这一年是一九一四年。冬子月二十四,一个小男孩出生了。儿子给梁万禄夫妇带来无限喜悦。梁万禄给孩子取个小名,叫“晨”,取“朝阳”之意,也是“陈”的谐音。习惯上,小子的名前边常常加个“大”字,于是就成了“大晨”,也叫晨子。晨子给梁万禄夫妇的苦难生活增添了不少欢乐,可也带来不少负担。年轻的爸爸妈妈更累了,生活也更苦了。

梁万禄有时对妻子说,“打结婚那天起就没让你享过一天福,竟受苦了,真对不起你。”

妻子说:“受苦怕啥,慢慢就好了。世上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苦,不怕,等咱们的孩子大了就好了。”

苦毕竟是苦,不是甜。夫妇俩苦苦挣扎,穷得家徒四壁。接下来的两年,不是旱就是涝,有时还闹虫灾。

一九一六年,不仅梁万禄一家日子过得十分困苦,因为连续几年闹灾荒,前小寨一向比较殷实的梁万禄姐姐婆家日子过的也十分艰难,而且也欠了债。要过年了,姐姐希望做工的梁万禄二弟能帮忙周济一些,买点东西过年。山东的果木园子也不结水果,哥哥梁万全家到年根前已经是吃上顿没下顿了,也希望弟弟帮助想想办法。

姐姐哥哥都把弟弟看作有办法的人,希望弟弟能帮忙渡过年关。可是两个月没发工钱了,梁万禄自己已经穷得身无分文,还不知怎么过年呢,只好向姐姐哥哥述说苦情。姐姐哥哥觉得弟弟识文断字,办法总比自己多,一定要想个办法。姐弟之间各说各的难处,说不到一块儿就吵起来。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个办法。最后变成了吵罗圈架,一个攀一个,攀了一圈。天天吵,一连几天吵个没完没了。这年腊月是小尽,廿九过年。到了腊月廿三过小年这天,姐弟兄弟之间还在吵。姐姐和哥哥吵完哭,哭完吵。有时哥哥和姐姐坐在那里长时间落泪,一句话也不说。梁万禄的心早已经碎了。

这真是

能者理外条条道,家人纠缠无计生;

忠臣难免有逆子,皇帝最怕是后宫。

梁万禄自己难,看着姐姐哥哥只会吵和哭想不出办法来更难。实在逼得没办法了,心一横对姐姐哥哥说:

“姐姐,哥哥,都不要吵了。容我两天时间。明天是腊月廿四,后天是廿五。我一定想办法让姐姐哥哥过年。我小时候,姐姐哥哥帮助爸爸妈妈支撑家庭,比我多吃了不少苦。如今弟弟大了,姐姐哥哥有困难,弟弟无论如何也得帮忙。”

亲人翻脸常因穷,有志男儿不贫情;

不忍姐兄长落泪,割己慰亲心自横。

除夕夜挥泪闯关东塞外寒依稀家乡梦

都望年关归故里,无奈除夕奔他乡;

关外冰雪关里梦,依稀团聚泪沾裳。

除夕挥泪离家乡

梁万禄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惟一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房子。为了姐姐哥哥安静下来,帮助他们解决燃眉之急,梁万禄心里一冲动就答应两天想出办法,心里想的就是当房子。这一夜梁万禄夫妇俩彻夜未眠。自己过年嘛,有钱过“年”,没钱过“蔫”,自己苦自己吃,自己难自己忍。可姐姐和哥哥这样吵下去,谁也没法过年。姐姐和哥哥那是两家子人呐,一星半点的钱根本不够过年的。过完年也不能都把脖子扎起来。借债,不行;再说也没处借。不借债又有啥办法?夫妇俩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办法来。除了当掉这四壁空空的屋子,没有别的办法。当了房子,连个窝都没有了,往后还怎么办?往后,往后……大过年的,到哪儿去住?过大年,到哪家都很为难。梁万禄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立即上关东。西新庄的人穷到最后就是闯关东。关东的奉天和法库都有西新庄的人,梁家也有人在那里。立刻离开西新庄,大年在路上过,谁也不用麻烦。他把想法跟妻子一说,妻子就哭了。苦着曳着也是家乡。抛家舍业当房子上关东,心里太难受了。几年来那么苦,也没到外边过年。妻子越想越难过,大哭起来。可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这么办。

第二天,梁万禄找到孙家一家有钱的,说因为急用钱把下屋三间草房当给孙家。条件是:一、腊月廿五拿到钱,大年初一交房子;二,大年初一以前不要对任何人讲,特别是不要对年迈的父母讲。请多多帮忙。有钱人接受当房子是最划算的。可是孙家也是乡亲,同梁万禄说,有什么难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在这年关当房子实在太让人心酸了。梁万禄说,谢谢乡亲,要急用一大笔钱不当房子不行。最后孙家同意了。

腊月廿五,梁万禄把当房子的钱分成三份,姐姐和哥哥一家一份,另一份给爸爸妈妈。他告诉姐姐哥哥都好好回家过年。姐姐和哥哥把钱接到手一看,数目真不少,除了过年还能有剩余,于是都关切地问弟弟钱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还。姐姐哥哥毕竟是亲骨肉,看着弟弟拿出这么多钱反而有些不放心了。

梁万禄告诉姐姐哥哥说:“这钱是正道钱,放心用吧,弟弟决不做歪门邪道的事。钱,以后也不用还了,算作孝敬姐姐哥哥的。”

姐姐和哥哥高高兴兴走了,回家过年去了。梁万禄这里度日如年。离大年越来越近了,离告别这个住了多年的屋子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这里是自己成亲的地方,是在苦难中挣扎能给自己带来温馨的地方,是儿子出生的地方。这里是自己的家。家再不好也是自己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可是离抛弃这个作为自己家的土窝日子越来越近了,心怎么受得了,真要碎了。特别是年迈的父母需要有人照看。明知道自己走后姐姐和哥哥都会照看父母的,可是心里还是割舍不下,也觉得进不到孝道心里有愧。为了大家渡年关开春过日子也只能这样了,心一横,走吧。

腊月廿九,就是大年除夕。为了不引人注意,梁万禄妻子抱着儿子背着一个花篓往东山方向先走。花篓里装着孩子的衣服、食物和一些零散东西。随后,梁万禄又收拾一些东西带着。东邻居梁智同梁万禄挺要好。听说梁万禄大过年要上关东而且是步行走,马上拉出驴来送梁万禄。梁万禄和梁智爷俩赶到东山岭子,追上梁万禄妻子和儿子。梁万禄对梁智能来送行很是感谢,跟梁智说,“走这么远了,大侄子回去吧。谢谢大侄子送我们,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梁智说:“老叔老婶,我不远送了。这头驴,老叔就赶走吧。老婶还能骑骑。”

梁万禄说:“这不行。这驴是大侄子家的命根子,我怎么能赶走?再说这驴也不全是大侄子一家的。”

梁智说:“是啊,我们家只有三条驴腿,我只能当三条驴腿的家。可是老叔老婶这次出远门,太不容易了。在家事事好,出门事事难。我当侄子的只能帮这一点忙。那条驴腿,我会想法的。都是梁家的事。以前,老叔为咱们梁家出过大力,现在老叔老婶有难了,梁家人知道了,谁都会帮忙的。老叔老婶放心把驴赶走吧。祝老叔老婶一路顺风。”

梁万禄见梁智诚心诚意让把驴赶走,心想妻子小脚,还有怀抱的孩子走着走也真不行,就说:“大侄子,要这么说,我就把这头驴赶走了。见到乡亲们替我说声谢谢。”说着,把妻子和儿子扶到驴背上,拍了一下驴,对梁智说:“大侄子,只要有我梁万禄在,我会把驴赶回来送还给你的。”

梁智:“还不还的,再说吧。老叔老婶请上路。一路顺风。”说着,梁智的眼泪流了下来。

梁万禄夫妇,见此情景眼圈也湿了,“大侄子回去吧,咱们后会有期。”互相挥手告别。

梁万禄妻子抱着儿子骑在驴背上,梁万禄在后边赶着往前走。走到东山顶上的时候,停下来,往回看去。梁智正在下山坡往庄里走。远处,西新庄,炊烟袅袅,家家正在开始新的一天,都在欢欢喜喜准备过年。再看一看住了多年的宅子,不见炊烟。可能是年迈的父母已经知道自己一家出走,正在流泪;再看看远离庄东头哥哥一家孤零零的宅子,炊烟已经升起,一定是因为有了钱正高高兴兴准备过年呢。也许明天他们就会知道自己弟弟一家已经上关东了,他们会非常挂念的。

梁万禄正想到这里,刚会蒙话的晨子闹起来:“爸爸,回家,妈妈,回家。”

梁万禄夫妇的眼泪唰一下子流了下来。三人紧紧抱在一起。梁万禄心如刀搅,心想哪儿是我们的家呀,孩子我们没家啦。对儿子说:“儿子,别闹,过会儿咱们回家。别闹,啊。”

梁万禄止住泪水,在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口里喊声“驾”,驴驮着母子俩往前走,梁万禄在后边跟着。

卖驴买票上火车

往东望去,道路曲曲折折。今日离家,前程难料,也许比这道路还要曲折。关东,路途遥远,从来也没去过。具体到什么地方?到那里干什么活?以前去关东的,有的到了奉天,有的到了法库,有的到了钱家寨(即抚顺)。到钱家寨的人比较多。有的说那里下煤矿有把子力气就行,生活好混;也有的说去钱家寨的都倒霉(也是“倒煤”谐音,运煤的意思。)还编了顺口溜:到了钱家寨,就把铺盖卖,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想到这里,梁万禄心里激灵一下打个冷颤。思路又回到奉天。听说梁福臻在那里,混的还不错。家乡去的人,他都尽力帮忙。按辈分,梁福臻是孙子辈的。爷爷去了,他更得高看一眼。可是一家三口人的生活全靠人家也不是个事。也许正因为是爷爷辈的,照看少了不是,照看多了不能,反而让人家左右为难。奉天不能久住。去法库?法库有梁仲。梁仲是侄子辈的,年龄同自己差不多。只差一辈也许比差两辈事情更好办些。梁仲在老家的时候就同自己挺要好。再说法库是小地方,比奉天那样的大地方生活也会好混一些。好混?到那里两手攥空拳,三张吃饭嘴,也不会那么容易。嗨,天下哪有容易的事?到哪步说哪步吧。先到奉天再说。

一路上走着,梁万禄前前后后地想着。常言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是“只管走路,莫问前程”。

中午,到了榛子镇。找个台阶休息了一会。把随身带的干粮给晨子吃了一些,梁万禄夫妇也吃了一点,心里有火吃不下去。要了碗凉水,喝完接着走。到了前小寨,晨子嚷嚷要去姥姥家。梁万禄心想不能去。去了,就走不了。陈家不让走,姐姐家知道把房子当了给她过年的钱,更不会让走。算了,不进庄了。他跟晨子说:“这次不去了,下次爸爸一定带你去”,于是含着泪赶着驴绕庄而过。

到了麻湾坨,到一家姓梁的熟人家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

到了古冶,天已经黑了。晨子饿了要吃的。随身带的一点钱,也只能够吃一顿饭的。给晨子买两个火烧吃了。梁万禄夫妇把带来剩下的干粮好歹填了填肚子就算了。住店没有钱,买火车票更没钱。别人过年回家团聚,我们过年无家可归。看着古冶镇上,家家贴对联放炮仗,欢天喜地过大年;自己手无分文,走投无路,饥肠辘辘,流落街头,好不凄惨。梁万禄夫妇痛哭一场。实在没办法,只有卖驴。“梁智大侄子,老叔对不起你。我说以后一定把驴还给你,可如今只好卖驴起火车票了。”梁万禄叨咕着把驴卖了。驴卖的非常便宜。还不知买驴的是开驴肉铺的还是买去使用。如今管不了那么许多,径去买了去奉天的火车票。

梦里家乡过大年

火车上又冷又挤。火车在漆黑的大地上行驶。小小的车窗外边,偶尔有星星点点若明若暗的灯光,象鬼火似的,给人一种恐怖感。火车出了山海关,就到了关东境界。天渐渐亮了,却越加冷起来。车窗上上了厚厚的霜。在西新庄,谁也没看见过窗户上这么厚的霜。列车每到一个车站便有旅客上下车。车门一开便有一股刺骨的寒风扑进车厢,使没到过关东的人着实有些受不住。新上火车的人有的戴着狗皮帽子,狗毛长长的,盖住半个脸。狗毛上结满了哈气结的霜,脸上白眉毛、白胡子,个个都成了白胡子老头。关东,严酷的关东。

晨子冻得小脸煞白。梁万禄解开棉袍,把晨子从妻子怀里抱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暖一会儿,晨子的脸色慢慢缓过来。火车上没有卖吃的,带来的食品也吃没了。孩子嚷嚷饿,大人干着急。火车到了锦州,梁万禄见火车站上有卖食品的,急忙下火车挤着买了几个冷火烧和熟鸡蛋,晨子吃,梁万禄夫妇也吃。就这样过大年初一。孩子又冷又饿,吃着冰冷的火烧,吃的特别香甜。梁万禄夫妇见了一阵心酸:这大年初一过的,把孩子饿成这样。能给孩子吃到嘴的只是火烧和鸡蛋,又那么凉。真是委屈孩子了。孩子越高兴,大人心里越难受,妈妈的眼泪啪达啪达掉在孩子的衣服上。

大年初一深夜,火车终于到了奉天。这么晚了,人生地不熟的,到哪儿去找梁福臻。一家三口只好在火车站里过夜。火车站里真是冷极了。坐在地上,地面冰凉冰凉的。梁万禄找来两块盖子帘大小的纸版放在墙根下算作垫子。两人紧紧偎在一起,把晨子抱在怀里,三口人靠身体取暖。一个惟一的小包袱挤在身后。这两天两宿实在太累了。那么冷的车站,一家三口居然都睡着了。

睡着睡着,梁万禄听见有人叫自己:“快起来,三星快打横了,挑水去。回来该发大纸拜年了。”三星打横,表示时间快到子夜了。梁万禄睁眼一看,是妈妈在叫自己,年饺子已经包好了。爸爸、妈妈、妻子都里里外外地忙活着,自己却睡着了,心里很内疚。急急忙忙抄起水桶和扁担就往井沿跑。临出屋,妈妈还叮咛一句,“到井沿别忘了先往上边拿水扁担划拉一下。”梁万禄“哎”了一声,挑着水桶叮叮咣咣地跑了。因为子夜钱龙要从井上边经过,用扁担划拉一下就可能打落一些钱。谁遇上谁就发财了。即便遇不上钱龙,能挑来新年第一挑水也是吉利的事。梁万禄到井沿没遇上钱龙,却打了一挑新年水,高高兴兴挑回家。一进院,爸爸正在发大纸,把一些写着神灵名字的黄纸烧掉。过了一会儿,饺子煮好了,摆在炕桌上。爸爸妈妈分坐两边等着儿女们拜年。梁万全、梁万全妻子、梁万禄、梁万禄妻子按顺序给爸爸妈妈三拜九叩拜年。接着是隔辈人拜年。每人磕头的时候,老人家嘴里叨咕着“一顺百顺,一年兴旺,身体健壮”等纯朴的祝福话。老人家还每人分给一些压岁钱。轮到晨子拜年,也要给爷爷奶奶磕头。走路还走不稳的孩子哪儿会磕头,屁股一撅头往地上点,头没磕成,却打了个滚,逗得爷爷奶奶大笑起来,全家也大笑起来。全家个个都非常高兴,梁万禄更是高兴。拜完年上炕吃饺子。梁万禄给爸爸妈妈夹饺子,给哥哥嫂子夹饺子,然后给晨子也夹了一个饺子。把饺子夹起来喂晨子,饺子还没到孩子嘴,外边突然咚的一声炮仗响,孩子吓一激灵,饺子掉到桌上。晨子一下扑到梁万禄怀里,小手抓住衣服。梁万禄紧紧抱着晨子,嘴中说“别怕,别怕”。紧接着就是噼噼啪啪连着响的鞭炮声,梁万禄把孩子搂得更紧……梁万禄醒了,衣服上一串串泪冰,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这是大年初二清晨,各家从温暖的屋里出来欢天喜地的放鞭炮。鞭炮声传进了奉天火车站,惊碎了梁万禄的梦。

车站里一个小小的煤火炉早已熄灭。寒风带着雪花从破烂的门窗吹进来,刺骨的冷。晨子冷得紧紧抱着梁万禄,使劲往棉袍里面钻。梁万禄轻轻掸掉妻子和自己头上和身上的落雪,把晨子伸到棉袍外边的小脚也放到棉袍里。妻子也醒了。梁万禄把刚才的梦讲给妻子听,两人想想年迈的父母,看看眼前挨饿受冻的孩子,望望到处飘落的雪花,不免潸然泪下。流下的泪滴到衣服上,立刻结成了冰。梁万禄触景生情,心中慢慢吟道:

有钱大年归故里,无钱除夕落天涯,

鞭炮声声伴笑语,惊碎乡梦望雪花。

离奉天辗转法库当小工初进教堂

人到难时盼友助,不求百饱解一饥。

须知终年皆空去,能助人时莫迟疑。

大年初二投乡亲

天大亮后梁万禄买了点吃的,三口人好歹垫巴垫巴,雇个三轮车去找梁福臻。还好,按照地址顺利找到梁福臻家。

梁福臻与梁万禄是同龄人,小时候在老家经常在一起拾柴火。可是按照辈分梁福臻是孙子辈,叫梁万禄为老爷。在远离家乡的关东见到老乡就觉得亲近,何况是一个庄的,又是当家子。梁福臻好几年没回老家了,对亲人们非常想念。虽然也一星半点地知道一些情况,但是总觉得太少。这回老爷老奶来了,梁福臻夫妇可高兴了,打听这家打听那家,老家的各位亲人问了个遍。从最近又唠到以前,唠到那年因为孙家挑梁家门楼闹的那场风波,孙家向梁家赔礼道歉。梁福臻说,“那年老爷可真给咱们梁家出了气,长了脸。老爷真有办法。”梁万禄说:“嗨。那也是逼出来的办法。”梁福臻对梁万禄很佩服。

两对夫妇从早晨唠到中午,又从中午唠到晚上。唠得非常开心。第二天是大年初三,又唠从老家出来闯关东的各位乡亲情况。

梁福臻告诉说,有的落到奉天,有的落到法库,有的落到钱家寨。在奉天和法库的人,彼此还有些音信。象梁仲他们哥俩就在法库站住脚了。到钱家寨的往往一去便无音信。有的又往北,去了松花江。还有的到中国最北边的黑河。听说黑河那个地方冷的不得了。三九天,风吹到脸上就像刀隔一样疼,不戴皮帽子,耳朵在外边冻一阵用手一扒拉就掉。梁万禄说,那里没有耳朵的人一定不少了。说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唠来唠去,又唠回到奉天。梁福臻告诉梁万禄,奉天这个大城市和咱们西新庄可不一样,啥都要钱,连喝口水也得花钱。没有钱,屁点小事也办不成。

两人啥都唠了,就是没唠梁万禄为啥在过大年的时候携家带口出来,到奉天有什么打算。梁福臻心里明白,没有太为难的事谁不在家里过年,抛家舍业闯关东?只是因为在过年的欢快日子里提这些伤心的事只能增加烦恼。梁万禄也明白梁福臻的心思,不提这个话茬。到初四这天,基本上年也完了节也飞了,该说的话不说也不行了。梁万禄把在家里穷过不了年,当了房子来到关东的事说了一遍,说自己也想到关东闯荡闯荡,总在老家憋着也出息不哪去。姐弟之间吵架的事只字未提,家丑不可外扬。

梁福臻问:“老爷老奶到奉天,这日子打算怎么个过法呢?干啥,有什么打算没有呢?”

梁万禄说:“福臻,我和你老奶就这么一下子出来了,具体什么打算也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想,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如今到了奉天。有啥能干的都行,我和你老奶都有一把子力气,不怕吃苦。啥脏活累活都行,只要一家三口能混口饭吃就行。”

梁福臻说:“好吧。既然老爷老奶来了,大孙子会尽力帮忙的。我先找人问问,谁用人,哪儿有活。老爷识文断字,我尽量给老爷找能用得上文化的事做。如今这世道干啥都不容易。脏活累活也不容易找。老爷老奶不要着急,找不着活就在我家住着。有啥吃啥。只要有我们吃的,就有老爷老奶和小叔吃的。”梁福臻管晨子叫小叔,辈分在那儿。

梁万禄说:“到了奉天,我们是两眼一抹黑,啥事都得靠福臻帮忙。福臻就多费心了。”

“老爷说哪儿去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梁福臻说。

初五还没打听到谁用人。初六,人们该上工的上工了,作买卖的也开业了。但是梁福臻还是没给梁万禄找到活干。初七这天,梁万禄实在呆不住了,到人市上去转游。等了一天也没人雇。初八这天有人雇临时工起牲口圈,工钱很低但是管饭。别人都不愿意干,梁万禄想,有活干能给点钱总比呆着强,还能把嘴带出去。于是受雇去给人家起了三天粪。第三天下午,雇主开了钱,梁万禄高兴地拿着钱到街上买了二斤肉、半斤白酒和一些杂合面带回家来,小请梁福臻一家,算作一点谢意。就这样,梁万禄有时能找到一点零活干挣点钱,用于买粮买菜买柴火。有时一连几天找不到一点活。梁福臻日子过的也够紧巴的,梁万禄打零工挣点钱都添到里头才勉强维持两家人的共同生活费用。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梁万禄一直找不到像样的活干。夫妻俩商量,这样下去不行。不仅自己三口人的生活得不到保证,总是拖累梁福臻一家也不是个事儿。奉天这个地方呆不长,就得挪个地方。到哪儿去?钱家寨不能去,那里一个熟人也没有。到法库去,梁仲弟兄在那里,开始也有个照应。再说那是个小地方,生活也许比奉天这个大地方好混点。

当掉棉袍做路费

梁万禄夫妇商量主意已定。可是去法库,盘缠钱怎么办?这三个月来,梁福臻对咱们照看已经实在够意思了,临走总不能再开口借盘缠吧。梁万禄想了想,对妻子说:“咱们不能向福臻借钱。偶尔干几天零活也只能够吃的,想积攒盘缠钱办不到。我看天气也渐渐暖和了,就把我这棉袍卖了作盘缠吧。”

妻子一听忙说道:“这怎么行?虽然到了春天,可这关东的天气跟咱关里家不一样,这些天不是还很冷吗?说不定哪天又冷起来,你外出干活没件挡风遮寒的棉衣服哪儿行?我那几件结婚首饰留着也没处戴,还不如把首饰卖了作盘缠呢。”

梁万禄说:“不行!不行!那无论如何也不行。结婚首饰是一辈子的纪念物,要永远留着。再穷也不能卖你的首饰。”

妻子扭不过丈夫,只好听丈夫的。梁万禄到街上把棉袍卖了。棉袍一脱,还是真冷,身上的夹袄立刻让风吹透了,浑身打起颤来。梁万禄跑到一个旧货摊上买了一件旧棉袄穿在身上才止住了颤抖。梁万禄看看自己,长棉袍换成了半截旧棉袄,苦笑一阵。再看看剩下的钱可能够到法库的盘缠,心里倒也满足起来。梁万禄心想,奉天到法库,一百多里路,有顺便车给点钱搭搭车,没有顺便车就走着走,用不了几天就到了。穷人嘛,走路不算啥。反正啥沉东西也没有。

梁福臻见梁万禄进到家来棉袍换了旧棉袄急忙问是怎么回事儿。梁万禄把准备去法库的打算说了一遍。

梁福臻听了打个嗨声说:“老爷老奶来到奉天这些日子也实在太委屈了。也是孙子无能,一直没能给老爷找个固定活干。”

梁万禄说:“这个世道谁也没法。谢谢这三个多月对我们全家的照看。我们到法库去。那边地方小,我们能干的活会多一些,生活可能会好混点儿。有梁仲梁任哥俩照应着,混生活也许会好些。”

临走的时候,梁福臻全家都出来为梁万禄送行。梁福臻对梁万禄说:“老爷啥时候到奉天来,一定要到家。这里不能解百饱总可以解一饥。到那边看吧。能混下去就混,实在混不下去再回来。”

梁万禄说:“好吧。咱们后会有期。不要远送了,都回去吧。”大家洒泪而别。关东和关里不一样,这里是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雁来雁不来。说着雪又下起来,老天爷也在为梁万禄一家飘泊壮行。

梁万禄找了一个去法库方向只到陶戴屯的拉脚马车交了钱,一家人上了车。从奉天到法库步步向北。车出了城上了大道,车老板赶着牲口小跑起来。雪不大也没停,但没有风,还比较顺利。晌午时候,在一个小屯子打打尖,老板喂喂牲口接着走。过了晌午,北风呼啸而来。车老板穿着白茬皮袄顶着风赶车,脸时不时地侧过来。车上坐的人都脸朝后坐着。雪不停的打在人们身上脸上,各个都冷透了。车走的也慢了。车上除了梁万禄一家,还有别人也是往法库方向去的。有的人冷的受不住就下车跟着走一阵。梁万禄也下来走一走暖暖身子,可梁万禄妻子两只小脚走路慢,只能抱着晨子在车上坐着冻着。冷的实在受不了,就把车上装牲口草的两个草包一个靠在身后当雪,另一个解开口,把腿脚偎在里头遮风。

到了陶戴屯,车不往前走了,第二天将返回奉天。天也黑了。人们只好住下来。梁万禄一家在大车店住了一宿。梁万禄付了店钱,剩下的钱连顿早饭钱都不够了。只好买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向店家要了些开水和咸菜充饥。可是路程刚走了一半,这样大雪天步行是不行的,坐车又没钱,梁万禄真有些犯难了。

在大车店里东找西找还真找到一辆去法库的拉脚车。

梁万禄跟车掌包的说:“大哥,我们一家三口困在这里了,去法库实在没钱了。先坐车,到法库给钱行不行?那里有朋友,一到法库就给钱。”掌包的就是大车的主人。

掌包的说:“咱们初次见面,互相不认识。老弟的朋友我也不认识,到法库还是给不了钱可咋办?我们拉脚的就是挣的这个辛苦钱,大雪咆天的,也不容易。”

梁万禄说:“这我明白,这天气拉脚也实在不容易。可我实在没法困在这儿了,还得请大哥多帮忙。到法库我一定立即找朋友借钱给你,请放心。我携家带口的,跑不了。就请多帮忙吧。我的朋友在法库开粉坊,一到法库他准能借给我钱,请放心吧。”粉坊,就是制作粉条的作坊。

“开粉坊的?哪个开粉坊的?开粉坊的我可认识几个。”掌包的心里还是不太放心,怕到时候借不到钱,用这话进一步试探梁万禄,看他在法库是不是真有人会帮他忙。

梁万禄说:“梁家粉坊,掌柜的叫梁仲。”

掌包的一听说是梁仲开的梁家粉坊,立刻说:“梁仲和你是怎么个朋友呢?”

“都是关里人。在老家我们是一个庄的,都姓梁。”人到低处莫说高,梁万禄没好意思说按辈分梁仲还得叫自己老叔呢。

掌包的认识梁仲。这时他才注意梁万禄说话口音和梁仲一样都是老呔儿口音,心里就放心了一半,又见梁万禄妻子是小脚,还带个孩子,觉得梁万禄可信,于是说:“你咋不早说。我认识梁仲掌柜的,常给他们粉坊拉脚。好了,请上车吧。”梁万禄一家上了车。唐山和附近的滦县、昌黎县、乐亭县和丰润县的人说话带有一种浓厚的地方口音。关东人把说话带有这种地方口音的人起个外号叫做老呔儿,说这些人说话总是呔儿呔儿的。

关里关外很多习惯都不一样,连说话用词也不一样。在关里,“你”这个字是很不尊敬人的,因而都不用,对面说话要不断叫称呼,例如叔叔、大爷等。特别是晚辈称呼长辈,用了你,那可是大不敬。到了关外你字却是一个口语中常用的字,一点也没有不尊敬人的意思。

梁万禄在家乡是大辈,几乎没有人当面用你字相称。开始听到有人用你字称呼他,心里有一点点不习惯。但是心想,这里可能就是这么个习惯,也就不以为然。一路上,说话都用你字互相称呼。

从陶戴屯到法库,一路上雪没停,但也不大,风却小多了。

傍晚到了法库。大车直接赶到梁仲的家。

会垒坝阶子就能当瓦匠

梁仲突然见到梁万禄来到,十分惊奇和高兴:“老叔一点……信都没有,什么……风……一下子刮……到法库门来了。”梁仲说话有慢语子病,没准把哪个字拉得长长的才接着说其他字。

梁万禄急忙说:“你老婶子和晨子都来了,在外边呢。我现在是身无分文,坐车没钱开付。先借给我点钱开付车脚钱,然后咱们慢慢细谈。”

梁仲急忙找出钱来,跟掌包的寒暄了几句,给了车脚钱打发大车走了,回身急忙把梁万禄三口让进屋里。

法库这个地方是个很落后很穷不开化的地方。人们除了种地为生外,有不少人靠养牲口或买卖牲口为生。法库街上有好几个牲口市,在街上人们牵牲口赶牲口的随处可见。法库也叫法库门。法库门南边不远有个地名叫西门屯,也买卖牲口,但不象法库门这么多。从奉天那边来的买卖牲口老客就经常到西门屯和法库门这些地方来买牲口,赶到奉天去卖。法库门的老名字叫八户门,西门屯老名叫半拉门。从前半拉门有句顺口溜:“到了半拉门,一半牲口一半人;到了八户门,只见牲口不见人。”也有人形容八户门的牲口多,说“进了八户门,进了牲口群。”八户门后来改名叫法库门,于是又成了“到了法库门,进了牲口群。”可见牲口之多。因为这个顺口溜有骂人的味道,法库门的人很不愿意听,可是法库门的人落后是否认不了的。

梁仲弟兄俩从关里来到法库没有几年,弟弟叫梁任。哥俩在法库还是靠种地为生。一到冬天,梁仲就漏粉。慢慢的梁仲就开起了粉坊。日子过的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冻不着,还是穷人。不过法库的穷人和关里的穷人还不大一样。关里穷人,是半年糠菜半年粮,甚至是吃上顿没下顿。稍好点的也是一日只能吃一顿干的,早晚只能喝稀粥。可是关外不一样。象法库这地方,有的人家穷的连个好炕席都没有,身上没件完整的衣服,可是粗米大粮往往有得吃。混口吃的,比关里还是好混。象梁仲弟兄这样穷人,一日三餐一稀两干不发愁,但也没啥太多积蓄。

这天夜里,梁万禄和梁仲爷俩唠了半宿,亲热的不得了。把西新庄的亲人,一家一家唠个遍。别看梁仲说话慢语子,问起老家的事来问个没完。然后又介绍法库这边的情况。

当唠到梁万禄一家如何在法库这地方混生活时,梁仲说:“老叔识…文断字的,还…怕没…人用?再…说老叔有…瓦匠手艺,还…怕没活…干?法…库门这…地方,瓦…匠吃香,总…有活干。”

梁万禄说:“我哪儿会瓦匠?只是会垒坝阶子,顶多算个泥水匠。”

梁仲说:“会…垒坝…阶子,在这…里就是瓦…匠。老叔…在老家垒…的坝…阶子我…见过,比这…里的一般瓦…匠还强。”

第二天,梁万禄到人市上去找活。阳春三月,天气渐渐变暖了。用瓦匠和小工的也多起来,先找到一个泥水班干小工活。瓦匠用砖石土坯垒墙,小工和泥给瓦匠倒泥。梁万禄把这里瓦匠如何干活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干一些日子小工后,再到人市上,有人喊雇瓦匠时,梁万禄就应上去说自己是瓦匠。结果试工三天,东家还挺满意。于是梁万禄真的成了瓦匠。当瓦匠比小工挣钱多得多。一个小工,一天工钱,饭量大的可以一天全吃光,还不能吃好的;瓦匠,最不济的也顶两三个小工挣的钱。于是梁万禄家的生活也改善了,从按照老习惯一天一干两稀,早晨晚上喝稀粥,中午吃干饭,改成一天一稀两干,中午和晚上都可以有干的吃了。偶尔还可以买点带豆面的玉米面贴顿饼子吃。

有瓦匠活干的时候,生活还过得去,找不到瓦匠活的时候还得干小工活。有时候连小工活都找不到就惨了。这时候,一起打小工的人告诉梁万禄,信天主教吧。信了天主教,不分高低贵贱都是教友。教友们彼此爱护关照,有个啥事大家互相一帮忙就过去了。小孩有个小病小灾的,到天主堂看病吃药还不花钱。有的花钱也不贵,都是洋药,很管用。教堂里神父有洋人有中国人,洋人神父也会说中国话。

梁万禄对信教不感兴趣。小时候,家里人过年也给灶王爷烧过香磕过头。可是灶王爷根本不保佑穷人。闹义和团那时候,说有法护身刀枪不入,还是让鬼子洋枪打死不少人。心里慢慢的啥也不信了。对别人说的信天主教也就没当回事。有一回,连续几天没有活干,家里真的要断粮揭不开锅了。就在这时,劝梁万禄信天主教的那个人又来了,还带来半面袋高粱米,半面袋玉米面,还有点小米。梁万禄问是怎么回事。那人告诉梁万禄是教友们捐的,有的捐一碗有的捐两碗,就这样捐了这些米来。梁万禄打开面袋口一看,粮食果然不一样,有好有差,真的是大伙捐的。梁万禄心里一热,眼圈红了。说:“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好人,对不认识的人就这样关心。”

那人说:“天下人都是兄弟,应当互相照应嘛。”

梁万禄说:“我过了这个坎,有了米一定还给大家。”

那人笑了,说:“你要还,我可没办法给你还去。这家一碗那家两碗的,那么多人家我找谁还去呀。”

“那就白吃了人家的?”

“什么人家,大家都是教友嘛。”

“可我还没有加入你们的天主教呢?”

“这我知道。可是我看你们家人好,厚道。我说的那些话,你没有反对,这就是你们同天主有缘份。你们家肯定会信天主的。”“我们家这么穷,不是给你们教友净添累赘吗?”

“说哪儿的话。教友里有比你们穷得多的,大家都互相帮助,讲究友爱。”

“入天主教有啥花消吗?”

“没有。有时候教会也收钱。可是那是自愿的。有钱的人多捐,没钱人少捐。实在没钱就不捐。捐的钱也是用来救济穷人的。”

耶稣十四处苦路(1)

没过几天,梁万禄带着全家进了天主堂,接受洗礼。

梁万禄从来没有进过天主教堂。进了天主堂,什么都感觉新鲜。教堂不很大,但是很典雅。教堂里有两排不高的长条靠背椅,从后往前,一直排到最前边的讲台前。靠背椅上坐满了人。讲台后边正上方悬挂着一张很大的天主画像。天主在天上,向下看着地面。天主的周围有护守天神簇拥着,地面上人们都抬头仰视着天主,有的双手合什乞求天主保佑,有的展开双臂,接受天主洒向人间的阳光雨露。天主画像两侧还小一些的其他画像,有‘耶稣诞生’、‘耶稣传教’、‘圣母圣心’、‘耶稣升天’等。

教堂两侧墙壁上挂着十四幅画,是耶稣的“十四处苦路”,画的是耶稣被犹太恶人抓住后,押往加尔瓦连山受死,一路上受苦受难的过程。

梁万禄向前走,边走边看这些扣人心弦的画。每一幅画都写着一处的名字。第一处是‘比拉多判处耶稣死罪’,第二处是‘耶稣背十字架’,第三处是‘第一次跌倒’,第四处是‘背十字架途中遇见圣母’,第五处是‘西满帮背十字架’,第六处是‘圣妇擦耶稣面’,第七处‘第二次跌倒’,第八处‘耶稣劝告妇女’,第九处‘第三次跌倒’,第十处‘恶人剥耶稣衣服’,第十一处‘恶人将耶稣钉于十字架上’,第十二处‘耶稣死于十字架上’,第十三处‘圣母怀抱耶稣圣体’,第十四处‘耶稣被埋葬’。

有几幅画面给梁万禄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一处是‘比拉多判处耶稣死罪’画面上,恶人把用荆刺做的刺冠戴在耶稣的头上,刺冠的刺扎入耶稣的头皮,鲜血一直流到脸上。有三幅画面上是耶稣背着巨大而沉重的十字架,因为身体不支而跌倒在地,旁边的人帮助架起十字架,耶稣一腿跪在地上,后边的恶人用鞭子狠狠抽打耶稣。第六处是‘圣妇擦耶稣面’画面,一个夫人递给耶稣一条手巾擦汗,手巾上印下耶稣的完整脸型。第十一处‘恶人将耶稣钉于十字架上’画面是在加尔瓦连山上,几个恶人把耶稣按倒,放到十字架上,正用大钉子钉耶稣的手心和脚背。接着的画面钉着耶稣的十字架立在山岗上,圣母玛利亚痛苦地靠在高高的十字架边。第十二处‘耶稣死于十字架上’画面是耶稣死后,一个恶人用长枪刺耶稣的下肋,仍有鲜血流出,恶人个个惊讶。这些画都是油画,一幅幅画面栩栩如生,人物生动逼真,呼之欲出,情节令人震撼。梁万禄看见过很多中国传统水墨画,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生动逼真的油画,心里想,这洋教带来的这些洋玩艺还不一般。他被教堂里庄严圣洁的气氛感染了,不由得在内心深处生出对天主耶稣的敬畏之情。

天主教十戒

梁万禄一家被引到最前边,面向天主圣像跪下来,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合什放到胸前。一同接受洗礼的还有几个人,也都跪着。神父走过来,先同教堂里的所有教友共同念一段圣经。接着神父发给梁万禄等每个人一本《要理问答》和一本《圣经简本》,《要理问答》是一本通过问答方式讲解天主教义书。《圣经简本》是常念的圣经。并让大家打开《圣经简本》到“天主十戒”一页,宣读天主教徒必须遵守的戒律。这十戒是:

一、 钦崇一天主万有之上;

二、 毋呼天主圣名以发虚誓;

三、 守瞻礼之日;

四、 孝敬父母;

五、 毋杀人;

六、 毋行邪淫;

七、 毋偷盗;

八、 毋妄证;

九、 毋愿他人妻;

十、 勿贪他人财物;

约规十戒,爱人如己。

神父宣读完毕,又逐条讲解这十条戒命。

第一戒命,钦崇一天主万有之上:要求把天主放到至高无上的位置,除了天主没有其他神。这是因为只有天主才是创造和掌管宇宙万有的惟一真神主宰,宇宙中没有任何其他神明。

第二戒命,毋呼天主圣名以发虚誓:是要求大家不能轻易用天主圣名来发誓许愿,发了誓,许了愿,就要忠于誓言,就要还愿,不能违背誓言。普通事用天主圣名发誓,本身就是对天主的不敬。发了誓,不算数,就是撒谎,就是发虚誓。又是用天主圣名发的誓,这等于让天主撒谎,这就犯了非常大的罪。有些人诅咒的时候,也说出天主圣名,这是非常错误的。甚至还有人辱骂天主,更不行。在心里辱骂天主也不行。还有,不能在表示惊讶或诧异时也呼天主圣名,西方不少人有这个坏习惯,动不动就说:“我的主呀。”就跟咱们中国人说“我的天哪!”或者“我的老天爷”差不多。

第三戒命,守瞻礼之日:要求大家在主日和当守的瞻礼日子都停止工作,照顾自己的灵魂,专做恭敬天主的事情。主日,也叫做安息日,就是礼拜日,现在很多人都叫做星期天。这一天要到教堂过瞻礼,除了有病,或者照顾病人,或者其他原因来不了的,其他人都要来。来乞求上帝保佑,乞求天主恕罪,听讲道。当守的瞻礼日子主要有圣诞节,阳历12月25日;天主之母节,1月1日;耶穌升天节,复活节后四十天;圣母蒙召升天节,8月15日;诸圣节,11月1日;复活节、圣神降临节等。这些都是大瞻礼的日子。大家都要到教堂里来过瞻礼。

第四戒命,孝敬父母:要尊敬、要孝顺,要服从。其实咱们中国人是最讲究孝敬父母的。可是不少人,总觉得父母这也不好,那也不对。不孝敬父母还有一大堆理由。这都是不对的。父母去世后,在忌日,追思已忘日(12月2日)和炼灵月(11月)都要为父母祈祷、献弥撒、做善事,追思他们,乞求天主恩赐他们的灵魂早日升天。

第五戒命,毋杀人:杀人和自杀都是极大犯罪。因为人的生死大权由天主决定,我们只是保管生命,无权决定生命的结束。伤人,既侵犯了天主对人的主权,又侵犯了被害人的人权,都是重大犯罪。其他打架、争吵、恨人、发怒,都会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和睦相处,都是天主教徒要戒除的事。报仇,是大错而特错的事。耶稣说,光照善人也照恶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人。要讲究君子以德报怨,不要做小人的以怨报德。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些话万万要不得。

第六戒命和第九戒命,毋行邪淫和毋愿他人妻,大家都能理解。要说明的是,第六戒命,是强调禁止一切淫秽言行,第九戒命是禁止一切邪念淫愿。前者是表现,后者是根本。用两条戒命,是强调这个罪恶极大又极容易犯,要大家千万记住,不可掉以轻心。

第七戒命,毋偷盗:是说凡是不义之财都不能取。偷盗、抢劫、缺斤少两、坑蒙拐骗,都在禁止之列。

第八戒命,毋妄证:就是大家常说的,不要胡说八道。例如作假见证,说谎、说大话、冤枉人、毁坏别人名誉、泄露职业机密、人家一点小错有意说得非常严重,都是应当戒除的。

耶稣十四处苦路(2)

第十戒命,毋贪他人财物:强调别人的财物不可侵犯,不可有非分之心,更不可采取不义手段,窃为己有。这一条是把第七条戒命中如何对待别人财物加以强调。

神父讲完了,问大家明白没有。有人说,明白是明白了,就是这么多一下子记不住。神父说:“记不住,不怕,按时来做瞻礼,听我慢慢给大家讲。听的次数多了,就记住了。”

有人问:“供灶王爷可以吗?那可是一家之主呀。”

神父回答:“不可以,除了天主和耶稣以外,别的神灵都是假的,不能供奉。要一心一意钦崇天主。也不能再烧香烧纸。天主是大家的惟一的主。”

有人问:“家里可以供家堂吗?”

神父回答:“家堂是每个家的家谱,是祖辈的名字。供奉自己的祖辈是应当的。十戒里第四戒不是让大家孝敬父母吗?孝敬父母,当然更要恭敬所有祖辈。”

神父问,还有问题吗?大家都不说话了。神父说:“大家一时提不出来,以后在我讲道的时候,还可以继续问各种问题。现在你们要明确回答,这十戒都能遵守吗?”

大家齐声回答:“能。”

神父说:“现在正式举行洗礼。”

还没有正式举行洗礼呀?这洗礼可怎么个洗法呀?大家心里纳闷。有人听说过,神经上说洗礼要到河里洗澡。这时候只见一个人从后边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盂,盂里有水,有一个玻璃杵。神父接过盂,用杵蘸水,点到每个人的头上,嘴里不停的念经。然后给每个人的胸前挂一个圣牌,一人给一个念珠。之后,神父说:“祝贺你们,你们从现在起都是正式天主教徒了,只要你们一心一意崇信天主,天主就会保佑你们一生平安。”

神父说:“现在我教给大家如何请圣号和念最重要的几段圣经。”接着神父讲解起来。

圣号分文大圣号和小圣号。请圣号的时候,要一边念圣号经,一边做动作。大圣号的动作如下:顺序在前额、嘴唇和心口用右手大拇指画十字,先画横后画竖。然后,用右手的四个手指顺序点前额、心口、左肩、右肩,最后双手合什,总共十一个动作。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嘴里要念“以十字、圣架号,天主、我等主,救我等,于我仇,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这十一个短语同上述十一个动作一一配合。小圣号就是做后边的五个动作,念后边的五个短语。神父一边讲解,一边领大家动作。很快大家就学会了请圣号动作和请圣号时候念的话语。

神父还告诉大家每次来到教堂都要开始和结束都要请大圣号。教会重要活动开始的时候要请大圣号。中间临时离开教堂,要请小圣号。平时遇到什么事,乞求天主保佑也要请小圣号。

“现在我教你们几段最常用最重要的圣经。”神父接着说,“先学念《天主经》,请大家翻开《要理问答》中,第343问,天主经怎么念?看‘答’那一段,跟我一句一句念这一段”:

答:『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愿尔名见证;尔国临格;尔旨承行于地,如于天焉。』『我等望尔,今日与我,我日用粮;尔免我债,如我亦免负我债者;又不我许陷于诱感,乃救我于凶恶。亚孟。』

神父见大家念的很好,说“再学一段《圣母经》。大家翻到《要理问答》第355问,圣母经怎么念?看下边‘答’字后边的经文。一句一句跟我念。”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后。亚孟。』

“再学一段短经文。大家把《圣经简本》翻到‘天主耶稣’那一页。一起跟我念这段圣经。”

『天主耶稣,基利斯督①,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后,亚孟。』

“大家要注意,在念到亚孟两个字的时候,要双手在胸前合什。”神父边说边做双手合什的样子给大家看。

神父领着大家念几遍,大家很快就会念了。

神父告诉大家,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念这段圣经,天主就会保佑大家平安的。遇到重要事情,前边十六个字可以反复念,祈祷天主保佑。

神父说:“洗礼完毕了,你们和大家一样都坐到椅子上,听我讲解圣经。现在你们已经都是天主的孩子了,也是大家的教友了。你们要互相友爱,要做到爱人如爱己。以后,在祈祷和念经的时候,同大家一样都要跪着。在我讲解圣经的时候都坐着。”梁万禄等人站起来,坐到大家中间。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教友。

神父还给每家新教徒一本《圣经总本》。《圣经总本》里有全部圣经。

最后神父还强调告诉新教友,每七天有一个主日,就是礼拜天。大家到教堂来作礼拜,不要忘记。这一天到这里听神父讲解教义,念经,乞求天主保佑平安。不过不少教友都很困难,一天不做事就一天没有饭吃。因此,到礼拜天抽不多的时间来作礼拜,其他时间还去做事,上帝是会宽恕大家的。还有大瞻礼小瞻礼。在举行瞻礼的时候,除了举行大型圣会之外,还发放困难救济金。大瞻礼一年也没有几次,如果能来请一定来。

从此梁万禄一家都成了天主教徒。加入天主教之后,梁万禄经常到教堂去作礼拜,认识了神父也认识了不少教友。在这里得到过教友的帮助,也得到过教堂的周济,有个头疼脑热的,到教堂要药吃非常便宜,或者不要钱。梁万禄感觉到教友和教堂的温暖。梁万禄慢慢知道了天主耶稣,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知道圣经上说的都是教育大家作好人,不做坏事。知道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有天主教。还知道天主教有自己的年号,这一年是耶稣诞生一千九百一十七年。到底天主能不能保佑人们平安,梁万禄并不十分相信,但是教友们互相帮助梁万禄感到是实实在在的。

这真是

人到背时百难横,天不绝人路自行。

世上纵有苦中苦,不抵真意穷帮穷。

问学识论三教九流拜金兰结廿四兄弟

在家事事好,漂泊处处难,

遇事勤动脑,无计也逢源。

小工晋升瓦匠

法库有个叫任德祥的关里人,在法库开了个瓦匠作坊。瓦匠作坊就是雇佣一帮子瓦匠,作坊掌柜的到处揽活给瓦匠干。有些人有大活也愿意找瓦匠作坊干,因为作坊里的瓦匠手艺好,干出来的活也好。干得不好,可以找作坊说道说道。找零散瓦匠干活,后来发现干得不好,人走了,找不到了。

梁万禄找到任德祥,想加入他的作坊。关里老乡见面三分亲。梁万禄就把这些天干了一些瓦匠活,自己实际是垒坝阶子的手艺如实告诉了任掌柜。任掌柜见梁万禄说话这么实在,又挺机灵,就答应试工一个月,先从小工干起。

梁万禄干活可真不含糊。小工活干的干净利落,给作坊里的哪个瓦匠当小工哪个瓦匠都很满意。十天后,任掌柜又让梁万禄试瓦匠。结果梁万禄的手艺比不上作坊里那些手艺上乘的瓦匠,可比不济的瓦匠强得多,能顶中等瓦匠。任掌柜见了非常高兴,说:“梁万禄你这是无师自通。”

梁万禄说:“我还不行,还望任掌柜多加教诲,希望老师傅多多指点。”

不久梁万禄就成了任掌柜作坊里不多的重要瓦匠师傅之一。

有一天,任掌柜听说梁万禄有文化,就问:“梁万禄,听说你识文断字,还会打算盘?”任德祥在关外呆久了,也跟关外人一样说话时习惯了用这个关里人挺不愿用的“你”字。入乡随俗,梁万禄听了也不介意。

“小时候念过四年书,都是私塾。用算盘子打小九九、打九归、打飞归,都能凑合着打。”梁万禄怕说念书时间太少任掌柜瞧不起,把四个冬天说成四年。打小九九,实际是用心做乘法,用算盘做加法。有句话是“小九九,不用打,上俩底下俩”,意思是说小九九打的对不对,看算盘上结果是不是上边有俩子下边有俩子,即结果是一千一百五十五就对了,否则不对。九归是用算盘打一位除数的除法,飞归是打两位除数的除法。

任掌柜一听说梁万禄会打飞归,立刻感到这个人可不一般。以前听说过有人会打飞归,可从来没见过。这回会打飞归的人就在自己作坊里,真觉得有眼不识金镶玉。立刻叫人拿来算盘打飞归给他看。梁万禄的算盘可不一般,在任掌柜面前劈里啪啦一阵打,那个熟练劲,那个手法,就使任掌柜惊讶不已。连打两遍,结果一模一样。任掌柜虽然不知道结果应该是多少,但是知道结果是对的。任掌柜连声叫好:“好,好!这一手你怎么练的。”接着又叫小伙计拿笔墨来,立刻研墨写几个字给他看。小伙计研摩的功夫,问:“梁万禄,都念过什么书哇?”梁万禄心想,你这是考我。你考我手艺可能一考就垮,问我这些,你可是问到点子上了。于是梁万禄就把念过的书,如数家珍一样说了遍。梁万禄心想,接着你可能让我把什么书背几段给他听,做好了背书的准备,可是任掌柜说,

“念这么多书,在我的朋友中还没有一个。”没让他背书。见小伙计把墨研好了,就说:“随便写几个字我看看。大一点。”

梁万禄:“写什么字,任掌柜说。”

任德祥也不客气,想了一下就说:“写‘万事如意’和‘飞风家’七个字吧。”这任掌柜可真会出字。写万事如意是图个吉利,而飞风家这三个字是三个最难写好的字。不是人常说“写字不用夸,要看飞风家”么。

梁万禄站起身来,蘸好笔,停了一会,眉一展臂一挥,唰唰唰,一口气写出苍劲潇洒的这七个大字。任德祥一见又是连声叫好:“好,好。这字有骨头”。梁万禄也想再让任掌柜见识见识自己当场按题作对联的本事,轻轻一笑说道:“见笑见笑。我想再按任掌柜出的这七个字,再送给任掌柜七个字。和成一副对联。”

梁万禄把笔蘸饱,又是一口气写出另外七个字‘心想事成落玉堂’。梁万禄写完向任掌柜解释道:“这心想事成,对万事如意,都是顺利的意思。这落玉堂,对飞风家。飞风家本来是孤立的三个难写的字,可是‘飞风’与‘飞凤’谐音,常言‘金凤凰’,故飞风家含‘飞凤家’之意,即‘家里飞出金凤凰’,任家将飞出金凤凰造福天下。任掌柜自己家呢?我这里有‘落玉堂’与其对仗,玉落任掌柜厅堂,家里也发大财;也含任掌柜高超的瓦匠手艺有点砖成玉之意。任掌柜意下如何?”

任掌柜听了,连声叫道:“这真是绝了。我随便说了七个字,你随即把它作为上联,对出漂亮的下联。字好,对联也好。”上前拍拍梁万禄的肩膀:“咱们老呔儿真行。”任掌柜把自己也戏称老呔儿了。

考问三教九流五行八作(1)

任德祥突然脑筋一转,说道:“梁万禄,我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看你知道不知道。”

梁万禄说:“哈哈,任掌柜识多见广,我想我可能不知道。”

任德祥说:“你先别一口堵死,也许你知道。”

梁万禄说:“掌柜的请讲。知道的,我就说,不知道的就拉倒。说对说不对的,掌柜的别笑话。”

任德祥说:“人们常说,‘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有的说三十六行,有的说三百六十行。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行?”

梁万禄说:“其实就是那么一说,泛指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各行各业。没个准数。以前社会不发达,行业少,就说三十六行,是个大概数。大概数,为啥不说三十四、三十五,也不是三十七,三十八?有人说,三十六是个吉利数,六六顺,六六三十六嘛。后来行业越来越多,人们说的时候就加了一倍,就成了七十二行,就是两个六六顺。再后来,行业更多,分工更细,于是人们说的时候,就加了十倍,三十六行,成了三百六十行,是十个六六顺。这些数到底与六六顺,有没有关系?我就不清楚了,这都是听说来的。”

任德祥沉思了一下,说:“是这么个理。”又接着问:“唉,你刚才说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我正想问你呢。人们都这么说,这三教九流到底有哪些教,有哪些流?咱们瓦匠,属于哪一流?这五行八作又是怎么回事?”

梁万禄笑了,说:“任掌柜真是位细心的人。人们总这么说,三教九流三教九流的,却很少有人像任掌柜这样细琢磨琢磨三教九流到底有那些教和流。”梁万禄稍稍停了一下接着说,“说来也巧,这个问题我还真知道一点,给掌柜的说说,这可是一升才学装做半斗了。

要说这三教,大家都知道,就是儒、道、佛三大教派。不过平常大家不把儒叫做儒教而已,有时候叫做儒派。其实就是指孔老夫子和孟子,还有他们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如果叫做儒教,就得有教徒了,就得把念私塾的人都都包括进去。道教和佛教,是大家都知道的。在历史上,有时候道教比佛教盛行,有时候又反过来。把道教放在第二位,提出三教九流说法的时候一定是道教盛行的时候,要不怎么把道放在佛的前边呢?

说到这九流,分为上九流、中九流和下九流。有这么几句顺口溜分别概括这上、中、下九流:

上九流:一流佛祖二流仙,

三流皇帝四流官,

五流烧锅六流当,

七商八客九庄田。”

任德祥忙说:“慢点,慢点。还真有意思。这佛祖、仙人、皇帝、当官的也都入流了。”

梁万禄说:“是呀,要不怎么叫做‘上’九流呢。”

任德祥说:“五流烧锅六流当,一定是指酒烧锅和当铺说的了。”

梁万禄说:“对了。历史上,烧锅可是个大行业,也是非常吃香的行业。接着就是开当铺的,开当铺那是一本万利。再往下,商,是做买卖的,指各种店铺、作坊。像任掌柜就属于上九流了。”

任德祥说:“我成了上九流了,哈哈。这客和庄田是怎么回事?”

梁万禄说:“这‘客’是指农村房子多地多的财主。‘庄田’指的庄稼人,有的有些薄地,一年到头勉强糊口,更多是给财主扛活的,过着半年糠菜半年粮的生活。”

任德祥说:“如今的庄稼人那么苦,还算做上九流了。”

梁万禄说:“这显然是当时受道教的影响,道教也叫做五斗米教,加入道教的,都要捐五斗米,把庄稼人看得很重的。如今的庄稼人,比其他各行各业都苦。要不怎么有那么的庄稼人抛家舍业、背井离乡,出来给人家打工呢。如果现在有人编排这九流,一定把庄稼人编到下九流里去了。”

任德祥说:“起码咱们瓦匠这行就比庄稼人好多了。接着说中九流和下九流。”

梁万禄接着说:“这中九流也有这么四句:

一流举子二流医,

三流风水四流批,

五流丹青六流相,

七僧八道九琴棋。

这举子说的是那些还没有当官的读了书又中举的人;这二流医,包括了行医、坐医、药房先生;三流是风水先生、阴阳先生;四流是批八字的和算命先生;五流丹青,指玩水墨丹青,就是那些写字画画的,包括一般闲散文人;六流相,是那些看手相看脸相的;七流和尚、八流道士,没得说了;这九流琴棋,是指以弹琴和下棋为职业糊口的。”

任德祥说:“不是‘琴棋书画’吗?这琴棋在前边,书画在后边,这里怎么把书画排前边去了。不管它,接着说下九流。”

梁万禄说:“这下九流是这样四句:

一流巫,二流娼

三流大神四流梆

五剃头的六吹手

七戏八叫九卖糖。

这一流巫是说那些画符念咒招神驱鬼的巫师;二流娼就是明娼暗娼,还有歌妓;三流大神就是现在到处都有的跳大神的,以跳唱形式驱鬼治病蒙人钱财混饭吃的那些人;四流梆,就是打更的;五剃头的,是指挑担走四方理发的;六吹手是吹鼓手、喇叭匠;七戏,就是戏子,包括各类说书的唱唱的;八叫,就是叫街乞丐,要饭花子;九卖糖是吹糖人的。”

任德祥说:“这里没有咱们瓦匠,也没有木匠、铁匠什么的。怪不得有人说干咱们这行的不入流呢。”

梁万禄说:“这说明当时提出这九流的时候,瓦匠、木匠和铁匠在社会中还不重要。但是也不能说不入流。剃头和吹鼓手,都是有些技能的人,靠技能吃饭。瓦匠、木匠和铁匠,也是靠技能吃饭的,因而也应当包括在下九流的五流和六流里头。”

任德祥说:“这么说也对。我们都是靠技能和手艺吃饭的,应当算入流,不过在下九流里,也够低的了。”

梁万禄笑着说:“任掌柜可不低呀,开作坊,属于上九流呀。同我们这些属于下九流的瓦匠可不一样呀。”

任德祥忙摆手说:“不,不,我也是瓦匠,我也是瓦匠,也同大家一样,算做下九流吧。你这么把我和大伙分开,我这作坊就开不成了。”

说完,俩人都哈哈大笑。

考问三教九流五行八作(2)

笑了一阵,一个小伙计说:“你还没说五行八作呢?再说说。”

梁万禄说:“这五行八作就没有那么多事了。五行指丝业、钱业、粮业、布业、杂货业五大行业;八作指丝织、浆麻、腿带、铜器、木器、首饰、毡帽、剪锁的八大作坊。这是原来的意思。那时行业少,作坊也少。现在行业多多了,作坊种类也多多了。因此现在理解五行八作就要理解为各行各业,各种作坊。那时候不包括我们的瓦匠作坊,现在就应当包括进去了。”

小伙计说:“织腿带还算一类主要作坊呀,那也太少了。”小伙计挠了一下头说:“唉,我说梁师兄,刚才你还说烧锅是个大行业呢,到了五行八作里,怎么就没有这个大行业了?”

梁万禄笑着说:“这里又出了个拔死铆子的。烧锅行业历来都不小,可是比起刚才说的那五个行业就小多了。你在你们家的哥们中是老大,不算小。可是到这里,就只能算个小伙计了,是不是?”

大家又一阵哄堂大笑。小的小伙计不好意思了,说:“你们就看我小,欺负我。”旁边一个人说:“这不是欺负你,是喜欢你这个小弟弟。好赖好都听不懂”。小伙计更不好意思了,说“人家知道。”梁万禄拍了拍这个小伙计的肩膀说:“你的记性真好。我一说,你就记住了。说话办事就要这样认真。啥事认真了,就能知道得详细,知道的就多。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啥事不认真,一知半解的,那样不好。你记性好,又认真,这是你的优点。”

瓦匠先生

任德祥乘兴说道:“你真是我们作坊的秀才瓦匠。从明天起,你梁万禄就兼作我们作坊的帐房先生,把作坊的所有来往帐目管好。以后作坊凡是写写算算的事都由你梁万禄承担起来。你也别叫我任掌柜,叫我大叔就行了。”

梁万禄说:“多蒙任掌柜器重。我愿意为任掌柜效力。不过,没人时可以叫您大叔,有人时该咋叫还得咋叫,掌柜的,伙计,这规矩不能破了。活忙的时候,我还是出去做瓦匠活,好好历练历练,向任掌柜好好学学瓦匠手艺。”

梁万禄一下子成了帐房先生。在任德祥瓦匠作坊中所有人对梁万禄立刻高看一眼。任德祥多次向人说起考梁万禄这档子事,并说:“我们老呔儿干啥像啥,干啥都像个样。”

一个小伙子听了笑着说:“哈哈,梁瓦匠,又是帐房先生。那我们以后就叫你瓦匠先生了。”

大家听了,笑着说:“瓦匠先生。”

梁万禄摆着手说:“别哟,别哟,还是叫我梁瓦匠吧。”

梁万禄受到掌柜的器重,更注意同作坊中其他伙计搞好关系。作坊帐目事情不多,抽功夫写写算算就把帐目管好了,大部分时间还是跟其他瓦匠一样到外边干活。作坊中所有不能看信写信的人都愿意找梁万禄念信或写信。有的能写信也愿意找梁万禄代笔,因为梁万禄字写得好。梁万禄总是高高兴兴为大家做这些事。

任德祥有个儿子叫任永才,也同大家一起干瓦匠活。任永才没念过书,见梁万禄有文化,又会打算盘,就抽空向梁万禄学字,学算盘。两人关系自然慢慢密切起来。

跟梁万禄最要好的还是瓦匠周梦福。周梦福瓦匠手艺好,在作坊里是数一数二的,经常背后里告诉梁万禄一些绝活和窍门。周梦福也识字,但是不象梁万禄书念的那么多,于是有关文化上的事经常问梁万禄。周梦福是当地人,结识的人也多。梁万禄从关里到关外走的地方多见识多。两人说话办事都非常投合。下了工两人经常互相串门。两家人也都彼此熟悉起来,由两个人要好变成两家要好。

二十四个瓦匠义结金兰

法库瓦匠作坊有好几个。有的作坊东家伙计闹矛盾找机会报复的,伙计之间闹矛盾打架的,作坊搞不好倒闭的,伙计被解雇没饭吃的,啥事都有。

为了大伙能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把作坊搞的更红火,也为了大伙都有饭吃,梁万禄跟周梦福商量在作坊干活的都磕头拜把子,成为把兄弟,人多势众,没人敢欺负。任掌柜为人老实厚道,不亏待瓦匠,如果能拉上任掌柜的儿子任永才也拜把子,任掌柜就成了大伙的干老,任掌柜的老伴成了大伙的干娘,这作坊就有一半是咱们弟兄说算了。大家就象一家人一样互相体贴互相帮助,有什么事也不分心。东家伙计的团结,伙计之间的团结自然就搞好了,作坊也就搞好了。周梦福觉得梁万禄这个主意好,表示支持。接着,梁万禄和周梦福分别先找自己最对劲的人商量。梁万禄先找任永才商量,任永才也觉得这个主意好。梁万禄让任永才找任掌柜商量商量。任永才把梁万禄的想法跟任掌柜一说,任掌柜也觉得有这么一帮子年轻人在自己周围围捧作坊,光有好处没有坏处,非常同意。梁万禄、周梦福和任永才再找自己最对劲伙计商量。一个找几个,不下几天功夫,在这个瓦匠作坊里干活的伙计都同意拜把子。有的不懂更多道理,但都知道这年头多几个磕头弟兄互相照应只会有好处,至少不受别人欺负,掌柜的也不能随便解雇自己。

就这样,在任德祥瓦匠作坊的长工于一九一八年秋都拜成把兄弟,结成金兰之交。共二十四人。按年龄大小生日先后排位论弟兄。大哥何奇,二哥李风,老三刘勤,老四梁万禄,老五何绍贵,老六方明常,老七周梦福,老八霍少海,老九任永才,老十葛生,十一吴庆恩,十二李永祥,十三张德俊、十四贺剑雄,十五杨树青,十六岳海,十七诸葛方,十八郝吉岭……这个郝吉岭,小伙子机灵,又爱说笑话,人们都叫他机灵鬼。三个年龄最小的分别是二十二弟孙发,二十三弟李江,二十四弟沙横山。其中沙横山是惟一回族兄弟。

在作坊里摆上香案,上边高高挂着刘关张桃园结义图。旁边一副对联,

效法桃园齐心结拜,

同德甘苦共创前程。

香案上摆放着大大的两个香炉。一个香炉里已经点上了三炷高香,青烟袅袅上升,满屋子散发中香气。另外一个香炉是准备结拜弟兄插香的。旁边放着成把的香。香案旁边桌子上摆着二十四的饭碗,里面都倒上了烧酒,并且滴上了鸡血。这一切使得作坊显得特别神圣肃穆。

任德祥主动承担结拜司仪。高喊,结拜开始。大家上前每人拿起三根香,点着,双手举到胸前,按弟兄位次分三排,面对桃园结义图站好。大哥何奇大声说:“皇天在上,在下何奇”,紧接着按顺序二哥李风,三哥刘勤,四哥梁万禄,一个一个直到小弟二十四沙横山,都在‘在下’两个字后边报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大哥何奇说一句,大家齐声跟着说一句,向皇天向刘关张盟誓:我们二十四人效法桃园结义,结为生死弟兄。从今天起,我们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心同德,共图前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在上,神灵察之。

盟誓完毕,大家对桃园结义图深深三鞠躬。然后任德祥高喊“上香!”从大哥何奇开始大家顺序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中。大家再同时高高举起鸡血酒。任德祥又高喊:“饮同心酒!”大家把碗中的酒一饮儿尽。任德祥高喊:“结拜完毕!恭喜大家。”

这时大家立刻活跃起来,互相祝贺。

大哥何奇高喊:“大家静一静。我还有个提议。”大家听见大哥说话,立刻都安静下来。何奇说:“任掌柜是咱们九弟任永才的父亲。我们既然已经结拜为生死弟兄,九弟的父母就是咱们的干老和干娘。咱们请干老和干娘坐下,受我们全体弟兄一拜。”大家嚷嚷着,对,对。现在拜我们大家的干老和干娘。何奇到后屋把任德祥老伴请出来。让任德祥夫妇坐好,二十四个弟兄,又是深深三鞠躬。

拜完了。梁万禄说:“我也有个提议。那刘关张三弟,结拜之后,什么都听大哥刘备的。咱们今天在干老的作坊结拜,自然什么都要听干老的。可是有什么事,干老不在的时候也应当像桃园三弟兄那样听大哥的。咱们除了听干老的,就是要听大哥何奇的。大家说对不对。”大家齐声说,对!

“那好。我提议,咱们作弟弟的一起参拜大哥。”大家齐声说,好!辈分有别,参拜也应当不同。梁万禄让何奇坐下,大家一齐对何奇深深鞠了一躬。何奇看着二十三个结拜弟弟向自己鞠躬,满脸欢笑。说:“谢谢诸位弟弟抬举。”

不久法库很多人都知道了有瓦匠二十四个盟兄弟。结拜之后,大家都成了任永才的结拜弟兄,大家都成了任德祥的干儿子,在作坊里对任德祥以干老相称,在外见了任德祥还是叫任掌柜。

考上厨子又当兵

梁万禄一家住在法库西街。因为梁万禄在瓦匠作坊干活,每个月收入相对稳定一些,妻子经常帮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也有一点收入,日子可以勉强维持。这一年是一九二零年。八月十四日,梁万禄夫妇得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正可夫妻的心。梁万禄给女儿起名一个“珠”字,意思是掌上明珠。生女儿又多了一份欢乐,可是多一个孩子多一张嘴,家里生活就降一个台阶。梁万禄妻子想找点活,填补家里。可是连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也很难找。

有一天,听说有人雇奶妈,梁万禄的妻子同意去当奶妈。

军阀张作霖在法库有驻兵。有一位姓董的连长妻子生了小孩,奶不够吃,想雇个奶妈。梁万禄妻子就去给董连长的孩子当奶妈。给人家当奶妈,奶水得先可着人家孩子吃,人家孩子吃饱了,才轮到自己孩子吃。因此珠子有时吃不饱,哭闹。梁万禄妻子就熬点米汤给孩子喝。梁万禄妻子当奶妈尽心尽力。除了给董连长孩子喂奶,还帮助董连长家干各种家务活。董连长夫妻都觉得梁万禄妻子为人好,手脚又勤快,关系就好起来。董连长和梁万禄也渐渐熟悉起来。董连长知道梁万禄很机灵,就动员梁万禄到他那里当兵。在老百姓中流传一种观点:“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梁万禄对当兵的没什么好印象,再加上留恋瓦匠作坊的把兄弟们,就没去当兵。

后来瓦匠也不景气,梁万禄一家四口的生活越来越困难了。有一天董连长又来找梁万禄。说他们营里要雇个厨子,手艺要好,工钱比当兵的多,问梁万禄有没有合适的人帮助找一个。

梁万禄问:“到军队里当厨子是不是军人。”

董连长说:“厨子就是厨子,不是军人。”

梁万禄问:“怎么个雇法呢?”

“考试。到那天,营长要请客,要让应考的厨子做菜。菜做好了,大家满意就雇了,大家不满意就不要。”

梁万禄答应帮助找一找。其实梁万禄自己动心了,因为当厨子只是当厨子不是军人,挣钱又多。梁万禄自己在家会做一些家常菜,饭馆上席的菜没做过,但是自己心灵手巧,打算现学应考。梁仲在法库认识人多,朋友也多。梁万禄通过梁仲找到一个饭馆厨子朋友帮忙。头两天,厨子一边做菜一边说,梁万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第三天,梁万禄做菜,厨子在一边看着指点着。厨子一看梁万禄竟如此聪明,一教就会,非常高兴,打心里喜欢这个年轻人。做的菜虽然还欠点火候,但是没有一个菜做砸了的。第四天,梁万禄做菜就很不错了。

梁万禄找到董连长,跟他说自己要应考当厨子。董连长一听说梁万禄自己要应考,就笑了:“你一瓦匠,怎么会厨子手艺?”

梁万禄说:“在老家的时候就当过厨子。到了关外,没人用厨子就干起瓦匠来了。”

董连长说:“这可是营长要厨子,可不能有半点差错。有了差错,你我都交代不了。”

梁万禄说:“如果连长不放心,我先到连长家给连长做几道菜,连长尝尝。”

连长一听,心想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梁万禄那个机灵劲,不会有错,就说:“不用了,我信得过你。不过你得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千万别砸锅。”

梁万禄说:“请连长尽管放心。”

考试的前一天送来菜单和钱,要求厨子按菜单亲自买菜选料。这天晚上,梁万禄又找到那个饭馆厨子。厨子把菜单上各道菜做时的注意事项又一一说了一边,梁万禄一一记在心中。

考试这天其实是营长请客,顺便考考厨子。地点在聚仙楼客栈,这是吃、住、玩一条龙服务的地方,档次虽然不高,但在法库门这个小地方也算数一数二的了。这天请了不少人,有军队的有商界的和几个名流。董连长陪着营长入座后,梁万禄做的菜一道一道上来,色香味形,道道俱佳。客人连连叫好,梁万禄被当场赏了钱并被录取。

梁万禄到董连长所在的八十二营当了厨子。不过这里厨子挺多,来来去去的常有变动。过了一段时间,营长就把梁万禄这个厨子忘了。董连长把梁万禄要到自己连里当厨子。不久董连长知道梁万禄有文化,又写一笔好字,就劝梁万禄给他当差,不要当厨子了。并说将来自己提升时也不会忘了梁万禄。当厨子是老百姓,当差可就是当兵了,梁万禄心里犯嘀咕了。

他回来跟把弟兄们商量。弟兄们有的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咱们是正经人,不去当兵。”有的说:“当兵打仗危险,不去。”但是比较多人支持梁万禄去当兵。认为现在当兵打仗不多,没多大危险。再说仗都在关内打,关外是张大帅的天下,打仗也打不到法库,没啥危险。如果咱们盟兄弟有一个当兵的,谁还敢欺负?这对咱们作坊兴旺也有好处。有的异想天开半开玩笑地说:“将来四哥当了大官,咱们盟兄弟全闹个一官半职的。”

就这么在大家撺弄下,梁万禄到董连长那里当了差。董连长斗大的字识不了两口袋。因为手下没有一个贴心又有文化的人,受了不少窝囊气。这回自己找了这么个有文化的梁万禄,心里特别高兴。有啥事都找梁万禄商量。梁万禄有时给他出主意,使他的事情干得漂亮,得到上司的赏识。梁万禄当差后第一件事就是剪辫子,换军装。过去自己一根长长的辫子,每天早晨都花时间梳理得整整齐齐。现在要剪掉,梁万禄真有点舍不得。头发是父母所赐,不能随便剪掉。可是当兵的都要剪掉辫子,也只好剪了。很多年轻人都把辫子剪掉了,没有辫子也不觉得难看了。梁万禄把剪掉的辫子用一个盒子装起来,留作纪念。

给董连长跟差,平时并没有什么事。梁万禄也就拿钱混日子。

给连长排忧解难

该着梁万禄显本事。有一次,董连长手下的执勤见到打群架的,抓起来一些人,并且都打了一顿。谁也不知道挨抓挨打的人中有法库商会会长的公子。这下捅了马蜂窝。商会会长一状告到团长那里,说董连长管教士兵不严,光天化日之下,士兵在街上随便打百姓。会长与团长有交情,团长非要处分董连长不可。董连长自知平时管教士兵确实不严,心里发虚,因而没了主意,找梁万禄来商量。梁万禄说:“别忙。先沉住气。处分不是一下子就下来的。明天我打听打听这个会长的情况,再做决定不迟。”

第二天,梁万禄通过自己的把兄弟了解来不少有关会长的情况,了解到会长的公子仗势欺人,经常胡作非为,打架斗殴,还吸毒贩毒。会长对自己的儿子总是纵容袒护。梁万禄把这些情况告诉董连长,并给董连长出了个主意:“他会长不是告到咱们团长那里吗?咱们到法院去把会长和他儿子都告了。告他儿子吸毒贩毒、打架斗殴、妨碍我们士兵执行勤务;告会长诬告执勤的士兵和长官、对儿子胡作非为不仅不管教还百般纵容。就这几条罪状,往奉天一告,会长儿子抓进监狱不算,弄不好,他这个会长也当不成了。团长在法库可以说一不二,奉天要查问下来,团长还敢护着?团长还怎么处分您?”

“奉天那边你能说上话?”

“我说不上话,可是奉天我有能说上话的朋友呀。”梁万禄说着,心里却想,奉天朋友是有,但是哪里有同官场或军队说上话的人哪。不过要是真的需要到奉天走一趟,凭自己随机应变的本事也会把事情办下来。

“那就尽快行动,要不商会会长同团长一说就不好办了。”董连长说。

梁万禄说:“不要急。先不要马上行动。先托人把准备到奉天告状的消息和内容转告会长,看他有什么动静,然后再决定去不去奉天告状。”

董连长着急地问:“怎么转告?那个会长老奸巨滑。”

“怎么转告,找谁转告,连长就不用操心了,让我去办就行了。连长只管放心等好戏看吧。”梁万禄微微一笑。

董连长深深感到梁万禄办事有板有眼,招也比自己高许多。

没过两天,会长稍信来,说明天在春阁饭庄单独请连长吃饭,并当面向连长赔礼道歉。连长一听,心想,这梁万禄行呀。心里的石头噗通落了地,心想,团长的处分肯定取消了,说不定会长还会给自己什么好处,要不怎么单独请自己吃饭呢。

会长有理反给连长赔情(1)

第二天,董连长穿了一身新军装,带着一个勤务兵,骑着马,来到春阁饭庄。会长早早站在大门口迎接连长。见连长到来,会长满脸堆笑迎上来,扶着连长下马。并告诉跑堂的把马牵到后边喂上好草好料,把勤务兵领到另一个屋,要招待好。随后把连长让到一个宽敞优雅的单间正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茅台酒、前门烟、各种在法库能吃到的好菜。

连长坐定,会长开口到:“今日连长大驾光临,本人不胜荣幸。特备水酒一杯,对以前因本人不甚了解情况而对连长有冒犯之处,向连长表示道歉,望连长海涵。团长那里鄙人已经说好,望连长放心。”不等连长开口,会长大声说道:“进来伺候连长。”

声音刚落,两个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推门进来,走到连长身边,一边一个等着伺候连长。会长对小姐说:“还不快给连长斟酒。”

一个小姐给连长慢慢斟了一杯酒,说声,“连长,请!”

看着连长把酒杯端起来,会长说道:“现在先敬连长一杯,祝连长步步高升。先喝为敬。”说着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

董连长开始被会长这样一番安排弄得不知所措。知道会长要赔礼道歉,没想到竟是这样直接了当,干脆利落。自己身价也似乎抬高了许多,前天对会长这个头衔还觉得发怵呢,今日会长在自己面前却如此低头哈腰献殷勤。自己对这个大转弯,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见会长把酒干了,连长随口说道:“会长太客气了,什么事情都好说。”往下没词了。

会长说道:“连长请坐。”对站在连长身边的小姐说:“你们俩也坐下,陪连长喝两盅,今天一定请连长喝好吃好玩好。给连长斟酒,夹菜。”

两个小姐就势坐在连长的身边,一边一个。这个斟酒,那个夹菜,频频请连长吃喝。她们自己也吃喝一点。

连长同会长随便说了一些面上的话。在会长和小姐劝让下连连喝了两杯,吃了几口菜,想跟身边的小姐说句话,可是会长坐在对面又不好意思。

会长看在眼里,对董连长说:“连长先喝着,我去叫跑堂的再上两道菜。”说着出去了。一回手把门带上了。这时两个小姐,更大献殷勤起来。两个小姐把椅子往连长身边挪挪,紧紧靠着连长坐着。连长的两个胳膊挤得没处放。一个小姐说:“连长把胳膊放在后边,我给连长端酒夹菜就行了。要不,您不吃不喝的,我多心疼。”说着,小姐把连长的胳膊往后一推,再往自己这边一拉,放到自己的腰部。连长顺势搂住了这个小姐的腰。另一个小姐也说:“这个胳膊也拿后边去吧,挺碍事的。”说着也是往后一推,连长顺势又搂住了这个小姐的腰。这一下三个人坐的更紧了,几乎是头挨头脸贴脸。这个小姐端起一杯酒放到连长嘴边:“连长喝呀。”那个小姐夹起一口菜放到连长嘴边:“连长吃呀。”连长看看这个小姐,看看那个小姐,这边一口那边一杯,忙个不亦乐乎,想说话都开不了口。

连长把口中的菜使劲咽下去停下来说道:“慢来,慢来。两位小姐对我这么好,我还不知道小姐的芳名和贵庚呢。能告诉我吗?”

一个小姐说:“我姓张,今年十七岁。”

另一个说:“我姓王,今年也是十七岁。”

“你们是这个饭庄的小姐吗?”连长又问。

“连长,咱们不谈这个。会长让我们来就是伺候好连长,让连长开心。连长喜欢怎么的就怎么的,我们保证让连长开心。”一个小姐说。

“这是会长交代过的。连长就答应我们吧,啊。”另一个小姐说着在连长脸上亲了一下。连长脸上立刻出现了两片红嘴唇印记。小姐忙说:“哎呀,真是对不起,这样连长回去让太太看见了还了得?”说着掏出手绢给连长擦。一边擦一边用手摸着连长的脸。

“不碍事,不碍事。”连长说。

“你可真是的。这么长时间没请连长喝酒了。”另一个小姐对这个小姐嗔怪道。说着斟了一杯酒,自己轻轻喝了一点,端到连长嘴边:“连长喜欢我,就把我喝剩下的半杯喝了吧。”说着眼睛看着连长,眼帘轻轻一眨。

“好,我喝。”连长说。

小姐又夹起一口菜,自己先用嘴唇碰了一下,然后送到连长嘴边:“连长喜欢我,若不嫌我脏,就把这口菜吃了,就当连长亲我了。”

连长把小姐使劲搂了一下,“好,我吃。”

两个小姐几乎坐到连长的腿上劝吃劝喝。连长有点飘飘然了。俗话说,花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连长酒量没过,不是酒醉而是有点自醉了。

门外一声咳嗽,是会长回来了。两个小姐忙从连长的腿上下来,坐到一边。会长人没进屋声音先进屋:“这个跑堂的,填两个菜,这么长时间才准备好。”说着,会长一推门进来了,又是满脸堆笑,说道:“对不住连长,刚才失陪了。”

会长刚坐下,回过头去对门外喊:“跑堂的,快把那两道菜端上了。”

跑堂的应声端进来两盘热气腾腾的菜,放到连长面前。

会长有理反给连长赔情(2)

会长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连长喜欢什么菜。刚才从勤务兵那里才知道连长的口味。这两盘是按照连长口味上的,请连长尝尝,合不合口味?”

连长一看正式自己喜欢的两道菜,忙说:“谢谢会长,想的这么周到。”

这边会长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满,接着先前的话茬说道:“这第二杯,是表示对连长的慰问。连长每天军务繁忙,鞍马劳顿,本会长理应早日慰劳。今日才有机会当面表示一点心意。”说着把酒杯高高举起,“我这里再敬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会长对董连长身边的两个小姐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连长斟酒,敬酒。”

两个小姐,急忙给连长斟酒,并且端到嘴边。

董连长一听说有‘心意’,心里就痒痒。可是不知这‘心意’是指这桌酒菜和小姐作陪还是另有‘心意’。如果另有‘心意’,可这‘心意’是什么呢?但愿是另有‘心意’。接过酒杯说道:“让会长破费了。”也是一饮而尽,接着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说道:“我这里借花献佛,也想敬会长一杯,……”。

没等连长把话说完,会长又抢上一句:“别忙。我这里还有第三杯。鄙人和连长都在法库,却是第一次在一起饮酒。如若连长看得起鄙人,鄙人想高攀,同连长作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情请连长多关照一些。怎么样?连长看得起鄙人吗?”会长双手端着酒杯,等着连长说话。

连长说道:“会长这么高看本连长,又这么讲义气,同会长交朋友,是本连长求之不得的。”

会长说道:“好,从此以后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连长道:“以后更请会长多多关照。”

会长说:“哪里哪里,还得连长多多关照。听说犬子有妨碍连长手下人执行公务之事?鄙人家教不严,我这里领罪了。”

连长说:“孩子嘛,说说就完了。

会长说:“连长能高抬贵手,本会长感激不尽。以后有用得着本会长的时候,请吩咐一声就是了。”

连长心领神会,也更加神气了,“好说,好说。”说着举起酒杯同会长的酒杯当的一声碰在一起,同时干杯,互相把杯子底亮给对方。互相看了看,都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两人随便聊了起来。

会长看连长吃喝的差不多了,家常话也说的差不多,掏出怀表看看时间对连长说:“好了,时间不早了,连长早点歇息吧。”对两个小姐说道:“你们俩到后屋看看,洗澡水和床铺准备好了没有?”两个小姐应声而去。

“这…。”连长稍稍有点迟疑。

“连长放心,这里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勤务兵早已经打发回去了,并且让他告诉尊夫人,今天晚上我会长有几个朋友同连长又要事相商。晚上就住在这客栈里,由我陪同,万无一失,请夫人放心。明天上午勤务兵来接您。您看怎么样。”

“恭敬不如从命。只好听会长的安排了。”连长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巴不得的。

会长接着说:“另外刚才说的一点心意,实在太少,不成敬意,万望连长笑纳。”说着递过一个薄薄的纸包来,“这是一张汇票,请收好。”

连长稍稍推辞,半推半就让会长的手把纸包装进自己的兜里,嘴里说道:“谢谢会长,真让会长破费了。”

“一点意思。”会长的手停在连长的兜口没松开纸包,对连长神秘的一笑:“那法院的事……。”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自然就不再提了。哪有朋友告自己朋友的。那样还叫什么朋友?”连长向会长作出了保证。

会长把手空着收回来,“够朋友,够朋友。”

两人会心地一阵笑声。

小姐伺候连长沐浴

这时两个小姐回来对会长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会长说:“连长,请过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又对两个小姐说道:“你们两个一定要把连长伺候好。给连长好好搓搓澡,然后伺候连长休息。事事都要使连长满意,连长有一点不满意都不行。”

两个小姐齐声说道:“是,会长。”

会长又转过脸来对连长说:“连长住的地方,我已经交代过了,在您起床以前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今晚就此告辞,连长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再见,晚安。”

“再见。”连长应道。

会长刚要走,又叮咛一句:“不过明天我上午有些事情要办,来早不了。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说着两人拱手告别。

这边小姐对连长说:“请吧。”

小姐陪着连长出了后门,进了一栋漂亮的房子,经过过道进了一个套房。套房客厅里四壁墙上烛焰晃动,光线温柔。在客厅里坐了一会,换上浴衣,进到洗澡间。洗澡盆里热水散发出一股使人感到清馨的香味。澡盆旁边的小架子上放好了洗澡用的各种用品。旁边有一把椅子。高处有一个淋浴喷头。

会长有理反给连长赔情(3)

小姐在另一个屋子小息之后,也换了衣服,听见连长进入洗澡间来,也脚前脚后进来。连长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小姐迟迟不出去,说了句:“我要洗澡了。”意思是小姐要出去就该走了。

一个小姐说道,“连长请吧,我们俩给连长搓澡。”说着小姐自己脱了外衣,露出贴身的衣服。

连长心里怦怦跳着也开始慢慢脱衣服。见连长衣服脱的这么慢,两个小姐笑着走过来,对连长说:“我们都不怕,连长一个大男子汉还怕啥。快脱吧,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小姐说着,伸手帮助连长脱衣服。连长一件一件全脱下来,进到澡盆里躺下,在水里泡着。小姐坐澡盆沿上用毛巾慢慢给连长搓胳膊,搓腿。边搓边问连长水热不热、搓的重不重。连长也沾过花惹过草,但还没有这样的经历,问什么总是回答“挺好,挺好。”。在浴盆里泡了一阵之后小姐告诉连长该用淋浴了。连长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一个小姐笑着说:“不怕的,站起来吧。站起来好给您搓身上。”说着两人一人拉一只胳膊,连长顺从地站了起来,站到淋浴喷头下边的水雾中。两个小姐也站在水雾中,给连长洗头搓身子。上上下下搓了个遍。又打香皂,又喷香水。最后给连长穿上浴衣。

小姐把连长让到卧室。一进屋扑鼻的清香,使连长精神一爽。卧室很宽敞。壁灯和顶灯都没开,只有床头灯开着。高高的金丝绒窗帘一直垂到地面,把窗户挡个严严实实。对过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一个女人裸体斜躺在床上。连长见过,这是法国的一幅名画。连长正在对画出神,两个小姐推门进来了。她们已经脱去了弄湿的内衣,换上能看见身体轮廓的轻纱睡衣,飘飘然走到连长身边。一个头发草草挽起来,一个头发随便拢在后边,用手绢松松扎着。连长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小姐刚要说什么,一个小姐抢先说道:“连长很欣赏这幅画吗?”说着轻轻拉住了连长的一只手,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揉搓。另一小姐过来轻轻摸了一下连长的脸,“连长脸上这么多汗。”说着拿毛巾擦了擦。又把另一只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说道:“连长的手这么热,心也一定这么热。”两只手攥着连长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擦动,眼睛盯盯地看着连长。连长看看这个小姐,看看那个小姐,心里突突地跳着,好像一下子要蹦出来似的。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静静的站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姐松开了手说:“连长想喝点什么吗?”说着走过去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轻度水果酒,倒上三杯,一人一杯,说道:“连长洗澡过一定口渴,请少喝一点。”

这时连长才注意到,床是个很大的床,床上铺着缎子面被,床头摆着三对枕头。连长见了明白了,真是盼什么有什么。接过酒杯,三双眼睛彼此静静地看了一会,连长笑了一笑,笑中带着十分满足,说了声“谢谢你们。”两个小姐也笑了一笑,笑中带有几分无奈,齐声说道:“谢谢连长。”三人酒杯一碰,都一饮而尽。

连长犯了军人大忌

事后梁万禄问起会长请客的事。连长告诉梁万禄,没事了,一切烟消云散了。把会长怎么赔礼道歉绘声绘色添枝加叶地说了一边,并且说会长已经跟团长说了,团长那边也没事了。他夸奖梁万禄说:“你这一招还真灵,他会长竟向我赔礼道歉。”接着又把会长大大夸奖一番,说会长怎么讲义气,够朋友,并且已经跟会长交了朋友,交这样的朋友没错。

梁万禄心里犯起嘀咕来。向连长说道:“我给您出招,只是想治治他,他不再给您下绊子就行了。怎么能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他这个人心黑得很,今天把你看作朋友,明天可能就把你卖了。别看他是堂堂会长,实际是个小人。”

“不会,不会。人家认错那么痛快,出手非常大方,是可交的朋友。”连长神秘地对梁万禄说,“我跟你说,你可别向别人说,连我太太也不能让她知道。那天会长请客可是大大破费了一场。”接着就把喝酒吃饭,洗澡休息的事粗粗说了一遍。梁万禄越听越觉得这会长手腕也够毒的,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宝座,可真肯花大本钱,一下子就把连长买住了。梁万禄听着董连长说话有的说了一半就岔过去了,肯定有没说的事。这事必定是会长另外还给了连长好处,而且这好处少不了。

连长问梁万禄:“你说会长够不够意思?那个晚上他得破费多少?为了交朋友会长真肯花钱。”

梁万禄说:“多啥?不多不多。若是他儿子进了班房,他得花多少?若是把会长这个乌纱帽丢了,断了来财道,他得赔多少。会长会算这个帐。”

连长心想,是啊。会长给我那个红包比那天晚上花费还多。可是加在一起,也是花掉个小头。会长是会算计。

自打这件事以后,梁万禄就想,董连长这么容易被财色打动,必定胸无大志;不分好赖人,迟早祸事临。此人只能敬而远之,否则早晚得栽在他手里。董连长这里不能久呆,得找个机会脱身。

董连长一方面觉得梁万禄是个人才,在身边会帮自己不少忙。可是又觉得,梁万禄比自己强得多,说不定自己这个连长的宝座早晚是梁万禄的。因此认为有梁万禄作个朋友好,关键时候请他出谋划策,可就是不能放在身边,否则对自己的宝座是个威胁,得找个机会把他调开。

两个人貌合神离了。

这真是

无根好似水上萍,随机应变为谋生,

瓦匠厨子又军旅,不知何处展才能。

逢良将才华初现闻家难弃甲返乡

污泥不没黄金光,有志男儿当自强。

由来兵匪皆民患,义旅却能安一方。

拿梁万禄送人情

董连长属于八十二营。八十三营营长姓许,跟董连长是老乡。有一天许营长跟董连长说,“你能不能给我找个肚子里墨水多点的人当个帮手。我也是斗大的字认不了三口袋,顶多比你多一口袋。我那几个识字的弟兄跟我也差不多。这样下去不行。那次少帅来视察,就说咱们营文化水平太低,要增加文化水平高的人,把大家带一带。老弟帮帮忙,物色个合适的人。”

董连长一听,机会来了,心中暗暗高兴。准备把梁万禄介绍到八十三营去,一则帮了许营长的忙,同许营长的关系会更密切,二则除去身边的威胁,三则还能维持同梁万禄的朋友关系,关键时刻梁万禄还能给自己帮忙。四是将来梁万禄高升了,他得感激我的推举之恩,对自己的宦途也有好处。真是四全其美。

于是董连长说道:“人倒是有一个,名叫梁万禄,是个关里人。读过不少书,{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什么《中庸》、《论语》、《孟子》都读过。写一手好毛笔字,打一手好算盘。为人根本,做事机灵。不过他可是我的人,老兄不能撬行呵。”其实董连长是想逗弄许营长,如果你许营长想要,我就来个顺水推舟。

八十三营许营长果然上钩,说道:“这个梁万禄真如老弟说的那样,就请忍痛割爱吧。到时候我忘不了你董连长的好处。”

董连长说:“许营长若真想要,兄弟我倒也可以忍痛割爱,以后有好事别忘了老弟就行。不过许营长是否能看得上这个人,他本人是否愿意,还都说不定。我回去跟他商量商量再定。”

许营长说:“兵随将令草随风。他愿不愿意还不是你连长一句话。至于我看上看不上,这好办。我看上了就留,看不上,就退给你。留下,念你的好,退给你,这爱就不用你割了。”

董连长回来找梁万禄说:“咱们弟兄一场,处得不错,你帮了我不少大忙。可是我这里仅仅是个连,你的本事发挥不出来,委屈你了。我想把你介绍给八十三营许营长。他那里正需要你这样有文化的人。那里是营,你有多大本事就发挥吧。”

梁万禄说:“是不是董连长觉得我没本事,或者哪儿做错了事,不想要我了?”

连长说道:“不是,不是。我是真心实意推荐。请老弟别多心。如果老弟到那边干好了,将来发迹了,也算咱们弟兄有运气。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连长推举之恩就行了。”

梁万禄还想进一步探探董连长的内心想法,就说:“我是董连长要来的,只要连长不嫌弃我,哪儿我也不去。”

连长说:“老弟,不要太死心眼了。只要你心中有我董连长,我心中有你梁万禄老弟,到哪儿都是一样。再说,我已经答应许营长了。你若是不去,我不是把许营长得罪了吗?”

梁万禄一听,董连长根本不想留他,于是说:“既然这样,就让我想想,再跟家里商量商量。”。

连长:“这就对了。啥事也不要太死心眼。”

成了许营长的文官(1)

几天后,梁万禄到许营长手下当差。

许营长对梁万禄挺器重。许营长手下还有一个武功好枪法准的跟差。许营长觉得这一文一武是他的左膀右臂。走到那儿带到那儿。许营长跟他俩说,“你们好好跟我干,多见世面,多长本事,我不会亏待你们。”

背后许营长告诉梁万禄:“我许某上边有人,团长、旅长都有关系不错的。少帅那回来视察,请高级军官吃饭,我一个营长却参加了,可见上司器重我。那次吃饭见了少帅一面。我是饭桌上官最小也最年轻的,说不定少帅会记住我许某人。你们只管好好干,将来我提升了,都有你们的份。”

梁万禄自从到了许营长手下当差,同董连长关系反而更好了。董连长有事还是找梁万禄给拿主意。两家关系更加密切。

梁万禄经常抽时间到任德祥瓦匠作坊去看望干老和干妈。每次都多少带些礼物,孝敬老人。也看望把兄弟们。把兄弟们谁有为难着窄之处,梁万禄总是尽力排解,或解囊相助。梁万禄一身戎装,又有许营长的背景,说句话谁也不能当作耳旁风。任德祥作坊有这么个人经常出出入入,增光不少;把兄弟们有这么人来来往往,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光。

两年后,梁万禄妻子又生了个男孩。这个男孩不久就得病死了。恰好这个时候,董连长妻子也生了个小孩,是个男孩。梁万禄妻子有奶没孩子吃,于是又接着当董连长小儿子的奶妈。

梁万禄对上不得罪,对下不欺负,又特别能干。因而上上下下有个好人缘。梁万禄借来一些带兵打仗的书看,对军事知识也渐渐知道了一点。借来枪械装备方面的书看,懂了一些枪械方面的知识。还专门借来军事方面的书细细阅读。再加上耳濡目染,军队的一些事慢慢有点门了。营部讨论军事方面的一些事情,梁万禄渐渐也能插言,而且有时能说出有见地的意见来。人们觉得梁万禄不再仅仅是个文人了。

闹胡子闹得蹊跷

事情也凑巧,也该梁万禄露脸。有个地方叫大孤家子,是法库南边四五十远的一个镇子,归法库管辖。那里出了胡子,专门抢劫有钱人的财产,还祸害妇女。上级让许营长带兵去清剿胡子,去了几趟连个胡子毛也没看见。向当地人打听,当地人都说没见到胡子,有的还说那里根本就没有胡子,日子过的挺太平的。可是上司多次接到报告,说那里有胡子,这里的财主被抢了,那里的财主家里媳妇被奸污了。还是让许营长去清剿,限令他两个月内必须把胡子清剿干净。许营长在上司那里分辨几句,上司还发了火,若不是别人拉着,许营长非挨耳刮子不可。许营长回来召集军官会议。商量如何清剿胡子。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没有办法。去了几次根本就找不到胡子,清剿个什么呢。梁万禄虽然还不算军官,但是许营长也让他参加了会议。

会后,梁万禄向许营长说:“看来大孤家子闹胡子的事不简单。上司多次接到报告说那里闹胡子,可是当地人都说没有胡子,受害的人家当面又不承认,只是向上打报告。这里面必有蹊跷。”

许营长说:“这我知道。问题是怎么办,怎么揭开这个蹊跷。报告中说袁家大院、何家大院被抢,袁家大院姑娘被奸污,可是事主都不承认,咱们也不能硬逼着事主让他承认哪。别人又都说不知道。妈拉个巴子的,你说怎么办?”张作霖的兵都这样,打人打耳刮子,骂人骂妈拉巴子。都是从张作霖那儿逐层学来的。

梁万禄听到许营长骂出妈拉个巴子的话,感觉好笑,脸上刚一露出笑容立刻收敛起来。讥笑上司是个大忌讳。说:“我看要想解决大孤家子的胡子,首先要把那里的情况了解清楚。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采取措施。”

许营长说:“对。这叫做知彼知己。可是了解情况,怎么了解呀?那里没有我们的人。我们派人去,人家又不告诉。”

“我想想办法吧。”

“你可要快点。”

“是。”

第二天,梁万禄又来到任家作坊。告诉磕头弟兄们晚上大家唠唠嗑。晚上,弟兄们除了不在街里干活的或者家里有事离不开的都来了,集聚作坊堂屋里。梁万禄买了不少瓜子、花生,大家一边吃花生嗑瓜子,喝着茶水,随便聊天,听梁万禄讲军队里的事。梁万禄先说了一些军队里的事,慢慢说起大孤家子闹胡子的事。问弟兄们知道不知道,怎么办。小机灵鬼郝吉岭一听说:

“这事你问我呀。我姥家就是大孤家子的。那里的事,我都知道,可有意思了。”

梁万禄说:“那你就把你知道的先说说。”

机灵鬼拉开话匣子,“大孤家子那几个胡子也够意思,特仗义,穷人没有不护着他们的,跟财主们也挺好,你说怪不怪。别处的人把他们叫胡子,他们自己叫弟兄会,大孤家子的人也把他们叫弟兄会,不叫胡子。所以你们打听胡子,大家都不知道。”

“弟兄会都是些什么人呢?有多少人?”梁万禄问。

“弟兄会都是些穷人。为首的是个山东人,叫李铁棍。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身强力壮,一身好武艺,善于使一条镔铁棍。镔铁棍一舞忽忽作响,身体周围被镔铁棍封住成为铜墙铁壁,水泼不进,镖打不进,……”小机灵鬼说的吐沫星子四溅。

大家都笑起来。有人问:“你看见了?”

小机灵鬼说:“都这么说嘛。”

梁万禄笑了笑,说:“十八弟,拣主要的说。弟兄会抢东西吗?袁家大院和何家大院是不是被他们抢了?”

“那不能叫抢,那叫借。春荒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孤家子好多穷人家里揭不开锅,李铁棍就把弟兄会的人集合在一起到袁家大院去借粮。去了十好几号人。袁家大院东家知道这伙人惹不起,就请到屋里,让茶吃饭。最后问,借多少粮。李铁棍说借五石高粱。东家一听,不高兴了,说自己家没有那么多余粮。李铁棍说,那就借三石,其他的粮到何家大院去借。李铁棍还说揭不开锅的人家太多,这五石粮,一家还摊不上一斗。太少了,大家怎么过这春荒。

这时候袁家老东家出来了。说借五石实在有难处,就借给四石,让乡亲们度春荒。”

“这老东家还不错。”旁边有人插话。

成了许营长的文官(2)

“感情。”机灵鬼接着说,“老东家年轻的时候也是扛活的,后来日子慢慢过好了,发财了。总告诉儿女们,日子过好了,永远也不要忘记穷乡亲。能周济一定要周济。都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咱们吃饱了不要忘了以前挨饿的滋味。”

“这粮食借的还比较顺利。”一人插言。

“李铁棍说秋天打下粮食就还,问几分利息?老东家说,看的起我,就先拉回去分给大伙吃着。到秋天再说,能还的就还,不能还的,就再过一年,实在困难的就算了。能还的,不取颗粒利息。李铁棍说,那不行,说的是借,就要有利息。咱们先说三分利息。到秋天,困难的就少给利息,再困难的就得老东家多担待了。”

“那何家大院又是怎么回事呢?”梁万禄问。

机灵鬼接着说:“李铁棍他们借了四石粮不够分,就到了何家大院。何家大院,听说袁家大院那么慷慨,自己也不能太丢面子。李铁棍说借两石,结果借来了三石。条件一样。”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能说闹胡子呢?”旁边人说。

“是呀。”小机灵鬼说。

“你再说说袁家大院姑娘被奸污的事。”梁万禄说。

“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这事我清楚。袁家大院的姑娘叫小云,是老东家的宝贝孙女。我见过,可俊了,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大辫子,可真俊。”说着,小机灵鬼眉飞色舞起来。

“你是不是要娶人家当媳妇呀?”一人逗笑话。

“我可没有那福分。”

“说正经的。”梁万禄捅了一下机灵鬼。

“那天李铁棍他们去借粮,一起去的有个小贵子的。小伙子长的帅。就我这么年龄。同李铁棍一起给人家扛活。小贵子认李铁棍作师傅。有闲暇功夫就学几招。那天去到袁家大院,见到了小云。两人一见就对上了眼。后来两人就悄悄约会见面。有一回被她爹看见了。她爹还指望女儿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当然不同意嫁给小贵子。还到乡里把小贵子告了,说小贵子调戏他闺女。后来不知道怎么传成小贵子奸污了小云。小云听了这样的传说,又哭又闹,非要嫁给小贵子不可。老东家也说,小贵子人好,就满了孩子的心愿吧。这样上压下挤,少东家也觉得这样闹下去自己的脸面也无光。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因而也不承认流传的话了。”

“哦。是这么回事。这报告是谁打的呢?为什么多次打报告,还把问题说的那么严重呢?”

小机灵鬼说:“这我可说不清。不过我猜想,报告是他们的乡长打的。”

梁万禄说:“你抽时间再到你姥家去一趟。打听打听,报告是谁打的。为什么本来没事,却把事情说的那么严重。”

“行。”

“你认识李铁棍吗?”

“见过,不熟悉。”

“认识小贵子吗?”

“熟悉,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呢。”

“那你就去找找小贵子,通过小贵子打听打听李铁棍有什么打算。还把有人到法库告了他说他们闹胡子的事告诉他,问他有什么打算。再顺便进一步了解了解李铁棍的为人。”梁万禄说。

过了几天,小机灵鬼告诉梁万禄,报告就是乡长打的。乡亲们有知道底细的人说,乡长对李铁棍的弟兄会有些害怕。一方面想让上边把李铁棍抓起来,或者把李铁棍挤出大孤家子,把弟兄会取消;乡长还想借这个机会向老百姓摊钱,置办枪支,壮大自己的势力。说到李铁棍,老百姓都挑大拇指。借来的粮,自己一粒也没多留。弟兄会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因为加入没加入弟兄会的人都说自己是弟兄会的弟兄。连李铁棍也不知道弟兄会到底有多少人。反正愿意加入弟兄会的,声明遵守弟兄会的三戒,并向弟兄会的人说一声就是弟兄会的弟兄。这三戒是不为非作歹,不游手好闲,不赌钱闹鬼。李铁棍的打算嘛,这人很大度。对有人诬告他,他觉得这样的人很没有意思,说衙门派人来查查就知道了。只要大孤家子平平安安,穷人能有口饭吃,不冻饿死人就行了。

平息胡子显韬略

梁万禄把这些情况整理一番,写了一份报告,向许营长做了汇报,许营长听了汇报挠挠脑袋,“他妈拉巴子的,是这么回事。这个李铁棍真是个好样的,我喜欢这样的人。”稍稍停了一下,说:“这个案子还有点不好结。不能把李铁棍抓起来,咱们也没有权力直接把乡长撤了。你看这案子怎么了结呢?”

梁万禄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就让这个李铁棍当乡长。那个原来乡长给他按个有职无权的头衔,这样大孤家子的事情都解决了。”

许营长说:“这行吗?李铁棍肯当这个乡长吗?”

“我也是这么想。按照李铁棍的为人,他肯定不愿意。可是您如果亲自去说,并宣布决定。李铁棍是个要面子的人。你这么大的营长出面,他的面子够大的了。他会答应的。这样,大孤家子的事情,你就一手都解决了。”

“对。这个办法行。为了一方的安定,我愿意礼贤下士去会一会这个李铁棍。”

“原来乡长给他个什么空头衔好呢?”梁万禄说着看着营长。

“是呀,给个什么头衔呢?”许营长想了想,“有了,给他按个高参的头衔。高参高参,搁(东北方言读gao)而不参。”

“乡里也没有高参这个头衔呀?”

“就这么一说。妈拉巴子的,我当面说,谁还敢打我的别?事后谁还管他什么高参不高参的。就这么定了。我向上级汇报,过几天我就带队伍亲自去处理。”

过了几天。许营长带上队伍,在梁万禄陪同下,又带上小机灵鬼一同来到大孤家子,召开群众大会,宣布李铁棍为乡长,原来的乡长为乡高参。李铁棍万分感激长官的决定,表示决心为群众谋福利,群众情绪高昂,拥护新乡长。原乡长心里明白是给他留了面子,心里的苦衷也只好咽到肚子里,表示拥护长官的决定。大孤家子的问题解决了,老百姓还专门写了感谢和颂扬长官英明决定的颂扬信,用红布包着送给许营长带了回来。许营长在大孤家子露足了脸,心里得意万分。大孤家子从此也安定了。

又过了几天,许营长从上司那里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告诉梁万禄,上司对大孤家子的事情处理的非常满意,说我为军队争了光,把我着实夸奖了一顿,还特意请我吃饭。还告诉梁万禄,他在上司那里保举了梁万禄。没过几天,团里的任命书下来了,梁万禄为营副参谋长,副连级,还专门配备了一把二八匣子枪。这天许营长特别高兴,设宴宴请营里所有官长。还专门请来照相馆的人来给大家照相。照完集体像又照个人像,或者仨一群俩一伙的照合影。梁万禄还是第一照相。他戴上大盖帽子,挎上武装带,把二八匣子别在腰间,照了一个全身像,两眼直视远方,英武潇洒。

从这以后,许营长特别器重梁万禄。两人的关系更密切起来。许营长同梁万禄说话开始称兄道弟了。

梁万禄一家多年来奋斗终于有了一个好环境。梁万禄在许营长手下当差,正受器重;月月有固定收入。妻子当奶妈也有一定收入。晨子大一些了,可以带着珠子出去玩。一家四口欢天喜地过日子。

挥泪别挚友弃甲归故乡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九二三年春节刚过,大年初二来一封“速达信”,说关里老家父亲病重,等着儿子全家回去看一眼。哥哥梁万全被孙家的一个姓马的姑爷给打了,打得卧床不起,等着弟弟回去想办法治伤,并解决纠纷。

这个消息对梁万禄一家来说,真如青天霹雳。如此紧急不回去不行。梁万禄对妻子说:“老人家临终不见一眼,将是终生憾事,还要背上不孝的罪名。哥哥卧床不起,也许有生命危险,自己不去解难谁能解难?可是这一回去,在关东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站住脚,打下根基,正等待开创的局面等于全部放弃,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回到老家可能就回不来了,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梁万禄妻子说:“咱们是一九一七年大年初一到关东,如今大年还没过完,整整六年。这六年的心血全完了。”

说完夫妻泪如雨下,内心痛苦万分。

第二天,大年初三。梁万禄到许营长那里,向许营长告长假。许营长听说梁万禄回家尽孝,人生孝当先,不可阻拦。真诚希望梁万禄早日处理完家事早日归队。梁万禄感谢许营长知遇之恩,说少则两月多则半年,能回来一定回来,继续在许营长麾下效力。梁万禄忍泪把二八匣子留给许营长。许营长要给梁万禄举办送行酒会,梁万禄说:“没有时间了,老父亲盼儿望眼欲穿,那一定是度时如年。再者,我还得向朋友告别一声。”说着,紧紧握着许营长的手。许营长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交右遍天下,知心有几人。你是我的难求之将,是我难得的知心朋友。哥哥我实在舍不得兄弟走。可是人生信为本,孝当先。尽孝我没有办法阻拦,如果是别的事,我一定不能放兄弟走。兄弟走的时候,我去送行”两人泪流满面。

两人心里都明白,一旦告别,能不能再见就不一定了。年前的直奉战争虽然停了,奉军战败,6月以榆关(山海关)为界签订了停战协定,可是奉军实力雄厚,上上下下都不服,都想着找机会打败直系军阀,入主关内,战争说不定那天还得打起来。两边交兵,回到属于直隶的关内,能不能回来就没准了。

梁万禄又到董连长那里告别。多谢董连长器重和推举,以及对家庭的关照。今日别去,相见难料。这时董连长才感到失去梁万禄这样一个朋友后的失落感和孤单感。董连长说:“这么多年了,有谁真正替我着想,为我进一言,出一策?惟有你梁万禄老弟。其他人是一群窝囊废和小人。我料不到的,窝囊废也料不到;小人料到了,看我热闹,甚至暗下绊子。”董连长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商会会长,是他妈的小人一个,当面是朋友,背后是冤家。这话留着,等你回来时咱们慢慢细说。”董连长拍拍梁万禄的肩膀,“我交人可谓不少,但是真正够朋友的,真正为朋友着想的只有你梁万禄老弟一人。”

梁万禄说:“别那么说,连长还是有不少披肝沥胆的好朋友。到节骨眼上,他们会为朋友两肋插尖刀的。”

董连长说:“兄弟路上还需要啥不?哥哥我这里有的,只要兄弟需要,尽管拿。”

“啥都准备好了,连长放心吧。”

“这回兄弟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以前兄弟多次提醒哥哥,哥哥我有时听,有时不听。兄弟要走了,再给哥哥留下几句话吧,这次哥哥一定洗耳恭听。”临别了,董连长很动情,深感以前梁万禄规劝的重要。

梁万禄想了想,用自己想到的两句,加上两句名句,构成一首诗,随之说道‘好吧,有四句话作为临别赠言,也与连长共勉:

“男儿有志远财色,君子深交小人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董连长连连称道:“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哥哥一定牢记。”

两人洒泪而别。

梁万禄又到任德祥瓦匠作坊向干老干妈辞别,向诸位磕头弟兄辞别,更是难舍难分,大家泣不成声。

大年初四早晨梁万禄换上一件毛兰棉袍,腰扎黑色布带,头带剪绒狗皮帽子,一双皮手闷子垂在两侧。虽然已经是一个普通百姓的打扮,但是还是透着一股英武军人的神态。

梁万禄一家告别法库,乘大车去奉天上火车。送行的人都在法库南门里站的寒风中等候。任德祥作坊老老少少都出来送行,二十三个磕头弟兄都来送行,许营长带着几个随从来送行,董连长夫妇带着孩子来送行。送行的人群送了一程又一程。出了法库南门外,送出老远老远,人们还在送。

梁万禄回过头来,给任德祥老夫妇三鞠躬:“干老,干妈,多多保重。日后儿子一定回来看望您二位老人家。”

又对诸磕头弟兄说:“各位弟兄,多多保重。只要大家齐心协力,瓦匠作坊一定能越办越红火。弟兄们,后会有期。”

他又对许营长说:“许营长,今日亲自送行,在下十分感激。万禄不才有幸在营长麾下当兵,实乃荣幸。两年来营长谆谆教诲,在下深深记在心中。日后如能回来,在许营长麾下竭尽全力效劳。”说完,对许营长敬了一个军礼,眼泪在眼睛里转。许营长又紧紧握住梁万禄的双手,说道:“哥哥等兄弟回来。祝愿老人家早日康复,兄弟早日归来。”

梁万禄转过身来拉住董连长的手:“多少年来和连长的弟兄友谊越交越深,现在匆匆告别,实在难以割舍。这会儿我不想叫你连长,想叫你一声董哥哥,咱们后会有期。”董连长一下子和梁万禄拥抱在一起,拍着梁万禄的肩膀说:“我的好兄弟,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说着两人泪如雨下。

那边董连长的妻子抱着儿子和梁万禄的妻子手拉着手,向对流泪。梁万禄的两个孩子和董连长的大孩子,也在哭泣告别。梁万禄妻子跟董连长妻子说:“再让我喂喂这孩子吧。”说着把孩子接过来,解开怀把奶头送到孩子嘴里:“孩子,再吃一口奶娘的奶吧。以后再想吃也吃不着了。”不懂事的孩子甜甜的吃起来。奶妈的眼泪象断线的珠子,一串串落到孩子身上。这时董连长的大孩子过来抱住奶妈的腿,哇的一声哭出来:“奶娘不走,奶娘不走。”

人们见此情此景无不落泪。

梁万禄妻子把吃饱奶的孩子,递给连长妻子,转过脸去忍不住失声痛哭。

梁万禄挥泪向大家抱拳告别,“大家就此告别,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随着车老板的一声“驾”和一声鞭响,一辆四挂马车扬起一溜土烟向南奔去。久久的,久久的,送行的人群还在伫立远望,远望南去的车影,远望消失在天边的那一家。留下的是一九二三年早春关东大地的一片深情和亲朋好友的无尽挂念。

这真是:

六年艰辛终立足,春来正欲展宏图;

不料高堂病中唤,只得挥泪踏归途。

忍当先积怨尽怨仁为本救人一命

民想平安世不平,水深火热命系绳,

谁怜草民生与死,身后无碑也垂名。

九亩果树一家人

西新庄东边,离庄五里路的山洼洼里,梁家开了九亩果树园子,栽了不少水果树,桃树、梨树、橘子树、枣树、李子树,棵棵长的枝繁叶茂,一到收获季节,山洼洼里硕果累累,给梁家带来无限喜悦。水果树要经常有人伺弄,还要常年有人看守,梁万全就在果树林旁圈了院墙,盖了房子,然后搬到这里来住。这个山洼洼在安子山东边,西新庄的人把这里叫山东。西新庄到这里要绕过一个小山脚。虽然水果可以给梁万全带来喜悦,可是因为西新庄毕竟是偏僻的山庄,交通不发达,丰收的水果卖不了好价钱,梁万全一家的总是在贫困中挣扎。

梁万禄去了关东,西新庄里住的梁泰夫妇生活更加困难,而且只有老两口子生活,也觉得孤单,就把房子卖了,搬到山东大儿子梁万全那里居住。

梁泰同大儿子住在一起,把卖房子的钱也填到过日子中,有一阵子老少三辈日子过的还凑合。可是梁泰夫妇年迈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能干的活越来越少,后来只能看看家。有一年冬天,正是数九,梁泰老伴骨瘦如柴,又咳嗽。有一天突然一口气没上来,去世了,埋在西新庄东头祖传的坟地里。当时不知道梁万禄在关外准确地点,没给梁万禄去信。

好心拉架遭毒打

一九二二年冬天,梁泰身体也不行了。大年临近,梁泰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这年夏天时候,二儿子梁万禄在八十三营许营长手下当差,生活好一些,往家里邮过钱,因而知道了梁万禄在法库的确切地址。梁泰知道自己不行了,过不了这个冬天,就求人写信,希望在自己咽气之前能看一眼二儿子一家。大儿子打架被人打伤,躺在炕上不能起来。就剩下梁万全妻子,忙前忙后,伺候完老公公又伺候丈夫。梁万禄寄过钱,也早花没了。一家两个人在炕上躺着,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梁万全决定给弟弟写了一封速达信,让弟弟快回来,一来能了却爸爸临走时候的心愿,二来也能给自己出出挨打的恶气。

梁万全挨打,是这么一回事。梁万全为人耿直,刚强,六尺多高的大个,生得膀大腰圆,一身好力气。脾气暴,好打抱不平。这年赶庙会,遇见人打架,几个无赖欺负一个人。梁万全上去拉架,可是话说得冲了一些。无赖们还以为他是那个人一伙的呢,他们仗着人多,就对梁万全动起手来。梁万全喊:“我是拉架的,你们别大我呀。”一个无赖说:“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拉偏架的。”说着就是一拳。梁万全火气腾的一下子上来了,双手卡住那人的腰一使劲抱了起来,一转身就给扔到庙台底下去了。有人喊:“这个人会武术,快跑呀!”无赖们呼啦一下子跑了,其实梁万全一点武术也不会。

梁万全没念过书,可是做啥好动脑筋。不知道听谁说,种水果树上骨头粉作为肥料最好,水果结的又大又好吃。于是梁万全就花钱收购牲口骨头,用锤子砸碎,给水果树上肥。用了几年,还真见效。这年冬天,梁万全又收骨头。收的多了一些,用锤子砸太慢,就想到用碾子压。可是这碾子是大家轧米轧面的,用来轧骨头,什么骨头都有,人们挺反感。有人告诉梁万全说,不要用碾子轧了,骨头不干净,弄脏了碾子。梁万全觉得别人说的在理,就把碾子用水刷了又刷,不再用碾子轧了,这事也就没了。可偏偏孙家的一个姑爷叫马福,一家人前几天全家拉肚子。一回想,拉肚子开始那天吃了用碾子轧的面做的面条。一打听,正好轧面的前几天梁万全用这个碾子轧过骨头。于是马福认定是梁万全用碾子轧骨头引起的,找梁万全说道说道。梁万全认了错,承认自己不对,以后再也不用碾子轧骨头了。

马福说:“光认错行吗?我们全家病了好几天,就白病了?”

梁万全说:“事情都过去了,就请大兄弟多包涵吧。”

“不行。你至少得赔我三天不能干活的工钱。两个人,一共六个工钱。”

“你看我们家穷的这样,哪儿还有钱赔你呀。再说,后来轧碾的也不只你们一家,别人家也没事。大兄弟家人拉肚子,兴许是别的事惹的。那天我把碾盘碾坨子都洗刷了好几遍,不会是碾子的事。”

马福有点急了,“你还赖帐,是不是?”说出个‘你’字来,已经有点不客气了。

梁万全说:“大兄弟先别动火。我说的是实话。”

马福说:“什么实话,你说吧,你到底赔不赔工钱?”

梁万全说:“要不我给大兄弟去干六天活,行不行?”

马福说:“你给我干活?你会干啥活?我们家的活,你能干得了?粗手笨脚的。”

梁万全说:“那怎么办?”

马福说:“怎么办?赔工钱。”

梁万全也有点急了:“冲啥给你赔工钱?你这不是讹人吗?”

两个人越说越激烈。后来居然动了手,马福冷不丁给了梁万全一个嘴巴。马福哪里是梁万全的个呀。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一个嘴巴把梁万全打火了,梁万全抓住马福胳膊,腰上屁股上连续踢了好几脚,把马福推出门外。

马福回到家中,就觉得腰疼。到了晚上,腰疼得起不来炕。马福这气可就大了。第二天找了几个人,趁梁万全在山坡上干活,一顿拳打脚踢把梁万全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那边马福躺了三天五早晨,就起来了,虽然干不了重活,一使劲就腰疼。可吃了几服药,疼一个多月,也就好了,而梁万全这边一躺就是两多月,一直到过年也没好。

全家团聚一片苦情

过了年,一九二三年正月初六,梁万禄一家四口,风尘仆仆回到离别七年,魂牵梦萦的老家西新庄。

梁万禄一家坐着大车从庄东边过来,快到小东山的时候,梁万禄夫妇打算顺便拐个弯,先到山东看看哥哥的伤势,再进庄去看望父亲。可是到了山东哥哥家一看,父亲也在这里,父亲在东屋养病,哥哥在西屋养伤,嫂子忙里忙外伺候完公公伺候丈夫,还得伺候孩子。嫂子真是累坏了。

嫂子先把梁万禄夫妇引到东屋看望父亲。梁泰见二儿子全家都回来了,让儿子坐在身边,眼泪止不住一滴滴顺脸流到枕头上。梁万禄夫妇见此情景也都哭了,拉住父亲的手说:“爸爸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晨子已经十岁了,还记得爷爷和奶奶。一见奶奶没有了,爷爷又病成这样,立刻呜呜地放声哭起来。珠子四岁了,第一次见到爷爷,看哥哥哭了,也止不住呜呜哭起来。梁万全妻子和梁万禄妻子站在前边,手拉手,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流。梁泰拉着孙子和孙女的手,想坐起来,试了试坐不起来,嘴里说着:“好孩子,别哭。你们一哭,爷爷心里更难受了。”梁万禄止住泪说:“爸爸别起来了,躺着吧。我这就给爸爸请先生去。”这里的人管医生都叫先生。

这时候梁万全也挣扎着起来,拄个棍子来到东屋。哥俩又唠了一阵子。梁万禄把接到信立刻回来的情况说了说,就要去请先生。梁万禄妻子把带来的礼品和食品打开。有给公公带来的法库桃山的烧酒,有给公婆的衣服和点心;有给哥哥嫂子的衣服,给孩子们的糖果。还专门给婆婆和嫂子一人买了一副手镯。婆婆已经去世了,专门给婆婆的东西都给了嫂子。另外在下火车的时候还买了一些食品:白面、肉、豆腐丝、饹馇、粉皮、豆芽。

山东到西新庄五里山路,梁万禄一路小跑到庄里,时间不长把何先生请来了。

何先生进屋一看梁泰病得这么重,梁万全伤的也不轻,就冲梁万全妻子说:“大嫂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早来给大叔大哥看看。”

梁万全妻子说:“嗨,怎么不想早请何先生。家里忒困难,实在抓不起药。”说着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何先生嗨了一声,眼圈也红了。给梁泰把了脉,看了看舌苔、眼睛和身上,开了一个药方。跟梁万禄说:“大叔身子太虚太弱了,先抓副药吃着。”又跟梁泰说:“大叔就是身子太虚,吃副药,好好将养将养就好了。大叔放心吧。”

接着何先生又看了梁万全的伤势,把了把脉,动了动梁万全的胳膊和腿,把最痛的右腿细细摸了一遍。把后背、胳膊和腿的伤处都仔仔细细擦洗一遍,上了红伤药。又开了药方,有内服的,有外上的。对梁万全说:“大哥的伤主要是皮肉,只是右小腿的骨头伤了一处。皮肉伤的地方,很快就会好了。小腿嘛,明天我再来带副夹板来,打个夹板。以后每三天我来换一次药。需要换几次,看大哥好转的情况决定,也许三次五次,也许十次八次。不过请放心,骨头伤的不严重,慢慢会好的,也不会有后遗症。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慢慢将养。”

何先生的医术,在附近村庄是有名的,高尚的医德更是令人佩服。看完了病,何先生就要走。梁万禄上前劝说:“何大哥,今天是请来看病,要不,请都请不来。今天是正月初六,我们随便做几个菜,还有烧酒,咱们哥仨好好喝几盅,也算给何大哥拜个晚年。”

梁万全说:“现在也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大伙在一块儿团聚一次也不容易。今天我二兄弟全家都回来了。七年了没吃这么一顿团圆饭。何大兄弟今天怎么忙也得在一起乐和乐和,干几盅。”

梁万全妻子和梁万禄妻子也都劝说,让何先生吃了饭再走。何先生只好留下来同大伙一起吃这顿团圆饭。

这里人习惯,到冬天一日吃两顿饭,早饭吃的晚,午饭也晚,晚饭就免了。一是人们习惯于天亮起来劳作,天黑睡觉休息,冬季白天短,吃三顿饭,时间间隔太短了;二是为了省些粮食。

这顿饭,大家吃的都非常高兴。梁泰也非常高兴,硬是挺着坐起来吃了半小碗面条,这是多日来梁泰吃的最多的一次。

吃完饭,何先生向梁泰告辞。梁家人全都送出来。梁万全拄着棍子送到堂屋外,其他人都送到大门外。梁万禄又单独送了一程。临别时,何先生告诉梁万禄:“大叔的病已经成了,该准备后事就准备吧。多则俩月,少则一个月。我开的药只能使他老人家多活几天,少痛苦点。”

梁万禄一听急了,问:“何大哥,有什么好药,只要能救我爸爸,请开出来,我想什么法也要买来,给我爸爸治病。请何大哥多费心。”

何先生说:“二兄弟,不是我不尽心,大叔的病实在是已经成了,啥药也晚了。现在吃些药,还能延缓几日。再过些天,吃啥药也不起作用了。”

果然不出何先生所料,一个月后,含辛茹苦一辈子的梁泰老人溘然长逝,同老伴一起长眠于西新庄东头的祖坟地里。

乡亲和为贵恩怨忍则消

老人发送了,梁万全用了何先生的药,病和伤也慢慢好了,可以下地干活了。一天梁万全又说起年前挨打的事。让二弟想法出出这口气。

梁万禄说:“这事就算了吧。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马福后来也没纠缠你,那是他知道自己先动手,理亏了。”

梁万全说:“那我这三个来月不能干活,怎么算?”

梁万禄说:“他不也是腰疼一个多月吗?你的损失比他大,可是也不能那么斤是斤两是两呀。弟弟劝哥哥一句,能饶人处且饶人。他觉得理亏,你又饶了他,以后两人见面还是好乡亲。你不饶他,两家记下仇,你报复他一次,他报复你一回,那就没完没了。早些年,孙梁两家总是斗个没完。解不开的怨仇,泄不完的愤。哪一年不要伤几口人?哥哥,这事就算了吧。”

“我还指望你回来给我出这口气呢。”梁万全说。

“出啥气呀。哪天,我和马福说说,你们见面,一笑了之吧。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过日子,比啥都好。如今这世道这么乱,军阀土匪到处闹腾,咱们自己再互相不和,那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过了几天,梁万禄专门到马福家串门。问了身体情况。马福说早就没事了。梁万禄说,他是转达哥哥的意思。哥哥抬脚踢伤了马福兄弟,今天是专门来代表哥哥向马福表示歉意的。马福连连摇手说:“可别这么说。是我做兄弟的不对,怎么的也不能先动手打哥哥呀。哥哥踢弟弟几脚,那也是让哥哥生气了。当弟弟的还没有先向哥哥去赔不是,还转话来先向弟弟赔不是。”

马福转过脸去对媳妇说:“其实,前几天我就想到山东去看万全大哥,给万全大哥赔不是的。你说,这话我说了没有?”

马福媳妇忙说:“是呀,是呀,马福就是这么说的。听说万全大哥现在病好了。这可比啥都强。”

过了几天,马福还真的来到山东梁万全家,还带两包点心看望梁万全。梁万全见马福来登门赔不是,就觉得无可无可的。拿出来最好的水果招待马福。从此两人和好如初。

开地盖房子同心过日子

春天来了。山东山洼洼里的各种果树都发了芽,活也就多起来。梁万全伤已经好了,但是走路还离不开拐棍。果树伺弄不到,就会影响收成。俗语说,人糊弄树一春,树糊弄人一年。梁万全希望弟弟能帮助伺弄果树,可是梁万禄没干过这些活。尽管尽心尽力按照哥哥告诉的方法伺弄果树,梁万全还常常很不满意,经常数落梁万禄。梁万禄对哥哥数落从不反驳一句,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干着。梁万全有时数落数落干脆让梁万禄一边呆着,放下拐棍自己干。每当这时候,梁万禄就陪着笑,给哥哥打下手,还要当心哥哥不要摔倒。梁万全干活经常是没黑日没白天的干,只要累不倒就不停手。一辈子刚强,不怕苦,可是仅此而已,于是吃了一辈子苦。

梁万禄帮助哥哥伺弄果树园子,哥哥不满意,常常生气。梁万禄心里很苦恼,也为老哥哥不开心而难过。梁万全还有一些山坡子地,梁万禄就把精力都投入到种地上,这是梁万禄的老本行,干起来得心应手。梁万全看到弟弟把庄稼地里的活全承担起来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梁万禄见哥哥高兴了,就跟妻子商量,“咱们回来三个多月了,跟哥哥嫂子在一起过日子,住的房子是哥哥嫂子的,种着哥哥嫂子的地,哥哥嫂子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想,咱们没给家添任何东西,啥都靠哥哥嫂子。这样长久了不行,咱们得花钱添些家业。咱们带回来那些钱本来就不多,留着也越来越不禁花,还不如现在就置办成家业。”

梁万禄妻子说:“你不答应许营长少则两月多则半年还回去吗?钱都花了,那可没钱回法库了。”

梁万禄说:“我何曾不想再回法库去。可是去的那封信,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任何回音。说不定许营长已经调防不在法库了,也许榆关①那里卡的太紧,两边不能来往。再说,去年那场直奉战争,没让八十三营上前线,咱们已经躲过一场危险,那是万幸。这军阀混战不断,说不定哪天直奉战争又打起来了。不去凑那份热闹也好,当个庄稼人苦点就苦点,守家在地的过安生日子也不错。”

梁万禄妻子说:“我说也是。还是那句话,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受苦不怕,过安生日子就行。以后非去不可的时候再说,能不去就不去。眼前置办一些家业,不仅哥哥嫂子高兴,咱们脸上也光彩,日子过的也会舒坦些。”

置办家业,无非开地盖房子。开地,山洼洼里荒山坡多的是,只要花力气开,垒好坝阶子,填上土再上粪就行了。于是花钱雇人开荒垒坝阶子。很快就开了不少,加上原来的土地总共有二十亩地。这些地伺弄好了,梁万全梁万禄两股总共八九口人,打的粮食就对付着够吃了。梁万禄又张罗盖房子。梁万全的老房子是草房,如今时兴焦子房。焦子房就是用煤焦渣子同石灰和在一起抹房盖,既结实又不裂;墙就地取材,用石头垒。很快盖起来三间漂亮的焦子房。梁万全夫妇和孩子住东屋,梁万禄夫妇和孩子住西屋;原来的草房作为堆放东西的仓房。

新开了地,又住进了新房子,梁万全夫妇和梁万禄夫妇都非常高兴。日子过得虽不算富裕,却很温馨红火。

铁路工人挣现钱

有一天,听说偏德庆铁路机务段招工。梁万禄心想,如果能到铁路上工作,每月能挣现钱,补贴家庭,岂不更好。就是担心家里的庄稼活干不过来。跟家里人一商量,哥哥、嫂子和妻子都同意。梁万禄妻子说:“家里庄稼话,有哥哥嫂子和我三个人,一般活都忙过来了。实在忙不过来,让前小寨孩子的舅舅来帮着忙活一阵也就行了。你能考上铁路当工人,每月都能见着钱了,日子就活分多了。”

偏德庆就是滦县的县城名字。梁万禄有文化,身体又好,一考就考上了。当了铁路工人,每月不仅拿二三十块钱回家,还能买一些大米白面回来。家里生活立刻好多了。有时还买一些布给大家做衣服。梁万禄每次回家,大家都是笑逐颜开。后来偏德庆火车站从工人中选择几个人当铁路警察,薪水比工人还多些,待遇也好,梁万禄被选上了。哥俩生活都好起来。

直奉交战小山村

一九二四年秋,第二次直奉战争又开始了。第一次直奉战争是一九二二年春天打的,战火没烧到西新庄。第二次直奉战争,这个小山村没能幸免,成了直鲁和奉军双方交战的战场。西新庄家家住满了直鲁军队。他们就在庄后的安子山上挖战壕。西北边不远的黑山就是奉军的阵地。黑山以西以北就是奉军驻军的地方。

西新庄的人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军人。每个军人身上都背着不少东西,大枪、子弹、被子、钢盔、水壶、饭碗、筷子、牙刷、牙缸。平时钢盔不戴在头上,一走路,就和其他东西相撞,叮叮咣咣的,多远就听得见。一喊集合,大家一跑,就叮叮咣咣响成一片。老百姓看了觉得有些可笑,说这样的军队还能打仗?人还没有到呢,先用声音给敌人报信了。那还不光等着挨打。他们的钢盔用处很大,在山坡上还可以烧水煮饭,还可以当储水罐。

这些军队有很多骡子马。马是长官骑的,骡子有劲,驮机关枪和子弹什么的。

老百姓三天两头要交粮食,交油盐。家里没有油盐的,就得去拿粮食换来油盐交上去。交的粮食除了军队人吃以外,还给那些骡子马吃。这里的老百姓总是半年糠菜半年粮,吃粮食都是一小碗一小碗算计着吃。看见交上去的粮食,一口袋一口袋的拌到草里喂牲口,真是心疼。有人看见倒掉的牲口吃剩下的草料中有很多粮食,就收回来,喂自己家的小毛驴。小毛驴吃了这样的草料也算改善了生活。

两边军队天天打,打呀,打呀,打个没完没了,一直打了两个月。两边军队使用的武器都不怎么好,多数是套筒子枪,子弹打不多远。可是谁也说不准子弹究竟能飞多远,子弹又没长眼睛,谁知道飞到哪儿?人们吓得不敢下地干活,有些庄稼没伺弄好,减了收成;有些早熟的庄稼没收上来,白扔到地里。这还是幸运的。赶上倒霉的,房子打着了火,枪子儿嗖嗖地飞,没人敢去救火,最后烧个精光;有的牲口被“借”去驮军用物资,一借不还;有的门板、木料被“借”去修工事,被打个稀巴烂;有的人被抓去当脚夫,伤了胳膊伤了腿。

战争一起,最吃亏最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老百姓,什么苦水都得喝,什么苦果都得咽。那些当兵的,绝大部分也都是从农民中招来的或者是抓来的。在前线挡枪眼的,吃枪子儿的多数都是农民子弟。中国的战争,历朝历代都是把农民驱赶到前线打仗。打仗的地方受损失最大的也是农民,是苦难老百姓。天下千条理万条理,老百姓没有一条理。

两个多月的战争,西新庄的老百姓破了财,伤了人,都只好忍了。虽然伤了一些人,但是全庄居然没个一个人被打死,真是天大的幸运。有的庄死了好多人。有送军用物资被打死的,房子着火烧死的。还有的被抓去后就没了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打仗的时候,正是水果成熟的季节。梁万全的水果被直鲁军队要去不少。一要就是几挑子。有时候他们自己用骡子马来驮,有时候让梁万全给送到住处。他们也说买。可是挑走不给钱,谁敢到军营去要?命还要不要了?这年秋天,梁万全的水果园子亏了不少。

十月,战争打完了。直鲁和奉军都撤离了山区。山村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梁万禄与俘虏

奉军有一些散兵当了俘虏。偏德庆铁路警察还抓住几个奉军散兵俘虏。有一天轮到梁万禄看押这个俘虏。在俘虏上便所的时候,梁万禄离这个俘虏很近,看清了俘虏的脸。梁万禄发现这个人很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俘虏上完便所,要送回关押的房间,梁万禄看看附近没别人,突然命令俘虏:“你站住。”

俘虏被这突然而低沉的命令语声吓了一跳,立刻站住了。

“你姓什么?”梁万禄厉声问道。

“姓张。”俘虏答道。

“叫什么?”

“叫张来顺。”俘虏又答道。

梁万禄稍停了一下,接着问:“你是哪儿人?”

“法库的。”

“法库的。当兵几年了?”

“当兵三年了。”

“三年。三年还是个兵?真没出息。”

“惭愧。”张来顺说着,用眼睛飘了一下梁万禄。

“过来,过来。咱们到屋说去。”梁万禄小声说着,把张来顺领到一个小屋里。梁万禄说:“法库八十三营许营长,你应当听说。”

“八十三营许营长,我当然认识。现在是我们的团长了。”张来顺反问,“你怎么认识我们团长?”

“你小声点。夜深人静,说话声听的远。”梁万禄边说,边用手示意,“不要怕,以前我也在法库八十三营当差。我不会害你的。”

“请问贵姓大名?”张来顺,口气也不那么害怕和抵触了。

“我叫梁万禄。”

“八十三营梁副官。我们见过面。我是八十四营做饭的小顺子。你忘了?”张来顺,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些激动。

梁万禄说:“小顺子。记得,记得。你们营长请我们营长吃饭,是你做的菜。你的菜做的不错,我们营长还夸奖过你呢。”

“那时,你可真威武。”张来顺紧接着问道,“你们营长挺器重你,好好的副官你不干,怎么跑这当这个警察来了?”

“嗨,一言难尽。前年,我父亲病重,让我回来。我只好告长假回家。现在我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了。在关里混吧。”梁万禄口气中表现一种无可奈何,“再说,我当时也不是什么副官,只是同许营长关系不错,在营部当个参谋混碗饭吃。”梁万禄又问:“现在局势这么混乱,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干点啥?”

“还什么以后哇。现在被你们抓住,当了俘虏,眼前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张来顺说到这里,情绪又低落下去。

“现在的事好办。我把你偷着放了就是了。昨天和前天都有俘虏逃跑的事。多留你一个也不多,再跑你一个也不少。这么乱,谁还管那么多。你说吧,如果我放了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回去当奉军?”梁万禄说。

“我想回法库找个买卖和饭馆当厨子,不想当兵了。以前当兵想挣钱。现在这么打仗,说不定哪天就把小命搭上了。就是不打仗,现在军饷也经常不发。既不能挣钱,又这么担惊受怕的,这个兵还有啥当头。”张来顺说。

“那你回法库,你们营知道了,还不把你抓去?”梁万禄问。

“不能。我们团同新民县的团换防。熟悉我的人都到新民县去了。我回到法库找个地方一蹲,没人找到我。当厨子,挣点钱,养活我爸爸妈妈。也免得二位老人家日夜担惊受怕。”

“要走,今夜就走。事不宜迟。我从后门把你送出去。”梁万禄让张来顺快走。

“那就让我叫你一声大哥吧。如果行,我现在就走。”张来顺说。

“那你没有啥东西要收拾收拾了?”

“没有。就是被抓的时候,兜里有两块大洋被搜出去了。我现在连一点盘缠也没有。”张来顺还想着他的那两个现大洋。

“两块大洋就别想要了。吃进谁肚子里的东西还能吐出来?”梁万禄说,“这样吧,我们刚开了半个月的饷,你拿去作为路上盘缠。肯定不够。可是我也帮不了许多了。”梁万禄说着,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到张来顺手里。

“大哥,这怎么行。你把我放了,对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我怎么还能拿您的钱呢?”张来顺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好兄弟,别这么说。快走吧。”梁万禄说着,往后院推张来顺,悄悄走出屋。

到了院子的后门,梁万禄悄悄把小角门打开,两个人来到院外。张来顺突然转过身来要下跪,梁万禄一把拉住张来顺的胳膊,示意他快走。

张来顺双手一抱拳,几乎在嗓子眼中说:“大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梁万禄也几乎在嗓子眼中说出四个字。

张来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梁万禄回到自己的屋中,如释负重,又帮了一个穷苦弟兄,心里觉得很自在。从张来顺不愿意再当奉军联想到自己,这个铁路警察干的也不是滋味。他原以为铁路警察不同于其他警察那么坏,只是维持铁路治安,因此,开始心里还有几分得意。后来,看见一些警察对旅客敲诈勒索,对穷人随意欺负,上司们贪污腐败,胡作非为,心里便产生几分无奈,这无奈慢慢滋长,渐渐变成讨厌。最后得出结论,如今不管什么警察,没有好的,至少在老百姓的眼睛里是这样,各种警察都没给老百姓干什么好事,总是欺负老百姓。

第二天,梁万禄把张来顺偷着逃跑的事向上司做了报告。这几天已经跑了好几个俘虏了。上司怕上边知道了责怪他,也就把这事压下了。反正在一片混乱中,上边也不清楚他们这里究竟有几个俘虏。再说,俘虏不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干嘛那么死心眼呢。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晨子起名梁凯的愿望

尽管梁万禄在偏德庆当铁路警察,有些收入,可是自从直奉战争以来,薪奉经常不按时发。有时发了上半月的,下半月的就没了;有时干脆一点也不发,一拖就是一两个月。发薪俸时还常常扣掉一些,而物价却飞涨。这样,梁万禄对家里接济的就没多少了,家里的日子又困难起来。

梁万禄平时不在家。农田的活,家里活主要都落到妻子身上。妻子身子单薄,又是两只小脚,干起活来特别吃力。

梁万禄到偏德庆初期,还经常往家里送点钱。也拿出一些钱或买一些东西孝敬哥嫂。因此兄弟和妯娌的关系还不错。后来,梁万禄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了,孝敬哥嫂的也就少了。再后来,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更没有余力对哥嫂表示孝敬了。渐渐的,妯娌之间开始不和,力气活再也得不到哥嫂的帮助了。地里的活,大忙季节全靠前小寨陈家弟弟们帮忙。平时家里的活,只有靠自己了。最累的活,一件是挑水,一件是拾柴火。挑水要到坎下边的井里打水往回挑。井深十多丈,根本看不见水面。往井里扔一个石头,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到咚一声。打水要用辘轳摇上来。一柳罐水晃晃悠悠摇上来,就只剩下半柳罐了。一挑子水要打这么七八次。一个身子骨单薄又是小脚的妇道人家要用这样的辘轳打水,可真让人觉得心都吊到嗓子眼了。站在这么深的井边打水,累不说,还特别危险。没见过这么深井的人,往井边站一站就都不敢,更不用说还要摇这么大的辘轳打水。挑水,从井沿到家里,从坎下到坎上,几十丈远,一步比一步高,那份累,就是男子汉也打怵。梁万禄妻子要天天挑水做饭,洗衣服,可真难为她了。

晨子十一岁,大珠五岁。两个孩子听话,不让妈妈操心。

快过年了。爸爸妈妈答应给晨子和珠子每人做一件新衣服。晨子特别高兴。跟一起玩的孩子说:“我妈妈正给我做新衣服呢。过年我和妹妹都有新衣服穿了。”一个孩子说:“我的新衣服已经做好。我妈给我试试,穿上可好看了。我爸爸说,大年三十那天就让我穿。”一个小女孩说:“我爸爸给我买红头绳了。过年就给我扎上。”每个孩子都说出自己将要得到的新东西。一个叫狗子的孩子躲在一边不说话。那个小女孩过去问他:“狗子,你过年有啥新东西呀?”狗子想了想,蔫蔫地说:“我爸爸还没有给我买呢。”一个孩子说:“你爸爸不好,过年没给孩子买新东西。”狗子立刻睁大了眼睛,争辩说:“你爸爸才不好呢。我爸爸好。我爸爸是最好的爸爸。”那个孩子说:“那你说,去年过年,你爸爸给你啥了?”这下子把狗子问住了。家里太穷,去年过年,爸爸妈妈啥新东西也没有给,但他还是争辩说:“去年过年,我爸爸给我剃了一个新头。”那个孩子笑起来,说:“新头算啥呀。”狗子更不好意思了。把头低下。晨子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要做新衣服了,不应当显摆,让更穷的小朋友难堪。走到狗子跟前说:“能剃个新头就不错了。那年过年,我们家是在半路上过的。谁也没有心思想新东西。只想找个暖和屋子暖和暖和,吃顿饭。”

春天来了,到了孩子上学的季节。再苦再累,也得让孩子上学。耽误孩子念书,就耽误孩子将来一辈子。过了年,晨子十二岁了,可以帮助妈妈做不少家务事。可是妈妈还是都自己承担下来。让晨子去读书。

晨子是小名,上学得起大名。梁万禄早就想好了晨子的大名,一个凯字。一方面,晨子这辈的名字必须是一个字,另一方面,梁万禄希望儿子将来应当比自己更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努力去做,期望他一帆风顺,奏凯而归。晨子上学报名那天,梁万禄就告诉他,用梁凯的大名报名,不要用晨子。晨子知道了自己的大名,还听爸爸说了名字的意义和寄托的希望,特别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幼小的心灵中就想着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努力去做,件件都要做得满意,奏凯而归。

晨子上的学虽是新学,可是除了算数语文新课程之外还有百家姓和三字经这些私塾的课程。

晨子上学特别用心,下学就帮助妈妈干活,教妹妹识字。做饭的时候,大珠也会给妈妈烧火了。冬天,晨子刨草皮要供家里烧的;春天晨子领着妹妹去剜野菜,嫩的人吃,老的喂鸡喂猪。

冬天是拾柴最困难的季节。山坡上高一点的草早被割光了,零零星星不高的草也被羊吃光了。这个季节拾柴只能刨草皮。孩子们背着笆拉①,带一把小镐,去刨贴着地面的草皮。草皮不禁烧,火又不硬。一笆拉草皮省着烧也才够做一顿饭的。刨草皮可不容易,满山坡转游,东刨一个西刨一个,刨半天,笆拉也装不满。七八岁,十多岁的孩子在一起,边刨草皮边玩。草皮本来不多,贪玩的孩子到回家的时候,刨的草皮也装不满笆拉。草皮不多,回家又怕挨说,孩子就用手把笆拉里的草皮翻腾翻腾,嘴里还叨咕着“虚浮虚浮多,到家不挨说”。刨满笆拉的孩子准接着说,“虚浮虚浮少,到家挨两脚。”,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笆拉里抓几把草皮放到草皮刨得最少的孩子笆拉里。说完,几个孩子笑个没完。穷孩子有穷孩子的欢乐,也有表达友谊的独特方式。说完,笑完,大家高高兴兴背着笆拉回家。

晨子刨草皮总是比其他般般大的孩子刨的草皮多。妈妈看见儿子脚被划破了,肩被背笆拉的绳子勒红了,心疼得很,一边给儿子揉肩膀,一边说着“疼吧,晨子”,眼泪早已经流了下来。晨子说,“妈妈,儿子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吃这点苦算啥。明天我要刨更多的草皮,不仅够做饭的,还够烧炕的,把屋子烧得暖暖的。”因为没有足够的烧柴,屋子总是冷冷的。晚上晨子要在灯下看看书,练习练习字,总要围着被,手还要时不时地搓一搓。连砚台里的墨都结了冰。

到春天,晨子放学后要领着小妹妹去剜野菜。剜回的苣荬菜、苦茉菜,嫩的蘸酱生吃;稍稍老一些的用水炸一下蘸酱吃,再老的喂鸡喂猪。最受欢迎的是小根菜,也叫野栽蒜。小根菜下边有个小蒜头,味道辣辣的,很像大蒜的味道;上边的蒜苗可以生吃,也可以做馅吃。春季,这三样野菜是穷人家的主菜,甚至也作为一半主食了。这里的穷人,半年糠菜半年粮。半年粮是秋季和冬季,半年糠菜就是指春季和夏季。糠和着这些野菜充饥是穷人家经常的事。梁万禄家,虽然没有到完全没有粮食的地步,但是晨子领着小妹在春天剜来的野菜既是餐桌上菜碗中的全部菜肴,也是主食的重要补充。妈妈经常把晨子和珠子剜回来的苦茉菜用水煮后攥成团,放到自己碗里吃。让孩子们尽量多吃点饭,并告诉孩子,你们正长身体,要多吃些饭,妈妈说自己爱吃苦茉菜,苦茉菜也顶三分粮。

梁万禄家的日子过得是够困难的。穷日子从来没有压垮过梁万禄夫妇。梁万禄妻子经常告诉孩子:“咱们是穷人。穷人不怕吃苦。穷人要有穷志气,人再穷,凭干活吃饭,不偷不摸。院子里有一根柴草,捡回来烧火,因为那是自己的;大门外有一个金蛋,连踢都不踢,因为那是人家的。”在梁万禄夫妇的教诲下,孩子们各个都有志气。

二珠出生带来丰收年

常言说,穷家人丁旺,富家人口稀。兴旺的人丁又加重了生活的困苦。一九二五年正月初四,梁万禄夫妇的第二个女儿来到人间。梁万禄夫妇看着心爱的二女儿分外高兴,起名二珠。

二女儿给父母带来更多的欢乐,但也多了一个吃饭穿衣的,因而也就多了一份负担。梁万禄不打算在偏德庆继续当铁路警察了。他看着妻子带三个孩子过日子,实在太苦了。

可是在偏德庆铁路上尽管薪俸经常不按时按数发放,终究还是能发放一些。在家种地,就连这点收入也没有了。梁万禄妻子说,“还是到偏德庆去吧,地里的活让前小寨晨子的三个舅舅来帮助料理。”二女儿刚过满月,梁万禄无可奈何地到偏德庆上班去了。家里的一切活又都由梁万禄妻子承担起来。地里庄稼全靠前小寨陈家三弟兄帮忙。前小寨到西新庄十五里地。陈家三弟兄来帮助料理庄稼活,从来都是早来晚走,从不住在西新庄梁万禄家。梁万禄家也没有地方能让三弟兄住下。梁万禄对三个内弟的帮助,感激不尽。经常抽时间到前小寨去看望岳父岳母,同时表示对三个内弟的感谢。

二珠是个有福的人,一来到人间就带来了好年景。这一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秋天,全家投入到劳累而欢乐的秋收中。

庄稼丰收,秋收的活就更多。梁万禄在偏德庆上班,平时不回家,只能在休息的日子才回家帮助秋收。妈妈让大珠看着半岁多的二珠,领着晨子同陈家舅舅们一起收庄稼和蔬菜。玉米棒子、大窝瓜堆满了房顶,高粱玉米囤在囤子里;白薯下满了白薯窖;白菜、萝卜、芥菜装满了菜窖;小萝卜、小芥菜、连同萝卜缨子、芥菜缨子、嫩一些的白薯秧子,都洗净,放到缸里做成料菜。平常年头,庄户人家是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留下来,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半年糠菜半年粮的日子,否则,一到春天,有些日子就得全靠野菜度日。今年丰收,人们还是习惯把好年景当孬年景过,凡是能吃的东西,一点也不糟蹋地留下来。

庄稼地里庄稼丰收,果树园子里水果也是丰收。

梁万全夫妇和孩子每天往家里摘水果,储藏水果。三间草房的炕上地上除了囤粮食的地方,到处是水果。筐里装、茓子茓、炕上堆。几年了,没有这么好的收成。梁万全整天累得腰酸腿疼,可是总是乐的合不上嘴。

丰收的果实堆满屋里和房上,丰收的喜悦堆满脸上和心里。梁万全和梁万禄这个大家庭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也没有这样欢喜过。

兄弟两家亲共度中秋节

中秋节放假,梁万禄从偏德庆回来,带回来月饼、五斤猪头肉,一些馒头、粉条和青菜,还有一瓶烧酒。梁万禄告诉大家,今天晚饭吃的晚一些,大家在一起好好高兴高兴。白天大家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晚上大家都聚到梁万全住的东屋。炕上放着两个桌子,梁万禄亲自做了四大盘菜,热气腾腾摆到桌子上。烧酒也汤好了。梁万全夫妇和两个女孩,大的珍儿头,二的藕子。梁万禄夫妇和三个孩子,晨子、大珠和二珠,除了二珠太小,吃完奶在一边睡觉之外,八口人团团围坐在一起。月饼,每人一块,摆在各人面前。

梁万禄先倒了四杯酒端起来一杯,对梁万全夫妇说:“今天是中秋佳节,又是个丰足年,咱们多少年没有这样高兴地过中秋节了。先祝贺哥哥嫂子,身体健康,咱们干了这杯酒。”

梁万全妻子对着梁万禄妻子说:“他婶子,你也喝点,大家都高兴。”

梁万禄妻子说:“我可不行。嫂子能喝,尽量喝。我只能抿一点。”在大家一饮而尽的时候,梁万禄妻子用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酒盅边,连连咳嗽几声,说“这酒太冲,你帮我喝吧。”说着把酒杯推到梁万禄面前。

梁万禄说:“大家吃菜,大家吃菜。”又对孩子说,“你们随便吃,愿意吃啥就自己夹。月饼现在吃也行,饭后吃也行,你们随便。”孩子们都把月饼放着不吃,都抢着吃白面馒头,吃肉菜。这样好的馒头和菜,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而且还得是好年景。年景不好,过年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多好吃的。四个孩子一动筷,时间不大,四大盘菜就下去了一半。梁万禄说:“孩子们吃呀,锅里还有呢。”梁万禄妻子又把各个盘子中的菜盛满。

梁万全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吃得最香,说:“我这两个孩子,真没出息。看他们吃东西狼吞虎咽的样,哪有女孩子的文静劲。”

梁万禄说:“嗨。就怪这世道不好,不然,咱们的日子也不会这样。”

梁万禄妻子说:“看把孩子熬苛①的。可怜见的。”说着,忙给孩子夹菜,“今天是过节,孩子们随便吃。”

梁万全妻子说:“就怪他们命不好,生到有钱人家不就不这样了?偏偏生到咱们这穷人家。”

孩子们吃东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肚子差不多都吃饱了。

大伙吃着,喝着,又说到丰收的年景上。

梁万全说:“盼了好几年了,今年终于有个丰收年。咱们省着点吃省着的用,明年日子不会难,后年有个一半收成,也能对付着过去了。”

梁万禄说:“是呀。旱庄稼盼下雨,穷汉子盼丰年。今年收了这么多粮食和水果。粮食有了,吃的不愁了。水果也能出些钱。我呢,每个月,没多有少,总能往锅里添一些。这样咱们这个大家的锅两年难不哪去。只要咱们兄弟和妯娌齐帮对手摽着膀子干,日子就能混过去了。”

梁万禄妻子说:“孩子渐渐大了,也能帮些忙了。以后慢慢就好了。”

饭吃完了。桌子撤了下去。梁万全的俩孩子嚷嚷要吃水果。梁万全向妻子说:“筐里那几个梨都是好的,只是皮破了点。让孩子吃吧,要不也撂不住了。”转过脸来,又对晨子和珠子说,“想吃什么水果,跟大爷大娘说。那些皮有点破的都是好水果,都挑出来了。吃着,味一样,可是卖,就不值钱了。你们先吃这样的。”

这时候,二珠醒了。妈妈把她抱起来,把了一泡尿,抱在怀里玩。梁万全妻子身怀有孕,盼着生个儿子,看着二珠高兴地说:“我这二侄女就是有福,一来就带来这么好的年景。这要出生的小弟弟也是有福的人,就等着这好年景来到人间。”

妈妈抱着二珠,说:“他们都是有福的人。一来就带来好景来。”说着用手指摸抚了一下二珠的白白嫩嫩的小脸,“赶明儿,大娘给你生个小弟弟。你们俩就有伴了,你领着小弟弟在一起玩,多好呀。”

大家说话到很晚,梁万禄夫妇才回自己西屋睡觉了。明天,又是个忙碌而兴奋的一天。这才是:

自古战乱最无情,杀人溅血出枭雄。

多少寒魂瑟荒草,静听家小恸哭声。

积怨和解伤痛少,助人无求欢乐多;

五谷丰登中秋月,胜过年夜两天河。

遇灾年弟兄又分灶母生儿险过鬼门关

农怕灾年林怕火,灾年一来无处躲。

一年喝稀两年光,三年灾荒讨四方。

弟兄成家宜分宅,手足连心常往来;

倘若同灶共冬夏,终会翻脸因聚财。

梁万全保住一个儿子

这年冬子月①,梁万全妻子生了一个小孩,正如所愿,是个男孩。夫妇俩高兴的不得了。那真是,头上顶着怕吓着,嘴里含着怕化了。

梁万全妻子生过很多孩子,多数都没站住。梁万全夫妇生活和卫生都太不讲究。孩子有病也不看病,一则是穷,二则总认为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得病的,挺一挺就过去了,或者用土法乱治。孩子手脚哪儿碰破了,拉口子出血,就在地上抓把土按上,嘴里还叨咕“土土吃血,王八打铁”,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也不知道,都这么说。好像这样用土一按,嘴里这么一叨咕就没事了。这样能不得破伤风?两口子还迷信,孩子得了大病,就找跳大神的治,又是打鬼,又是抓妖,结果把病耽误了,孩子的命就断送了。在这个男孩之前,梁万全妻子生了十四个孩子,七个男孩,七个女孩,死了十二个,就剩下两个女孩。死的那些孩子,有不满周岁死的,有两三岁死的,有七八岁死的,有的十多岁了,说死就死了。孩子死的太多了,梁万全总觉得有什么鬼怪缠着他们两口子,这使得两口子都更加迷信。凡是能去邪的招都用了,凡是能保住孩子的办法都使了。有人说,给孩子穿第一条裤子的时候,把裤腿里放两个饽饽,穿裤子的时候,让孩子的脚把饽饽蹬出来掉到地上,让狗吃了,并给孩子取名叫狗剩,意思是狗吃剩下的孩子再也死不了。这招使了,孩子还是保不住。有人说,蝎子蜈蚣成精专门害死孩子。在孩子要穿鞋的时候,做第一双鞋先在屋地上放一夜。第二天早晨要穿之前,突然把鞋放到开水锅里煮。这样就把夜里钻到鞋里,第二天早晨准备蛰孩子的蝎子蜈蚣煮死了。等着鞋凉干了再穿就没事了。结果还是不灵。各种法都使了,就是保不住孩子。这回又生了个男孩,梁万全夫妇说啥也要保住这个孩子。那些老办法不管用,不相信了。有人说,生孩子的时候,找一个有孩子,而且孩子都平平安安的人伺候月子,冲冲邪气就好了,并且尽量让这个人抚养。梁万全两口子听了,立刻想到弟媳妇。梁万禄妻子生了四个孩子成活了三个,一个小子俩闺女,个个结实水灵,活泼伶俐。就想让梁万禄媳妇帮助伺候月子。听说嫂子找自己伺候月子,梁万禄媳妇满口答应。梁万全夫妇住东屋,梁万禄两口子和孩子住西屋。以前,妯娌之间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拌嘴,或者指桑骂槐地数落几句。这回让梁万禄媳妇给伺候月子,妯娌之间的气氛立刻好了。梁万全家里里外外的活,梁万禄媳妇都承担起来。自己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二珠才十个多月,还要料理自己家的活。天气特别冷,大量的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梁万禄媳妇一天从早到晚脚不粘地忙个不停。在梁万禄媳妇精心伺候下,梁万全媳妇和孩子都很健康。梁万全夫妇高兴极了,都说这个办法真好用。梁万禄媳妇心里想,什么办法好用?是你们两口子太不讲究卫生,吃的穿的用的,啥都不管不顾,咋能不得病?这一个多月,样样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吃的东西也尽量调剂好些。不过为了尊重哥嫂,这番话没说出来,却说:“嫂子身体好,孩子命大,所以就都结结实实的了。”出了满月,除了喂奶,孩子还是由梁万禄媳妇看着带着。梁万全媳妇怕自己带孩子不放心,就继续让梁万禄媳妇带着。家里的活,梁万全媳妇抢着干。妯娌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孩子慢慢大一些了,会走了,会说话了,长的又白又胖又结实。梁万禄妻子把小侄子当自己的孩子带,有时候回娘家前小寨也带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的二儿子呢。有一天说给孩子起名字,孩子说,哥哥叫大晨我就叫二晨。梁万全立刻表示赞成,连说“好,好,就叫二晨。顺着他哥哥的名字叫。晨字还跟小寨姥姥家的姓同音,这样,孩子一定好养活。”大家听了都笑了,于是孩子的名子就叫二晨。

衣薄偏遇冒烟雪,大雨专浇破漏屋。

百姓自古最受苦,老天降灾忒狠毒。

旱灾又遇虫灾

一九二六年春天大旱,早种的庄稼苗借冬天雪花的潮气都长出来了。常言说春雨贵如油。在春旱的时候,何止贵如油,那简直是贵如命珍如血。刚刚拱出土的小苗,一个个给火辣辣的日头晒得打蔫发黄卷叶子。常言说,大旱不过五月十三。可这年过了五月十三还是没下雨。一些老年人就嚷嚷唱影求雨。人们连饭都吃不上了,那里还有钱请影班子唱影呀。没法,就把平时喜好驴皮影的人找来,自己唱。五月十五,五月十六,五月十七,连唱了三个晚上的驴皮影。嗨,你还别说,五月十八真还阴天了。大家高兴地都看着天上的云彩,以为老天爷真被感动了,要下雨了。可没承想,一阵凉风过去,云彩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掉了几个雨点,老天爷还是心疼咱们庄稼人的;有人说一个雨点也没掉,老天爷根本就没长眼睛,看不见庄稼都旱成什么样了。

过了“芒种”不可强种。忙种节气一过,什么庄稼都不赶趟了。很多田地里大庄稼都缺苗,补苗是来不及了。于是人们把希望寄托在种短季农作物上。好年景,拔了麦子以后,在伏天抢种短季农作物。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人们开始抢种萝卜、白菜和荞麦。入伏后倒是下过几次雨,但是雨太小,没下透。短季农作物也长得不好。到秋天,低洼地,收成好一些,能保个一半收成。可是西新庄的土地多数是山坡地,连三成收成也没有。

军阀们不断混战,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天爷不开眼,一九二七年初夏又闹蝗虫。

老年人说:“从前,闹蝗虫,皇帝下一道圣旨,把蝗虫制止住了。如今没有皇帝了,下不了圣旨了,谁也治不了蝗虫。有一年闹蝗虫,蝗虫从西向东飞。快到山海关,皇帝知道了。皇帝想,这还了得?蝗虫到关东就到了清朝的老家。清朝老家也遭蝗虫,那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于是皇帝发了一道圣旨,上告天庭。天庭接到圣旨,立刻派来神仙站在长城上,扯起顶天立地的屏障,挡住蝗虫去路。蝗虫到长城,见了神仙和屏障不敢往前飞,立刻落在长城下。后边的蝗虫不断飞来,不断落下。结果在长城下堆起三尺多厚的蝗虫,全都死了。”年轻人听了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啥好办法对付蝗虫。

蝗虫一来,遮天盖日。飞近了,忽忽作响,就像刮风一样。蝗虫落到地上,地面上庄稼、草、树木的叶子全部吃光。庄稼吃的只一个光光的杆。人们为了保住庄稼,都到地里,喊叫、摇晃衣服、敲打盆桶。有锣鼓的也拿到地里敲打起来。不让蝗虫落到自己地里。有的在地头上点着柴草,想用烟火把到来的蝗虫驱赶跑。

有人编歌谣唱道:闹蝗虫,过蝗虫,蝗虫飞来遮天日,忽忽作响似狂风。家家慌慌无宁日,人人胆战心也惊。男女老少齐上阵,敲锣打鼓闹的凶。

蝗虫一旦落下,轰也不飞,抓也不飞,一直到把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光,才忽的一下子全部飞起。蝗虫落下的时候,人们只能到庄稼秧棵上捕捉蝗虫。蝗虫少的还可以一个一个捉拿。蝗虫多的,一棵庄稼上爬几十几百只,在那里刷刷刷的吞食庄稼。用手捉不过来,人们就在地下放一个布兜,把地垅上的秧棵搬斜过来,用小木棍敲打秧棵,使得蝗虫落到布兜里。然后装到口袋里集中起来处理。

开始,人们把捉到的蝗虫用火烧掉。后来人们知道蝗虫可以吃,于是把蝗虫拿回家里炒熟了吃。[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有歌谣唱道:炒蝗虫,炸蝗虫,一日三餐吃蝗虫。一看蝗虫就恶心,一提蝗虫就头疼。孩子吃了不消化,老人吃的脸发青。省下粮食度艰年,留下种子来年种。

蝗虫灾是一片一片的。同一个地区,有的庄稼地遭蝗虫,有的庄稼地躲过灾难。西新庄家家户户几乎都没有躲过这场灾难。家家的地都遭了蝗虫。有的人家动手晚,或者人手不够,几乎颗粒不收。有的情况好一些。幸好这年后来雨水不是很缺,人们在地里种了一些短期作物,秋天还有些收成。

灾年弟兄分家

拿铲子炒菜,铲子没有不碰锅沿的。拿筷子吃饭,筷子没有不碰牙齿的。挑家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碰碰拌嘴的。

有一个民歌唱道:‘不管亲和友,财务要分开,亲戚翻脸都打财来,这话要记心怀。’还有句俗语说:‘穷也吵富也争,不穷不富享太平’。这些话都千真万确。

一个丰收年之后,一年大旱,一年闹虫灾。家家户户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灾年闹得大家本来就心烦。一点小事也会引起人们发火。再加上梁万全夫妇脾气都不好,妯娌之间又开始不合,慢慢发展到吵架,最后发展弟兄两个也吵起架来。秋天,一次弟兄两个吵的特别凶。梁万全赶梁万禄两口子立刻搬出去。梁万禄向哥哥嫂子说,等找到房子再搬。梁万全说:“不行,立刻就得搬出去。你这几口子人,我再也不给你养活了。”梁万禄听了这话,一股火冲上心头,一怒之下说:“哥哥嫂子,我们立刻就搬。”。

梁万禄夫妇没有多少东西,好搬。一个木柜和一个水缸,算是大件,需要抬着走,其他东西一个人就可以拿走了。搬家不难,难的是往哪搬?房子还没找好就立刻搬家?是呀,既然连哥哥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还留恋什么,没地方搬也搬出这个家。梁万禄从山东决定往庄里搬。梁万禄在妻子和孩子面前从来是说一不二,说搬家,几口人立刻行动。梁万禄和儿子抬着柜子,梁万禄妻子右胳膊抱着二株,左胳膊挽着一个包袱,大珠抱一个包袱,五口人离开山东往庄里走。儿子晨子十四了,个子不高,梁万禄个子又非常高,爷俩抬着柜子走路非常不方便。长长的扁担,梁万禄把抬着的柜子拉到自己胸前,这样可以减少儿子肩上的压力。儿子觉得自己太矮,爸爸抬着费力,就把扁担举起来走。过一会儿,举累了再放到肩上。就这样一家五口往庄里走。从山东到庄里五里路,走走停停,走了约摸①一个钟头才进了庄,人们看见梁万禄一家子这个样子进庄觉得挺奇怪,问长问短,打听个究竟,表示关心。

梁起见了,问:“老叔,这是怎么回事?爷俩抬个柜,这是往那儿抬呀?”

梁万禄说:“搬家,搬到庄里来住。”

“搬家?老宅子不是还有人住吗?”梁起知道梁万禄的老宅子已经卖了。

“不搬到老宅子去。”梁万禄说。

梁起是个热心人,非要问个底掉不可:“哪老叔老婶搬到哪个宅子去呀?”

“嗨。搬到哪个宅子……,还没找好呢。”梁万禄说。

“没找好房子就搬家?老叔同大叔有点不痛快?”梁起是晚辈,说话注意避免说长辈的不敬。

“没有。只是哥哥嫂子家住的太紧。我们也想搬到庄里来。同大家住在一块堆儿,图个热闹。”梁万禄尽量控制着内心的不快。

梁万禄一家人走到这里,也累了,坐下来歇歇气。实际上,一赌气出来了,搬到那去呀?没处去。

梁起看得出来,梁万全梁万禄哥俩一定是吵架了。以前只是听说过妯娌有些不合,但是还不知道今天到了这份上,梁万禄突然从山东搬进庄里来了。甚至连房子都没找好就搬出来了,这一定是突然决定的。梁起并不想解劝,因为他知道梁万禄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能做的事只能是帮助梁万禄找房子。

梁起说:“老叔老婶,你们先到家里坐着歇一会儿,我去打听打听,看谁家有合适的房子。”说着梁起把梁万禄一家人让到自己家里。梁万禄夫妇同庄里的人处的都不错,人缘好,再加上梁起平时同梁万禄走的挺近乎,把梁万禄的事当自己的事办了。西新庄不大,谁家有闲置的房子,很快就打听清楚了。抽两袋烟的功夫,梁起回来了。说:“老叔老婶,我打听了,还真没有合适的房子。也到晌午了。我让侄媳妇给老叔老婶做饭,今天中午就在我们这儿凑合一顿。孩子们也早该饿了。吃了饭歇歇。我再想想办法。”

梁万禄妻子说:“真是给大侄子和大侄子媳妇添麻烦了。”

下午,梁起又出去打听房子,傍晚的时候回来说,还是没有找到房子。

梁起说:“老叔老婶,这房子要临时找,还真不好找。如果老叔老婶不嫌弃,我们院子的门房倒是闲着呢。一个是两间的,宽敞一点,就是更破烂,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好,一个是一间的,稍好一点,收拾起来容易,就是太窄点。”

梁万禄说:“有个房子就行了。一间就一间,先住下再说。要不,今天夜里还真没地方住。大侄子可帮了大忙了。”

梁起说:“我让人去收拾收拾,先对付几天,有好房子的时候再搬过去。”

一间门房住五口人

门房,就是院子大门洞旁边的房子。讲究的人家,门房是看院子的人住的地方。平时,里面堆一些柴草和不能用的乱东西。那一间房子很快收拾出来,梁万禄搬了进去。梁万禄又同儿子一起把水缸连同水桶和扁担都从山东抬来了。本来梁起想帮助梁万禄去抬水缸,可是梁万禄哥俩都在气头上,别人看见脸面上不好过,就没坚持去。

梁万禄把家安置了一番,几天后又到偏德庆去上班去了,挣钱养家糊口。家里的一切又都由梁万禄妻子一个人承担起来。以前在山东住,虽然同哥哥嫂子在一起,可是妯娌生气多于照看。给嫂子伺候月子和后来带领二晨的一段时间,妯娌关系不错。二晨大一些了,需要婶子照看的时候少了,妯娌之间的矛盾又渐渐多起来。现在自己领着孩子过日子,倒也省心多了。没有那么多闲气生了。晨子已经十四了,能帮助妈妈干不少活。大珠八岁了,可以带妹妹二珠玩。梁万禄有时候一个星期,有时候两个星期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总能给孩子们买些吃的。这段时间日子过的还比较舒心。妈妈虽然比较累,但是脸上的笑容多了。

孩生日娘苦日

就是这年冬天,冬子月十九,梁万禄夫妇的第二个儿子来到人间。

孩的生日,娘的苦日。孩子的生日不仅是给孩子过的,更主要应当是给娘过的。第二个儿子出生时难产。孩子出生之后,妈妈只觉得浑身疼痛,身体又像干沙子一样,在疼痛中簌簌往下流。突然一阵眩晕,妈妈睡着了,沉沉的睡着了。睡的非常沉,身体不感觉一点疼痛,也不再像沙子往下流,而是往下沉,沉,沉。什么也不知道了,身体的一切都轻松了,身体哪儿也不疼了。没有痛苦,没有忧虑,没有黑暗,没有光明,没有一切,连自己也没有了。只有安静,安静,安静,绝对安静。完全沉浸在无限深处的绝对安静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听到远处,很远很远的远处有人喊,声音非常非常小,几乎听不见。妈妈使劲听,聚精会神的听。原来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隔着一道山梁,在山梁的另一侧有人在喊。再细听,再细听,声音慢慢近了一些,也听清了,是有人在喊“老婶,老婶,老奶,老奶,……”。妈妈想答应,可是答应不出来。呼喊声音越来越近了,是女人的声音,是女人的哭喊声。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还有孩子的哭喊声,有男孩的声音,有女孩的声音。“妈妈,妈妈,呜,呜,……”这不是晨子的声音吗,晨子在哭什么?“妈妈,妈妈,妈妈,呜,呜,呜,……”这不是大珠和二珠的哭声吗?孩子们都在哭什么。妈妈使劲想睁开眼睛,就是睁不开,想搂抱孩子,身子就是动不了。好像被什么牢牢地固定在无形的深处。不,好像没有身体,只有头部。人们的呼喊声,在继续,声音慢慢变近,变大。突然感觉有了身体,可同时也感觉到了疼痛。身体哪部分恢复了存在,哪部分也随着感觉到疼痛。一会儿,感觉到了全部身体的存在,可是全身都在剧烈地疼痛起来。人们的哭喊慢慢到了身边。妈妈慢慢睁开眼睛,才看都自己还是趟在炕上,周围的人都在哭着,都是周围邻近几家的女人。三个孩子也在身边哭着。丈夫在地上站着。

妈妈轻轻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都哭啥?”

梁起媳妇哭着说:“老婶,你可把我们吓死了。你昏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叫也叫不醒。”

晨子、大珠和二珠边哭边笑边擦眼泪,喊着:“妈妈缓醒过来了,妈妈缓醒过来了。”

妈妈感觉手和脚比别处更疼,抬起手来看看,手心肿得高高的,还流着血。梁起媳妇马上攥住妈妈的手说:“老婶手是我们用鞋底子打肿的,血是我们用锥子扎的。老婶你可受苦了。不这样打手心脚心扎手心,你老人家就缓醒不过来了。”

这时妈妈全清醒了。原来是自己昏迷了。也就是短暂地死了一会儿。体会了一次死亡的感觉。人死了原来就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妈妈看着周围的一切,微微露出一点笑容,对大家说,“大家都不要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梁起媳妇把洗好包好的新出生的儿子抱过来,放到妈妈身边。妈妈看着自己新生的儿子,满意地笑了,慈祥的把孩子搂抱在怀中。

二儿子起名德成

妈妈身体虚弱,奶不够吃,梁起媳妇就东家要奶西家要奶喂孩子。

妈妈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能起来走动,能照看孩子,也能作点轻微的活了。孩子满月那天,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天梁万禄还自己动手做了几个菜,把左邻右舍的请过来,吃顿饭,算是庆祝孩子妈妈大难之后恢复健康,也是对大家帮忙的感谢。

梁万禄为二儿子起名德成,又有告诉儿子长大要以德做人。成功基础在于德。德是做人的根本。不图大富大贵,一生做一个有德的人就行了。可是做到一生有德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有多少人,德才兼备,成功了,大富大贵起来。可是后来失败,跌跟头,多数不是因为才不够而是德损失掉了。

这年过年,梁万禄在屋里写的条幅便是:

才是力量,德是根基。德才兼备,事业可成。

有德少才,为善无害。缺德有才,损人害己。

迁回老宅百感交集

梁万禄在偏德庆干的比较顺利,家里的日子也好一些了,手里开始有些积蓄。在梁起门房住了一年。第二年入冬,赎回了老宅子。

老宅子赎回来了。告别了十二年的老宅子又回到旧主人的身边。梁万禄把小寨陈家弟兄叫来,一起把老宅子收拾一番。房盖的草,已经脱落的地方补上了,墙皮脱落的地方抹上了泥。院墙倒塌的地方,找石头垒上。屋地重新修平。窗户门,坏的地方修好,又糊新窗户纸。门上还贴上乔迁之喜的对联。

上联是,喜乔迁旧主人旺健

下联是,归故居老宅子换新

横批是,事顺家和

梁万禄一家搬回了离别多年的老宅子。此时正是一九二八年深冬,晚上,梁万禄夫妻俩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看着屋子里灯影晃动着的一切,梁万禄说:“还记得吗,我们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是大年根下,今天,又离大年不远了,我们又回来了。”

梁万禄妻子说:“真像一场梦。”

梁万禄说:“走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健在,如今两位老人家都已经故去了。有爸爸妈妈在,那样的日子有多好呀。什么事情都可以问问爸爸妈妈。即便爸爸妈妈不能出什么主意,可是问了爸爸妈妈,做事情心里就踏实得多。如今什么都得自己做主了。”

妻子说:“他爷爷奶奶一辈子没享一天福。如果现在还活着,看着把老宅子赎回来,看着这些招人喜欢的孙子孙女,该有多高兴呀。”

梁万禄说:“如果爷爷奶奶有灵,会看到孙子和孙女的。”

妻子说:“那年咱们去关东,就是因为跟他大爷大姑闹的不痛快。这回搬进庄里来,因为跟他大爷大娘闹的不痛快。你说他大爷大娘脾气怎么那样呢?”

梁万禄说:“咱们那个哥哥嫂子,没文化,没有在外边闯荡过,考虑问题处理问题免不了过于简单,遇事不能担待。不过哥哥嫂子的心肠还是挺好的。来脾气了,昏天黑地闹一阵,过后啥事也没有了。”

妻子说:“是呀。这也不能怪哥哥嫂子。他们接触的事情就那么多,处理事情难免狭窄一些。”

梁万禄说:“以后过日子,还是老方式。我去上班,地里的活,还得靠他三个舅舅多帮忙。”

妻子说:“自己的亲弟弟,没说的。”

“就是哥哥嫂子领着几个孩子,在山东孤零零的一家人,我总是有些挂念。生气归生气,亲弟兄还是挂念。我最不放心的是哥哥那个脾气,同家里人发,家里人会担待。同外人发,谁担待呀。我就怕哥哥再吃亏。”梁万禄说。

“以后咱们多照看着哥哥嫂子点。再说,哥哥嫂子年纪渐渐大了,脾气也会慢慢变得柔和一些的。”妻子说。

“咱们毕竟又回来了。又住到这老宅子里,心里有些踏实了。可是这社会总是动荡不定,以后的日子怎么样,还难以预料。”

“嗨,到哪步说哪步吧。还是那句话,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往前奔,日子总会过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说。”梁万禄说。

“啥事?”妻子问。

“偏德庆我不想去了。还是想到赵各庄煤窑去。”

“出什么事了吗?”

“出事倒是没出事,可是我怕出事。”

“怎么了?”

梁万禄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工人好像又要罢工。前些天,警务段开会说要加强警戒,不让闹事。还说又有坏人在工人中挑拨,对为首的一定要抓起来。这不明摆着,要镇压工人兄弟吗。将来有一天,让我的枪口对准工人兄弟,那我成了什么人了。所以我想好了,一过了年,我还是到赵各庄去。我打听了,常师父还在。托他说说,我到那里下窑没多大问题。”

妻子说:“下煤矿就是危险。”

梁万禄说:“如今在哪儿没有危险哪。万事多留心就是了。”

“那你可辛苦多了。”

“辛苦点,但是可以每天回家。比在偏德庆一两个星期才回家一回要好多了。家里有什么活,我又可以多干点了。”

“听你的。大主意你拿吧。”

夫妻两个人唠到很晚很晚才入睡。

心酸漂泊十二年,终于又伴故宅眠;

屋舍默默无言语,旧主归来泪始干。

下煤窑翻车伤骨闯关东痛失表弟

人生在世义为首,无情少义枉为人。

若是饱差害工友,宁可下窑受清贫。

宁愿下窑受苦绝不伤害工人

1923年铁路工人举行了轰轰烈烈的二七大罢工,最后被军阀镇压下去。偏德庆的铁路工人也参加了大罢工,当时的铁路警察也有一些同工人一起参加了罢工。后来小型罢工又有多次。铁路当局在军阀政府干预下,为了对付工人随时出现的罢工,对铁路警察进行整顿,加强了人力和武装,把二七大罢工中镇压工人得力的军人安插到铁路警察队伍中作为铁路警察头子,以便出现工人罢工及时镇压。

梁万禄在偏德庆当铁路警察的时候,二七大罢工早已经结束了,但是工人同军阀政府的对立情绪没有完全平息下来。梁万禄当警察后同铁路工人相处还是同以前那样好,让他与铁路工人对立,他从内心深处接受不了。尽管工人的活动比较讲究策略,尽量不让当局抓住把柄,可是有时候一闹起来就很难控制,免不了有人出现过火行动。那时已经出现过工人同铁路警察相持的局面。梁万禄担心有一天会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工人兄弟,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场面。他怀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理,1929年年初离开了偏德庆铁路,又来到赵各庄煤矿当起了煤矿工人。这时候的煤矿工人更苦了,工钱本来就少,工头又总克扣,老板还经常拖欠,工人得到的就很少了。人们把煤矿工人叫做窑花子,这些工人吃穿真的同要饭花子强不了多少。

因为梁万禄字写得好,晚上有时候给别人抄抄写写,接触了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人。其中也抄写过有进步思想的小册子,接触了一些有进步思想的人,明白了一些新道理。听说有了共产党,是真正的中国工人阶级的政党,领导中国人民闹革命,把中国引向独立自主繁荣昌盛的未来。矿里有几个工人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看时局却非常透彻,高人一筹。梁万禄想,这些人背后一定有共产党,否则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自己看过不少书,都是四书五经,同眼前的时局不对路。那些具有进步思想的人虽然识字不多,可是说起当前国家的危机,说起国人应当团结一致共对列强,却头头是道。自己的思想逐渐被这些新思想吸引住了。

挑八根绳卖老姜

晨子渐渐大了。爸爸在偏德庆的时候,家里生活较好,晨子念了两年书。爸爸离开偏德庆,家里生活困难起来,他书也念不起了。除了在家农田里干活之外就是挑八根绳卖老姜。多数做小买卖的人都是把要卖的东西放到两个箩筐里,用扁担一挑,爬山串村叫卖。因为两个箩筐用八根绳子拴到扁担上挑着走,于是人们把挑箩筐做小买卖的人都叫挑八根绳的。这既有点贬义又有点自嘲。挑八根绳做小买卖里卖老姜的最多。卖老姜利薄,但是比较好保存,卖不完第二天还可以接着卖。几天卖不完,加点水就立刻跟新的似的。卖蔬菜就不一样了,第一天卖不完,第二天就蔫了没人要了。卖老姜在当地成为一种习惯,很多男孩子一到十五六岁就挑八根绳卖老姜。以至于“卖老姜的”成了男孩子的别称。如果谁家生了小孩,问生的什么?如果是男孩,就戏称生个卖老姜的;如果生个女孩就说生个得济的。为什么把女孩说成是得济的?说法不一。有的说女孩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最知道疼爸爸妈妈。还有一种说法,说从前有个地方女孩出嫁前先外出卖几年唱,给爸爸妈妈挣些钱,也挣自己的嫁妆。父母得了女人的济。

晨子从十三岁起,在不上学的时候就抽时间卖老姜。忙完了家里农田的活就爬山越岭走村串户卖老姜。晨子身体不很魁梧,但是路总是比别人走的远,老姜总比别人卖的多,挣点钱补贴家里,分担爸爸的负担。即使这样,爷俩的收入加在一起,家里生活还是非常艰苦。

晨子十四岁下煤窑

晨子十四这年秋天,赵各庄矿招收小工,当小工要比卖老姜多挣钱,晨子要去下窑当小工,梁万禄不同意,他坚持让晨子念书,说:“你挣那两毛半钱,填补到家里,也没见家里这个穷坑浅一点,你还是去上学吧。上学念书,长大才能有好事做,才能多挣钱。”

晨子说:“爸爸,我是想念书。可是咱们家日子过得这么难,我哪还有心思念书呀。再说,如今的学校老师也不好好教书,一个星期也上不了几次课,老师说不来就不来。学校里还有几个人呀。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念了书有什么用?好差事都被坏人霸占了,好人只能干苦的累的不挣钱的事。世道就是这样,胳膊拗不过大腿。”

梁万禄说:“我知道,窑上招小工,可是要十六岁以上的。你还小呢。”

晨子说:“我们同学有好几个都多报了岁数去当小工了。我也能行。再说,现在识文断字的有几个是好人?”

梁万禄觉得晨子说的在理。坚持念书,将来谋个挣钱的差事。可是同坏人混在一起,也就成了坏人了,连做人的根本都没有了。与其将来做个有钱的作恶多端的坏人,还不如做个没钱的青青白白的好人。再苦再累,做人的根本不能丢。人活一世,不能为别人造福,也不能坑害别人。想到这里,梁万禄说:“下窑就下窑吧,不过下窑可非常危险。窑下什么都是硬的,只有人是软的。稍不留心,重则丧命,轻则断胳膊掉腿。”

晨子说:“爸爸放心吧,我会处处小心的。丧命的,断胳膊掉腿的终究还是少数,怎么就那么巧,就轮到你儿子了?”

梁万禄瞪了晨子一眼:“胡说。这窑你别下了,还是给我念书去。”

晨子立刻把话收回来:“好,好。我不这么说了,行了吧。我保证事事小心,一定做到万无一失。”

晨子多报了两岁,下煤矿里当了小工。下煤窑不能用小名,于是梁凯的名字就出现在赵各庄煤矿工人的队伍中。

在煤矿里当小工挣钱比卖老姜多一些,但是又累又危险。当小工,主要是推车。工人把煤刨下来,小工把煤装到车里,推到指定的地方。一天要干十多个小时的活,不断的装车、卸车、推车。煤矿巷道里又闷又热。人们干活经常是光着身子干,可是在不通风的地方还是不断地流汗。一天下来,浑身累得就像要散了架子似的。回到家里往炕上一躺,饭不想吃,水不想喝,就想一动不动的多歇一会儿。煤矿里的活还特别危险,片帮、冒顶、出水、漏瓦斯,时有发生。遇到片帮和冒顶,压死人就像踩死个蚂蚁那么容易。出水,淹死人;漏瓦斯毒死人,瓦斯着火烧死人,一死就是十几人,几十人。矿工死了,英国资本家给几十块钱,几袋面就算了事。梁凯到煤窑里做工日子不多就遇到一次矿井冒顶的事。都说立木顶千斤,可是矿井冒顶,石头从巷道顶落下来,把支撑巷道顶的一尺多粗的红松木柱子就像压酥饼一样压得粉碎。正干活的几个工人一声没吭,压得扁扁的,在石头缝里露出手脚或衣服。真是惨极了。平时,被磕磕碰碰的,都是习以为常的事。就这样,工人还要受工头的气。谁对工头稍有不顺,轻则挨一顿骂,扣发工资,重则还要挨打。谁如果对工头敢反抗,他一吹口哨,警防队马上就来,把人抓起来,挨打挨罚还要蹲笆篱子①。

做小工,如果遇到一个好师父,算你命好。如果遇到一个脾气不好的师父,小工还得受师父的气,甚至挨打。梁凯刚下煤窑遇到的师父姓范。

梁万禄见了范师父,特别告诉晨子:“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得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你的师父。师父说什么,甚至打你骂你都是为你好,不能有一点不顺从。记住没有?”

晨子说:“记住了。”

梁万禄又对范师父说:“范师父,咱们当真人不说假话,我这孩子刚刚十四岁,不懂事,任性。该管教的管教,该说的就说,该打的就打。就像管你自己的孩子一样。”

范师父说:“如今这做小工的有几个够岁数的,有的刚刚十三就下窑来了。都是家里穷逼的,没法子。晨子这孩子不错,跟我干这几天活,挺听话的。梁大哥放心好了。有我,别人也不敢欺负他。”

范师父真的不错,没怎么打过梁凯。梁凯和师父都属于跑窑的工人。跑窑,就是每天都回家住。每天早晨,梁凯来上工都是带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师父。自己吃的那份只有咸菜和料菜,给师父的那份常常有个摊鸡蛋。到发薪水的时候,梁凯还得拿出几角钱孝敬师父。一个大工,一个月的薪水四五元钱,小工一个月只有两元多钱。

矿山工人有练武的传统。不少工人抽空练武练功。最简单的功夫是蹲桩和背矸子。蹲桩就是在空地上拉开架式,长时间别着劲做骑马蹲裆式。冷天炼这功夫,穿个小褂子蹲桩半小时,身体纹丝不动,不仅不冷,还要出汗。背矸子,就是背半口袋煤矸子石从矸子山底下一口气跑到山顶。矸子山是煤窑挖出的煤中的矸子石堆积在一起形成的。煤窑有百年历史了,矸子山堆了一百来米高,山坡很陡。没有功夫的人啥也不带也不能一口气跑到山顶,练功的人却要背上半袋子矸子石一口气跑上去。武术,主要是练常见的拳脚。真要想练有名的拳术,练兵器,那得拜师才能学到。想学的人多了,还得看师父愿意不愿意收你做徒弟。

梁凯天天跑家,基本没有时间跟着练功练武术。偶尔下工太晚了,就在矿上附近的工棚里同好朋友挤一宿。每当这时候,他就早早起来,到练功的地方看人们练功习武。有时候也跟着练练蹲桩或背矸子上山。慢慢地,他同一些会武术的人混熟了。从这些人口中知道,练武的人,不仅是为了健身护身,还要互相团结,互相帮助。大家团结一心,一人有事大家帮,一人有难大家上,不仅混混地痞不敢欺负,就连青帮红帮也不敢小看,甚至连矿上老板也不能轻易说抓谁就抓谁,说开除谁就开除谁。这使梁凯感觉到工人团结的力量,也体会到爸爸嘱咐的那句话的意义: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要靠朋友,就靠这样的朋友。

梁凯结识节振国

在练武的人中,有一个武术练的最好,对人又非常和气的人,叫节振国,他对梁凯影响最大。节振国是山东人,为人热气,性格豪爽,比梁凯大四岁,是一九一零年生人。他对梁凯的机灵劲特别喜欢,把梁凯当成了小弟弟。他告诉梁凯,工人都是穷人。穷人要帮助穷人,有困难互相帮助。作人要讲究义气,啥时候也不能出卖朋友,朋友有难要拔刀相助,要讲究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尖刀。这样,穷朋友团结起来就不受欺负或少受欺负。节振国会好多武术,刀枪棍鞭都会用,还会一套祖传的节家拳。这套节家拳,用于防身,十个人八个人到不了身边;用于攻击,那是出拳一股风,横腿倒一片。节振国喜欢梁凯,早晚两个人到一起,没有别人的时候就教两招。梁凯因为是跑家的窑工,早晚到一起的时候很少,节家拳始终没有机会全套路学下来,只学了一些招数,但他对节振国的为人,对节振国的豪爽和义气却是非常佩服,心想这个人将来必成大事,跟着这样人干,一定没错。

祸不单行

一九三零年腊月十七,梁万禄的三儿子降生人世。起名来成,寄托着未来和成功。可是来成生来体质弱,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一病就是几个月。庄稼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总是挺一挺就过去了,不去看医生。来成的这场病太重了,庄里的何先生的药没少吃,赵各庄的医生、榛子镇的医生都看遍了,中药吃了一包又一包,就是不见好。

来成还病着,梁凯在窑下干活被砸伤了。

原来梁凯在窑下干活慢慢熟练了,范师父就让他自己在掌子面上刨煤,运煤。这样两个人每天可以多出一些煤,多挣点工钱。范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要事事小心,宁可慢一点,也要安全。这天梁凯遇到一个好刨的掌子面。刨了很多煤,心里很高兴,来回运煤也很起劲。掌子面刨煤最危险却没出事,运煤却出了事。要不怎么说要事事小心呢。梁凯把煤装满了一车,推着往前走,有一段路是下坡,车自己往前滑,梁凯就站到车旁边,随着车往前跑。车越跑越快,到拐弯处控制不住了,车出了铁轨倒了,把梁凯砸到底下。范师父听见“妈呀”一声,知道不好,急忙跑过来一看,梁凯砸到车底下了。急急忙忙把车抬开,把梁凯扶起来。见他身上手上到处是血,范师父背着梁凯上了罐车,吊出了矿井,又背到医院。梁万禄和节振国听说,也急忙赶到医院。梁万禄早就认识节振国这个山东好汉。节振国还带一些钱来,交给梁凯治伤用。梁凯身上手上伤了不少处,都上了药。经过检查,右手无名指手指盖被砸掉,手指肚和骨头被砸碎,身上没有伤着骨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腰肌创伤很重,站不起来。想住院医疗,花不起钱不说,煤矿医院住院处也根本没有地方。矿上经常有死伤的人,梁凯这样的伤算轻伤,在医院上好药,梁万禄雇了一个拉脚的驴车拉着儿子回到了西新庄。

梁凯的伤要治,来成的病要治,只有梁万禄一个人在煤窑做工,工资又低得可怜。矿上好朋友的钱能借的都借了。梁万禄夫妇看着大儿子,抱着三儿子,一筹莫展,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借到钱。一天听说,庄里姚大五家的房子要卖。姚大五的房子很旧很破。姚大五死了,他妈妈想把这个破旧的闲置房子卖掉,价格很便宜。梁万禄夫妇商量再一次把自己老宅子的好房子卖掉,买姚大五的破旧房子,可以剩下一笔钱给孩子治伤、看病。就这样老宅子卖了,把姚大五的破旧房子收拾收拾,全家很快就把搬了过去。有了钱,把来成抱到榛子镇看病。吃了几服好药,来成渐渐好了。梁凯在家躺了两个多月,慢慢地就能下地走路了。虽然多年的老宅子卖掉了,住在破旧的房子里,可是看着大儿子能下地走路了,三儿子的病也好了,梁万禄夫妇好高兴,全家人皆大欢喜。梁凯说:“爸爸,妈妈,以后我挣钱,一定再把老宅子赎回来。”

梁凯的右手无名指手指盖也长出来了,只是手指肚顺方向落下一条深深的痕迹。梁万禄妻子摸着梁凯的手指肚说:“就是年轻,要是年岁大,伤的那么重,半年也好不到这个份上。”

在梁凯养伤期间,节振国和范师父多次来家看望。三个月后,梁凯觉得自己可以上班了,就想去上班。梁万禄不同意,让他再养一个时期,全好利索再去上班也不迟。爸爸不同意,梁凯只好在家继续休息。可是梁凯又呆不住,又操起卖老姜的老本行。卖老姜,山路一天不知道要爬多少,嗓子吆喝哑了,也挣不了几个大子①。梁凯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应当多帮助爸爸为家庭分忧,承担一些家庭的生活重担了,弟弟妹妹都小,自己当大哥的应当多尽义务。心想卖老姜挣钱太少,下窑,爸爸一时还不同意,得有其他办法,能多挣些钱使得家庭生活的好一些,可总是想不出好办法。想来想去,突然想到了梁福军步行闯关东挣钱的事,梁凯心里一亮,我也可以那样呀。

梁家家族里有个叫梁福军的人。按辈分比梁凯晚一辈,但是年龄比梁凯大几岁。这个人能走路是出了名的。几次靠两只脚走着出山海关到奉天和法库。在那里干几个月的活,挣了钱再走着回来。走一个单程要一个月时间。一路上讨饭吃,夜里走哪睡哪。有时候要不到吃的,就随便找一个农户家,给人家打扫院子或干脏话累活讨一顿饭吃。梁凯心想,梁福军能走着去奉天、法库,我就不能去?梁福军能到关东挣钱回来,我就不能?梁福军啥苦都能吃,我就不能吃?妈妈常说,咱们穷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爸爸也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还说,男儿要想有大出息,担任大任,必须吃大苦,耐大劳,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要去吃大苦,受大罪,将来也有大出息,当大任;起码也到关东挣些钱回来给爸爸妈妈,让爸爸妈妈高兴高兴。钱挣多了,还能改善家庭状况。小时候跟随爸爸妈妈去奉天、法库,还有印象。对,学着梁福军的样子走着闯关东。梁凯在心里暗暗想着,暗暗下着决心,暗暗盘算着如何去闯关东。

步行闯关东

梁凯要步行闯关东。自己去,还有点胆怯,最好是两个人,遇到什么事还可以商量商量。谁愿意跟自己一起走着闯关东呢?他想起了前小寨陈连仲大舅家的儿子彩儿头。彩儿头与自己同岁,只比自己小几个月,两人非常要好,他也想出去闯荡闯荡,挣些钱回来,让自己家庭生活过得好一点。

一天,梁凯卖老姜到了前小寨见到了彩儿头,同他商量出去闯关东的事。彩儿头也想着自己大了,应当为家庭承担重负了。两个人本来就很投合,又都想着为自己的父亲分忧,承担家庭重负,于是一说就同意了。两人商量,觉得这事可不是小事,如果父母知道了一定不让去,于是两人决定不告诉父母悄悄走。挣钱回来,交给父母,给父母一个惊喜。走的时候要学梁福军的样子,一个钱也不带,一路上凭自己的两只脚走,用自己的劳动换饭吃或者要着吃。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四榛子镇娘娘庙会这天,梁凯和彩儿头突然失踪了。晚上梁凯没有回来,梁万禄夫妇有点着急了。等到深夜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梁万禄没去赵各庄煤窑上工,到前小寨去打听。到了前小寨才知道陈连仲家的彩儿头也走了。陈连仲说,昨天梁凯来了,说同彩儿头一起去逛娘娘庙会。陈连仲说,梁凯约表弟去逛娘娘庙会,两个孩子都二十一了,不小了,也就没有阻拦。没想到两个人一下子都失踪了。

梁万禄说:“既然他们俩一起出去的就没事。也许到什么地方去打几天工就回来了。”

陈连仲说:“前几天,彩儿头就念叨,说自己大了,要出去闯荡闯荡,给家挣些钱回来。我说,你们别瞎胡闹。你黄嘴丫子还没褪呢,就想出去闯荡?他说他二十一了,是大人了。孩子大了,真让人不省心。”

过了一个月,两个人没有回来,过了两个月,三个月,过了半年,一年,还是没有回来。梁万禄全家和前小寨陈家全家可都急了。凡是能打听的地方都打听了,凡是亲戚朋友都问了,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梁万禄和陈连仲见了人就打听,打听了一遍又一遍。两个母亲经常哭,昼思夜想,盼望儿子回来。梁万禄家信了天主教,有时候全家跪下来念圣经,乞求天主保佑儿子归来。陈连仲就到附近的庙上烧香许愿,盼望儿子早归。

梁凯和彩儿头真的一路上用两只脚走着去关东。天气也不冷了。他俩,渴了,进村要碗水喝,遇到河沟就捧起一捧水喝;饿了,要口饭吃,或者找个人家干活挣顿饭吃。有时候一天走几十路,有时候就在一个村庄干两天活,再接着走。听说山海关不好过,要检查良民证,他俩就绕到偏僻的地方,从没有人的山坡上城墙坏的地方偷偷过去。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一个月才到新民县。到了新民县,两个人的意见不一致了。梁凯还是坚持去法库,彩儿头说不想去法库了,想去钱家寨。去法库,要向北走,去钱家寨要改道向东,中途经过奉天。梁凯说到法库,那里有熟人,互相照应,打小工容易;去钱家寨下煤窑就与在赵各庄下煤窑不是一样吗,还出来干啥?彩儿头说,钱家寨也有认识人,前小寨附近的人在钱家寨的人不少,都挣钱了。钱家寨下煤窑跟赵各庄下煤窑可不一样,煤窑不那么深,挣钱也比赵各庄多。去法库打小工能几个钱,弄不好连饭钱都挣不出来。两人争执不下,梁凯要向北,彩儿头要向东,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个人白天到人市上卖小工,晚上找个干店①住,继续争论。这就在新民耽误了几天。一天早晨醒来,梁凯发现彩儿头没有了。炕上放着一页白扯②,背面写着一些字。梁凯一看,立刻明白了。是彩儿头给他留的,彩儿头自己走了,去了钱家寨。还说少则仨月,多则半年就回关里家,让他放心。如果在钱家寨混不下去,也可能到法库找他去。从此两人分手。

梁凯一个人继续往北,又走了十多天,终于来到法库。先到梁仲家,说自己大了,闯关东来了。还把在新民同彩儿头分手的事也说了,还编白说,是爸爸妈妈同意出来闯荡的。梁仲还觉得梁凯有胆量,把梁凯夸奖了一番。梁仲说:“晨子大……兄弟,你……就在大……哥这里吧。不用干……累活,在屋里外……头多……照看不……出差就行了。大……不会亏……待你。”

梁凯在梁仲家里呆了几天。梁仲的粉坊开的挺大,雇了一些伙计。梁凯觉得这里的活太轻松了,生活太舒服了,决心要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去历练自己,看看自己到底能有多大本事。梁仲听说梁凯要走,听了他说的理由,觉得这个人有大志向,于是也就没有深阻拦。梁凯临走的时候,梁仲告诉梁凯,不要走太远,混不下去,没有饭吃的时候就回来。梁凯真的没有走多远,就在法库附近地方转游,东边到过铁岭,北边到过康平,也去过附近的一些小镇和农村,但是没有在一个地方站住脚,扎住根。他心想,爸爸怎么就能做什么成什么,自己怎么就不行呢?爸爸十八岁为人,给梁家争了气,自己也扬了名,自己已经二十一了,怎么就不行呢?梁凯心里不服输,走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有时候找到个象样的活,还吃几顿包饭,找不到象样的活,一日三餐有时连一顿也没吃上。冬天冷的时候,滴水成冰,在外边干活可是受了大罪。身上没有抗冷的棉衣,肚子没有抗饿的饭食,手脚都冻肿了。夏天,烈日炎炎,一颗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连飞鸟都躲到草棵里树阴下,人,还得顶着日头干活。就是这样,能找到活干,也不错了。梁凯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但他还是坚持着。梁凯哭,一方面是严寒酷暑,觉得太艰苦了,一方面觉得闯荡历练怎么就这么难。这时候梁凯深深感到爸爸比自己不知道要强多少倍。还是回家吧。回到温暖的家,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回到亲人和朋友之中去。第二年初秋,梁凯又到梁仲家住了几天。打听彩儿头,梁仲说,没有彩儿头的消息。梁凯说,彩儿头一定早回到关里老家了。

这一年,在钱财方面几乎没有收获,可是在人生成熟的道路上,梁凯收获却非常大。梁凯磨炼得成熟多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屈服,他已经成了一个坚强的小伙子。同时,他还养成沉着动脑筋的习惯,遇到什么难心的事,都能先忍耐住,在忍耐中想办法。

梁凯在关东还接触了一些进步思想,明白日本鬼子占领东北还不满足,下一步将要占领整个中国。有血气的中国男儿应当加入抗日救亡的行列中,知道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名言,要担负起应当担负的责任。当时,华北的抗日烈火已经燃烧起来。梁凯回来了,要寻找机会,寻找抗日志士,加入到抗日队伍中去。梁凯回来了,回来没有带回钱来,却带回来忧国忧民,要尽匹夫之责的信念。

回到老家晨子大了

梁凯又走了一个月。深秋的一天,回到了老家,回到了离别一年半的西新庄。

梁凯进到院子里,就激动的喊:“爸爸,妈!”。

妈妈突然听见晨子的声音,往外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妈妈有点不太相信这是真的,怀疑是在梦中。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掐疼了,没有做梦,是儿子真的回来了,是自己的晨子真的回来了。妈妈一下子抱住了儿子大哭起来,嘴里叨叨:“是我儿子回来了?是我的晨子回来了?”梁凯哭着说:“是,是,是妈的儿子回来了。”

听说大哥回来了,大珠、二株、德成、来成都跑过来,先是哭,后是乐,围在大哥身边,大哥大哥地叫着,问这问那。来成爬到大哥的腿上让大哥抱。梁凯从怀里掏出几个火烧给弟弟妹妹们吃。还有两个带花的头发卡,给大珠和二珠。小姐俩都把头发卡别在头发上,高兴得不得了。

晚上,爸爸也回来了。爸爸妈妈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儿子终于平平安安回来了,生气的是临走的时候没给家里说一声,一出去就是一年多。

梁凯对爸爸妈妈说:

“儿子不孝,啥也没给爸爸妈妈买,实在是没有钱了。本打算出去闯荡闯荡,挣些钱回来,帮助爸爸妈妈一把,没想到外边的钱实在不好挣。这回我才真正知道在家事事好,出外事事难。”

爸爸本来是想狠狠责备儿子一番,或者打两巴掌,可是看见孩子们那分亲热劲,又听了儿子这么一说,心就软了,他把责备的话咽了下去,说:“钱要是那么好挣,不都发财了!”

妈妈说:“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比啥都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梁凯看着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就笑着说:“妈,这是四兄弟吧。出生多少天了?”说着从妈妈怀里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中,亲了又亲。

妈妈说:“你四弟是七月初六生的,已经快三个月了。”

吃饭的时候,妹妹弟弟们缠着大哥讲外边的新鲜事。梁凯就拣有趣的故事,添枝加叶地给妹妹弟弟们讲。大珠和二珠听得津津有味,德成就刨根问底打岔。来成有些话听不明白,就老是问这是啥那是啥。大珠二珠就说:“别打岔,听大哥讲。”于是弟弟们不说话了,大哥继续讲。爸爸妈妈也在旁边听着儿子讲故事,分享着乐趣。

爸爸妈妈问到在关东受没受苦的事,梁凯简单说关东那个地方没有家的可真不好混,详细的事就不说了,自己哭了那么多场更是只字不提,因为怕爸爸妈妈听了心疼。他专门讲了一些有趣的事,逗得大家一阵一阵欢笑。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吹了灯,都躺在炕上,梁凯向爸爸妈妈讲述法库梁仲家的情况,讲自己在法库打小工的事。还讲了许多中国人受日本鬼子气的事,讲了听说的日本鬼子屠杀中国人和东北人民抗日的事。路上的艰难没有讲,怕爸爸妈妈听了伤心。

之后,梁凯把声音压得只有在耳边才能听见的程度,说:“听说在东北领导抗日的是共产党。共产党里的人都是非常了不起的英雄。我回来的路上见到很多地方都有日本兵。山海关以内的日本兵比我上关东的时候明显增多了。一路上,我是抄小路回来的。日本鬼子要灭亡中国,咱们中国人都要起来打日本鬼子,不然都得当亡国奴。”

“再小点声。”梁万禄也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前年春天冷口一仗,中央军打败了,撤到西边去了。现在日本鬼子经常在咱们这一带为非作歹,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国民党在前年同日本鬼子签订了‘塘沽协定’⑴,把冀东划为非武装区。说是非武装区,是说中国军队不许到这里,日本军队却可以随便进出。这实际上是把冀东还有其他一些地方让给了日本鬼子。”

梁万禄停了一下,接着给儿子讲形势:“今年夏天时候国民党又同日本人订立了‘何梅协定’⑵,彻底把河北省送给了日本子,还不许中国人民抗日。”

梁凯听着爸爸的话惊奇起来,悄声问道:“爸爸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知道这么清楚?都是谁说的?”

爸爸说:“谁说的?说这些事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

梁凯问:“那是什么人?”

爸爸说:“共产党。也叫布尔什维克。”

梁凯问:“共产党?咱们这里也有共产党?怎么还叫布尔什维克这么个怪名字?”

爸爸说:“有。当然有。只有这些人才是中国人的主心骨。共产党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着想的。听说这共产党是从外国传进来的,共产党的外国名字叫布尔什维克。”

梁凯说:“我也听说了一些共产党的事。可是也听说,谁跟共产党有来往,谁就掉脑袋。”

爸爸说:“是呀。咱们不说这些了。墙里说话,墙外听。”

梁万禄又讲了一些赵各庄煤矿近来的情况。爷两个人一直唠到深夜。最后爸爸告诉儿子,这些话在外边绝对不要说。说了会惹祸的。爸爸觉得儿子这一趟闯关东,成熟多了,晨子大了。

丢失表弟给舅做儿

梁万禄妻子还挂心着自己的侄子彩儿头,第二天早晨问晨子:“你回来了,彩儿头也回来了吗?他好吗?”

梁凯突然惊呆了,说:“彩儿头?他不是早回来了吗?”

梁万禄突然觉得大事不妙,忙问:“怎么,彩儿头没有同你在一起吗?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梁凯说:“我们去年就分手了。我们走到新民时,我说去法库,法库人熟悉,找小工也容易。彩儿头说他要去钱家寨,钱家寨的钱好挣,他认识的好几个人都到了钱家寨,都挣了钱。他还说,他不想在外边长期呆,少则仨月,多则半年就回老家。我还以为他早回来了呢。”

梁万禄生气地说:“你这混小子,我看你怎么向你大舅交代。彩儿头是你领出去的。”梁万禄停了一下,“你今天就到你姥家去,向你大舅说明白。你大舅怎么处置你,你都得听。打你骂你,你都得受着。问题是你怎么想办法把彩儿头找回来。你大舅就那么一个儿子。他决饶不了你。”

梁凯可害怕了,把彩儿头给丢了。

下午,梁凯来到前小寨。陈连仲已经知道梁凯回来了。梁凯一进屋,看见大舅一脸怒气,就低下了头慢慢地走到大舅跟前,给大舅鞠了一躬,说了句“大舅好。”

陈连仲生气地说,“好什么好。你把彩儿头给我带哪儿去了?”

梁凯又把他们去关东到新民两人分手的事说了一遍。陈连仲听了,默默坐着,两眼直直地望着梁凯,眼泪扑簌簌往下流。嘴里喃喃说道:“彩儿头,我的彩儿头,你现在在哪儿呀?”大妗子在一旁早已经哭成了泪人说:“晨子,你还我的彩儿头,你还我的彩儿头。”说着,干瘪的拳头无力的打在梁凯后背上。梁凯看见大舅和大妗子都哭了,也止不住哭起来。

二舅陈连科听说梁凯来了,也过来想听听舅舅外甥说话。这会儿看着几个人都哭,说道:“这样哭也不行呀。”对梁凯说:“你还得想办法把彩儿头找回来了呀。”

梁凯说:“去年我们就分手了,他去了钱家寨。关东地方那么大,钱家寨那地方我从来就没有去过,我到哪儿去找呀。再说如今的关东已经被日本鬼子占领了,中国人行动也不那么方便了。”

大舅说:“不行,你把我的彩儿头领走了,你必须还我的彩儿头。不还我的彩儿头,我饶不了你。”

大妗子说:“今天你要不想出法儿来还我的彩儿头,你就不用想出这个屋。”

梁凯说:“大舅,大妗子。外甥可真的没有办法了。要不明天我就走,去钱家寨找彩儿头去。”

大舅说:“去吧。明天就走。找不到彩儿头,你不用回来。”

大妗子对大舅说:“那怎么行。一个彩儿头丢了,你还要把梁凯也丢了呀。”

大舅没有说什么。大妗子说:“你到钱家寨,顶多一年。找到找不到都得回来。”

梁凯说:“行。明天我就走。”

陈连仲在旁边插话说:“前几天西头张家二小子刚从钱家寨回来。问问他在钱家寨见到咱们彩儿头没有。然后在决定晨子去不去钱家寨。”

大妗子说:“他二叔现在就去问问。我们等着。”嫂子称呼小叔子都是按照孩子的称呼,把陈连仲的二弟叫作孩子他二叔,简称他二叔。

陈连仲去了。过了抽两袋烟的功夫回来了。告诉说这附近到钱家寨去的人在钱家寨彼此都有联系。可是人们都没有提起过彩儿头。还说如果彩儿头去了钱家寨,他们肯定会知道的,因为一个庄的人基本都住在一起。这下子可把陈连仲难住了。不让梁凯去找,难到儿子就这么没了不成?让梁凯去找,那关东比关里还大,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哪儿找去呀。儿子找不到,再搭上一个外甥,那就问题更大了。老两口子只是相互垂泪,啥也不说。沉默了好久。

梁凯说:“大舅,大妗子,不要哭了。明天我就起身去关东。”大舅大妗子听了啥也没说,就是低着头哭泣,眼泪扑簌簌不断地流。又过了好久好久,梁凯怯怯地问:“大舅,大妗子明天我走可以走吗?”大舅满脸是泪,说:“时间不早了,今天睡觉吧,明天再说吧。”这一夜,大家几乎都没有睡着,都在想怎么办。第二天早晨,大舅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怎么办。但是已经决定不让梁凯去关东了,说:“这时候关东的天气已经冷了,冻天冻地的,明年开春再说吧。今年冬天彩儿头也许就回来了。”

梁凯也想了一夜,到关东去找彩儿头真是一点信心也没有。可是大舅就那么一个儿子,如果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谁给大舅养老送终呀。于是向大舅说:“大舅大妗子,我想好了。彩儿头表弟若回来,大家皆大欢喜,若不回来,我就给大舅大妗子当儿子。”

大舅说:“这事可得同你爸爸妈妈商量商量。”

梁凯说:“不用商量。我来的时候,我爸爸说了,大舅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听大舅的。”

大妗子说:“若让我的大外甥给我当儿子,那我可是求之不得。赶明儿,彩儿头回来了,我就有两个儿子了。你爸爸妈妈有四个儿子,把你给我们,还有三个呢。”大妗子不流泪了。

大舅想了想:“再看几年吧。如果再过几年彩儿头还不回来,就把你过房过来。”

可是彩儿头从那以后一直没有音信。虽然没有正式举办过房儿子的仪式,陈连仲已经把梁凯当作自己的儿子了。两年后,抗日战争爆发了,梁凯参加了抗日游击队,这举办过房儿子的事也就放下了。直到陈连仲老两口子相继去世,还想着梁凯是自己的过房儿子。这是后话。

这真是:

福偏单至祸成双,弟病刚好兄又伤,

泪洒关东失表弟,归来忧国几回肠。

下矿井寻求事理出煤窑暗承重任

人活一世百年匆,明白糊涂大不同。

近墨成黑近朱赤,随鹰展翅便鹏程。

煤窑下边有高人

晨子从法库回来以后,同爸爸商量今后做什么。爸爸说,还是下窑做矿工吧。做矿工辛苦,危险,可是工人里头有能人明白人。跟这些人在一起,能明白许多道理。人活一世,要活个明白。像以前那样,从小到老,稀里糊涂活一辈子,活的没有价值。如今国家大难临头,老百姓大难临头,还那么稀里糊涂活着,这个国家就更没有希望了。这同梁凯的心思想到一块去了。梁凯心里想的是,关东跑了一趟没能挣回钱来,还是踏踏实实下窑吃苦受累挣钱,贴补家庭。在梁凯心深处,着急下窑的另外两个原因一是想念范师父这样的好师父,更愿意同节振国这样的好弟兄们在一起,二是听爸爸说,工人中有共产党,很想见识见识这样的了不起的人,从这些人中明白更多的道理,知道知道救国救民的高论。

梁凯回家两天后又下窑了。因为梁凯受伤算是工伤,再加上不断有人离开煤窑,工人缺额不少,因此梁凯再来上工,矿方倒是没有刁难。梁凯很快又重新容入每天‘下井似花子,上井如黑炭’的煤矿工人队伍中。

日本鬼子逼人吃盐

1935年11月在日本军队刺刀的威逼下,在冀东搜罗的几个汉奸,成立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各个县的政权机构都设日本“顾问”。实际上日本子成了太上皇,政府都成了傀儡。日本子说东,县长不敢往西,日本子说抓猴,县长不敢摸鸡。

因为有塘沽协定,日本军队可以在冀东任意行动,在冀东的中国军队都是亲日的军队,因而倒也没有什么战事。

西新庄的人以前见过日本兵。那时梁万禄家还在老宅子住,日本鬼子抗着大盖枪,一队一队经过西新庄,从东往西过。晚上,有时候日本兵就住在庄里。鬼子兵拣好房子住。哪家被选中了,这家人就要临时到别人家住,并且要给柴,给盐,给挑水,他们自己带米做饭吃。鬼子兵一住下,满庄都是黄乎乎的鬼子兵,屋里、院子里、街上到处都是。对日本兵没人敢惹。日本子让老百姓去挑水抬水。因为井少,水深,日本兵做饭人多用水多,老百姓到井沿排队给日本人抬水挑水。

大珠大了,怕出事就躲起来。妈妈领着二珠和德成去抬水。因为妈妈在庄里辈分大,又领两个孩子抬水不容易,乡亲们就不让妈妈排队,先打水先走。

后来梁万禄家搬到姚大五房子,庄里还过鬼子兵。再后来,家搬到五道庙西,还过过几遭日本兵。有时几天不过一个,有时一连几天连续过兵。

日本兵到哪里,中国都必须乖乖地听日本子的话,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稍有不顺从,鬼子的本来面目就暴露出来了。

有一回,日本兵来了很多,李千三家也住了一些日本兵。李千三是西新庄有名的老实人。日本人做饭,向李千三要咸盐。李千三把家里吃的盐拿了出来。日本人一看这盐有些发黑,就问还有没有别的盐,意思是要白净一些的盐。李千三把装盐的坛子搬来了,说:“都在这儿呢,没有别人的盐了。”日本人看了看咸盐坛子,黑乎乎脏兮兮的样子,就让李千三再抓出一把盐来。李千三伸手抓了一把,张开手,让日本人看,还是那么黑乎乎的。日本人怕有毒,毒死他们,就让李千三把盐吃了。李千三捏了几粒放嘴里吃了,并说:“皇军放心,没有毒。”日本人立刻把眼睛一瞪,让他把一把盐都吃了,李千三说:“那怎么行。那么多盐都吃了,非齁坏了不可。”日本人看李千三不肯吃,更加怀疑咸盐有毒,立刻把刺刀端起来,对准李千三的心口窝,说:“你的不统统的吃掉,死拉死拉的。”硬逼着把一把盐都吃了。李千三立刻齁的连连咳嗽。从此,李千三成了齁巴,长年黑天白日咳嗽,哮喘。一咳嗽就咳嗽成一团,好好的李千三,成了废人。

半亡国奴

日本军人、日本浪人,还有汉奸政府里的日本顾问,开始还比较收敛,后来发觉中国人渐渐不那么听话了,对他们大肆掠夺中国矿藏和物产有些反感了,对他们强行收买或挤垮冀东民族工业和手工业开始表示愤怒了,对日本子到处开设大烟馆、白面馆、赌场、妓院、暗娼,毒害和坑害中国人表示不满了,甚至有人敢秘密散发传单,宣传抗日,宣传抵制日货,于是渐渐暴露出他们的狰狞面目。日本军人和浪人,随便打人抓人,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为所欲为,谁敢反抗就残酷镇压,汉奸政府连屁都不敢放。冀东人们渐渐失去一切自由,生命没有保障,沦为半亡国奴了。以前冀东人民把日本人称作日本子,这是含有愤怒又比较策略的称呼,如今,把日本人干脆改叫日本鬼子,这是饱含民族仇恨的称呼。狗仗鬼势的汉奸傀儡政府又拼命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满天飞。店铺倒闭,学校关门,市场冷清。整个社会,一片黑暗、混乱、‘万户萧条鬼唱歌’。黑暗罪恶的乌云从城市扩展到乡镇,再接着向村庄慢慢压过来,向冀东所有人们头上压过来。

谁来拯救冀东人民?惟有共产党。共产党在秘密活动,秘密宣传抗日主张:只有打败日本鬼子,冀东人们才能重见天日。

梁万禄谷子地入党(1)

梁万禄在煤矿中有个好朋友叫胡志发。胡志发背地里向梁万禄讲解一些先进思想和革命道理。梁万禄经常问胡志发一些问题,例如共产党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为什么日本子那么仇视共产党?“冀东防共自主政府”为什么把防共作为首要任务,见着共产党就抓就杀?是不是非常害怕共产党?共产党的根本宗旨是什么?共产党真的能救冀东、救华北、救中国吗?胡志发文化不高,但是懂得很多道理。梁万禄对胡志发非常佩服。梁万禄问的问题渐渐深入,到后来有些问题胡志发也回答不出来了。胡志发告诉梁万禄,以后有机会给他介绍一个见多识广的朋友,有问题可以问他,保证能得到满意的解答。

一天,下工后,胡志发把梁万禄叫到家里,引荐一个人。梁万禄一看,见过,说:“这不是卖布的周掌柜吗?”

来人说:“不才,周文彬,是作小买卖的,老胡是我的朋友。”

周文彬三十来岁,高挑的身材,长大衫,袖口挽起一点,显得干净利索;长瓜脸,尖下颏,白净脸,大眼睛,稍稍有点吊眼稍,一脸的文雅,秀气。

胡志发说:“老周是唐山的,不光卖布,也卖别的。我这个朋友见多识广,是个大文化人。什么都知道。我知道的那点事,都是从老周那里贩卖来的。”

老周说:“那里,那里,只是听朋友说一些,报纸上看一些而已。知道的有限。”

客气一番之后,梁万禄问了不少问题,周文彬一一作了解答。不过,太敏感的问题,例如,赵各庄这个地方有没有共产党?煤矿工人中有没有共产党?周文彬只是笑笑,说,这些问题以后再说,接着解答其他问题。梁万禄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周文彬从内心里佩服得不得了。觉得认识那么多朋友,只有这个朋友是最了不起的,是最有见识的高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以后,周文彬又多次同梁万禄见面。每次见面,梁万禄都觉得自己有所提高,明白了许多道理,知道了许多新事物。知道共产党是真正为劳苦大众的,最有远见卓识的政党;只有跟着共产党走,冀东人民、华北人民、中国人民才能有希望,才能战胜强大的日本;知道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共产党,苏联的共产党已经夺得了江山,劳动人民当家作主;苏联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知道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是毛泽东和朱德,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工农红军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在陕北建立了根据地;共产党,也叫布尔什维克。梁万禄觉得周文彬对世界、对国家、对敌人、对共产党了解这么透彻,心想周文彬一定是共产党。这胡志发同周文彬那么好,也一定是共产党。

梁万禄猜对了。胡志发和周文彬都是共产党员,周文彬还是中共在唐山的书记。周在煤矿已经发展了一些共产党员。为了准备冀东暴动,推动冀东抗日活动,必须发展更多的党员。周文彬让胡志发多留意政治可靠、有进步愿望的人,逐步培养,发展入党。

半年之后,1936年秋天,经周文彬介绍,梁万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是在谷子地里举行的。一个有风的傍晚,梁万禄被通知到一个比较偏僻的高粱地里开会。到高粱地边上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庄稼地边上放驴。

放驴的问梁万禄:“是打乌米①的吗?”

梁万禄说:“这个季节还打什么乌米。是过路的。”

放驴的人问:“这里风小,坐下歇歇,抽袋烟吧。”

梁万禄说:“我没带烟。你带着烟吗?”

“什么烟?”

“关东烟。”

梁万禄见暗语都对上了,高兴地拉着放驴人的手,小声说“我是来开会的。”

放驴人把声音压得非常低,说:“快进去吧,老周在里面等着呢。进高粱地,慢点拨动高粱,声音要小。踩着垄沟走,踩垄台上容易留下脚印。过了高粱地就是谷子地。老周在谷子地里等你。进谷子地的时候,要蹲着。轻点拨动谷子,不要让谷子穗晃动太大。身子要尽量蹲低,不要把头露出来。”

梁万禄按照吩咐蹲着进了谷子地。老周坐在谷子地里面等着呢。不仅周文彬来了,胡志发也来了,还有另外两个人,都坐在谷子地垄沟里。周文彬见梁万禄几乎是爬着进了谷子地,把声音压得非常低,笑着说:“你没有学过蹲着走路吧?”

梁万禄也把声音压得非常低,说:“站着走路走得好好的,谁还学蹲着走路呀?”

周文彬说:“以后开展秘密工作,或者打起仗来,在这青纱帐里穿行,一定要学会蹲着走路。在高粱地里,你蹲着,你可以看见站着的人,站着的人看不见你。在谷子地里,小麦地里,蹲着走路,完全隐蔽行进,站起来立刻被别人发现了。”

“有这么大的用处呀。”梁万禄说。

“老胡,你蹲着走几步让他看看。”周文彬向胡志发说

“好的。”胡志发说着,蹲起来,两着胳膊扒拉着谷子,两只脚在屁股下迅速前后移动,唰唰唰,立刻就看不见了。上边的谷穗摇晃很小,不细看,根本看不见谷穗地下,垄沟里有人在迅速行进。如果有风,风吹谷穗一摇晃,从上边根本看不出有人在谷子下边蹲着跑。那个速度,就是在平路上,也赶上小跑了。过一小会儿,老胡又从谷穗地里唰唰唰回来了。

“看见没有,老胡那不是蹲着走,那是蹲着跑。在庄稼地里,站着跑的人,肯定追不上他。大家不仅要学会在庄稼地里蹲着走,蹲着跑,还要学会在蹲着迅速行进中开枪打敌人。”周文彬看了一眼大伙,说,“都来齐了,咱们开会。”又对其中两人说:“你们两人,到两边的高粱地里警戒。如遇到情况,按约定发出暗号。会议开完,听我连续咳嗽三声,你们俩分别悄悄撤离。”

两个人立刻蹲起来,很快蹿出谷子地进入两边的高粱地里,躺在垄沟里,向外监视着。

周文彬让胡志发和梁万禄都躺到垄沟里,告诉梁万禄,今天是加入中国共产党举行入党宣誓。说着,周文彬从怀里掏出三张小纸,一人一张。纸的大小同香烟盒差不多,上边是画的党旗,下边是抄写的入党誓词。三个人都仰卧到垄沟里,身子放平,呈立正状态;右手拿着党旗和誓词,置于眼前;左手握成拳头,举到肩上;跟随周文彬念入党誓词。

梁万禄只觉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用发自内心的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跟随周文彬向庄严的党旗宣誓:

“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

宣誓完毕,周文彬把手透过垄台上的谷子伸过来,紧紧握住梁万禄的手,激动地说:“梁万禄同志,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了,世界上共产主义运动又多了一名布尔什维克。你已经加入了共产主义运动的行列。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跟随我们的领袖毛泽东,团结全国人们,打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停了一下,周文彬接着说:“我们党有铁的纪律,不准任何党员违反党的决定,不准泄漏党的机密。作为党员,要随时为了党的事业牺牲自己。要特别强调,入党的事不准同任何亲人和好友讲,包括父母妻子和儿女。以后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党的安排。这是铁的纪律。记住没有?”

梁万禄谷子地入党(2)

梁万禄回答说:“记住了。”

周文彬接着说:“必须按照组织的要求完成每一项任务。”

“现在有什么任务?”梁万禄问。

“以后的任务会很多的。现在第一件任务,就是你要离开矿井,深入到社会中。离开矿井,你家庭收入会少一些,但是为了党的事业,必须这样做。”周文彬说。

梁万禄说:“只要是党的需求,我没有说的。可是离开矿井,我做什么活?”

“我们已经打听好了。赵各庄有个脚行,掌柜的叫王泰。他有四五辆大车,现在还缺一个车把式。你去当车把式。具体联系由胡志发出面,胡志发认识王掌柜的。”周文彬说。

“具体任务呢?”梁万禄问。

“目前的具体任务就是当好车把式。你会赶车吗?”周文彬问。

“赶过驴车。”梁万禄说。

胡志发插话说:“王掌柜那里,有马有驴。”

周文彬接着说:“赶过驴车就行。马车驴车,差不了多少。当好车把式,把根扎深,多结交朋友。三教九流中都有可结交的朋友。但是不能暴露党员身份。不仅身份不能暴露,有关党到事情都不要谈。抗日的事也尽量不谈。多留心,少说话。把周围的一切情况,特别是日本汉奸的动向,都要详细记在心里,不要写在纸上。以后少主动同胡志发联系。你的一切情况,胡志发和我都会知道的。需要同你联系的时候,需要你汇报情况的时候,胡志发会主动找你的。但是如遇到特殊紧急情况,一定要及时同胡志发取得联系,进行汇报。因为你是车把式,经常往各地方拉脚,因而会有秘密信件让你传递的。凡是组织让你传递的信件,你一定要用生命作保证,及时准确送到。有关信的内容,或者发信者是谁,你都不能问。这也是纪律:不该问的不问。称呼要经常变,一个时期用什么称呼,胡志发会通知你的。”

梁万禄说:“记住了。”

周文彬嘱咐说:“你要牢牢记住,以后你就是一个老老实实普普通通的车把式。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嘱咐你,你的文才也要收敛一些。别人知道你那么识文断字,却来当车把式,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的。越不被别人注意越好。”

“记住了。”梁万禄坚定地说。

梁万禄和儿子梁凯都在窑里做工。梁凯的情况,梁万禄总是知道。如今组织需要自己要离开工作多年的煤窑了。不是舍不得煤窑,而是舍不得多年在一起的朋友,还不放心梁凯。梁万禄专门找了胡志发、节振国,跟他们说,梁凯还小,什么时多照看,多嘱咐着点。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多同胡志发这样的接触,多懂得一些革命道理。

当车把式担大责任

回到家里,梁万禄把离开矿井去当车把式的事简单地说了说。说自己年龄大了,不适合继续下窑了。如今赵各庄王太脚行正好需要赶车的。这是个机会,是朋友帮忙介绍的。别人想干这个活也抢不到手呢。在地面上,天天晒着日头,对身体也有好处。总在地底下干活,不是个事。干年头多了都落下寒病,腿疼,腰疼,浑身疼。还说儿子再干几年,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是到地面上干活。说实在的,那窑井里真跟十八层地狱差不多。

又特意嘱咐儿子,胡志发这个人,可不是普通人。多同他接触,多向他学习。胡志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能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大有长进。只是胡志发是共产党员,自己也加入了共产党这层意思没有透露。节振国为人仗义,一身好武艺。那是一个有民族气节,好汉喜欢,恶棍害怕的人。多跟他学着点。没亏吃。

几天后,梁万禄辞别了煤矿,来到王泰脚行,当起了车把式,到处拉脚。王泰脚行,除了车把式,还雇一些脚夫。除了赵各庄本地的货以外,周围一些镇子,如榛子镇、古冶、林西、唐家庄,稍远一些地方,如丰润、唐山、滦县、野鸡坨、沙河驿、杨店子,都经常去。梁万禄是个做什么都特别留心的人。赶着车拉脚,走一路,留意一路情况,各个村镇怎样街道、村镇里有几条路、通到村镇外边有几条路、这些路都通到什么地方、路面什么地方宽什么地方窄、什么地方有陡坡;什么地方可以走车,什么地方只能走人和牲口、村镇大约有多少户人家、有什么主要行业、出产什么,都一一记在心里。对于日本人在什么地方有势力、有什么机构、有什么军队、汉奸政府有什么机构或军队等情况,例如哪个城镇有日本宪兵、哪个城镇有日本领事馆、哪里有保安队、教导队、保卫团,警察队等,哪里有日鲜浪人的洋行、俱乐部、落子馆,凡是有挂牌的或者偶尔见到报纸上说的,梁万禄用眼睛一扫就记住;有人说话间偶尔提到的情况,梁万禄随便一听,都牢牢记在心里。有的情况,梁万禄觉得有些不属实,就在适当时候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问。不久,梁万禄就成了这一带村镇情况的万事通。组织上需要什么情况,通过胡志发一问,差不多都知道了。不过别人问可问不出来。别人问他,他就说,我一个车把式除了知道赶车,别的我知道啥呀。整个一个车豁子。

见到秘密《火线》杂志

一天晚上,梁万禄在一个经常喝粥的地方喝粥。胡志发也凑到跟前喝粥。梁万禄一抬头,突然看见胡志发在对面喝粥。也是一大碗玉黍渣粥,一个玉黍面饼子,一小碟玉瓜咸菜。梁万禄问:“老胡,你也在这里喝粥呀?”

胡志发说:“许你在这里喝粥就不许我的这里喝粥呀?”

两人好像经常见面的老朋友似的,随便说着话。喝完粥要走的时候,梁万禄悄声问:“有什么事吗?”

胡志发说:“你不是让我给你找本好小说看吗?我借来一本《罗通扫北》,这可是好大面子才借来的。千万别借给别人。看完赶紧还给我,我好还给朋友。千万别丢了呀。”胡志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梁万禄。

梁万禄从来没有向胡志发提起借小说的事呀。再说,周文彬不是让自己把文才收敛点吗?现在在人面前,几乎不看任何书了。梁万禄心里立刻明白里面一定有重要文件。他把纸包接过来,揣到怀里,嘴里满不在乎地说:“求你一回,我心思借来什么好小说呢,就是《罗通扫北》呀。这里说书馆前几天还说这部书呢。行呀,凑合着看吧。几天还给你吧?”胡志发说:“越快越好,最多不超过三天。”

梁万禄回到脚行,趁没人打开纸包一看,果然是一本《罗通扫北》。书底下是一本《火线》杂志。《火线》?这是共产党内部刊物,以前只听说过这种杂志,从来没有见过。这是日本鬼子和汉奸严格查抄的杂志。谁如果有这样的杂志,被日本鬼子和汉奸抓住非掉脑袋不可。敌人把这种杂志看作洪水猛兽,非常害怕;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把这种杂志看作是至宝圣书。纸包里还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三天以内必须把杂志看完,并连同书一起送到古冶兴隆客栈,亲自交到周文彬手里,不得有误。梁万禄见了非常高兴。一晃又是好多天不见周文彬了。每次见到周文彬,就像见亲人一样兴奋。转而又想,胡志发仅仅是让自己去古冶送书吗?如果是仅仅是送书,完全可以让别人去呀。自己是赶车的,三天以内还不一定有没有到古冶的脚,如果没有顺便脚,专门去一次古冶就费周折了。这老胡是知道的。看来去见周文彬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周文彬要当面交代。哈,要有新任务了。梁万禄心里悄悄激动起来。

晚上在整理车套的时候,梁万禄把《火线》杂志悄悄藏到车油瓶中特制的隔层中。梁万禄为了隐匿信件或文件方便,特制了一个车油瓶。这个车油瓶是用三节竹子作的。上边两节打通,用于装车油。下边一节是空的,可以取下来,里面装秘密文件或信件。车油瓶外边总是粘着一些车油,又落上厚厚的灰土,不细看,看不出是用竹子筒作的。显得黑黢黢黏糊糊脏兮兮的,谁见了谁都怕脏了衣服。梁万禄怕下边一节掉下来,用绳子上下捆上,好像是油瓶要坏了的样子。在这样的东西里面藏机密,人们很难想到。梁万禄把杂志装到里面,用绳子捆好,摸上一些车油,再扬上几把土,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谁能想到这油瓶是能拆开的呢。

梁万禄赶着车出门,到荒郊野外没有人的隐蔽地方,把杂志拿出来细读。

这本《火线》杂志是第60期。梁万禄把这一本杂志细细读了个遍。杂志中有党的方针政策、红军情况以及有关抗日活动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华北的政治形势与党的任务》,是中共北方局给各级党组织的指示信。梁万禄反复读了几遍,信中指示“我党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团结和组织全民族一切抗日反汉奸的力量,来进行胜利的抗日反汉奸的民族革命战争”,还指示“目前我党在乡村中的任务,就是准备力量进行广泛的抗日反汉奸的游击战争。”信中还总结了以往在河北、察哈尔、山东等地方许多游击战争失败的原因和教训,提出了发动游击战争所必须具备的条件是“必须熟悉整个抗日战争的形势,当地与各方面民族统一战线的成效,群众的决心,及地形、敌情与主观的力量和领导的条件等。”

梁万禄看了,心里渐渐明白了,原来胡志发、周文彬这些人看问题、做事情为什么比别人高出那么多,原来他们身后有更高的人在教导,有党中央在指挥;他们心怀抗日拯救中华民族的伟大目标,把自己的一切都同整个中华民族的兴亡联系在一起。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人民的领路人。千百万人都跟着这些人走,跟着共产党走,中国才能得救。从杂志中,梁万禄深刻了解到,进行这样伟大的事业要冒最大的风险,甚至自己被杀头,全家被残害。以前很多地方的武装斗争先后失败了,不少同志牺牲了。可是为了整个中华民族,这些人没有被吓倒,团结更多的人继续战斗。梁万禄觉得自己也站得高了,把自己的一切也同中华民族的兴亡联系在一起。梁万禄又想到以前周文彬让自己留意各个地方各个方面的情况,特别是敌人的情况,原来了解这些情况都与党的要求是一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这里要知的“彼”是整个日本侵略者、汉奸政府和反动势力。

梁万禄打听到第三天有到古冶的脚。便跟王泰说,自己想顺便到古冶去看一个朋友,要去古冶拉这个脚。听说要看朋友,王泰也是个讲究义气的人,满口答应了。

周文彬谈‘抗日反汉奸’

傍晚,梁万禄在兴隆客栈见到了周文彬。屋子里堆着一些布匹,周文彬穿着长衫,挽着袖口,一个利利索索的卖布掌柜的。两人见面,寒暄了一番。周文彬住的房间不隔音,隔壁说话声、措麻将声、还有嗲声嗲气的女人声,不断传过来。

梁万禄把包着书的纸包掏出来小声说:“这杂……”

周文彬立刻一摆手,抢着说:“杂工不好干,是不是?”说着迅速把纸包里打开看了一眼又包上,插到靠墙的一匹布里。

“是呀,是呀。”梁万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周文彬说:“这年头,有个活就不错了。能混碗饭吃就行了。不要挑肥拣瘦的。连我这卖布掌柜的,不也是这样吗?不好混呦。”

突然“哥俩好呀”,“七个巧呀”,“六六六”,“八匹马呀”……,一片嘈杂声传过来,淹没了他们俩的声音。

梁万禄问:“怎么住这么个地方,多乱哪。”

周文彬说:“就是图这里乱,才比较安全。”

梁万禄说:“这里安全?这么乱,地痞小偷,还不都来呀。”

周文彬说:“小偷嘛,那是无孔不入,小心点就是了。地痞可不敢来。这里的老板后台是政府的,谁敢碰。”

梁万禄说:“那也得住个安静一点的屋子呀,听这份乱劲。”

“前几天,我是住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那屋子隔音挺不错。昨天,来了几位政府官员,好屋子都腾给他们了。我就住这个屋子了。”周文彬说完,苦笑了一下。

梁万禄说:“那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呀。”

“客栈掌柜的亲自出面来说,我也得给掌柜的一点面子呀。”周文彬趴到梁万禄耳根上说,“掌柜的是自己人。”说完,两人都微微一笑。

周文彬站起身来说:“老梁,这里闹轰轰的,咱们到外边走走,外边空气新鲜。”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周文彬小声问:“书看了?”

“就那本罗通扫北,我一页也没有看。”梁万禄有意这么说,怕远处有人听声。

周文彬说:“我说的是那本杂志。”

梁万禄用眼睛看了一下周围,意思是问这周围安全吗?

周文彬说:“放心吧,这里我是专门留心过的。这周围一般不会有人来。一旦有人,还没有听见我们说话的声音,就能事先被发现了。当然还是小心为妙。”

梁万禄说:“整本杂志都看了,受益匪浅。”

周文彬说:“说说有什么受益?”

梁万禄说:“太多太大了。我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以前我总是觉得跟着你们走,能明白很多道理,能为抗日尽一点微薄之力就行了。现在我觉得你们是在执行着身后更高的人的指示,以前我只觉得你们了不起,现在我觉得更了不起的是党,是党中央,是党中央的伟人。跟着这样的人,就一定能打败日本子,中华民族才有希望。”

周文彬笑着说:“看来你还真收获不小。不过我要纠正你的一点看法。我,还有老胡,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只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战士。可是就是咱们这些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战士,在党中央领导下,在伟人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领导下,前仆后继,不怕牺牲,勇往直前,就能移山倒海,就能打败一切貌似强大的敌人。我们如今贫弱备受屈辱的中华民族就会变成强大的战无不胜的民族。中国的历史,就是要靠我们这些人,用自己的手蘸着自己的鲜血来重新改写。我们要用我们的血肉之躯去面对强敌,我们要从强敌手中夺过刀枪,杀死强敌,最后把日寇全部消灭干净。”年轻的周文彬越说越激动了,声音不大,但是句句铿锵有力。面前虽然只有梁万禄一个人,但是好像面前有千军万马,在演说,在作战前动员。

梁万禄受到感染,也是热血沸腾。尤其听到周文彬说“咱们这些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战士”,咱们,就是把自己也包括进去了,自己也成了在党中央在伟人领导下的一名战士了。再想想杂志上的那些话,好像自己直接聆听了党中央的教诲。以前觉得党中央离自己非常遥远,现在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离党中央非常贴近了。

梁万禄问:“老周,有什么任务,你就说吧。为了中华民族,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周文彬把语调缓和了一下说;“刚才我说的是大道理。落实到具体行动上,必须十分讲究策略。我们共产党人不是鲁莽只知道拼命的武夫。我们是在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领导下的最先进的政党。我们的目的是消灭敌人,并且保存自己。如果敌人还没有消灭,自己都牺牲了,那不成了消灭自己了?这不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做法。”

“对!”梁万禄在领会着这又是高人一筹的道理。

“我们这里是乡村环境。中央指示信中不是对乡村的抗日斗争有明确的指示吗?”周文彬说。

“目前我党在乡村中的任务,就是准备力量进行广泛的抗日反汉奸的游击战争。”梁万禄把中央指示信中的原话背诵出来。

“还有呢,发动游击战争的必备条件是什么?”周文彬接着问。

“必须熟悉整个抗日战争的形势,当地与各方面民族统一战线的成效,群众的决心,及地形、敌情与主观的力量和领导的条件等。”

梁万禄立刻背诵出来

周文彬说:“对。‘必须熟悉整个抗日战争的形势’,还要清楚地知己知彼。现在我们这里立刻开展游击战争的条件还不具备。因此中央指示我们目前的中心任务是准备力量,是准备,是要尽量充分准备。什么时候在这里开展游击战争,要听中央指示。一定要注意,游击战争的目标是‘抗日反汉奸’。因此我们的准备工作就是围绕这个目标作准备,而不是为其他作准备。”

周文彬把文章理解得这样深入,透彻。梁万禄觉得周文彬就是不一般,同样的文章,自己的理解比起周文彬的理解来,就肤浅多了。周文彬比自己小十多岁,可是水平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他更加佩服这个年轻人了。

车把式搜集情报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呢?”梁万禄问。

“抽时间,把你了解到的日本子和汉奸政府的所有情况写成一份汇报材料,交给我。然后,继续深入了解敌人的各种情况,了解社会的各种情况,了解各处的地理环境。这三方面的情况,要尽量深入了解。了解情况时,要注意保护自己,要自然,决不能暴露自己,不能引起别人的怀疑。说什么,做什么,要记住符合你这个普通车把式的身份。对了解到的情况,还要及时总结归纳,归纳出规律性的东西,找出情况了解不够的方面,以后特别留心去收集。归纳的东西,能不写在纸上而记在心里的,尽量不要写下来。如果实在需要写下来的,一定保证写下来的东西放的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赵各庄脚行里写什么都不方便。我经常回家,回到家里,写什么都方便。我写什么媳妇从来不看。孩子们都小,也不让他们看。只要不让大儿子看见就行了。不过梁凯现在经常住在矿棚里,不回家。”梁万禄说。

“你写的时候,大嫂能不看见吗?”周文彬问。

“你大嫂呀,不识字。连我们俩的名字都不认识。她认识的字都算上,不会超过五个。”

“看你把大嫂说的。”周文彬笑着说。

“我说的是实话。以后你有工夫到我们家,见到你大嫂就知道了。”梁万禄说。

周文彬接着说;“那我就放心了。写下来的东西,最好是你自己能看懂,而别人看了也不懂才好。至于具体办法,你自己去想好了。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可以想出各种花样来。这样万一失掉了,也不会引起更大损失。”

“这,以前我可没有想过。你知道什么花样,给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窍。”梁万禄说。

“例如,有人把一件事,只用少数关键字记述下来,而这些关键字又多用错字、白字、半拉字。写数字,有人编了一套符号,还有人用几个特殊的汉字表示。反正这些东西,自己知道就行。这样的东西,就是被别人看见了,也是一片糊涂。这就叫做密码。”

“密码?我以前听说过,觉得挺神秘的。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我也可以编密码用密码了。我回去试试吧。”梁万禄说,“那报告什么时候交。”

周文彬说:“以前我不让你记录,你脑子里东西很多但可能很乱,你不妨先把了解到情况整理一番,用密码先记下来。然后再正式写报告。第一次写报告,不要写的很全面。先拣主要的写。第一,你知道的日本子情况;第二,你知道的汉奸政府情况;第三,你知道的他们的军事情况;第四,日鲜浪人开的坑害中国人的白面馆、赌局情况。要说明,哪些情况是确实的,哪些情况是不一定确实的。这个报告在半月到二十天写出来,大约两三页纸就行了。尽量用数字表示具体内容,可能、大约这样的词都是没有用的词,都尽量不用。”

梁万禄说:“行。”

周文彬说:“以前我不让你写下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没有告诉你,如何编密码用密码,二是想这样可以锻炼你的记忆力。作地下党工作的人,都必须有非常好的记忆能力,要尽量做到过目不忘,过耳入心。以后你还要尽量用心记,继续提高你的记忆能力。”

梁万禄回来后先想出一些密码:日本子用乌龟表示,日本领事馆用兔子窝表示、日本宪兵用蝎子表示、汉奸用苍蝇表示,保安队用马蜂表示,警察队用蚊子表示……

地名尽量用谐音词或谐音词的转义又可联想到的词表示,例如‘古冶’用姑爷表示,‘滦县’用树条(兰线变绿线,再转义)表示,‘丰润’用缝纫表示,‘迁安’用发烧(欠安的转义)表示、‘昌黎’用甜瓜(长梨的转义)、‘乐亭’用小船(乐艇的转义)表示、‘榛子镇’用栗子表示。

数字,梁万禄反复琢磨,如何便于自己记忆,又不容易泄密的数字表示法。最后想出下述两种办法,各用十个字表示一到十这十个数字:第一种表示法是用字中有多少个“头”表示十个数字:“由、中、人、工、大、天、主、井、羊、非”;第二种办法是用字中包含多少个“口”字表示十个数字:“口、日、品、田、吾、曲、名、只、旮、早”。其中表示“七”用了‘名’是‘夕口’,音近似‘七口’;表示‘九’和‘十’用‘旮’和‘早’,不是九个和十个口,而是九个和十个日。不过梁万禄还是更喜欢第一种数字表示法,因为这种表示法隐蔽性更强。后来这种表示法还由周文彬介绍给其他地下工作者,成了内部人传递消息的数字通用密码。另外,用‘白’表示百,用‘钱’表示千,用‘碗’表示万。

密码有了,梁万禄开始整理心里记住的所有情况,并且都铅笔和密码记下来。

一份敌情报告

树条马蜂工非非蝎子

甜瓜人大非蝎子

栗子主人

意思是:

滦县,保安队,400人,有宪兵;

昌黎,保安队,350人,有宪兵

榛子镇,保安队,75人

这样的所谓密码,对于经过专门训练的密码人员来说,用不了多大工夫就能破译;可是对于根本不懂密码术甚至连密码都没有听说的人来说,看了这样的文字就等于看天书。梁万禄又把字写的非常潦草,潦草得只有他自己才能认识,字与字又互相连起来,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乱画的,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再加上这些文字又都记录在很旧的画得乱七八糟的一本《千字文》上,谁见了也不会注意。梁万禄在这本千字文上,整理记录了大量的有用信息。

二十天后,梁万禄整理出一份报告秘密交给周文彬,里面逐条列举所了解到的敌情和社会调查。

报告

一、日本子和汉奸政府的势力

1.日本子在唐山等地设立领事馆,在各个县城设立宪兵队。他们随意逮捕和残害中国人。有日本子关东军特务机关和华北驻军。数目不详。

2.各县有汉奸政府,掌管各方面大权,而政府中日本顾问,掌管政府的大权。各镇乡也有相应的汉奸政府。

3.到处改编保卫团,成立警察队,用于镇压中国人抗日。把地主武装都改编成保卫团,又把一部分保卫团改编成警察队。保卫团共设4个总队。在滦县、昌黎、迁安和乐亭一带驻防的是第三总队,总队长是李允升,总数大约2500人。在唐山、丰润、古冶等地驻防的是第四总队,总队长是韩则信,总数大约3000人。每个总队有一个日本子当顾问,权力同总队长,重大问题没有顾问签字便不生效。顾问还监视总队的所有军官,谁如果宣传抗日,有权处决谁。

二.坑害中国的民族经济。很多企业都被日本人强行收买,如何经营,日本子说了算。大量向冀东低价卖洋布,老百姓的家织布行业全被挤垮。

三、坑害中国人的白面与吗啡。日本和朝鲜浪人到处开白面馆和吗啡馆。县城有,各个村镇都有。唐山有八十多家,滦县有五家,榛子镇有三家,古冶有两家、林西有两家,赵各庄有一家。很多中国人开始吸白面扎吗啡,一个个倾家荡产、骨瘦如柴、最后成了死倒。这样下去,中国不用别人打,自己就得亡国。

四、日鲜浪人横行霸道。他们到处强占强租房屋,开赌场、妓院、洋行(白面馆)。谁不服,浪人依仗日本人的势力随便殴打中国人。汉奸政府对浪人也不敢惹。吸毒的人经常偷牲口偷东西到白面馆作抵押换取毒品。人们明明知道丢了的牲口和东西在白面馆押着也不敢去要。

五、日本子、汉奸、浪人和毒品,是冀东人们的四大毒瘤,毒瘤不彻底割除非要命不可。四大毒瘤的总根子就是日本子。

周文彬看了报告,又听了梁万禄对一些情况的说明,非常高兴。说:“这个报告写的很好。你的报告,还有其他同志写的报告,认真阅读完之后,我将写出一份综合的敌情和社会情况报告,并把你们的报告作为附件,一同呈送上级党组织。”

周文彬看了梁万禄那本记载各种秘密材料的《千字文》之后,表扬梁万禄自己编写的密码和使用这些密码的方法很有创意。要继续提高,加深机密性。

最后,周文彬又给梁万禄增加了新任务,除了继续以车把式的身份了解和收集敌情和社会状况之外,还要物色与培养条件合适政治可靠的人员,宣传共产党的主张,条件成熟的时候发展新党员;团结抗日力量,秘密宣传抗日思想。他还特别嘱咐梁万禄:“宣传抗日,宣传共产党主张,很容易暴露自己,因此要十二分谨慎。要更加注意严格执行地下工作的纪律,严格实行单线联系的原则。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和大意。”

梁万禄问:“拯救华北,消灭日寇的游击战争是不是快开始了?”

周文彬说:“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积极准备,到时候,我党一声号令下,冀东一片喊杀声,日本子和汉奸不管在哪里,都躲不过冀东人民的眼睛和复仇的子弹。他们为所欲为的时间不长了。”

醒民抗日

山河破碎忧国殇,愁天恨地两茫茫。

久睡散沙终成铁,新醒弱民始变钢。

四亿同胞皆赴难,九州无处不刀枪。

强弓神马今安在,要做后羿射太阳。

上花轿落下别亲泪绕山脚遥望姐姐归

儿女长大当婚嫁,喜也难舍骨肉情。

幼弟不懂婚嫁事,哭要姐姐留家中。

父母掌上明珠弟妹心中最爱

梁万禄夫妻的第一个掌上明珠——珠子是民国九年(1920年)八月十四出生的,一转眼,已经是十七八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虽说是生在庄稼院,长在小山庄,纯朴中却透着聪慧,勤快中总有细致。待人随和又事事要强。一天到晚帮助妈妈忙里忙外,一边手脚不停地干活,一边又要照看着弟弟妹妹们。珠子在哪里,弟弟妹妹就跟到哪里,哪里就是笑声一片。珠子平时穿的就那么一身家织布毛兰布衫,前身扎着一条蓝底白花的麻花围裙。喂猪喂鸡,挑水扫院子,什么活都干,可是浑身上下总是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脸上从来不描不抹,一双笑眼,显得那么甜俊;一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背后,走起路微微摆动,显得那么俏雅。

珠子吃苦耐劳又生来心灵手巧。炕上地下的活计件件都会,样样出众。说地下的活,大活重活成宗的活,像送粪、扶犁、割庄稼,都由前小寨的舅舅们来帮着干;可是像春种时点种踩格子,夏忙中的锄草间苗,秋收季节的扬场簸簸箕,平常的拉磨推碾子,做饭熬菜,那样活也少不了珠子,珠子干啥活都干净利索,像模像样。炕上的活,普通的,裁裁剪剪、做鞋缝衣,又快又好;细致的,描龙剪凤,绣花扎云,没有几个姑娘能有珠子那么巧的。

爸爸梁万禄在赵各庄赶车,几天回不了一次家。大哥梁凯在煤窑做工,经常住在工棚里,家里的活主要落到妈妈和珠子身上。妈妈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最大的妹妹二珠才十一,二弟十岁、三弟六岁、最小的四弟才两岁。

珠子对老人分外孝敬。一看见妈妈干累活,就说,“妈,歇歇抱抱四弟吧,我手中的活这就完了,那点活给我留着。”妈妈说:“也不能都留给你一个人挨累呀。”珠子说:“我年轻,多干点,不累。”

爸爸、大哥一回来,珠子忙得更欢。屋里屋外总是有她咯咯的笑声。她先找换洗衣服,把爸爸、大哥换下来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坏的地方立刻补得整整齐齐。晚上,给爸爸捶背捶腿。都说女儿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珠子还是爸爸妈妈的心中幸福神。珠子使梁万禄全家总是充满着欢乐和幸福。爸爸妈妈有什么心烦的事,珠子总能慢慢问出来。其实烦心的事,有很多时候,说出来心里就宽敞一半了。把烦心的事说出来,听几句宽心话,再看看可爱的女儿,心就顺了。慢慢地,爸爸妈妈有啥烦心的事,都愿意跟女儿说说。其实女儿帮不了什么忙,就是能让爸爸妈妈自己宽心。

珠子对弟弟妹妹特别喜爱。弟弟妹妹整天离不开大姐。这个手脏了找大姐洗,那个衣服刮破了找大姐缝。晚上,珠子做针线活的时候,弟弟妹妹就挤到大姐身边,求着大姐给讲故事。‘黄狗大狸猫’、‘二小拾柴’、‘碗划买爹’、‘画上的巧媳妇’,讲了一遍又一遍。讲了上边的事,弟弟妹妹能接上下边的事,可是还是让大姐讲。老故事讲絮烦了,珠子就现编,逗着弟弟妹妹玩。编得不好了,弟弟就嚷,“大姐是现编的,不好听。”珠子就说“不爱听,不讲了。”弟弟们马上软了,“大姐讲吧,讲吧。”珠子又接着编下去。

好女百家央求珠子难舍父母

一家女,百家求。珠子十六那年就有人托媒提亲,珠子就说:“妈,人家还小嘛。再说,弟弟妹妹们都小,我走了,谁帮助妈妈呀。”

妈妈说:“要说小,也不算小了,再说从定亲到结婚还有一年时间。从前的小介媳妇,十四岁就有上头的。十五六结婚的多的是。”

珠子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民国了。老习惯得改改了。”

妈妈也舍不得自己心爱的女儿离开自己。如今民国了,十八九的大姑娘才结婚的越来越多。于是就没有再坚持。

又过了一年,到了民国二十五年,珠子已经十七了。这年秋天下尤各庄的王家来提亲。小伙子叫王义成,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上边父母身体结实,下边有一个弟弟。因为父子能干,母亲又善于勤俭持家,日子过的挺殷实。

珠子没有拒绝,说,“妈妈,我走了,谁帮助妈妈照看弟弟妹妹呀。”

妈妈说:“女孩子大了,总得嫁人,不能在爸爸妈妈身边守一辈子呀。你也不小了,今年相亲,明年也该出嫁了。明年你二妹子也十三了,你二弟明年也十岁了,是半大小子了,都能帮妈妈做点啥了。妈这儿,你不用惦着。再说下尤各庄离家也不远,你可以经常回家呀。”

几天后,妈妈到王家去相看,见了王义成,觉得这孩子还行,比珠子大两岁。王义成长的也算不错,中上等身材,说话不多,但是憨厚中透着一股精细。又过几天,王义成和他母亲来相看。王义成见了珠子,表示一百个愿意。珠子见了王义成,没有拒绝,说听爸爸妈妈的,于是这门亲事就算订了。几天后,王家送过来财礼,其中有几丈细布,是给珠子做衣服的。如今年轻人订婚实行照相,珠子提出要照订婚像。王家同意了,可是因为忙,没有照成,说结婚的时候照个结婚像也就行了。

珠子把王家送来的布,一针针一线线做成了结婚的服装。

快到结婚的日子,珠子把二妹子叫到身边,嘱咐二妹子说:“大哥上工,经常不在家。姐姐走了,家里大的就是二妹子了。以后姐姐在人家的时候多,回来的时候少了。二妹子就多受累,多多照看弟弟们。别让爸爸妈妈操心。弟弟们的鞋,姐姐做好,回来的时候带来。平日里大伙的衣服,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就得多靠二妹子了。有什么成宗的活,给姐姐留着。姐姐回来时做,或者拿到王家去做。”

二珠一边流着泪,一边答应着姐姐的嘱咐。问珠子:“大姐,咱们女人长大了都要出嫁吗?为什么不一辈子待在爸爸妈妈身边呢?”

珠子说:“二妹子,你还小,再过几年你就懂了。”

珠子又嘱咐二弟德子,说:“二弟已经是大孩子了。姐姐以后到老王家去,二弟是男子汉,对弟弟们有啥事多担待点。他们都是你的弟弟。哥哥么,就要多担待。家里活,能干的,多帮妈妈干。多听话,别让爸爸妈妈操心。咱家穷,你不能上学,就想办法自己学。咱们爸爸小时候也念没多少书,大部分都是自己学的。大哥也是。”

德成一一答应,说:“大姐你就放心吧。我也会去尤各庄看大姐的。有啥好吃的东西,我会给大姐送去的。”

珠子说:“你可别自己去。那么远的路。姐姐会不放心的。”

德成问:“大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到老王家去呢?不去不行吗?”

珠子说:“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从前背妹往家走今天背妹送外乡

第二年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珠子十八岁了。这年秋天珠子出嫁了。出嫁之前,王家送来一套首饰。出嫁的前一天,爸爸和大哥都请假回来了。这天晚上,妈妈和珠子挨着躺在炕上,娘俩唠呀唠呀,唠一会儿,娘俩流一会儿泪,擦擦泪又接着唠,再流一会儿泪,再接着唠,一直唠到深夜,枕头都湿了。本来女儿大了,出嫁是一件喜事,可是作妈妈的舍不得女儿离开,女儿也舍不得离开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第二天,娘俩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眼泡儿都哭肿了。

早晨,珠子换上自己做的细布新衣服。邻居家的媳妇过来帮忙,用细线给珠子开脸。脸上那么多寒毛都要一根一根绞掉,甚至发际边上的短头发也要绞掉,留下一条整整齐齐的发际。开了脸,结了婚,就不再是黄毛丫头了。开脸真是好疼好疼,没有办法,姑娘结婚的时候都要受这份罪,珠子强忍着。绞那些短头发时,头发根带出了一丝血筋,赶紧摸上胭粉擦掉。开完脸,再轻轻擦上一点胭粉,眼眉也稍加修饰,脸上淡淡涂上一点红,珠子更显得楚楚动人了。妈妈帮珠子把粗粗的大辫子绾成纂儿,罩上纂罩。把辫子绾成纂儿,就标志女人由姑娘成为媳妇了。妈妈打开王家送来的首饰盒,拿出银簪子别在珠子大大的纂儿上,首饰一件一件戴在头上,有花,有云,有凤;耳朵换上新银质耳坠儿,手腕上戴上银镯子。身上套上一件大红袄。新娘子打扮得标致,光彩照人。

日头上一竿子高的时候,从庄南边传来欢快的喇叭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还伴有炮仗二踢脚声音。花轿快进院子的时候,珠子穿上绣花鞋,盖上红头盖,在炕上坐在妈妈的身边,拉着妈妈的手,静静地等着。梁万禄和梁凯在院子里照应着,给大家端茶递水。梁凯看着花轿慢慢放到屋门口前边,地上放一块红毯子,知道上轿时候快到了,可是还是在院子里转游,端茶递水。梁万禄说:“还转游啥?进屋看看你妹子准备好没有?”梁凯像没听见似的。梁万禄抬高声音说:“晨子,你听见没有?”梁凯低着头不情愿地进到屋子里,靠着炕沿站着,看着盖着红盖头,静静坐着的妹妹,等待着司仪喊话。

鞭炮声音一停,屋外有人高喊“请新人上轿喽!”。

大哥对珠子说:“珠子,慢慢过来,哥背你上轿。小心点儿,脚不能挨着地。”梁凯说着转过脸,靠着炕沿,背向着珠子,把珠子背到背上。

以前,梁凯经常背珠子。在关东法库的时候。梁凯领着珠子去玩,回家的时候,珠子常常不想走,让大哥背着回家。那次去教堂洗礼,珠子耍娇,去和回来都让大哥背着。珠子在大哥的背上总是特别高兴,有时还拉着大哥的耳朵,嘴里说:“快走,快走。”有时候,拿个啥东西,就在大哥的后背上玩起来,还在大哥的后背上画东西。回家就得洗。珠子看见大哥洗自己画的东西,就咯咯地笑。大哥看见妹妹笑,自己也笑。

还有一回,梁凯去卖老姜。珠子非要跟着不可。大哥拗不过,只好带着。先是领着小手。后来走不动了,就让大哥背着。大哥又挑担子又背妹妹,实在没有办法走路。就跟珠子说:“珠子,大哥把老姜都放到一个筐里,你坐到空筐里,大哥挑着你好走路呀。”珠子说:“好呀。”说着小脚迈进筐里,坐到里面,两个小手揪着绳子。大哥一挑起来,颤悠颤悠的。珠子可高兴了。珠子说:“大哥,我看人家娶媳妇的,那花轿一走也是颤悠颤悠的,是不是也这样呀。”梁凯说:“我也没有坐过花轿,我怎么知道。以后你长大了,找婆家嫁人的时候,坐上花轿,你就知道了。”珠子急了,说:“我不长大,我不嫁人。我不长大,我不嫁人。大哥坏。”大哥急忙说:“好,好,妹妹不长大,妹妹不嫁人。”说着颤悠颤悠地挑着妹妹和老姜上路了。珠子又是一路咯咯的笑声。

如今,梁凯又背起珠子,不过这回不是背着妹子回家,是把妹子背着送给别人家。梁凯心里酸酸的。突然梁凯觉得两颗水珠掉到脖子里,知道珠子哭了。梁凯说:“妹子,别哭,以后经常回家看看爸爸和妈妈。”珠子哽咽着“嗯”了一声,一串眼泪从红头盖里面滚落到梁凯的脖子上。梁凯几乎也要落泪。背着妹子一出屋,屋外边又是几声二踢脚,咚,咔,还有喇叭响声,一片嘈杂。梁凯听见了妹子在这嘈杂声中正在哭泣。花轿的门正对着屋门。梁凯转过脸,倒退着,慢慢把妹子送到花轿里。花轿落下帘,珠子静静地坐在里面流泪。

有人高喊:“起轿!”随着一声喊,四个轿夫慢慢抬起花轿。鞭炮声立刻连续响起来,院子的上空响声不断。二踢脚炸响后的红纸屑从高空飘飘摇摇向下落,落到树上、房子上、花轿上和人身上,斑斑点点,到处点缀出一片喜兴的气氛。鼓乐手们好像要盖过鞭炮声似的,使劲吹着喇叭。欢快喜庆的曲子响彻整个西新庄。

院子里外挤满了人。花轿转了个弯,轿门转到前边,慢慢移动,在花轿前披红戴花的新郎官王义成一脸笑容,边向周围的人作揖边慢慢走着。出了院子,有人把马牵过来,新郎官骑上马,像状元夸官似的在马上挺着胸脯抬着脸,跟着娶亲的队伍慢慢行进。

队伍在庄里转了个弯,向南走了。鞭炮声停了,喇叭声渐渐远了。娶亲队伍向南慢慢过了水火地和南山。乡亲们都散去了。爸爸妈妈没有出来。二珠背着小四,领着德成和来成站在院子外边台阶上,眼泪汪汪地向南边望着。望着,望着。娶亲队伍渐渐远去了。里面坐着大姐的花轿和娶亲的人群消失在南山后边的时候,来成哇的一声哭出来,德成和小四也都哭出声来。来成哭着问:“二姐,大姐啥时候回来呀?”二珠哽咽着说:“过几天大姐就回来了。”德成问:“二姐,大姐为啥要嫁人呢?”珠子抽泣着说:“你别问了。”

一阵小风从南边刮来,吹过来几声隐隐约约的喇叭声。来成说:“二姐,你听,大姐哭呢。”小四用小拳头打着二珠的后背,哭着说:“我要大姐,我要大姐。”几个孩子都哭起来。

小弟不懂出嫁事哭问姐姐哪日归(1)

梁凯在院子里一声不响地打扫着鞭炮碎纸。屋子里,虽然只少了珠子一个人,却好像少了许多人似的,整个屋子显得那么空荡,那么缺少生气,不见了忙里忙外的珠子的身影。妈妈看着珠子刚刚坐过的地方,低着头,慢慢垂泪。

梁万禄打了个咳声说:“闺女大了,总要出嫁的。慢慢就习惯了。”

妈妈说:“我知道,就是珠子这么一走,心里没着没落的。”

妈妈向院子里喊了一声:“晨子,看看二珠把几个孩子领哪去了,叫她们回来,外边凉。”

晨子在院子里答应:“她们在五道庙台阶上呢。”接着向院子外喊:“二珠,妈妈叫你们回屋呢。”

二珠领着弟弟们进来了,一个个都眼泪汪汪的。

二珠问:“妈,大姐哪天回来呀?”

妈妈说:“过了明天,后天,一到大后天,你大姐就回来了。”

德成问:“大姐回来,还走吗?”

妈妈说:“怎么不走呢。回来住一天就走。”

二珠说:“那就让大姐在家里多住几天再走呗。”

妈妈说:“大后天你大姐回来,那是回酒。回酒只能住一天。”

来成说:“大姐回来,不让大姐走,不让大姐走。”

妈妈说:“傻孩子,你大姐出阁了。出阁了就是人家的人了。你长大了,也要娶媳妇,也要把别人家的闺女娶到咱们家来,然后就不走了。”

来成闹着:“不么,不么。大姐回来就不让大姐走。”说着哭起来。

小四两生日多了,也跟着闹:“要大姐,要大姐。”

爸爸朝二珠说:“带着来成,到里屋玩去。我这心里烦。”

屋子里又安静了。爸爸掏出烟袋自己抽起烟来。

四小弟妹盼姐归南山脚下数路人

回酒的前一天晚上,几个孩子就睡不着了。来成说:“明天早晨到坝坎下边去接大姐去。”德成说:“不。到水火地南边接去。”小四也嚷嚷到水火地接去。来成说:“那么远你走不动,就站在五道庙台阶上接大姐吧。”小四说:“不。我能走动,我就去。我就去。我走不动,二姐会背我。”对二姐说:“是吧?二姐。”二珠说:“是,是。你走不动,就让二姐背着。就你闹人。”小四笑了,说:“二姐说了,二姐背我。”

第二天早晨,德成先醒了,扒拉扒拉来成,说:“来成,来成,起来,起来。咱们接大姐去呀。”来成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就要走。二珠也醒了,说:“你们俩就这样接大姐去?大姐夫也来。看见你们俩连脸都没洗,人家不笑话你呀。”德成说:“对,对。姐夫也来。咱们要好好洗洗脸。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

妈妈说:“日头还没有出来呢。你们这么早干啥去?你大姐走到咱们庄还不得小半晌?”

德成说:“我们到水火地接大姐去。”

爸爸说:“到水火地也用不了两袋烟的工夫。你们把屋子收拾收拾再去。”

三个孩子洗完脸,二珠梳完头,开始收拾屋子。三个孩子从来没有这么齐心协力地一块收拾屋子。不大工夫就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时候,小四还没有醒。德成说:“让四弟睡吧,这时候正睡得香甜呢。”妈妈也说:“让他睡吧。你们仨去吧,别叫他了。”

三个孩子高高兴兴要走。刚一出门,小四醒了。睁开眼睛一看,二姐和二哥、三哥都不在了。问:“妈,他们接大姐去,怎么不叫我呢。”妈妈说:“看你正睡着,就没有叫你。”小四说:“我也去。”妈妈说:“他们走远了。”小四扑棱一下从被窝钻出来,下地就往外跑。爸爸妈妈看了小四光着屁股往外追的样子,憋不住地笑。妈妈把窗户打开,对刚刚走到五道庙前边的三个孩子喊:“二珠,小四追你们去了。”二珠听见妈妈的喊声,回头一看,小四正光着屁股,一身胖肉,从大门跑出来。立刻转过身,迎上去,一下子把四弟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下,在屁股上掐了一下,说:“你呀,你呀,真把人笑死了。”说着同德成和来成又回到屋子里。

秋天的早晨已经凉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小四的身上已经冰凉冰凉的了。二珠急忙把四弟放到炕上,找来衣服,帮四弟穿上。又拿洗脸手巾蘸湿了,把小脸擦干净了。穿上鞋。二珠把四弟从炕上抱下来,说:“这回走吧。”

出了门。德成说:“小四走的慢,我先背一会儿。”德成把小四背在身上。小姐四个出发接大姐去了。往南走着,下了坝坎,过了南场院,沿着西沟绕着水火地往南走。二珠换着背四弟。

日头升起来了。水火地里的一片片高粱和玉米都快熟了。高粱穗,红红的脸,迎着日头,微笑着,轻轻摇晃着。玉米穗沉甸甸的,斜长在玉米秆上,玉米秆像要支撑不住似的。叶子都变成了成熟的黄色。

二珠和三个弟弟沿着地边向南走。日头晒在身上热乎乎的。二珠背着四弟,身上有些冒汗了。到了水火地南边,再往前,路就分岔了。一条往西,通往田家湾子的,一条是往东南方向通往狼窝铺的。大姐来,一定是从东南方向来。二珠把四弟放到地上,说,咱们就在这儿等大姐吧。顺着大路,能看老远老远的。

四个孩子,眼巴巴地向东南方向望着。偶尔过来一个车,走近了,一看不是,过去了。又有人过来,看看也不是。过去了。小四着急了,开始闹人了。说:“二姐,你说大姐怎么还不来呢。大姐,你倒是快点走呀。怎么还不来呢。”来成虽然没有闹,但是也着急了。看见有人来就嚷:“准是大姐来了。”走近了,一细看,不是。还是德成有办法,说:“你们别闹,我去给你们抓的蝈蝈来玩。”小四拍手说:“好呀,好呀。二哥给我抓蝈蝈。”

德成循蝈蝈叫的声音,慢慢到草棵里,三抓两抓就抓住一个大肚子蝈蝈来。给了四弟。说:“等着,我再你三哥也抓一个。”不大会儿工夫,又抓一个来。来成和小四,一人手里拿个一个蝈蝈玩。德成说:“你们都轻轻的拿着。用手指捏着两个大腿。要捏一个,蝈蝈一登,把腿登断就跑了。”说话的工夫,小四手里的蝈蝈果然跑了,小四手指只捏着一支蝈蝈腿。德成说:“我让你捏俩腿,你捏一条腿。看跑了吧?二哥再给你抓一个去。”时间不大,德成又抓来一只蝈蝈。这回,小四小心翼翼地用胖乎乎的小手捏着两条蝈蝈腿。德成说:“我再给你们一人做一个蝈蝈笼子,把蝈蝈装里头,就好玩了。”

德成到路边上,找一墩子高高长长的有筷子那么宽的马莲,采了一把。坐在路边编起蝈蝈笼子来。德成编蝈蝈笼子可真有一手。编出来的笼子,圆圆的,有小饭碗那么大,浑身都是豆粒那么大的窟隆眼。快编完的时候,把蝈蝈放到里面,再把笼子口编死。再拔一棵嫩草心放到蝈蝈笼子里,给蝈蝈吃。小四和来成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蝈蝈笼子。高兴极了,看着笼子里的蝈蝈玩,逗着蝈蝈叫唤。

小弟不懂出嫁事哭问姐姐哪日归(2)

德成和二珠看着大姐还是没有来。德成也来兴趣了。对小四和来成说:“我再给你们编个皮带。”说着,又采来一大把马莲,编起皮带来。嗬,编出的皮带足有两寸宽,长长的。小四和来成腰上一人扎一条。真好看。

已经小半晌了。突然远处走过来一男一女。二珠眼睛尖,最先看到了。说:“大姐来了。”抱起小四就往前跑。德成和来成一看,立刻喊起来,“大姐来了,大姐来了。”德成和来成像赛跑一样顺着大路往前跑。大姐也老远看见德成和来成来了。快走几步迎了过来,一手抓着一个弟弟。大姐说:“这是你姐夫,叫姐夫。”德成和来成说:“姐夫好。”德成紧紧拉着大姐的手说:“大姐,我好想好想你。”说着眼泪下来了。来成也哭了,说:“大姐,你怎么这么多日子才回来呀。”大姐夫王义成听了,笑着说:“这么多日子?不就三天吗?”来成说:“这三天足有三年那么长。”

二珠抱着小四也跑到了。大姐上前接过四弟,抱在怀里,在胖胖的脸蛋上,这边亲亲,那边亲亲。小四也抱着大姐的头,亲大姐的脸。边亲边说:“大姐,我想你。”大姐说:“我也想你们哪。”

大姐右胳膊抱着小四,左手拉着来成,德成和二珠拉着大姐的衣服襟,高高兴兴地往家里走。小四突然喊起来:“哎呀,我的蝈蝈笼子丢了。”二珠这时才想起来,刚才光顾跑了,忘了小四的蝈蝈笼子。说:“没不了。准是掉到道上了。一边走一边看着点,准能找着。”走了不远。德成哈腰从地上把蝈蝈笼子捡了起来,递给小四,说:“这回拿好了。再丢了,可没有人回来给你找了。”

欲见岳父母现背文言词

进了庄,一上坝坎就看见爸爸妈妈站在五道庙前张望呢。德成老远就喊:“爸爸妈妈,我们把大姐接来了。”二珠比德成虽然只大一岁,可是二珠是正月生,德成冬子月出生,差不多大两周岁,说话办事就比德成少一些孩子气。觉得二弟只提大姐,姐夫会有想法的,忙说:“大姐和姐夫都来了。”

王义成见了爸爸妈妈,把手里的点心包递给大姐,向爸爸妈妈深深鞠了一躬,说:“爸爸妈妈好。”

爸爸妈妈见姑爷这样彬彬有礼的样子,高兴地说:“快屋里请。”王义成谦让地说:“爸爸妈妈先请。”

大家谦让着进了屋。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放着桌子,桌子上放着茶壶茶碗。这是专门为招待姑爷准备的。

进了屋。王义成请爸爸妈妈先坐到炕上。把点心放到桌子上。然后把大衫整理一下,站在地中央,说:“请爸爸妈妈接受儿婿敬拜”,说完恭恭敬敬对爸爸妈妈各行了三个鞠躬礼。拜完说:“感谢爸爸妈妈的大恩大德,把女儿恩赐给儿婿。儿婿将终生像孝敬父母一样孝敬爸爸妈妈。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长寿幸福。”这些话说的很拘谨,好像是在背课文。

爸爸妈妈见了,非常高兴。爸爸心里想,这准是谁教的话,背下来的。不过还是比较圆满,除了拘谨一点,没有什么错。妈妈说:“我的姑爷真会说话。快上炕坐下,歇歇吧。走一上午了。”

爸爸说:“你们俩走着来的?也没搭个顺便车。”

王义成斜身坐到炕沿上。说:“没有顺便车。大伙的车都忙着开始秋收了。”

爸爸说:“是到了秋收季节了。三春不如一秋忙。秋收大忙季节马上就到了。你们年轻人走走,没有坏处。你们家里的庄稼长的怎么样?都种啥大庄稼了?”

王义成谈起庄稼院的事来,那是头头是道,拘谨一下子都没有了。王义成问起爸爸在煤窑干活的事,爸爸告诉姑爷说:“现在不下煤窑了。当车把式了。年龄大了,下煤窑,阴暗潮湿,胳膊腿都难受。当车把式,总有日头晒着,身体不得毛病。赶着车到处走,还挺新鲜的。”

王义成说:“下煤窑挺危险的。经常听说有人伤着碰着的。不下煤窑更好。不过当车把式也不能大意了。赶车的,车前马后险如虎。”王义成说完了,立刻脸红了,觉得不该说这话。这是一句不吉利的话。车前,意思是车轱辘前,马后,意思是马蹄子后边。这个位置也就赶车的位置。如果碰上车翻了,或者牲口毛了,车把式的位置是最危险不过了。不是挨车轧,就是遭马踢。不搭上性命,也会受重伤。当着赶车的人不应当提翻车的话,当着下海的人不应当提翻船的话。这些都是人们忌讳的话,自己怎么冒出这样的话来,何况自己又是新结婚的姑爷,对岳父大人说话呢。王义成一下子卡了壳,低下了头,两手在腿上搓着,不知道说什么了。这话也不能解释,越解释越不好。

梁万禄看出姑爷的尴尬,笑着说:“没事。我们什么也不忌讳。那些忌讳的话,都是迷信。你也知道,我们一家是信奉天主的。天主是最仁慈的。只要不是恶意的,天主都是会饶恕的。喝茶,喝茶。接着说咱们庄稼院的事。”

王义成从窘迫中缓过神来,又说起庄稼院的话题。他深深感觉到岳父岳母的仁厚。心想,自己有个贤慧能干的妻子,岳父岳母又宽宏仁厚,这也是自己的幸运。

晚上,爸爸同王义成说话,爸爸同珠子说话。弟弟妹妹都偎倚到大姐的身边,听大姐说话。一直说到很晚很晚。

妈妈说:“时间不早了。你们两口子到西屋去睡吧。明天还得回去呢。还要走挺远的路呢。”

珠子说:“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同二妹子住在一起了。今天夜里,还是像以前一样,让我们姐妹俩住在西屋吧。我们姐妹俩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大珠,二珠,又像以前一样,姐妹俩住到一起去了。姐妹俩脸对脸躺着,亲亲密密地说呀,说呀。说个没完没了。

二珠说:“大姐,姐夫可真逗。今天给爸爸妈妈三鞠躬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好像是背的。从哪儿学来的呀。”

大姐说:“谁知道是谁教给他的。我跟他说,爸爸是念大书识大理的人。他就说回酒的时候,要准备几句话。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反正他自己在屋子里背了好多遍,才背的那样。我说,你是庄稼人,就是庄稼人样,爸爸妈妈不笑话你。他说不行不行,一定要学说几句话。”说完姐妹俩都笑了。

二珠问:“姐夫对你好吗?”

大姐说:“挺好的。他爸爸妈妈对我也挺好的。谁知道以后日子长了怎么样呢。反正这几天看着还行。”

二珠说:“女人长大都要嫁人,真不好。”

大姐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嫁人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二珠问:“我一辈子都不想嫁人。你们结婚的相照了吗?”

大姐说:“还没有呢。昨天我还提这个事呢。他爸爸也答应给照相。说只有县城里才有照相馆。哪天有闲暇的时候,专门去丰润县城照相去。照相的事又拖延下来了。”

二珠说:“照相可是大事。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哪能不照个相做纪念呢?”

大姐说:“我说的也是。”

姐妹俩唠呀唠呀。一直唠到天亮。

这正是

女大成婚要嫁人,最是难舍骨肉亲。

知心不过亲姐妹,到头总要两相分。

日寇炮击卢沟月便衣巧杀鬼子兵

卢沟晓月布阴云,炮声隆隆惊睡魂,

日寇血溅东三省,又把枪刀对冀人。

常把散沙比国人,自扫门雪莫管邻,

国难方识共产党,唤起万众团结心。

风云突变

高天长风呜咽,大地残躯流血。战祸连年,兵匪四起。灾荒频频,饿殍遍地。多灾多难的中国,多灾多难的中国人民,正在承受着无尽无休的苦难。

万恶的日本帝国主义端着枪,枪上的刺刀还滴着东北人民的鲜血,闯入了冀东。一场血腥的屠杀开始了,一场空前壮烈的反抗也开始了。冀东人民凭借不屈不挠的血肉之躯,去对抗用洋枪洋炮武装起来的穷凶恶极的日寇。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浩歌,在华北的高天长风中久久回荡。

日本帝国主义一心想灭亡中国,霸占中国,把中国变成它的殖民地,把中国人民变成亡国奴。蒋介石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还是吃错了什么药,就记住攘外必先安内,对内的抗日斗争和活动进行残酷镇压,对日本鬼子的侵略和屠杀却连个扁屁都不敢放,采取什么不抵抗政策,把东三省让给了日本强盗。日本魔爪伸入关内,中国政府不得对冀东进行管辖,蒋介石就乖乖地把冀东的管辖权让出来,于是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下,在冀东二十二个县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冀东人民落在日本鬼子的魔爪之中。

1937年,日本帝国主义认为更大规模侵略中国的时机到了。就在这一年的7月7日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卢沟桥事变,卢沟桥的炮声惊醒了还在沉睡的整个中华民族,挣眼一看,日本帝国主义正张开战争的血盆大口,要把整个华北一口吞掉,罪恶的魔爪已经向整个中国伸开,要灭亡整个中国。华北战云密布,全国形势骤变。

七七事变第二天,作为中国抗日中坚力量的中国共产党立刻通电全国,号召全国人民立即行动起来,团结一心,进行全民族的抗日战争。全国人民抗日狂潮山呼海啸般席卷神州大地。8月25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在陕北洛川召开了著名的洛川会议。决定在敌后放手发动群众,开展游击战争,打击日寇。

蒋介石在全国一片抗日喊杀声中只好装模作样说说抗日的话,不情愿地宣布对日抗战。

华北各界爱国人士集聚天津,把原来的“华北各界救国联合会”改名为旗帜鲜明的抗日组织“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简称‘自卫会’。

不久,京东十个县的抗日人民代表于12月在滦县召开会议,成立‘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冀东分会’。这次会议非同寻常,是使冀东抗日战争进入新阶段的一次重要会议。李运昌、高志远、洪麟阁这些冀东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参加了会议。为了安全,会议是在滦县县城南边滦河边上的多余屯召开的,因而这次会议在冀东抗日历史中称作多余屯会议。多余屯是积极主张抗日的滦县民团团总高志远的老家,高志远为了这次会议冒了很大风险。如果让日本鬼子或者汉奸知道了,这些会议代表有生命危险不算,高志远一家的生命也得搭上。高志远也为会议做了大量准备工作,费尽了心血,也花费了大量钱财。高志远家是个大户,很有钱。高志远什么都豁出去了。在高志远看来,为了抗日,为了冀东人民不做亡国奴,命都可以不要了,钱财还算个啥。整个会议经费大部分都是高志远花的,吃粮、吃菜、烧柴,都是高志远家里出。高志远为会议的成功召开立了大功。

李运昌主持了这次会议。要说李运昌,这个人在冀东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李运昌是乐亭人,三十来岁,大高个,长瓜脸,白净子,两眼炯炯有神。早年投身革命,秘密加入共产党,并到黄埔军校学习军事,是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红军名将林彪和国民党中央军悍将张灵甫都是他的同学。此前一年,李运昌被任命中共冀热边特委书记。这次被派回到冀东,就是准备在冀东开展抗日游击战争的。这次多余屯会议,李运昌被选为‘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冀东分会’主任,全面领导冀东的抗日游击战争。

周文彬和梁万禄都参加了这次会议。这时的梁万禄已是滦县地下抗日政府县委委员,他是列席参加会议的。会后李运昌单独见了梁万禄,说:“周文彬把你的情况告诉我了。你回去后,要按照会议精神,在滦县地下党委统一领导下,积极准备冀东大暴动。要发挥你熟悉群众、煤矿工人、熟悉地理环境和社会上各行各业的特长,做好抗日秘密组织和发动工作,凡是同意抗日的,我们都要团结他们,共同抗日,至少让他们不顽固地站在日本子一边。这就是抗日统一战线。”

梁万禄早就听周文彬说过李运昌这个人如何了得,水平如何高。这次在会议上,听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四五岁的李运昌讲话,心里非常佩服,感觉自己同上级领导,同河北省委,同党中央北方局贴的更近了,感觉到中央北方局的领导在亲自领导冀东的抗日。如今李运昌同志又专门同自己谈了话,他对复杂危险的对敌斗争更充满了信心和力量。

李运昌说:“当前滦县的主要工作是三件事:一是在广大农村秘密组建自己的抗日游击队,普遍建立抗日组织,例如各种类型的抗日救国会;二是动员有爱国心的敌伪势力掉转枪口参加抗日,这两件事同其他各县都是相同的,组成最广泛的抗日统一战线;滦县还有不同的第三件任务,就是准备支持和配合开滦煤矿工人的暴动。尤其是赵各庄的工人条件最好,先从这里举行暴动的希望很大。你们要做好准备工作。赵各庄的工人暴动准备工作还处于极端保密阶段。先在思想上有个准备。现在马上要开展的工作是秘密组织自己的武装力量和做滦县警防队的工作。警防队长邹维新很有希望争取过来。但要注意,你本人要隐蔽好,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你的身份仍旧是车把式。砸洋行和大烟馆那样的事,打击浪人等,你不要参与。”

会后,周文彬告诉梁万禄,有时间,多到赵各庄矿里转转,那里正在酝酿工人罢工,要求增加工资。目前要利用日本和英国之间又勾结又矛盾的有利条件,发动罢工,争取胜利,从而不仅可以改善工人的生活,还可以使工人团结起来,让工人看到自己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将会影响和团结更多的劳苦大众,投入轰轰烈烈的抗日斗争之中。周文彬还告诉梁万禄,工人中的胡志发是地下党员。工人罢工开始以后,将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和困难,你们要从地方政府的角度,依靠群众,给予大力帮助。梁万禄说:“胡志发,我认识。我早就觉得这人不同一般,果然不出所料。那我们如何建立组织联系呢?”周文彬告诉梁万禄,以后同胡志发的关系只是工作关系,不建立组织联系,因此,彼此知道,做事心照不宣就行了,这层纸不能说破,还要当作彼此都不知道是党内同志。做事情,能用朋友身份帮助的,最好用朋友身份。这样既方便,又便于保密。周文彬还特别嘱咐梁万禄,现在工人中,除了汉奸特务在暗中监视有没有共产党活动之外,国民党、蓝衣社也在工人中秘密发展组织,青红帮也在活动,非常复杂。在当今抗日高潮中,他们既有参加抗日或同情抗日的可能,又有同汉奸特务勾结破坏抗日的可能。因此斗争非常复杂,千万千万要提高警惕,一点也不能麻痹大意。要努力识破敌人的阴谋,揭露敌人的阴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组成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共同抗日。

脚行王掌柜够仗义

赵各庄王泰脚行老板、大掌柜王泰是个明事理的人。梁万禄自从秘密参加抗日活动之后,经常请假,今天说为亲戚帮帮忙,明天说为朋友办件事。开始王泰见梁万禄经常请假,有些不高兴,想解雇他。有一回,梁万禄悄悄向王泰说:“王掌柜,这阵子,我经常请假,柜上的活有的给耽误了,真是对不起。但是我出去做的事都是咱们劳苦大众的事,决不做一点对不起咱们中国祖宗的事。”当时,秘密抗日宣传和活动已经在冀东大地上到处开展起来,对每个人都在产生着巨大震撼,人们都在悄悄议论。王掌柜听梁万禄说话的意思是在做秘密抗日的大事,心里明白,暗暗点头称是,嘴上不便于把话说明,就说:“有事,你觉得该办的你就放心去办,柜上的活我会安排好的。以后有急事,你也不一定来请假,但是回来后一定说一声,免得惦记。”梁万禄很感谢王泰的大力支持,说,“以后这工钱就算了,可是王掌柜一定要把我始终当作是柜上的伙计,是柜上的车把式。不管有谁问起来,都说我请几天假为朋友办事去了。”王泰说:“这,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工钱么,我会尽量给的。”梁万禄说,“以后,我可能经常出去,有远有近。柜上如果有顺便货物要拉,先让给我赶车去就算顶工钱了。说不定我还要雇用王掌柜的车,名义上是给柜上拉脚,实际去办不是柜上的事。当然车钱会照付的。”王掌柜说:“那好说。”稍稍停了一下,梁万禄小声对王泰说:“还有一件事,也得请王掌柜费心:如果有生人打听我家的情况,一定要说我是光杆一个人。还要说我赌钱,不学好。东游西逛的不好好干活。只是可怜我,没有把我解雇了。”王泰听了一脸茫然,“这?……”梁万禄说:“就这么说,以后有闲暇工夫我再慢慢给你细说。”

第一次游击训练班

已经是中共滦县地下党县委委员的梁万禄,一天,得到滦县县委通知,让他参加一个秘密训练班。梁万禄心想,秘密抗日组织工作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参加什么训练班。梁万禄不愿意去,通知的人告诉他,这是上级组织的决定,必须去。梁万禄问是什么内容的训练班,通知的人说,他也不清楚,到训练班上就知道了。

训练班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小山庄举行。

参加训练班的人一报到就发一个小号牌,别在胸前,上边写着自己的代号。梁万禄的号牌上面写着的代号是‘十八’。训练班一开始,宣布五条记录:一、服从训练班管理,不准有任何不服从管理的现象发生,否则将受到严厉处分;二、训练班期间,不准同训练班以外的任何人联系,也不准同家人联系,更不准离开小山庄一步;三、训练班上一切文件和笔记,不准带出去;四、训练班上老师、服务人员和学员都有编号,彼此称呼编号,不能叫名字,也不准打听彼此的名字、从什么地方来的和做什么的;五、认真学习、注意听讲、用心记忆、积极参加讨论。学习不认真,学习效果不好的将受到批评,严重的将受到记过处分。

教课的人叫李任民,这是惟一告诉大家的名字。训练班主持人告诉大家,李任民同志是上级派来的经过长征的同志,有丰富的战斗知识和经验。李任民在训练班上编号是一号,大家不要叫李任民同志的名字,而是同大家一样,叫代号,叫一号同志。

李任民主要讲《游击战与游击战术》。李任民的课讲的生动活泼,他从共产党同国民党打游击战讲到同日本鬼子打游击战,讲这两种游击战的不同点和相同点,讲在敌强我弱力量相差悬殊的条件下,在敌后,只能利用游击战打击日寇的道理和强大的日寇必将彻底失败的道理,讲在冀东平原地区和山区的不同地理环境中如何开展游击战,讲战斗中如何利用地形地物保护自己消灭敌人,讲锄奸反特与打击日本鬼子的关系,讲充分发动群众,依靠广泛的抗日统一战线共同抗日的必要性。还讲中国古代的三十六计,以及在游击战中如何利用三十六计。

参加训练班的有二十多人,梁万禄认识的只有两人,一个是高贝之,也是滦县秘密抗日政府县委委员,同梁万禄一起共事;另一个是与梁万禄同一个庄的梁臣。高贝之是这次训练班的负责人之一。

李任民是河南人,虽然多年南征北战,河南口音却没有丢掉多少,有些话,大家听不明白,高贝之就给大家解释。李任民讲课风趣幽默,深入浅出,经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在笑声中理解了难懂的道理。

每次讲完课,都让大家结合自己家乡的具体情况,讨论应当如何开展游击战。李任民总是同大家一起讨论。

梁万禄以前在关东的时候,在张作霖的部队当过兵,又肯动脑筋,对正规军的战术战法有所了解,对这种游击战却一无所知。李任民的课,让梁万禄大开眼界。李任民把以弱胜强的游击战的战略战术掌握得这么深入透彻,对各种情况下如何用兵,扬我之长,击敌之短,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甚至具体到如何格斗,如何摸鬼子的岗哨、袭击炮楼,都讲得头头是道。有时候,边讲边给大家示范。梁万禄听课总是听得非常仔细,讨论的时候,提的问题也最深刻具体。

演绎挑盔推桩刀法

有一次讨论会上,梁万禄提出如何摸敌人岗哨的问题。梁万禄说:“鬼子驻地总有人在门外站岗,有没有好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岗哨,得到枪支子弹。我设想过,用刀子捅,或用绳子勒脖子,在鬼子挣扎的瞬间,可能喊出声,或者开枪报警。因此这两招都不是最好的办法。还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李任民让大家讨论想办法。大家出了不少主意。有的说,找点穴高手,学习点哑穴和瘫穴,这样鬼子立刻就喊不出来,也不能放枪了,然后再一刀结果鬼子的性命。参加训练班的人中有会武术的,说,那说说而已,动真格的,不行。点哑穴,只是把下巴摘掉,说不了话,但是还可以哇啦。点瘫穴,实际是把身体的某一部分脱臼,例如把胳膊脱臼,那样,只能使鬼子的身体一部分不好用,其他部分还照常,还可以跑,可以喊。

梁万禄说,还是想办法,让鬼子立刻死掉,来不及喊也来不及反抗。

李任民用大刀杀过无数国民党、汉奸和鬼子,还真没有想过如何才能这样干脆利索地把敌人杀掉。李任民说:“十八号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现实有用,可不好解决。还是大家集思广益,想办法。晚上,大家睡不着觉,都想想,谁想出好招数,明天讨论会上提出来。”

第二天,那个会武术的同志说:“要想让鬼子不声不响立刻死掉,只有在脖子上想办法,让鬼子的人头立刻掉下来。在瞬间,气嗓管一断,鬼子就没声了,血一喷,全身立刻不能动弹了。可是用刀劈,不一定劈的那么准,劈偏了,鬼子还能挣扎。再说,鬼子经常戴着钢盔,如果劈到钢盔上,一刀劈不死鬼子,麻烦可就大了。用大刀横着砍脖子也不行。横着抡刀,刀必须离脖子老远就使劲抡,这样到脖子跟前才能喀喳一下把脖子砍断。可是这样,刀过来的时候有风声,鬼子会发觉的。”

梁万禄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怎么样在鬼子的脖子上打主意。横砍不行,从抡刀到砍掉鬼子的脑袋,鬼子会发觉的,没准听到刀过来的风声就躲了。我想不用砍而用抹。抹,刀不带风声,等鬼子察觉到的时候,刀刃已经切开脖子了。”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木板,反握在右手里,木板的一边当作刀背贴到胳膊肘上。梁万禄边说边比划,“从后边上去,胳膊端平,这刀横着正好对准脖子,唰的一抹,胳膊一使劲,鬼子的脑袋就落地了。”梁万禄小时候在煤窑做工的时候,跟常师父学过简单的武艺。刀术只是学过几下基本招数,现在真后悔,那时没有多向师父学一些。

旁边的一人看着说:“这不行。你那刀,先抹到的地方是后脖筋和脖腔骨,气嗓没断,后边一疼,他能不喊?你还得想办法从前边抹。”

梁万禄笑着说:“从前边,那不早叫鬼子看见了。”

另一个人说:“你从后边喊他一声,他突然一回头,这刀就抹下去了。”

梁万禄说:“你喊一声,你这不是给其他鬼子报警吗?不行,不行。”

那人说:“你先别说不行。我的意思是想办法突然让鬼子回头。好把脖子的前边敞给你,让你抹呀。”

李任民说:“这个同志说的有道理。必须想办法让他回头。我倒注意过。你从后边轻轻拍一下肩膀,这人立刻就回头,而且是拍哪边肩膀向哪边回头。只要轻轻很友善地拍肩膀,人都不喊。”

梁万禄说:“对,对。人们是都有这么的习惯。这样鬼子一回头,还不等鬼子看清是怎么回事,这刀已经把他的气嗓管抹开了,再一使劲,这鬼子头就下来了。”大伙都说这一招行。梁万禄想了一下说:“还有个问题。这鬼子的脑袋落地了,这一腔子的鬼血还不喷一身哪,那多恶心。再说,身上沾上血,也容易被人发现哪。”

那个会武术的人一直看着梁万禄比划,琢磨着。这时候说话了:“我看这一招还真行。自己身上不溅血的事好办。练家讲究这个,叫做杀人不溅血。按照十八号同志和一号老师的动作,我再给你们比划比划,看看怎么不溅血。”说着,叫过一个人来,“你过来,装作站岗的鬼子。你可以走动,也可以站着。我这样横握着刀,从后边悄默声地走到他跟前。这样用左手轻轻拍一下他的右肩膀头。”说着真的拍了一下,装鬼子的人明知道是假装的,还是下意识的把头转到右边。会武术的人说:“你看,他的头自然就转过来了,脖子右前边敞给你了。这刀从手腕子部分立刻抹进去,气嗓也就立刻断了。刀刃抹到脖腔骨的时候,也正好是胳膊肘部位。人的胳膊肘最有劲。用胳膊一挺,这脖腔骨就断了,整个脑袋就掉了。这时候刀的位置是刀尖。你们看,这时候用刀尖把鬼子头往外一挑,与此同时,用左手推鬼子的身子,这身子随着向外倒去。整个动作瞬间完成,右手的刀抹、挑,左手拍、推,紧密配合,做到稳、准、狠。保证这鬼子一声不吭,乖乖倒在地上,你的身上不溅一滴血。然后,你就拾起枪,解下子弹带,走你的。”

大家看着这人干脆利索的动作,连连拍手叫好。

李任民向大伙说:“大家光叫好还不行,都来比划比划,练习练习。到时候,有了机会,就用这一招去摸鬼子的岗哨呀。”

大家说着笑着,互相比划起来。

梁万禄说:“大伙比划是比划,可是那木板边不光滑,小心扎刺。”

一个人说:“小鬼子脑袋都掉了,还怕扎刺?”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互相练习着,会武术的人,给每个人纠正动作和姿势。

梁万禄说:“武术的一招一式都有个名呀,咱们磋商出来的这一招也得起个名字。”

有人说叫‘鬼子断魂’,有的说叫‘鬼子头落地’,有的说叫‘断头催魂刀’。梁万禄向会武术的人说:“你武术好,知道的多,你给起个名。”那人说:“要说武术,我可以比划两下,要说起名字,我可不行,我肚子里没有墨水。”

梁万禄转过身来,对李任民说:“一号老师,你给起个名字吧。”

李任民想了想说:“这武术招式名字讲究‘达’、‘雅’。‘达’者,名与动作相符,‘雅’者,名字有意境,感觉不俗。所以我想叫做‘挑盔推桩’。一挑一推两个动作,把这个招式主要动作表达出来了。用盔字表示头,头盔头盔嘛。用桩表示鬼子的身体。那没有头的身体,还不像个木桩似的。”

会武术的人说:“老师这个名字起的好。我赞成。”大家都说赞成。梁万禄说:“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大家都同意,咱们就给这个杀鬼子的招式,定名为‘挑盔推桩’”。

纵谈兵法(1)

训练班要结束了。梁万禄同李任民说起三十六计的事。梁万禄说:“我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直有疑问,这次一讲才真的明白了。以前我总想,其他三十五计也都非常重要,为什么偏偏说‘走’这一计算做上策,而其他计不算做上策?这次一讲我才明白,我是把两个问题搞错了。一是,这里说的‘三十六计’是指第三十六计,而不是三十六个计策;‘上策’是指这一计面临的三种可能中,走是上策。”

李任民说:“这样理解就对了。说走为上策,不是同其他计策比较,而是同敌强我弱,三种对策三种可能结果的比较。三种对策三种结果就是打则必败,全部损失;投降,将来虽然可能东山再起,但是很难,因而说损失一半;走,则实力完全保存,没有损失。比较这三种对策,三种结果,走为上策。现在同日本鬼子打仗,在整体上,在很多局部上,都是敌强我弱。那我们就走,保存实力,寻找时机,遇到我强敌弱的局部时机,就吃掉他们。我们游击战还常用的一计就是第十二计‘顺手牵羊’,有机会就打他一下,偷袭一下,取得一个小小的胜利。不要小看这小小的胜利,对我们可以鼓舞士气,对鬼子可让他们胆战心惊,昼夜不得安宁。我们提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就包含这两条计策的意思。其他计策,例如‘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以逸待劳’、‘擒贼擒王’、‘金蝉脱壳’、‘反间计’等都是在游击战中常用的计策。”

梁万禄说:“同日本鬼子打仗,敌强我弱,还真得好好研究这些计策,运用这些计策。这样才能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李任民说:“咱们不少人,只知道侠肝义胆,不怕死,动不动就把衣服一脱,高喊‘老子跟你拼了’,挥舞着大刀光着膀子去拼命。结果还没有到鬼子跟前,就让人家一枪打倒了。这种有勇无谋的做法万万要不得。还说,谁要不去这样拼命,就说你胆子小,怕死。这种认识和想法,一定要扭转。要多做说服工作。我们不能做鲁莽的武夫,要做智勇双全的抗日战士。因为我们不是青红帮,两肋插尖刀的哥们弟兄,我们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的肩负解救民族危亡大业的抗日队伍。”李任民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了。

梁万禄也感觉热血在奔流,说道:“老师的话我牢牢记住了。民族存亡的重任如今就落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肩上。只要全国千千万万爱国的平民百姓团结一心,跟着共产党八路军,共同战斗,日本鬼子一定会打垮的。”

梁万禄平静了一下心情,思绪又回到三十六计的问题上来,说道:“以前我看过三十六计,那只是凭兴趣读的,体会不深。一号老师,你有三十六计这本书吗?让我再看看。”梁万禄总是有机会就想多学一些。

李任民说:“您比我年龄大多了,而且听说又饱读四书,不要叫我老师。有别人的时候,就叫我一号同志,没有别人的时候就叫我李任民好了。这三十六计,我一直带在身边,有时候就看看,就琢磨琢磨。我可以借给你。不过有几点要求。”

梁万禄说:“什么要求,请讲,我保证全部做到。”

李任民说:“最多借给你三天;书不能损坏一点,更不准丢失;还有,书上我做了一些标记,你不能有任何涂改,更不能添加任何其他标记。”

梁万禄说:“我全部答应。三天以内我把全书抄下来,原书完好奉还。”

李任民:“那感情好。三天以内能抄完吗?”李任民说话也用唐山老呔儿话中的‘感情’这个词了。

“三天以内,保证抄完。不信,咱俩立军令状。”梁万禄半开玩笑地说。

李任民说:“我相信,我相信。不过,可要直接交给我哟。不要让别人转,否则,别人再借我又不好意思不借给。说心里话,若不是你这么认真,我还不会借给你呢。”说着,从一个包裹里把一个手抄本《三十六计》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交到梁万禄手里。又嘱咐道:“这书的纸可有些脆了,要多加小心。”

梁万禄总是车把式打扮,腰里总是扎着腰带。其实这腰带就是一段五尺长的布。梁万禄接过书,解开腰带,展开,把书包起来。“敬请放心,到时候,必定完璧归赵。”梁万禄想了一下又说,“我真有点不知足了。如今遇到您这样的好老师,就得多讨教,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李任民说:“有话随便说。”

梁万禄说:“请老师再推荐几本军事书籍。我记住书名,以后能借到时,好有目标借着看。”

李任民说:“您的学习精神真是令人佩服。我把知道的书名告诉你,不过有些书,我也是没有看过。”李任民想了想,“我想第一本是《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这是毛主席前年写的,是我见过的最好最结合中国革命实际情况的军事著作。不过我也是从一位领导手中借着看的,只看了一天。这本书,以后你能借到,一定要借来看看。”

梁万禄说:“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借来拜读。如果时间够,我就先抄下来,慢慢读。”稍停了一下,“重要古代军事著作呢?”

李任民说:“著名的古代军事书籍有好多。我知道的有《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兵法》、姜子牙的《六韬》。这些古书都比较难懂。不过,对您来说,读懂这些古文问题可能不会很大。”

梁万禄说:“《六韬》这书名我听说过,但是没有见过一眼,怎么个六韬,一点也不知道。甚至连姜子牙写的也不知道。”

李任民说:“这《六韬》,我也是粗略浏览一下。六韬指‘文韬’十二篇、‘武韬’五篇、‘龙韬’十三篇、‘虎韬’十二篇、‘豹韬’八篇、‘犬韬’十篇,总共六十篇。这六十篇文章都是通过周文王和周武王同姜太公对话的方式写出来的。据说,当年诸葛亮和刘备都特别重视这部书,他们一直把《六韬》带在身边,昼读夜思。诸葛亮的军事才能受《六韬》影响很大。”

梁万禄插话问道:“对了,我先打断一下。人们常说的‘文韬武略’这句成语,我知道其意思是指文有计谋,武有韬略,指人智勇双全。但是这成语与‘六韬’是不是有关?”

纵谈兵法(2)

李任民说:“说到文韬武略,这个成语来源于《六韬》和《三略》。《三略》也是姜子牙的著作。这部书,我也只是借着粗略读了一下。据说,这部书由姜太公写出来之后广为流传。后来由黄石公整理修订,因此这部书也叫做《太公兵法》、《黄石公三略》、《黄石公兵法》。此外这部书还有一个有趣的名字,叫做《圮上老人兵法》。据说黄石公把《三略》修订之后,在下邳的圮桥上,把此书传授给张良张子房。张良机敏过人,精读此书,心领神会,胸怀大略,辅佐汉高祖刘邦,灭楚亡秦,建立汉朝,安邦定国。张良时刻不忘记黄石公这位老人在圮桥上传书的大恩大德,于是把这书起名叫做《圮上老人兵法》。这却是有此一说,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也说不清。不过这部书通过张良的运用对建立汉朝起了不小的作用倒是真的,从而也可以证明这部书是非常重要的安邦定国的政治与军事著作了。”

梁万禄笑了:“这书还是真挺神的。以后有机会能得到,一定要好好读读。这《三略》,指哪三略?”

李任民说:“三略是书分为三卷,分别称为上略、中略和下略。《三略》同《六韬》在写作方法上不一样,不是采用对话的形式,而是引用以前《军谶》和《军势》的论点进行论述,集儒、兵、法各家之所长,系统论述政治和军事的谋略思想。三略的略就是指谋略。在战略上主张随机应变,‘正奇’结合,争取优势;政治上主张法无道、用贤人、揽人心、举义战,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治军,主张慎选将,善用兵。《上略》主要论述君主要知人善任、礼贤下士,任贤识奸,安帮定国平天下;论述了战争胜败国家兴亡的道理。《中略》主要论述君主要重德行、悉权变,驾驭将领;威德相济,成就功业,保全身家。《下略》论述人和政的关系及其重要性,国家的兴衰在于法纪和社会的秩序,强调‘人’重圣贤,重道德;‘政’重礼乐,重教育,这些是治国安帮的根本。上略主要引用《军谶》中的话并加以论述,中略主要引用《军势》上的话并加以论述,而下略主要是本书作者姜太公的论述。《军谶》和《军势》是两部很重要的军事与政治著作,可惜都失传了。不过它们的主要内容可以从三略中了解到,也是难能可贵的。”

李任民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看看梁万禄还问什么不。梁万禄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想着,尽量把每句话都记在心中。

李任民接着说:“其他兵书,如战国时期尉缭的《尉缭子》、宋代的《百战奇略》也称《百战奇法》、明朝末年揭暄的《兵经》也称作《兵经百篇》等等,很多。不过把前边说的几部书读懂一些,并且在实际战斗中体验提高就很不容易了。”

李任民看了看梁万禄好像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深深刻在脑子中一样,便加重语气说:“话说回来,最重要的是要领会和执行毛主席和党中央为八路军和抗日军民制定的战略战术思想。这是最直接最好用最切合实际的军事思想战略思想。这些思想的主要内容就体现在我所讲的《游击战和游击战术》这门课中。这门课是我党我军很多很多将士按照毛主席的军事思想,结合抗日战争的实践归纳和总结出来的,是目前我们在抗日战争中最重要的军事思想和战略战术。我们一定要深刻领会,并且在战争实践中执行它,又不断总结新经验和新理论丰富它。其他所有兵法战略都只能是辅助的参考的思想。”

梁万禄说:“谢谢老师的指教。真是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抗日自卫会

这期训练班结束之后,李任民在滦县境内其他地方接着办的游击战游击战术训练班中讲课。梁万禄回到县里参与秘密组建滦县武装自卫会。

冀东经过几十年的战争,军阀混战、洋人侵略、大量枪支散落在民间。不少有钱人家,为了看家护院,购买枪支。民间的枪支五花八门,大枪,好的有国产汉阳造、国产二四步枪、有日本造三八式,套筒子等,还有砂枪、鸟枪。短枪有匣子、撸子,还有一次只能装一粒子弹的‘单子撅’。在冀东至少有二十多万枝以上各种枪支。至于传统冷兵器,大刀、宝剑、扎枪、三节鞭、九节棍,遍地都是。

一说组织武装自卫会,准备抗日打日本子,群众都非常积极。有的把家里的枪支拿来了,有的把亲戚朋友的枪支借来或者要来了。县武装自卫会很快秘密发展到三四十人,每人都有武器。

在一些镇村也秘密组织武装自卫会,会员少的几人,多的十几人。

自卫会组织起来以后,一边继续秘密扩大队伍,一边行动,捣毁大烟馆、白面馆,锄汉奸,杀浪人,直至袭击日本鬼子。

1938年4月,日寇进犯我中原地区,遇到中原军民的顽强抵抗。日本鬼子不仅从朝鲜和东北抽调兵力,还把冀东的大部分军队抽调出去进行中原大战。冀东日寇兵力空虚,只有少量日本鬼子占领着县城和重要城镇,公路和铁路两侧的炮楼中有少量日军把守。这正是组织游击队发动游击战争的好时机,地下党到处秘密组织群众,这些武装自卫会就变成了一个一个游击队,打击日寇,铲锄汉奸。游击队到处活动,闹得汉奸、浪人和日本鬼子昼夜不得安宁。

常师父担心(1)

梁万禄经常落脚的地方当然还是赵各庄,因为自己还算是王泰脚行的车把式。周文彬让他经常到煤窑上转转,当时梁万禄就想说,自己就在赵各庄打工,在赵各庄呆的时间最多,对这里的工人是很了解的。不过,仔细一想,虽然算是在赵各庄打工赶车,但是整天想着滦县暴动的事,到处东跑西颠的,经常是三天五天不回赵各庄一趟,这里的工人最新情况不是很了解了。同胡志发有半年没见面了,同小时候下煤窑学武艺的常师父也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还是周文彬说的对,应当多了解工人的情况。这是一支有纪律有觉悟的队伍,闹起暴动来,工人肯定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力量。

梁万禄找到了胡志发。胡志发问,几个月没见面,今天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梁万禄说,今天活不忙,顺便来看看。两个人开始闲聊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工人要罢工的事。胡志发悄悄告诉梁万禄,如今的工人日子越来越难过。身体好的,家里人口少的,天天上班凑合能糊口;人口多的,就得想办法多打连班,家里人才能有口饭吃。受伤有病,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如今矿上又规定不让打连班了,工人想卖命都没有地方卖去。没有办法,这才酝酿罢工。梁万禄告诉胡志发,自己在农村认识人多,到罢工的时候如果需要帮忙,请说一声,也许能帮上忙的。梁万禄虽然没有明说靠地下抗日政府帮助可以动员群众支持罢工这层意思,胡志发却也心领神会了,说到时候少不了给大家添麻烦的。

梁万禄又来到常师父家。已经有两年没有同常师父见面了。常师父五十多岁,两只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可是面容却显得憔悴了,身体也不如以前那么结实了。老伴更是疾病缠身,一天也离不开药罐子。老两口见梁万禄来了,都急忙下地迎接。梁万禄把手里提的两包果子放到柜盖上,问师父生活还过得去吗?常师父打了咳声说:“如今就算是还活着。一天累死累活地下煤窑干活,也只能混碗粥喝。老伴那个身子骨,全靠药罐子支着。一付药都是熬三遍,老伴已经熬了五遍了,还舍不得扔呢。我说那都是药渣子,没有药劲了。她说,扔了,就连渣子也没有了。我一想,也是呀,没有钱抓药,也只能熬熬药渣子喝。再说,也不光我一家两家这样紧巴,差不多都这样。这日子是没有办法过了。”常师父苦笑了一下,说:“我记得以前有一年过年看见一副对联,上联写的是‘出一门进一门门门都借’,下联写的是‘走一家又一家家家没法’,横批只有三个字,‘好难受’。如今下煤窑的都是这样,真是家家没法了。

说话工夫,常师父老伴烧了开水,用大碗盛着,端来放到炕上,梁万禄和常师父一人一碗。她指着水碗说:“没有钱买茶叶,水里加点煳米凑合着喝吧,没法子。”梁万禄说:“师娘客气了。喝煳米水好,对胃有好处。我家来人也是喝煳米水。”

她见他们俩说话,不声不响地坐到炕稍纳鞋底去了。

常师父喝了一口煳米水,接着说:“以前我拼着老命,打连班,多挣几个,给老伴抓服药。现在连班也不让打了。这不是要人命吗。万禄,我这么跟你说吧,这英国毛子,日本鬼子占着咱们冀东,冀东老百姓就别想好。那帮汉奸当官的,只会给洋人舔屁股,跟洋人合伙坑害咱们老百姓。这不是,这日本鬼子就要占咱们整个中国了。这算完了。整个中国眼看着就都要像东三省一样,都成了人家的亡国奴了。大清国,总算没有全被洋人占了,到了这中华民国可要全被洋人灭了。那狗日的国民党,欺压老百姓一来一来的,今天要捐,明天要税;见着小鬼子,怎么就那么窝囊废,一点能耐也没有了,没打几仗就跑了,比兔子跑的还快。中华民国,晴天白日,我这把老骨头是再也看不到晴天白日那一天喽。”说着两行热泪滚滚落了下来。

梁万禄说:“您老人家也别那么悲观。中国还是有希望的。国民党不行,不是还有共产党嘛。常师父没听说共产党八路军吗?那才是真正抗日救国救民的队伍。”

常师父说:“对共产党八路军,我也听说一点。可是他们才有几个人,武器又不行,怎么能打得了这么利害的日本鬼子呀。国民党上百万大军,枪炮也不错,那还不是兵败如山倒。说不行,哗的一下,都败下去了。一败就是几百里。”

梁万禄说:“你别小看了这共产党八路军。他们人少是少,可是他们依靠的是千千万万老百姓。这老百姓一起来,呼啦一下就是成千上万。”

常师父说:“老百姓再多,两手攥空拳,也抵不过人家的洋枪洋炮。大炮一轰,机关枪一突突,多少人,还不像高粱茬子似的,一片一片倒下去?”

梁万禄说:“师父还记得太平天国和李自成的故事吧。他们震撼江山,驰骋天下的千军万马原来可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只要有人领头,咱们老百姓呼啦一下起来,就是千百万大军。日本鬼子有大炮轰,有机关枪突突。咱们拼命夺过来,照样轰他们,突突他们。那洋枪洋炮,洋鬼子能用,咱们中国人也能用,没有三天力巴。”

常师父说:“话说的容易。那太平天国和李自成还不是都失败了?”

梁万禄说:“那不一样。太平天国失败,主要是他们内部后来起内讧了。李自成失败,主要是进了城,就知道花天酒地,没有彻底消灭清朝势力。这共产党八路军可不一样,里面可有高人。他们有以弱胜强的韬略,有能够唤起并团结千千万万老百姓共同抗日的主张,有身经百战的将士。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是有良心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中国人,一见到他们,就很快被他们吸引住,愿意跟他们一起打鬼子,相信跟着他们就能救中国。他们走到那里,那里老百姓就闹暴动,那里鬼子汉奸就得完蛋。”

常师父说:“我说万禄,你见过这些人了?你可少说他们的好话。现在那些狗日的汉奸,可到处抓私通共产党的人呢。墙里说话,墙外听。你可要小心点。”

常师父担心(2)

梁万禄也觉得自己说的声大了些,忙小声说:“我哪儿见过呀。我也只是听说。不过,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不糊弄师父。常言说,人无头不走,雁无头不飞。有共产党八路军领头,有千千万万老百姓跟着干,咱们中国就有希望。”

常师父说:“你现在是车把式,到处走,识多见广,我信你的。真要是哪一天共产党八路军来了,咱们这里的老百姓闹腾起来,你师父我绝不是孬种。别的不敢说,若是到了鬼子身边,靠我那点看家本事,一条命至少换他们三条两条的。”

梁万禄说:“我知道师父的武功了得。若是到了身边,那鬼子的洋枪洋炮就不好使了。师父的武功就可以大显威力了。得想办法,离着远的时候,不能让鬼子发觉,等到鬼子发觉的时候,就到身边了。这就要同鬼子斗智斗勇,要讲究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梁万禄站起身来,说:“今天在师父这里坐的时间不短了,该走了。以后这些事,咱们爷们慢慢唠。我也没有什么孝敬师父的,这两包果子表示对师父师娘的一点心意。这里还有两块钱,给师娘抓几服药吧。以后我会多来看望师父师娘的。”

“你看,你看,这是咋说的。你们家日子也不宽裕。”常师父说着拉一下梁万禄的衣服袖子,“万禄先别忙,我给你说个事。”常师父把声音压低了:“这阵子,有人悄悄传话说要闹罢工,争取提高工人的工资。我看这事有点玄。早年闹罢工,可是死了不少人哪。你说现在又闹罢工,能行吗?”

梁万禄说:“这事,我也听说了。只要是大伙心齐,我看会行的。英国毛子和日本鬼子,有的是穿一条裤子,有的是各怀鬼胎。多动点心眼,想办法让他们互相掐架,让他们都觉得自己一方需要拉着工人,对付另一方,咱们就可从中达到目的了。罢工期间可能要吃些苦。可是有可能胜利。不罢工,不跟他们斗,总这样下去,也是饿个半死。还不如轰轰烈烈斗一场,也许有个活路。”

常师父说:“说的也是。”

常师父老伴看梁万禄要走了,就要下炕。两个民扮小脚盘到腿里,左一下右一下,扭动着身子,从炕里向炕沿挪。不到炕沿,小脚不能伸出来。她嘴里叨叨着:“又让万禄破费了,又买果子,又拿钱。你师父哪辈子积德,收了你这么个好徒弟哟。没有教给你多少本事,你可总是这么惦记着师父。”梁万禄拦住老太太说:“师娘别下炕。师娘身子骨要紧,好好将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我跟师父差不多学了一年呢。徒弟武功没有学好,是徒弟用功不够。不过从师父那里还学了不少做人的道理,徒弟终身不会忘的。”

常师父说:“我还得嘱咐你两句。刚才跟师父说的那些话,到外边,不是知心靠近的人,可千万不能说。墙外有风,隔墙有耳。汉奸坏人的脑瓜门儿也没有贴贴儿。如今这狗日的汉奸比耗子还能钻。可要小心哪。”

梁万禄说:“师父的话,我记住了。我经常到处走,不常到赵各庄来。我家大小子梁凯就在窑上做工,以后我让他经常来看看师爷师奶。有什么事,跟他说一声,他会尽力帮忙的。”

从师父院子里出来,梁万禄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太阳已经压山了。师父和师娘倚在院子角门上,向梁万禄招手告别。梁万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想着师父,一提到打日本鬼子,真是一点也不含糊。只有这些劳苦大众才是中国人民的脊梁,才是中国人民革命的主要力量。抗日,救中国,就得靠这样的劳苦大众。想着常师父,想着胡志发,想着以前曾经一起下过煤窑的工人和如今那些也在饥饿中挣扎的年轻工人,他更加相信,有朝一日闹起罢工来,大家知道了团结就是力量的道理,再好好把握住斗争策略,一定能成功。

神出鬼没杀鬼子

滦县抗日政府秘密成立了抗日游击县大队。名义是县大队,实际只有几十人,装备的武器有鸟枪、砂枪、大抬杆,最好的枪是套筒和汉阳造。这些枪支都是从民间收集来的,有的是自己家用于看家护院。套筒和汉阳造,子弹只有十几颗。鸟枪、砂枪、大抬杆,都是装火药和打枪砂,只能打七八丈远。还有一些人干脆使用大刀片。用这些武器同日本鬼子打仗,硬碰硬根本不行,只能采用巧妙办法,打击鬼子。

梁万禄带领几个人观察日本鬼子的活动规律,想找机会消灭他们几个,灭灭他们的威风。县城里的日本鬼子,出入总是成群结队,至少有十几个人,不敢打,梁万禄就在离城镇较远的炮楼上打主意。梁万禄想,打炮楼,根本不行,得想办法把鬼子引出炮楼。他想到‘抛砖引玉’计策。要把鬼子引出炮楼,适合使用这个计策的类同方法,而不适合使用疑似方法。他想到守炮楼的鬼子嘴馋,又不敢轻易离开炮楼到别处去解馋的特点,心里就有了办法。

一天,离炮楼不远的小山坡上,有一个放羊的赶着几只羊在山坡上。鬼子在炮楼里看了好长时间,看见放羊的坐在石头上悠闲的样子,就出来两三个人,端着枪,站在炮楼附近高喊:“你的,过来。”开始放羊的没听见,日本鬼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高处喊,让放羊的过去。这回放羊的听见了,往炮楼看了一眼,一转身,慌慌张张地扔下羊,溜下上坡跑了。日本鬼子见放羊的跑了,来到羊跟前看看,羊还在吃草。日本鬼子高兴极了,把羊往炮楼里赶。可是有两个羊不走,鬼子一看,这两只又肥又大的羊被绳子拴在小树棵子上。日本鬼子把拴羊的绳子解开,牵着这两只羊,赶着其他羊,回了炮楼。日本鬼子美美的饱餐了几天羊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日头还有三竿子多高的时候,离炮楼远远地又有人放羊,被鬼子看见了。三个鬼子径直端着三八大盖枪边喊边走过来。放羊人远远地看见日本鬼子过来,又是一溜烟地跑了。日本鬼子看见放羊的吓跑了,既不追赶,也不开枪,嘻嘻哈哈笑着,哩哩哇啦叫着,枪也不端了,高高兴兴地提着枪就过来了。这次有三头肥羊被粗麻绳拴在树棵子上。鬼子解开拴羊的粗麻绳,就要牵着肥羊走。粗麻上还连着一根细细的麻绳,日本鬼子没有看见,一拉粗麻绳,突然轰隆一声,树棵底下的一个炸弹爆炸了。三个鬼子,一个当即一命呜呼,见了阎王,另外两个也受了重伤,满地打滚,哇啦哇啦惨叫。

梁万禄领几个游击队员就埋伏在附近的石头砬子后边。他们要上去杀两个受伤的鬼子,抢走三八大盖和子弹。还没等他们露头,炮楼里立即响起密集的枪声,子弹向石头砬子射来,有的子弹打到石头砬子上,打得石头火星四溅,冒白烟;有的子弹嗖嗖地从他们头上飞过去。接着几个鬼子一边射击,一边从炮楼里出来,抬走了鬼子尸体和伤号。梁万禄看看自己人手里的武器,套筒子枪算是最好的,根本够不着鬼子,一露头非让鬼子的子弹打上不可,无可奈何,悄悄领着几个游击队员撤走了。

回来后,梁万禄向抗日县政府汇报了情况,并建议奖励了这个装作放羊人的游击队员,梁万禄也受到表扬。可是梁万禄说,这一计只成功了一半。如果我们手里有好武器,那几个鬼子肯定都见阎王了。

梁万禄心想,有什么办法能得到几只好武器呢?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朱印范。

巧借三八大盖枪(1)

朱印范在榛子镇当伪警防队队长。虽然是给伪政权干事,维持治安,但是谁都知道,他为人正直,坑害百姓的事从来不干。朱印范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内心希望日本鬼子和伪政权早点完蛋,恢复中国在冀东的主权。冀东出现小股抗日游击队之后,他按照上级命令,也“追缴”过几次游击队,但是都是先秘密派人通风报信,然后再去“追缴”。当然这样的追缴都是扑空了。

朱印范是西新庄的姑爷。媳妇是西新庄梁福德的妹妹。比梁万禄的大儿子梁凯大几岁,同梁凯非常熟悉。干警防队以前,经常找梁凯,因而同梁万禄也非常熟悉。见了梁万禄,一口一个二爷。按辈分,梁家范福字的是范万字的孙子辈的。梁福德和他的妹妹管梁万禄叫二爷,朱印范也就叫起二爷来。有一天,梁万禄赶车到了榛子镇,顺便到朱印范那里。朱印范虽然身为警防队队长,对干车把式活的梁二爷还是那么尊重,客气,端茶倒水。梁万禄用话点他,看他对抗日的想法。两人说着话,话茬说到抗日游击队活动的时候,梁万禄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到处起游击队,这可是违反‘皇意’的,你这个警防队队长没抓几个游击队立立功?”

朱印范一听,脸立刻沉下来了,说:“二爷,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我朱印范可不是那种缺八辈德的人。我如果干一件对不起乡亲们的事,二爷,你当大伙面扇我的耳光子,我不躲一下。”

梁万禄笑了,说:“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我是说着玩的。二爷对你放心。”

朱印范给梁万禄又续了些茶水,说:“其实,我已经听说二爷是干这个的。”说着把拇指和食指完成一个圆圈放到肩上,表示‘抗日’的意思。

梁万禄笑了,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我一个车把式当然也得尽点力了。”

朱印范笑了笑说:“恐怕不像二爷说的那么简单吧……”朱印范还要继续说下去,被梁万禄一摆手制止住了。

梁万禄问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朱印范严肃而小声说:“二爷,只要你指条路,我立即行动。至少可以带几个可靠的弟兄,加入游击队,同你们一起打游击,杀鬼子。”

梁万禄也压低了声音:“大侄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个队长你还得继续干。如果你不干了,真要是来一个亲日的队长,那在咱们这一带抗日活动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你占着这个位置,实际能顶好几个游击队的作用。”

朱印范说:“二爷,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朱印范没有二话。只要是为了这个共同目的,我朱印范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还希望二爷,在内部告诉大家理解我的苦衷。”

梁万禄说:“我会告诉大家的,不仅不难为你,还会支持你的工作。否则你这饭碗也就端不住了。”

朱印范说:“两边饭是很难吃的。闹不好,就落个两面不是人。”

梁万禄说:“这就叫做忍辱负重。”

说这些话是前些日子的事。这次梁万禄想弄几条好枪,想到朱印范会出办法支持的,于是又悄悄找到朱印范。他直截了当地说游击队的武器太差了,想向朱印范借几杆三八大盖,以后有了就还。

朱印范笑了,说:“有借钱借粮的,真还没听说向警防队借枪去打警防队的主子的。”

梁万禄说:“大侄子说对了,真就是这么回事。你说一句痛快话,是借还是不借吧?”

朱印范说:“二爷,实不相瞒,我还真没有办法借给你。”

梁万禄说:“怎么不能借?没有多余的枪支?”

朱印范说:“多余的枪支有,可是二爷不是要三八大盖吗?这种枪可没有多余的。警防队里也不是都用三八大盖。再说,这些好枪都是登记在册的。上边有时候来人检查,按册子一查,枪不够了,或者枪号不对了,还不得把我当作‘通共’给办了?闹不好,我的脑袋就开花了。”

梁万禄说:“这么说,就没有办法了?”

朱印范说:“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容我想想呀。”

朱印范想了一会儿,说:“二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接着两个人就交头接耳起来。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齐声说:“好办法,好办法。”

榛子镇地处山区边缘的平原上,西边、北边几里地之外就是山区。榛子镇是周围百八十里之内的一个大镇,也是古镇。车辆长年累月进出镇上,通往镇内的车道有的轧成很深很深的道沟,有的把土坡轧成非常陡非常深的坝坎。

有一段路坝坎很深,周围住户不多,出过多次劫道事件。劫车辆,劫行人的都有。开始,只是夜间劫道,后来发展到早晚劫。再后来,大天白日也有劫道的,经过这里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少了。榛子镇警防队在这里和其他镇外重要交通要道上也安置了分驻所。分驻所的房子通常都是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对这些路段一览无余。

这段坝坎子路的分驻所在坝坎上边,是一个孤立小院子,院子里是三间房子,座北朝南。因为这里出现过多次劫道事件,附近的住户搬走了。分驻所就设在一个被遗弃的院子里。分驻所有五个警防队警察,在这里吃这里住。有四条大枪,一把短枪。大枪中有三条是三八大盖,一条汉阳造。短枪是一把日本造匣子枪。因为轮流休息,这里平时只有三个人或四个人。分驻所所长姓李,外号叫李二愣。李二愣家在古冶,平时不回家,免不了经常到镇里宿娼过夜。不过他到哪儿,那把匣子枪总是带在身边。

院子大门外有一条小道,有五尺宽。这道只能是空行人或背包担担的人行走。两个人对面过来,还可以过去,三个人并排走就很危险了。小道下边是一丈多深的坝坎,坝坎底下是大车道。在这小道上行走,一不小心,掉下去轻则摔伤,重则送命。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远处的山像高矮不齐的山形剪影,遮挡着天边的星星。路上行人渐渐稀少了。分驻所屋子里点上了灯,大门外坝坎底下车道变成黑黢黢看不见底的深沟。

巧借三八大盖枪(2)

分驻所值班的警察抱着大枪先在大门外转游,过一会儿进到院子里转游,时不时从半掩着的大门向外看一眼。坝坎下的车辆和坝坎上的行人渐渐没有了。警察干脆进到屋子里去了。

就这个时候,大门外有人吵起来了,吵的很凶。这个值班警察出来一看,两个年轻人还在边吵边扭打,一个十二三的孩子,愣愣地站在旁边看着。警察制止住两个人,问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指着两个空花篓说,自己是卖菜的,卖完了菜回家,走到这里差一点被他撞到坝坎子下边去;另一个人背着钱褡子,说进镇串亲戚,走到这里,差一点被他撞到坝坎子下边去。

警察见两个人都说自己的理,就说:“算了,算了。都是走路,都让一让,就过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回你的家,你进你的镇,走吧走吧。”

挑花篓的说:“不行,他踩坏了我的花篓,撕破了我的衣服,他得赔我的花篓和衣服。”

背钱褡子的说:“不行,他不仅撕破了我的衣服,还打伤我的腰,他要赔我的衣服,还要请大夫给我治伤。”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警察见解劝不开,就把三人带到屋子里,说:“你们的事,我也断不了。你们仨老老实实在西屋呆一夜。明天早晨所长回来了,再发落你们。”

背钱褡子的说:“今天真够倒霉的了。反正不赔我衣服,不给我治伤,我不能饶他。”

挑花篓的说:“我就这么一件褂子,他给我撕破了,我穿什么?不赔我褂子,说啥也不行。”

警察说:“别吵了,别吵了。你们再吵,把你们都绑起来,把你们的嘴都堵上。”两人听了,不吵了。

挑花篓的对警察说:“朋友,我在这过夜等你们所长来可以,可是我还没有吃饭呢。让我弟弟进镇到亲戚家拿些吃的来行不行?”

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说:“让这孩子去。要不,咱们也不能管他们的饭哪。”

另一个警察对背钱褡子的人说:“行。不过,得多拿点吃的来。那个人也一定没有吃饭。饭钱怎么算,明天早晨所长回来,一起了断。”又对孩子说:“你知道路吧,快去快回。这里有根棍拿着,壮胆儿。”

孩子走了之后,时候不大外边有一个人哼着‘马寡妇开店’进了院子。一个警察忙迎出去,说:“所长,今晚怎么回来了?没去乐呵乐呵?”这个人正是分驻所的所长李二愣,说:“嗨,别提了。好几天没去乐呵了。今天去,正赶上这婊子身子不干净,你说扫不扫兴。”

所长一边往屋子里走,警察一边向所长说有两个人打架的事。

李二愣说:“嘿,有意思。这么多天,一点事都没有,今天有这么两头蒜来凑热闹。我见见。”说着进到东屋,坐到八仙桌边,把匣子枪从肩上摘下来,放到桌子上,说:“把他们俩叫过来。”

警察来到西屋说:“你们两个好运气。所长回来了。今天晚上,你们的事就了断了,不用在这儿过夜了。到东屋去,所长见你们。不过,我可告诉你们俩。所长今天心情不好,说话要小心点。要是冲撞了所长,小心挨耳光子。”

两个人胆胆突突地被带到东屋。李二愣看着这两个人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又很害怕的样子,吆喝道:“看你们俩这副熊样子。站好了,站好了。你们一个一个说,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说的还是先前说的那些话。李二愣听了说:“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就这么屁大的事,还值得这样叫真儿。你们都回家吧。我这里没有地方留你们。衣服坏了,自己缝缝。你的花篓坏了,自己再找一个。你的腰伤了,我看伤的也不重,自己回家养几天就好了。走吧,走吧。一对胡搅蛮缠。”

一个说,所长老总这么是非不分,老百姓有理无处说;另一个说,所长不分青红皂白,糊涂断案,白当所长。

李二愣一听火了,说:“你们两个都对我来了。我看你们不尝尝利害不知道二郎神三只眼,是不是?”说到这里,把桌子一拍,“来人!把他们俩给我捆起来。都捆到柱子上,让他们站一宿,嘴都堵上,免得他们喊叫。明天送到警防队,押三天禁闭。不想蹲禁闭的,拿钱来赎人。”

两个警察进来,把这两个人来个五花大绑,推到西屋,背对背捆到柱子上,把嘴塞上了布。一个警察说:“我说你们说话要小心,不要顶撞所长。你们不听,现在好了,得绑着站着过夜。这罪够你们受的。明天送到警防队,要是碰到朱队长,你们就算这辈子造化大,也许受不了什么委屈就能把你们放了;要是碰上队副,那就有好瞧的了。要么花钱赎人,要么受三天罪。赎人,十件褂子的钱也不够;受三天罪,不死也得扒层皮。”警察叨叨着,出去了。

过了一袋烟工夫,外边有人来,是那个被派出的孩子领来的,说是看望老总,并且为两个打架的人说情的。老百姓把当兵的都叫老总,不知道是尊称还是惧怕和无奈的称呼,反正都这么叫。来人大高个,身穿长衫,头戴礼帽,一副茶镜遮住双眼,一部长胡须,整齐潇洒。手里提着两包果子,两瓶上好白酒。俗话说,官不打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警察一看带着礼品,是送礼的,立刻让了进来。

来人问:“老总您好,长官在吗?”

警察说:“先生,你来的巧了。我们所长刚回来不大一会儿。这会儿还没休息呢。”

警察把来人领到东屋。炕上的被子已经铺好了,看样子要睡觉了。所长看见有人送礼,赶忙站起来迎接。

来人点头哈腰走进屋子,“长官还没有休息,打扰了,”说着把果子包和白酒往地八仙桌上一放,往前一推,碰到桌子上的匣子枪上。

李二愣忙说:“轻点,这匣子顶着子呢。”

来人说:“哦。对不起。怎么保险没有扣上?”

李二愣说:“扣着呢。不过还是小心为好。怎么,先生对枪支有所了解?”说着把枪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巧借三八大盖枪(3)

来人说:“只是听说,没有摸过。今天深夜打扰,是为了我的一个侄子在这里打架,不听劝告,给所长添麻烦了。”

李二愣说:“这两个人就是不听劝告。屁大点儿事,还都不依不饶的。我劝说他们两句,还都朝我来了。两个缺乏管教东西。”

来人说:“所长说的对,缺乏管教。如果所长允许,我今天领回去好好管教管教。”说着,又从腰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大票放到李二愣面前,“这是孝敬所长的,”指着果子和白酒说:“这是给所长和弟兄们暖暖身子,你们真是太辛苦了。”

李二愣见了钱,脸上堆起了笑容,说:“嗨,干我们这行的真是辛苦。没黑夜没白天地在这里守着。”

来人说:“怎么不请上级多安排几位老总,换换班休息呀。”

李二愣说:“别老总老总的,都是弟兄。”真是钱财换人心,不亲也觉亲。人情如烂菜,见钱搭半斤。送上礼,递上钱,老总就成了弟兄。

来人说:“是,是。都是弟兄。长官这里几位弟兄?”

李二愣说:“我们这里一共五个弟兄。有两个轮班休息了。可我这个所长,就得一直顶着,谁替换我休息呀。”

来人说:“所长最辛苦。功德无量。”

“可别这么说。”李二愣把话题一转,说,“先生你把你侄子领走,那个人明天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也知道知道这人情世故。”李二愣着急了,不想再客套下去。他把来人打发走,好去品尝那美美的白酒和果子呀,然后借着酒劲,再迷迷糊糊美美地睡一觉。明天再从那个人身上刮点油水,嘿嘿。

来人说:“我听孩子说了,那个卖菜的也不容易。长官高抬贵手,连他也一起放了吧。我给他俩钱,让买几尺布,回家做件褂子,再买个新花篓。”说着又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大票,放到李二愣面前。

李二愣看了一下递过来的钱,微笑着说:“你真是个好心人。今天就看你这位先生的面子把那个人也放了。”对旁边站着的警察说,“去把他们两个松绑,让这位先生领走。”

来人说:“这可谢谢所长了。”

一会儿工夫。两个人带过来了。

所长说:“今天看在这位先生的面子,把你们俩放了。不然,非让你们俩蹲三天笆篱子不可,还得扒层皮。哪有你们这么犟,这么不听话的?”

来人对其中一个说:“你小子怎么这么缺教养?今天回去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转过来对另一个人说:“你也是够犟的,不听劝告。我这里给你点钱,回去买几尺布做个褂子,再买个花篓。也算我替我的侄子向你赔不是了。”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小票,递给他。那人高高兴兴接过去。

来人对他们说:“你们两个还不快点鞠躬谢谢所长不惩罚之恩。把所长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两个人对所长鞠躬,嘴里一起说道:“谢谢所长,谢谢所长。”

来人又说:“还得谢谢这两位弟兄。我听说了,两位弟兄劝告你们的话都是对的。你们要好好记住。”

两个人又对两个警察一一鞠躬,表示感谢。

来人站起身来,抱拳说道:“时间不早了。所长和弟兄劳累一天,也该休息了,在下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就走。所长急忙起身相送。

几个人一起往外走。刚走到里屋门口,来人突然说:“对不起,钱包忘到桌子上了。”说着突然转身去取。所长似乎意识到有变故,立刻转身要扑到桌子上去拿枪,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一伸腿拌住所长的腿,手从后边一推,所长身体失去平衡,咕咚一下扑倒在地,手被倒扣在背后,腰上被那人的膝盖压住,一动也不能动;与此同时一个警察要拿炕上的枪,另一个人从后横着一脚,把警察揣跪在地上,接着向后脑下边狠击一掌,警察栽到在地。那人抬起一只脚,像捶布石一样重重地压在警察的腰上,伸出胳膊把炕上的大枪抄到手中,哗啦一声子弹顶上了堂。来人和这另一个人几乎同时低声喝道:“不准动!”来人的手枪对准了李二愣的脑袋,大枪对准了另一个警察。另一个警察被惊呆了,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旁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子弹好像随时就要从里面射出似的,裤子从上到下慢慢湿了,两条腿在剧烈筛糠。

正个屋子里的一切都在瞬间冻结了,沉静了。只有威严刺穿心灵的三对眼睛和惊恐无奈的三对眼睛对视着。

所长终于清醒了,明白了,知道自己和自己的人绝没有反手之力了。他的腰上还被重铁一样的膝盖压着,胳膊被反扣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他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把头抬了一下,说:“几位爷爷,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只要饶了我们的性命就行。”

来人正是梁万禄,他带着两个游击队战士来借枪。两个战士一个叫伍方,一个叫陆威。

陆威就是那个背钱褡子的人,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长的魁梧。家住滦县县城。祖籍山东。一看就知道小伙子精明强干。从小在老家学过武术。家里是木匠铺,好木匠手艺。小孩是他的弟弟叫伍福,小名小福,十一二岁。

伍方就是那个挑花篓的人,二十五六岁,家住古冶,大高个,文质彬彬,他现在在滦县县城一个杂货店当伙计。伍方小时候读过书,办事机灵,也学过武术。

此刻用膝盖压着所长的人是伍方,用脚踏着一个警察枪口逼着另一个警察的人是陆威。

梁万禄说:“你们都给我乖乖的,谁也不许不配合,不然这子弹可不客气。”

所长说:“我们绝不反抗,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梁万禄说:“老五,老六,把他们放了,让他们起来。”说着用枪指一下,说:“你们三个都老老实实靠那边站着。”李二愣和两个警察乖乖地站到墙根下。

巧借三八大盖枪(4)

“五”是伍的谐音,“六”是陆的谐音。老五,老六是行动之前约定好的称呼,称呼梁万禄为大叔。

梁万禄说:“你们三个好好听着。我们是北边的。我们要抗日打鬼子,今天来这里借你们枪用用。”

所长哆嗦着说:“是!是!好汉。”北山有好几股土匪。官方几次想打都没有打了。所长一听说是北边的,以为是北山土匪来了,把爷爷的称呼改为好汉。

梁万禄说:“你们要有良心,要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就不要当汉奸,去干欺压百姓伤天害理对不起祖宗的事。”

所长说:“是!好汉。我们当警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绝不做汉奸。”

梁万禄说:“你们不当汉奸,你们的人头还在你的脖子上长着,你们当了汉奸,脑袋可就不一定还在脖子上。”

那个尿了裤子的警察战战兢兢地说:“好汉…饶…命。我…们从…从来没有干过……过缺德的事,我们绝…不…当汉奸。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就绕了我们吧。”

梁万禄说:“好。我们的意思你们也明白了。枪和子弹都在哪里,都老老实实说出来,全部借给我们,今天就饶了你们。这也算你们对抗日救国的一次支持。如果不都说出来,让我们多翻出一件,就不好看了。”

所长说:“好汉要拿去打日本鬼子,我都说出来,都送给你们。”

梁万禄对伍方和陆威说:“先把这两个绑到柱子上,一个人看着。再把所长胳膊绑好,让他带我们拿枪支子弹。”又对所长和两个警察说:“你们先委屈点,要配合我们。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伍方和陆威把两个警察紧紧绑到柱子上,嘴里塞上了布。把所长的胳膊倒背着绑好。陆威端着大枪,看着两个绑好的警察。伍方和梁万禄跟着所长,把枪支和子弹都找出来,背到东屋。

梁万禄问:“再没有别的武器了?”

所长说:“我知道的都在这里。”

这时候一个警察嘴里呜呜的,急着要说话。梁万禄过来,把他嘴里的布拉出来,说:“你有话快说。”

那个警察说:“堂屋箱子底下还有八颗手榴弹。”

所长听了,急忙用头撞墙说:“我该死,我该死。我真的忘了。如果还有一件武器,你立刻毙了我。”

梁万禄说:“不用发誓许愿的。我相信你一次。今天晚上,还得委屈你们。也得把你绑到柱子上,以免给我们添麻烦。不过不像你们绑我们的人那样,让我们的人站着。我们让你们坐着。嘴也不堵上。你们可以小声说说话,可是不能喊。我们还有人,就留在院子外边。到天亮的时候,我们的人就撤了。到那时候,你们可以喊人进来,解开你们的绑绳。如果在夜里,你们挣脱了绳子,想出这个院子,或者想从墙上爬出去,大刀和子弹在等着你们,你们可放明白点。为了便于你们明天向上司交差,我这里留下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你们上司,你们保准没事。”

所长一一承诺。所长和两个警察顺从地让人把自己捆绑好。

梁万禄从怀中掏出早写好的信,把信纸抽出来,说道:“这信让你看看,免得你们胡猜一宿。”说着,把信展示给所长看。上面写道:

北方好汉借刀枪,

灭鬼锄奸上沙场,

他日有缘能相会,

莫做仇敌溅血光。

所长连说:“好诗好诗,有气魄。既然好汉都能抗日,我李某将来也一定走抗日这条路。否则我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梁万禄说:“现在发誓诅咒没有用。就看你们以后的行动了。我再强调一遍。这一夜,你们不能喊,也不要想出去。你一喊,我们的人就进来,会把你们的嘴堵上,也许让你们受些皮肉之苦。”

所长忙说:“好汉放心。我们肯定老老实实坐一夜。”

梁万禄说:“民族危亡,国人抗日。今天也算你们尽了一点责。后会有期。”说完转过身来,看伍方和陆威把枪支、子弹、手榴弹、刺刀都装在花篓里,再用麻袋片一罩一捆,用扁担一挑,夜黑天遇到人,谁也看不出挑的是枪支弹药来。梁万禄把匣子枪保险打开,插在怀里,顺手把钱包揣在怀里,指着桌子上的那四张钱,对李二愣说:“这些钱还留给你们。”接着说声“咱们走!”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悄悄离开院子,关好大门,立刻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几天后梁万禄见到了朱印范。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梁万禄还是一身车把式打扮。

朱印范说:“那个分驻所所长李二愣,他把你们说神了。”

梁万禄说“他是怎么说的,你给我说说。”

朱印范说:“他说,北山土匪下来了,院子外头黑压压的,看不清有多少人。进院子两个年轻人,一个小孩,各个身手不凡。后来来了一个长胡子老头,带着茶镜,武艺高着呢。这老头有气魄,说是来找他侄子的。唉,二爷,这是您吗?您也没有留胡子呀。”

梁万禄笑着说:“那胡子是借来贴上的。再戴副茶镜,就是认识人见了也认不出来。这镇上认识人多,谁知道能撞上谁呀。大侄子接着说,接着说。”

朱印范说:“那李二愣,当时没有交手榴弹,想你们走的时候,用手榴弹炸你们,好给镇里的警防队报警。没承想,手榴弹也被你们翻出来了。说你们把他们打了一顿,才绕了他们。那李二愣还让我看头上打的伤,还流血呢。”

梁万禄笑着说:“哪儿呀。他头上的伤是他自己撞的。那八颗手榴弹开始没说,一个警察给说了。这李二愣害怕了,就自己边用头撞墙边说真的忘了。这小子也够没有良心的。我给他的果子、酒和钱,他都一个字没提?”

朱印范说:“你给他钱了?多吗?少了就算了。如果多了,不交到队上,就得治他的罪。”

梁万禄说:“多倒是不算多,够下两次馆子了。”

朱印范说:“那就算了。”

巧借三八大盖枪(5)

梁万禄说:“当时我有意把钱包忘到桌子上,他可能以为那钱包是留给他的呢。走时回身拿钱包,才突然抄起他的家伙。他们还想反抗,可是我们那两个年轻人真的各个身手不凡,眨眼工夫就把他们制服了。”

朱印范说:“这小子就是食亲财黑见钱眼开的家伙。别人叫他李二愣,愣头愣脑的敢动手,也敢下黑手。不过这回碰上你们就没辙了。唉,二爷,那小子怎么也得问问你们是哪儿的,姓氏名谁呀。真是愣头青,没心劲。”停了一下,问道:“二爷,他说他看见墙外黑压压都是人,你们去了那么多人?”

梁万禄说:“我们总共去了三个大人一个孩子。那孩子是通风报信的。两个人进去之后,总得有人去叫我呀。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外边漆黑一片,他怎么能看见有没有人呢?不过他这么说,就显得对手太强大了,他是被逼无奈了才交出武器的,这不是怕你责怪他吗?”

朱印范说:“他们真把你们当作北山的土匪了?”

梁万禄说:“我说是北边来的,他就叫我们好汉,我们也没有说不是。这也是有意给他造成错觉,真的以为我们是北山土匪了。”

朱印范说:“他愣,可是不那么傻,当然不敢提枪是被抗日的人拿去了。二爷想的周到。我向上打报告,也可以顺水推舟,说是被一大股溜子把武器都抢走了。上边愿意找回武器,就派人到北山去找好了。如今北山的土匪越来越多,谁惹得起?我顺便问一下,那诗中北方两字,不仅仅是让人误解为北山吧?听说你们的高层领导机关也叫北方什么,是吗?”

梁万禄说:“看来,大侄子不愧为警防队长,什么都知道。这事,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北方二字是有这么层意思,我也不便于多说。你还是说成北山来的意思,对你们上司也好交代。”其实,北方二字真正的含义是共产党中央北方局,冀东地下党归北方局领导,在这里巧妙的借用。

朱印范问:“唉,二爷,上次我告诉您,星期六那天李二愣十有八九进镇里来宿娼过夜,您怎么没趁他不在的时候动手呀?那小子愣头青一个,说动手就动手。还练过两招呢。”

梁万禄说:“那天就是星期六晚上。我们也有人盯着,看见他进镇里来了。然后我们的人才去的。我们打算把警察都灌醉了,就顺利地把大枪拿走算了。也不知道李二愣这小子怎么了,那天晚上,进了镇又回去了。我若知道他回去,怎么也得多带点礼品哪。幸亏我身上带着钱呢。要不,还照顾不周了,哈,哈,哈。”朱印范也跟着笑起来。

梁万禄笑完,接着说:“那小子回来也好呀,要不那只日本造的长苗匣子谁白给我们呀。”说长苗匣子的时候,梁万禄把声音压得很低。接着两个人又是一阵开心地大笑。

自从榛子镇警防队这个分驻所的几枝三八大盖被人抢走后,滦县县城周围出现了几次冷枪打死日本鬼子的事。有一次,一个日本鬼子在炮楼顶上四处张望张望,突然从远处‘巴勾’一声飞来一个子弹,把脑袋打开了花。还有一次,炮楼鬼子出来撒尿,‘巴勾’一声,一颗子弹飞来,鬼子一头栽到地上。有时候鬼子站岗,站着站着,只听‘嗖’一下,紧接着‘巴勾’一声,一个鬼子就倒在地上。这‘巴勾’、‘巴勾’的,都是日本三八大盖的声音。

日本鬼子一两个人根本不敢离开炮楼或者屋子。人多了也不一定就没事。有一回,一小队日本鬼子到山里搜剿游击队,乘坐三辆大车。车路过一个山沟的时候,日本鬼子各个把子弹上了膛,随时准备迎击游击队的偷袭。车走着走着,突然山顶上‘巴勾’一声,车上的一个鬼子丧了命。一小队鬼子像疯了似的一边开枪,一边往山坡上爬。他们用的都是三八大盖,枪不断地地响着。爬到前边的鬼子倒了一个,抬下去了,其他还是开着枪往上爬。一会儿又倒一个。也不知道游击队从远处什么地方打枪。鬼子小队长怕伤亡更大,只好命令停止搜索,按原路返回。还没离开山沟,又是‘巴勾’一声,又倒下一个鬼子。鬼子急急忙忙赶车逃跑回去了。车上,拉着两具尸体和一个重伤员。

这正是

世安众生享太平,国危匹夫也英雄,

抛开生死胆如斗,面对凶敌智无穷。

梁万禄喜得老儿子斜愣眼原来是汉奸

人丁兴旺总是喜,儿女双全祖有德。

最佳五男共二女,七星转世福气多。

梁万禄喜得老儿子(1)

时间再回到召开多余屯会议的时候。

梁万禄在县城南边忙活,秘密筹备多余屯会议的事,整天忙个不停。妻子快生小孩了,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家看看。临产日子就要到了,梁万禄几次想请假回家,几次都没能开口。会议筹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最费心的事是保密和安全。既要把会议开好,又不让屯子周围的人知道召开重要会议。屯子周围要设立一层又一层的秘密岗哨,还不能让人看出来。参加会议的代表,要一个一个经过秘密联络点接来。

会议要开始的时候,领导通知梁万禄列席参加会议,说这次会议非常重要,整个冀东才有二十多人参加会议,能列席参加,已经非常难得了。因为咱们县筹备会议,才给了列席名额,别的县想派人列席参加还不让呢。

筹备这个会议之前,梁万禄向县委领导提起过妻子大约是冬子月月初生小孩的事。领导说,到时候给他假,让他回家。可是到时候,领导一个字也不提。梁万禄心想,领导不是忙忘了就是因为太忙不打算让他回家了。不管怎样,梁万禄都没开口请假。

会议开完了,又一个一个把会议代表秘密安全送走了。滦县县委的同志们才坐下来歇歇。这时梁万禄才向县领导请假,回去看看妻子和孩子。

领导用手把脑袋啪的一拍,说:“罪过,罪过。我把这事完全忘掉了。你早就应当回去看看了。”

梁万禄说:“我知道大家实在太忙了,我没好意思说。事情那么多,人手那么少,一个人顶几个人干。那些天,您给我假,我也不好意思走。如果事情不多,我先走了。”说着就急着抬身要走。

领导从腰里掏出两块钱来,给梁万禄说:“这两块钱,给大人孩子买点啥,算我的恭喜,也算我对嫂夫人赔罪的。”

领导一说拿钱,其他人也都跟着拿钱。这个掏三毛,那个掏五毛,一会儿凑了一把。梁万禄实在推辞不过,拿了领导一块,又从大家的钱中拿了五张一毛的,连连对大家作揖,边往外走边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大家多受累了,多受累了。”

梁万禄离开多余屯已经是下午了,一路小跑来到县城,买了几斤挂面,就想往家赶。天已经大黑了,天气又特别冷,没有办法,只好在县城住下。梁万禄心里着急,恨不得一步迈到家。第二天一大清早,梁万禄就起来,想找个顺便的拉脚车,回家能快点,可是一时还找不到。梁万禄心想,这路上到处是雪,坐车也走不快,还不如先步行走着,碰到顺便的车就坐,碰不到就走。

梁万禄买了两个火烧,边吃着,边大步流星地上路了。一路上,还真的没有顺便车。有的拉货的车,还没有自己步行快呢。算了,干脆自己走吧。梁万禄放开大步,噌噌走起来。阴历十一月的天气,大雪节气已过,西北风刮着,虽然风不大,可是裹着清雪,打到身上,路上行人一会儿就冻透了。梁万禄顶着风,步步向西,愣是走得浑身发热。他把棉袍撩了起来,掖到腰带上,走得更快了。遇到下坡路,就一路小跑。一口气走到赵各庄。这时已经是下午了。找到王泰掌柜的,说自己雇个车,赶紧回家,妻子生小孩了。王泰一听,忙说:“自己家人用车,什么雇不雇的,你就自己赶车回去吧,这些天脚行没有活,车也不用着急送回来。”他马上派了一个轻便的车,牵过一匹马,交给了梁万禄。梁万禄喝了一碗水,赶车出来。到街上又是买了两个火烧,上车坐在左车耳板子上,喊了一声驾,鞭子在空中啪的打了一个响,马立刻颠儿了起来,飞速直奔西新庄。到西新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梁万禄的家曾经在姚大五的房子里。因为那房子实在太破旧,修也修不好,正好五道庙西有一栋临街的房子还不错,梁万禄就把这房子买下来,收拾收拾搬过来了。这是单独一个不大的院子,房子三间,是草房。东院是何长家,西院是李洪全家。何长和李洪全都同梁万禄关系不错。

梁万禄赶车,绕过五道庙,进了自家的院子。

二珠正在外屋锅台边刷碗,听见院子里有车进来,推门一看,是爸爸回来了。“妈妈,妈妈,我爸爸回来了”,二珠喊着,跑到院子里,迎接爸爸。德成、来成听说爸爸回来了,立刻跑出来。爸爸卸了车,把马拴好,喂上草。德成和来成抱住爸爸的腿,拉着爸爸的手,簇拥着爸爸进屋。二珠赶紧把后锅里的热水打到洗脸盆里,端着洗脸盆,跟在爸爸身后进来了。一边往屋进,一边说:“爸爸,爸爸,妈妈又生个小弟弟。这五弟可乖了,一点也不哭。这回咱家两头小牛了,我数牛,五弟也数牛。”爸爸进屋,把几扎挂面掏出来,放到柜盖上,脱下棉袍。二珠接过棉袍要放到被摞上。妈妈忙说:“放到柜盖上去,棉袍有冷气,冲着孩子。”妈妈往炕里挪挪,爸爸坐到炕边上,伏下身来,微笑着,细细端详新出生的老儿子。用手指轻轻碰碰孩子的小脸蛋儿。孩子把舌头伸了一下。爸爸忙说:“这小子要吃东西了。几天了?”妈妈说:“阴历初六生的,十多天了。”爸爸说:“老儿子出生十多天了,爸爸才回来,真是的。”妈妈听出来,爸爸是在责怪自己,便说:“你那里事多,又紧,我知道,不怪你。”爸爸问:“晨子和珠子没回来看看?”妈妈说:“晨子回来了,老儿子出生那几天,晨子天天下工就回来。这几天,节振国那里说有什么事,离不开他。又三四天没回来了。明天不回来,后天一准回来。珠子在家可呆了不少日子。老儿子出生前六七天,珠子就回来了。前天刚走,她婆婆病了。婆婆说谁也赶不上大儿媳妇知冷知热的心疼人,别人谁伺候都不满意,就要大儿媳妇伺候。没法,公公让姑爷来接的。这儿,有二丫头里里外外照看着,没事。我让她回去了。”二珠说:“爸爸快洗脸吧,一会儿水凉了。”梁万禄下地,站到地上洗脸。边洗脸边看着洗脸盆说:“这铜盆,还是咱们结婚那年买的呢,一晃二十四五年了。两个闺女,五个儿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二珠说:“这铜盆比我们姐们哥们谁都大,比我大哥还大一岁呢。”妈妈说:“要是遇到太平年景,该有多好。多少年了,一直这么兵荒马乱的,大人受罪,孩子们也都跟着遭难。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呀。”爸爸说:“这小鬼子,越闹越凶。占了关东,又占了冀东。如今,整个华北都快让小鬼子占完了。占了整个华北,就要占整个中国。这小鬼子,一天不赶出去,中国人就一天没有太平日子过。”妈妈说:“唉。孩子们,各个命都够苦的,赶上这个年头来到世界上。没法子。”

梁万禄喜得老儿子(2)

爸爸洗完脸,又坐到炕上。妈妈说:“二珠,把那挂面,给你爸爸煮半扎,给你爸爸暖暖身子。”爸爸忙说:“我有日子没有吃着咱们家的大饼子了,挺想的。在外边竟吃高粱米饭。是小红高粱的,又涩又硬。”他对二珠说:“那挂面是给你妈妈吃的。你妈妈吃了,奶多,我老儿子还等着吃奶呢,是吧?老儿子。”说着,把小五从妈妈的怀里接过来。妈妈说:“小心点,小心点。手托着腰,平着抱。就这样,就这样。可抱好了。”小四一直依偎在妈妈身边。看见爸爸把小弟弟抱过去了,小四偎到妈妈怀里。妈妈赶紧把小四搂抱住,笑着说:“有了老儿子,我的四儿子,妈妈抱的少了。让妈妈好好亲亲妈的四儿子。”说着,亲了两口。小四看着爸爸抱着弟弟,紧紧搂抱着妈妈,满足极了。二珠看着四弟争妈妈怀的样子,说:“看你气鼻眼胀的样。都当哥哥了,还跟小弟争妈妈怀呢。”小四搂着妈妈说:“二姐才气鼻眼胀呢。妈不喜欢你,喜欢我。”妈妈说:“妈妈喜欢我四儿子,不喜欢你二姐。”二珠说:“爸爸喜欢我,不喜欢你。”说着靠到爸爸的腿上。爸爸说:“爸爸喜欢我二闺女。”说着,摸了摸二珠的头。大家都笑了。二珠说:“爸爸,还有两个吃剩下的饼子,我再熥熥吧。”爸爸说:“不是你们刚吃下的吗?不用熥了,不凉,拿来吧。”二珠说,:“要不给爸爸炒个鸡蛋?”爸爸忙说:“不用,不用。那鸡蛋快给你妈妈留着。有咸菜、料菜就行了。”二珠把小桌子放到炕上,端上一碟咸菜,盛了一碗料菜,在锅里热了一下,也端上来了。还有大珠来的时候带来的咸鸭蛋,也拿上来一个。端上两个大饼子和一碗玉米渣儿粥。爸爸把老儿子递给妈妈,拿起大饼子,香香地吃起来。

梁万禄夫妻俩,看着孩子们,脸上堆满了笑容。爸爸说:“五男二女,是最理想的。这是上讲究的,叫做七星转世。多少夫妻都想生五男二女,可是没有哪家遂愿的。我们恰好有了五男二女。这是梁家祖上有德,我们有福呀。”

珠子讲故事

梁万禄和梁凯经常不在家,孩子们已经习惯了,可是珠子不在,非常不习惯。只要珠子在家,弟弟妹妹的衣服个顶个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坏的地方,都补上。屋子里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擦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大姐在家,德成和来成也变得勤快。做饭抱完柴火,德成或来成紧接着就拿扫帚扫得院子里连根草棍都没有,柴火垛跟前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梁万禄妻子从来爱干净整齐。可是孩子多,家务事多,忙不过来。珠子在家,娘俩收拾这个家,家里就大不一样。再加上珠子手脚勤快,眼睛里又有活,眼睛看到了,手脚就到了。弟弟妹妹看见大姐那个忙活劲,都愿意跟在大姐后边忙活。爸爸妈妈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么能干,总是乐得合不上嘴。这么说吧,珠子在家,人们一进院子,就觉得这个家温馨、清爽、舒适。全家老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孩子们总是笑声不停。

珠子回婆家几天又回来了。妈妈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婆婆有病了吗?珠子说,没有那么严重,就是想我了。我跟婆婆说,西新庄弟弟妹妹都小,照看不好妈妈和新出生的小弟弟。天气又冷,妈妈这么冷的天洗洗涮涮会落病的,想回来再伺候些日子。婆婆说行,就让我回来了。

珠子在婆家听说了不少新鲜事,晚上就给弟弟妹妹们讲。炕上放一个小油灯,珠子和弟弟妹妹们围着油灯坐着。德成和来成,在大姐身边一边一个,挤着大姐坐着,小四坐到大姐腿上,二珠只好坐到大姐对面,听大姐讲故事。妈妈在炕头搂着小五躺着,看着自己的孩子那股亲密劲,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和高兴。

小五过了满月,就是腊八了。婆家那边筹备过大年,有很多事情都等珠子去料理,腊八过了几天,珠子回婆家去了。

大年一过,正月初六,珠子又回来了。爸爸和大哥也在家,全家大团圆。梁万禄夫妇留了不少好吃的东西,等着大女儿回来吃。白天,爸爸和大哥讲一些新鲜事,讲着讲着就讲到抗日的事,讲到日本子怎么坑害中国老百姓。妈妈和珠子听了,对日本子的愤恨慢慢变成了仇恨,在内心深处已经溶入抗日的洪流中。

孩子们的内心世界总是美好的天堂。没有欺压和坑害,没有不平和歧视,总是平等、和平和阳光。

晚上,小弟弟妹妹们还是围着大姐,让大姐讲故事。下尤各庄的新鲜事讲完了,弟弟妹妹就让大姐讲以前讲过的故事。

德成说:“讲‘黄狗大狸猫’。”

珠子说:“好的,大姐给讲。从前哪,有一个人,家里养着一个大黄狗和一个大狸猫……”

来成说:“不,讲‘画上的巧媳妇’。”

德成说:“我都会讲了。要听,等大姐走了,我给你讲。”

来成说:“那就讲二小拾柴吧。”

珠子说:“好吧,姐姐给你讲。”

珠子把小油灯拨得亮一些,手里给弟弟妹妹们补衣服,开始讲:“从前有一家姓王,母子俩相依为命。儿子二小天天到光秃秃的山坡上去刨草皮,供家里做饭烧火。一天,二小刚刚刨了几下,就听见有人说:‘别刨我们的房子呀,我们的房子漏呀,眯我们孩子眼哪’。二小觉得挺奇怪,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呀。接着又刨,又听到‘别刨我们的房子呀,我们的房子漏呀,眯我们孩子眼哪’。这回听清了,是一个女人说话声,在地底下说话。二小就换一个地方刨。刚刨了两下,还是那个女人的说话声,说的还是那句话。二小又换了一个地方。刚刨了两下,还是那个女人的说话声,说的还是那句话。二小心想,这山坡都是你的房顶呀。问,那我到哪里去刨草皮呀。地底下那个女人说:东边山坡有个峡谷,峡谷下边有个洞,洞边有干柴,你去割吧。

梁万禄喜得老儿子(3)

“二小背着花篓去了。到东边山脚一看,那里有一个深深的峡谷,峡谷边上是陡峭的悬崖。悬崖光光的,有几个裂缝。二小不怕,慢慢地从悬崖上爬下去。爬呀爬呀,爬到半截腰,二小实在爬不动了,想找个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歇息。这时,他突然看见旁边有个山洞,山洞旁边有一片干柴,他用镐把干柴都砍下来,正好装满一花篓。二小高兴极了。旁边还有一小片干柴,心想,那片干柴留明天再来拾吧。他背起花篓又顺着悬崖爬上去。他觉得奇怪,爬下去的时候很累,爬上来反而不累,很轻松就爬到山坡上了。二小回到家,妈妈一看见儿子拾来这么好的柴火,真是高兴。妈妈问儿子是从哪里拾来这么多这么好的柴火。二小就把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妈妈问:‘地底下怎么会有人说话,你是不是听错了?’二小说:‘没错。说话的那个女人就在地底下,声音真真的。’妈妈说:‘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有听说过地底下有人会说话。’二小告诉妈妈,那个洞旁边还有一些干柴,明天带镰刀去把它割回来。第二天二小又去了。他带着镐和镰刀怕那些干柴不够一花篓,再刨一些草皮。可是他用镰刀把那些干柴割完正好装满一花篓。二小刚要走,又看见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小片干柴。这次因为是用镰刀割的,干活快,没用多少时间就回家了。下午二小又去。这次是拿镰刀和绳子去的,结果割了一大背干柴背了回去。走的时候,他又看见一片干柴。就这样,二小每次割柴,总发现还有没有割完的干柴。于是,他把背柴变成挑柴,由一天一挑变成一天两挑。柴火好,火硬,每天烧半挑就够了,留半挑,卖一挑。娘俩的生活也慢慢好起来。二小天天爬悬崖峭壁,就跟走平道一样轻松。

“不过,二小也很纳闷:他每天割柴火的地方就是离洞口不远的三四块不大的土地,怎么割完还能长出来呢?他要看个究竟。这天,天还不亮他就去了,躲在一个岩石后边,看着柴火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时间不长,有一个女人说话声:“你快去把柴火栽上去吧,那二小该来了。”不大一会儿,一个姑娘拿着两小把柴火从洞里出来,走到一块土地跟前,把一把柴火往土地上一撒,那片不大的土地立刻长满了高高密密的干柴火,足够一挑子。那个姑娘又把另外一把柴火撒在不远的另外一小片土地上,那里也立刻长出同样高高密密的柴火来,也足够一挑子。二小看直眼了。等他清醒过来想问个究竟的时候,那姑娘早已经回到洞中去了。二小高高兴兴把柴火割下来,挑着回家了。回到家里,他向妈妈说了看见的一切。妈妈说:‘下午你还是照样把那一挑柴火割回来。明天你再早早去。趁她还没有回到洞中的时候,上前问他是谁?是谁家的好心姑娘。以后要报答人家呀。’

“第二天,二小又早早去了。时间不大,那个姑娘又出来栽柴火。姑娘刚要回去,二小突然站出来问:‘姑娘,你是谁家的呀?’姑娘吓得一激灵,说:‘你把我吓了一跳。你问这个干什么呀?你每天割你的柴火就行了。’二小说:‘我妈妈说了,你这么帮助我们,以后我们要报答的。’姑娘说:‘我是山神的三女儿。是我爸爸妈妈让我帮助你们的。他们说你们娘俩都非常勤劳善良,你又那么勇敢,那么深的峡谷那么陡峭的悬崖都不怕。这样的人应当得到帮助的……’”

故事还没有讲完,珠子看见小四枕着她的腿睡着了,德成和来成也靠着她睡着了,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珠子同二珠说;“二妹子,咱们也睡吧。”说着,珠子把三个小弟弟都顺好,给他们盖上被子,自己同二珠在一个被窝里睡了。

藏秘密文件

一次梁万禄回家带回一些文件,还有几本有关布尔什维克的书,都装到一个小麻袋里,让家里人给藏起来。说,这都是政府非常重要的文件和资料,千万不能损失,更不能落到鬼子和汉奸手里。藏到什么地方安全呢?鬼子汉奸可不是来一两次了。他们一来就到处翻,没有不翻的地方。全家人想来想去,想到院子小梢门上边门楼的小隔断。人们进出院子总从那里经过,谁也不会想到最机密的文件会藏到那里。鬼子也从来没有翻过那里。于是二珠就蹬个凳子,把这个小麻袋放到小梢门门楼上了。那里是个三角形空间。底下是几个木板搪着。二珠领着德成把小麻袋放在上边后,把木板再合上。为了看上去像多年没有动过似的,二珠把木板合上后,又往上攘了一些土。

一天,鬼子来了,到各家找八路。找不到八路,就到处乱翻东西,找私藏八路的证据。鬼子兵到屋子里到处翻,到处用刺刀捅,连后院的猪圈都看了,粪堆也用刺刀捅了几下。临走的时候,看了看角门门楼,用刺刀捅门楼下边的木板,掉下来一些土,迷了眼睛。他们揉揉眼睛就走了。二珠见鬼子兵走了,急急忙忙和德子一起把小麻袋从门楼里拿出来,扔到后院猪圈里,用猪粪埋上。二珠怕别人看出来门楼上尘土有面袋子印记,怀疑放过东西,又让德子往上扬了一些土。下午鬼子兵又来了,到屋子里看了看,哇啦哇啦一阵,就到小梢门底下,用刺刀使劲捅梢门的门楼,把木板捅掉了,还上去把头伸进隔断里看,弄了一脸土,什么也没找到。鬼子兵走后,二珠可后怕了。心想,这些书和文件,若是没有及时换个地方,这一家就都没有命了,庄里还不知道因为这些书和文件死多少人呢。又一想,今天鬼子这么翻一通,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才来的。说不定明天鬼子再来翻一通……二珠不敢再往下想了,可怎么办哪?二珠跟妈妈说:“妈,把那小麻袋里的东西都烧了吧,要不,明天鬼子再来,非翻出来不可。”妈妈说:“你爸爸不是说了吗,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不能损失。烧了,你爸爸回来还不打死你呀?”二珠说:“打我一顿,也比鬼子杀人强呀。”晚上,二珠领着德子把小麻袋从猪圈拿到屋来,放到灶坑里都烧了。隔了一天,鬼子果然又来了,把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猪圈、梢门门楼、柴火垛,甚至连茅房都翻了,什么也没有翻到,走了。鬼子走后,二珠高兴的向妈妈说:“妈,我烧对了吧?若是不烧,这回可就完了。”妈妈说:“全家和乡亲躲过一场灾难,可是你爸爸回来,这场打你是逃不过了。”二珠调皮地说:“爸爸舍得打,就打呗。反正爸爸打我,我疼,爸爸心里更疼。”

几天后,梁万禄回来了,让二珠把装文件的小麻袋拿来。二珠说:“爸爸,您先别生气,听我慢慢说。”梁万禄一听,立刻把眼睛瞪起来,“别罗嗦,你立刻把文件袋子给我拿来!”二珠从来没有看见爸爸对自己这样凶过,吓得不敢抬眼皮,只听见爸爸大声吼道:“把文件袋子给我拿来,听见没有?”德子早吓得躲到妈妈身后,要哭不敢哭;二珠向门的方向退了一步,准备逃跑,嘴里喃喃地说:“文件…都…让我…烧了。”“什么?文件都烧了?你胆子可真大呀。”二珠听见爸爸下炕的声音,知道巴掌立刻就要落到自己头上,拔腿就往门外跑。可是还没有跑出一步,就被爸爸的左手牢牢抓住,像抓小鸡一样抓了回来。从来没有挨过打的二珠觉得爸爸高高举起的右巴掌唰的重重地落了下来,急忙双手抱住头,眼睛一闭。可是巴掌落到了后背上,没有落到头上,而且打得并不重,好像是推了一下。但二珠还是妈呀一声,挣脱了爸爸的手,扑到妈妈怀里大哭起来。妈妈摸抚着二珠的头,对梁万禄说:“就知道打孩子,就不问问为什么烧了。鬼子兵前后来搜查三次,屋里屋外,没有不翻的地方。连茅房都翻了。要不是二珠机灵,及时把文件烧了,你今天回来还能见着活人?庄里还不知道死多少人呢?”梁万禄说:“你们不知道,那些文件有多么重要。为了保存那些文件,有两个战士受伤流血,差一点把命搭上。那里还有上级领导的重要指示,还有中央首长的讲话。你们娘俩可倒痛快,一把火都烧了。”沉默了一会儿,梁万禄说,“我等着挨批评或受处分吧。”

梁万禄喜得老儿子(4)

斜愣眼是汉奸

梁万禄把心情平静平静,问妻子,“你说鬼子来了三次?有汉奸跟着吗?”妻子说,“有几个警防队的跟着,都不认识。”二珠擦了一下眼泪,说:“狼窝铺斜愣眼来了,没有进院子,我在梢门口看见的。他用手指着这边说了一句‘那边就是梁万禄家’。”

斜愣眼家住狼窝铺,因为眼睛有毛病,看人总斜眼看,人们就叫他斜愣眼。斜愣眼姓卜,叫卜仁,多数人不记得他的名字,都叫他斜愣眼。大家一直这样叫,习惯了,他也不介意。家长起名字的时候,意思让孩子长大了,要讲仁义,可是忘了,卜姓和仁字搭配在一起就有点不伦不类了,叫清楚了叫卜仁,叫不清楚就成了不仁。小的时候,别人拿他开玩笑,就叫他不仁不义。他听了觉得挺别扭,还不如那个斜愣眼好呢,不愿意答应。于是别人叫他斜愣眼,他反而痛痛快快地答应。斜愣眼从小就好吃懒做。他父亲一辈子积攒的家业,供他在县城念书,被他吃喝嫖赌抽大烟,很快都败光了。烟瘾犯了,没有钱就偷鸡摸狗坑蒙拐骗,钱到手就去抽大烟。他到西新庄偷东西时被抓住过,人们知道他是邻庄狼窝铺的,打了几巴掌,踢了几脚,数落一阵子就放了。

梁万禄问二珠:“他还说什么了?”

二珠说:“我就听见那么一句。”

妈妈说:“后来何旺说,当时若不是他告诉翻译这家是梁万祥家,不是梁万禄家,梁万禄光杆一个人在赵各庄,警防队也帮助这么说,那天还不知道出啥事呢。”

二珠说:“斜愣眼真是坏透了。”

梁万禄说:“县里锄奸人员正收集他的罪证。只要有确实证据证明他当了汉奸,他就快活到头了。”

二珠说:“我看他就是汉奸。”

梁万禄说:“就凭那句话还不行。如果他不是汉奸,只是在鬼子威胁下说了实话,就不能当作汉奸处置。”

其实斜愣眼真是汉奸。斜愣眼听说给日本鬼子干事钱来的快,有钱到大烟馆抽大烟,什么都愿意答应。给鬼子干事,有日本鬼子撑腰,还可以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于是,斜愣眼投靠了日本鬼子。

日本鬼子在滦县和赵各庄抓梁万禄,抓几次都扑了空。听说西新庄有梁万禄的弟弟梁万祥。决定到梁万祥家里搜查,找出私通八路的证据,或者能找出抓梁万禄的线索。

狼窝铺有个瓦匠叫吴希薄,同梁万禄处的不错,也是定了亲的亲家。这是因为吴希薄的三女儿吴素花同梁万全的儿子二晨从小定亲。梁万全是梁万禄的亲哥哥,吴希薄也就成了梁万禄的亲家。吴希薄到西新庄去,也经常到梁万禄家。后来,梁万禄一家到了关东。1942年梁万全去世了。按照老规矩,父母亲去世,儿女三年以内不能结婚,当时二晨已经十七,起名梁均。吴素花已经十五了,本来打算过了年就结婚,再拖三年就有些大了。还有一个不破坏老规矩的办法,就是马上结婚,先拜天地。拜完天地,立刻到后边脱了喜装换上丧服,发送老人。梁均和吴素花就这么匆匆忙忙结婚的,这是后话,放下不提,还说这个汉奸斜愣眼。

斜愣眼听吴希薄说过西新庄的梁万禄,还说过梁万禄住的院子外边就是五道庙。听说鬼子要找梁万禄,斜愣眼想起吴希薄说的话,觉得自己向鬼子立功得到更多奖赏的时候到了,主动说他知道梁万禄家就在西新庄,愿意带人去搜查。

那天,鬼子要去西新庄,还专门从榛子镇带来一些警防队。警防队长朱印范一听说要到西新庄搜查梁万禄的家,就知道一定有人向鬼子告密了。自己是西新庄的姑爷,亲自去容易暴露,就派了一个暗中支持抗日的亲信带队,并悄悄叮嘱,“要记住,西新庄没有梁万禄。那里住的是梁万禄的弟弟梁万祥。梁万禄住在赵各庄,没成家。”临出发,朱印范告诉带队的:“我的话你记住没有?如果不能很好完成任务,我饶不了你。”

领队的告诉带去的警防队的兵,一切听他的。到了西新庄,斜愣眼告诉鬼子梁万禄住的院子。翻译也是吃两边饭的,提出找个当庄老百姓再问问,恰好问到何旺。何旺当然知道应当怎么说。这时,警防队领队也上前说,以前就听说梁万禄不住在西新庄,看来这是真的。日本鬼子不甘心,到梁万禄院子里连续搜查了两次,没有搜查着值得怀疑的东西。过了两天又杀个回马枪,还是一无所获。斜愣眼得到的是一顿重重的嘴巴,打得鼻子嘴流血不止。

斜愣眼挨了打,去找吴希薄问个究竟。他以为他领着鬼子到西新庄搜查梁万禄的事吴希薄不知道。吴希薄是什么人哪,那也是抗日的,能不知道梁万禄和梁万祥两个名字的事?

斜愣眼装作没事的样子,见到吴希薄问:“大叔,那天你不是说梁万禄住在西新庄五道庙那儿吗?那里怎么住的是梁万祥呀?”吴希薄一听,冷笑一声说:“你是不是带领鬼子到西新庄搜查梁万禄去了?你给鬼子干事了?”斜愣眼说:“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吴希薄说:“你小子吃喝嫖赌不学好,看日本鬼子的钱好挣,说不定当了汉奸了。”斜愣眼说:“没有,没有,咱们哪能干那种缺八辈德的事呢。”吴希薄说:“没有就好。你要当了汉奸,小心你的脑袋就不是圆的了。”说完就要走,斜愣眼追上又问:“大叔,我今天到西新庄办事。那天你说五道庙那里住的是梁万禄,怎么如今是梁万祥了?”吴希薄立刻警惕起来:“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五道庙那里住的是梁万禄?那里住的就是梁万祥,梁万禄是他哥哥。我说你老问这个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你若有什么歹心,那便衣队的利害,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若做出对不起老祖宗的事,你先摸摸你的脑袋是圆的还是扁的。”吴希薄说完转身走了。斜愣眼楞楞地站在那里,心想,那天吴希薄根本就没有说梁万祥的事,这里肯定有问题,那里住的肯定是梁万禄。可是又一想,那便衣队神出鬼没,自己真要是告诉日本人,把梁万禄抓住我这脑袋不一定哪天也得被便衣队用石头砸碎了。哼,我才不那么傻呢,亏老本的事可不能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关这次日本鬼子搜查梁万禄的情况和斜愣眼的活动,分别从榛子镇警防队朱印范和狼窝铺吴希薄那里来的情报汇集到滦县抗日政府。政府决定密切注视斜愣眼的活动,并通过吴希薄转告斜愣眼的父亲,对斜愣眼提出警告,希望他改邪归正,为冀东抗日,为父老乡亲做一点有益的事。如果再有汉奸行为,立刻除掉。斜愣眼听到父亲转告的抗日政府的警告,有些害怕了。在鬼子再一次追问梁万禄是不是住在西新庄的时候,斜愣眼承认是自己弄错了,结果又挨了几个耳光。

几天后,日本鬼子给斜愣眼来了指示,限他在一个月之内,必须找到有关梁万禄的有价值的确实情报,如若不然,就要到日本宪兵队去交代。到宪兵队,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从那里出来的人,不是躺着出来,也得扒掉几层皮。一想到这些,斜愣眼就心惊胆战。这回,斜愣眼可左右为难了。为日本人出力当汉奸,便衣队要自己的命;不给日本人出力,日本人扒自己的皮。原来以为日本人的钱好挣,糊弄些钱过大烟瘾,并没有真想当汉奸。如今这汉奸勾当像鬼魂附体似的,围着自己不散。斜愣眼越想越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上这条给日本人干事的路。不给日本人干事?哪来的钱过烟瘾哪?那烟瘾犯了,如万箭钻心,比死了还难受。唉,一切都是这大烟瘾害了自己。大烟不戒,没有活路。戒大烟?谈何容易。自己不是没有想过戒烟。三天不抽就受不了,自己这辈子是戒不了啦,下辈子说啥也不能染这份要命的大烟瘾。下辈子的事是下辈的,可眼前怎么办?一个月的期限,到日子没有情报就得扒皮。便衣队要自己的命?也许小心一些不被便衣队知道就行了,先过日本人这一关吧。

斜愣眼遇到节振国(1)

斜愣眼像个幽灵似的,来到赵各庄,东走走西逛逛。这里听听,那里听听。没用几天工夫,就打听到梁万禄在王泰脚行当车把式。这天上午,斜愣眼来到王泰脚行找梁万禄。脚行的人问斜愣眼,找梁万禄有什么事。斜愣眼说,没有什么大事,是朋友,来看看。脚行的人告诉他,梁万禄早已经不在这里赶车了。斜愣眼问,到哪里能找到他。脚行的人说不知道。斜愣眼又问,有没有知道的。脚行的人告诉他,有一个车把式可能知道,不过赶车出门了,三天以后回来。三天后,斜愣眼又来了。脚行的人告诉他,认识梁万禄的人正在屋子里。斜愣眼进到屋里,一个大个子站起来,问斜愣眼:“你是梁万禄的朋友?”

斜愣眼说:“是的。”

大个子问:“你是梁万禄的朋友,你们一定很熟悉了?”

“那是,那是。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喝酒。梁二叔还真有点酒量。”斜愣眼知道梁万禄排行老二,而且是吴希薄的朋友,年龄一定同吴希薄差不多,于是把梁万禄说成二叔,以便证明自己真的认识梁万禄。

大个子说:“哦。你们经常在一起,是好朋友了。”

“那是,那是,前些天我们……”刚说到这里,斜愣眼知道说走嘴了,下边把‘还在一起喝酒了’的话咽了回去,眼珠一转接着说“我们找他,没有找到。”

大个子眼眉轻轻一动,说道:“我知道了。梁万禄现在自己赶车了。晚上,他会在家里抽烟。你可以到家里去找他。他住的那个地方太偏僻,不好找。你知道吗?”

斜愣眼说:“对,对。二叔也有这么一口神累。不过,二叔从来没有说过住在哪儿,还得麻烦请这位大哥,晚上带带路。”

大个子笑了一下,说:“好吧。晚上日头落山的时候在这儿等你。”

晚上,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大个子站在王泰脚行大门口等斜愣眼。身上穿着一个灰色大衫,腰里扎着腰带,大衫前摆斜着掖到腰带上,右胳膊的袖子卷起一小段,里面的白衬衣袖口露在外面。不大工夫,斜愣眼来了。一见面,大个子打声招呼说,“老弟咱们走吧,天快黑了。”斜愣眼说:“不着急,就当遛弯了,慢慢走,反正也没有急事。”说着,两人溜溜达达地往西大街走。没有走出多远,后边从一个角门里出来三个人,也溜溜达达地跟着往西走。大个子用眼角一扫,看见这三个人,两个穿着短衣服,一个穿着大衫。这大衫也是把前摆的一个角斜掖到腰带上,一个袖子卷一小段,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袖口。大个子看着那人跟自己一样的打扮,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大个子斜愣眼问:“老弟,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请问大名,在哪儿高就。”斜愣眼说:“在下姓卜,名卜仁。唉,我这名字从来没有人叫,大家都叫我斜愣眼,你不见外,也叫我斜愣眼吧。”大个子心想,卜仁,‘不仁’,有意思,人随其名呀。斜愣眼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大个子说:“我的名字也没人叫,都叫我大个子。你也就叫我大个子吧。”两个人边说边往前走。后边的三个人,时而快一点时而慢一点,总是跟在后边。大个子和斜愣眼都看见了,可谁也不在意。越往前走,道路越坑坑洼洼的,房子越来越破烂,到后来简直成了一些破烂棚子。大个子来到一个低矮的棚子前,一对木板门,虚掩着。门上的秦琼、敬德门神画已经破烂得几乎看不出是谁了。大个子一推门,门开了,向屋里大声说:“大哥,我们把你的老朋友‘护送’来了。”屋里答应道:“快请进来。”里屋门挂着一个旧门帘。大个子一挑门帘,两人进到屋里。炕上放着一个桌子,桌子上点着油灯,一个人面朝里侧身子躺着。斜愣眼一看,以为这人正在抽大烟,不过,屋子里没有抽大烟惯有的那种味道,不免心里有些蹊跷;刚才大个子说‘我们’,难道还有其他人?下意识地伸手摸摸掏怀里的枪,没有掏。炕上的人见两个人进来,马上坐起来说:“请坐,请坐。”转脸问大个子:“这位朋友是……”。大个子忙说:“你的老朋友呀,怎么,不认识?”斜愣眼一看这人方脸浓眉,三十来岁,一脸正气,立刻觉得自己矮了半截。心里纳闷,梁万禄应该同吴希薄年龄差不多,应当是四十多岁才对呀,这人怎么这么年轻,是梁万禄吗?斜愣眼稳了一下神,试探着说道:“您不是梁万禄二叔吗,我是狼窝铺的卜仁,就是斜愣眼。您忘了?”。一脸正气的人说:“卜仁,知道,不错,是‘不仁’。你找我有什么事?”大个子站在旁边,不动声色。

斜愣眼嘴角稍稍提起一点,说:“二叔,大侄子我如今在榛子镇给一个东家当跑腿的。东家特意让我来找二叔,请二叔到榛子镇去一趟。”一脸正气说:“请我做什么?”斜愣眼说:“东家没说,但是肯定是好事。”一脸正气的人说:“你我没有见过面,你不怕我不是梁万禄?”

窗外有人,三个人都听见了。

斜愣眼要伸到怀里的手又放下来,声音沉稳地说道:“是与不是,不重要,既然你承认是梁万禄,我就当梁万禄请。我的差事就算完了。”一脸正气的人说:“嗬,你的差事,就这么容易完了,我要是不去呢?”斜愣眼说:“去与不去,就依不得二叔了。”说着,眼角往窗户外边一扫,说:“进来,请梁万禄二叔。”话音刚落,从门外进来两个人,手里握着两把盒子枪,把住了屋门,枪口对准大个子和一脸正气;还有一个人,站在窗户台上,掀开上窗户,盒子枪对准屋里。

斜愣眼说:“梁万禄,请吧,今天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就去榛子镇。”一脸正气的人不慌不忙从炕上下来,穿上布鞋,站在地上。这时斜愣眼才看清,这人一脸正气中等稍高的身材,长的结结实实。只见他把腰带整理一下,把衣服抻一抻,问他:“你们东家,不会是日本子吧?”

斜愣眼一听这人在枪口下还敢用日本子这样的蔑称,身上一激灵,但是看看三个枪正对着一脸正气和大个子,又稳下神来。从腰里掏出一张纸,在一脸正气面前一晃:“事到如此,也就不需要瞒着了。我的东家是日本人。这是日本宪兵队的逮捕令。你被捕了。”斜愣眼对端枪的两个人命令道:“把两个人都给我捆起来!”一个人立刻从腰里掏出绳子,把大个子和一脸正气的双手反背着捆到一起。

斜愣眼把逮捕令装到怀里,掏出手枪,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插入怀里,眼皮一抬,说道:“走吧。”

一脸正气说道:“别急,我们跑不了,也不想跑。朋友,给个明白话,好不好。你为什么要抓我,我犯了什么事?”

斜愣眼说:“那好,我实话告诉你,你鼓动民众抗日,是滦县抗日政府的什么头头,杀死过日本皇军。日本人抓你几次,都没有抓到,到西新庄也没有找到你。今天该我好运气,你们栽到我的手里了。”

一脸正气说:“你当汉奸,就不怕游击队敲碎你的脑袋。”

斜愣眼说:“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可这次,神不知鬼不觉把你们二位抓去,往日本人那里一交,这差事就完了。他什么游击队便衣队的,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大个子一直没有说话,这时说道:“我说你损不损哪。你就不怕这两个弟兄回去把你的事给你说出去?”

斜愣眼说:“不会的。他们都是警防队的,都是给日本人干事的。他们如果说出去,他们也就没命了。”

斜愣眼遇到节振国(2)

一脸正气说:“我说斜愣眼,前些日子,抗日政府给你的警告,你肯定知道了。你怎么就这么死心塌地为日本鬼子卖命呢?”

斜愣眼说:“警告,我知道。如今是日本人强大,八路军游击队都长不了。谁都得投靠个可靠的靠山哪。说心里话,抓你们,我也不想干,可是不干不行啊。那日本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们会扒我的皮要我的命。”斜愣眼用眼睛看了看一脸正气和大个子,“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走吧。时间不早了。”

一脸正气说:“是呀,该说的都说了,我们全明白了。”斜愣眼说:“明白就好,走吧。”一脸正气突然命令:“捆起来!”

斜愣眼听了一愣神,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两个警防队已经把斜愣眼的胳膊狠狠地拧在身后,从斜愣眼的怀里掏出手枪和逮捕证,递给一脸正气。一脸正气和大个子捆着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大个子用绳子把斜愣眼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脸正气看了一眼逮捕证,装在怀里,说:“这可是个有意思的纪念品。”看了一看斜愣眼说:“你呀,就知道死心塌地当汉奸,就不知道抗日军民是如何团结一致抗日,对付你的日本主子和你们这些汉奸的。你带来的这三位警防队弟兄也都是抗日的。就连你们日本主子身边,也有我们的抗日志士。”斜愣眼头上流着冷汗,腿已经发软。慢慢醒过神来,说道:“我知道我今天是完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梁万禄?”一脸正气说道:“你想抓梁万禄?就像你这样的笨蛋,再搭上十个也休想找到他。他要找你们,却是易如反掌。”斜愣眼问:“你是哪一位,可以告诉我吗?”一脸正气说:“可以。我是节振国。”

一听说节振国的名字,斜愣眼叫了一声“我的妈呀”,两腿立刻一软要往地上坐。两个警防队把他架起来,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站好,别装熊。”

斜愣眼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哀求说:“我知道我完了,能给我个枪子不让我受罪行吗?”

节振国说:“你先别想死想活的。你该不该死,得由抗日政府决定。但这几天你是回不去了。有一件事,让你办。”斜愣眼说:“节长官,你让我办什么都可以,只要留我一条狗命就行。”节振国说:“什么狗命不狗命的,你在日本鬼子面前也是这么低三下四的?一副奴才像,我最看不惯。”斜愣眼说:“是,长官……不是……”大个子:“别长官长官的,别把日本鬼子那一套拿到这儿来。”斜愣眼说:“是。”

节振国说:“这里有两封信,以你口气写的,你抄写一遍。这儿有铅笔。一封是给警防队的,你不能回去,梁万禄也没抓住,跟你来的三个弟兄总得回去,他们好有个交代;一封是给你们家的,你几天回不去,总得告诉你们家一声。你抄写的时候,哪句话不是你习惯的口气,可以改一改,但是总的意思不能改。”斜愣眼说:“是,是,是。”

节振国说:“把绳子给他松开,好好抄写。不过你可放明白点,不要心存侥幸,想逃跑,现在放你跑十步远,这大个子也会像抓小鸡一样把抓回来;跑出五十步,也能一枪把你定住;想动手,就你这样的,让你八个。”

斜愣眼看了大个子一眼,那魁梧的身材,那机灵的眼睛,腰间衣服里一个鼓鼓的东西,那一定是手枪,连忙说:“是,是,是。我老老实实的。”

第二天,榛子镇警防队和斜愣眼家里都知道斜愣眼没抓着梁万禄,又不知去向。

这真是

吃喝嫖赌鬼夺魂,认贼作父害乡亲。

坑人终归坑自己,早晚报应不由人

梁万禄组建游击队李司令交给新任务

民不畏死何所惧,军有智谋兵如神。

待到遍地刀枪起,笑看日寇剩几人?

毛主席讲冀东游击战争(1)

1938年6月上旬的一天,滦县县委委员张贺民通知梁万禄再次参加训练班。并且告诉他,这次讲课的还有李任民,另外还有一个新来的王瑞清,这两个人都是老革命。

梁万禄说:“我参加过一次训练班了,怎么又参加?现在的工作千头万绪,忙得不得了。”

张贺民说:“再忙,也得学习。不然,往往忙不到点子上,做事情事倍功半。培训了,学习了,认识提高了,抗日工作方向、目标、方法更明确,做事情就会事半功倍。”

梁万禄说:“照你这么说,这次训练班内容同以前的不同了?”

张贺民笑着说:“不瞒你说,以前的训练班,我也参加过。如果说以前的训练班,算作培养抗日干部的普及班,那么这次训练班是培养抗日干部的提高班。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也是刚刚参加完训练班。这次训练班,只有四五天时间,主要是讲毛主席最近写的游击战略。内容非常丰富,非常重要,还会发一些学习材料。你好好学学,会大有长进的。”

训练班在滦县南边的大门庄举办。这次训练班虽然也是秘密进行的,但是外紧内松。大家分散住在各家中,穿着打扮,都要像当庄人一样。没有事不能在庄里走来走去,不能引起外人的注意。为了训练班的顺利进行,还在庄头秘密设置了岗哨,昼夜不间断。庄里的游击小组,总是处于戒备状态,夜间睡觉不脱衣服,头朝炕里,武器放在身边,一有情况就可以冲出去。训练班的学员睡觉不让脱衣服,以便有情况行动迅速。但是在训练班上却显得宽松得多。上次训练班不许记笔记,这次不仅允许而且要求大家凡是能记笔记的都要记好笔记。当然这些笔记在训练班之后要绝对保管好,不能随便给不可靠的人看,更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训练班上,不像上次那样彼此称呼编号,搞得心情紧张;这次大家互相叫名字,有时间可以互相聊聊家常,在不泄密的情况下还可以谈谈工作心得。有些人原来不认识,短短四五天就成了好朋友。

课程主要是结合毛主席在5月份写的《抗日战争的游击战略问题》一文展开的。毛主席的文章不是原文,而是由一份在延安的听课笔记整理后油印出来的。

培训班主要课程是政治课和军事课两门。政治课由王瑞清讲,军事课由李任民讲。政治课,主要讲抗日形势、中日两国力量对比(包括整体对比与局部对比)、战争性质(侵略战争与保卫祖国战争)、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战争的基本原则(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军事课,主要讲游击战在抗日战争中的作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游击区与根据地、利用地形地物、游击战术等。其中游击战术讲解十六字箴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驻我扰。

讲课中不少术语大家听起来都非常新鲜,课讲得深入浅出,风趣幽默,大家非常喜欢听。王瑞清是湖北口音、李任民是河南口音。个别词语听不清楚的,就由高贝之翻译、解释。高贝之成了助教。

在讲解游击区与根据地部分时,讲到冀东的抗日战争应当采用怎样的战略战术,李任民特别强调:“毛主席写的《抗日战争的游击战略问题》虽然是针对全国的抗日战争情况写的,可是毛主席也专门研究了我们冀东的具体情况,给出了明确的指示。毛主席说:‘有些地方的游击战争,全部活动地区开始都是游击区,例如冀东的游击战争。那里已有长期的伪政权,当地暴动的民众武装和从五台山派去的游击支队,整个活动地区开始都是游击区。它们在开始活动时,只能在此区中选择好的地点作为临时的后方,或叫做临时根据地。要待消灭敌人和发动民众的工作开展了之后,才能把游击区状态消灭,变为比较稳固的根据地。’毛主席还说:‘由此可知,从游击区到根据地,是一个艰难缔造的过程,依消灭敌人和发动民众的程度如何而定其是否已从游击区过渡到了根据地的阶段。’”

王瑞清补充道:“这是说,我们在这里进行的游击战争,开始是没有根据地的。要求我们要充分发动民众,组成广泛的抗日统一战线,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瓦解敌人,消灭敌人。到了一定程度,我们就有了临时根据地。再进一步,才能从游击区过渡到根据地。毛主席说这是一个艰难缔造的过程。这个缔造过程是要流血牺牲的。我们今天在座的同志,有可能就要在这个艰难的缔造过程中流下鲜血,甚至献出生命。我们的革命同志,我们的布尔什维克们,是不怕流血和牺牲的。同志们在培训后都将是抗日游击队的骨干。为冀东抗日战争的胜利,去赴汤蹈火。”

王瑞清越说越激动了,眼睛里放射着光芒。大家也都受了感染,心潮澎湃起来。有人大声说:“我们一定按照毛主席说的去做。让毛主席放心,我们一定把冀东的游击战争发动起来,狠狠消灭敌人,消灭日本鬼子。”

梁万禄把激动的心情平静了一下,说:“大家注意到没有,毛主席的这段话还给我们带来一个好消息。从五台山派来了游击支队。我想这支游击支队,肯定是正规八路军,来到冀东打游击。这对我们冀东的抗日游击战争将是一个很大鼓舞和有力支持。两位老师,能不能把这个游击支队的情况给大家多介绍介绍。”

王瑞清说:“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实际派来的不是一个支队,而是两个支队,叫做一个纵队。一个是宋时轮领导的原来在山西五台山一带活动的第十二支队,一个是邓华领导的在平西活动的第十一支队。两个支队合称八路军第四纵队,按照朱总司令和八路军总部的命令已经向冀东挺进了。这些情况,有的是从内部传来的,有的是敌人报纸上披露的。更详细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李任民说:“敌人报纸上,报道了他们是如何打击我第四纵队的,可是第四纵队却在不断东进。敌人的谣言不攻自破,却给我们提供了消息:第四纵队在一步步向冀东挺进。”

大家听了立刻活跃起来,各个喜形于色。

毛主席讲冀东游击战争(2)

梁万禄说:“这个消息实在让人高兴,此外,我觉得要尽快行动起来。不要等到第四纵队打到冀东我们才大显身手,我们应当尽快把民众大规模地发动起来,以抗日游击战争的新局面迎接他们。”

李任民说:“对。这正是这次训练班的目的。训练班结束之后,大家立刻按照上级的统一要求,发动民众,以各种形式建立抗日组织。时机一到,冀东的抗日风暴将像火山爆发一样,抗日洪流席将卷整个冀东。”

下课了,梁万禄长时间回味着毛主席高瞻远瞩的指示和部署。

以前,梁万禄从别人的讲话中,或者从秘密传递的地下刊物中得到一些毛主席的军事论述,这次比较系统地学习了毛主席有关游击战的军事论述。梁万禄把毛主席的战略思想同中国古代的军事著作进行比较,深深感到,其他军事著作和思想,只能用于局部,用于参考,而在抗日战争的整体上,在战略上,在指导思想和方针政策上,只能用毛主席的《抗日战争的游击战略问题》。梁万禄感到,这次训练班太重要了。

训练班上还发了中共河北省委办的《火线》杂志和中共冀东地下党组织办的《先锋》半月刊。因为刊物不多,几个人才能分到一本。别人手里的杂志有重要文章,梁万禄写字快,晚上就借来抄。

训练班上还教大家唱《义勇军进行曲》。以前梁万禄在关东张作霖队伍中当兵的时候也学过唱歌,但他那时候觉得唱歌只是壮气氛,大家扯着脖子喊叫就是了,喊得头嗡嗡发胀,一点意思也没有。这次学唱《义勇军进行曲》,感到让人振奋,让人热血沸腾。在大家雄壮的歌声中,感觉到大家正准备冒着日本鬼子侵略我中华的炮火,前进!前进!冲上去,同鬼子拼杀,拼个你死我活。不,不是硬拼,是巧妙机动地利用游击战的战略与战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不杀鬼子了?

一天,县委领导派人把梁万禄叫到一个秘密联络点。梁万禄一进屋,看见不仅县委领导在,周文彬也在。周文彬正在抽自己卷的旱烟筒子,屋子里烟雾腾腾。县委领导与周文彬显然已经谈了一会儿了。

梁万禄高兴地与老周边握手边说:“今天是什么风把老周吹来了?”

周文彬说:“老梁,这些日子忙啥呢?”

梁万禄说:“这不训练班刚完,我琢磨着,怎样多杀几个鬼子。”

周文彬说:“我们俩叫你来,正想同你谈谈这件事。”

梁万禄说:“好哇。你说杀哪儿的鬼子。只要是他们零星几个人出来,我准保有办法把他们杀了。好好长长咱们冀东老百姓的志气,让小鬼子知道,他们可以任意横行霸道的的日子到头了。”

县委领导对周文彬说:“你看,你看,又来劲了。”

周文彬说:“你不要再花心思,冒风险,去袭击那些零星的鬼子,要把心思放到发动民众,提高广大民众的抗日觉悟和组织抗日队伍上来。”

梁万禄:“怎么,不杀鬼子了?”

周文彬:“不是不杀鬼子,是时机没到。你们领导向我汇报了你的情况。你干的不错,勇敢,有智谋。杀了好几个鬼子,大长了民众的抗日信心。你杀鬼子的那些办法,以后会大有用场的。现在暂时停止,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动他们。”

梁万禄转过脸来问县委领导:“这是咋回事?零星鬼子出来,就是到嘴边的肥肉,怎么能不吃呢。再说,我们手里有几条好枪,不等鬼子发现我们,就把他们消灭了。如今鬼子很少有三三俩俩的出来了。他们是害怕了。对了,你们领导班子不是也赞成这样做的吗?”

县委领导说:“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是把你的事作为成绩,作为先进典型向老周汇报的。可老周不同意这么做。开始我也想不通。其他县,也有些地方组织小股游击队,袭击零星日本鬼子。这些事迹在群众中广为流传,造成非常好的影响。老周不同意,我开始也不明白。听了老周讲的道理,我才明白的。老周,还是你给他说说吧。”

周文彬说:“老梁,你听说没有,现在鬼子汉奸到处搜查我们地下党,追剿游击队,而且已经给我们本来不多的游击队造成了一定损失。这些人可都是我们抗日的骨干,是党和革命事业的宝贵财产呀!”

梁万禄说:“听说了。有的地方还有人让鬼子汉奸抓住了,死了几个游击队员。打仗这事,还能不死人的。干革命就不能怕死,怕死还干什么革命。我们想杀鬼子,鬼子当然要抓我们,杀我们的。我们知道打仗的基本原则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在消灭敌人过程中,自己有所损失也是正常的。”

接连三天唱《王佐断臂》(1)

周文彬说:“你这话,也对也不对。说你说的对,是你的分析都对。说你说的不对,是行动时机没有到,因而不能更大限度地保存自己,更大限度地消灭敌人。我问你,你总共消灭了几个鬼子?照这样下去,不用说别的地方,仅仅滦县的鬼子和汉奸多少年才能消灭干净?要知道,目前敌人的力量比我们的力量大得多。你消灭那零星几个鬼子,对在冀东的鬼子汉奸整体力量来说,那根本算不了啥。再说,人家一成帮结队地出来,你还敢动手吗?说到保存自己。这几次,你是没有被鬼子汉奸看见。如果被他们看见了,你还怎么保存自己?跑?能跑得了吗?跑到老百姓那里,遇到有觉悟的老百姓,可以把你藏起来,如果遇到胆小觉悟不高的,也就不藏你。如果有人在敌人的严酷威逼之下,把你供出来,还有你的好?再说,你们总共有几个人?如果鬼子汉奸知道了你们的底细,不断跟踪你们,派出军队围剿你们,你们还有个跑?所以当务之急是大力秘密发动民众,组织各种形式的抗日力量,救国会、自卫会、妇救会,凡是有利于抗日的团体大量建立起来。通过这些团体,把广大民众动员起来,同心同德投入到抗日斗争中。要组织更多的抗日队伍,要有大量的青壮年加入进来。组建大量的抗日联军和游击队。让冀东到处都是打击敌人的力量。还要争取伪军反正。能争取的敌伪军队、保安队、警防队,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尽量秘密争取过来,加入到我们的抗日行列中。发动冀东广大农工商学兵,甚至地主、绅士、老板、小贩、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只要是愿意抗日的,不借机坑害老百姓的,都集合到抗日大旗下。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枪出枪。到时候,一声令下,整个冀东就像火山突然爆发一样,到处是抗日的烈火,到处是对准鬼子汉奸胸膛的枪口和砍向他们头颅的大刀。让他们烧死在全民族抗日杀敌的烈火之中。让他们闻风丧胆,让他们胆战心惊,把他们全部烧死。不管是小股、中股,还是大股鬼子汉奸,一律消灭之。另一方面,如果他们调集来更多更强的鬼子军队,依仗洋枪洋炮追剿我们,我们依靠广大有觉悟的民众做掩护,转眼之间就消失在民众之中。这样的局面,才是我们要达到到局面。”

县委领导说:“听见了没有?以前咱们想的,都是小打小闹。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全民族抗日战争。”

周文彬说:“也只有这样,才能消灭强大的日寇和汉奸政权。打仗就要有牺牲,这是免不了的。我们共产党人是不怕死的。但是,不怕死不等于轻易的去死。如果没有全民族的抗战,我们的人就是死得再多,也消灭不了强大的敌人。这不是我们的目的。只有全民族抗战,才能消灭敌人,光复冀东,拯救华北。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梁万禄静地听着,想着,慢慢说道:“我明白了。眼前的工作要立刻从利用小股游击队消灭零星敌人,转变到大力发动民众的轨道上来,迎接大规模的全民族抗日高潮的到来。”

县委领导说:“这就是咱们全县目前抗日活动的重点。”

按照多余屯会议的部署和县委对最新工作重点的调整,人们立刻投入到发动民众,秘密组织抗日力量的行动中。李任民、张贺民到港北村一带活动,梁万禄到榛子镇、赵各庄一带活动。

榛子镇有个叫王达忠的高小教师。平时就在一些人中悄悄传播爱国抗日思想。给学生讲课,也经常讲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中国人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我们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常常给学生讲岳飞、文天祥一些著名爱国志士和他们的英勇事迹,激发学生们的爱国心。

王达忠同梁万禄老早就认识。有一天梁万禄到榛子镇去,见到了王达忠,他们俩随便聊家常。聊着聊着,就聊起如何激发学生的爱国心来。王达忠说:“我给学生们讲一些爱国志士,抗击外来侵略,报国保家的事。可是我还想讲讲在外国侵略者统治下的人民如何起来反抗的故事,我又一时想不起来合适的。你有没有这样的故事,帮我找一个。”

梁万禄稍加思考,说:“有呀。《王佐断臂》也叫《双枪陆文龙》的故事就非常合适呀。宋朝陆登守城,兵败被金兀术杀害,儿子陆文龙被金兀术掠去,收为义子,学得一身好武艺,手使双枪。几次打败岳飞的战将。后来岳飞知道这个北国战将是陆文龙,原来大将陆登之子。就派了王佐,到北国军营,说服了陆文龙。陆文龙暴动,大败金兀术,投奔了岳飞帐下,回到宋朝,为抗击金兵作出了巨大贡献。”

王达忠说:“这个故事非常合适。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以前我听说过,但是知道的非常少。给学生讲,就得知道得越详细越好,这样讲起来才生动,学生们才愿意听。可是让你详细说起来,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你有没有这本书,借给我好好读读?”

梁万禄说:“我想想。书我可没有,不过我记得以前我抄过《王佐断臂》的影卷,就是唱驴皮影的唱本,我家里好像还有一本。我回去找找。找着的时候,抽空我给你带来。”

没过几天。梁万禄把这本影卷找来了。王达忠细细阅读起来。

故事说的是宋朝年间,金兀术率大军兵逼临安,潞安州守将陆登抗击到最后,城破,陆登与妻子双双壮烈自刎而死。陆登死后,尸体仍然昂首站立。金兀术见了,佩服万分,厚葬了陆登夫妇。金兀术把陆登的儿子陆文龙和乳娘掠走,并收陆文龙为义子,起名完颜文龙。十六年后,陆文龙练一身好武艺,手使双枪,勇冠三军,大破宋军。元帅岳飞苦思无计,统制王佐闻知,自断左臂,疼得昏死过去,醒来到金营诈降。金兀术得知王佐为劝降岳飞投奔金兀术被砍掉左臂,信以为真,十分同情,把王佐留在金寨,并起名苦人儿。文龙爱慕宋人歌女柳瑞云,遭其拒绝。诈降成功在金营叫做苦人儿的王佐,说通乳娘与瑞云,利用洞房,说书讲古,让文龙明白身世,反出金寨,回归宋营,帮助岳飞大败金兀术。

课余时间,王达忠多次给学生讲这个故事。有时候讲着讲着来了兴趣,还按照影卷中的唱词哼着唱起来:

说王佐,真英雄,

为解元帅难,

为见陆文龙,

自断左臂死复生。

诈降金营施巧计,

文龙方知自己名。

兀术竟是杀父敌,

手舞双枪反金营。

归得岳飞帅旗下,

天崩地裂战金兵。

杀退金兵千里远,

王佐断臂头一功。

……

在梁万禄和王达忠建议下,榛子镇皮影院连续三天唱《王佐断臂》。从此,王佐断臂的故事在榛子镇和周围的村庄家喻户晓。

抗日活动把梁万禄和王达忠两个人更加紧密的联系到一起了。现在上级组织又让他们共同在榛子镇一带秘密建立抗日救国会,发展成员,组织小股游击队。从其中最优秀的人中再秘密发展中共党员。

接连三天唱《王佐断臂》(2)

榛子镇周围有好多地主组织的联庄会。这些联庄会的武器比较好,成立的也比较早,势力很大。散落在这一带民间的枪支,大部分都被联庄会收缴去了。联庄会听说别的地方成立的救国会是共产党领导的,他们本来就仇恨共产党,于是到处造谣说,救国会是共产党领导的,不要听信共产党统一战线的蛊惑。说救国会打着抗日救国的旗号,实际是要共产共妻。并扬言,谁要是参加救国会就是同联庄会作对,就杀掉谁。联庄会还打出保护老百姓的旗号,说现在到处起土匪,联庄会可以保护老百姓,不受土匪的欺负。在抗日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的形势下,这些联庄会也放出风来,说他们也是抗日的。这样的欺骗宣传和威吓起了相当坏的作用。榛子镇的一些商号店铺,不明白联庄会的真相,在联庄会收取保护费的时候,不少人如数给了,甚至有些人说联庄会的一些好话。榛子镇的老百姓见联庄会势力大,谁也不敢惹。这样,在榛子镇发展抗日组织,建立救国会就遇到很大困难。

梁万禄和王达忠分析了榛子镇的这种形势,认为在这里很快建立并发展较大的抗日组织和抗日救国会时机还不成熟。只有揭露联庄会的本质,才能让老百姓认清他们的真面貌,才能瓦解他们,大量群众才能站的我们这边来,建立并发展广泛的抗日救国会。现在只能在一些可靠又愿意听信我们共产党抗日主张的人员中秘密发展一些精干力量,为以后我们抗日力量大发展打下基础,准备骨干。这部分工作,主要由王达忠承担。同时,应当在榛子镇周围的农村中,在这些联庄会影响小的地方,积极发展建立抗日救国会。有条件的村庄可以建立抗日游击小组。这部分工作,主要由梁万禄承担。

梁万禄又秘密到榛子镇警防队找到队长朱印范。向他讲解了当前冀东的抗日形势。特别告诉他,八路军总部已经向冀东派来了正规八路军。这些八路军都是英勇善战,所向无敌的。冀东的日本鬼子和汉奸政权没有几天蹦头了。冀东人民会很快组织起来,共同抗日。到时候,希望朱印范不要成为抗日的障碍。

朱印范笑着说:“别人不知道,二爷还不知道你大侄子?要说抗日,我没有二话。你要说明天咱们一起去打日本子,今天晚上我就把可靠的弟兄集合好交给你指挥。你如果容我三天时间,我就能把这里警防队的大部分人拉出来。”

梁万禄说:“有大侄子这句话就够了。到时候,会告诉你怎么做的。现在行动还为时过早。你还是好好当你的警防队长,维持好榛子镇的治安。至于这些事,就不用我再嘱咐了吧。”说完这些事三个字,梁万禄用脚在地上划了一圈,意思是地下活动。

朱印范哈哈一笑说:“二爷,请放心,不管有什么好事或孬事,我都会让二爷知道的。”

梁万禄说:“还有一个事,我要告诉你,镇上学校的王达忠王老师也是我们的人。以后他的活动,你可以多照应。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可要找你算帐。”

朱印范说:“二爷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挺进步的,常给学生讲一些爱国思想和爱国故事。二爷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

梁万禄说:“你还要注意联庄会。这些联庄会是地主武装。弄不好,会成为抗日的绊脚石的。你要多留心。特别注意,不要让他们坏了抗日大事。”

朱印范说:“这倒是个闹心的事。他们也说是抗日的。眼前还抓不住什么把柄。不少老百姓,对他们是半信半怕,不敢得罪他们。”

梁万禄说:“你多注意就是了。有什么情况,给我稍个信。”

梁万禄回到西新庄组织有进步思想、积极抗日的青年组成救国会,向他们宣传爱国抗日思想,告诉大家,八路军就要到冀东了,只要大家都起来,投入抗日的斗争中,冀东的日本鬼子和伪政权就会很快土崩瓦解,人民就可以当家作主了,冀东还是中国的冀东,人民的冀东。谁都要接受这场斗争的考验。在这场斗争中,谁积极抗日,谁消极抗日,谁还想死抱着日本鬼子和伪政权的臭脚不放,与人民为敌,大家都会看得清清楚楚。为了抗日,挽救中华民族,要有不怕牺牲的精神。不少地方都组织起来抗日游击队或者游击小组。在组织游击队时,梁万禄不直接问谁愿意参加游击队,而是先观察,看谁最积极,最坚决,让他们自己涌现出来。这样发自内心,完全自觉自愿参加游击队的人最坚决,最可靠,也最有影响力,再以这些人为种子,不断扩大游击队组织。

晚上,梁自堂来找梁万禄,说:“二太爷,咱们为什么不组织游击队呢?你如果支持,我愿意带这个头,在咱们庄立刻就组织起游击队来。”

梁自堂一个非常精明强干的小伙子。名字范自字,比范福字还晚一辈。范福字的称呼范万字的人为爷爷,按辈分,梁自堂自然要叫梁万禄为太爷了。

梁万禄说:“组织游击队同组建救国会不一样。救国会是群众组织,主要地宣传抗日,支持抗日。组织游击队,那要同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要不怕牺牲,弄不好会掉脑袋的。还必须非常坚定,被敌人抓住,要能够经得起严刑拷打而不说出别人和组织。因此组织游击队和参加游击队的人,要非常严格。”

几天后,梁自堂把最亲密最可靠的五个年轻人组织在一起,成立了一个游击小组。梁自堂带着五个热血青年,见到梁万禄,让梁万禄给以指导。梁万禄告诉他们三条,一条是坚决抗日,不怕流血牺牲,不出卖同志和组织;一条是不坑害百姓,处处保护百姓,这样才能得到百姓的支持,从而更好地对敌人斗争,游击小组才能发展;第三是服从滦县地下抗日政府的领导,这样才能同其他游击队密切配合,分散以发动群众,集中以消灭敌人。梁万禄还给他们讲解了游击战战术。梁自堂几个人听了梁万禄的话,信心百倍,表示秘密联络各自的有志抗日的亲朋好友,尽快发展队伍,将游击小组扩充为游击队,要在榛子镇范围内大干一场。

梁万禄又到赵各庄、前后小寨、刁家庄、狼窝铺、哑巴庄子。悄悄成立救国会或游击小组。悄悄说服百姓,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枪出枪,共同抗日。

接连三天唱《王佐断臂》(3)

在榛子镇的王达忠,也取得不小的进展。建立了几个救国会小组。还在学生中发展民先会,在商界组织抗日救国会小组,还在一些作坊、店铺的伙计中建立了抗日工会小组。这些都是秘密组织的,都不能让榛子镇的东、南、西三个住所的联庄会知道,更不能让警防队知道。尽管警防队长朱印范不会使坏,但是警防队中可有死心塌地跟日本鬼子的人。如果让这些人知道了,那就麻烦了。

梁万禄和王达忠互相交流了一下情况,向滦县县委做了汇报。滦县县委对他们俩的工作给予肯定。县委指示,不仅要做群众工作,组织各种救国会、游击队,还要加强对有爱国思想的伪势力,如伪警察的争取工作,如能争取暴动参加到抗日队伍最好,如若不能,也尽量争取他们不要死心塌地为日本鬼子卖命。

做伪势力的工作,从哪入手呢?梁万禄心想,榛子镇的朱印范实际上等于自己的人了,县委也知道;别人还有谁呢?梁万禄想来想去想到了滦县警防队一个分队队长邹维新。听说这个人还比较有中国人的良心,要找机会做做这个人的工作,也许有希望。

一对青磁花瓶

梁万禄赶着车又到了榛子镇,找到朱印范。问朱印范认识不认识滦县的邹维新。朱印范说,邹维新还比较熟,但是没有什么深交。

梁万禄说:“听说这个人还有点爱国思想,不愿意受日本宪兵指挥去屠杀中国人。有时候,让他派人去抓人,他多次悄悄报信,让被抓的人跑掉,然后像模像样地再派人去抓。他对大烟馆、白面馆、日本浪人和朝鲜浪人,都挺恨的。我想认识认识这个人,看看能不能说服他暴动抗日。你看怎么样?”

朱印范说:“也许能行。不过二爷可要小心。这个人不满意日本人,可也不赞成共产党。这可能是听反动宣传听得太多了。他比较佩服的还是国民党。他手底下有国民党的人,也有蓝衣社的人。没准也有汉奸。我听他说过,要想救中国,还得靠国民党和中央军。”

梁万禄说:“这没有关系。只要他抗日,我们就团结他。共产党和国民党,八路军和中央军,到底哪个真抗日,哪个假抗日,哪个积极抗日,哪个消极抗日,慢慢他就明白了。不期望他立刻表示赞成共产党的主张,只要不做抗日的绊脚石就行了。如果能投身到抗日队伍中来,我们更欢迎。”

朱印范说:“争取他不做抗日的绊脚石,我看还是有希望的,至于能不能投身到抗日队伍中来,甚至于把他的兵马都拉过来,那可就说不准了。”

梁万禄说:“尽量争取吧。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事,是想借你们的关系去认识他。我不想让你直接引见,因为直接引见,如若争取不成,日后对你不利,你再为抗日做事就难了。”

朱印范说:“是的。哪怎么办呢?”

梁万禄说:“你能不能想个什么事,写封信让我送去。其他,我见机行事。”

“让我想想”朱印范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二爷,我这里有一对朋友送我的青花瓷瓶,印的字是康熙年间的。这瓷瓶可能是假的,仿制的,可是工艺还不错。他比较喜欢古董,就当真的送给他,我再写封信带上。这样二爷就能见到他了,还能说说话。”

朱印范提起笔,唰唰唰写好一封信,递给梁万禄,上面写着:

维新仁兄:

自上次别后,已有数月,愚弟日日思念。在事业上蒙仁兄多方关照,愚弟终身铭记。总想向仁兄表示谢意,无以为计。前不久得康熙年间青花瓷瓶一对,今托梁叔带到贵府,献给仁兄,以聊表愚弟寸心,万望仁兄笑纳。

夏安

愚弟朱印范

敬上

又拿出一个带有红色套印的信封,顺着从右到左写上:

面呈

邹维新队长台鉴

弟朱缄

“祭红”

朱印范把信纸装入信封并递给梁万禄:“二爷看看,这样行吗?”梁万禄看了看,说:“很好,话说的好,字也好。”梁万禄把信纸装在信封里,说:“我还有个想法,刚才我想了一首诗,写出来放在瓷瓶里,他在欣赏瓷瓶的时候会看见这首诗的。对他进行试探,看他有什么反应。如果他反应积极或者平淡,就可以进一步攻心;如果反应恶劣,可以适可而止,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朱印范说:“是吗?写出来让大侄子开开眼。”说着拿出一张套红信纸铺在桌子上,把笔蘸好墨递给梁万禄。

梁万禄微微把气沉了一下,一口气写出来:

叹瓷器之国

古来瓷器出中国,巧夺天工举世惊。

祭红润泽女儿血,太平辉耀赤子情。

列强掠罢扬长去,倭寇烧杀眼正红。

神州有男两万万,怎容小鬼逞狂凶。

接连三天唱《王佐断臂》(4)

朱印范看了看,说:“二爷,这第二句和第三句是不是典故?”

梁万禄说:“这是瓷器界很有名的两个典故,前一个典故说的是烧出的好瓷器付出血的代价,后一个典故说的窑工们对保护瓷窑的义军念念不忘的感情。‘祭红’是明朝出的一种瓷器名,也叫霁红、祭红或美人祭、美人醉,属彩色釉范畴,色红而润泽细腻,成色安定而不流淌,是红釉中的上品,以明代所产最为珍贵。这个故事在向焯的《陶业记事》中有记载。据说,明朝年间,御器厂接到皇帝的圣旨,烧一种特殊的瓷器,可是窑工屡烧不成,受尽了鞭笞责罚,苦不堪言。按规定,到期限还烧不出来就得处死。有个老窑工为此事晚上回家唉声叹气,被他的女儿知道了,问是何原因,老窑工说可能是窑温不够。第二天,老窑工又去烧窑。晌午时分,像往常一样,女儿给父亲送饭,可是这次却打扮得齐齐整整,漂漂亮亮。这时窑里温度仍然烧不上去,大家都愁得吃不下饭。突然,窑工女儿大喊一声,推开众人,纵身跳入窑内,正当大家为窑工女儿哭喊时,窑温升上去了,瓷器烧得很成功。以后,人们就把这种瓷器称为‘祭红’或‘美人祭’,意思是美人的血染红的。这种红釉红得象少女喝酒后脸上的红晕,所以又叫‘美人醉’。这第二个典故是清朝年间的事。景德镇每逢农历八月十五日的中秋节晚上,窑工们都在皎洁的中秋月光下烧‘太平窑’。所谓‘太平窑’是到中秋节临时搭建一种象征性圆筒窑,用烧瓷器时用过的圆瓷渣饼垒成,高的一丈,矮的三四尺。中间烧柴草,用来纪念太平军的恩情。据说太平天国期间,太平军曾几度进入景德镇。有一次辅王杨辅清又来攻打景德镇,镇上清兵要窑工们把几百座瓷窑拆掉,用窑砖垒城,阻挡太平军。窑是窑工的命根子,宁死不肯。清兵大怒,把这些窑都炸掉了。这时太平军攻入城中,清兵四散逃命。为了帮助窑工们重建家园,太平军打开官府银库和粮仓,散发钱粮,救济百姓。老百姓对太平军非常感激,又时逢中秋佳节,大家就在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个圆筒窑,称作太平窑,烧起了熊熊窑火,在窑边既喝又跳,同太平军将士们同庆佳节。从此这个习俗就一直延续下来。”

朱印范听后,连连说:“好典故,好典故。诗中用了这两的典故,使得这首诗非常感人。”

他们把写好的诗放在瓷瓶里,瓷瓶外边用绸子裹好,再装到两个精制的木箱里。木箱外边再用旧布包好,放到两个花篓里。又买了一些桃装到花篓里,上边用桃树叶一苫,往车上一装,就同两花篓桃一样,不会引起人们注意。

当天,梁万禄在一个小村庄找到县委领导,做了汇报,并说了争取邹维新的想法。县委领导听了梁万禄的想法,告诉他,邹维新那里有我们的同志在做工作,不过,去看看也好,让他感觉到冀东民众和他的同行都期待着他举暴动旗共同抗日。说话要把握好这个分寸。那里人员复杂,要见机行事,要注意自己安全,也要注意保护邹维新的安全。让他到滦县找到陆威,带陆威一起去,有事情好商量。第二天,梁万禄赶车来到滦县县城,找到陆威,把到邹维新那里去送礼和试探说服邹维新抗日的事都告诉了他。陆威听了,问,什么时候去?梁万禄说想上午就去。陆威说,等一个时辰再去,自己先到警防队找一个哥们,做相应准备,以便保证安全。一个时辰不到陆威回来了,说尽管去,保证安全。

梁万禄和陆威两个人赶着车来到滦县警防队找邹维新。不过是陆威赶车,梁万禄换上长衫,像个有身份的人,坐到车前边右车耳板子上,来到警防队邹维新分队。大车停到院子外边,梁万禄对大门口站岗的警察一拱手,说:“这位兄弟,请问周队长在吗?”站岗的问,有什么事?梁万禄说:“如果周队长在,就说榛子镇朱队长的一个朋友带来一封信,请交给周队长。”站岗的进岗楼用电话联系,一会儿出来说:“你把信交给我,一会儿有人出来取。”果然,从里边出来一个人,把信拿了进去。时候不大,一个警官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封信,问站岗的:“来的朋友呢?”站岗的用手一指,“大门外边的那位就是。”

警官来到大门口,看见梁万禄站在大车旁,走过来问道:“您是从朱队长那里来的梁先生?”

“是我,梁万禄。您是周队长?这里有朱队长给您带来的两花篓水果。”梁万禄说着,用手指了指车上的花篓。

警官正是邹维新,“朱队长真是费心了。那就到家里坐一会儿,喝杯茶。”

一个亲随警察跑过来说,队长,我同您一起回去吧,有啥事要办,方便。邹维新带上这个亲随,同梁万禄和大车一同往家走。路上,邹维新问梁万禄在哪里发财?梁万禄说,在赵各庄王泰脚行柜上混饭吃。人们都知道,柜上做事,就不是一般的伙计,可能是掌柜的或帐房先生,有一定地位,但又不是东家老板。

邹维新家不远,转了几个弯就到了。大车赶进院子里,把两花篓水果抬进屋子里。邹维新进屋把武装带解开,连同手枪挂到正面墙上。墙的正中央是一个大镜框,里面是邹维新夫妻的放大的照片。照片中,邹维新一身警服,腰别手枪,显得格外威武。家里人送上茶来,放到地八仙桌子上。梁万禄和陆威把花篓轻轻搬到炕上,解开捆绑花篓的绳子,拿出水果树叶,再轻轻把水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慢慢的,露出精制的木箱。把木箱取出来,放到桌子上,打开上盖,用双手捧出用绸子包裹着的瓷瓶。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瓷瓶一尺多高,白底蓝花,瓷质细腻清爽,花纹精美秀气,一件稀有的古玩。邹维新眼睛立刻显得特别明亮,贪婪地看着,手轻轻摸抚着精美的瓷瓶,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连说好瓶好瓶。说着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瓶拿起来,看看瓶底的印章,有康熙廿五年景德镇制几个字。

邹维新说:“我这个朋友就是知道我的心思。知我者,朱队长也。我别的什么也不喜好,就是喜好收集点古董什么的。”

梁万禄说:“要不怎么说是深交挚友呢。”说着,把另外一个瓷瓶也拿了出来,立到邹维新面前。

邹维新看着这个瓷瓶又是一番啧啧称赞,说:“你看,你看,两个瓶的图案一模一样,就是花纹相反。这么精细这么复杂的花纹,做的完全对称,不是能工巧匠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这肯定是真品,赝品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步。”

梁万禄嘴说着:“还是周队长有眼力”,心里想,不懂还冒充内行。明明是赝品,还当真品收了,好呀,那你就当真品保存着吧。如今什么都能仿制,更不用说这么个瓷瓶了。

说话的时候,陆威悄悄掏出香烟,给邹维新的亲随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出去到屋外抽烟说话去了。邹维新和梁万禄都没有在意,继续说他们的话。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接连三天唱《王佐断臂》(5)

邹维新边说话,边摸抚瓷瓶。又把第二的瓷瓶拿了起来,倒过来,看瓷瓶底上的印记,还是康熙廿五年景德镇制几个字。邹维新正看着,从瓷瓶里掉出一张纸来。打开一看,上面是一首诗,《叹瓷器之国》。邹维新开始有点纳闷,怎么有人在瓷瓶里放了一首诗呢?不过他对诗词有些雅兴,就顺口小声慢慢读了起来。读到后边第五句和第六句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读到第七句和第八句的时候,两道眉拧到一起。过一会儿,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梁万禄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看着邹维新的表情变化,也看着放到桌子上的纸上的诗。邹维新重读第二遍,读到第三句和第四句的时候,停住了,问:“梁先生,你知道这两句的意思吗?”梁万禄笑了一下说:“说来也巧了,这事我还真知道个一知半解。这是两个典故。”邹维新说:“是吗?说来听听。”梁万禄就把这两个典故说了一遍。邹维新听着,轻轻拍着腿说:“好典故,好典故。梁先生真是博学呀。”说完,用眼睛斜看了一下梁万禄,说:“这首诗怕不是梁先生写的吧?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梁万禄不动声色,看着邹维新:“哦,周队长这么认为?”

邹维新把脸转过来,语气显得有些冷峻,说:“这诗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梁万禄还是不动声色,“怎么,这首诗有什么不妥吗?对队长有什么冒犯吗?”

邹维新霍的一下站起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跟周队长说过了,赵各庄王泰脚行混饭吃的。”梁万禄还是平静的说。

梁万禄越平静,邹维新越沉不住气了。说:“不对,我看你是共党分子!”

梁万禄说:“呵,从这么一首诗中怎么看出我是共党分子了?”

“你这是宣传抗日!宣传抗日,居然宣传到我的家里来了。”邹维新语气严厉,但是声音并不大。

陆威的功夫

梁万禄也慢慢站起身来,低声说到:“抗日?这日本人侵占我冀东,屠杀、奴役、坑害我冀东人民,难道这日还不该抗吗?有良心的中国人都要抗日,你就不是中国人吗?你就没有中国人的良心吗?”

邹维新把手一摆:“你少给我宣传。来人!”

亲随立刻跑了进来,陆威也跟了进来。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亲随说:“队长,有什么事?”陆威说:“哟,这是怎么了?朋友见面,怎么唠的不高兴了?”

邹维新命令道:“把他们俩给我捆起来!”

陆威说:“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朋友,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亲随说:“他们两人,我一个人怎么能捆得了呀?”

邹维新骂道:“混帐东西,你的手枪呢?”

亲随不好意思地说:“我寻思你们朋友见面,还用带手枪做什么呀。就没有带。”

邹维新命令亲随:“拿绳子捆。”说着转过身抬起胳膊要摘墙上挂着的手枪,就在这节骨眼,陆威突然说:“闪开,看针!”邹维新下意识地把身子闪了一下,一回头,只见哧!哧!哧!三道细微的银光直插墙上的镜框。邹维新定睛一看,三颗针已经透过镜框玻璃,插入到镜框中。每根针都只剩下一点点在玻璃外边。三根针分别插到邹维新相片的两眉中间、心口窝和小腹位置上。陆威说:“周队长的衣服肯定不如这玻璃抗扎吧。”邹维新把抬起的胳膊收回来,堆坐在椅子上。

亲随情不自禁地叫道:“好功夫,好功夫。”

亲随没听从队长命令,陆威又拿出这么一招,这使得梁万禄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个亲随警察一定是陆威说的哥们,说不定也是地下党。梁万禄轻松地说:“这工夫真不错”,又向邹维新说:“周队长,你说不是吗?”

邹维新见了,哈哈大笑,说:“好功夫,好功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吧!”

梁万禄看了陆威一眼。陆威立刻明白,是梁万禄对邹维新的亲随不放心,便说:“梁叔,没事,这是我的哥们,都是自己人。”

梁万禄早已经觉察到陆威也是地下党,但是不是一条线上发展的,按照纪律是不能问的。既然陆威说那个警察亲随也是自己人,那一定是陆威线上的人,就放心了,对邹维新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你拿出中国人的良心来,共同抗日。识时务者为俊杰。冀东大规模的抗日高潮就要到来。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应加入抗日的行列中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周队长是握有一定武装力量的一队之长。希望周队长到时候要做中华民族抗日的俊杰,不要做遭国人唾骂的汉奸。”

邹维新高兴地说:“我周某人也是堂堂五尺男儿,也是有血性的中华男子汉,怎么不想抗日?”

亲随说:“队长,我的哥们对我说了。这位梁先生,是坚决主张抗日的人,就放心好了。”不过他并没有把梁万禄的真实身份说给邹维新。

邹维新说:“我这里的人非常复杂。其实,我早就有抗日的念头"奇"书"网-Q'i's'u'u'.'C'o'm",又怕被人出卖了。刚才,我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谁知道你们是真抗日,还是汉奸来试探我。”

陆威半开玩笑地说:“队长可要保护好我的这个哥们哟,不能使坏哟。如果对我的哥们使坏,队长可就危险了。在队长手下可不是一个哥们哟。”

邹维新:“你们真行。不仅在我的身边有你们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你们放心吧,我周某人是一个有中国人良心的人。”

梁万禄握手告别,说:“到时候,静候佳音。”

周队长看了一眼亲随说:“我不会让对我们寄予厚望的人失望的。是吧。”

亲随说:“当然,我同陆威是哥们。咱们都成了好朋友。好朋友总是互相帮助的。”

邹维新来回踱着,想了一会儿,站到桌旁,提起笔来,一口气写了一首诗:

浑河蹚水已三年,

赤子歧途难成眠,

盼得回归家乡日,

父老兄弟得团圆。

梁万禄见到李运昌司令员(1)

一天,梁万禄在滦县县城办完事,正要赶车离开县城。突然有人让他到玉石井李家车铺去一趟,说有朋友要见他。梁万禄知道位于玉石井的李家车铺,是滦县县城里地下党一个重要秘密接头地点。梁万禄心想,一定是有重要事情,否则不会利用这个接头地点接头的。

这个地方离滦县日本宪兵驻地不远,因而也是非常危险的地方。这样危险的地方,也往往是汉奸特务不太注意的地方。

梁万禄来到李家车铺,看见有两个人正在修自行车,问道:“哪位是掌柜的?”

一个人,头也没有抬,问:“是修车呢还是买零件?”

梁万禄说:“想买些零件。”

这个人站起身来,用两只沾满油污的手,掸掸围裙上的泥土,问“您想买什么零件?”

梁万禄说:“洋车子内胎外胎和脚蹬子都买。”

这人用围裙把手上的油污擦了擦,手一摆:“请到屋里去说,各要多少呢?”

梁万禄一边跟着这人往屋子里进,一边说:“是给别人稍,内胎外胎各六副,脚蹬子十一副。”说具体数字的时候,梁万禄把声音压低了,只有说话的两个人才能听见了。

两人说着,进到里屋。这人随手把门关上,微笑着小声说道:“这内胎外胎没有问题,只是这脚蹬子,手头没有那么多,只有五副,先少拿几副可以吗?”

梁万禄会意地笑着说:“可以,可以,反正也不着急。那就先拿三副,给你留两副。”

两个人互相对答,一切都显得自然,但是这一系列数字都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这人小声笑着说:“请别见怪。这些天宪兵查的很紧,我不能不多问问。”

梁万禄说:“这是应当的。自己人不说外话了。你是李掌柜了。我是梁万禄,到这里来会一个朋友。可是我还不知道是谁找我呢。”

这人说:“哦,梁万禄同志,听说过,听说过。我姓李,开这么个洋车修理铺,混口饭吃。要见你的人你一见就知道了,你们认识。跟我来。”说着李掌柜领着梁万禄穿过后院狭窄的胡同,进到一个低矮的小屋。

李掌柜向屋里的人说,我把你要见的人领来了。梁万禄一进屋,看见一个站起来,果然认识,是李运昌首长。他立刻惊讶地叫道:“李……”,后边的字还没等说出口,李运昌立刻手一遮,让梁万禄不要说下去,并自我介绍说:“记者,李德普,就叫我老李好了。里边坐,里边坐。”

李运昌对李掌柜说:“你忙活去吧。我们唠不了多少时间。一会儿,让梁万禄先走。我们俩随后也走。外边多留神呀。”

李掌柜说:“好了。你们唠,你们唠。”说着出去了。

李运昌对梁万禄说:“我先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这位是丰润县刘家营的谷云亭,也是一个老布尔什维克了。以后你们要多联系。”又对谷云亭说,“这位就是梁万禄。”

谷云亭伸过手来同梁万禄热情握手,说:“你的情况,老李向我介绍了不少。以后咱们要多多配合。”

“先谈你的工作。”李运昌把声音压低说,“根据现在形势的发展,举行冀东抗日大暴动为期不远了。各方面的工作都在进行。尽管有的地方不很顺利,但是从整体上看,问题不大。滦县、丰润县、昌黎、乐亭、迁安、卢龙、遵化等各县都有了相当基础。只要上级一声令下,整个冀东就立刻像火山爆发一样,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说着,李运昌有些激动了,这种激动也感染了梁万禄。梁万禄忙问:“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你别急。我这就给你说。”李运昌把情绪平静了一下,说,“现在日本鬼子正在攻打中原,冀东兵力空虚,是冀东抗日大暴动的好时机。如果我们的暴动规模大,完全可以明着进行战斗,用不着躲躲藏藏的了。这样可以鼓舞士气,鼓舞群众的斗志,从而会有更多的人参加我们的抗日队伍中来。同时也给敌人以威慑,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还可以争取一些中间势力向我们靠拢。这就进一步壮大了我们的力量。”

谷云亭说:“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可能迅速扩大起来,形成对我们非常有利的局面。”

梁万禄说:“不是说八路军正规队伍要来到冀东吗,这样就可以更加有力地打击敌人了。”

李运昌说:“对。可是,你考虑没有,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将要影响大局的重要方面没有很好重视起来。”

梁万禄说:“是吗?什么方面?”

李运昌说:“如果冀东暴动起来了,可能是几万人,甚至是十几万人,轰轰烈烈地拉起抗日队伍,对日寇和汉奸军队开战。八路军正规队伍来了,同冀东的暴动队伍共同作战,打击敌人。这些准备工作,大家都在紧张的进行中。你想想看,还有哪方面工作缺少人去做?”

梁万禄想了一下:“后勤保障。”

李运昌说:“对,就是这个问题。自古至今,打仗总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也就是说,必须十分重视军队的后勤保障工作。暴动队伍一旦拉起来,粮食、鞋子、衣服、医药、队伍之间的紧密联系,还有,动员群众参军、动员群众献出散落民间的枪支子弹、动员有钱人家和商号店铺捐款等;还有,一旦打起仗来,必然有伤员。伤员如何安置,既要安置在隐蔽的地方,得到医疗和休养,还不能被敌人发现。这在有后方的地方,问题会小一些。可是我们这里完全是游击区,没有后方。这些工作量非常大,难度非常大,危险非常大。可是这些工作做不好,军队就得挨饿,爬山就没有鞋子,减员没有兵员,伤员就得不到及时医治,就会大大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军队的后勤保障工作是非常非常重要。各个县都得有得力干部,领导一批人全力以赴做好后勤保障工作。这些人不仅会做群众工作和物资运输工作,也要会战斗。因为我们是在敌占区,在游击区,要随时准备战斗。”

梁万禄听着李运昌的分析,更加感到军队后勤工作的重要性,也预感到好像首长要把这些工作交给自己似的。如果是这样,自己可就不能直接跟着八路军同敌人去战斗,去同万恶的日本鬼子拼杀了。在光复冀东大地的时候,作为冀东的一个布尔什维克,就应当迎着敌人的子弹和刺刀冲上去,把敌人消灭掉。即便是牺牲了,也光荣,也值得。当然,军队后勤工作很重要,但是毕竟不像战斗在最前线那么痛快,那么解恨。自己学到的那些军事知识也要基本用不上了。梁万禄想着想着,走了神。李运昌问他的话居然没有听见。

梁万禄见到李运昌司令员(2)

谷云亭捅了一下梁万禄,说:“老李同你说话呢。”梁万禄急忙答应:“哦,哦。我听着呢。”

李运昌笑了,说:“我知道你听着呢。我在问你。”

梁万禄感到有些难为情地问道:“是吗?问什么了?”

李运昌问:“我问你滦县县委里,谁做这项工作比较合适?”

“谁合适?我还真没有想这件事。”

“你做这件工作如何?”

“我?我还是去打仗吧。榛子镇那边,我和王达忠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要一声令下,拉起几十号人甚至上百号的人的队伍没有问题。”梁万禄满有信心地说。

李运昌说:“在现在的环境中做后勤保障工作,还有一个特殊要求,就是对各个地方的道路非常熟悉。不管军队到哪里,军需物资都能及时送过去。运输军需物资,固然要时刻准备同敌人战斗,但是战斗不是第一位的,把军需物资及时送到军队手里才是第一位的。因而能绕过敌人,不发生战斗最好,保证及时把军需物资送到,是最好的。你说,这滦县,这附近县份,有谁能比你这个‘车把式’对道路更熟悉?还有,战斗一开,就有伤员。我们没有后方,伤员要隐蔽到群众中医治休养,还不能让敌人发现。这必须有熟悉地理,了解群众,对党忠心耿耿的得力干部。”

梁万禄:“这……”

李运昌说:“别这了。就由你领人做好滦县的军队后勤工作。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我已经同滦县县委的领导研究过了,已经是组织决定了。你找个机会,把你发展的人员情况,同王达忠详细说说,能转移给他的,都转移给他。”

梁万禄说:“既然是组织已经决定,我就坚决服从。一定尽力把工作做好。只是觉得不能直接到第一线去战斗,亲手去杀鬼子,那么解恨,那么痛快。”

李运昌说:“是吗?我还告诉你,让你做后勤工作的另外一层意思。打仗,用干部,都要有力量储备。也就是常说的要有第二梯队,甚至第三梯队。不是不让你到第一线去跟敌人拼杀,只是把你作为储备力量。什么时候让你到第一线去拼杀,要看情况发展如何。到需要的时候,会把你放到第一线的。明白了吗?”

梁万禄说:“明白了。”

李运昌说:“这就好。作为一个布尔什维克,一切要服从组织决定。以后,你要大力抓各个村庄抗日村政府的建设,建立农救会、妇救会、儿童团的工作,做好军队的后勤保障和运输工作。让广大农村的农民和城镇的民众都团结在抗日旗帜下。做到要人有人,要车有车,要隐蔽,就要像鱼儿入海一样,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广大民众积极支援我们抗日,我们的军队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李运昌看了一下谷云亭对梁万禄说:“这个事就这么定了。我还要告诉你,谷云亭很快就要开一个药铺。他的对外身份就是药铺掌柜的。药铺初步想设在刘家营北边的王官营。到时候,成批进药,出药,尤其是把药品秘密送给军队,都得你去,或者你安排人去完成。”

梁万禄说:“好的。刘家营,王官营那一带,我都非常熟悉。大路、小路、山路,我都了解。老谷,我一定能给你当好运输队长。”

说着,三人都笑了。

这正是:

兵马未动粮先备,将士归营医正忙。

莫道后勤白刃少,却使大军坚似钢。

四纵挥师东进日伪闻风丧胆

铁流万里惊世界,锤炼亘古一红军,

四纵挥师山河动,遍地抗联映红云。

八路军四纵队东进(1)

话分两头,放下抗日火山即将爆发的冀东大地,说说向冀东挺进的一支所向披靡,使敌人闻风丧胆的八路军。这支八路军正是梁万禄在第二期训练班上听说的,毛主席在5月写的《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提到的从五台山一带派往冀东的游击支队,也就是李任民和王瑞清说的正在向冀东挺进的八路军第四纵队。

为了落实1937年8月25日中共中央在陕北洛川举行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关于在敌人后方放手发动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建立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决议精神,毛主席于1938年2月9日指示八路军总部和晋察冀军区:‘雾灵山为中心之区域,有扩大发展前途,但是独立作战区域,派去部队须较精干,且不宜过少,军政党领导人员需有独立应付新环境之能力,出发前应做充分准备。’

1938年4月14日,十八集团军朱德总司令,彭德怀副总司令命令在山西西北部活动的宋时轮支队转移到平西。5月,宋时轮支队到达宛平清水,与平西开辟抗日革命根据地的邓华支队会师。会师后两个支队奉命合并为八路军第四纵队,并且把原来的邓华支队改名为第十一支队,宋时轮支队改名为第十二支队。这两个支队实际都是旅的编制。

原来的邓华支队由晋察冀军区一分区(原一一五师杨成武独立团,后扩为独立师)第三团扩编而成。邓华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李钟奇任参谋长,政治部主任林铁,副主任苏梅。下辖两个大队(团):三十一大队和三十三大队,不久,又以三十一大队部分人员,从三十二大队抽调骨干,再加上一些游击队,组成三十二大队。

原来的宋时轮支队下辖三个大队。三十四大队、三十六大队和骑兵大队。此外还有一个独立营,营长郭刚。这个独立营是由游击队整编,如今还是一身老百姓服装。有这样一个穿老百姓服装的独立营,很多行动由独立营担当就方便多了。

新组建的第四纵队有五千多人。宋时轮任司令员,邓华任政治委员,李钟奇任参谋长,伍晋南任政治部主任。第四纵队辖四个大队,也就是四个团,还有一个独立营和一个骑兵大队。

5月31日,两个支队由平西的宛平县斋堂地出发,分南北两路,浩浩荡荡向冀东挺进,配合冀东人民大暴动,建立新的抗日根据地。

这第四纵队可是了得。原来的宋时轮支队和邓华支队中有很多都是经过长征的红军,能征善战。七七卢沟桥事变以前,同国民党军队打仗时,国民党一听说这两个支队到来,还没等交战,士兵心里就做好了逃跑或者投降的准备,日本鬼子一听说这两个支队就头疼。两个支队合在一处,又在平西经过短期整训,简直是如虎添翼。第四纵队五千余名将士,各个如出山猛虎,人人似入海蛟龙,以猛虎下山之势,分南北两路向冀东挺进。

北路,邓华率领三十一和三十三两个大队,向北出长城,闯康庄、夺延庆、围战永宁,一路上同各个据点中敌人作战,连连得胜。

取得永宁胜利之后,三十一大队和三十三大队兵分两路,分别向四海与黄花城进发。

再挫坂垣师团

三十一大队拔掉四海的鬼子据点,接着向东南挺进,再进长城。6月9日中午过后,时候不大,在沙峪就同老冤家日本坂垣师团相遇。邓华一听说遇到的是坂垣师团的老冤家死对头,一拳头砸在桌子上,说道:“这个该死的坂垣师团又借尸还魂了,让他再尝尝八路军铁拳的利害”,去年平型关大战坂垣师团的场面立刻浮现在邓华的眼前。

去年9月25日林彪、聂荣臻指挥八路军一一五师在平型关进行的一场震惊中外的战斗几乎全歼这个日本不可一世的坂垣师团。当时邓华是一一五师六八五团副团长。按照林彪的部署和命令,六八五团打坂垣师团的头,六八七团打尾,六八六团主攻。这天清晨,坂垣师团有四千多人进入平型关山沟里林彪和聂荣臻设好的埋伏圈。前边是一百多辆军车,中间是二百多辆马车,车上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日本鬼子和辎重,后边是牵引着九二式步兵炮的骡马和骑兵。兵书上说骄兵必败。坂垣师团太趾高气扬目空一切了。路过这样险要的平型关山谷,居然没有在两边山地派出警戒,这是军家大忌。也活该坂垣师团完蛋,偏偏又遇到林彪这样的足智多谋的将领和他所率领的久经沙场又经过长征考验的八路军一一五师。战斗一打响,六八五团最先把雨点一样密集的子弹射向正在前进不可一世的鬼子汽车,成批的鬼子还没有动一动,就死在车上。手榴弹像飞蝗一样落到汽车上,炸得鬼子鬼哭狼嚎,血肉横飞。他们想调头回去,晚了。六八七团的密集子弹和手榴弹把坂垣师团尾部的骑兵和拉炮的骡马打个人仰马翻。死伤的鬼子、死伤的骡马和横七竖八的枪炮,堵住了退路。担任主攻的六八六团,拦腰把鬼子的队伍切成几断,大量杀伤敌人。鬼子的飞机来增援,一一五师的勇士们冲下去,同鬼子展开肉搏。使得鬼子的飞机根本不能发挥作用。这场战斗,大获全胜,打死打伤日本鬼子无数,缴获枪炮子弹和其他战利品,满山沟都是。

坂垣师团如今又借尸还魂了。他们派出一个中队从怀柔到四海援助那里被围困的鬼子,在沙峪同邓华率领的两个团相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第四纵队中不少官兵都是原来一一五师六八五团的。大家听说遇到的竟是老对手坂垣师团的鬼子,立刻英勇百倍,投入战斗。

大队长季光顺和和政委杨克武沉着冷静,指挥军队在沙沟中间同日本鬼子鏖战。日本鬼子凭借优良的轻重武器和顽强的武士道精神,哩哩哇啦叫着,躲在岩石后边同我军对抗。邓华通过望远镜看到敌人正面几架轻重机枪,一齐向我方开火,过猛火力压住我方的火力不能得到发挥,人更上不去。有一些日本鬼子头上扎着白布,脱光上衣,光着膀子,得意地笑着向我阵地射击。邓华把大队长季光顺叫过来命令:“季大队长,你赶紧组织几名突击队员,带上手榴弹,从侧面上去,把这几架机枪干掉。”

我们的战士对地形非常熟悉。不大工夫,几个突击队员就绕到敌人的背后,躲在敌人后边的岩石后。突然一排手榴弹甩过去,轰!轰!轰!连声巨响,敌人的几挺轻重机枪全哑巴了。鬼子有的成了死狗,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有的在地上嚎叫打滚。我军火力立刻向鬼子阵地射击过去。其他鬼子一见轻重机枪都哑巴了,立刻慌乱起来,一个个趴到岩石上,慌忙利用大枪向我阵地还击。

八路军四纵队东进(2)

这时候,正好从南路向冀东挺进的宋时轮率领的三十四大队也到了沙峪。见三十一大队同日本鬼子鏖战,也立刻投入战斗。宋时轮司令员见三十一大队的突击队员把日本鬼子的轻重机枪都给炸哑巴了,立刻命令三十四大队一营全营解下背包,放下枪支,背上马刀和手榴弹近距离杀敌。这一营的官兵各个像猛虎一样,在机枪掩护下,像旋风一样冲入敌人阵地。这样的近距离,日本鬼子三八大盖不好使了。用刺刀扎,枪身太长,开枪,又会打了他们自己。我军的大马刀,挥舞起来一片白光,削起鬼子的脑袋就像削萝卜一样,喀喳喀喳一个个滚落在地。鬼子有的整个脑袋被砍掉了,有的半个脑袋被砍飞了,有的半个身子被劈开了。一眨眼的工夫,前沿阵地五六十个鬼子都成了刀下鬼。

日头渐渐落山了。日本鬼子最怕夜战,尤其在这地形完全不熟悉的山地夜战,只有挨打送命的份。鬼子的枪声渐渐变得稀疏了。完全顶不住了,要跑了。鬼子往哪里跑?北边是我军三十一大队,东西两侧是高山,没有路,只有向来的南边方向逃跑。

宋时轮跟邓华说:“鬼子可能向南逃跑。你继续在这里顶着,三十四大队一营也临时布置在这里,我带领三十四大队的二营和三营到沙浴南边堵着,不把这帮鬼子消灭干净也得让他们多送几条命。”

邓华政委说:“可是要注意,不能死打硬拼。鬼子逃跑的时候,肯定集中所有火力开道,而且他们有汽车,汽车行动迅猛,死打硬拼,我们要吃大亏的。不要忘记,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东进。”

宋时轮笑了,说:“政委不放心了?”

邓华说:“是有点不放心。刚才你让一营上去,痛痛快快的劈死了那些鬼子。可是有点冒险。如果不远处还有鬼子,见到前沿阵地鬼子都死光了,肯定会用密集火力向那个阵地射击的,咱们的一营损失肯定会很大的。”

宋时轮说:“我已经看见,鬼子的前沿阵地附近没有其他鬼子才这样决定的。放心吧,政委。”

宋时轮命令自己率领的二营和三营悄悄从两侧绕到沙峪南边埋伏起来,等待消灭逃跑的鬼子。

果然如宋时轮司令员所料,天一黑下来,鬼子立刻把剩余的队伍集合起来,向南夺路逃跑;也正如邓华政委所料,鬼子前边用一辆汽车开路,汽车上架着四挺重机枪,六挺轻机枪,一路密集扫射着,夺路而来。后边的几辆汽车上装满了鬼子,汽车两边的鬼子不断向两侧射击。最后边是一辆用轻重机枪殿后的汽车,向后方和两侧不断射击。

三营和四营的战士开始在路上和两侧拦截鬼子。由于鬼子的轻重机枪火力太猛,我军战术只好让开道路,在两侧躲在岩石后边向鬼子汽车射击。汽车上的鬼子又有几条命飞上了西天。

这次遭遇战,持续了五六个小时,从过晌一直打到天黑,鬼子损失惨重,抛下阵地上的二百多具尸体,拉着夺路逃跑时汽车上被打死打伤的鬼子,向南边怀柔方向逃跑了。

这次战斗给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以狠狠打击。鬼子的武士道精神在我英勇善战的八路军战士面前成了送死的紧箍咒。我们取得了胜利,但是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不少战士英勇牺牲或光荣负伤,四纵队参谋长李钟奇身负重伤,三十一大队总支书记郑良武英勇牺牲。

马伸桥兵变

6月下旬,第四纵队进入蓟县靠山集和下营一带。6月24日,三十一大队在蓟县县城附近的马伸桥同敌伪军作战。在伪自卫团中潜伏的共产党员,突然领导全团300余人发生兵变,加入八路军。

这个消息给敌伪政权以沉重打击。那些死心塌地给日本鬼子效命的汉奸,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他们身边谁是共产党,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就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壳,把尖刀对准自己的心口。只要想继续为鬼子卖命,继续与中国人为敌,那子弹立刻就会从黑洞洞的枪口射出来,射进自己的脑壳;那尖刀就会立刻捅进心口,戳透心脏,自己立刻就一命呜呼。马伸桥兵变,也给冀东人民奋起抗日以极大鼓舞。冀东人民看到,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有良心的。在抗击日本鬼子这个民族敌人面前,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共同杀敌的。

兴隆县城失利

北路的三十三大队消灭了黄花城据点的鬼子,转向东北,经过杨树底下村,再直接向北,越过白河,突然进入汤河口。在汤河口拔掉了鬼子据点,消灭了伪政权。稍加休息之后,转向东南,越过长城,进到长城以内,经过太师屯、墙子路,于6月中旬进抵兴隆县境,一举端掉六道河子据点,悄悄通过前苇塘,于17日清晨突然攻入兴隆县城,在城内展开激战。

城内的日军和伪军凭借修筑良好的工事和优良的武器,步步死守。敌人利用迫击炮近距离向我军轰击,对我军的进攻威胁很大。我军虽然也有几门迫击炮,但是炮弹不多,对敌人够不成太大威胁。我军及时改变战术,以两三个人为战斗单位,机动灵活,又有百姓的支援,穿房过院,神出鬼没从不同地方和方向突然打击敌人。战斗整整进行了一天,县城很多地方都被我军占领。残余的敌人龟缩在几个有高墙和碉堡的大院子里。院子外边是开阔地,敌人用机枪加以封锁。这些敌人向驻扎在承德的鬼子求救。第二天清晨,八百多日本鬼子和伪军,乘坐汽车急援兴隆县城。还派来三架飞机到我军上空轰炸和扫射,这对我军威胁非常大。飞机低空扫射,很容易给我军造成伤亡。我军战士奋不顾身用步枪射击敌人飞机。虽然飞机有时就在射程之内,但是没有经过专门训练,从地面用大枪根本打不着飞机。激战半日,歼敌二百多人,我军撤出县城。我副大队长陈群负伤,营长赖翰生壮烈牺牲。撤出县城之后到兴隆县东南的大水泉与小水泉一带休整。后来这支军队进入到雾灵山和古长城一带,同敌人辗转作战。

智夺昌平县城

南路,宋时轮率领的三十四大队和三十六大队,兵分两路,在长城以内向东挺进。

先说三十四大队。

按照纵队部署,三十四大队和独立营,从平(北平)绥(绥远)铁路西大村出发,在居庸关和南口之间穿过平绥铁路。当时居庸关只有铁路警察驻守,南口有伪军三百多人。这里的警察和伪军一听说八路军来了,还没有朝面就吓得屁滚尿流,逃进了昌平县城。6月2日晚,我三十四大队和独立营跑步奔袭昌平县城。

敌人知道我军会攻打县城,急急忙忙把主要兵力都调到城外部署好。县城的几个日本鬼子军官亲自到阵地指挥,还有一些称为二鬼子的朝鲜人在伪军中指手画脚,打气仗胆。

我军既然知道居庸关和南口的敌人没放一枪就跑进了昌平县城,就知道这些敌人和昌平县城原来的敌人肯定有所准备,会兵合一处,迎击我军。

八路军四纵队东进(3)

我军来到昌平县城外已经是后半晌了。通过望远镜老远就看见敌人在城外做了部署,并且搭建了临时工事。我军还没有被敌人发现,就停止了前进,并且隐蔽在附近的树林里面、山沟里面或者岩石后边,派出独立营中对昌平县城熟悉的同志前去侦察。独立营本来就是游击队,人人都是一身老百姓服装。不用化妆就可以混入到老百姓中,对敌人情况进行侦察。进城也不需要走城门,通过墙豁顺利进入城内。昌平县城不大。不到一个时辰,侦察人员回来了,报告说,敌人主要兵力都部署在昌平县城外边,多数都在县城西面和南面我军攻击的方向,县城东面和北面兵力很少。部署在县城西面和南面城外的敌人主要是伪军和警防队。县城东门和北门附近的少量敌人是伪军和一些警察,县城里就只有警察了。

宋时轮分析了这些情况,命令三十四大队的一营和独立营的一个连如此这般打进东门和北门,命令三十四大队的二营和三营以及独立营的部分士兵,如此这般消灭部署在南门外和西门外阵地中的敌人。

太阳压山的时候,昌平县城东门大道上大步流星走来一个穿大衫的人。把守东门的警察老远就看见了,高声喊道:“喂,那个人,不要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可要开枪了。”

穿大衫的人立刻站住,高声问道:“怎么了,今天不让回城了?”

警察喊:“回城?你是干什么的?”

穿大衫的高声回答:“我是城里来兴客栈的伙计,到高丽营收欠债刚回来。怎么不让进城了?城里出了啥事了?”来兴客栈是昌平的一个大客栈。一听说是来兴客栈收债的,几个警察嘀咕了一阵。

警察高喊:“你是来兴客栈的也不行。上边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出城门。”

穿大衫的高喊:“弟兄行个方便,我真是来兴客栈的。让我进去我会感谢你们的。要不请几位弟兄向上司禀告一声。”

警察喊:“我看你也真是城里的人。你在那边等着。我们几个弟兄还没有吃饭呢。吃完了饭,我们向上司禀告。上司让你进,你就进,不让你进,可怪罪不了我们。”

穿大衫的笑了一声:“好的,我在这里等着。弟兄们也是上支下派,又这么辛苦。我先代表我们掌柜的先对弟兄们尽一点小意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从中拿出几张票和五块现大洋,掏出手绢包上,“接着”,大衫一边喊一边把手绢包扔了过去。手绢包掉在离警察不远的地方,‘当啷’一声,发出现大洋撞击地面的金属声音。警察往前走了几步拾起手绢包,嘴里说道:“看你还懂事。你过来吧。”

穿大衫的走过来,边作揖边说:“谢谢各位弟兄,谢谢各位弟兄。我可以进去了?”

警察说:“嘿,我说你这个人,给你鼻子还就上脸,是不是?我是让你在这里等着,没说让你进去呀。”转过脸来对几个警察说:“你们几个好好看着城门,我去禀报队长。我回来以前,任何人不准进出。”看来这个警察是个小头头。说完,这个警察小头头打着口哨走了。

这时候,从东边又来两个人。警察老远就喊住了那两个人,不让他们靠近城门。那两个人,认识这个穿大衫的,互相打招呼。穿大衫的向警察说:“弟兄行行好。这两个人都是熟人,一会儿一块儿把我们放进去吧。”说着又掏出几张票子。警察接过票子,没有说什么。穿大衫的向来的两个人摆摆手,“快过来,谢谢这弟兄。”两个人,嘴里边说着“谢谢老总”边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穿大衫的把眉毛轻轻扬了一下,对这两个人说:“你们多少也得对弟兄意思意思吧。”两个人忙说:“那是,那是。”说着手伸到怀里,可掏出来的不是钱包,而是两把手枪。说时迟那时快,突然黑洞洞两个枪口对准了两个端大枪的警察,严厉的低声命令道:“都把枪放下!你们谁敢动一动,谁敢嚷一声,立刻打死你们。”五六个警察都乖乖地把枪放下,举着手站到墙根下。他们上上下下被搜了个遍,证明身上都没有武器了,让他们把双手抱着头,在一边站着。

这穿大衫的是独立营营长郭刚,另外两个人是独立营的战士。

营长站在城门口向远处一招手,隐蔽在附近的都是一身老百姓打扮的独立营战士闪出身来,掏出怀里的手枪冲了过来,接过警察的大枪,立刻把整个东门控制住。营长把手指放到嘴里,对着东门外远处打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远处,一营八路军立刻跑了过来,进了城门。

这时,天已经大黑。往常这个时候,家家点灯,店店通明。吆买喝卖的声音不绝于耳。热闹街中,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戏院子,影院子,锣鼓都已经响起来,震得人心痒痒的,都想掏钱买票进去看个热闹。戏院子影院子门口,卖瓜子、花生、大枣的,卖糖人的、卖火烧的,卖烧鸡熏肉的,低一声高一声吆喝着,老远老远就可以听见。拐过弯去,胡同里面,穿着妖艳的女人会突然出现在路人面前,妖声怪气地叫你到屋子坐坐,陪你快活快活。看你稍有迟疑,不是抠你手心,就是靠你身体推你拉你。有时,人们突然呼啦一下散开,几个手提警棍的警察簇拥着一个什么人物过来了;有时,一群背枪的伪兵警防队给他们的上司开路,横冲直撞。老百姓立刻都躲得远远的,看着这些人耀武扬威。

可是今天夜里,整个县城在一片紧张的恐怖气氛中。长期以来的反动宣传,说共产党八路军,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奸污,说八路军要来了,人人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家家关门,户户黑灯。整个县城像座死城。只有偶尔谁家的孩子哭闹几声,孩子妈妈也会很快把奶头放到孩子嘴里,堵住孩子的嘴。偶尔有几声犬吠,但是这声音也是在屋子里发出的。刚叫几声,就停止了,好像是被主人制止了。

八路军四纵队东进(4)

一营营长和独立营营长两人商量一下,命令那几个警察把衣服脱下来,同独立营的战士换了衣服。找一个空屋子,把警察都绑上,嘴里再塞上布,关在里面,外边派两名战士把守。只留下一个愿意配合的警察没有换衣服,把退光子弹的大枪交给他。这个真警察带着独立营战士装扮成的假警察在前,一部分穿便衣的独立营战士在后,快步跑到北门,很快接管了北门。假警察又增加了一些。除了留下几个把城门的战士之外,这些假警察和独立营战士一起,迅速向县城南门和西门进发。很快这些人同隐蔽进发的一营战士回合了,接着悄悄隐蔽继续前进。他们穿背街过小巷,行进的声音几乎被微微的风声所淹没。全县城里,只有县府衙门、警防队驻地和警察局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不断。可是这些灯火和铃声都被高高的院墙隔在里面,只有余光散射在空中,远远看去,这几个院子上边的夜空有些发白。整个县城里,像死一般寂静,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与城里一片寂静相反,南门外和西门外时不时响起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

还是天刚刚压黑的时候,西门外远处突然响起我军密集的枪声,枪声由远而进。敌人立刻从工事中向我军猛力还击,轻重机枪一起扫射过来。迫击炮也轰!轰!响着。我军的枪声立刻被‘压’了下去,枪声变得稀疏多了,而且渐渐由近而远,渐渐地消失了。夜幕已经落了下来,罩住了一切。敌人不知道我军到底来了多少,更不知道我军隐藏在夜幕中的什么地方,更不敢离开工事一步,就好像离开工事就要立刻被无边无际的夜悄无声息地吞掉似的。我军的枪声渐渐远去了,消失了,敌人才舒了一口起,一个个抱着枪坐在工事后边休息。不到半个钟头,南门外远处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和冲杀声。南门外的敌人急忙用轻重机枪一起向我军枪响的方向还击,还发射迫击炮。可是我军在南门的枪声不但没有减弱,还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时不时地也有迫击炮弹落到敌人阵地上。在这里指挥敌人战斗的是两个日本鬼子,他们一听到有迫击炮弹爆炸声,就慌了,叫嚷着:“这边八路的,迫击炮的干活,你们把那边的迫击炮和机关枪统统的拿来,让这边的八路尝尝我的利害。”于是敌人急忙把西门外的敌人调集来一些,用更密集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向我方还击。我军的枪声完全‘淹没’在敌人的枪声和炮弹爆炸声中。敌人打着打着,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听不见我军的一点枪声。日本鬼子突然命令停止射击。这时才发现,我军早已经停止了射击,在我军方向鸦雀无声,静得让人心里有些害怕。日本鬼子命令一些伪军:“你们的到前边的看看,那边八路的有?”几十个伪军离开工事,向南摸索前进。到一些树林边上,用手电战战兢兢地照一照,一个人影也没有。伪军胆子渐渐大了一些,又往前走,又照。突然一排机枪子弹和大枪子弹从树林后边射了过来,前边的几个伪军应声倒下。紧接着又是几声手榴弹爆炸声,又有几个伪军倒下。没有伤着的伪军爹一声妈一声地掉头就跑。刚一跑进工事,工事里边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又像开了锅似的响起来,响了好一阵子,才不响。刚刚不响了,远处夜幕中又响起我军的枪声,子弹打在敌人工事上。敌人工事里再一次开锅。敌人就这样听到远处有枪声,就胡乱射击一阵,再也不敢派人出到工事外边。西门外,也是这样,工事里的敌人一听到我军的枪声,就胡乱射击一阵。敌人也发觉,我军只是逗引他们开枪开炮,消耗他们的弹药,并没有真正发起攻击。日本鬼子叫喊道:“八路的狡猾狡猾的。他们的开枪,你们的不管。他们的上来,你们的开枪的干活。”命令一下,我军再打枪,敌人阵地果然不还击了。大约夜里十一点半的时候,南门外和西门外,远处同时响起密集的枪声。敌人进行了还击,时间不长,敌人停止射击。双方阵地又都安静了下来。大约子夜12点的时候,南门城墙上,突然乒!乒!乒!三声枪响,紧接着西城门也是乒!乒!乒!三声枪响。日本鬼子被这身后突然响起的枪声吓了一跳,命令道:“你们的查看,谁的开枪,抓住死拉死拉的。”话音未落,城墙上哗的一下,密集的机枪子弹从背后向敌人工事里扫了过来,鬼子当场毙命。紧接着手榴弹轰!轰!轰!一颗接一颗在敌人工事中爆炸。手榴弹像雨点一样飞进西门外和南门外敌人的工事里,炸得敌人鬼哭狼嚎。

原来我一营和独立的战士借助于几身警察服装,分别在南门和西门一枪不响就得了手,一部分人登上城墙,敌人工事完全暴露在我们枪口之下。我军大部分人悄悄出了城门,一声不响隐蔽在敌人工事附近。到了约定时间,南门和西门连着三声枪响。三声枪响之后,我城墙上的机关枪和大枪一齐居高临下向敌人工事内射击,工事前后隐蔽着的我军战士猛力向工事中甩手榴弹。在这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子弹射击和手榴弹爆炸声中,敌人根本来不及还击,也不知道向那个方向还击,就死的死伤的伤,倒在工事中。有的侥幸没炸死的,钻到死尸下边躲了起来。时间不长,枪声和爆炸声渐渐停止了,我军战士提着大马刀一个个检查。还活着的敌人急忙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的求饶一条命。当听说缴枪不杀时,一些躲在死尸底下的敌人也爬了出来投降了。

打扫战场很顺利,没有发生一件意外事件,所有武器弹药都由我军携带走了。

投降的警察伪军被集合起来,足足有一百多人,都站在工事旁一个有电灯的空场中。周围是我军战士端枪警械着。人群中,有一个日本人和两个朝鲜人,还有三个专门给日本鬼子干事的汉奸被挑了出来。他们的服装同伪军和警察不一样。

一营营长站到前边。先用犀利的眼睛看了大家一遍,问道:“你们这里还有没有日本人、朝鲜人和专门给他们干事的中国人?有没有?你们都看看身边的人。如果有,站在你身边你又不说,可对你没有好处。”没有人说话。营长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如果一会儿查出来可对你们不利。”话音刚落,有人喊:“这里有一个,是刚刚换上一件死警察衣服的。”那个刚刚穿上死警察上衣的汉奸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站到其他汉奸一起了。

一营营长告诉大家,我们是八路军,是抗日的。大家不要害怕。从现在起,只要大家不再同我们为敌,不再同抗日民众为敌,绝不为难你们。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愿意抗日参加八路的,我们欢迎,不愿意参加八路的,可以回家。原来是警察的,还可以继续干你们的警察,维持治安。原来是伪军和警防队的,都可以回家去。但是,你们不论是谁,绝不允许再同八路军作对,同抗日民众作对,做抗日的绊脚石。否则,再抓住绝不轻饶。你们之中还想继续当警察的,就老老实实当你们的警察,绝不允许欺压百姓。谁好谁坏,老百姓心里有账,到时候小心我们来算账。这些投降的人,有的喊,我参加八路,同你们一起抗日;有的喊,我们绝不做抗日的绊脚石。营长接着说,还有两件事情要求大家做。愿意参加八路跟我们走的,出列,站在左边,同我们一起到城里劝说你们的朋友出来投降,不要同我们为敌。我们是怎样对待你们的,也同样对待他们。还是那句话,缴枪不杀,既往不咎。剩下不愿意参加八路的人,你们放心,我们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帮我们清理好战场。一个一个仔细检查你们的死伤人员,凡是还活着的,立刻送到医院去抢救。凡是死了的,等亮天以后通知他们的家属,认领回去。如果有死伤的日本人和朝鲜人,不管死活,都送到医院,把名字登记造册,交给我们,由我们来处理。大家听明白没有?那些人齐声喊,听明白了。营长说,好了,你们这里有当官的,就再承担一次责任,把我刚才布置给大家的事情,带领大伙做好。做完之后,你们按我们的要求,该干啥干啥去。大家分头行动吧。营长又转过脸来对那一个日本人、两个朝鲜人和四个汉奸说:“你们必须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如果想逃跑,只有死路一条。如何处置你们,由我们的上级决定。”

队伍很快进城,包围了县政府衙门、警防队驻地和警察局。因为有投降的伪军和警察喊话,里面的伪军和警察很快放下武器投降了。又缴获了一批武器和弹药。

八路军四纵队东进(5)

这次战斗,布置得巧妙,打的利索。打死日本鬼子3人,俘获1人,打死朝鲜人2人,俘获2人,打死汉奸4人,俘获4人。警防队全部被消灭。伪军仅生俘的就有一百多人。缴获各种枪支中没有损坏的就有一百多枝,还有大量的弹药。我军仅有5人负伤。

这是我第四纵队三十四大队东进中打的第一个漂亮仗。

由于我军东进时间紧迫,拂晓前,我军便离开昌平县城,越过平绥铁路,进入山区。继续向东,向沙峪方向挺进。

第二天早晨,听了一夜枪声的昌平县城老百姓提心吊胆地起来,试探着走出家门。一打听,城里的伪军和警防队,还有那几个无恶不作的日本鬼子和朝鲜二鬼子一个也没有了,还听说那几个平时狗仗人势汉奸不是被打死了就是被八路军带走了。而老百姓家家没有受到一点伤害的;买卖、作坊,没有受一点损失。老百姓无不感到八路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八路军是真正的人民军队,八路军是真正的抗日队伍,这些话很快在全县城传开了。那些还在维持秩序的警察,活龙活现地说亲眼见到八路军和八路军领导,怎么智谋如神,英勇善战;警防队和伪军是怎么被消灭的;八路军怎么纪律严明爱护百姓,进城时,都是悄悄的,怕惊吓着老百姓。有几个年轻人听说了,立刻向东追八路军去要参加八路军。可是不知道走哪条路,追不上都回来了。

这天白天,县城里卖唱片的店铺,周信芳演唱的《萧何月下追韩信》唱片卖的特别快。好几家店铺都把戏匣子搬出来,朝着大街,一遍又一遍的回放这张周信芳演唱的《萧何月下追韩信》。晚上,戏院子又唱戏了。其中就有《萧何月下追韩信》,这出戏已经好久没有演唱了。

戏院子里,当萧何以西皮慢流水唱腔演唱

“我主爷暴动在芒砀,拔剑斩蛇天下扬。

遵奉王约圣旨降,两路分兵定咸阳。

先进咸阳为皇上,后进咸阳扶保在朝纲。

也是我主洪福广,一路上得遇陆生与张良。

一路上秋毫无犯军威壮,我也曾约法定过三章。

项羽不遵怀王约,反将我主贬汉王。

今日里萧何荐良将,但愿得言听计从重整汉家帮,一同回故乡。

撩袍端带我把金殿上,扬尘舞蹈见大王。”

当唱到‘秋毫无犯军威壮’一句时,演员卖足了力气,叫好声和掌声震耳欲聋。当唱到‘今日里萧何荐良将,但愿得言听计从重整汉家帮,一同回故乡’,好多人站起来叫好鼓掌,整个戏院子都沸腾了。甚至于后边紧接着的一句唱词‘撩袍端带我把金殿上’和转入摇板的一句唱词‘扬尘舞蹈见大王’几乎听不见了,完全淹没在大家的叫好声中。从演员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演唱这最后两句唱词的。有的人流下了热泪。好久了,演员和观众没有像今天这样动情地沉浸在艺术和剧情之中了。《萧何月下追韩信》这出戏在昌平上演可不是一回了,从来没有叫响过。

紧接着,在沙峪三十四大队同邓华率领的三十一大队一起重创了死灰复燃的日本坂垣师团。前书已经表过。三十四大队夜渡潮白河,继续东进。

夜渡潮白河

潮白河上游是两条河流,西边是白河,东边是潮河,两河向南,流到密云南边,汇合在一起,称作潮白河。

在密云以北,这两条河流流经的区域多数是人烟稀少的山区。

我军三十四大队,经过沙峪激战之后,继续快速向东挺进。渡白河时是白天,比较顺利地通过了。渡过白河之后,进入山势陡峭的山区,行路越来越艰难。按照纵队命令,三十四大队必须在规定时间,渡过潮河进入冀东地区。可是这时候已经是夜晚了。这里没有人烟,只有黑黝黝的山峰和冷嗖嗖的山谷。带的食品在中午渡过白河之后差不多吃完了。剩下少量食品,没有命令不准吃。本来想下午或者晚上能遇到村镇吃些东西,可是一路上没有经过一个村镇。如果绕道去找村镇,就不能按规定时间进入冀东境界。

夜越来越深,山谷里寒风夹着潮气,吹到身上格外冷。部队在山沟里停下来休息。长时间行军,又没有吃东西,大家又累又饿,疲劳极了。部队领导为部队找不到吃的而发愁。有人给领导提出建议,说这里山上有这么多树林,一定有野生果树,一定会找到山果的。领导一听高兴了,马上派人到附近的山上去找。时间不长,人回来了,说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不少野生杏树、桃树和李子树。领导问,那些果木树确实是野生的,不是农民种植的?回答说,确实是野生的,没有人工栽培和剪修的痕迹。领导让大家去采摘野果拿回来,同少量剩余食品一起分给大家充饥。吃完东西之后,人们的情绪又渐渐高涨起来。这时候,有人提议唱个歌吧。大家开始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声嘹亮,回震山谷。唱了几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人提议咱们唱《游击队之歌》。有人说,这么新的歌,不会唱呀。提议的人说:“不会唱没有关系,你先跟着哼哼,然后小声跟着唱,一会儿就‘熏’会了。”

部队在行军途中,常常这样‘熏’歌,开始一两个人会,一边走一边唱着‘熏’周围的人,一会儿工夫就把周围的七八人‘熏’会了。再过一会儿,‘熏’会了更多的人,再过一会儿行进中的整个队列都会了。不过这些新歌因为是‘熏’会的,各个队列唱的风格、速度常常不一样,甚至歌词也会有熏走样的。更有趣的是,最初会唱一首新歌的人带有某个地方的方言,‘熏’得大家唱歌也带有这种方言的味道。到目的地,集合在一起,彼此拉歌的时候,同一首歌,唱的却不一样。南腔北调,五花八门,有趣极了。有的是南方味,有的山西味,有的河北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节奏唱变了,有的歌词唱不准,稀里糊涂唱出来,引得全场哈哈大笑。大家也不计较,笑得开心,唱得痛快就行了。

因为这首《游击队之歌》歌词内容和旋律同大家身边的情景非常吻合,大家都非常喜欢,各个队列很快都会唱了。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密密的树林里,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高高的山岗上,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强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部队在《游击队之歌》歌声中,向潮河前进,在《游击队之歌》歌声中,脱鞋挽裤涉入冰冷的河水,手挽着手蹚水过河。拂晓前是一昼夜最冷的时候,俗称‘鬼呲牙’的时候。连鬼都冻得‘呲牙’了,你想该有多冷。《游击队之歌》冲破夜幕,驱走寒冷,我三十四大队斗志昂扬,夜渡潮河,准时按照部队要求进入冀东境界。

八路军四纵队东进(6)

渡过潮河之后,我三十四大队立即进占雾灵山。紧接着占领镇罗营、大华山、墙子路、六道河一带,扫清这一带的敌人据点。然后三十四大队继续前进,进入熊儿寨、鱼子山地区,扫清这一带的敌伪兵力,控制了整个地区。这里便成为我三十四大队活动的地区。

建立平北根据地

宋时轮领导的另一个大队,即三十六大队和骑兵大队,统一由纵队政治部主任伍晋南指挥,于6月初攻占延庆县的千家店。

这里是敌人一个据点。敌伪人员听说是八路军第四纵队突然到来,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我军在千家店休息两天。附近驻扎着从关东来的伪满军队,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这些伪满军队的军官里不少是日本人,不知道我八路军的利害,还以为像打国民党军队那样好打,又有精良的武器,有恃无恐。敌军得知我军进驻千家店,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想一口吃掉我军。敌军于7日下午进驻花盆村,并派当地农民往我军送假情报,说“东茆镇伪公所派出四五十人,出来抢粮派款。”

我三十六大队听信了老百姓的话,不知道是计策,立即向花盆村开进,夜晚在花盆村与伪满军队遭遇。一交手,我军立刻发觉中计,对手不是普通伪警察,也不是四五十人,而是配有轻重机枪,武器精良的正规敌军。前边交手的战士报告说,这些人服装像日本鬼子,说话带关东腔。伍晋南判断说:“这一定是伪满军队。他们敢引诱我们,一定是想吃掉我们,因此他们的兵力不是几十人,肯定是几百人以上。”伍晋南兴奋地说:“来的好。我们还没有同伪满军队较量过呢。让他们尝尝我们八路军的利害。也让这里的老百姓亲眼看看,是日本鬼子豢养的伪满军队利害,还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利害。”

伍晋南召集三十六大队长唐家礼、政治委员王季龙、骑兵大队长王正川和政治委员李炳勋,部署:“唐大队长,你带领两个营,在这正面堵住敌人。每个人都找好掩体,不能让敌人打着。要不时地从不同部位用机枪向敌人方向射击,让敌人感觉到我们的力量都在这里。打一梭子,换一个地方,防止敌人的迫击炮瞄准轰炸。你们现在让战士轮流向敌人方向射击。组织好神枪手,见到零星敌人露头就一个一个打死他。如果有成股的敌人出现,就用机枪扫。如敌人冲过来,就坚决堵回去。但是,没有全团的冲锋号声,你们不能离开掩体。如果敌人不出来,除了偶尔用机枪扫一梭子之外,你们也不开枪。这样等于告诉敌人,我们主力还在这里,只是今天夜里也不想打了。兵不厌诈嘛,麻痹他们一会儿。”

伍晋南对唐家礼说:“唐大队长,你于零点十五分,突然向敌人方向猛力射击。手榴弹也往外甩。这时候你们不要怕浪费子弹,也不要怕手榴弹炸不到敌人。要边打边喊,给敌人感觉是我军发动总攻击一样。把敌人都调动起来,让敌人也密集开火。但是大家一定要隐蔽好自己,只是让敌人的机枪位置和迫击炮位置都暴露出来。”接着对骑兵大队长王正川和政治委员唐家礼说:“王大队长和唐政委,你们把骑兵大队分成两队,你们两人各带领一队人马,悄悄绕到敌人两侧。每个战士不仅要带大刀、马枪,还要带上手榴弹。十二点二十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力,从敌人两侧,突然杀入进去。重点首先是机枪和迫击炮。敌人暴露在外面的,就用大刀砍,躲在屋子里的,就用手榴弹炸,稍远的,就用马枪打。如果发现敌人的指挥部,要立刻冲过去,消灭掉他们。要在五分钟之内,把敌人主要位置的机枪和迫击炮全部平掉。十二点二十五分,将四面发起总攻击。在发起总攻击之后,你们骑兵穿插分割,把敌人分割成几块,以便分别包围消灭。”他转过脸来,对三十六大队政治委员王季龙说:“王政委,你带领一个营先悄悄绕到敌人背后。你们从敌人背后,突然杀入;唐大队长,这时候你也率领你指挥的两个营,突然向敌人发起冲锋。我们的冲锋号这时也会响起来。我们的军队以泰山压顶之势,从四面八方同时压向敌人。凡是不投降的坚决杀掉。我还要提醒大家注意衣服的颜色。我们灰色军装在夜间隐蔽性好,不容易发现。敌人是黄色军装,夜间看上去比我们的服装显得明亮。注意这一点,就容易区别敌我,打击敌人。伍晋南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对大家说“大伙都把表掏出来,按我的表对点。现在我的表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都对好表。”各个指挥员有的带手表,有的带怀表。他看大家都对好了表,说:“好了,大家立刻分头行动。有什么情况,立刻向我报告。”

正如伍晋南所料,敌人以为面前的对手还像以前的中央军那样不堪一击。寂静半个多小时之后,敌人迷迷糊糊抱着枪睡着了。战斗突然打响,杀声震天,八路军突然从天而降,刀劈,手榴弹炸,敌人阵地立刻血肉横飞。敌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勇猛的军队,一个个都吓傻了。一些伪满官兵和日本鬼子军官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经做了刀下之鬼。激战两小时,三百多敌人没有跑掉一个,大部分被歼灭,少数投降。缴获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六挺,步枪与手枪二百多枝。

此后,三十六大队在昌平以北,延庆以南和潮白河以西的山区,开展游击战争,建立了平北抗日根据地。

邓华和宋时轮领导的八路军第四纵队在长城内外,以风卷残云之势,打击敌人。一路上伪政权土崩瓦解。人民欢欣鼓舞,抗日民主政权纷纷成立。

这正是:

当年红军进冀东,日伪胆战心也惊,

振奋民众千百万,遍地抗战拼杀声。

应突变提前暴动巧指挥初战告捷

无敌力量在民间,赢得民心可翻天。

日寇貌似强无比,万民奋起敌胆寒。

大暴动前重要会议

八路军第四纵队向冀东挺进,取得连连胜利。消息传到冀东,大大激发和鼓舞了冀东人民的抗日热情和信心。冀东敌伪政权,惊恐万状。这一形势变化为冀东人民大规模暴动创造了有利条件。

6月下旬,梁万禄接到通知,要他筹备一个重要会议。要求:会议人数大约三十人左右;地点,进出比较方便,出现紧急情况便于迂回隐蔽;群众基础条件好,参加会议的人住在老百姓家;离重要集镇要远,以免引起敌伪的注意,要保证安全。

梁万禄接到通知后,开始想到滦县南边的滦河边上大门屯。那里群众基础好,村庄又小,办过训练班,啥事也没出过。可是那里离县城较近,安全性不够好。转而又想到在赵各庄附近找一个小村庄,那里群众基础也不错,交通也比较方便。可是跟前没有山,有紧急情况,不便于迂回隐蔽。后来他想到了田家湾子。田家湾子南边二里路远有条东西走向的大车道,人和大车来往多,人们到这里集合开会不会引起注意。庄北边靠着山,往北不远就进入山区,有紧急情况时,向后边一转进入山区,往山沟里一钻,谁也找不着。田家湾子东边,四五里远是狼窝铺,北边,隔着一座不高的山,便是刁家庄,刁家庄东边就是梁万禄的家,西新庄。这四个村庄,田家湾子最小,最不惹人注意。这四个庄群众基础都非常好。开会的人尽量都住在田家湾子。住不下,也可以分住到别的庄。这里是丰润县和滦县两交界的地方。西新庄和狼窝铺归滦县,刁家庄和田家湾子归丰润县。两县交界的地方,离集镇远,伪政府的管理也非常薄弱。在这里开会比较理想。

梁万禄把想法向领导做了汇报,领导同意了,决定在田家湾子召开会议,马上秘密发了通知。

梁万禄领着几个人起早贪黑做准备,一件一件安排、落实,哪一件事也不能出纰漏,还不能张扬,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第一,要安排可靠的住处。会议代表住的人家一定是坚决抗日的堡垒户,才能保证代表安全。第二,田家湾子开会的地点有讲究,考虑安全,院子位置要便于转移出去,院墙要高些,还要有前后院门,便于隐蔽进入山区,还必须是抗日堡垒户。第三、安排伙食,这里人们都是干了一气活,日头两竿子高的时候才吃早饭。为了减少人们注意,开会代表,起来就到开会的院子里去。一日三餐都在院子里吃。粮食、烧柴、菜、油、盐都得准备。第四,安排暗哨和作为保卫的游击队。开会期间,在这四个庄都要放上暗哨,监视周围的动静。游击队分内外两层,外层在田家湾子周围,防止外边敌人;内层在开会院子周围,防止少数混进庄里的敌人进行破坏。放暗哨的人,都是这四个庄的救国会的成员,他们要不分昼夜暗暗监视一切。游击队,有这四个庄的游击队小组的,也有从丰润县和滦县派来的。

一切准备完了,梁万禄带着熬红的眼睛向领导一项一项做了汇报。当汇报到伙食的时候,梁万禄说,根据领导批的款,满打满算,紧了又紧,总算够用了。可是伙食就差一些了。主食主要是玉米饼子和玉米渣粥或小米粥,副食主要是白菜炖豆腐、炒韭菜、炒坨粉和粉条。隔一天吃一次炒饹馇。有两顿有肉的菜。吃两顿白面。粳米饭一粒也吃不上,酒一滴也喝不着。还有一个问题,住处的卫生条件差一些。领导听了,说,款那么紧张,伙食办到这个份上,就不错了。住处嘛,大家也都是当地人,没有说的。有几个不是当地人,对这里民众的生活也熟悉了。都不成问题。最主要的,就是安全。你要在安全上多花心思。整个会议,不能让外边人知道。就连西新庄、刁家庄和狼窝铺的人,除了必须知道的人,对其他人也一律保密。要特别注意这四个庄里对抗日有抵触情绪的人,不要去惹他们;对反对抗日,又可能与敌人有牵连的人,要对他们的行踪适当监视。暗哨和游击队,一刻也不能麻痹大意。夜间,放暗哨的绝不能都睡着了。年轻人,觉大,一会儿就可以睡着。游击队员,在会议期间,谁也不许脱衣服睡觉。到时候,还会来人协助你做好安全保卫工作的,但是,这里的情况你最熟悉,你必须方方面面考虑周到。最后,领导悄悄告诉梁万禄:“这次会议,可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有一点差错,就要拿你问罪哟。”梁万禄看着领导半严肃半开玩笑的眼神,说:“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完成好领导交给的任务。领导要派人,赶紧派来,我可要支撑不住了。”

会议如期开始,果然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是决定冀东抗日斗争进入新阶段的会议。这次会议是中共冀热边特委通过华北抗日自卫会冀东分会召开的会议(史称田家湾子会议)。会议的目的是动员冀东各个方面的爱国力量,做好准备,参加和迎接冀东全民抗日大暴动。冀东各个县地下抗日政府都派主要领导参加了会议。

李运昌主持了这个会议。他分析了当前冀东的抗日形势,指出,第一、从4月份以来,日军扩大侵犯中原,冀东部分日军和伪军调出,兵力空虚,正是暴动好时机。第二、八路军四纵队正向冀东挺进,并取得节节胜利,敌伪政权心惊胆战,自顾不暇。这时候,再加上冀东人民大暴动的抗日力量,就可以把敌伪政权连根拔除。第三、冀东民间散落着二三十万枝枪,暴动时从民间大量收集起来,武装暴动队伍,至少可以武装十几万到二十几万的抗日力量。这将是一支巨大的武装力量。第四、我们在各个地方的群众发动和组织工作都有了相当基础和条件,群众抗日情绪高昂。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可以组建大量的抗日联军,对日伪作战。这样的形势对冀东大暴动非常有利,这个时机是十分难得的好时机。会议一致同意李运昌对形势的分析,决定马上进入暴动前的准备阶段。

冀东汉奸政府军队,即保安队,有四个总队,每个总队有三千人左右,还有由各地保卫团改编的警察队,总数约一万到一万五千人,另外冀东汉奸政府头子殷汝耕还成立一个教导队,作为殷汝耕的嫡系军队,约二千多人。汉奸军队总数约二万五到二万八千人。汉奸团体有普安协会,各地有分会。

针对汉奸政权和军队力量,会上拟定了暴动纲领、暴动部队番号,计划成立冀东抗日联军六个总队,任命了各总队负责人。届时在十五处同时暴动(其中中共直接领导的十二处)。暴动时间定为7月16日。这此会议的决定通知了唐山工委书记周文彬,让他抓紧时间做好开滦煤矿工人的暴动准备,到时候领导工人进行暴动,统一行动。各地组织抗日团体,大力建立抗日救国会。

除了做好周密的组织工作和大力动员青壮年参加抗联之外,李运昌再一次强调后勤保障的重要性,各个县,在后勤保障方面还没有安排得力干部的,回去后马上安排得力干部。一定不能忽视后勤保障的重要作用,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会议结束的时候,李运昌对梁万禄说:“这次会议顺利召开,后勤和安全保卫做的都很好,你立大功一件。会后,整个冀东的抗日大暴动之前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所有抗日力量都要动员起来。后勤保障尤其要提前做好准备。滦县的后勤保障应当做哪些,怎么做,你要多多动脑筋。暴动一旦开始,各路兵马的后勤工作就要全面跟上。工作十分艰巨。不仅要亲自去干,还要考虑全面,又要分出轻重缓急,集中力量,保障最重要的方面不能有差错。滦县抗日斗争的后勤保障工作这副胆子可不轻啊,梁万禄同志,辛苦了。”

梁万禄握着李运昌的手说:“首长放心。大家都是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冀东这个共同目标,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愿,也是应当的。”

田家湾子会议后,滦县抗日政府秘密颁发给梁万禄委任状,委任梁万禄为抗日政府负责后勤保障的副县长,全面负责滦县抗日斗争的后勤保障工作。梁万禄深深感到李运昌首长的嘱托是党对自己的极大信任。冀东抗日大暴动很快就要到来,那时候,在冀东欠下中国人民累累血债的小日本和万恶的冀东自治伪政权的汉奸们,就要在冀东大地熊熊燃烧的抗日烈火中烧得鬼哭狼嚎,死的死,逃的逃。冀东又将回到中国人民的怀抱中,在冀东上空又可以高高升起中国的国旗。一想到这些,梁万禄浑身都是力量。他东奔西走,昼夜不停,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县委把陆威和伍方这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专门配给梁万禄当助手。有时候两个年轻人都累得不行了,四十多岁的梁万禄还是那么精力旺盛。

会后大家回到各个县,分头秘密发动群众,组织抗日联军队伍,任命抗日联军各级干部;登记民间的枪支,届时把这些枪支收集起来,配备给抗日联军,一切都按照7月16日这一天冀东在全面大暴动做准备。

敌情突变提前暴动

正当各个县都按照田家湾子会议决议准备在7月16日举行暴动的时候,情况突变,紧急消息不断传来。先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那里秘密送来消息,我们的暴动计划已经暴露,敌人准备调集伪满军队、冀东伪军和日本军队,全力镇压;他们还要马上收缴散落民间的枪支,断绝我武器来源。与此同时,在遵化县地北头一带组织暴动的洪麟阁家被抄,在滦县准备暴动的高志远、张贺民被追捕。敌人已经开始搜查追捕各县组织暴动的领导了,情况万分紧急。

突变的形势,逼迫我暴动计划必须变更。领导当机立断,提前十天暴动,抢在敌人行动之前。7月6日夜,红军干部李任民和滦县县委的同志在港北村组织三百多名骨干举行暴动,宣布成立冀东抗日联军第五总队,李任民任总队长。县委委员高贝之任政治主任。队里连夜做了一面大红旗,上面绣着‘冀东人民抗日联军第五总队’十二个金色大字,并在院子里立一个旗杆,要把红旗挂上去,让红旗迎风飘扬,天一亮,让全村人都看见,让周围村庄的人也都知道,咱们这里举行抗日暴动了。李任民和高贝之一细想,不行。红旗这么一挂,就等于把我们的暴动公开了。周围村庄的人知道了,敌人也就知道了。现在还只有咱们一伙人闹起来了,力量单薄,敌人就会立刻来弹压。我们还是悄悄的,要快速通知其他准备暴动的地方和县份。等大家都轰轰烈烈地闹起来了,到那时时候,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我们再把红旗挂出去不迟。商议决定之后,他们把红旗挂在屋子里墙上,再用一个帘子遮上,有人投奔来加入队伍时就把帘子揭开,让人看看,再遮起来。亮天后,人们纷纷到各个村庄去动员人们来参加抗日联军第五总队,共同成就抗日大业。港北村的青年和周围村庄的青年,纷纷找到李任民,要求参加抗日联军。第五总队迅速扩大。

鉴于形势发展和港北村暴动已经开始的情况,冀东抗日联军副司令兼二路总指挥李运昌命令在丰润县岩口准备暴动的立刻举行暴动,建立第四总队。

第五总队和第四总队暴动,高举抗日联军大旗。红旗一展,一呼百应。整个滦县、昌黎、乐亭准备暴动的人们纷纷提前暴动,组织抗日联军很快在冀东的暴动形成燎原之势。有的地方在街上设立招兵站,公开征集报名参加抗联。广大农村的伪政权,顷刻土崩瓦解,反正的反正、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没有一个人再敢替日本鬼子和伪政权说话办事了。散落在民间的大量枪支子弹被搜罗起来,武装了抗日队伍。

与此同时,八路军第四总队已经进入冀东腹地,在广大乡村和集镇,像风卷残云一样,摧毁伪政权,建立抗日政府。

冀东人民大暴动和第四总队挺进冀东的节节胜利,把冀东大地上的日本鬼子宪兵和伪政府官员吓得龟缩在县城里,各个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及时送药送鞋

暴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梁万禄就想,自己作为后勤负责人能做什么呢?枪支子弹,主要是暴动人员自己拿或到民间收集;粮食,开始人不多,走到那就在那里就地解决,不需要集中运送;服装,暴动队伍,主要是同敌人打游击,不能统一服装,再说也没有那么多布,有了布也没有地方加工。还有什么呢?对了,鞋子。梁万禄家在山区,走路是最费鞋的。暴动起来了,打游击就要整天走路爬山。没有鞋子可不行。还有什么?对了,打仗免不了有人受伤,止血和包扎伤口是十分重要的。只有把血止住,包扎好伤口,才能容工夫把伤员运送到安全的地方医治休养。这两件事,是抗日队伍暴动起来了必须解决而暴动队伍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

说干就干。他把陆威和伍方叫来。悄悄对他俩说:“暴动快要开始了,急需要咱们做的,我想有两件事。一是战士受伤要止血包扎伤口。红伤药和绷带,我想办法解决。陆威,你有木匠手艺,做一些大小不一的夹板,固定受伤部位用。你再想办法悄悄买一个油印机,以便印刷受伤急救小册子。小册子内容,我来找材料编写。到时候,你帮我写写画画。二是做军鞋。伍方,你去完成这个任务。买鞋不行。咱们没有那么多钱,买不起。咱们得发动群众自己做。不是有不少村庄成立妇救会了吗?你先找可靠的妇救会,让他们动手做军鞋。让他们悄悄做,有人问,就说给自己家做。你在滦县县城周围,离县城远一些的村庄去发动群众。你完成五十双。我到榛子镇和我家那边动员做鞋,也完成五十双。咱们先做出一百双鞋,等暴动一起来,就立刻发给每个战士的手中。”

分别交代完毕,梁万禄自己先到前小寨,安排妇救会做十五双鞋。他再三交代要保证质量。革布儿一定要用结实布角粘,鞋面要用好布。鞋底要厚实,鞋底、鞋帮都要纳得密密实实的。纳鞋底的麻要用好线麻。回西新庄自己家里,他同家里人说:“家里的活,能放下的都放下。赶紧做几双鞋。抗日战士需要。”梁万禄妻子问:“要做几双?”梁万禄说:“要做很多双。还要动员别的人家做鞋。你和大珠你们俩每人做一双。鞋的质量必须动保证。”又把具体质量要求细说一遍。妻子说:“你放心吧。我们娘俩做的鞋保证让你满意。”

接着梁万禄找到西新庄的妇女主任安排了做鞋的事,说:“我们家做两双,请主任再安排八双鞋。”他又到刁家庄、狼窝铺和田家湾子,找到妇救会主任,安排做鞋。田家湾子人家少,安排五双,其他庄都安排十双。总共五十双鞋的任务安排好了。

梁万禄到丰润县,找到谷云亭,说要买些红伤药和绷带,以便暴动之后伤员及时使用。谷云亭立刻拿出不少红伤药和绷带,交给梁万禄,说:“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我还要留一些给其他地方暴动队伍使用。绷带要省着使用,用后的绷带不要扔掉,用凉水泡泡,洗干净,晾干,还能使用。要注意一定要用凉水洗,不能用热水。血见了热水,就再也洗不净了。红伤药,也不多。这里有几瓶云南白药。这可是非常珍贵的止血药,给你带上两瓶。我这里还有些止血的偏方,你拿去看看,对你也会有用的。”

梁万禄对谷云亭的大力支持非常感谢。看着谷云亭,说:“老谷,我还想请你再帮我们一个忙。”谷云亭说:“我们都是为了打日本,有话尽管说,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梁万禄说:“大伙连基本的包扎知识都没有。您有没有这方面的小册子,我回去油印一下,发给大家,到时候是很需要的。”

谷云亭说:“你说的非常对,光有药还不行。不会包扎,不会打夹板,那可要耽误事的。”说着,谷云亭就在书架子上翻。翻到一个小册子,递给梁万禄:“这是包扎的基本常识,有图有说明。你回去油印后发给大家吧。”

梁万禄问总共要多少钱。谷云亭说:“要说多少钱,你到药店,恐怕多少钱也不会卖给你。因为他们要担嫌疑,伪政府追查起来,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大家都是为了打日本鬼子。有人出人,有枪出枪嘛。我出些药品还是应当的。”梁万禄说:“这道理我明白。可正是为了打日本鬼子,你的药铺必须支撑下去呀。你的家业也不大,都不给钱,你还靠什么支撑呀。为了多救助受伤的同志,你怎么也得把钱收下。”好说歹说,最后谷云亭总算把成本费收下了。

回来后,梁万禄又收集了一些止血的偏方,把有关受伤紧急救助油印成一本小册子。在港北村暴动前一天,梁万禄派人把做好的一百双鞋子收集起来,连同准备好的药品,印刷好的小册子,都装到车上。在暴动那天晚上,他同陆威和伍方一起赶着车,连夜送到港北村。第五总队队长李任民见了梁万禄送来的东西,非常高兴,说:“梁万禄同志,你送来的这些东西正是时候。这队伍一行动就免不了有人受伤。这些绷带和药品可管大用了。还有这些鞋子,送的更及时。参加暴动的不少同志的鞋子本来就是坏的,前边露蒜瓣儿,后边露鸭蛋儿,怎么能爬山走远路呀。”看着带来的东西中还有几包茉莉花茶叶,李任民说,“这茶叶就有些多余了。大家喝凉水喝惯了,买茶叶,白浪费钱。”梁万禄笑着说:“那茶叶可不是给大家喝的,是作为止血药用的。”

李任民说:“茶叶还能止血?”

梁万禄说:“是呀。茶叶用嘴嚼嚼,嚼成浆糊状,涂到伤口上,可以止血。当然伤口大了不行,用于小伤口止血。这些我在小册子中都写了。”

李任民说:“是吗,我看看。”说着打开一本小册子,仔细看起来。

小册子第一部分是包扎部分,不同部位受伤如何包扎,绷带如何缠绕,夹板如何使用,有图有文字说明。第二部分是止血部分,分为药物止血和穴位指压止血。药物止血,又分为成药和偏方。成药列举了云南白药、刀口散、消炎散的使用方法。偏方列举了茶叶、柳絮、高粱秆白粉末。其中茉莉茶叶止血用法:捏一小撮茉莉花茶放进口里嚼成糊状,贴在伤口处(不要松手),片刻即可将血止住;柳絮用法:每年柳絮飘飞之季节,拣一些干净的储存起来备用,用时将柳絮毛敷在伤口处,包扎好,可止血、镇痛;高粱秆白粉末用法:把高粱秆外边的叶裤扒开,刮下高粱秆皮上的白色粉末,涂在伤口处,可止血。

李任民说:“这柳絮和高粱秆粉末受季节限制。过了季节就不好找了。这茉莉花茶什么时候用都行,是个好办法。把茶叶发给各个中队,不让他们泡水喝,专门作为红伤药使用。”

李任民又接着往下读。下边是穴位指压止血部分。这部分有文字,有图解,标明相应穴位在身体的具体位置。不同部位出血用手指按压不同部位。上肢出血,选择按压的穴位有大陵、曲池、中府和极泉。其中极泉穴位下边有腋动脉通过,效果最佳。下肢出血,选择按压的穴位有地机、血海、冲门。其中冲门穴位下边也有动脉通过,效果最好。头部流血选择按压的穴位有大迎和缺盆。注意事项:止血只能按压穴位,不能推揉活血;一旦止血,立即配合包扎;压迫处松手时要慢慢提起,不可太快;注意伤口卫生,防止感染。

李任民读完这部分,又看看附图,说:“穴位都非常小,而且要非常准。听说北平的同仁医院有个铜人,全身的穴位都像绣花针那么细的小孔。铜人再用纸蒙上。学徒考试,用针扎师父指定的穴位。扎不准不行。大家怎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穴位的位置呀。”

梁万禄说:“你说的问题真是个难题。我专门问过老中医。老中医告诉我,用手指按压时,不要求那么准确,手指肚那么大,总可以把穴位覆盖上的。只要覆盖上穴位的位置就行,就能起作用。因此手指按压比针灸容易得多。”

临走的时候,梁万禄告诉李任民:“需要什么,就派人告诉我,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去完成任务。我也主动想一些暴动需要的物资,但是肯定想不周到,大家都是为了打日本鬼子嘛。我也会经常来找你们的。不过,你们到处走动,又是秘密走动,我可能找不到你们。我也是行踪不定,可是我的家总是可以找到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到我家,告诉家里人就行了。你们找我还是比较容易的。对了,我顺便告诉你,为了工作方便和安全的原因,我以后改用梁鸿升这个名字。这样,有什么事到我家,我不在的时候,你派去的人就说是老五让来的,把话转给梁鸿升就行了。这样既方便,又安全。说老五,我家里人就知道是第五总队的人了。”

李任民把梁万禄送出来,说:“好,这样就方便多了。”

警防队暴动通电全国

梁万禄按照县委指示,派人给滦县邹维新送信,通知他择日率领所管辖警防队暴动。7月12日,邹维新率自己所管辖的警防队一个分队暴动,宣布脱离日伪政权,加入抗日联军。邹暴动后,很快同昌黎的暴动队伍会合,按照冀东抗日联军统一番号,编入抗日联军第三军区第二路,组成第九总队,邹维新任总队长,并向全国发出通电。通电电文如下:

全国各机关团体公鉴:

我冀东二十二县,自民国24年秋,殷逆汝耕擅自独立以来,处于日寇铁蹄下者,迄今三载。市井阡陌,莫不引颈南望,以待国军。维新等虽供职伪府,而心切国家,三年以来,纠合爱国同志,组织抗日团体,养精蓄锐,共图大举,冀使匪伪失其依恃,主权仍以恢复。国军东进,冀热震撼,大军所指,寇贼披靡;声威所播,遐迩响应,维新等于7月12日在滦县宣布反正,脱离日伪,还我衣冠,组成华北人民抗日联军第三军区第二路第九总队,在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领导之下,誓为援助国军,收复失地而奋斗。方今冀东全境,义旗四举,孰非黄帝子孙,为我民族生存,为我祖宗基业,为我子孙树千万年自由幸福之基,惟有团结一致,共同奋斗。维新等服从政府,拥护领袖,一息尚存,始终不渝,谨掬此心,维全国父老兄弟共鉴之。

华北人民抗日联军第三军区第二路第九总队长邹维新率全体反正员兵同叩允。

杨家院庄初战大捷(1)

港北村暴动成立抗日联军第五总队,几天后消息传到滦县伪政府。开始,伪政府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以为只是几个乡巴佬起哄而已,过几天,派一些警防队就镇压下去了。可是伪县长很快就听说,那里的人越聚越多,竟然聚集几百人之众,这才知道问题严重了。刚要调集警防队到港北村去镇压,邹维新却率领自己的分队宣布暴动,加入抗日行列,成了抗日联军第九总队。这下子伪县长可震惊不小,心想,不赶紧镇压,自己的脑袋可能就得让这暴动的队伍抓住,以汉奸罪名给开瓢;即便是不被他们抓住,日本人也不会饶了自己。一天,伪县长得知这些暴动的队伍就驻扎在县城西南边,离县城只有二十多里路的溯河边上三个小村庄中。伪县长心想,这些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到太岁头上动土,送上门来了,这真是天助我也。我要一口吃掉这伙暴动队伍,让日本顾问看看我的本事。伪县长赶紧召开滦县各方面的‘剿匪联系会议’,成立剿匪司令部,委任伪警察局长为剿匪司令,纠集县城里由保安队改编的警防队、伪警察和民团三百多人,由原来保安队长现任警防队中队长的刘略带队,前去镇压。晚上,伪县长在饭店设宴为刘略壮行。刘略的几员干将、民团头子都应邀赴宴。伪县长、剿匪司令满面春风,挺着胸脯,频频为要出征的刘略和各个小头目斟酒,祝贺马到成功。伪县长转过脸来,低眉鼠眼,点头哈腰,阿谀奉承日本顾问能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功劳大大的。席间,刘略成了重要人物,上上下下多少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刘略有点晕了,只觉得自己是今夜最耀眼的明星,明天就是战场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功臣。他用眼睛看了一眼剿匪司令,心想,明天我得胜归来,那滦县剿匪司令的交椅就是我的了。由此时来运转,节节胜利,直步青云,那用不了多久,我刘某人就是冀东的名将了。到那时候,你日本顾问也得高看我一眼。他越想越得意,越想越飘然。正在这时,有人提议,为了预祝明天刘中队长剿匪马到成功,共同举杯干杯。说着,大家都站起来,高高举起酒杯。刘略刚要举杯,发现杯子里没有酒了。一个小姐看见,赶紧过来满满斟上一杯红酒,刘略说声谢谢,把洋溢着红酒的酒杯举了起来,眼睛看着大家,看着伪县长和日本顾问,脸微微扬着,一副壮志未酬的神态。伪县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拍拍刘略的肩膀说:“中队长,明天就看你的了。古有关羽温酒斩华雄,今有刘略走马擒匪首。我这一杯酒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着一仰脖喝干了杯中的酒。大家也都嚷嚷着喝了杯中酒。

此时此刻的刘略已经飘飘然了,听见伪县长把自己与关羽相比,自己好像真的要成为关羽那样的人物。但他说道:“县长过誉了。刘略不才,愿报县长大人知遇之恩,托县长的洪福和吉言,明日定能旗开得胜。擒得匪首,献于县长面前。”

伪县长说:“好。明天晚上,我带全城官员、名士在南门外列队举酒迎接你凯旋归来。要大摆宴席给你们洗尘和庆功。”

刘略说:“不是晚上。请明天下午三点,不才定能凯旋归来,届时请县长大人给弟兄们一杯薄酒足矣。”

第二天凌晨,警防队、警察和民团三百多号人,敲开各家大小饭馆吃早饭,把整个县城闹腾得不亦乐乎。到处是人喊马叫,鸡飞狗跳墙。这些人各个口无遮拦,都要跟随中队长去立功,回来接受中队长和县长的重赏。在得意忘形中,什么都说了出来。岂不知,在一个小饭馆打工的小伙计是我们地下工作者。小伙计在这似乎是无意的说话中,就把敌人这次行动目的、组织、人数、武器装备、行军路线都弄个一清二楚。这个小伙计找个理由脱身出来,很快找到陆威,把情况告诉陆威,陆威悄悄到城外亲戚家,借得一匹快马,飞奔到二十里外我暴动队伍住处,向领导汇报了情况。然后又悄悄回到城里。这时,太阳快出来了,刘略把吃饱喝足的队伍集合起来,准备出发。小伙计和陆威挤在路边的人群中,看着这帮稀稀拉拉,大大咧咧的队伍,心想,你们去吧,有你们好瞧的。你们不是马到成功,而是马到成鬼,马上叫娘吧。

刘略把队伍集合好,骑着高头大马,腰别盒子枪,手拿马鞭,在队伍前来回走了一遍。看着大家稀稀拉拉,嘻嘻哈哈的,尤其是那些民团乱哄哄的,仨一堆俩一伙,队不像队,列不像列,没有一点军队的样子,他大喊一声“立正!”大家立刻肃静下来,看着刘略。刘略看了大家一眼,喊了一声稍息,接着训斥起来:“看看你们都是什么样子。带领你们去剿匪,你们一个一个的倒是像土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军人,站有站像,走有走像。站好!站好!你们都他妈的给我听着。今天是去剿匪,不是去赶集看大戏。今天是军事行动。我让你们走,就得走,让你们打,你们就得打,让你们冲,你们就得冲。不听命令,轻的挨鞭子,重的就地正法,别说我刘某人不客气,不讲情面。”刘略边说着边挥舞着马鞭子。人群中立刻发出低低的议论声。随着刘略威逼的眼神变得温和一些,议论声很快就停住了。“你们面对的是一伙有枪有刀的土匪,土匪是要杀人的,可不能当儿戏。军队要讲究军威。你们都把胸脯挺起来,把脸扬起来。那群土匪都是乌合之众,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雄壮之师开过去,那些乌合之众的土匪立刻就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你们就只管抓俘虏好了。谁要反抗,你们就给他就地枪决,不要留情。谁抓的俘虏多,谁杀的土匪多,谁立功就大。回来按功行赏。”底下又是一阵议论。随着议论,大家振作起来。最后,刘略大声问:“我的话,大家都记住没有?”“记住了!”大家齐声回答。刘略手一挥,“出发!”队伍立刻出发了。

前边是马队,各个高头大马,斜背马枪。后边是步行的警防队,各个肩扛步枪,步枪上着刺刀,寒光闪闪,杀气逼人。再后边是两挺机枪。每挺机枪四个人,两人抬机枪,两人扛子弹箱。接着是警察队伍。警察都肩扛步枪,没有上刺刀。再随后便是民团,尽管穿的衣服五花八门,但是也各个要扎皮带,斜挎子弹带,高高地扛着步枪。警防队、警察和民团,各有一百人,总共三百人的队伍。队伍旁边,有人吹哨子,有人喊一二一,大家都踩着点行进,可谓浩浩荡荡。民团有些不习惯,有人走路顺拐,引得路边上看热闹的人偷偷地笑。

杨家院庄初战大捷(2)

队伍走到南门,伪县长和剿匪司令正在这里等候。刘略见了立刻滚鞍下马。给伪县长和司令敬礼了一个军礼,说道:“谢谢县长大人和司令长官在这里送行。”伪县长让身后的人端过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递到刘略面前,说:“祝中队长马到成功,下午三点,我在这里迎接中队长和凯旋之师。”刘略接过酒杯,一饮儿尽。一转身,飞身上马,双手抱拳,高声说道:“县长,司令,下午见。刘某去去就回,捆得匪首献于麾下。”一挥手,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尘土滚滚,出南门而去。时间不长,队伍走过二十多里路,这时候太阳有一竿子多高了。顺着太阳,望见溯河西边的三个村庄和一趟趟树林,都是静悄悄的。刘略心想,这帮土匪,真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岗哨都不知道设,也许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屋子里睡懒觉呢。刘略用马鞭一指中间那个村庄说:“大家注意,中间那个村庄是杨家院。土匪驻扎在这三个村庄,匪首和多数土匪一定在中间那个村庄里。擒匪要擒首。匪首一擒住,别人就得立刻跪倒投降,我们就大功告成。大家快速过河。上到西岸后,立刻包围杨家院村。”

溯河,说是河,实际这个季节没有水,只是一片干涸的低洼河床,宽度大约有二百多米,南北走向。河床里铺着粗细不匀的沙子和碎石,也散落着一些较大的鹅卵石。河床东边,地势比较平坦,一片片庄稼地。河床西边,地势较高。三个村庄都在河床西边,离河床大约有一里,从北往南排开,分别是邹家洼、杨家院和甄庄,彼此相隔二里来路。这三个村庄对河床构成居高临下的地势。

刘略根本没有把暴动队伍放在眼里,耀武扬威地命令队伍直奔杨家院。队伍拉得老长,前头快到杨家院村头了,后边还在过溯河。这个时候大约是上午十点光景。队伍尾巴过了河床,突然从杨家院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前边的马队有一个伪军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紧接着,队伍的前后左右都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从树林里,从院子里,从土坎后边,子弹嗖嗖射过来,人和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队伍立刻大乱。马队一看不好,立刻掉头就跑。往回跑的骑兵又有几个被打落在地。剩下的很快被分割成几段,刘略的指挥已经失灵了。刘略刚想骑马逃跑,一想不行。他逃跑了,所带的军队都让八路给消灭了,那心狠手辣的伪县长和剿匪司令一定枪毙了他,还得落个骂名。如果死在八路的枪下,那倒成了英雄了。反正是一死,还不如一拼,也许还能活命。这里有机枪能坚持下去,不如派人搬救兵;实在不行,投降八路,听说八路优待俘虏,也能活命,干吗要自己回去送死呢?刘略想到这里,马上让一个士兵骑上他的马,赶紧冲出包围圈,回去搬兵来救他们。这个人骑上马往回冲,没跑出多远,眼见身子一斜胳膊受了伤,但还是冲出了包围圈,回去搬救兵去了。伪军完全失去了抵抗信心,纷纷投降。刘略毕竟是一队之长,带领十几个人,躲在一群坟茔地里,依靠周围高高的坟堆和良好的步枪、充足的子弹和两挺机枪在抵抗。暴动队伍的子弹射不着他们,也不敢轻易冲过去,就这样互相僵持着。刘略盼望伪县长和剿匪司令来救他。救他?谁来救呀?跑掉的那几个骑马的败兵,一溜烟跑回县城。告诉伪县长和剿匪司令,可不得了,刘队长让八路军给包围了。伪县长问,你们看见八路军了?败兵说,那树林里,那几个村庄,密密麻麻的都是八路军,多了去了。赶紧关城门吧,说不定那些八路军会来攻打县城的。伪县长一听说,浑身像筛糠一样,说,“司令,快关城门,快关城门。一个耗子,一个麻雀也不能进到城里来。城里还有多少兵,都调到四个城门上去。”剿匪司令说:“我哪里还什么兵呀?兵不是都让他妈的刘略这小子带走了吗?现在只有一些不中用的警察了。”伪县长说:“警察就警察吧,有一个算一个,都让他们上城门楼,上城墙。”伪县长又找日本顾问,请求日本宪兵出来保护县城,再调其他地方的军队来。整个县城立刻乱做一团,警察集合哨子吹个不停,不多的警察和日本宪兵在街里来来回回奔跑着,横冲直撞。日本鬼子在城门楼上,在城内的一些重要地方都架上机枪。吓得老百姓家家户户关窗闭门。货摊都收了起来,店铺都关了门,街上立刻没有了行人。就在关南城门的时候,刘略派的那个受伤的士兵进了县城,见了伪县长。伪县长急忙给奔城打电话,让那里的保安队来援助县城,保护县城。奔城那边一听说遇到了八路军,立刻吓得麻了爪,推托说,这里也有了八路军,不能出城。等八路军退了,再说吧。伪县长骂道,真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刘略这小子光他妈的说大话,还说马到成功呢,现在可到好,全完了,连老本都搭上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结果养了这么个废物。

再说刘略一边坚持着一边纳闷:这些人不就是一些暴动的老百姓吗?火力怎么布置得这样好?指挥这么统一?枪一响,他的兵马完全处于紧密包围之中,而他所带领的队伍完全不能施展开,完全处于挨打的状态。自己马虎大意,太轻敌,固然是自己处于不利状况的原因之一,可这对手排兵布阵绝非等闲之辈,这里面是不是有正规八路军?前些天我可听说八路军到冀东来了。说不定眼前就有八路军。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突然从庄里传来整齐雄壮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声。刘略心想,这可坏了,自己的救兵没有到,村庄里八路军增援部队可到了。自己的救兵能不能来还不一定,就是来了,也是来送死,自己是没有救了。刘略想到这的时候,从村庄里传来喊话声:“伪军弟兄们,我们都中国人。中国人不要打中国人,要共同去抗日打日本鬼子!”、“只要你们愿意抗日,我们就欢迎!”、“有血有肉的中国人应当打日本鬼子,不要打自己人!”、“弟兄们,日本鬼子才是我们的共同仇敌,过来吧,咱们共同打日本鬼子去!”、“不要给汉奸政府卖命了,不要为日本鬼子卖命了!”听着喊声,刘略不敢说话,周围的几个警防队士兵也不说话。过一会儿,那边又喊话了:“你们想好了没有?我们可没有时间等你们了。你们投降过来,共同抗日,这是你们的惟一出路。如果还要给汉奸政府卖命,你们就完蛋了。这里的迫击炮可瞄准好了。几个炮弹过去,你们就都没命了。”喊话中,还有南方口音。一听说迫击炮瞄准好了,一个警防队员就说,刘队长,怎么办?那南方口音肯定是正规八路军,连日本人都怕八路军,咱们肯定不行。要不咱们投降吧。不然,迫击炮一轰,死了还落个汉奸的骂名。别人也都说,刘队长,咱们投降吧。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咱们回去呢。刘略想了想,好吧。说着,把里面的白褂子脱了下来,绑在枪上,高高举了起来。高喊着,你们不要开枪,我们都投降。

杨家院战斗是滦县暴动队伍打的第一仗,战斗打得十分漂亮,初战告捷。俘虏了二百多人,其中包括警防队中队长,缴获轻机枪两挺,步枪和手枪二百来枝,战马两匹。打死敌人十几人,打伤的四五十人。我暴动队伍没有一个牺牲的,只有一些受伤的。

为了防止敌人报复,我抗联第五总队立刻秘密转移了。刘略等大部分警防队士兵愿意参加抗日的编入我抗日联军队伍中。愿意回家的,打发回家了。

杨家院庄初战大捷(3)

我们队伍走后,留下一封信,让老百姓送到县城。让县城里的伪县长派人把打死的和重伤警防队抬回去。并警告伪县长,如果还敢同抗日联军作对,绝没有好下场。

几天后,刘略与中队长闲谈时说到杨家院战斗,刘略问:“其实你们都是暴动的抗联队伍,都没有打过仗,那次战斗,你们怎么布置得那么好,指挥得那么好呢?打得又那么漂亮呢?”

中队长告诉他,“我们都是没有打过仗的暴动队伍不假,可是指挥我们的总队长不仅是八路军,而且是经过长征的八路军干部。”

刘略立刻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我说呢。我们这些人同身经百战的长征老八路相比,我们什么都不是。”刘略接着问,“我还问你个问题,打仗的时候,我们听见你们的枪声越来越近,不断杀伤我们的人,可是我们就是看不见你们的人,是怎么个事?”

中队长告诉他,“有老百姓不断带领抗联队伍找更好的射击地点,从隐蔽处接近你们,在墙后,在窗户里向你们射击。你们当然看不见我们了。”

刘略问:“老百姓就不怕你们?”

中队长说:“老百姓怎么会怕我们呢?我们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我们又坚决主张抗日,老百姓恨日本鬼子恨得牙根直。一听说我们要打汉奸军队,都纷纷出来帮助我们。有的富户人家还拿出枪和子弹同我们一起参加战斗。”

刘略低下了头,说,“这真是得人心者得天下。老百姓这样拥护你们,日本鬼子和汉奸政权肯定长不了。我呀,真糊涂。怎么就鬼迷心窍当了汉奸中队长,做了人民的敌人呢。”

中队长拍了刘略肩膀一下说:“知道了就好。如今你也加入抗日队伍了。以后多杀鬼子多杀汉奸就行了。别的,你啥也不用想了。”

刘略说:“如果我知道你们有这样的人指挥,老百姓又这样拥护你们,我根本就不应当抵抗,我会命令全部人马,立刻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旁边的人开玩笑说:“你现在不已经是抗联战士了吗?怎么还想投降一次?再投降可就又成了人民的敌人了。”

刘略忙摆手说:“不,不。我保证抗战到底,再不投降了。”

大伙一阵开心大笑。

转移伤员铲锄汉奸

杨家院战斗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胜利,可是,战斗后安排伤员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为了防止敌人报复,我第五总队在取得杨家院战斗胜利之后,连夜悄悄转移了,伤员也一起转移了。这时候,梁万禄以前送给五总队的红伤药、茶叶、包扎夹板和止血包扎小册子,起了作用。我们的十多个伤员经过简单敷药包扎后,跟随抗联队伍转移到安全地方。梁万禄深深知道伤员医治的重要,不仅要请医术好又可靠的医生进行医治,还要把不能随行队伍转战的重伤员安排到可靠的人家,精心护理养伤。梁万禄知道五总队住处之后,悄悄请了赵各庄的大夫连夜赶着车来了。让大夫对每个伤员重新进行了检查和包扎。身体里有弹头和其他异物的都取了出来。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伤了肩膀,有的只是皮破了,有的伤了肉,幸好没有一个伤员是伤了致命部位的。这些人,有的包扎后几天就没事了,有的要换几次药,问题也不大。这些人都可以随队伍行动。但是有五个人伤了骨头,属于重伤员,在一个可靠人家的下屋临时住着。梁万禄派人来护理。第三天,从打入敌人内部的人得到消息,日本鬼子和警防队很快就要派军队来,抓这几个伤员。梁万禄听说后,连夜把五个伤员转移到另一个更偏僻安全的村庄。梁万禄同时意识到一定有汉奸给敌人通风报信了,不然敌人不会知道这里的。梁万禄把伤员转移之后,告诉庄里的同志,敌人来搜查的时候,要尽力保护群众,同时了解是谁投靠敌人当了汉奸。

把五个伤员转移之后,梁万禄心想,伤员住在哪里才能又安全又不引起人们注意?不能分散,否则容易人多嘴不严,暴露目标,也不便于医治;也不能太集中,否则一旦被敌人知道就会连窝端的。第一次遇到伤员养伤的问题,梁万禄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有的伤员提出要回家养伤。梁万禄说,不能回家。回到家里,虽然家里人照料最精心,但是太分散,不便于医治,安全也不一定能有保证。有人说,不回家,住在别人家,住在哪家,哪家都是担惊受怕的,说话之间不小心流露出蛛丝马迹,被坏人听见了,就会告到敌人那里,岂不是更不安全吗?梁万禄告诉大家,先不要着急,这一两天就能想出好办法。实在想不出好办法再分别回家养伤。

怎么能遮人耳目,既养伤又不引起人们注意。梁万禄想,只要是别人知道是打仗的伤员,又不敢到医院去医治,人们立刻就知道是抗日的,就会引起汉奸特务们的注意。得想法子说成是事故受伤,只要自己人不说出去,别人就不容易知道。梁万禄想来想去,想到附近有石灰窑,人们每天都要到山上采石头,也经常出现伤人的事,就说成一次事故伤的就可以了。对,这是个好办法。梁万禄左打听右打听,打听到一个有正义感又十分痛恨日本鬼子的石灰窑主,对他说明了来龙去脉,请他帮助掩护这抗日第五总队的五个重伤员养伤。石灰窑住一听说是帮助抗日联军的,就说:“老梁,你说怎么帮助你们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绝不说半个不字,也算我对抗日做一点贡献了。”

梁万禄说:“我想这么办:假装你的采石场出事故了,伤了人。然后我把这五个伤员送来,你给安排到一间稍好一点的屋子中,让他们养伤。你就说是你雇佣的人,你再经常抽时间去看看就行了。名义上是你掏钱给他们治伤,其实,这里不用你一个钱。我是赶车的,过几天就把大夫拉来,给这些伤员换药什么的。”

窑主说:“好了,明天下午我就安排妥当,晚上,你们就可以把伤员悄悄拉来。住处就安排到我们租的一个里外间中。不过,那大夫可得是自己人,也得让他帮忙,按照石头砸伤治疗,而且保证不能说出去。”

梁万禄说:“你放心吧。大夫是自己人。让他怎么做,都是全力帮忙的。”

梁万禄和窑主又详细商量了一番第二天的安排。

第二天下午,山坡上采石场有十多个人,打眼安装炸药。突然炸药爆炸,有五六个人当场‘炸伤’。大伙背着抬着,把受伤的人送到住处。晚饭后,梁万禄把大夫接来了,给受伤的逐一上药包扎。窑主还让火夫专门做了挂面给伤员吃。

第二天,窑主向梁万禄说:“你们那些弟兄还真行,装受伤的装的还真像。身上那些血怎么弄出来的?”

梁万禄说:“那感情。我们这些人都是游击队,各个都非常机灵。让他们做什么,一说就行。他们都经过简单受伤包扎培训。他们来的时候,带着红药水。其中有两个还真干着采石头的活,知道炸药怎么安装,突然意外爆炸时,人在什么位置能炸着,在什么位置炸不着。炸药一爆炸,他们有几个就撕破衣服,往胳膊腿和脸上抹红药水。唉,师傅,那几个真伤员替换假伤员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吧?”

窑主说:“没有。你们人替换的还真麻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梁万禄说:“这都是安排好了的。”

第三天,石灰窑上的人都知道,窑主有几个在这里干活的远方亲戚带来的几个人受伤了。窑主还嘱咐大家干活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再出这样的事故了。

杨家院庄初战大捷(4)

伤员安排好了,梁万禄终于把悬着的心放到肚子里了。

过了几天,梁万禄听说,上百个保安队和十几个日本鬼子真的来到五个伤员先前住过的那个村庄,按家搜查八路伤兵,结果一无所获。他们逼问老百姓有关伤员的事,老百姓说前几天是有伤员,但是已经被抗联队伍接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敌人把老百姓狠狠地打了一通,也没有得到任何信息。敌人也没有办法,只好悻悻而去。临走,鬼子还打了带路汉奸几个嘴巴,说提供的消息不准确。若不是打这几个嘴巴子,人们还没有留意,这嘴巴子一打,人们一细看,这不是北庄财主家的二小子吗?这个人在日语学校念书,说是书念好了就能找到好事做。原来就是做这样害国害民缺八辈子德的汉奸差事呀。这二小子在庄里以前是有名的好吃懒做,打架斗殴的恶棍,又整天想挣大钱,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原来成了日本鬼子的翻译官,穿着一身日本鬼子军服,说一口日本鬼子话。这小子回家的时候,穿日本鬼子服装怕他爸爸妈妈看着不顺眼,揍他,就总是换一身便装。几天前,他又换成便装回家,听说邻庄有伤员住着。他一想,那一定是在杨家营那次战斗中的伤员。警防队全军覆没,那一定是八路军打的,因此断定是八路军伤员。他又悄悄托人了解,伤员总共有五人。他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日本鬼子。开始日本顾问想立刻派人来抓,他说等两三天好。等两三天,八路军伤员觉得没有事,伤员和保护伤员的人都会放松警惕,那时候,突然派人去抓,一抓一个准。这次这个汉奸专门带领鬼子和保安队来抓人,以为抓住八路军的伤员,他立功一件,皇军可以奖赏他了。没有想到,扑了个空,得到的只是几个嘴巴子。

梁万禄问乡亲:“那个人确实是北庄的二小子吗?没有看错?”

一个中年妇女说:“保证没有错。扒了他的皮,我也能认识他。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眼熟,稍稍一细端相,还有他左脸上那个痦子,肯定是他,错不了一点。我娘家就是那个庄的,从小到大都知道他,还错得了?再说,他们来那天,我看见他,他也看见我了。在庄里论着,他得叫我姑姑。他怕我叫出他来,还给我一个眼神,不让我多说话。我当时看见日本鬼子,本来就害怕,看见他的眼神,我就更不敢说话了。”

梁万禄说:“只要肯定是他就可以了,以后见了他,可要小心,抗日的什么事也不能让他知道。当汉奸,都没有好下场。”

几天后,这个翻译官又换成了便装,像往次一样骑着洋车子回来了。离庄还有一里多路的时候,路边有两个年轻人老远就很有礼貌地向他拱手,一个穿长衫戴礼貌的人问道:“唉吆,这不是财主家的二少爷吗?”翻译官见了,忙下车子,说:“二位是哪里的?有什么事?”另一个穿短衣服扎腰带的人说:“听说二少爷如今给皇军当翻译官了?可真是平步青云。你把小时候的朋友都忘了?”听这么一说,翻译官真有点糊涂了,忙问:“在下只是在皇军那里混碗饭吃。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请问二位尊姓大名?”穿长衫的说:“真的想不起来了?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没有关系,一会儿翻译官先生就想起来了。”说着,打了一声口哨,立刻从高粱地后边转过来一匹马拉的一辆小车子。到了跟前,赶车人‘驭’的一声,车停了下来。小车子是有钱人或者妇道人出门乘坐的用普通花轱辘车改装成的。车上有用炕席做成的拱形棚顶,外面用蓝布罩着,前后挂着布帘。穿长衫的用手一指说,请上车。翻译官一看,这是要让他上车,要把他拉到别处去,便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说着手就往怀里伸。穿短衣服的人抢上一步,把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翻译官的腰上,说道:“二少爷是明白人,不要做愚蠢的事情。”翻译官立刻乖乖把手拿了回来,又顺从地举了起来。穿长衫的笑了一下:“翻译官怀里还有东西,让我看看是什么?”说着伸手掏出来一把日本撸子手枪。“回家还带这个?怕不安全是不是?”穿长衫的把撸子插入自己的怀里,又把翻译官全身摸了摸,确信没有武器了,说:“这东西由我给你保管。你的安全由我们负责了。上车吧。”翻译官刚要上车,穿长衫的说:“别忙,我先让你看一样东西。你看见那只麻雀没有?看好。”说着从地上捡起两块小石头,左手把一块小石头向麻雀投去,麻雀立刻飞了起来。就在这个瞬间,穿长衫的右手一抖,另一个小石头唰的飞了出去,啪的一下打在急飞的麻雀上,麻雀立刻掉到地上。“看到了没有?你进到车里好好坐着,别想别的,明白吗?”,翻译官哎哟一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明白,明白”,乖乖进了车棚。穿短衣服的把洋车子也放进车棚,然后坐在车子前耳板上,穿长衫的坐在后耳板上,赶车的喊了一声‘驾!’,小车子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赶车的是梁万禄,两个年轻人是陆威和伍方。

从此,翻译官活不人,死不见尸。

翻译官的父亲知道自己的二儿子失踪之后,才知道儿子瞒着自己给日本鬼子干事,于是把全家叫到一起,告诉大家:以前我给你们立的规矩是‘要勤俭持家,不能为富不仁,不准吃喝嫖赌’,从今天起,我再立一条规矩,就是不准给日本鬼子干事。谁要是给日本鬼子干事,被谁打死都活该,死了不准入祖坟。我还告诉你们,抗日联军也就是便衣队,最恨汉奸。有一点中国人良心的也都恨汉奸。谁要当汉奸,没准哪天就得让便衣队掏出去,砸死在山沟里。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这个二小子,孽障东西,把我气死了,也给我们祖上丢光了脸。我们家,不许再出第二个孽障。

这老头还真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

冀东到处都是暴动队伍

滦县北港村暴动的第二天,丰润迁安边界四百多暴动骨干在岩口举行暴动,组成第四总队。红军干部孔庆同任总队长,丁振军任政治主任。遵化保安队步兵骑兵一百三十多人到铁厂一带对第四总队窜扰。第四总队主动出击,于铁厂北玉皇庙迎敌,激战两个多小时,消灭一部,俘获八十多人。吓得遵化日伪紧闭城门,不敢出来。

杨家院庄初战大捷(5)

暴动队伍都是穿着老百姓衣服,因此暴动队伍也叫做便衣队。什么地方一说起便衣队,那里的伪政权人员立刻吓得惊惶失措,屁滚尿流,不是逃跑就是投降。整个冀东到处都是暴动的队伍。老百姓,有人出人,有枪出枪。一些上层人士捐款捐枪,民团、警察自动投诚。到这时候,宣传抗日,建立抗日组织,拉队伍,几乎是半公开进行。有的地方公开挂牌,欢迎参加抗日队伍,有的甚至在大街上设立招兵站。个人报名,欢迎,集体参加更好,谁带领参加的人多,就给谁相应的头衔。抗日队伍,迅速扩大。日伪军龟缩到几个点,不敢出来。老百姓从来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过去几年,老百姓总是在日本鬼子和汉奸政权的压迫下心惊胆战的过着半亡国奴的日子。谁说一句对日本鬼子和汉奸政府不满意的话,就担心被汉奸听见告密。轻则东家托人西家说情,给汉奸和当官的送礼了事;重则被抓去,打得遍体鳞伤,再倾家荡产赎人,甚至要了命。如今,那些汉奸们东躲西藏,怕被老百姓看见,怕被便衣队抓去。那些作恶多端血债累累的汉奸,被便衣队抓住的处决了一些。没有被抓住的躲到耗子窟隆里,现在轮到他们心惊胆战地过日子了。

抗日暴动很快成为燎原之势。暴动涉及丰润、滦县、迁安、蓟县、遵化、昌黎、乐亭等县。规模和气势远远超过原来的预料。

田家湾子会议原定成立冀东抗日联军6个总队,结果呼啦一下子搞起39个有番号的总队,还有一些没有番号的总队。报名参加暴动的总人数超过20万,仅编入抗日联军的武装战士就有10万人以上。工农商学纷纷成立相应的抗日救国会。有的警防队士兵带着枪,加入抗日联军,有的成股的警防队宣布脱离原来的隶属关系,加入抗日联军或者自己打起抗日的旗号。整个冀东的广大村镇都成了抗日军民的天下,只有县城和几个大镇子还龟缩着日本鬼子和敌伪汉奸。

8月份,八路军第四纵队到达遵化,同冀东暴动队伍会师。会师之后,冀东抗日队伍统一指挥,力量更加强大,先后攻克9座县城,摧毁了广大农村的敌伪政权,一度切断北宁铁路。

暴风骤雨中免不了泥沙俱下。在大家按照冀东抗日联军统一番号,统一编制建立抗日队伍的时候,也有一些人混水摸鱼,趁乱打着抗日的旗号,拉自己的队伍,什么抗日救国军、游击总队、忠义救国军,等等。因为他们都打着抗日的旗号,不明真相的人也纷纷加入。有的地主武装,看见抗日名字吃香,也挂上抗日的旗帜,摇身一变成了抗日队伍。有的土匪也借机招兵买马,扩充队伍,企图在乱世中成为英豪。这些队伍往往不听从抗日联军的统一指挥,独霸一方,坑害百姓,甚至同日本鬼子或汉奸势力相互勾结,破坏抗日,沦为敌人的帮凶,成为人民的敌人。当然有的接受抗日联军的改编,成为抗日的队伍,从而获得新生。

这正是

华夏从不屈外寇,冀东岂容日本兵。

红旗一挥皆奋起,遍地抗联喊杀声。

受压榨生活重重苦闹罢工斗争步步艰

煤矿工人命如悬,贫病伤死无人怜。

活命只有一条路,团结罢工斗一番。

英日双重压榨(1)

话分两头。再从头说说冀东抗日另一支重要力量:工人组成的游击队。

开滦煤矿包括唐山、林西、赵各庄、唐家庄、马家沟五个煤矿和位于唐山的洋灰窑与砖厂。其中林西、赵各庄、唐家庄也叫做东三矿。煤矿矿务总局在天津,大老板是英国人,平时住在天津。矿务总局下边有矿区,矿区下边是包工大柜,包工大柜下边有大小工头。英国老板给工人的工资本来就不多,矿区、大柜、工头,层层盘剥,到工人手里的工钱就很少了。

日寇进军中原,为维持冀东后方的治安,他们残酷压榨工人,‘以战养战’,支援前线,发布了一连串全面剥夺工人自由全力的法令。取消工人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和罢工的权利。组织工会要杀头,连结把子拜兄弟也当作私通共党组织抗日论罪。工人无故失踪,甚至成批失踪的事情屡屡发生。

开滦煤矿的英国老板与日寇勾结,利用日寇颁布法令压榨工人:以‘营业不振,赔累过甚’为借口大批开除工人,又停办马家沟矿,淘汰老弱,造成二千多人失业;取消纪念日上班双工钱,包括五一节、中山诞辰、端午节、中秋节、大年;连续七年不仅不涨工资,反而降低工资,但是物价长了好几倍,按章程工资是三年涨一次的;不准工人打连班,打连班是工人为了维持家庭生活无奈的办法;工伤验伤百般刁难,还要扣发一半工资;取消养老金和死伤抚恤金;减少年关赏钱;钱币贬值,物价飞涨又奇缺。日英实施的这些缺八辈德的法令和措施,使得煤矿工人拼命干活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人的生活,根本没有能力养家糊口。工人已经没有活路了,死逼梁山让工人罢工,争取一条活路。正在这个时候,矿方又建立牌子房,更增加了工人的困境,为走投无路万分愤怒的工人火上浇油。

牌子房事件

牌子房事件的来龙去脉是这么一回事。工人工资太低,为了养家糊口,就得打连班,拼命干活。因为太劳累,工人死伤事故经常出现,人伤了,养伤不上班,不发工资或发一半工资;人死了,给一些安葬钱,再雇别人。可是出了事故要损伤设备,影响生产,减少煤产量,这对大老板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工人为了糊口,想出对付洋鬼子的办法。原来工人上工时先领工牌,下班时交工牌。大柜按交的工牌考勤。有的工人,拿了工牌并没有下井,而是到别处干零活,到下班的时候再回来交工牌,这样多赚几个小钱。这样做是因为工资太少,没有办法糊口逼的。工人们彼此都知道,可是谁也不说。工人们诙谐的说这是‘糊弄洋鬼子’。日本鬼子发动战争需要买更多的煤,英国人为了赚取利润,需要产更多的煤。大老板和矿区得知这些情况之后采用一些新对策,明确规定不许工人打连班。如果发现打连班,连班不发工资,下一个班还不让上。为了防止拿了工牌不下井,在井下设立牌子房,工人上工时先在井口上领工牌,下班时在井下牌子房交工牌。这样工人就更苦了,连班打不成,另外挣点辛苦钱也挣不成。这还不算,在井下牌子房交工牌排队,一排就是一两个小时,甚至三个小时。这样一个班要占用十多个小时。矿工分帮派:保定派、山东帮、大名府派,河北东八县派。因为排队交工牌夹塞,帮派之间多次互相打架。一天,人们又因为排队交工牌夹塞打起群架来。保定派的人多,把其他帮派的人打个落花流水。节振国看见了,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大伙一看是节振国,都立刻住了手。节振国说:“你们谁手痒痒,实在要打架,来跟我打。”大家都知道节振国武艺高,硬功好,没人敢跟他动手,一个个都蔫了。节振国用犀利的眼神看每一个人,眼睛看谁,谁就往后退几步。节振国看没有人再敢动手,就说:“大家都是工人弟兄,来这里做窑当窑花子都不容易,谁家里富裕来这里受这份罪?大家都得互相担待点。”又对保定派的人说:“保定派的弟兄也不能仗着人多让其他帮派的弟兄吃亏,大家都是弟兄嘛。每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爹娘最心疼的,我们到一起了,彼此都要象亲兄弟一样互相照应,爹娘们才放心。就你们这样,打得鼻青脸肿的,你们的爹娘放心吗?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呢?”节振国这么一说,刚刚还动手的工人低下了头,对挨打的工人悄声说,对不起,你打我几下吧。梁凯是跑矿的工人,不属于哪个帮派的,在人群后大声说:“节大哥说的对。我们跑矿和吃锅伙的都是弟兄,都得互相照应互相担待点。可是大伙想没想,为什么设立牌子房之前,帮派之间打架少,现在打架多了?”有人高喊:“就是这牌子房给闹的。”“砸了这牌子房!”“砸牌子房!”一阵呼喊。梁凯说:“先不要动手。现在砸牌子房,我们不占理,矿警肯定来找咱们麻烦。既然大家都恨牌子房这个祸害,咱们说出理由,向包工大柜和矿区正式提出要求,把牌子房撤了。这样咱们就占理了。”撤销牌子房的要求很快提到矿区,矿区借口牌子房是矿务总局设的,自己无权撤销,要向上级请示,一拖再拖,拖延个没完。一天,工人排队实在不耐烦了,一怒之下砸了牌子房。牌子房砸了,包工大柜报告给矿司,矿司陈祥善立刻找来矿警把动手砸牌子房的工人打伤了五六个。砸牌子房和工人挨打的时候,节振国不在班上。节振国听说后,立刻找了一帮弟兄,找包工大柜说理。包工大柜听说节振国领着人来了,躲了起来不出面,并放出话来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找矿司。工人到公事房找矿司陈祥善,公事房门口的矿警说矿司不在。节振国告诉把门的转告陈祥善,三天以内必须见面,解决牌子房问题,解决打伤工人问题,三天不见面,便举行罢工。节振国回来找到胡志发。胡志发告诉节振国,要准备罢工,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并说做事要有板有眼,不能蛮干,不能给英国老板和日本鬼子抓到镇压工人的把柄。胡志发分析,三天以内,矿司陈祥善可能不见面,或者见面不解决问题。因此这两天要做好充分准备:一,要准备好罢工后复工的谈判条件,谈判条件既要得到广大工人弟兄的支持,又不能提得太高,要以解决工人弟兄目前最急迫的问题为准;二,要联合更多的工人弟兄,不罢工则已,要罢工就大罢工,让英国毛子知道知道中国工人兄弟的利害,让老板受不住而答应条件;三,准备组成罢工委员会,把威望最高的工人弟兄选举到罢工委员会里来,决定罢工的一切行动。胡志发告诉节振国,大规模罢工的事咱们都没有经过,有板有眼,掌握好分寸十分重要,如果弄不好遭受镇压,工人就要吃大亏。这样大的事,要想取得胜利,一定要有更精明的人帮助出主意才行。他告诉节振国,他有个好朋友见多识广又是热心肠,重要事情同他商量商量,准能拿出好主意。胡志发没有说这个人是共产党,是共产党派来领导这次工人运动的。这是党的机密,现在还不是向节振国说的时候。

节振国问:“这个人可靠吗?别诸葛亮没请到,反倒把咱们的事情给捅出去可就糟了。”

胡志发说:“这个人,你一百个放心。你做再大的事,他也不会拆你的台,也不会出卖朋友。咱们的事我反复想,请人帮助出主意,还是非他不可。有他出主意,这事还准能办成。你还信不过我吗?”

节振国说:“胡大哥的话,当然信得过。可这人这么好,是哪儿的?咱们能请得动吗?”

“这人,说远真远,说近真近。”胡志发卖了个乖子。

节振国诧异地问:“嚯,还挺神秘呢。怎么个远,怎么个近?”

胡志发说:“要说远,这个人是高丽人,可老早就来到咱们中国,不知道的绝看不出他是高丽人。你细听他说话的音,还带一点高丽人的味。要说近嘛,他现在在唐山做事,你也许见过。”胡志发看了节振国一眼,诡秘地一笑。

节振国问:“我见过?”

“可能。有个走街串巷卖布的,高高的个,好穿个蓝大褂。”

“你说的是周掌柜的。”

胡志发说:“对,对,就是他。他叫周文彬。”

英日双重压榨(2)

节振国说:“这个人,我还真见过的。他到咱们锅伙去卖布,不少弟兄都买了他的布。他的布成色好,又不贵,尺寸又足。谁手头紧,就赊着,啥时候有啥时候给,从来都不催帐。人缘挺好。大家都叫他周掌柜,还真不知道他的大号叫什么。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有一次说过他叫周文彬。我还记得他烟瘾特别重,跟你说话没说上几句,就掏出纸和烟末来,卷一个又粗又长的大烟炮抽起来。”

胡志发说:“对,对,他抽烟从来不使用烟袋。”

“不过,他一个商人,真能为我们工人着想?”节振国有些疑惑。

“要说他这个人不一般呢。赶明儿我把他找来,你跟他谈一次,就全放心了。”胡志发话题一转“当前最要紧的是做好罢工前的准备工作。三天时间一转眼就到。同周掌柜见面深谈的事还来得及。”节振国说,好吧。紧接着两人就商量罢工后复工条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定出如下四项条件:增加工资,撤销牌子房,不许打骂工人,养伤支付工资。

第二天,节振国就到锅伙里同工人兄弟谈准备罢工的问题。赵各庄煤矿工人数是开滦五矿中最多也是吃锅伙的工人最多的矿。吃锅伙的工人吃住都在一起,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感情深,团结好,一说要举行罢工,工人便一呼百应。节振国让各个帮派分别选举德高望重的工人作为代表开会研究罢工以后的事。保定派、山东帮、大名府派,河北东八县派分别选出了代表。跑矿的工人也选出了自己的代表。节振国、胡志发、梁凯和节振国的磕头弟兄纪振声也被选为代表。所有代表在工人俱乐部开会,成立了罢工委员会,节振国和胡志发被推举为罢工委员会主任和副主任;成立了工人纠察队,维持罢工的秩序,节振国任纠察队队长。经过讨论,对罢工口号,也就是罢工后复工的四项条条件,增加允许打连班一条,最后确定为五项条件:

1. 增加工资,

2. 撤销牌子房,

3. 允许打连班,

4. 不许打骂工人,

5. 养伤支付全工资。

赵各庄煤矿大罢工

一切准备就绪。正如预料那样,三天过去了,矿区对工人提出的解决牌子房问题和打伤工人问题置之不理。

第四天一早,赵各庄矿轰轰烈烈的罢工开始了。早晨八点,上白班的工人一律不下井,下夜班的工人上井之后,上下井乘坐的吊罐停止了。一声汽笛响,整个煤矿的机械、工业车辆全部停止。昼夜轰鸣的矿山突然像死一样的寂静。

主持罢工委员会工作的节振国,此时亲自带领工人纠察队在煤矿、工人住宅、锅伙棚不断巡逻防止有人乘机闹事,破坏罢工。

赵各庄的三月是春暖乍寒的季节。秋小麦一片葱绿。庄稼院家家忙着播种。这也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在赵各庄住的工人家庭自然是靠在煤窑打工工资维持生活,就连不少家在农村的跑矿人家,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也是靠打工的工钱度日。

煤矿矿司知道这个季节罢工对工人不利,罢工坚持不了几天,只有复工一条路。因此对工人提出的条件根本不予答复,并且威胁说,如果十天不上工就开除。

一天,两天,三天,罢工持续着。双方较着劲,谁也不让步。揭不开锅的家庭在逐渐增加,矿方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节振国这个硬汉子也有点承受不了。为了帮助工人弟兄解决困难,他把自己家的东西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换成了粮食给了工友。最后,连祖传的青龙宝剑也送到当铺里,换来几斗米送到几个最困难的工友家里。节振国快要支撑不住了。

周文彬出谋划策

这天,胡志发把周文彬找来了,,周文彬还把梁万禄带来了。节振国认识梁万禄,知道梁万禄是赵各庄王泰脚行的车把式,是梁凯的父亲,便称呼梁大爷。不过节振国心里纳闷,周文彬来是讨论罢工的事,梁大爷来作什么呢?再说梁大爷怎么和周文彬也认识呢?胡志发把节振国和周文彬互相介绍之后,寒暄几句,很快谈到正题。这时候,节振国发现,周文彬说话完全不像一个卖布掌柜的,而像一个战斗指挥员。周文彬从兜里掏出烟口袋和纸,卷了一根又粗又长的大烟泡,把细的一端放到嘴里,点着粗的一端,深深的吸了一口,开始说起来:“罢工的情况,老胡都跟我说了。作为好朋友,让我来出出主意,我就谈谈我的想法。但是,到底怎么办,还是你们罢工委员会商量决定。我们先分析一下,罢工对双方的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大罢工是一件涉及成千上万人的大事,因此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先说天时。说实在的,这个时候罢工,季节是比较不利的。现在是青黄不接的季节,不少家庭就靠打工的工资度日。一罢工,这样的工人家庭很快就无米下锅。正因为这样,矿区方面能沉得住气,他们会认为,罢工进行不了几天,就有工人家庭揭不开锅而要求复工,罢工的工人会分裂。这对矿司是有利的。”

节振国插话说:“现在有的家庭就没有米了,靠互相挪借度日。”

周文彬接着说:“如果这时候复工,不仅前功尽弃,而且,矿方对工人会更加苛刻。因此无论如何罢工要坚持下去。如何坚持下去,如何把不利的天时造成的困难加以解决。办法有三个,一,大家继续挪借,工人之间挪借,找亲戚朋友挪借。告诉大家,罢工肯定会胜利的,大家要齐心坚持下去。罢工的目的肯定会达到。二,靠农民兄弟帮助。这也就是今天我把梁万禄带来的原因。你们认识他,他也是我的好朋友。他家在农村,认识人又多。让他多找朋友,朋友再托朋友,请农民弟兄支援大家。困难的,给一碗米不算少,充裕的给几升,借半斗一斗的不嫌多。我跟梁万禄说了,他说愿意帮这个忙。”其实,梁万禄是滦县的秘密抗日政府农工委员,专门负责农工运动。这个情况,节振国不知道,连胡志发也不知道,周文彬还不能挑明,就说以朋友的身份来帮忙。

节振国急忙站起来,握住梁万禄的手说:“梁大爷有这样的本事,又肯帮忙,不管帮多帮少,侄子我代表工人弟兄先在这里谢谢大爷了。”梁万禄说:“说哪里话。我儿子不也是跟你一样在这里做窑吗?帮大家也是帮我儿子呀。我会尽力的。”

周文彬接着说:“三,求其他煤矿的工人弟兄帮助。我这个卖布的到处走,在其他矿,特别是唐山煤矿、砖厂和洋灰窑那边,我都有好朋友,就跟我同老胡这样的好朋友,请他们在工人中发动一下,让大家支持赵各庄的罢工兄弟。请大家捐钱捐粮,多少不限。这叫众人拾柴火焰高。这样,赵各庄的罢工就可以坚持下去了。”

周文彬在说到‘就跟我同老胡这样的好朋友’的时候,看了胡志发一眼。胡志发立刻明白了,那里也有地下党,同自己在党内属周文彬领导一样,那些‘朋友’也属于周文彬领导。胡志发明白了周文彬的意思,说道:“周掌柜在那边也有好朋友,大家都肯帮忙,那再好不过了。节振国和罢工委员会其他人最着急的就是这吃的怎么解决。”节振国说:“有这三个办法,这工人家锅里的米问题不大了。”

英日双重压榨(3)

周文彬说:“再说地利。赵各庄这地方,离唐山远,离古冶也远。唐山的英国人和古冶的日本宪兵到这里来都不方便。想对罢工进行镇压,不能立刻就到身边,他们一行动,你们就知道,来得及躲避。这对罢工有利。这人和呢,这里工人多,吃锅伙的人也多。人多心又齐。这些都是对罢工有利的。但是这还不够。要想办法,尽快让其他四个煤矿也都起来罢工,支援赵各庄的罢工弟兄,实现开滦五矿大罢工。那时,整个开滦煤矿就不出煤了,日本人急着要煤,英国老板就该着急了。最后,英国老板就不得不答应罢工委员会提出的条件。这样充分利用人和的因素,对罢工取得胜利是至关重要的。”

节振国说:“如果能实现五矿一起罢工,那可太好了。可是能办到吗?”

周文彬说:“你们找你们的朋友,我也去找我的朋友,千方百计说服他们举行罢工,支援赵各庄的弟兄。咱们还没有去做工作呢,怎么能知道办到办不到呢?工人和工人是心连心的,利益也是互相连带的。这里罢工胜利了,其他矿的工人也得好处。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大家会支持的。”周文彬转过脸来,对梁万禄说:“你也想想,你在那些地方有没有朋友,也一起去说服,去做工作。”梁万禄心里明白是让他从抗日政府角度给予帮助,点头说道:“我会尽力想办法的。”最后,周文彬说:“大家先分头去做。遇到问题,再商量,想办法。”

听了这一番分析和讨论,节振国觉得心里亮了不少,对周文彬这个卖布掌柜的十分佩服。他心里想,这个周文彬怕不是卖布掌柜的吧,如果不是共产党,怎么会有这么深的见解,这么高的韬略?节振国看了看周文彬说道:“周掌柜,我是个工人,有话就想说。刚才你这些话,我听着,怎么不像是商人说的话。还有,你怎么到处都有那么多好朋友?”周文彬笑着说:“商人说话还有规定吗?哈哈哈。我今天是作为胡志发的朋友,来给朋友帮忙的。以后,你我也是朋友了。我们之间也要多帮忙呀。我是卖布的,朋友多,布匹也好卖呀。不过我觉得交朋友,比做买卖还重要。做买卖挣钱,钱来了,又花了。可是交朋友,朋友的友谊却可以长存。”节振国握住周文彬的手说:“对,常言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周文彬说:“我非常高兴交你这样的朋友。要做大事,就得交更多的朋友。”

周文彬走后,节振国心里想了好久。在关键时刻,胡志发介绍来这样的好朋友,真是帮了自己大忙。这罢工的事,没有这样人的点拨,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想,这个周文彬很可能就是共产党。如果他是共产党,我节振国结识了共产党,跟着共产党八路军干一番抗日救国的大事业,是血气中华男儿的责任,结识共产党是我节振国三生有幸。想到这里,节振国的脑子突然一闪,胡志发怎么认识的周文彬?而且胡志发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也常常高自己一筹,有些观点也不是一般工人能悟到的,难得胡志发也是共产党?如果是这样,我就认识两个共产党了。对了,周文彬今天怎么把梁万禄带来了?他一个车把式,怎么会结识周文彬这样的人?他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敢答应动员农民帮助解决粮食问题?难道他也是共产党。节振国越想越兴奋,半宿没有睡着。节振国心里像亮了一盏灯。他暗下决心,有了这样人的帮助,有了共产党帮助,什么困难解决不了?有共产党把握方向,这罢工肯定能胜利。等到罢工胜利了,工人也团结起来了,我就团结一批工人,举行暴动,跟着八路军走,跟日本鬼子枪对枪,刀对刀去干一场。不把冀东的日本鬼子杀光,我决不罢休。到那时候,先把赵各庄这几个日本宪兵宰了,然后就去古冶、林西,把那里的日本宪兵都宰了。还有那些专门为日本鬼子提供情报的汉奸,一刀一个都宰了。我这一身武艺就不光是健身和防身的了,那时候就要用到本来应当用的地方:杀仇人。不过这些仇人不是那一家的私家仇人,而是中华民族的仇人:日本鬼子。节振国想着想着,嗖的一下坐起来,伸手到墙上去摘那口青龙宝剑,要到外边舞一阵。一摸,墙上没有宝剑。这时才想起来,今夜自己是睡在工人俱乐部的床上,没有睡到自家炕上。忽然又想起那心爱的青龙宝剑已经不在了,几天前换成了工友家中的几斗米,如今一定躺在当铺的库房里,受着委屈。将来有一天,我一定把它赎回来,好用它去砍鬼子和汉奸的头颅。节振国披上衣服,走出屋来,看看赵各庄黑黝黝的夜,黑黝黝的煤山和矸子山。熟悉的机器轰轰声没有了,只有长风在忽忽作响。远处矿井附近的灯光不见了,只有天上的繁星还是那样一眨一眨的,好像看守着中国的大地。不远处,谁家孩子在哭,不知道是哭夜,还是孩子饿了。他想那孩子的妈妈肯定在发愁没有东西给孩子吃。眼前这几天怎么过呀,多少工友家已经断炊了呀!节振国仰天打了一个唉声,是我无能,让工友受罪了……

这真是

天天挖煤养洋贵,日日牛马有谁怜?

罢工本为争活路,如今家家断炊烟。

箭离强弓刀出鞘,勇士何惧血染滩。

鱼死网破拼一场,不信洋贵不胆寒。

煤厂旁工人溅热血魔窟里软骨做叛徒

从来患难辨真伪,真者如山伪屈膝。

乌云过后高山在,伪者后人只叹息。

家家断炊

解决罢工中的问题办法和策略都有了,但是把它变成现实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不管是梁万禄到农村去寻求帮助,还是周文彬动员其他矿的工人弟兄的帮助,都需要时日。赵各庄这里揭不开锅的人家越来越多,锅伙从一天一稀两干,到两稀一干,到三顿全喝稀饭,再到一天只能喝两顿稀饭。虽然大家还是齐心协力坚持着,可是眼看就坚持不下去了。

人急主意乱,马慌不识途。人们在锅伙里议论如何解决眼前的困难。有的说去打小工,有的说分散下乡,各种办法都想了,可都解决不了那么多人又那么急迫的问题。梁凯捅了一下生性活泼爱开玩笑外号叫贾小孩的贾俊廷说:“唉,我说贾小孩,咱们工人挖的那煤山似的在那堆着,背几筐到集市上不就换粮食来了。”贾小孩说:“你说的倒轻松。还背几筐,你去动一块试试?那些狗娘养的矿警还不打断你的腿?”梁凯说:“我们多去人。矿警来了,老远我们就跑。矿警少,这边追人,那边下手,让他们顾了东顾不了西。”节振国的磕头弟兄夏莲凤说:“我看这个办法行。我们去他几百几千人。矿警就那么二三十值班的肯定顾不过来。再说,咱们去那么多人,那些矿警还敢动手?也只能远远站着喊叫喊叫就是了。”夏莲凤和纪振声是节振国在赵各庄最早的两个拜把子兄弟,节振国排行老大,纪振声排行老二,夏莲凤排行老三。纪振声对夏莲凤说:“老三,你这样忽忽拉拉几百上千人,就把事情闹大了,不行。我也相信那些矿警见人多不敢动手,可你别忘了,赵各庄还有日本宪兵。前几天又来了几个,总共能有十多人。还有人看见他们用马驮来一挺机枪。他们干什么来了?这些煤,英国老板已经卖给了日本人,他们准是来看煤的,怕出什么差错,影响他们军用。矿警不敢动手,多一半是因为他们到底还是中国人,可日本鬼子就不同了,他们可敢下黑手。你去那么多人背煤,他们出来,弄不好,他们就会开枪。这些鬼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梁凯想想说:“这倒是个问题,不能不考虑到。”夏莲凤说:“你们都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什么也干不成。咱们黑天以后晚点儿去,又尽量小点声,那时日本宪兵也许睡觉了,听不见。就是听见了,也不一定来。真来了,见那么多人,也许不敢开枪。”纪振声说:“这不是前怕狼后怕虎,做事情不能蛮干。这样蛮干,弄不好是要伤人的,也许会出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夏莲凤说:“咱们找大哥去,把这个办法跟大哥说说。看大哥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说着,夏莲凤就同梁凯、贾小孩、纪振声六七个人来到工人俱乐部找节振国。节振国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在俱乐部同大伙商量事,解决事,晚上就睡在这里。节振国见来了这么多人,问有什么事。夏莲凤说:“梁凯,你把你怎么用煤换粮食的想法跟大哥说说。”梁凯就把刚才到煤厂背煤拿煤换粮食的想法说了说,最后补充说:“刚才纪振声说,这样日本宪兵可能会干预。他们一干预,一动手就麻烦大了。这个想法还真有问题。”夏莲凤说:“我没让你说日本人可能干预这段。这段意思还要讨论嘛。”节振国说:“如今大伙都揭不开锅是最要紧的事。用煤换粮食,是个办法。可是老二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事容我再想一想,我再同胡志发商量商量。”节振国说的老二指的是磕头弟兄纪振声。夏莲凤说:“做事情,不能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走路不能怕树叶掉在头上砸死。常言说的好:胆小不得江山坐,胆大江山坐的牢。”节振国说:“老三,今天你是怎么了?容我想想嘛。今天晚了,回去睡觉吧。”

煤厂喋血

第二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光景,人们挑筐背篓,提着铁锹抗着镐,一拨一群的往煤厂去。东煤厂大门口一会儿集聚了几百号人,有男有女,有年轻力壮的,也有老人和孩子。大门口的矿警不让进煤厂。一个老人上前问矿警:“我说你是不是中国人?这些天家家都在挨饿,你不知道吗?这煤是咱们中国人挖的,我们背一些换点粮食吃,你怎么就不让?”矿警说:“我也知道大家在挨饿。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看不住煤,我们的饭碗就砸了。”有人说:“你们怕砸饭碗,就不怕大家都挨饿?你还有没有良心?”矿警不语。另一个人说:“嘿,我说矿警兄弟,今天的事没有你的责任。你让开点儿就行了。”矿警还是堵着大门不语。这时,夏莲凤上前说:“不用给他分辩。我们进煤厂!”说着硬往里进。煤厂大门是一个栅栏门,一群人呼啦一下挤开了大门,人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两个矿警被挤到一边,急忙掏出哨子吹起来。听到哨子声,后屋里的矿警急忙出来,一看黑压压一片,整个煤厂都挤满了人,谁也没有办法。一个矿警说:“快去报告上司呀。”另一个说:“这么晚了,上司早搂着老婆睡觉了。再说住在什么地方谁知道呀?”一个矿警说:“我们开枪。一开枪,上司就知道了。”另一个矿警说:“你开枪?你就那么缺德?说不准一枪打上的就是你大爷。”这个矿警说:“朝天开枪呀。”旁边一个矿警说:“枪声一响,上司还没有来,这些人早把你我踩成肉酱了。”

人们一边往煤厂里涌,一边往外背煤挑煤,大门拥挤不堪。煤厂的院墙不高,有的地方已经倒塌。人们就从不高的墙上来回运煤。整个煤厂乱成一片,人声鼎沸,锹镐叮当。

这时候,突然,乒!乒!乒!三声向天放的枪响。显然是矿警向上司报警了。人们立刻乱起来。有的急急忙忙往煤厂外跑,有的刚来的,不敢往前走了。有的女人哭喊着找孩子,有的孩子哇哇大哭找大人。有一群青壮年男子提着铁锹和镐头去找矿警。矿警们立刻吓得躲到屋子里不敢出来。有人高喊,大家快装煤,快撤。

当时节振国正带领梁凯到胡志发家商量如何解决大家眼前的困难。突然胡志发的孩子跑进屋子来,说很多人都到煤厂抢煤去了。胡志发一听,着急地说:“怎么搞的,怎么这么莽撞。这样要给人家抓住把柄的,我们要吃大亏的。”节振国说:“我跟他们说,听我的信再行动。怎么我没说话就行动了。”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梁凯也紧紧跟了出来。胡志发说:“你这么风风火火地去,也解决不了问题。”节振国说:“解决不了问题我也得去。如果工人吃了亏,我这个纠察队长不在现场,我还对得起弟兄们嘛。”说着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人流往煤厂跑。节振国三人刚到煤厂边上,就听到三声枪响。节振国大喊:“弟兄们,父老们,快撤。这里危险。”有的人开始撤离煤厂,有的人还在往筐里装煤。节振国上前说:“别装煤了,快走。枪一响,日本宪兵就会来的。”节振国劝走了这边的人又劝那边的人。就在这个时候,煤厂外突然“巴勾!”“巴勾!”“巴勾!”又响了三枪。胡志发和节振国知道这枪声是三八大盖的枪声,是日本宪兵来了。胡志发说:“快,分别催促大家立刻离开煤厂。”三个人分别向人多的地方跑去,高喊:“快离开煤厂,日本宪兵来了。”随着喊声,“巴勾!”“巴勾!”“巴勾!”……枪声在人们头上响起来。煤厂大乱,人们像炸营似的四处逃散。人挤人,人踩人,喊爹叫娘,没命的往煤厂外边拥挤逃跑。筐、篓、铁锹、镐头扔了一地;鞋、帽、坎肩、褂子到处都是。三八大盖“巴勾!”“巴勾!”地在人们头顶上响着,有的人头上、胳膊上、身上,流着血,不知道是枪打的还是碰伤的,顾不得包扎,用手捂着伤口跑。有的人腿和脚扎破了,划破了,全然不知。

节振国、胡志发、梁凯、纪振声分别带着几拨人稳住阵脚,迅速而有秩序地撤离了煤厂。梁凯的胳膊被木头栅栏上的钉子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梁凯马上把衣服撕下一条,包扎上,止住血,继续带领大家撤离。

到深夜,人们都撤离出来了。

五个弟兄不知下落

节振国连夜到锅伙里看望梁凯和其他受伤的弟兄,打听锅伙里各个帮派工人中有没有没回来的人。第二天一清早又挨家挨户看望受伤的人,打听有没有没回来的。节振国得知受伤的人有十好几个,但是伤势都不是很重,其中只有两个是枪伤,一个打到胳膊上,一个打到肩上都不是致命的地方。其他伤者都是磕磕碰碰受的伤。这倒不令人挂念。最让人挂念的是有七个人没有回来,其中有纪振声和夏莲凤。节振国一得到这个消息,头立刻胀得很大。心想,如果两个磕头弟兄都被打死了,我这个大哥就太对不起弟弟了,我一定要找到是谁杀害了我的两个兄弟,一定要给他们俩报仇。还有那五个工人弟兄,我要一个一个给他们报仇。可又一想,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下落。谁能知道他们的下落呢?还得从煤厂入手,煤厂的那些警察可能知道情况。傍晚,节振国托人悄悄到煤厂矿警的熟悉人那里打听,矿警说,煤厂里没有被打死的人,但是他们的弟兄看见有人被日本宪兵抓走了。还说,有人听见日本宪兵翻译同宪兵带来的汉奸狗子说,要找到节振国,抓住节振国。结果是节振国没有遇到,却认出了纪振声和夏莲凤,知道是节振国的把兄弟,就把这两个人抓走了。还有几个跑得慢的也被抓走了。得知这些消息,节振国心里有了一线希望。

晚上,节振国和梁凯又到胡志发家里。胡志发看见梁凯来了,问“你的胳膊怎么样?”梁凯说:“只是伤了皮和肉,没事了。”胡志发说:“没有伤筋动骨就容易好。”两人坐下来,说起抢煤厂的事来。胡志发说:“这场灾难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这样一闹,把咱们罢工的计划打乱了,让对手抓住了把柄,使得我们吃了大亏。英国人本来就不打算答应咱们的罢工条件,这回他们会说,工人受伤是你们自己闹的,与矿上工作无关。日本子也干预了,更增加了罢工胜利的难度。做什么事情,尤其是大事情,都要讲究板眼,也就书上的要讲究策略。做事不是一板一眼,不讲究策略,要么斗争归于失败,要么虽然最后获得成功,但是要付出不该付出的巨大代价。”节振国说:“这次就怪我。那天我不该说那样不肯定的话,如果说根本就不行,也就没有这场子事了。”胡志发说:“你那天没有明确说不让去,可是也明确说了,要听你的回话呀。因此主要责任不在你。”节振国说:“那主要责任在谁?”胡志发说:“我说了,你别不爱听,这次出事主要在夏莲凤。他是你的磕头兄弟,现在又被日本宪兵抓去了,生死不明,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但是,不高兴,今天我也得说。”节振国瞪着两眼,诧异地听胡志发说道:“别人告诉我,那天晚上,是夏莲凤通知大家去抢煤,而且还说是节振国同意了。告诉大家要都去,人多势众,不会出事的。在家的人都要去。大家要尽量悄默声的,悄悄告诉彼此的朋友和邻居。晚上十点,大家一起出发。有了煤,就能换粮食了。等纪振声知道的时候,人们已经开始涌向煤厂了,想拦都拦不住。纪振声问大家,谁让去的,大家都说是夏莲凤说的,是节振国同意的。纪振声找到夏莲凤,问‘大哥同意大家到煤厂抢煤了?’夏莲凤嗯了一声,说现在大家都行动起来了,不要给泼冷水了。纪振声怕出事,也随着大家去了煤厂。”梁凯说:“都怪我,脑子一热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我不出这么个馊主意,就没有这场灾难了。”胡志发说:“这也难怪。人急主意乱,马慌不识途嘛。现在事情已经出了,燃眉之急是打听被抓去的人和不知道下落的人。”节振国说:“对,明天我托人到古冶打听打听,日本宪兵到底抓了几个人。梁凯,你在榛子镇不是有个认识个当警防队队长吗?这个人怎么样?有没有中国人的良心?能不能请他托人再打听打听。”梁凯说:“这个人叫朱印范,为人不错。鬼子有什么事,他常常先悄悄告诉可能受牵连的人,或者准备准备,或者躲一躲。我看这个人还是挺有良心的。我可以找他,让他给打听打听。”节振国说:“你怎么认识他的呢?”梁凯说:“我当然认识了,他的媳妇是我们庄梁福德的妹妹。他是西新庄的姑爷,论着他还得叫我叔叔呢。”

宪兵抓去六个工友

两天后,消息都来了。七个人里,古冶日本宪兵抓去了六个,其中有纪振声和夏莲凤。他们都挨了打,问他们这次抢煤厂是不是共产党鼓动的?谁是共产党?节振国是不是共产党?他们都一口咬定是自己去的,没有共产党鼓动,他们谁也不是共产党,节振国也不是共产党。因为日本人知道纪振声是节振国的磕头弟兄,因此他吃苦最多,被打得皮开肉绽,但还是一口咬定,节振国不是共产党,这次到煤厂去没有节振国的事,是自己的主意。夏莲凤也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可能是夏莲凤机灵一些,挨打少得多。另一个失踪的人也有信了。那个人虽然平时住在锅伙里,但是离家不远。那天去抢煤,胳膊被刮伤,自己包扎包扎连夜就回家了。现在在家里呢,没有多大事。胡志发说:“现在得想办法把这些被日本宪兵抓去的弟兄解救出来。”节振国说:“到宪兵队里去解救人,要么是托能同宪兵队说上话的人,要么是用钱。咱们穷工人,谁同宪兵队也说不上话;钱,哪有呀?如今连吃饭都是问题,到哪里去找解救弟兄的钱呢?”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没有办法。梁凯说,我再到榛子镇走一趟,也许能想出办法来。

千方百计营救工友

梁凯来到榛子镇朱印范家里。同朱印范说,想什么办法把这几个工人弟兄救出来。梁凯特别提到被抓去的六个人中有两个是节振国的磕头兄弟。朱印范以前听说节振国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富有爱国心,对节振国早有敬慕之情,一听说被抓的人有节振国的磕头兄弟,心想这可是结识节振国的好机会。如今乱世出英雄,这个人说不定能干出一番抗日的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自己在这个警防队,尽管暗中为中国老百姓干了不少好事,但是毕竟顶着一个替鬼子和汉奸政府干事的骂名,不是长久之计。可是帮助节振国解救这些人,自己同古冶的日本宪兵队不能说上话。托人,钱少了不行,钱多了自己又没有。想到这里,朱印范说:“大叔,这个忙,我帮定了。我可以托人,把这六个保出来。现在的问题是,需要一笔钱。我可以拿出一些,可是我没有那么多呀。”朱印范比梁凯还大呢,可是辈分在这,没有办法。朱印范媳妇在西新庄总是叫梁凯为大叔,朱印范也只好这么叫。梁凯说:“托人,找钱,我是一点辙也没有。今天就是来求朱队长来了。什么事都得朱队长想办法,我既是两眼一抹黑,又是蹦子皆无。”朱印范打哈哈说:“大叔,别朱队长,朱队长的,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再说,我说钱不够,也没有让你拿钱不是?”梁凯说:“那你让我做什么?”朱印范说:“我让大叔出面,认识两个人,这两个人既有钱,又有正义感。都是为朋友两肋插尖刀的人。大叔若结识了他们,以后大叔同节振国干大事业,是用得着的人物。大叔出面说明情况,我想他们会出钱帮忙的。”梁凯说:“谁?”朱印范说:“榛子镇商会会长苏阳波和开明绅士郝二老爷。”梁凯说:“这两个人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机会,也没有人引见。”

在朱印范的引见下,梁凯见到了苏阳波和郝二老爷。梁凯先做自我介绍,说是赵各庄的做窑的,同节振国在一起。苏阳波和郝二老爷都说知道这个鼎鼎大名,为人仗义的节振国。朱印范在旁边介绍说:“梁凯是西新庄人,他的爸爸叫梁万禄,你们二位可能认识。”苏阳波和郝二老爷立刻说:“认识,认识,那怎么能不认识呢。西新庄的自学秀才。后来当过矿工,闯过关东,当过兵,见过大市面的人。在偏德庆铁路上当过警察。后来又当车把式。这个人真是能上能下,能屈能伸。”苏阳波看了一眼朱印范,神秘地说:“听说,如今的梁万禄可不仅仅是车把式了,是滦县抗日政府的干部。”朱印范看了看郝二老爷和苏阳波,最后眼睛落到梁凯身上,说:“怎么梁二爷是抗日政府的干部?这不是跟我这个警防队长过不去吗?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持治安,抓八路军和抗日干部。梁二爷,不是抗日干部,绝不是。我是西新庄的姑爷,我还不知道?你们二位,以后可别当我的面提这个茬。”说完了,四个人彼此看了一会儿,突然四个人都会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苏阳波笑完了,对朱印范和梁凯说:“你们今天来一定有什么事情。”朱印范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遇到难事,来找二位帮忙来了。”朱印范转过脸来,对梁凯说:“你把情况向二位说说吧。”梁凯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梁凯最后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从古冶宪兵队里解救这六个工人兄弟来的。这六个人中有两个是节振国的把兄弟。”郝二老爷听了,沉思一下说:“解救六个工人兄弟,尤其是节振国的磕头把兄弟,我们义不容辞。”苏阳波对朱印范说:“我们怎么帮忙呢?”朱印范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然后说:“说句难听的话,今天就是向二位要钱来了。请二位帮忙。”苏阳波说:“咱们之间的交情你心里还没数?你说吧,需要多少,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朱印范说:“为赎一个人花六十块大洋不算多,六个人就是六六三百六十块大洋。我想再打点监狱的人,没有一百块大洋也下不来。这样至少也得四百六十块大洋。不怕二位笑话,我只能出个零头。”苏阳波看了看郝二老爷:“你看呢?这个数字可不是个小数字,但是为了朋友,我们还想想办法吧。”郝二老爷对朱印范说:“这钱什么时候用?”朱印范说:“越快越好。早一天,几个弟兄就少受一天酷刑。”苏阳波、郝二老爷和朱印范互相看了看,苏阳波向梁凯说:“梁凯,我们会尽力而为的。我们也不留你吃饭,你快回去向节振国说,我们很敬佩他。解救人,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你们肯定会听到准信的。”梁凯听了,站起身来,对苏阳波和郝二老爷分别深深三鞠躬,嘴里说道:“我代表节振国,代表工人弟兄,谢谢你们二位了。”转过脸来,对朱印范也要深深鞠躬,被朱印范拉住了,说:“咱们之间还用这个吗!大叔快走吧,节振国那里一定着急等大叔回信呢。”梁凯眼含热泪,连前小寨都没有去,直接回赵各庄了。

梁万禄化缘

第二天,梁万禄来了。苏阳波同梁万禄算是老相识。虽然以前不能说有什么深交,而且两个人身份不同,但是见面总像好朋友一样亲切,说话不见外,还常常带有点玩笑的口吻。从前两人喜欢的是彼此的文采,两个人都是左近闻名的‘饱学’,又都有一手好毛笔字;如今又增加了共同抗日的大目标。梁万禄知道苏阳波这个商会会长对抗日非常关心和支持,暗中做了不少好事;苏阳波觉得梁万禄这人非同一般,如今又是滦县抗日政府的干部,为抗日大业冒死奋斗;两个人见了面总是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苏阳波见了梁万禄半开玩笑地说:“哎哟,禄二爷,什么风把您吹到榛子镇来了?”禄二爷这个称呼只有在西新庄才有人叫,是因为那里孙子辈的人多,离开西新庄,几乎没人这样称呼梁万禄的。梁万禄立刻回敬一句:“我今天是到处化缘,路过镇上,能不看看会长大人吗?”苏阳波听说化缘,立刻问:“化缘?化什么缘?你不是出家了吧?”梁万禄说:“出家?我现在不是出家,是进家,进各家化缘”,梁万禄小声说:“进屋跟你说。”两人一同进到屋里。梁万禄就把赵各庄工人罢工没有吃的,好多人家揭不开锅的事说了一遍,领几个人到各庄动员大家捐献粮食。现在已经捐献到不少粮食了。这一两天就汇集起来,往赵各庄拉。苏阳波说,梁凯昨天来过,是解救因为到煤厂抢煤被日本宪兵抓去六人弟兄的事。梁万禄说,工人抢煤的事和有人受伤有人被抓的事都知道了,我可是这几天黑天白日忙着动员捐粮食,解决几百家子上千口人吃饭问题,没有分身法,只能顾一头了。梁万禄听苏东坡说,朱印范、郝二老爷和他共同出力解救这六个被抓的人,心里对这三个人更感谢万分。他拉着苏阳波的手说:“我代表抗……”苏阳波使劲一捏梁万禄的手,给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墙不隔音,不让梁万禄说出“代表抗日政府感谢你们”的话。苏阳波说:“不要说了,我们的目标是共同的。开句玩笑,我们都是‘肩膀头贴膏药’的。”梁万禄当然知道这句暗语和幽默的民间歇后语是:“肩膀头贴膏药——抗日”。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梁万禄说:“好吧,我什么也不说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咱们来日方长。说点别的吧。”接着梁万禄继续说这次工人罢工,工人如何心齐,大家挨着饿,没有一个孬种。说到节振国,自己家已经很困难,可是为了帮助更困难的工友,节振国把自己心爱的祖传青龙宝剑送到当铺里当掉了,换成了粮食送的工友家。苏东坡听了一愣,说:“会武艺的人没了得心应手的兵器,就跟文人没了文房四宝一样,这不是要命吗。”梁万禄说:“这些天来最急迫的问题是解决锅里没有米的问题。虽然那是节振国的心爱物件,可是节振国那个人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只要工友不挨饿,他什么都舍得。”苏阳波说:“你知道不知道他那个青龙宝剑当了多少钱?”梁万禄说:“不清楚,好像是当了八九块大洋,买了几斗米分给工友了。”苏阳波说:“节振国这个朋友,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佩服。”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梁万禄起身告辞说:“我还得到前小寨去,告诉那里的乡亲,把捐献的粮食收拢到一起,明天来车拉。”苏阳波说:“你稍等一下。”说完进到里屋。不大工夫出来了,手里托着银元,说:“这是二十个大洋。再多,我实在没有了。这两天你去古冶的时候把节振国的宝剑赎出来,还给节振国。如果还有剩余,就顺便换成粮食,算是我捐献的了。”梁万禄看了一下苏阳波双手递过来的银元,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用双手接住,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好。会长这两件事破费的可是太多了。我一定把会长让办的事办到办好,把会长对节振国的真情和对工友的关心转达到。谢谢会长了。”苏阳波笑了笑:“别这么会长会长的”,小声说道:“别忘了,咱们肩膀头上都有膏药呀。”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受难工友归来

第三天中午,有人捎信到赵各庄,让去人去车到古冶宪兵队接人。节振国一听,高兴极了,知道被抓去的人终于得救了。从心里感谢朱印范、苏阳波和郝二老爷,是他们三人帮了大忙。节振国要亲自去古冶接人。胡志发拦住了,说:“你可千万不能去。日本宪兵抓的就是你。你现在去,还不是自己往虎口里送?这事还是让梁凯去吧。梁凯机灵,能办事。”梁凯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带了一些红伤药,借来几辆大车,车上铺好被子出发了。车走了,节振国隔一会儿问一遍,是不是该回来了,要不就是到大门外,看看车回来没有。快吃晚饭的时候,节振国还不进院子,站在院子外向东张望。一会儿,胡志发也在屋里呆不住出来了,两人一边张望,一边往东走,一直走到赵各庄庄外,眼巴巴向远方望着。望着,望着,嘿,远处有几个车影出现了。节振国高兴地喊:“来了,来了,车回来了。”边喊边往东跑。他看见远处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往这边跑,高个边跑边喊:“大哥,大哥。”他听出来了,这是夏莲凤的声音。节振国高喊:“三弟,三弟。”两个人都热泪盈眶,紧紧拥抱在一起。夏莲凤说:“大哥,这些天三弟好想大哥呀。”节振国拍打着夏莲凤的后背说:“大哥也好想三弟呀。”一拍夏莲凤后背,夏莲凤就机灵一下。节振国忙问:“怎么,三弟后背受伤了?”夏莲凤说:“日本子用鞭子抽的。”节振国一掀开夏莲凤的衣服,身上一条一条的鞭痕。节振国不忍心看,把夏莲凤的衣服撂下了。矮个的是梁凯,没有大个夏莲凤跑的快,落到了后边,边跑边喊:“节队长,老胡,都接回来了。”胡志发有些激动地说“都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说着向对面过来的大车迎上去。胡志发和节振国看见躺在车上不能坐起来的纪振声,看着伤稍轻一些能坐起来或斜靠在车箱板上的其他工人弟兄,节振国的眼泪抑制不住流了下来。两人一边伸手到车上跟每个人握手,一边哽咽着说:“弟兄们,你们受苦了。你们是好样的。你们的血不能白流,这个仇早晚得报。”后边的人们都围拢上来,问这问哪,慢慢跟车一起往庄里走。有的女人看见自己的亲人回来了,伤成这个样子,止不住小声啜泣着。有的孩子看着自己的爸爸被打成这个样子,便放声大哭。大伙簇拥着车把家在庄里的两个人分别送到家里。纪振声家不在赵各庄,节振国想把纪振声接到自己家里去住,纪振声说锅伙棚宽绰,还是住在锅伙里方便。另外两个人平时就住在锅伙,这样,就同纪振声一起被送到锅伙棚里的炕上。六个人,夏莲凤伤势最轻,可以在地上走路;有四个人伤势较重,是由人搀扶着下车的;纪振声伤得最重,是由人从车上抬下来的。胡志发和梁凯一起跟着车到锅伙里来,照看受伤的弟兄。节振国安排好了两个在家住的受伤工友,也来到锅伙。夏莲凤家在赵各庄,看着节振国在锅伙里,他回家打个照面也回到锅伙里来了。很多人都到锅伙里来了,有的打听伤势情况,有的打水给受伤的人擦脸擦手,有的还拿来烧酒擦洗伤口,有的把家里仅有的留给孩子或给老人吃的一点细粮拿来给受伤的工友熬粥吃,有的把仅有的几个鸡蛋也拿来了,有的把下蛋的母鸡抱来了,要给受伤的人补身子。时间不长,送来的食品在炕堆得老高。节振国告诉大家,现在每家吃的都非常紧巴,不要再送东西了。纪振声说,这么多东西怎么能吃完哪,给那两个受伤的工友送一些去。双义药铺的一位坐堂先生是有名的红伤先生,也带着红伤药来免费给受伤的人医治红伤。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大家都来关怀受伤的人,人们彼此之间也亲密了许多,好像成了一家人。

各式各样的粮食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告诉节振国,院子里来个一个大个,带着三辆大车,车上拉的好像是粮食,问节振国在这里没有。节振国和胡志发一听急忙来到院子里,一看是梁万禄,三辆大车已经赶进了锅伙院子。节振国急走几步,上前指着车问梁万禄,“这是……”,梁万禄一拍节振国的肩膀说:“这是农民弟兄支援工友的粮食呀。”节振国睁大了眼睛说:“这是真的?”梁万禄说:“这还有假?”节振国到大车跟前摸摸这个口袋,摸摸那个麻袋,转过脸来,紧紧握住梁万禄的手说:“梁大爷,我,不,我们工友怎么感谢你呀。”梁万禄说:“感谢我什么哪,这都是各个庄的农民弟兄一升半斗地凑的。要谢得谢各个庄的农民弟兄。”节振国说:“这下可好,我们有粮食了,大家有饭吃了。”胡志发说:“这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梁万禄说:“大伙别光高兴呀,把粮食扛到屋里去呀。”节振国高兴地说:“对,对,大家卸车,都先扛到锅伙里,明天再给大伙分。”大伙七手八脚高高兴兴地把粮食扛到屋子里。这时候人们借着灯光才看清楚,这些麻袋,新的旧的好的破的都有,大小不一;这口袋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口袋布的,有的是家织布的,有的是用旧衣服改的,还有的是细细的裤腿,有的五颜六色的布拼凑的,有的补丁摞补丁。一看就知道这些麻袋和口袋都是各家凑的。摸摸里面装的粮食,什么都有,高粱米、小米、苞米、苞米渣、苞米面、红薯干、红薯面、还有不多的大米和白面。真正体现着农民和工人是一家,一家人,心连心。节振国看着粮食,高兴得嘴合不上。他走到胡志发跟前说:“老胡,我有个想法。今天这么晚了,大伙都来看望受伤的弟兄,都没有吃饭呢。要是没有粮食,过一会儿各自回去想办法去。现在有了粮食了,我想今天晚上先给大伙喝顿粥,你看行不行?”胡志发办事说话,从来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会儿却有些忧郁了,说:“这好吗?这粮食都是大家的,怎么分还没有商量呢,就先给大伙喝顿粥,这,合适吗?”夏莲凤在旁边听见了,说:“那还不好办,今天晚上都有谁在这喝粥,把名字记下来,明天分粮食的时候,退回来一碗米不就行了。”梁凯说:“还是夏莲凤机灵。我同意这么办。我和我爸爸今晚也跟大伙一块喝粥,明天分粮食的时候我先从锅伙里借两碗给大家补上,后天我从家里拿几碗粮食来给锅伙。”节振国说:“嗯,这个办法不错。”转过身来又问大家,“这个办法中不中?”大伙都说中。节振国说:“好,今晚上愿意在这喝粥的都在这喝粥。让锅伙的大师傅找出一些小米,做小米粥快。今天晚上大家在这里欢聚,也算是对六个受难弟兄归来的庆贺。”时候不大,两大盆热腾腾黄亮亮的小米粥端进屋子里,人们七手八脚地在炕上放桌子,拿筷子碗,一大碗一大碗盛粥。大师傅又端上来两大碗料菜,两盘咸菜,一碗大酱,两把羊角葱。另外专门给纪振声三个受伤的人切了一碟细细的芥菜疙瘩咸菜,还滴上几滴香油。节振国看大家不动手,大声说:“看着干啥,都端碗喝粥,都端碗喝粥。”人们纷纷端起碗来,夹上几箸子料菜或咸菜,稀里呼噜喝起粥来。人们习惯于一日三餐两顿粥。理由嘛,还真有:早晨吃不下干的,要喝粥;晚上吃完饭睡觉,吃干的只是压炕头子没有用,也要喝粥。其实根本原因是粮食少,省吃俭用养成的习惯。

宪兵队的酷刑

大家端着碗喝粥,有的在炕上坐着,有的在地上站着,有的边喝边来回走着。人们边喝粥边说话。有人凑到纪振声旁边,问纪振声,日本宪兵队为什么打人。纪振声斜着身子躺着,把上身动了动,靠到枕头上,边慢慢喝粥边说:“日本鬼子打人还需要什么理由?他们有理由再打人就不是鬼子了。”一个年纪大的问:“那日本人问你什么没有?”纪振声说:“他们问谁组织的这次抢煤厂?谁是共产党?节振国是不是共产党?我是不是共产党?”那人问:“你是怎么回答的呢?”纪振声说:“抢煤厂是大家自发的,家家都挨饿,实在没有办法,背点煤换粮食吃。问节振国和我是不是共产党,我说我们不是共产党;别人谁是共产党我们就知不道了。这些都是真话。他们不信,就反复问,我还是那几句话。问不出来就打。一打,我就来气了,再问什么,我就只是说知不道,要么就闭口不出声。于是他们就拼命打。”有人问:“你不害怕吗?”纪振声说:“害怕?害怕有什么用?他们是鬼子,是恶魔,你害怕就不打你了?再说,我也不怕,反正这一百多斤是交代了,什么都豁出来了,有啥怕的,大不了是个死呗。”一个孩子声问:“纪叔叔,你真不怕死?”纪振声说:“死有啥可怕的?谁不死?都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纪振声转过脸来对大伙说:“我若被鬼子打死,没乱咬别人,弟兄和老少爷们还会说我纪振声是条汉子,对得起大伙,说不定每年到了清明还有人给我烧几张纸呢。我如果乱咬一气,别人受牵连也得这样挨打受刑不是?再说,我就成了汉奸,活着死了都得挨骂。那你说我成了什么人了?”大家都啧啧地夸奖说纪振声真是好样的,是条汉子,是咱赵各庄的硬骨头。人们又关切地问另外两个受伤的工人。问的话和回答的话,都差不多,都挨了痛打。大家又是一番赞许和夸奖。胡志发说,咱们赵各庄的弟兄就没有一个是孬种。

夏莲凤怎么没挨打?

这时候,有个叫二愣子的青年人凑到夏莲凤跟前说:“唉,我说夏莲凤,他们五个人都打得那个样,那日本宪兵怎么对你那么好,打得那么轻呢?”夏莲凤一听觉得这话有点难听:“你问我,我问谁去?宪兵的手也没长到我身上。”二愣子说:“你是不是向日本宪兵告饶了?”夏莲凤说:“我能向他们告饶?那我成了什么人了?”节振国一直听着,对二愣子说:“你这话说的就怪,难道各个都皮开肉绽的就好?谁少挨打就是向日本宪兵告饶了?”二愣子接着说:“既然没有告饶,就一定有认识人,帮他说情了。”夏莲凤嘟哝着说:“谁认识他们哪?真是的。”说着使劲喝了一口粥。二愣子不服气叨咕着说:“我真纳了闷了,一没告饶,二没认识人,那日本子就对夏莲凤那么留情?”一个年龄大一些的人说:“一句话百样说。这么说中听,那么说就不中听。说话倔巴登的,就会说知不道,知不道,一句话把人倔仨倒仰,人家还不揍你?”夏莲凤听了顺杆爬着说:“那可不是。啥事都得机灵点。”旁边一个人说:“机灵点,先说少受不少罪。”纪振声插了一句:“那分啥事。该机灵的机灵,不该机灵的就不能机灵。对不住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就不能说。”夏莲凤说:“二哥,你这话,三弟我可不爱听。你要不信,你派人到宪兵队打听打听去,我说了什么对不住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没有。”纪振声说:“我是说这个道理,我也没有说你说了那些混话。”夏莲凤胀红了脸说:“我如果向日本宪兵说了对不起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天打五雷轰,让我不得好死。”节振国说:“老三别胡说。你二哥也没说你啥。就是说你两句,也是哥哥说的,不是外人,还值得那样。”又转过脸来对纪振声说:“老三也不是那样人,别人知不道,咱们当哥哥的还知不道?”

节振国这么一说,夏莲凤心里真觉得有点委屈。心想,自己真的没有在日本宪兵面前说任何对不起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自己说了些软话,而且日本宪兵还款待了自己,可这些都没有对不起弟兄和父老乡亲的呀。想着想着,自己在日本宪兵队的情景又浮现在夏莲凤的脑海里。那天被抓到古冶宪兵队的时候,他们六个人先都圈在一个笆篱子里,一个人一个人过堂。最先去的是纪振声,两个小时后,由两个人架着扔回笆篱子,大家上去一看,都吓坏了,纪振声已经是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接着是其他人过堂,回来的时候虽然没有纪振声伤的那么重,但也是遍体鳞伤。最后一个是夏莲凤,时间已经是深夜了。他先被拉到刑讯室。夏莲凤一看见刑讯室里站着四个彪形大汉,各个怒目横眼。墙上挂着各种刑具:皮鞭、夹具、竹板、钉板,地上有老虎凳、火炉,火炉里有铁条、烙铁,还有凉水、辣椒水和盐水。夏莲凤把一样一样刑具都看过了,一个日本人对他说:“你的,明白人,实话的说,苦的少受。不然,大刑之后,还得实话的说。你的,明白?”夏莲凤看着这些刑具上还带着血和人皮,早已经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学着日本鬼子的腔调说:“明白,明白,一定实话的说,应当实话的说。”日本人把夏莲凤带到另一个屋子,让夏莲凤坐下,给了他一杯水。屋子并不热,夏莲凤一身冷汗。日本子问道:“你们的,共产党的有?”夏莲凤说:“说实话,共产党我真的知不道。”日本子:“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要到刑讯室里清醒清醒就知道了?”夏莲凤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忙说:“皇军大人,我真的知不道。”日本子冷笑一声:“你的熊的样子,共产党的有的不会让你知道。你的节振国的磕头的干活?”夏莲凤边点头边说:“是,是。我是他的磕头兄弟,排行老三。”“老二的是不是纪振声?”“是,是。您都知道了。”“节振国的共产党的干活?”“不是,他不是共产党。”“他真的不是?”“他真的不是,我拿脑袋担保。”“谁的带领大家抢煤厂的?”“是我,是我带的头。”日本子冷笑道:“幺西。你们的朋友都说带头的没有,你的承认你的带头的。你的,大大的好。节振国的带头的不是?”夏莲凤说:“不是,不是。我问过他,他不同意。”日本子问:“主意的谁的?”夏莲凤说:“是我,也是我出的主意”,不知道是处于义气,自己承揽责任,还是觉得这是一种功劳不愿意分给别人,反正没有把梁凯供出来。日本子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实话的说,你们抢煤的是不是大东亚圣战破坏的干活?”夏莲凤刚刚站起来的腿,一听桌子响又跪了下去,双手比划着说:“不敢,不敢。真的是大家没有粮吃了,只是想背点煤换点粮食。”日本子慢慢坐下,“我的先相信你。如果我的发现你们的大东亚圣战破坏的干活,你们统统的死啦死拉的有”,说着做一个杀头的手势。夏莲凤说:“明白,明白。大东亚圣战破坏的干活的没有。”日本子:“你的,大大的良民。你的回去吧。”夏莲凤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追问了一句,“我真的可以回去了?”日本子说:“是的。”夏莲凤站起来给日本子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日本子说:“且慢,还有小事的一件。你的这样回去,你的朋友会不再相信你,要给你一点点痕迹的带上,一点点血的出来。你的明白?”夏莲凤立刻明白了,是要给他带上伤,立刻哀乞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可以轻一些吗?”日本子笑了,“你的怕疼的利害?你大大的放心,疼的没有。”夏莲凤又被带到刑讯室,一看那四个人就浑身发抖。日本子哇啦了几句,一个人命令,“前边的,站好。”夏莲凤往前走了两步,刚一站稳,啪!的一下就是一个重重的嘴巴,几乎把夏莲凤打倒。那个人一手把夏莲凤拉起来,紧接着啪!啪!啪!两边开功,接连三个嘴巴。夏莲凤觉得头发胀脸发麻,血从嘴里流了出来。那人冷笑一声,“感觉的怎么样?疼的没有?。”夏莲凤用手擦着流出的血,眼睛一付企求的目光,问道:“完了吗?”那人说,“再忍耐一下的有”,说着一指旁边的椅子,让夏莲凤坐下。夏莲凤坐下了,一个人用绳子把夏莲凤捆到椅子上。夏莲凤心想,这回可完了,可能要给我上大刑,事已如此,听命由天吧。心里这些想着,不敢再看了,把眼睛紧紧闭上。那个人从墙上取下一根粗粗长长的皮鞭,在凉水盆里蘸了一下,抡起来,啪的一下抽到夏莲凤的身上,夏莲凤‘哎呀妈呀’惨叫一声,血立刻从鞭子抽过的痕迹中流了出来,浸透了衣服,在身上出现一条红色血迹。紧接着,鞭子啪!啪!啪!又抽了四五下。每抽一下,夏莲凤就惨叫一声,衣服上立刻出现一条红色血迹。打完了,有人把夏莲凤身上的绳子解开,并告诉他可以走了。夏莲凤趔趄着站起身来回到了笆篱子。看着夏莲凤浑身是血,纪振声和其他工友果然立刻凑过来问候,没有对他有一点怀疑。夏莲凤一边痛苦地叫着,一边心里窃喜,总算没有失去工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