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部分
《《与花共眠》》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阿剑放下千里望,冲着那人微微一笑,若有所思想到:“唐毅,你为何不敢发炮?莫非……”一念之间,他仿佛想到什么极好玩儿的。
且说怀真在船舱内,见阿剑也出去了,便拖着双腿,勉强下地。
她是才生产了的人,本该养在府中,衣食无忧地被伺候着,然而自昨夜开始,颠沛流离,恐惧惊吓,所经所见,竟是一生也都没见过没听过的,虽然昏睡一夜,然因并未好生吃饭进水,身子越发虚弱,双足才落了地,已经头晕目眩,忙伸手撑着船板。
忽然间光影一动,怀真心惊,不知是何人来了,忙抬头看去,却见暗影中有一道窈窕人影,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儿,背对着光逼视着她。
怀真瞧见一张俏丽的脸容,认得是昨晚上打了自己一巴掌的良子,只还未说话,良子已经捏着她的下颌,逼她抬起头来。
她的手虽然不大,却极有力,捏的她有些疼痛。
怀真皱眉,却不发声,只见良子垂眸打量着自个儿,慢慢地,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来。
怀真抬手,想将她推开,良子却将手一撇,竟把她顺势推回了榻上。
怀真本就无力,当下便又伏倒,气喘吁吁,却仍转头瞪向良子。
良子双手抱臂,低低用扶桑话说了句什么,怀真虽听不懂,却看出了她满脸的轻蔑之意。
怀真便也笑了笑,良子正转身欲走,见状止步,回头看向怀真,改用舜语生硬问道:“你笑什么?”
怀真哼道:“你笑什么,我便笑什么就是了。”
良子隐隐听懂了,脸上顿时露出怒色:“你敢轻视我?”
怀真缓慢坐起身子,撩了撩垂落的发丝,淡淡道:“你又算什么,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良子睁大双眼,举起手来便要挥落,却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便握起手来,又缩回去。
怀真挑眉道:“怎么不敢打我了?”
良子含怒,冷笑说:“如果不是少主下令,像是你这样弱不禁风毫无用处的大舜女子,此刻早就被外头那些猪猡……”
怀真却笑道:“是啊,他对我好,你心里就不高兴了,如此说来,我岂不是还有些用处?”
良子按捺不住怒意,俯身过来,盯着怀真双眼,道:“你不必高兴的太早,等少主腻烦了你,迟早便也扔到海里去。”
怀真听到一个“也”字,脸上的淡笑才敛了,举起手来便打向良子,然而良子反应甚快,轻易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最好不要惹怒我……”
怀真道:“有本事你杀了我,自会有人给我报仇,只怕你不敢!”
良子手上一紧,才要出声,忽然猛地撤手,后退出去。
原来是阿剑去而复返,眼见船舱内这个情形,便走到跟前,看看良子,又看怀真,目光落在怀真手腕的青紫上,便回头看着良子。
良子本能地垂下头去,阿剑走上一步,忽然二话不说,挥掌掴去,良子一歪头,却又死死站住,不敢动一寸。
阿剑盯着她,用扶桑话道:“不要再犯!否则就没有下次。”
良子退下后,阿剑来至榻边,便拉起怀真的手,任凭她如何挣扎,只不放开,放在眼底看了半晌,又看她脸颊跟唇上的伤。
怀真察觉他的意图,便冷笑道:“何必这般假惺惺的。”
阿剑却将她的手掌翻了过来,垂眸又看掌心里……昔日被美纱子用琴弦留下的伤痕,虽然他用了最好的药膏,此刻却仍能看出那浅浅的痕迹未退。
阿剑便道:“那天,你问我为何会赶去救你,我说……是因听见了你的十面埋伏。”
怀真想不到他会提此事,便微微皱眉。
阿剑自顾自又道:“其实你并不知道,我……很喜欢听你抚琴之声,每一次你抚琴,我都会悄悄地到内宅去听。所以久而久之,我对你的琴声十分熟悉,竟仿佛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应了。”故而才在大风雪中,也能听闻。
怀真仍是不语,阿剑又道:“美纱子该死。她本来听命于我的兄长,所以无视我的警示,她伤了你,是她该死。”
怀真听到这里,才咬牙道:“你也该死!”想到昨夜经历之事,切齿痛恨,便欲抽回手来。
阿剑沉声道:“别动。别逼我做出非我所愿之事来,我不想让你更恨我。”
怀真转开头,冷笑道:“我绝不会更恨你,我已是最恨你了。”说到这里,便也低了头:此刻她最恨的,却竟是自己!当初镇抚司内一念之差!
阿剑却并不恼怒,只是笑了笑,手指轻抚过怀真的掌心,慢慢道:“我从小被父亲大人教导,奉袁先生如神明一般,袁先生临去曾说过,一定要让老皇帝众叛亲离,痛不欲生,而如先生所愿,先是太子,然后肃王……他都一一办到了,最后,便是这大舜的江山,由我来帮他完成,我也一定可以完成。”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掌心,怀真却觉着不寒而栗,还未言语,阿剑又道:“我十二岁回来大舜,袁先生常常跟我说起昔日德妃之事,也曾说过你很像是德妃娘娘,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情……”
阿剑说到这里,便抬眸看向怀真,眼神中透出痴痴迷迷之意来,温声说道:“袁先生一辈子牵念的人,为了她不惜离经叛道,逆天而行,倘若你成了我的人,先生在天之灵,也一定会觉着欣慰。”
怀真万想不到,他竟说出这种话来,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阿剑望着她,便道:“怀真,你觉得呢?”
怀真无言以对,只是满心恨意无处宣泄,见他仍握着自己的手,便想也不想,抓起他的手来,放在嘴边,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猛地涌出来,而阿剑却一动不动,一直等怀真松开,他才抚上她的脸颊,望着她沾血的唇瓣,眼中痴迷却更甚了几分,身子逐渐倾斜。
正在此刻,忽然又是一声炮响传来,震得船身颤动。
阿剑眼中迷惑之色陡然消退,蓦地松开怀真,便站起身来,匆匆出外。
他来至甲板上定睛一看,却见舜国的战船已经距离本船不过百丈开外,方才蒋五鳄等人胆寒,催促着发了火炮,却并未打中舜船,只在旁边掀起极大的水花。
阿剑盯着对面的船只,此刻已经不必再用千里望,已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在舜船的船首之上,并肩站着两个人,正是唐毅跟浙海水师都指挥王赟。
方才那一枚火炮丝毫并没惊扰到对方,战船仍旧不紧不慢地逼近过来,而在战船之后,又有许多小舢板,上头各有水师士兵,凛然待发。
此刻蒋五鳄已上蹿下跳,叫道:“快!发炮!发炮!”
距离如此之近,倘若对方先发火炮,只怕必死无疑,虽然舜船至今还未曾发炮,但正是这濒死之前的宁静,更逼人欲狂似的,因此本船上众人都不由慌了手脚。
正在此刻,战船顶上高高的雀室中,那负责瞭望的士兵兴奋地向着底下挥手,一边儿指向东南方向,大叫:“援军到了!”
辽阔无边的海面上,数百艘战船浩浩荡荡地隐隐浮现,声势惊人。阿剑拿起千里望看去,果然看见上头是本国的旗帜。
而在对面,浙海水师都指挥王赟放下千里望,对身边儿的唐毅说道:“果然倭贼还有后着,唐大人,这会儿该动手了罢,正可一劳永逸!”
唐毅目光闪烁,并不搭腔,王赟老于战事,情知此刻已经是最佳战机,见唐毅不言语,不由转头看过去,不解他为何竟到了这个份儿上、还不赞同火炮齐发。
与此同时,在海贼站船上,阿剑看一眼身后来到的援军,又看一眼在前逼近的舜国战舰,终于转头,对良子低语一句。
良子面露诧异之色,却极快回到船舱,再出来之时,身边儿已经多了一个人,因行走不便,竟是微微弯腰,正是怀真。
阿剑见了,便走到跟前儿,把怀真拦腰抱住,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高高的瞭望雀室,身形一跃而起,顺着桅杆急速而上,不多时,人已经来到雀室之上。
这雀室狭窄,且又极高,海风浩荡之下,站着也觉艰难,一不留神便会被吹落下去。
怀真以手掩面,不知他为何把自己带到此处来。
却听阿剑扬声高叫,道:“唐毅,你看见了么?”
怀真一震,这才抬起头来,目光仓皇四看,然而举目所见,却是底下那漾动的海水,以及周围无数艘的战舰,因太高了,那些庞大的战船竟也显得小了许多。
只一眼,眼前便晕眩起来,令人心悸。
阿剑见她动也不动,又因雀室之上风着实太大,抱着不便,因此便将她轻轻放在脚边儿上。
怀真定了定神,才又慢慢抬起头来,顺着阿剑所看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对面不远,停泊着数十艘的战船,而当中一艘船上,有一人正往前一步,睁大双眸仰头看着她。
怀真一眼看见唐毅,心底的惊慌竟然荡然无存,眼中的泪还未及落下,已经被海风卷了去。
满头青丝被风撩动,拂在面上,挡住了视线,怀真一手撑着,一边儿举手撩起发丝,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果然是他……
是那个记忆中的他,今生、前世的他。
怀真蓦地笑了,喃喃唤道:“唐叔叔……”她微微哽咽,继而大声叫道:“唐叔叔!”
这时侯,两边儿均都停了炮火,海面上竟有一瞬诡异的平静,仿佛连每个人的呼吸都停止了,人人均都看着高高地雀室上方,却依稀见海风卷着那极长的青丝,旗帜一样招摇飞扬。
舜船之上,王赟看着对方那倭国主帅忽然行此异样举止,又看到雀室上多了个柔弱女子,本并不是十分清楚对方的意图,然而转头看向身边儿唐毅之时,却见他仰头怔怔地望着那女孩儿,双眼之中……
先前虽跟唐毅不认识,但却彼此仰慕已久,当初朝臣弹劾,也多亏他暗中力保。
后来见面,才知道见面更胜闻名,其沉静果决,深谋远虑之处,更叫人激赏。
他排除非议,一一劝抚地方的官吏将领,又构建工事、兴造战舰、命军器局大制种种火器……且亲自督查水师操练等等,朝廷上的重视以及各种雷厉风行的实干举措,让素来低迷的海疆防备焕然一新,更让许多本来大有疲怠之意的水师将领们也为之精神一振!
虽听闻他曾娶过永平郡主……可毕竟情深缘浅,何况儿女情长,于他这般的英伟大丈夫身上,委实不足为提。
然而此刻……王赟心中蓦然震动!
他竟无法形容,此刻唐毅面上那种神情……
更加从来无法想象,这种神情,会出现在唐毅的脸上。
王赟看见了,阿剑自然也看得很是清楚,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唐毅毕竟是心有忌惮,因怀真在这艘战船上,故而唐毅投鼠忌器,他毕竟也是有弱点的。
怀真起初还有些喜欢,然而很快就也发现情形不对,便懵懂停下来。
大概是看到怀真脸上笑容逝去,阿剑回头看她一眼,笑道:“他倒也不是十分绝情之人。”
怀真左右看看,倭国这边的战船不过剩了五七艘,然而后面,却有近百艘正飞速而来,怀真复又低头,见底下甲板上,蒋五鳄仍是急不可待地,叫嚣道:“开火炮,轰死王蛮子,轰死他们!”这海贼自然老练毒辣,当即也看出空隙。
怀真双眸蓦地睁大,猛抬头望着阿剑,竟道:“不要动手!求你!”
阿剑一愣,怀真拉着他衣袖,求道:“你叫他们不要动手,我有法子……让他们投降!”
阿剑挑眉,从小到大,怀真从未这般苦苦哀求过自个儿,何况……阿剑自忖此刻唐毅是绝不会首先开火炮,当下便向传信官做了个手势。
怀真怕他不信,便又道:“他曾答应过我,这辈子会许我一个请求,只要我求他停手,他必然应允。”
阿剑眉头一皱,心底隐隐觉着此事……仿佛不妥,然而凝视着她含泪的双眸,心中一动,便点了点头。
怀真见他答应了,便慢慢地爬起身来,扶着栏杆,勉强站住身子。
阿剑抬手一护,怀真道:“你别碰我,不然他会不高兴。”
阿剑哼了声,果然缩手。怀真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唐毅。
此刻两船相距甚近,怀真凝视着他,禁不住又露出欢容来,便举手挥了挥:“三爷!”
唐毅仍是死死地盯着她,紧闭双唇,只颌角隐忍的抽动。
王赟皱皱眉,隐隐有些担忧之意。
此时,原本浩荡的海风逐渐停息了,海平如镜,白鸥翻飞,无边畅快。
怀真仰头看了看高远天际,无垠海洋,此刻忽地记起来了……为何她从未曾来过海上,却如何竟觉着这场景眼熟。
怀真一念心动,面上笑意更胜,这才又看向唐毅,道:“唐叔叔,我四岁生日那天,你曾答应过我,这辈子会许我一件事的,你可还记得?”
唐毅双眸已经通红,仍旧不语。
怀真停了停,才又道:“如今我已经想到了……大丈夫一诺千金,你一定要答应我。”
阿剑看向唐毅,唇边微微多了一丝笑意,而笑意还未绽开,便听怀真大声道:“现在我求你……且做你心中……那真正想要做的事!——答应我!”
阿剑陡然色变,转头怒视怀真,然而目光所及,身边却已经空空无人,阿剑一念窒息,双眸满是恐惧……目光下移,却见一道娇小身影,如断了翅的鸥鸟似的,直坠而下!
与此同时,舜战舰上,王赟听到身边儿的人低语了两个字,然后……一口血雾,猛然自他口中喷出。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沾血带泪一般,王赟一震,几乎来不及反应,便喝令:“发炮!”同时抢上前去,便将那往后跌出去的身影抱住!
间不容发,轰响震天,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硝烟弥漫,如起了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雾。
怀真纵身跃下,只觉身子从未有这般轻灵自在,人还未落定,耳畔听到轰然响动,此刻,却并不觉得刺耳,反而自在的很。
她最后一眼,除了唐毅,还有头顶那湛蓝晴空跟洁白云朵,她纵身坠落,那满目碧涛涌动,仿佛喜悦地吟唱着,在迎接她的归来似的。
此刻在怀真耳边,依稀又听见那此晚间梦中,有人道:“东海有万顷碧涛,可为君之棺椁,君可愿意否……”
怀真不觉大笑,泪眼模糊中,依稀见到银甲束发的平靖夫人,踏波而来,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第361章
话说当日,凌绝被剑郎重伤之后,回至京中,即刻请了竹先生来救治。
彼时,人已奄奄一息,竹先生一见那气色,便道:“这已是回天乏术了。”
凌景深闻言,蓦地上前揪住竹先生衣领,因脸是雪色,越发显得双眸将滴血似的。
郭建仪赵烨等忙拦住,赵烨便对竹先生道:“师父不要只管说丧气话!有一分力就使一分力!好歹还没咽气呢!”
竹先生看他一眼,道:“你不是不知道,他眉心有悬针纹,是美玉生纹必碎之像,如今不过是应劫罢了。又岂是人力能救回来的?”
赵烨先前才进京之时,虽跟凌绝互相看不惯眼,但自打回京,跟唐绍应佩李霍等一干人玩儿的极好,自然也懂得了凌绝的为人性情,且昔日兰风遭劫之时,凌绝不避嫌疑,尽心竭力地相助,赵烨一一看在眼里,如何不喜欢敬重他?因此众人的关系竟是极好不过的。
此刻赵烨见凌绝这般,心中自也肝肠寸断,便瞪着竹先生:“既如此,如何当初我没回京之前,您说我一生注定无名无姓,流浪山野,然而最终却仍让我认祖归宗回来呢?这样逆天,难道我也会应什么救不回来的劫不成?”
竹先生被他一噎,拧眉同赵烨对视片刻,便道:“好,好好……只管为难我,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有十分把握不说,连三分把握都没有。是你们非叫我死马当做活马医……”
凌景深在旁听见一个“死”字,那双眼盯着竹先生,眼神真如利刃一般,若非一线希望尚且系在他身上,只怕此刻早扑上来乱刀砍死了。
竹先生无法,唉声叹气走到榻前,又仔仔细细搜神尽心地把凌绝的脉诊了诊,半晌忽然“嗯”了声,仿佛有些疑惑,拧眉又细诊了会儿,浑身一震,便松了手。
众人不知如何,都紧紧地盯着他,凌景深虽急欲知道详细,却偏偏竟不敢问出来,生怕得到什么承受不起的噩耗。
赵烨催促道:“师父,到底是怎么了?”
竹先生猛抬头盯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凌景深,最后却又死死盯着凌绝,目光中竟透出几分骇然之意。
众人都提心吊胆,却听竹先生喃喃道:“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般罢……”
赵烨虽也不懂其意,被他这般诡异举止弄得心底发毛:“师父!”
竹先生定了定神,才道:“罢了,好歹……试一试……只我并不知道如今那东西在哪里,仓促间又去何处找寻?”
赵烨问道:“是什么?”
竹先生摇头道:“是噬月轮,当初在荒郊之中我把他给了那些杀手,来换你的性命,可还记得?不知如今在何处。”
赵烨听到伤心往事,却倒也罢了,郭建仪跟凌景深却双双色变,郭建仪忙问道:“此物可以救小绝性命?”
景深也死死盯着,竹先生不敢一口咬定,只道:“一线之机而已。”
郭建仪道:“我知道在何处。”说着拔腿往外便走。
凌景深听了竹先生所说,本正欲出门,见郭建仪要去,便拉住他。
景深因凌绝之故,整个人丧魂失魄的,连口齿都不清醒了,便只是望着郭建仪,郭建仪对上他的目光,知道其意,便安抚道:“放心罢了,我一定会拿回来的。”
景深这才松手,郭建仪便自去了。
剩下赵烨便问道:“我不懂,那东西跟小绝有何牵连?”
竹先生冷哼了声,道:“只怕他如今这死劫,也跟那物脱不了干系。还记得当初我曾说过,有人逆天改命之事?行逆天之举,自不得善终,如今他的心脉被毁……”
说到这里,因见凌景深在跟前儿,便知情止住了。
景深却自然早听了个清楚,此刻便后退一步,双手抱头,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模糊。
赵烨道:“凌大人,你别太伤心了,我师父说的未必为准。”
景深摇了摇头,低哑又道:“是我害了小绝。”
这次赵烨却听见了,只以为他伤心过甚,便又劝道:“凌大人,你不必多想……”
景深自言自语般道:“是我告诉他、应怀真要去詹民国的,若不是我……小绝不会……”
原来凌景深身为镇抚使,自然耳目众多,早看出骋荣公主跟怀真走的甚近,何况贤王府中,本来就有许多他安插的人手。
那日他正欲出门,却见凌绝同凌霄凌云,三个都是喜笑颜开的,似也要出门去。
凌霄正对凌云道:“你可看见了?花园里那么大两只死了的雀儿。”
凌云乖乖道:“娘不叫去花园里玩。”
凌霄又问凌绝:“二叔可看见过?可惜我要拿来给二叔看,娘反而打了我一顿,叫我不许乱拿东西呢。”
凌绝还未回答,景深将他三个拦下,便问何往。
凌绝道:“霄儿云儿想去贤王府,带他们去走一趟。”
景深心中一震,当下寻了个由头,把两个儿子拦住,让明慧领了回去,他犹豫了会儿,才将怀真要去詹民国之事同凌绝说了。
原本景深也不想瞒着凌绝,只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也不知他得知后会是如何罢了,故而索性一直不提。
他是凌绝最为至亲的兄长,自然明白凌绝心中所念为何,然而纵然他再有心,只怕今生今世,也是无法让凌绝得偿所愿的了,怎奈凌绝看似聪明,实则这份儿倔强偏执,竟似天下无双。
果然,凌绝听了这消息,便急急赶着出城去了。
景深本欲追上,然而转念一想:索性让他从此断了这个念头,倒也罢了……
没想到一念之差,竟阴差阳错地出了事!
因事出突然,景深并没把凌绝带回凌府,便就近在镇抚司安顿,这边儿竹先生勉强施了针,又搜肠刮肚想了两幅药方,命人去打理。
而郭建仪去了半个时辰,果然带了噬月轮回来。
竹先生看着这几经易手、失而复得之物,叹了两声,便把噬月轮小心放在凌绝身边儿。
赵烨道:“师父,这是什么讲究?”
竹先生道:“若我所料不差,这月轮里当有他的精魄血气在,还能护他一时。”
两人说话之时,并没留意到,凌绝身旁那噬月轮中间的白石之上,陡然有一道微光闪过。
且说凌绝虽然死了过去,然而不知为何,隐隐约约,竟能听见尘世中众人的言语,竹先生断他会死之言,赵烨郭建仪劝说之言,另还有凌景深自责后悔的那些话。
凌绝模模糊糊竟不知如何,见景深伤心欲绝,便道:“哥哥,我其实无事,也跟你不相干,你不必为此责怪自己。”只可惜凌景深听不见。
直到众人提到噬月轮,凌绝心道:“这是什么,如何听来有些耳熟?”
正寻思中,郭建仪去而复返,竹先生把噬月轮小心放在他的身边儿,凌绝望着此物,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看了一眼,便不再留意,只是想着:“我不是该带着霄儿云儿去王府么?”
一念转动,心中便即刻想到那个人,一想到将要见到她了,面上忍不住也含了笑……然而就在她的容颜浮现眼前之时,凌绝只觉有一股极大的力气拉扯这自己,竟身不由己地向着床榻上扑了过去。
眼前陡然一黑,然后却又是无尽的光明,铺天盖地涌来。
凌绝皱着眉,发现自己竟跌坐在地上,他忙站起身来,发现衣裳上已经沾了灰,他本是个爱洁的人,当下忙撩起袍子掸灰。
谁知正在此刻,便听到耳畔有人道:“你当真不要么?”声音竟是极为熟悉,凌绝一喜,顾不得掸灰,忙跑出去。
却见前头对面儿站着两个人,说话的那个,果然是应怀真,而另一个人背对着自己,一身素锦袍,冷冷道:“似这等甜腻的香气,我最不喜。”
凌绝目瞪口呆,眼见那人说完之后,拔腿离开,而怀真站在原地,面上浮现伤心失望之意,然后跺了跺脚,便把手中之物抛向旁边的湖中。
凌绝大惊,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鲜艳色的香包儿,被她掷在水里,浮浮沉沉地往前飘去,与此同时,怀真便拔腿跑开了。
凌绝叫道:“妹妹!”忽然又止步,回头望着那香包,竟随着水边儿追了过去。
如此才跑了片刻,凌绝忽然见前头那素锦袍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踏着湖石入内,衣袍便沾了水。
他目光一动,果然见那个香包随水而来,而那少年竭力俯身过去,将香包勾起,拿在手中。
凌绝见状,啼笑皆非,却又无端松了口气,哼道:“这糊涂东西,给着的不要,捡来的却好?”
那少年把香包拾起来,才回到岸上,此刻衣袍都湿了,他拧了拧,便去了。
凌绝情不自禁竟跟在后面,眼前景物变幻,忽然那少年猛地止步,望着前头,喃喃唤了声:“哥哥?”
凌绝一愣,随着看去,却果然见凌景深从前方匆匆而过,因走的甚快,竟没留意此处有人。
凌绝此刻已经认出来了,原来此地正是应公府的花园之中,然而凌景深所去的方向,却是应公府的内宅。
那少年呆了会儿,自言自语道:“哥哥去里头做什么?”然而竟也没在意,只站了片刻,便自去了。
这一次凌绝却并没有跟着少年离开,只是张望着凌景深前去的方向,心中狐疑不解:“哥哥身边也没有应公府的小厮婢女,他去里头做什么?”他一念至此,身子飘飘荡荡,竟不由自主地往内而去。
凌绝却不觉着如何有异,只见眼前景物变幻,果然人在应公府的内宅之中,却像是个偏房里头,耳畔听到有人说:“你不必再如此了!”
凌绝一愣,旋即听出这声音竟是林明慧,有些含怒带恼似的……凌绝心中笑想:“这又是怎么了,难道哥哥嫂子两个拌了嘴,竟跑到应公府内来吵了不成?”
正想着,便听到凌景深道:“你竟是这样绝情?”
凌绝因想着他们两口子之事,自己不便插手,当下就想离开,谁知双脚竟动弹不得,只好仍旧站住。
却听林明慧冷笑道:“这话我不懂,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戏,你还是自重些,若是给他知道了……”
凌景深道:“给他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你竟会撇清开去不成?”
话音刚落,便听林明慧气急败坏道:“住口!”
凌绝愣怔,忽地见林明慧从里间出来,脸色很是不好,凌绝因不能动,正觉尴尬,心中叫苦之际,却见林明慧恍若没看见他似的,只是左右看了会儿,见外间无人,才一咬牙,竟伸手入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地纸包,眼中透出思忖之色。
凌绝已全不懂如今这是个什么情形了,忽见林明慧攥住纸包,深深呼吸两回,脸色有些缓和,便又入内去了。
便听林明慧又道:“过去的事儿,都已是那么久了,是我年少不懂事罢了,倘若我当初嫁的是你,倒也罢了,谁叫我爹给我定了三爷呢?”
凌景深道:“我并不觉得多久,上一回在你们府里……”
林明慧忙道:“求你别说了好么?我也有我的难处,你竟叫我怎么办?仍是这么跟你鬼鬼祟祟的?还是跟三爷和离了,再嫁给你?景深,劝你撒手罢,对你对我……都是好的,不然倘若闹出来,且不说我,就算你们素日的情分……也都完了。”
凌景深道:“我就是因我跟他昔日的情分,才不愿让他一直蒙在鼓里。”
林明慧尖声道:“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凌景深道:“同他说明,何况,你肚子里……”
林明慧尖叫起来,道:“住口住口!”
凌绝听到这里,整个人呆若木鸡。
此刻他隐隐地似乎懂了:这仿佛是林明慧嫁给了唐毅,而她却仍跟自己的哥哥纠缠不清……故而哥哥在逼她……
然而……这又是从哪里说起?
凌绝心底依稀有个可怕的念想,可却无法相信,正在此刻,便听到里头林明慧放缓了声音,低低不知说了些什么,再往后……是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细细传出来……种种都让人无法回避。
此刻,凌绝心中竟极为恐惧,仿佛会有什么可怕事情发生一般,会让他无法面对,因此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再留在这里,极想离开,而心念转动之时,果然如有神助,整个人便飞快地离开了此处。
他如一个游魂似的,来回无拘,却又不知往哪里去,直到心底冒出一个人的名字来,这才如暗夜见了灯火似的,忙发足奔去。
府内来往虽有小厮,可却无人阻拦他,凌绝如入无人之境,飞快来到东院,还未进门,就听着隔着窗户,有一阵低低啜泣的声音。
紧接着有个人道:“姑娘,你做什么又哭了?先前不还兴兴头头跑出去了么,是谁欺负你了不成?你只告诉我,我跟咱们尚书说,看不打死那不长眼的东西!”
却听怀真的声音道:“住口,要你多嘴?不许你在爹跟前儿说一声!不然我先打你。”
那丫鬟答应了,便叹道:“罢了,我也是知道姑娘的心事的,必然又是在凌少爷那里受了委屈了是不是呢?这天底下,也只有他敢给姑娘气受。”
凌绝呆呆听着,竟忘了入内,只靠在窗户边上,动也不动。
里头怀真颤声道:“你别瞎说。”虽是如此,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惊慌羞涩之意。
丫鬟道:“我何尝是瞎说呢?只是姑娘的眼光是不错的,凌少爷果然是个百里挑一的,有貌又有才……就是人看着有些儿冷。”
怀真便噗嗤笑了声,道:“原来是你看上他了,偏说我!”
丫鬟道:“我算个什么东西呢,我纵然看上人家,人家也绝看不上我……”
怀真半晌无语,过了会儿,才迟迟疑疑地问道:“吉祥……他、他……是不是也看不上……”说到这里,便有些不敢往下说了。
吉祥道:“看不上什么?姑娘莫非是说凌少爷看不上姑娘?快罢了,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这样出身,除非凌少爷呆了傻了、眼睛瞎了……”
怀真笑斥了一句,却又忧愁道:“然而他见了我总是冷冷的,今儿送他香包,他也不肯要。”
吉祥道:“凌少爷对谁也都是冷冷的,他本就是那样的性情罢了,至于香包……他未必不肯要,只怕是面薄不敢收。毕竟……倘若收了,万一姑娘以为他答应了什么似的呢?”说着,便捂着嘴嗤嗤地笑。
怀真不依,便同她打闹起来。
凌绝在外头听着,便觉得心动神驰,不知怀真竟也是如此倾心自个儿……心本来怦然乱动,不知为何却又逐渐缓慢下来。
凌绝抬手在胸前摸了一把,忽地大惊,却见胸口上空荡荡地……那颗心竟然没了!
不提凌绝被噬月轮所迷,见了种种景象,且说在镇抚司内,赵烨问道:“何为护他一时,那如何才能救回来?”
竹先生道:“你要救人,也要看人能不能救,若他自无求生之意,连神仙也是没有法子。”
正说到这里,便见榻上凌绝弹了一下,口中低低叫了声,却是个熟悉的名字。
竹先生一惊,忙俯身查看,却见凌绝原本就灰败的脸上,越发蒙了一层灰气似的,鼻息越发微弱了。
赵烨忍不住落下泪来:“你说有了这噬月轮,会护着他的?如何越发不好了?”
竹先生讪讪道:“冥冥中自有造化。”
赵烨道:“屁话!眼见人要死了!”因太过急躁,也忘了顾忌。
竹先生想到方才凌绝喊的那声,道:“凌驸马真是个执念颇深之人,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倘若怀真丫头在这儿……”
凌景深原本坐在床边,如泥雕木塑似的,听到这里,才抬起眼皮来。
半晌,凌景深俯身,在凌绝耳畔低低说道:“小绝你听好……我知道你心中最想的是什么,你从来为她自苦,如今又为她落得这个境地,我如今……便去把她带回来给你,你务必要撑着好好儿的,——你若是活着便罢,你若是死了,我就也送她下去陪你!哥哥说到做到。”
☆、第362章
话说凌绝,本来发现自己的心竟没了,正慌张之际,忽然隐隐竟听见凌景深之言。
凌绝更不知此话从何而来,然而听他说的郑重,竟觉着那心口处越发疼了起来,令人无法忍受,一时恨不得即刻死了、毫无知觉倒是好。
可想到那“送她下去陪你”之言,却又悚然而惊,便想:“哥哥是哪里误会了怀真妹妹?”因此竟咬着牙,只是撑着,心里想道:“我的心没有了,本该必死,然而哥哥说的那样狠绝,他又是那个性子,我死了不要紧,难道要连累妹妹不成?”
当下竟撑着那股常人难忍之痛,自觉浑身汗出如浆,只恨不得快些儿解脱,可偏又不敢。
正在难耐之时,忽然听见有人说道:“小凌公子家去了。”
屋里又传来怀真的声音,凌绝看着空落落的心头,惶然自失,心道:“我这样可怖龌龊的情形,给怀真看见,岂不吓坏了她,我当速速离开才好。”
如此之间,身子不觉腾空而起,不多时,却见竟已回到了凌府里。
凌绝深吸一口气:“回来便好,只不知哥哥回来了不曾。”忽地想到在应公府内凌景深跟林明慧的情形,心中便觉得很过不去。
正在此时,便听有人叫道:“大爷回来了。”
凌绝回身,果然见凌景深快步踉跄而入,他还未上前,就见那在公府内捞起香包的少年奔出来,大约是看出凌景深脸色不对,便扑上前去,将他扶住:“哥哥你怎么了?”
凌景深一言不发,扶着他的手进了内堂,室内无人之时,才抬手拢着唇角,片刻,便见手指缝间有血渗出。
少年大惊,凌景深脸色极差,却仍道:“无事……不至于……”还未说完,便“哇”地一声,喷出鲜血来。
凌绝在旁,死死地盯着这一幕,接下来发生的所有,却越发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了起来。
一直等凌府挂满白幡,凌绝才蓦地意识到果然发生了什么,可虽然明白知道,却又全然无法相信。
陆续有许多人前来吊唁,唐毅跟林明慧自也来到,外头自有人接了唐毅,林明慧便入内安抚凌夫人。
凌绝冷眼旁观,此刻竟也忘了身上之痛,只如一个旁观者似的,且看究竟还会如何。
却见那少年迎了唐毅,在室内无人之时,便问道:“三爷,我哥哥原本在应公府内赴宴,如何回来就吐血暴毙了,三爷可知道端倪?”
唐毅垂眸,黯然说道:“我也不解,景深从来不曾有这种毛病。”
凌绝见他神情虽仍旧端庄肃穆,眼眸却微红,隐隐透出焦灼苦痛之色,情知他们毕竟是打小儿的情分,自然也同样难以接受此事。
那少年便不再问,唐毅安抚了他几句,又道:“我跟你哥哥情同手足,他如今横遭不测,你年纪又尚小,以后我会替他照料你。务必叫他九泉之下,也自安心。”
少年闻听,更是哽咽不止。
顷刻两人分开,少年自入内宅,见林明慧正陪着凌夫人,凌夫人见他进来,便也劝慰了几句,又对明慧道:“三奶奶也替我劝劝这孩子罢了,他们兄弟感情是最好的,唉,真是冤孽……”
明慧点头,便站起身来,少年见她似有话说,便也随她来至偏间。
果然,明慧见左右无人,便问道:“小绝,你哥哥临去,可同你说了什么不曾?”说话间,便一眼不眨地望着少年。
少年摇了摇头,低头含泪道:“哥哥只说……不必叫我理会。”
明慧隐约松了口气,闻言却点头道:“你哥哥却是为了你好,你自然不要理会此事了。”
少年止住泪,道:“哥哥死的不明不白,如何不能理会?那日他本是在应公府的,我竟还要去问一问……”
明慧听到这里,便拉住他,道:“小绝,别只顾焦躁惹祸。”
少年本就敏锐,见她这般便问:“三奶奶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你且快同我说!”
明慧面露为难之色,被少年百般催促,又踌躇了会儿,才低声道:“我并不知情,只是偶然……听说了一句,仿佛是应尚书跟肃王的事,肃王先前不是被申饬了么?有人传说他跟尚书私底下……你知道你哥哥是个机警了得之人,只怕……”
少年听了,脸色越发惨白,后退一步,无言以对。
明慧却皱眉道:“罢了!是我失言了……我只是怕你惹祸而已。小绝,所谓息事宁人……谁知这其中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呢?你哥哥泉下有知,也是想你安安稳稳的呢,你且听我的话,知道么?”
明慧去后,又有郭家的人前来拜祭。
再往后,少年跪在凌景深灵前,竟是几天几夜不曾离开。
凌绝在旁看着,因明白少年的心情,竟也一言不发,只仍是静静地看着而已。
忽地又有一人来到,却正是应怀真,上前来低声劝慰,少年却一把将她甩开,冷颜相对。
凌绝望着怀真倒地,却不由自主迈动脚步,过去想把她扶起来,然而抬手出去,却只是扶了一个空。
凌绝呆呆地站定脚步,自此,竟再也无法动一寸。
他身边人来人往,穿白穿素,如潮而来,如潮而去,从白昼到黑夜,日影月影变幻,于他眼前,竟似是无数岁月,倏忽而来,倏忽而过。
他也看见郭白露成了熙王妃,她还曾亲来凌府同他作别,仍是那样温柔大度地,和缓说道:“毕竟要亲自来说一声儿方好,虽我知道凌弟是个至诚仁义的,且先前大公子又……可与其从外人口中得知,倒不如我亲来说明,免得你误会我是那等背信弃义的人……”
郭白露叹息一声,面上露出无奈为难之色,低低委婉道:“人尽皆知,尚书大人的爱女对凌弟素来青眼,只怕喜事就在眼前了……倒是一件大好之事,毕竟如今朝野之中,唯有应大人声势最壮,无人敢与其争锋,我也是替你高兴的。”
末了,她又微蹙双眉,道:“先前熙王爷派人去府里……故而家里已经允了这门亲事了,以后只盼凌弟步步高升,我也于愿已足。”
少年只是应允,面无表情起身相送,目送她背影离去,眼底一片漠然。
凌绝站在远处,依旧不动声色地。
忽然之间,满目素白转作喜气盈盈的红,鞭炮声中,新人进门。
凌绝夹杂在众人之间,细看这幕场景,两人拜了堂后,送入洞房,他明知新人是谁,然而亲眼不得见,却仍不能信,在旁看着那红通通地喜服,极想掀开盖头亲自瞧上一瞧,却又无法动手。
而新郎官醉醺醺入内,衣不解带,直接便睡倒了,令他甚是焦急。
凌绝有些惊奇、又有些惶惑地望着这一幕,发怔中,却见新娘子悄悄伸手,竟是自个儿把喜帕揭了起来,——果然露出底下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滴溜溜的眼睛,扫向沉睡不醒的新郎官,眼中有微微慌张的喜色。
凌绝心中喜欢起来,不由自主坐了过去,抬手轻轻地抚在新娘子的脸颊上,而她并不知情,只是低下头,自顾自地绞弄喜服的一角。
——原来他竟然娶过应怀真,不管是真,还是他的幻觉,然而这一幕如此真实,却绝不会是他自个儿做梦想象出来的。
他本以为美梦如斯,从此便可以才子佳人,长相厮守,谁知接下来发生的种种,却令他后悔身临其境,如此真切的亲眼目睹。
不觉一个月已过。期间,凌绝仍是在镇抚司中,多半是昏迷不醒,且喜虽然气息微弱、每每险象环生,却总是仍有一口气在。
竹先生原本以为保不住几天,不料竟然是这个情形,心中大为惊疑,因寸步不离,身边又有两名宫内太医相助。
而凌府之中,凌夫人因久不见儿子,不免便惊慌失措起来,先前凌绝歇在翰林院内,虽也有三五七日的不着家,可却不曾有这样整整十天半个月的时候……且偏偏凌景深也不见回来,凌夫人便叫人四处打听消息。
因景深匆匆离京,家中诸事也不曾交代料理,幸亏郭建仪知道大体,知道别人倒也罢了,明慧却是不能瞒住、也瞒不过的,便先叫人把明慧请来镇抚司,同她说了所发生之事。
明慧大惊,这才知道凌绝重伤昏迷不醒,凌景深却已经赶去了浙海。
郭建仪尽量温声道:“太太那边儿,能瞒且仍瞒着,一来为了老人家好,二来如今小绝这个情形,也禁不得被人打扰。”
明慧提心吊胆,亲去看了一眼凌绝,见果然枯瘦憔悴的令人心惊,也自心酸。
因凌绝虽看似面冷,却是个最懂事的,家中凌霄凌云见不着凌景深倒也罢了,独独一日见不到他,便要念叨,且自打明慧嫁了,也多亏他在凌夫人跟前儿给明慧说话,如今也才能够顺利分家,比先前更舒心不少。
因此明慧见凌绝这般,不由也落了泪。
竹先生见是凌绝家里之人,便道:“如有至亲之人陪着他说说话,倒也是好的,尤其是他所最惦念的人物……”
于是明慧虽然在家中仍瞒着凌夫人,却时常把凌霄凌云两个带来,两个孩子见了凌绝,自然万分喜欢,然而又见他总是“睡”着,始终不做声,两个人好奇,一边儿喃喃低语,一边儿不时拉拉扯扯,想要二叔起来陪自个儿玩,却总是不能够。
明慧又怕两个小孩儿回头乱说,便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叫他们万万不可在太太跟前儿泄露机密,自个儿只在凌夫人跟前说翰林院事多,凌绝才不得闲回来,而凌景深又出去外府公干了。
谁知凌夫人早就隐约从外头听了些风言风语,竟不肯就信这些话。
因明慧纹丝不透,凌夫人便诈问凌霄凌云,凌霄人小鬼大,知道支吾,凌云却生性乖巧听话,不免说了出来。
凌夫人听了,正心惊之际,偏林明慧过来接两个孩子,凌夫人便抓住她,含泪怒道:“天大的事儿,你竟也瞒着我,竟是想怎么样?莫非是想等他真的不好,便要摆布我老人家了不成?他到底又是怎么出的事儿,他哥哥是堂堂的镇抚使,怎么竟偏叫他出了事儿?”
明慧听凌夫人说的不大像话,隐约还有疑她们之意,她因连日来见凌绝的惨状,心里很不受用,又担心凌景深浙海一行有些危险,明慧心里也自窝火。
如今被凌夫人一通指责,便道:“瞒着太太,也是怕您着急伤心,对身子不好,且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的不成?小绝从来是那样好的人,只怕他哥哥宁肯自己送命,也不舍的伤他一根儿头发,他们兄弟和睦如此,太太又何必呢!”
凌夫人从不曾见她顶嘴,偏又是在凌绝出事的当儿,当下气的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便甩了明慧一个耳光,道:“作死的娼妇!婆婆训话,你只听着就是了,谁让你跟我犟嘴了?还是你觉着我儿子必然有事,你便仗势起来?”
凌霄在旁见了,忙扑上来叫道:“不许打我娘!”
凌夫人将凌霄推开,道:“没教养的小崽子!”凌霄毕竟人小,猝不及防,跌在地上。
明慧看到这里,不觉大怒:“先前鬼鬼祟祟的倒也罢了,如今是要怎么样,当面儿要害了他们不成?”
凌夫人喝道:“你说什么!”
明慧道:“您老人家做过什么,心里自然有数,先前我不肯说破,是因为知道景深至孝,而这种家丑若外扬出去,对谁也面上无光,后来小绝又料理,倒也罢了。如今您老人家不好生思量,反又拿他们来出气,难道他们不也是凌家的人,只有小绝才是凌家的?”
凌夫人脸色难看之极,通身乱颤,终于道:“你、你真是反了……等景深回来,我必叫他休了你!”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林明慧索性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只拉着凌霄凌云自去了。
又过一日,清妍公主才得消息,因公主前几日临盆,得了一女,宫内虽有人闻听端倪,自也不敢同她说明,这两日才终于能下地,便也忙到镇抚司探望凌绝。
然而纵然是这两个家中至亲的人来看,凌绝却仍是醒也不能醒,凌夫人因亲眼见了儿子如此,不免惊怕忧伤、果然病倒了,竟在府中不得出外。
清妍公主才生产了,见了不免伤感,大哭了几回,宫里人怕她失了调养,便奉劝在宫中安心养身子罢了。
只有赵烨应佩等人时常来看望,除此之外,明慧也常常带着凌霄凌云两人前来。
这一日,昏迷之中的凌绝,行走于黑暗的渊薮之中,忽地听到耳畔有低声呼唤的声音,如此温柔而熟悉。
这声音于他而言,竟如同是冰天雪地之中的一声春鸠清脆,又如是茫茫暗夜中的一抹微光。
凌绝有所感知,便奋力往这声音所来的方向竭力挣扎……跌跌撞撞,不知过了多久,才依稀见到那漆黑的天际,裂开一道缝隙。
凌绝皱皱眉,竭力将双眸睁开,模模糊糊中,看见身边儿果然有一个人。
他用目光艰难地描绘这人的眉目,口鼻……当对上她清澈坚定的眸光之时,终于确认,就是那个人……
那个他以为永永远远失去了,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故而把自己放逐在那暗不见天日的黑暗荒原中,几乎要游离一辈子……如今,她却依稀出现在面前。
凌绝张了张口:“怀……真……”嗓音沙哑的,如同苍老了百岁。
应怀真抬手,手中沾了水的丝帕轻轻地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擦过,含笑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他的心仿佛干裂荒芜了千百年的荒漠,因为这温柔低语的一声,顿时之间竟涌出无限的清泉来,转瞬已成沧海。
原来那日,怀真自雀室之上飞身跃下之前,有一艘小小舢板,从战舰旁边,悄无声息地划出,往海贼的战船方向而去。
因众人此刻都眺首望着雀室上之人,因此竟并未留意。
岂料这舢板还未到彼处,怀真一句说完,便纵身跃下。
这一刻,仿佛天地也静止了,那舢板上的人见状,毫不犹豫,拧眉挥袖,竟然纵身而起!
因雀室太高,人自高空跃下,自然是必死无疑的,纵然是底下的人贸然去接,却也是冒了极大风险。
然而这人,却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曾在凌绝面前发誓,要将应怀真带回去,他说到做到!
凌景深双眸死死地盯着从空中坠落的怀真,就如同鹰隼注视着断翼的小雀儿,拼着被那自上而下的冲击之力重伤,他腾空而起,竟先是跃上了敌方的战舰!
此刻众人因都看着怀真,竟然没有人发现凌景深的举止,而凌景深脚尖在战舰上借力,“嗖”地重又拔地而起!背后披风如一面儿极大的翅膀,迎风烈烈。
凌景深武功本就极佳,算计更是丝毫不差,果然便给他在距离水面约有三分之一处,将应怀真接住。
刚刚接到人的一瞬间,双臂跟胸前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之声,不知是哪里的骨裂了,巨大的冲力让他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几乎也在瞬间被抵消了。
景深咬牙,电光火石之间将身一跃,如同鱼儿跃出水面一般在空中翻了个身儿,如此一来,便减轻了一部分的冲力,然而这还不够!
此刻敌方战船上的人也已经发现了,有的人鼓噪起来,有的跑到跟前儿……一时却都还没想到要动手,只顾呆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正在此刻,炮声轰隆响起!这才把众人自呆怔中惊醒了过来,当下甲板上人如蚁乱。
巨大的水花儿溅起,凌景深无暇他顾,额角也有一滴汗飞快地零落,他已经撑不住了!怀中抱着的人竟似有千钧重,却仍不是不肯撒手,——两个人的身子仍如流星飞矢般坠落!
就在生死一刹,却又有一道人影,竟自高空跃下,闪电似的直冲过来。
凌景深不知如何,眼睛一眯的当儿,那人狠狠一把抓住怀真的肩,凌景深身上的力在刹那一松,这才明白对方是在相助!
景深反应最快,一念之间,一手搂着怀真,另一只手猛然抓了过去,反握住那人肩膀。
这自雀室跃下的,自然正是阿剑,他手中抓着一根极粗的缆绳撑着身形,左手本抓着怀真,竭力阻止下滑之势头,不料被景深狠命在肩头一握——两个人的重量死死地坠着他,只闻“咔嚓”一声,阿剑抓着缆绳的那只手已经折了,竟再握不住,整个人便跌落下来!
而就在此刻,凌景深吸一口气,就在阿剑身形坠落之时,竟抬脚在阿剑胸前用力一踩,一为借力,二为报仇!
如此一来,所有下坠的之力,都随着这一脚的功夫,尽卸落在阿剑身上,当下阿剑下坠更急,竟往海中直摔下去,而他仰面朝天,死死地望着身上的凌景深跟怀真,睁大的双眸之中,不知是何意味。
就在阿剑将落水之时,又有一道娇小身影,从战船上腾身扑出!竟死命地抱住阿剑,两个人双双冲入水中!
顿时之间,蔚蓝色的海面上被砸出极大的白色的水花……那两道人影,却久久不曾出现。
一直到此,凌景深才抱着怀真缓缓落下,双足轻轻落在舢板之上,他打量阿剑消失的方向,双眸依旧深沉如漆,唇边却冷冷一笑。
☆、第363章
话说凌景深救了怀真之后,见海面上硝烟弥漫,早已经对面不见人了,且如今舢板靠近敌方战船,十分危险,对面儿的炮火极容易波及过来。
其他七名守船的士兵早被他先前的举止惊得目眩神迷,一直到炮声传入耳中,才反应过来,当下齐齐开始划船,便要返回己方的战船之上。
孰料凌景深见他们动作起来,竟吩咐道:“即刻回岸上,不必回船。”
为首一名士兵诧异道:“凌大人,海疆使可是这样吩咐了?如何小人不知?”
原来先前,两船靠近之前,唐毅便跟凌景深商议过,因知道怀真在倭国船上,自然不能无视,原本想派水兵偷偷潜伏过去行事,怎奈倭贼防备甚严,自然不通。
唐毅一路追来,又了解剑郎为人,知道他留着怀真在船上,必然居心叵测,是以先前一边儿追击海贼的船,一边儿不动声色地靠近对方首船,便是想要伺机行事。
他并未立刻命人开炮,一来是因料到对方必有后招,二来,也是为了缓兵之计,果然不出所料,剑郎瞧见他之后,当真便把怀真带了出来。
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船上,目光也无非是在他跟怀真身上罢了。
先前海贼开了一炮后,海面仍有些许轻烟未散,唐毅因下令,叫侧边船上也趁势开了一炮,却是故意没有瞄准,只是在海面制造更多烟雾罢了,正好儿可以掩住了那小舢板的行迹。
这艘小舢板上的七人,除了三个镇抚司的,其他四人都极精通水性,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相助凌景深的,唐毅因相信景深的办事果决,便叫众人听他号令行事。
此刻众士兵见景深成功救了人出来,又见双方开战,战事激烈,当下自以为是要回船上去的,不料却听他这般吩咐,一时错愕。
凌景深不动声色,淡淡道:“海疆使叫你们一切都听我指挥,莫非忘了?何况如今两军交战,越是靠近战船越是危险,自然要先回去再说!”
士兵们闻言,知道他跟唐毅素有交情,且方才又见识了他这般绝世威能,于是便只好听命,景深又命一人潜水回大船,只报平安而已。
当下急忙挂了帆,小舢板如一片树叶,被海风撩着,离弦之箭般往海岸而去!
原来那夜王浣溪发了信号后,凌景深恰好人在山阴,只因经过许多日的追踪,察觉些许端倪,又加上慕商会的人报说,近来有个兄弟无故消失了,追究最后失去踪迹的地方,正是山阴,是以景深才来至此处。
彼时巡城士兵们护着王浣溪,急忙上报,景深迅即赶来,然而等他杀了那倭人追出之后,见海面茫茫,竟不知往何处再去。
幸而唐毅跟王赟(yun)早有准备,凌景深急中生智,便随他们出海,唐毅见他不远千里追来浙海……虽有些诧异,却并不疑心其他,自忖有凌景深出马,总也有六七分成功之机,可是他算来算去,却无论如何也算不到,怀真竟会不顾一切纵身跃下。
而景深虽救了人,却竟连照面儿也不曾,直接便带人去了。
且说京中,凌绝大梦初醒,真如轮回一世,乍然看见怀真在跟前儿,双眼之中猛然便漾出泪来,把眼前所有都淹没其中,只叫了一声儿,便又因太过悸动,竟复晕了过去。
此刻竹先生闻讯早来查看,见凌绝晕了,便握着手腕一听,才道:“不碍事,虽是如此,但脉象已经好了许多。”
这几个月来,凌绝时好时坏,一度连气息都没有了,却仍是撑了过来,竹先生也觉此事闻所未闻,私底下对赵烨说道:“执念害人,执念却也能救人,明明心脉被毁了大半儿,可自从怀真回来后,瞧着他的情形便有些好转了,唉,原本我还自忖是必死的。”
凌绝的情形,说的浅显些,就如同一棵生得枝繁叶茂的青树,猛然被雷火劈中,弄得枝脉焦枯俱死了,原本并无再回春之理,然而世间万事,便是如此玄妙,害他将死的是他偏执的性情,使他重生的,却也是这份执迷不悟。
赵烨昂首说道:“小绝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凭什么叫他短命呢,我也不服。”
竹先生听了这话,知道他不解,嗤之以鼻,却也不跟他辩。
凌绝再度醒来之时,身边儿却不见了怀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给人按住,道:“休要乱动。”
原来是竹先生,手中托着一碗药,笑眯眯道:“来,先喝了它。”
凌绝茫然看了他半晌,几乎没认出是谁来,只道:“怀真妹妹呢?”
竹先生道:“她去歇息了……先前看了你许久,她身子也不好。你先喝了这碗药再同你说。”
凌绝一心想见怀真,听竹先生如此絮絮善诱,便不做声了,竹先生知道他躺了这几个月,身子虚弱,自然动弹不得,当下便扶着他后颈,亲自把药喂给他喝了。
这药本是极苦的,只闻着气息就忍不住令人落泪,然而凌绝却竟一口喝光了,竟似尝不出酸甜苦辣来似的,呆了一呆,便又道:“你带我去看看她。”
竹先生本怕他吐出来或者抗拒不喝,不想竟这般顺利,又听凌绝还是求,便道:“莫急,她又飞不了。”
凌绝听到“飞不了”三个字,无端却觉得胸口又是一疼:什么飞不了?他曾亲眼见过再挽回不了的绝境才是真!
因此上,凌绝竟拼命抬手支撑着想要下床,竹先生正有些无措,却见外头凌景深来到,见凌绝醒了,便上前来抱住。
凌绝被兄长搂在怀里,这才徐徐安顿下来,隔了会儿,才说:“哥哥?”
凌景深越发不能言语,前几日虽听闻凌绝醒了一回,只仍悬着心,一直到此才终于踏实,那泪便落在凌绝背上,偏偏他煎熬了数月,身子枯瘦的可怜,手摸上去,竟是一把的骨头。
凌绝回了神儿,心中却想到“梦中”所见的那一切,眼前又有白幡飘扬,那灵牌位闪闪烁烁,凌绝这才暂时忘了怀真,竟也哆哆嗦嗦地伸手抱住景深,叫道:“哥哥!”感念间,泪也掉了下来。
兄弟两人,却是一心,都是为了一个对方“失而复得”泪落。
凌绝想到梦中所见,又把现世的种种统统在心底想起来:知道凌景深好端端仍在,还有两个极可爱难得的孩儿……不由地喜极而泣。
此刻相拥,竟果然是不折不扣的隔世重逢了,其滋味自是难以尽述。
连竹先生在旁看了,也不由动容。
凌绝毕竟才醒,不宜如此大悲大喜,竹先生出言安抚,两兄弟才收敛情绪,彼此分开,凌绝因见景深,忽地想起他曾在耳畔说过的那几句话,便握着手道:“哥哥,怀真……”
景深道:“你要见她?我叫她过来。”
凌绝先是点头,忽然想起竹先生方才所言,忙又道:“不、不必,让妹妹歇息会子。”此刻,才隐约也记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之事,便又问道:“怀真可好?”
景深安抚道:“放心,不然的话又如何能在这儿守了你这许多日子呢。”
两个说到这儿,忽地听见外头有孩子吵嚷的声响,凌景深回头看向门口,笑道:“多半是凌霄凌云他们来了。”
凌绝闻言先是一喜,便也定睛看去,果然见门口上有两个小小身影走了进来,均是玉雪可爱的小男孩子,一看凌绝醒了,喜得叫着:“二叔!”双双跑上跟前儿,在床边一左一右地撒欢儿着。
凌绝若是有力气,早把他们两个抱上来了,当下只握着两个孩子又小又暖的手,眼睛复又红了。
正高兴间,便听一个人道:“把人的心也吓出来……好歹是没事儿了,这天也终究晴了呢。”
凌绝猛然听见这个声音,陡然色变,他方才只顾跟凌霄凌云喜欢去了,竟没留意到他们两个身后还有一人跟着走了进来,却正是林明慧,正也走了过来,此刻含笑点头望着他。
虽然在凌府内,凌夫人从来针对凌景深,可凌绝却从小敬重护佑,自打他娶了明慧,凌绝便也把林明慧当景深一样敬重,从来以礼相待,务必不肯亏欠,纵然凌夫人多有为难,凌绝也时常从中周旋开解罢了。
然而因昏迷了一场,见了那些极为可怖的种种,凌绝自然不是那呆笨愚蠢之辈,再加上今生先前……林明慧未嫁凌景深时候外头那些传言,跟唐毅种种……前因后果,凌绝早就明白了大概。
此刻猛然见了林明慧,竟有些无法面对,素日敬重的大嫂,却曾经……
凌景深见他脸色忽然不好,眼中透出半是惊骇半是微恼之意,又怔怔地不说话,还以为是他耗神了的缘故,便忙又叫他躺下,又命凌霄凌云不许吵闹。
凌霄凌云乖乖听话,明慧见状,心中隐约觉着有些异样,却因知道凌绝昏迷恁长时候,神智难免不清醒,又听景深如此吩咐,便想先带两个孩子离开,不料两兄弟因牵挂凌绝已久,好不容易看他醒了,便不舍的离去。
凌绝心神恍惚中,听他们两个哀求林明慧,便哑声道:“哥哥,让霄儿云儿在这罢。”景深听了,才肯答应。
两兄弟倒是极为懂事,知道凌绝身子不好,便不肯大声吵嚷,只趴在床边看他,那边景深跟明慧两人便离开了。
凌绝自个儿思忖了会儿,转头看向两个孩子,不免长长地吁了口气。
凌霄见室内无人了,才捂着嘴小声说道:“二叔,霄儿跟你说,公主娘娘生了个妹妹。”
凌绝大为意外:“什么?”
凌云见他已经泄露,他便也不甘示弱:“云儿也听娘说了。只是云儿还没看见妹妹。”
凌霄转头看他,笑道:“妹妹在宫里,你当然看不见了。”
凌绝一声不响,凌云被哥哥说了句,有些不服气,忽然道:“可、可我看见了神佑妹妹。”
凌霄笑道:“你真是傻,神佑妹妹我自然也时常见,等会儿咱们再去看看可好?”
凌绝茫然中听了这两句,才问道:“你们又说哪个妹妹呢?”
凌霄忙道:“是婶婶生的小孩儿,很小很小……”说着就比划起来。
凌绝并不知道怀真有孕之事,乍然听了这句,顿时又敛神把往事想了一通……这才隐隐明白为何怀真竟不声不响地要远行。
凌绝才方醒来,心绪大起大落,又得知这许多事情,不免倦极,同凌霄凌云两兄弟说了会儿后,便复睡了过去。
两兄弟见他睡着了,便不再言语,凌霄拉一把凌云,两个人蹑手蹑脚出来,竹先生见状暗笑。
凌霄拉着凌云,便熟门熟路地往前而去,原来此刻仍是在镇抚司,只因凌绝伤势过重,不宜颠簸移动,故而虽凌夫人曾想过把他带回家去……却到底是怕有个万一。
走不多时,便见前方有个丫鬟正出来,忽地看见他两个齐齐而至,端的可爱无双,便笑道:“霄哥儿云哥儿,又来找郡主么?可巧她才醒了,快进去罢。”
两个人大喜,凌霄便道:“多谢姐姐。”拉着凌云跑进门去。
到了里屋,果然见怀真靠着床边儿坐着,怀中抱着在山阴城隍庙里出生的小女孩儿,那夜因情形紧急,只怕阿剑等会追上来,怀真又动弹不得,便命王浣溪抱着小女孩儿先行离开。
浣溪本不答应,怀真晓以利害,浣溪自也知道若磋磨下去,只怕万事皆休,一个也跑不了,当下才抱着女孩儿先跑出来,只指望早些遇见救兵,再回头救援……
后来凌景深带了怀真回京,这女孩儿便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儿,怀真因想着当日那情形,便给她起了个乳名叫做“神佑”,意思是拖赖城隍爷神力庇佑、才平平安安的罢了。
且说先前被倭国刺客冲散后,骋荣公主跟莽古两人去见慕宁瑄,三人商议了一回,骋荣跟莽古因放不下怀真,又且恼恨倭人,便誓不回詹民国,正唐毅也回了京来,极快料理过众事后,骋荣莽古便跟随唐毅来至浙海,相助地方剿除倭人。
那夜倭人勾结海贼来犯,他两人便同地方守卫并肩作战,骋荣有谋,莽古有勇,对地方而言自然如虎添翼。
那一场海战两人却并未参与,毕竟詹民国无海,两个人都不习惯船上行事,正凌景深带着怀真回来山阴,两人得知后,便也忙一块儿随着又回了京。
其实在京中,虽然当初郭建仪想要瞒着兰风跟李贤淑,可毕竟那一场大战在京郊不远,又是官道上,参与作战的兵丁不甚透出只言片语来,便给兰风知道了……
兰风虽是骇然欲死,然而仔细打听了一番后,又细想了想,却竟镇定下来,当下就传赵佩王曦过来,严命他们不得走漏消息,尤其是对李贤淑,务必做到只字不提。
如此苦熬了数月,终究得见天光,——凌景深把怀真带了回来,只是因当日那场风浪加往回急赶,颇受颠簸之苦,又将养了数日,才勉强恢复过来。
怀真因有了小神佑,且死里翻生,便把许多世俗眼光看的极淡了,只仍是有些愧对父母而已。
谁知兰风因也是失而复得,又见有了个小女孩儿,早只顾得狂喜去了,一时竟没体察怀真的心意。
却是李贤淑毕竟是做母亲的,抽空便握着手道:“娘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总归你回来了就好……也不怕小神佑没身没份的,你可知道?你跟骋荣公主他们启程那日,唐毅不知怎么竟匆匆回了京,还亲来到府里,跟你爹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怀真早从王浣溪口中听说此事,便随口问道:“是么,说了什么?”
李贤淑笑道:“自然是你们两个的复合之事呢,你爹不知中了他什么邪,竟然应允了,又去宗正司过了手续,把那张劳什子和离书也烧了……亲家太太喜得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故而这几个月你虽不在京内,但京中众人却都已经知道,你跟毅儿啊,早已经复合了。唉,只可惜你们终究聚少离多的……”
李贤淑自顾自叹息,怀真闻所未闻,不觉瞠目结舌:“娘你说什么?”
☆、第364章
且说李贤淑将两人复合之事同怀真说罢,见她惊疑,便道:“我私底下问你爹怎么就仓促答应他了,偏生又赶在你要去詹民国的时候,你爹也不跟我说实话,只是支吾,等你自个儿问他罢了。”
李贤淑说着,噗嗤又笑:“这样倒是好,我还心想着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见到我的好外孙女儿呢,谁知你们竟回来了,我就说你不舍得离开家里。”
原来怀真等回京,对李贤淑说起,只说车行半路,分外想家,因受不住才回来的罢了。
至于其他京内众人,除了亲近些的应玉张珍等,其他自不知怀真离京之事,有些素日来往的太太奶奶们因不见她,问起来,李贤淑只说是徐姥姥想她,故而去乡下住些日子,也散散心而已,众人自然并不理论。
至于唐夫人那边儿,却是另有一番说辞。
原来唐毅那日回来之后,疾风闪电似的料理了许多事,其中一件,便是跟怀真的复合。
他径直便去贤王府,此刻兰风也听说了骋荣公主的车驾遇埋伏,正顶梁骨走了真魂似的,死死捏着一把汗,不知唐毅为何这会子来了。
因又想到怀真若不是因为他,等闲哪里至于要离开大舜?这会子自然也不会出事,因此一见唐毅,便怒不可遏,竟不由分说地一掌掴了过去。
门口小厮们听了动静,不知所以,探头缩脑来看。
兰风喝道:“都滚开,不许靠前!”他从来性情温和,不曾如此刻这般暴怒,下人们见状,纷纷心惊退下。
唐毅自小到大,也从未被人这般相待,然而此刻,却竟恨不得兰风多打他几次。
可他毕竟是个最理智不过的人,便当即敛了那悲感自悔的心绪,只道:“俱是我的错,您且息怒,我有话要说。”
兰风气的发抖:“你还想说什么?你干的好事!你、你……想不到貌似君子,实际竟是个……是你逼的怀真出走,害得她如今生死未卜!”说到最后四个字,却是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唐毅双眸一闭,才又沉声道:“您训的是,我自认罪,如今来跟您告别,即刻便要去了,这一去,务必会把怀真好端端带回来。”
兰风听了这句,气微微消退了几分。
当初他是县官之时,唐毅已经高高在上拿捏人的生死,后来他一步一步升职,然而唐毅在他眼中心底,却总是地位殊然,令人敬重的。
纵然后来成了自个儿的姑爷,为了怀真着想而百般挑拣,可却也自知,唐毅身为国之重臣,毕竟是无可挑剔,是以兰风口里虽不说,骨子里也仍是不改昔日敬仰之情。
这份心意,就算如今他贵为王爷,也是依旧。
只想不到,他竟作出那种荒唐事情,害得怀真……可毕竟事已至此,兰风便按捺怒气道:“你说什么,你可有把握?”
唐毅道:“据我所知,掳走怀真的,正是昔日的招财……也是叫阿剑的扶桑人,我也听了骋荣公主所说,阿剑显然十分忌惮怀真,纵然掳走她,也绝不会伤害她,一来或许……二来,他恐怕也另有用意。”
唐毅没说出口的“一来”,兰风却是明白:先前他听闻动手的是扶桑人,便想到“招财”,又想到昔日招财的种种,便也暗中祈念——或许他念些旧情,不至于就对怀真如何。
唐毅自然跟他也怀有一样想法,只不便出口。
兰风问道:“什么别有用意?”
唐毅道:“东海上不日会有风波,我如今又是海疆使,他的意图自是昭然若揭。”
兰风深吸一口气,皱紧了眉,道:“真儿有了身孕,纵然他并不下手加害,如此受惊受怕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说到这里,不觉又恨唐毅。
唐毅点了点头,却忽地一撩袍子,竟跪了下去。
兰风猛然震动,本能地便要过去扶起他,却硬生生地停住步子,只咬牙道:“这是何意?”
唐毅道:“上回我来相求,您不肯应允我同怀真复合之事,我又因想着战事无常,便且等顺利归来后再好生行事,没想到竟聪明反被聪明误,仍是我害了怀真,如今我已经知错了,只请求您,答应我同怀真复合,我拼尽全力也会带她回来,然后再向您赔礼道歉。”
兰风见他跪在地上,早就有些站不安稳,又听这话,便狠心道:“且不必先提此事,你有把握把怀真带回?”
唐毅沉默,停了一停,才仍是稳稳地说道:“我有把握。”——而此刻唐毅心中,却又想起平靖夫人曾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对他而言,没有能不能,只有愿不愿!
对兰风来说,自打跟他相识,唐毅从来都是持重可靠,宛若世间再无任何事能难道他,而一路风雨至此,兰风心底深处,也竟是最信任他的,此刻听他允诺,无端松了口气,便道:“很好。”
唐毅又求道:“还请您先答应我跟怀真复合之事。”
兰风皱眉,唐毅道:“别的暂且罢了,怀真毕竟是有身孕的,早一日让众人知道复合之事……”
兰风心头一动,虽然他曾当着怀真的面儿说过“不嫁人也可以生子”,然而也是一心为了安抚她罢了,纵然他不在意,那小孩子一日一日长大,又情何以堪呢?
是以如今见唐毅这般说,兰风踌躇了会儿,看着他跪在跟前之态,终于叹了声,道:“原本我是该问过怀真的……可……终究也是为了她好,倒是罢了!只要能将她好生带回来,比什么都好……”因此才允诺了。
唐毅并不露喜欢之色,只是相谢了,便又道:“我尚要即刻回府一趟,跟母亲说明此事……”他站起身来,抱拳回身便走,兰风望着他的背影,道:“且慢……”
唐毅止步,回头问道:“不知还有何事?”
兰风目光闪烁,半晌才叹道:“没什么了……你自也保重,好生的……一块儿带着真儿回来。”说着才挥挥手:“去罢。”
且说镇抚司内,凌霄凌云两个,进了房内来,怀真正抱着小神佑,见他两个来了,却也喜不自禁。
两兄弟自来熟地,便爬到了床边坐了,又看神佑,凌霄道:“妹妹生得真好看。”
怀真闻听,差点儿笑出声来:“哪里好看了?”虽然已经满月,小神佑还是面色微黄,十分瘦弱的模样,让人一见便心头怜惜。
凌霄道:“我觉着是好看的,眼睛,眉毛,鼻子,嘴……都很像是婶婶。”
凌云含着手指,端详着神佑,道:“妹妹最好看。”
怀真望着两兄弟,又看看神佑有些疏淡的眉色,一时又想笑,又略觉心酸:原本她生小瑾儿的时候,已经觉着初生的小婴孩儿又小、又有些不太好看……却想不到,小神佑比她哥哥还更……
但不管如何,却仍是让她疼入心底的宝贝。
两兄弟在床边儿厮缠了片刻,小神佑便醒了过来,却也不吵不嚷,只是不时看看这个,不时又看看那个,眼神安宁清澈,虽然是个孩童,却仿佛能听懂人说话似的,显得极为乖静。
怀真又问凌霄是否去看过凌绝了,两人便争先恐后说了凌绝醒来之事,怀真诧异,本想去看一眼,然而又念他方才歇着了,倒是不便打扰。
这数日来,怀真每日都要来一趟镇抚司,无非是守着凌绝,按照竹先生所言,时而跟他说说话,在凌绝昏迷之时,她也带着小神佑看过他,只不过凌绝不知罢了。
半个时辰之后,自有人来接了凌霄凌云兄弟回府去。
此即晌午已过,日影逐渐西斜,怀真心想凌绝已醒了,自不必在这里看着了,当下叫丫鬟奶母收拾准备,也欲回府。
她念想着再去看凌绝一眼,倘若醒了,便也好道一声别,然而来至房中,却见竹先生坐在外间,正翻看书籍,歪头望内一瞧,里头凌绝仍在睡着。
怀真便悄声问道:“先生,他的情形如何了?”
竹先生笑道:“不碍事了,——哎哟,这许多月来,我总算能安心说出这一句了。”
怀真微微一笑:“那就好了,都是先生妙手回春。”
竹先生摇头道:“我的手虽然妙,回春的功劳却不敢独领。”
两人说到此,却见凌景深自外而来,见凌绝未醒,便对怀真道:“是要回府去了么?”
怀真垂眸道:“是。”
凌景深打量着她,欲言又止,终于只说:“这些日子,多谢。”
怀真道:“何必这般说,小凌驸马受伤,也同我有关,何况我的性命也是凌大人救的。且我虽每日来,却委实也不曾做什么,都是竹先生罢了。”
竹先生闻言又笑,凌景深深深凝视怀真半晌:“等小绝醒了,叫他亲自致谢罢了。”说着,便微也一点头。
当下怀真才离开镇抚司,回到府中后,兰风不免先把她叫了去,又问了几句凌绝的情形。
原来这段日子内兰风也常去探望凌绝,见昔日的得意弟子是这样,自然是极不受用的,如今听怀真说好转了,才也稍微安心。
兰风又笑道:“你快进去罢,太太来了有半个多时辰了,原来小瑾儿又哭闹,这回不是找娘了,是找他妹妹呢!”
怀真闻听,忍俊不禁,当下才也入内。——先前她去见兰风,奶母早抱了小神佑进了内宅,怀真到时,正见小瑾儿趴在摇篮边上,端详里头的小女孩儿,看得十分入神,竟连她进门都不曾发觉。
倒是唐夫人立刻迎着,怀真还要行礼,唐夫人握着手道:“罢了罢了,自家人客套什么。”
彼此落座后,略寒暄了会儿,唐夫人便才慢慢说道:“怀真,先前我叫你搬回去住,只说是身子不好,在家里养着妥当,倒也罢了,如今……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呢?不然给外人瞧见了,也不大像话。”唐夫人说着,便殷殷切切看着怀真。
先前唐毅回府后同唐夫人说了复合之事,唐夫人自然喜从天降似的,道:“我当你怎么火烧眉毛似的跑回来了呢,这却是好!”
唐毅却知道若是复合,怀真总不露面,唐夫人自会疑心,只怕另有事端。可若照实说了,唐夫人若听闻是那样凶险,也还不知会是如何呢。
唐毅便小声叮嘱道:“我跟岳父说妥当了,自管先去宗正司大张旗鼓的办妥。”
唐夫人连连答应:“是极,早该如此!”
唐毅又说要暗中带怀真去海疆数月,让唐夫人不要惦记,只细心照料小瑾儿就是了。唐夫人虽意外,也有些担心小瑾儿离了娘不妥当,可毕竟儿子一去不知多久……何况只要是怀真愿意的,自然也是使得。她尚且巴不得怀真跟唐毅多多相处才好呢。因此唐夫人便应承了。
不料想,怀真回来之后,却并未回唐府住,而唐夫人见生下小神佑,又是一件儿大大地意外之喜,也知道她在娘家将养自然是极妥当的,因此也由得她,横竖每日带小瑾儿过来看望罢了。
此刻,怀真见唐夫人提起,略有些为难:虽然说唐毅暗中跟父亲将复合之事料理妥当,可当真要回去……依稀叫人有些情何以堪之感,因此先前才借着身子不好的由头并没转回。
此刻见唐夫人又提起,怀真便垂下头去。
唐夫人却是个极善解人心的,见怀真不言语,她便说道:“其实我知道你的心,必然是毅儿又惹你不快了?明明说带你去浙海的,如今你自个儿回来了,他却一去不见人,我心里也恼他呢,怪不得你不肯回去。”
唐夫人自顾自说了几句,又点头道:“倒也罢了,总也要他回来后,亲自把你接回去才好呢!”
此刻小瑾儿便跑过来,扑在怀真怀中,叫道:“娘!”怀真忙把他抱住,在脸儿上亲了口,小瑾儿道:“娘,妹妹为何总是睡?”
怀真笑道:“她年纪小,不能似你一样乱跑,就爱睡了。”
小瑾儿数月没见怀真,自打她回来后,便格外地依赖,便又道:“娘,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怀真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唐夫人笑道:“瞧这孩子,想他父亲了呢,宝贝儿……你爹他很快就回来了。”
小瑾儿口齿已经渐渐伶俐,却毕竟有些颠倒,便道:“我不信……太太总哄人……”
原来小瑾儿先前时常问唐毅几时回来,唐夫人总说“很快”,时候长了,小孩儿自然不肯再信。
众人听闻,均都大笑,唐夫人便道:“罢了罢了,我以后可不敢再敷衍了!”
如此又过了半月,地气渐暖,万物生长。
一日晨起,怀真正在花园内看那一棵早开的月季,见胭脂色的花瓣沾露,娇嫩可爱,在春风之中微微摇曳。
花园中自有百花,但此刻却只她独领芬芳,怀真便叹道:“怪道人说:只道花开无十日,此花无日不春风,果然是难得的。”她因喜欢这份盛放明媚之意,便欲避开花刺,将其摘下。
谁知正在此刻,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怀真不以为意,还当是哪个丫鬟罢了,只专注摘花,因见刺儿太盛,竟叫人无处下手,她便无奈停手,回身吩咐道:“你且去帮我……”
谁知她毕竟体弱,方才又躬身凝视,此刻蓦地起身一动,便微有些晕眩,偏偏面对的是那初升的旭日,那人便站在日影之中,身形高大,一时看不清脸容,却绝不会是丫鬟仆人等。
一语未罢,怀真停口,那人也已经来至跟前儿探臂将她拦腰一扶,小心翼翼地拥在臂弯里。
怀真微微眯起双眸,却见日影闪烁中,他的脸容也似半边光明半边晦暗,却依旧是昔日容颜,依旧的眸若晓星,然而只有整齐的鬓角处,华发丛生,更甚从前,日光中那银白透明,看上去宛若落了一层细细清雪,孤冷寂寥。
☆、第365章
话说怀真正赞叹那一枝月季,却不妨身后有人前来,回身看时,那般沈腰潘鬓,正是唐毅。
正所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不期这般相见,竟叫人两两无言。唐毅单臂拥着怀真,举手将那朵月季轻轻摘下,放在怀真跟前儿。
却见花面交融,花比人艳,人比花娇,然而花却终究不似她,比花而解语可人,比玉而生香柔韧,且是他眼前心上,最举世无双之人。
想到她方才低声所念,不觉低低道:“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这何止是说月季,正也似是说她了。
怀真方醒过神来,忙推开他,复站住脚了,只手中仍捧着那支月季,却见茎上底下的刺儿都已不见,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儿,悄无声息地便料理的妥妥当当……
一念至此,忽然又想:唐毅做什么事不是如此?面上不透分毫,底下早就“暗度陈仓”了。
不觉无声叹息,便只垂眸看着那朵花,嗅到那清幽香气,心也才安宁了几分,怀真便问道:“三爷几时回来了?”。
唐毅道:“早上才进城。”
怀真抬头看他一眼,此刻相对,再想到曾经历过的那些生死攸关……便又转开头去:“是么?我听闻……东海上战事是赢了的?”
唐毅不答,只又走上前来,怀真见他靠近,无端竟有些畏惧,目光越发慌乱,脚下想要后退,又不愿这般表露行迹,便仍是不动。
此即晨光乍现,花园之中人也少见,只因怀真南边一趟惊魂,对身子大有损亏,回来后,昏睡了数日不醒,醒来后也只恹恹地难以为继。
幸好有个竹先生在,便对症下药,给她开了个调理身子的方子,每日仔细调养,才渐渐地恢复昔日的精神,才得这般早儿起,只在花园中缓步而行,以为怡情旷神、养生之故。
唐毅瞧出她退缩之意,却仍旧踏前一步,便复把她拥入怀中。
怀真只得擎着那支花儿,低低道:“做什么……”
隔了片刻,唐毅说道:“你可知道,这许多日子,我最想做的是什么?”
怀真道:“三爷心里想的什么,常人岂能蠡测。”
唐毅一笑,垂眸细看着她:“便是如现在这般,就这样儿抱你在怀。”
怀真咬了咬唇,便低下头去,也不知要说什么。
唐毅便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只觉得她比先前越发瘦了好些,唐毅嗅着她身上那极淡却熟悉入骨的香气,双眸便慢慢红了,只竭力忍着,抱紧了她,暗中深嗅她身上气息。
怀真忽觉唐毅仿佛在微微发抖似的,便轻轻唤了声:“三爷?”
唐毅低低地应了声,怀真觉着这毕竟是在外头,待会儿丫鬟仆妇们经过,看见了毕竟不像话,怀真便道:“三爷,有话,咱们回屋里去说可好?”
唐毅又抱了她一会儿,此刻恨不得把她抱回去方好,却只得放开,却仍是握着手儿,两个人便往花园外走去。
果然才走了几步,就见两个丫鬟迎面走来,见了两人,都抿嘴含笑,躬身低头行礼,口称:“姑爷有礼。”
怀真见人来了,早欲抽手,唐毅却总是握紧不肯放。怀真只得作罢,然而脸上却不觉发热,便只做无事状,待丫鬟去了,才又看唐毅一眼,眼神中颇为无奈。
回房途中,不免又遇见几个仆妇之类的,因都知道两个人复合了,只唐毅人在海疆不曾回来……如今见终究是团圆了,一个个儿也喜不自禁的,均都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以“姑老爷”相称。
怀真叹了口气,索性低头不语,只回了房中,便见小瑾儿也早起来了,奶母正哄着玩,小瑾儿正清脆地叫着:“娘呢?瑾儿要看妹妹!”
猛然见进来一个陌生男子,都吃了一惊,定睛细看,才认出是唐毅,忙行礼。
小瑾儿却呆呆地,毕竟是极小的孩子,当初惊鸿一瞥便分开,如今又隔了这许多日子,一时竟是认不出唐毅来了,只瞪圆了双眼,盯着他瞧。
怀真会意,便点点头,上回引小瑾儿见唐毅的时候,他口齿还不伶俐,头一遭儿出声,却只叫了个“爹爹”。
如今孩子已经会说话了,见了爹爹,却不认得了。
怀真便招手,小瑾儿跑到跟前儿,拉着她的手仰头叫道:“娘。”又有些胆怯而警觉地看着唐毅。
怀真道:“你整日里不是叫喊着问你爹爹何时回来么?怎么见了人,反而不叫了?”
唐毅一怔,小瑾儿的双眸愈发溜圆,盯了唐毅半晌,望着他华发早生凛然持重之态,竟仍是不敢认。
怀真哄着说道:“快叫爹呀。”
小瑾儿瞪了唐毅一会儿,索性转过头去,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了。
怀真啼笑皆非,忙蹲下身子:“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很想的么?”
小瑾儿一语不发,只是摇头,被怀真问了两句,索性嘟起嘴来,眼中透出委屈之意,也仍是不吭声。
怀真很是诧异,又看唐毅,此刻却有些担心他心里不受用,便温声道:“这孩子……只怕是认生呢,毕竟好些日子不见了……”
唐毅看着小瑾儿,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小瑾儿却蓦地躲在了怀真身后,竟大有抗拒之意。
怀真有些着急,便欲把他拉出来,小瑾儿被她拽着,急得无法,便眼泪汪汪地欲哭似的。
唐毅忙道:“怀真……不必了……”
怀真无奈停手,毕竟怕他难过,便说道:“先前明明总惦念着,如何见了反是如此,这样古怪,倒是像谁呢?”话一出口,对上唐毅的目光,两个人心底各是一动,怀真便忙转开头去。
正彼此默然相对,忽地里头奶母出来说道:“姐儿醒了。”
怀真这才咳嗽了声,道:“是了,你还没见过神佑呢……去瞧瞧她罢。”因又担心唐毅不解,便道:“因是在城隍爷爷跟前儿……”说了一半,忽地又觉着这话也不大好,毕竟不是什么极好的往事,当下便又停了口。
唐毅道:“怎么不说了?”
怀真道:“没什么,只是觉着……这孩子是有神力庇佑着的,故而我给她起了这个乳名,只盼她以后也都平安康健的罢了。”此刻回想当日之事,还且惊心不敢细想呢。
说话间,便进了里头,怀真把小神佑抱了起来,便给唐毅看。
唐毅伸手,见小孩儿比昔日小瑾儿出生之时尚且还瘦小呢,心头狠狠颤了颤,当下,便用十万分小心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小神佑在襁褓之中,先看了眼怀真,复又看见了唐毅,便微微睁大双眸,又因被他抱在怀中,便眨了眨眼,如此看了半晌后,竟轻轻笑了起来。
唐毅正生怕小女孩儿见了他会害怕,倘若又如小瑾儿昔日一样大哭起来又如何是好?谁知竟是如此!一时竟看得呆了。
怀真在旁,也觉得奇怪,原来小神佑自打出生来,便不是那等爱哭爱笑的孩子,见了谁都安安静静的,不料竟跟唐毅不同。
此刻,唐毅怀抱着女儿,见小婴孩儿如此脆弱瘦小,偏笑得这样欢喜烂漫,再想她出生时候那种种坎坷磨难,以及怀真历经的生死之情,他心头潮涌,转过身背对着怀真,轻轻闭上双眼,泪便随之坠了下来。
此刻众人都已起身,李贤淑听闻唐毅来了,便也自过来看,进门猛然见他虽然容颜如昔,只鬓边竟白了那许多,——应兰风比他年纪更大,却只隐约有一两根白发罢了。
李贤淑心中诧异之极,却又叹息怜惜起来,她自也知道那海疆并非是常人能呆的,但凡是京内的子弟,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哪里有一个愿意去那苦地方的?除非是朝中官员犯了错儿,被贬的话,才不得不去。
这许多日子,想必在外头餐风露宿,必然受尽苦楚,且又操劳累心,才会如此。
李贤淑因先前怀真有了身孕之事,本也甚是责怪唐毅,听闻他回来了,原本还满心想再刺上两句,没想到见了面是这个光景,那些不中听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只寒暄了几句,方得知唐毅清晨进城,原本还未回唐府去,直接便来了这府内。
李贤淑又见他双眸竟有些微红,且带一丝湿润,便知道他见了妻子儿女,自有一番感念……
李贤淑自忖如今两个人都已经复合了,何必又再提从前?当下便把昔日的事压下,只对唐毅道:“连日来必然赶路辛苦,早上可还没吃饭呢?我命人去做些过来,吃了饭再回去罢。”说着便起身自去了。
唐毅站起身来恭送,怀真扫他一眼,便又坐了回去,见小瑾儿紧紧地守在自个儿身边,便摸摸他的头。
唐毅回身,才看着她道:“怀真,今儿……可随我回府去罢?”
怀真垂头不语,唐毅走到她身边儿,还未说话,不妨小瑾儿见他靠近,便伸手将他推了一把。他小人儿自然力气有限,可这份抗拒之意,却是极强烈的了。
怀真忙把他拉回来,道:“做什么呢?”
小瑾儿努着嘴,也不回答。怀真知道他仍闹别扭呢,便叫奶母来,让把他领到里头,去跟小神佑玩耍。
小瑾儿本不愿离开,只听说陪妹妹,才自去了,如是这屋里才又寂静下来。
唐毅便望着怀真,却听怀真说道:“我知道三爷那时候仓促决定复合,是为了小神佑将来有个名分,我甚是感激,只不过,可知我并不想三爷委屈自个儿呢。”
唐毅皱眉道:“我何曾委屈自己了?”
怀真垂眸,微笑道:“我原本知道我眼界窄浅,当初虽被三爷深爱……可毕竟、莺雀哪里能跟鸾凤相配呢。三爷素有鸿鹄之志,却因我之故,每每羁绊……”说到这里,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唐毅道:“比如上回镇抚司中……当时我并不知招财叔是倭人,后来虽也悔恨不已,却也是无法挽回了,可试想——倘若事情重演,只怕我仍是会重蹈覆辙,只因我知道明白的毕竟太少……当初只一心认定必然是有些误会,却不知是自己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那日去礼部,我原本曾想跟三爷致歉来着……”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察觉他疏离之意,本来她心中就已经在害怕自责,又哪里禁得住他一个淡然的眼神呢。
她的确痛恨自己曾救了招财,可她当时并不知救了他……以后会牵扯出更坏的事来,也不知会害更多的人、而自己会因此后悔莫及。
那倘若……再有一次这般之事呢?她是无心之失,可也不是每个无心之失都能轻轻揭过。
怀真道:“有些错儿是可以被原谅的,可有些不能,何况我怕,将来我仍会犯下这样的过错儿。其实我明白三爷的心意,三爷的眼界比我高远太多,就如船行海上,你我同舟,我所能看见的,大概只有这艘船上的光景,可三爷看见的,除了船外,却还是整片的海疆,以及风雨阴晴。”
唐毅目不转睛地望着怀真,沉静的眸子里隐有微涌,晴光暖色,交相织汇。
怀真停了停,才又说道:“回头想想,倘若三爷有个干练果决、深明大义的妻子,而不是我,竟有许多事是可以避免的,三爷行事也自然会更加便宜顺遂。”
怀真说着站起身来,眼底已经有些湿润,却仍笑着轻声说道:“当时从高桅上跳下之时,我自忖必死,然而就是在那一刻,我记起来我前世是如何死了的。”
唐毅听到这里,才方色变。
怀真静默,却并不提此事,只说道:“可是奇异的是,前世临死之时,我心中是无限的愤痛怨悔,恨不得要毁天灭地似的。然而这一次,我心中却无怨无悔,我并不悔跟三爷相识,成亲,甚至我是感激的,感激这辈子,曾有三爷一场深情错爱……更有了小瑾儿跟小神佑两个,我并不悔这所有……那时候对我来说,心思宁静的很,一死反倒如同解脱,毕竟这一生、我并没有爱错人,而家人俱在,儿女双全,而我以后……再也不会犯错儿了。”
怀真说到最后一句,便红了双眼,仰头一笑。
不知沉默了多久,才听唐毅道:“当时你在雀室之中,说让我做我心中想做的事,可知道……那一刻,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第366章
唐毅问罢,怀真才又回过身来,目光掠过他微白的发鬓,那银白色刺得双眸隐隐发疼。
怀真垂眸,轻声问道:“你说什么?你真正想做的,难道不是……”
——对唐毅而言,真正想做的,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打赢这一场海战,于是当务之急,便是在敌方的援军到来之前,把这一艘首船先行摧毁!故而当时她才选择舍身跳下,也便于让他毫无顾忌,放手一搏!
却听唐毅道:“当时我真正想做的,便是想将你紧紧地抱在怀中……”
说话间已到跟前儿,竟不由分说把怀真搂入怀里。
唐毅低头,在她耳畔道:“就如现在这般,不管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罢,生生死死,再也不会放开。”
然而心底虽是这个念头,他却偏是个最清醒冷静之人。
他低低的声音,轻而坚决,温热湿润,仿佛自耳畔钻入心底去,耳垂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怀真眉头一蹙,还未来得及开口,唐毅又道:“当初我来见岳父,他恼我,打了个我个耳光。”说话间,便握住怀真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贴过去:“便是这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挨人掌掴。”
怀真微微一颤,便轻叹了声。
唐毅道:“然而我当时却恨不得岳父多打我几次才好,只因我心中愧对。”
从娶她开始,就知道她是何等性情的女孩子,比如镇抚司放走招财那件事,对他而言,倘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所为,自然都无法原谅、甚至深恶痛绝,故而曾当面儿说“你不该”,此后也曾犹豫徘徊。
无可否认,他虽爱她,却从来都是以国事为重的,当怀真的所为——甚至是无意之举,竟戕害到他最捍卫之物时,他的确是犹豫了。
然而他竟忘了,怀真是他自个儿看中的人,他从来都知道她的性情,也早该料到她会如何选择,他未曾事先做足预防,是他考虑不周在先。
再者说,纵然是她犯了错,他只该把人带回家中,好生教诲安抚,同她晓以利害,只要方法得当,只要他愿意,她不至于不懂。
然而他却选择了最错的一种法子。
他也明知怀真在感情之上从来都是胆怯的,他以为自己并没说什么,可是那种隐约的疏离,对她而言却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了。
他年长她许多,性格历练等又大不同,竟用自己素来的行事风范来要求她,怎会有这个道理?
他当初娶她之时,就已经发誓,要一生护她爱她,可他竟然一念糊涂。
一直到怀真人在雀室之中,对他说了那几句话,然后纵身跃下。
他发现世间终究也有他办不到之事,也终究领悟……他一念之差,竟要用她的性命终局!
那一刻,他素来的雄心大志,所有的深谋远虑,都也随她那一跃而化为灰飞一般,身心魂魄都在刹那宛若都成碎片,随着那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也随她同入海底。
及至醒来,华发陡增。
唐毅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你说我眼界高远,然而我岂无目光短浅之时?因镇抚司之事迁怒于你,本就是大错特错,才又害得你受了那许多苦。你如今要疏远我,也是我自作自受。”
怀真想不到他竟会说出这些话来,忙拦住他:“三爷!”
唐毅却又一笑,道:“然而我绝不会再放手,你可听见了?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他从来都是理智而清明的,然而就在她投海那一刻,他晕厥之前,心中竟有种疯狂的念头:他愿意以这世间所有……来换得她好好活着!
他从不肯说什么山盟海誓,纵然是当初成亲后最情热之时,也不曾听他许过什么诺誓,怀真挣了挣:“三爷……”
唐毅感觉她在胸前微微地动,正是久违的失而复得之感,不由低头,在她发端又亲了两口。
正喜欢中,忽地听到小瑾儿的声音,叫道:“放开我娘!”
原来他不知何时从里屋跑了出来,见状大急,便跑到跟前儿,举起小小地拳头便打唐毅,因打了两下儿似乎觉得不得力,便又飞起腿来,用脚乱踢。
怀真低头看小瑾儿,哭笑不得:“做什么?还不停手呢?”又叫唐毅放手,唐毅却偏不肯,却也望着小瑾儿道:“小家伙,我是你父亲,你莫非不认得了?”
小瑾儿一愣,然后道:“你不是!”又是闷头拳打脚踢个不停。
唐毅索性俯身将他也抱起来,一手抱着一个,均不松开。小瑾儿猛然被抱起来,才停了动作,转头瞪向唐毅……却又疑惑地看向怀真。
怀真低声道:“三爷,你且放开我,当着孩子的面儿,闹什么呢?”
唐毅道:“你答应随我回唐府去,我就听你的。”
怀真脸上一红,便转开头去。
不料小瑾儿见他两个如此,便又道:“你是坏人!坏人!”说着,又挥舞小拳头乱打。
怀真慌了,忙握住他的手道:“不许这般,这是你爹爹!”
许是怀真的口吻有些严厉,小瑾儿便愣住了,他本是想护着怀真,不料被这般呵斥,顿时又有些委屈,嘴唇嘟起,眼睛里水汪汪地,便又要哭似的。
唐毅见状,却温声笑道:“好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像个哭包儿一样,将来可怎么护着你娘呢?”
小瑾儿听了这话,却又睁大双眸,虽然年纪小,却竭力不让泪掉下来,且攥着小拳头说道:“我没有哭。”
怀真正有些后悔凶了小瑾儿,见这情形,又惊又笑。
却见唐毅又说道:“既如此,你且想想看,除了我,谁还曾这样抱过你娘?自然是只有父亲可以抱她,不信你问她就是了。”
怀真想不到他竟会对孩子说这种话,顿时红了脸,低声啐道:“怎么这样没正经起来,瞎说的是些什么!”
唐毅笑吟吟地看着小瑾儿,却见小孩儿面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过了会儿,果然认真问怀真道:“娘……他真的是我爹爹么?”
怀真又些含恼地看了唐毅一眼,不得不认,便点点头。
小瑾儿蓦地睁大双眸,只顾盯着他细看,然而因十分错愕,那一声却仍是有些叫不出来。
正在这会儿,忽地李贤淑从外头来了,见他们三个这样,便笑起来,道:“倒是有多少话呢?还是说不完……早饭都备好了,先去吃了饭罢了。”
唐毅才放开怀真,当下来至外间,果然见满满布置了一桌儿茶饭,小瑾儿因才相信了唐毅是父亲,便坐在旁边椅子上,只顾看他。
李贤淑拉了拉怀真,两个人又进了里屋,李贤淑道:“是怎么样呢?”
怀真道:“没怎么样。”
李贤淑笑道:“傻孩子,这许多日子来你也不回唐府,可只那边太太虽然不肯为难,心里却焦急的很?如今姑爷总算回来了,只怕他也说了什么?”
怀真叹了口气,李贤淑道:“又叹什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他若是真个儿接你回去的,你就别再推搪了,毕竟是夫妻,长久的不回那府里算什么呢?”
怀真只是低了头,不言语,李贤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难道还脸皮儿薄不成?”
怀真这才红了脸,不依道;“娘!”
李贤淑道:“行了,你不必出去,娘给你探听探听。”说着,便叫怀真坐着自歇息,自己出外去了。
李贤淑因见唐毅劳心劳力的,又连日里奔波,便叫人备了极丰盛的早饭。
唐毅虽然奔波劳累,连日不曾好生饮食,此刻却仍不见狼吞虎咽之象,仍是仪态端庄,不疾不徐。
李贤淑在旁坐着,不停相劝,又拿净筷给他捡了几样儿菜过去,他都一一谢过,丝毫不肯失礼。
李贤淑越看越怜,越看越爱,把昔日那怨念的心思也撇开了,半晌便道:“姑爷这次回京来,是逗留多久?”
唐毅听了,便放下碗筷:“大概有三个月。”
李贤淑叹道:“以后还要出去呢?”
唐毅道:“是。”
李贤淑道:“那岂不是又要跟妻儿分离呢?”
唐毅站起身来,道:“岳母……”
李贤淑忙道:“你坐,不必多礼,且再吃一些无妨。”
唐毅却并不落座,只仍是端然站着。
李贤淑上下打量了一回,道:“罢了,你不必疑心,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想当初你岳父也曾被外放过那七八年呢,我们母女们也仍是那样过了,我虽然是个没学识的,可也懂得你办的都是大事儿,自然是要紧不能阻碍的。”
唐毅抬眸,眼中透出意外之色。
李贤淑道:“我虽然疼女儿,可也知道怀真的心,总是在你身上的,不瞒你说,先前你撇了她出京去后,我是一心想给她再找个好的呢,也的确有些可靠踏实、又对她极不错的好人,我心里是看中的。——如今说这话,也不怕你责怪。”
唐毅低下头去:“是,我其实并不敢责怪,我亦有错儿。”
李贤淑见他如此恭敬,便一笑点头道:“可毕竟我们看中的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我们怎么说,怀真总是不肯答应,真是倔强的无法……乃至最后竟然宁肯去詹民国,幸而姻缘仍是姻缘,不管怎么弯绕,也仍是你们的。”
唐毅眸中透出喜色,温声道:“多谢岳母成全,是我三生有幸,能得怀真,以后自然倾我毕生之力,好生疼惜护佑她。”他因心喜怀真,故而这些话竟不由自主说了出来。
李贤淑见他人品端持如许,却偏说出这些来,忍不住嗤地一笑,却又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是个最能耐的人,可未必是那最适合的夫婿呢,可谁叫怀真是喜欢的呢?”
李贤淑说一句,唐毅应承一句。不料小瑾儿就在旁边瞪着眼睛看,自然是似懂非懂的,听到这里,就问李贤淑道:“外祖母,他真是我父亲么?”
李贤淑啧啧一声,把小瑾儿抱过来:“瞧瞧,这孩子都不认得了。”说着便道:“是,是你爹,快叫爹!”
小瑾儿咂了咂嘴,才鼓足勇气,小声叫道:“爹……”
唐毅走到跟前儿,把他接过去抱在怀中,喜道:“好孩子!”
小瑾儿喜欢起来,又因先前唐毅也这般抱过他,不免唤起零星记忆,便又笑着叫道:“爹!”这回声音却大了起来。
唐毅也笑着应承了,把小家伙儿紧紧搂住怀中。
且说两个人在外,怀真在里屋,哪里能“歇息”,她生怕李贤淑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因此早也守在门口,故而竟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最后小瑾儿笑着叫父亲,父子两个亲热起来,她便低了头,回到了榻上静静地坐了。
因唐毅才回京来,有许多正事要料理,吃了早饭后,便先离开了府中。
这会儿李贤淑探明消息,便带着丫鬟们给怀真收拾包袱,只等他晚间儿再来接。
到了晌午时候,因唐毅派人回唐府送信儿,唐夫人知道怀真今儿会回府,便迫不及待地,早命人先来接了小瑾儿回去。
如此过午之后,门上来报,却是说小凌驸马来了。
因此刻兰风赵佩等并不再府中,李贤淑得了消息,便先亲迎出来,果然见小厮扶着凌绝,缓步行了进来……虽说是将养了这许多日子,可仍是清瘦的令人心疼。
李贤淑也跟赵兰风似的,素来最疼惜他,当下便忙快走几步,到跟前儿握住手,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呢?才醒来多久,不好生保养着,如何就来了?”
凌绝正欲行礼,见状只得作罢,因说道:“这几日我能下地了,不碍事,劳烦师母记挂了。”
李贤淑见他下颌尖尖,只双眸越发清亮而大,心疼的无法,便忙叫两个贴身丫鬟过来好生扶着他,因道:“王爷如今不在家里呢?你可是有事?就急急地赶来?”
凌绝道:“师母恕罪,我今儿来,一来是为了给恩师师母请安,二来,却是想见怀真妹妹的。”
李贤淑闻言点头,因知道前些日子怀真一直往镇抚司探望凌绝,如今他醒来了,他又是个最知礼的,便也过来……也是人之常情,当下一边儿叫小丫头回去报怀真,一边儿陪着凌绝入内。
此刻怀真正在屋内乱翻书,用以宁静有些乱了的心绪,忽然听闻凌绝来了,知道他身子状况大不好的,便忙也迎出来。
正凌绝已经进了院门,怀真远远地看了一眼,见他仍是着素色袍服,手中拄着一根鹿头杖,明明好端端地浊世佳公子,竟憔悴如斯,清瘦的仿佛一阵风儿便也能吹倒似的,心中更是不忍。
当下迎了,怀真也忘了什么避忌客套,只先皱眉道:“你也太冒失了,竹先生没叮嘱不叫你出来走动么?”
凌绝说道:“说了,奈何我心里有事,总是憋闷着也容易得病,竹先生便许了我出来这一趟。”
怀真道:“什么天大的事,再者说,只叫人来跟我说一声儿罢了!我难道不会过去?”
李贤淑见他两个这般,知道不可打扰,便退了出来,叫厨下去准备些汤水来给凌绝服用。
两人便在房中坐了,怀真打量凌绝,便道:“到底是什么呢?”
凌绝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丫头,怀真会意,便屏退了丫鬟们,当下室内只剩下两人,凌绝沉吟片刻,才道:“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忘不了……那一次被金飞鼠掳走,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怀真心中微震,却笑道:“事情过去那许久了,如何不赶紧忘了,又不是什么好事。”
凌绝摇头,轻声道:“只因我始终想不通,你如何竟对我说那些,自不会是你伪装的,更绝不似是无缘无故的爱恨。直到这一次……我昏死在床……”
怀真脸色微变,勉强道:“你、你说什么?”
凌绝苦苦一笑,双眸定定地看着怀真,眼睛便红了起来,声音宛若叹息,似笑非笑道:“怀真妹妹,你瞒的我好苦。”
怀真呆呆回望,不太确信他的意思:“你是说……”
凌绝轻声说:“你送我的那个香包,我嫌气息甜腻不喜欢,你便赌气扔在水里……”
怀真色变,猛地站起身来,眸中透出恐惧之意。
凌绝深吸一口气,也随着起身:“你不知道的是,后来……我下水……把它捡了回来,那个鸳鸯绣的,果然不如何好看……”
耳畔一阵嗡鸣,怀真只死死地盯着凌绝,脚步挪动,竟后退一步。
凌绝缓缓往前一步,仍是凝视着她的双眸,道:“你问吉祥……我会不会看不上你,吉祥说除非是我瞎了傻了……可知,我并不是对你无心……”
怀真只觉似灵魂出窍,浑然不知要如何。
凌绝渐渐走到她跟前儿,道:“你我新婚夜,你坐在床边……见我醉酒,便自个儿掀起红帕子,瞧着有些失望的模样,可知……我其实并没有醉……我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你……”颤声说到这里,双眸虽睁得大大的,泪却无声滚了下来。
此刻,怀真才听到自己哑声道:“别、别说了……”
凌绝却仍道:“现在想想,才算是想通了,你为何无缘无故的讨厌我,只因为……并不是无缘故,而是你曾……那样深喜欢过我……”这一句,竟不知是欣慰,还是无边酸楚。
怀真听到“喜欢过我”四个字,大为刺耳:“别说了!”
她攥紧双手,竭力镇定下来:“我不知……你说的是什么,再说……你如何知道那是真?多半是你伤重,糊涂了,也是有的。”
他的手杖忽然歪跌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凌绝笑了笑,道:“自欺欺人。”
☆、第367章
话说鹿杖坠地,一声惊心。
怀真万想不到凌绝这次前来,竟是如此局面。
自己重活一世的秘密,原本不敢同任何人说知,毕竟太过惊世骇俗匪夷所思了,连高远开明如唐毅,至亲至爱如父母,起初都不敢透露分毫。
唯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把那“事”变成“世”,以前世为警戒,今生好生经营罢了。
直到如今,虽并不能算是平顺通途,而颇多波折惊险,可到底历经劫难后,家人俱得安排。
是前世那等惨烈孤绝的局面……不可相提并论的。
如今渡尽劫波,正似风烟俱净之时,谁知凌绝竟也窥知了前世种种。
那些她曾愚蠢决绝的过往,飞蛾扑火的行径,曾跟他贪恋痴嗔的生死牵绊,种种不堪……竟都被他知道了?
纵然曾给唐毅窥破端倪,同他说了前世之事,然而事关她跟凌绝的具体详细,却仍是尽量避开。
此刻身为人妻为人母,那些深埋心底之事,也都愈发淡了。
近来因经事太多,更甚至渐渐把所谓“前世”俱都“忘”了……
何况凌绝的所作所为,同前世也大不相同,这次更因她命悬一线,故而被凌景深救回之后,她也每日不辞劳苦,前往看顾。
哪里想到偏生在这个时候,凌绝竟知道了?
她自然是不肯承认的,事到如今,彼此两不相干,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因他“不知道”,所以怀真也才能泰然自若,彼此以礼相待,倘若再翻出那些旧情来……只一个情何以堪。
试想,亏得凌绝是此刻才知道的,若他一早便知,只怕怀真也不至于心无芥蒂的前去看护他,更不会以如今之关切心意相对了。
却见凌绝越发走近过来,缓缓又道:“你我都清楚明白,无可否认,你若说不知,我可以跟你从头至尾讲上一遍,会连你不知道的也告诉你。”
怀真闻言,对上他近在咫尺、这般坚决的眼神,情知避无可避,以他的偏执性情,只怕必要追究到底。
怀真便深吸一口气,低低说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凌绝见她承认了,嘴角蓦地一扯,似笑,又似想哭:“是啊,我现在才知道这些,现在才说这些,又有何用呢?”
怀真见他神情哀恸,又似有些执着见狂之意,便叹了声,道:“罢了,你才病好,何必这样,再伤了身子……”
凌绝不等她说完,便咬牙道:“我倒是恨不得死了!”一声激烈,便大咳起来。
他身子本就才好不久,这样心神激荡之下,更有些站立不稳,抬手往前一撑,身子前倾,竟压在怀真身上。
怀真知道他病重的人,很不该如此,不免担心,只得竭力扶住他。
凌绝反抓住她的手,低哑唤道:“怀真……”
怀真垂眸道:“且不必说了。”当下不顾别的,半扶半抱,令他到旁边的榻上斜靠住。
凌绝于榻上坐了,急急地喘了几口,才缓过劲儿来,此刻胸中竟有千万言语,每一句都想说给她听,然而……如她所说:又有何用?
怀真自在他对面的锦墩上坐了,转头平息片刻,才说道:“何必赌气轻言生死?如今你我都也算是经过生死的人了,如何总是看不破。——且我都能放下,你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凌绝抬头,望着她淡然之极的神情,忽然一笑,说道:“我看见那些情形……醒悟是怎么回事之后,你可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怀真自是不知的,便微微摇头。
凌绝因力有不济,气喘艰难,话便说的很缓慢,却竟像是一字一顿,格外绝然似的,他道:“我心中想,这一辈子,我宁肯你恨我仇我,从一开始就报复我……不管怎么都好。”——不管怎么都好,也比她如今这样平静相对,就仿佛他是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而已!
怀真哑然,想了想,说:“毕竟那些滔天大过,想来引子自然是我,若不是我一意孤行的缠着……也不会让你做成那许多事,故而起初我虽恨你,也曾想过报复,但一来要看顾家人为要,二来……我委实不想再跟你纠缠了。”
倘若要行报复之举,自然要不停地跟他接触,谁知道又会牵绊出什么来呢?
她一心都在父母亲人身上,也并没那许多大精神理会别的。
这却也是凌绝知道的,正也因为知道她这不想跟自己牵扯的心意,故而……越发难受。
凌绝又喘息了会儿,才道:“然而你竟一个字儿也不肯透给我,这许多年来,你看着我……是不是就如看着一个傻子一般?”
怀真听他说了这句,便平静说道:“这辈子,我待你如何,我爹娘待你如何,你自清楚,他们两人,几乎把你当做己出了,而我……”
凌绝苦笑。
这数日来,凌绝把从跟怀真相识之初的种种,尽数都想了一遍,除了在怀真小时候曾对他有过种种怨怼之举,比如才见到他的时候吐了,——譬如最厉害的那次,便是把他推在蔷薇花架上,再有,是被金飞鼠所掳那夜的种种……
随着两人渐渐长大,她所表露出来的,竟多是跟他的疏远之意罢了,现在回想,越发明白了,何以她那样抗拒嫁给自己。
只因她曾轻许过他一世,怎奈他有眼无珠,竟把一片真心掏了出来,扔在脚下,死命地蹂躏践踏。
眼前不由地又闪过许多不堪回首的情形,如今……这一场场的回忆,竟不仅仅是怀真的痛苦,而也是凌绝的刑罚。
此刻凌绝仿佛知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让他得知她出京之事,让他身受重伤,让他得到噬月轮,才记起这些残忍前世。
这便是神明玄妙的捉弄,——将前世他本该唾手可得的所有美好都一一列出,也将她所遭受的所有苦痛尽数呈现,让他亲眼所见,比感同身受更能感同身受,时而极乐,时而身在地狱,如斯折磨,宛若凌迟。
双眸竟总是不觉湿润,凌绝却只宛若无事般,问道:“你可知道了……那时候,我为什么曾那样待你?”
怀真不知,自打重生以来,她也曾想过,然而总无答案。
当即转开头道:“我当初连报复之心都无,又何必再想这些?就算是知道了,可能换我那一世安心?何必徒劳无功。”
凌绝仔细望着她,不肯错过她的每一寸眉目容色,点头说道:“你为何……不告诉我,不跟我透露分毫,就算是……让我有个赎罪的机会。”
怀真笑道:“纵然我跟你说,以你的性情,你可会信?”
凌绝点头,忽地若有所思般问道:“那唐毅呢?你可对他说了?且你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为何竟肯嫁给他?”
怀真蹙眉不语,面上浮出懵然之色,仿佛在思忖似的。
凌绝耐心等候,似知道她一定会说,果然,便听她道:“三爷……从小儿对我很好,或许是……命中注定的。”
虽跟了唐毅后,也同样有苦有甜,然而却是不悔,甚至在难堪的此刻,提起了他,都隐隐地觉着心里安稳,唇边也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来。
凌绝望着那一丝笑意,陡然刺心,竟道:“为什么……对他这样不同?我纵然罪大恶极,难道他便是无辜的?”
怀真略有些警觉,皱眉道:“他并没有做什么。”
凌绝冷笑起来:“是么?最后你不是被他……”
怀真听到这里,方色变喝道:“住口。”
她竟坐不住,也无法再面对他的目光注视,便站起身来,背对着凌绝道:“该说的都已说了,以后,请不必再提此事了。如今,你贵为驸马,而我也已经早嫁了他……若是彼此不言,日后还能相安无事。”
凌绝打住,眯起双眸看着怀真的背影,半晌道:“你并没跟他说起这些,是不是?”
怀真道:“我说了……”当时她所说的,已经是她记忆的所有……至于后来又想起来的……
——她一度以为自己死在了刑场上,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跟唐毅婚后相处,怀真曾看见前世她人在唐府的情形,让她百思不解的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曾去过唐府、且那时候林明慧已经是三少奶奶了。
私底下她隐约有些猜测,却毕竟有些可怖,又因耽于唐毅深情,因此竟并不计较此节。
一直到往后,当海战那日,她自高空坠下,看到前世自己临死之际!
彼时她从空坠落,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今生的应怀真,满面喜悦,俯视着底下的应怀真,唇边带血,双眸含泪,直直地似能看破虚空。
她的目光对上她的,继而无限扩大开来,渐渐地望见她半边身子早就被血染透,渐渐地望见有人抱着她,渐渐地也望见,身边还有一个人跪地嚎哭。
抱着她的那个人,正是唐毅。
跪地大哭的,是凌绝。
瞬间,场景仿佛又从京城贤王府的内室,转作那海鸥翻飞碧涛微涌的东海之上,有那带着腥咸之气的海风扑面。
直到耳畔听凌绝又道:“你当真跟他说了?甚至连霄儿的事都说了?”
原本平静的表情一变,怀真自回忆中醒来,睁大双眸,自双眼里有哀痛之意流泻。
她猛然回身,瞪向凌绝。
凌绝见状,已经明白:“你果然没有说,那么,你大概也不曾告诉他罢……若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死罢?!”
就在此刻,在卧室之外,有个人听到这里,蓦地抬头,沉静如海的双眸风云变幻,瞳仁竟一瞬收缩。
室内,怀真浑身战栗,周身之冷,无法形容。她低头沉默半晌,才终于说道:“你错了。”
凌绝道:“我哪里错了?”
怀真眼中带泪,却低低笑道:“跟他无关,一切……都跟他无关。其实早在你背叛我父亲之时,早在我看着全家因我而亡、血海滔天之时,那时候的应怀真……就已经死了。”
凌绝紧闭双唇,而怀真抬头看他:“你可明白?”
随着一滴泪的坠落,泪光浮动闪烁之中,时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应府被满门抄斩的那刻。
☆、第368章
梦想当年姚魏家,尊前重见旧时花。双檠分焰交红影,四座春回粲晚霞。
杯潋滟,帽敧斜。夜深绝艳愈清佳。天明恐逐行云去,更著重重翠幕遮。
——《鹧鸪天》
血海滔滔那一刻,应怀真以为自己已死。
然在双眸再度睁开之时,所见之世间却已经跟先前的大为不同。
她忘记所有,忘记了仇深似海,狠痛怨怼,唯独牢牢不忘的是一个人。
——凌绝。
彼时新帝做主,将清妍公主配给了立下大功的凌绝。
小公主早在凌绝未娶怀真之前就已经心仪,然而这份心事却无处可诉,堂堂公主,竟败给了一个臣子之女。
谁知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应兰风倒台,应怀真虽然是出嫁女,本可免于刑责……然而她见家人入罪,不思小心悔改不说,竟还不知死活地跑回了应公府中!
据闻……还当众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如此一来,却也怪不得别人了。
只不过,就在行刑当日,凌驸马毕竟恩宽,将向皇帝求情……将她赦免了。
然而人尽皆知的是,昔日应尚书的掌上明珠,人见人夸赞的千金小姐,竟是已经神志不清,失心疯似的不认人了。
于是,京内有那些幸灾乐祸的,便恶毒地也随之褒贬上两句,竟道:“这女孩儿从来都是个狂浪成性的,待字闺中的时候就很是不安分,一厢情愿地缠着小凌驸马,还利用应兰风的权势逼迫小凌驸马娶了她,何等的不知廉耻,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也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有那知道内情的,隐约有些惋惜,但碍于大势所趋,自也不便张口说话。
自那之后,凌绝便仍是将她留在府中。
直到一年后,据说她在驸马府中也甚是不安分,几次三番地惹怒公主,也很不讨凌夫人的喜欢,最后更是得了怪病,仿佛是要死了。
却在那时候,时任礼部尚书的唐毅大人,不知为何,竟向凌绝开口,将她讨了过去,养在府内。
唐毅却甚是爱待,每日两三个太医上门给她瞧看,经过多日调理,终究也慢慢地恢复了元气。
只不过仍是有些不认人,别人跟她说话,她多半爱答不理的,不言不笑。
众人都以为果然是失心疯了,然而有一日凌绝上门来,她竟笑逐颜开地跑了过去,且言谈之间,甚是亲热……令人咋摇头舌。
虽说唐毅仿佛待她极好,可她眼中心底,却总是只有一个凌绝,也只有在见了他时候才会欢喜展颜。
然而因此,凌绝便极少再往唐府去了。
直到三年后,一日不知如何,她竟偷偷跑出了唐府,明明是得了失心疯的人,却竟然有能耐寻到了凌府去,吵闹着要见凌绝。
清妍公主闻听,大怒,便叫人将她拿下,她却不以为意,浑然不晓得惧怕一般。
与此同时,凌绝闻讯赶回来,她一见凌绝,喜不自禁,便扑到跟前儿拉住手道:“凌绝!你如何好久不去府里了?可知我甚是想念你?我今儿特意跑出来看你,你喜不喜欢?”
清妍公主听了,怒不可遏,才要发作,凌绝道:“公主,让我跟她私底下说两句话。”
清妍公主自下嫁了,素来的温柔体贴,自然不便作出那河东狮吼之态,当下不免忍气,略带委屈地暂且退下。
凌绝握着应怀真的手,把她带到书房内,便不悦道:“你闹够了没有?”
怀真道:“你怎么了?莫非是不高兴了?我特特出来见你……”
凌绝望着她乌溜溜的双眼,拧眉道:“你当真忘了所有了?你仔细看我是谁?”
她瞅了他半晌,怯生生地说道:“你如何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你是凌绝呀。”她自顾自说着,仿佛觉得好笑一样,便捂嘴而乐。
凌绝见无法再跟她说下去,便重重叹息,道:“罢了,我如今叫人,把你送回去……”他说话间,便欲往门口去唤小厮。
谁知应怀真猛地拉住他的手:“不要!你别送我回去,我不喜欢……”
凌绝回头,盯着她,竟道:“你如何不喜欢,尚书大人待你不是如珠似宝的么?我也听说了,他连海月清辉也拿出来、特为了你弹奏……当初就连皇上想听,他都不曾答应过……”
应怀真却摇头,死死地拉着他的手不放:“我不知道什么海月清辉,你是说那把琴么?我不稀罕,你别送我回去,他很坏,我不喜欢!”
凌绝竟是哭笑不得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要执迷不悟,可知……你如今……是多大的造化,何必竟要自毁了?趁着他喜欢,你且识趣些儿,别惹他动怒,若他弃了你,又有什么好儿!”
应怀真闻听,便索性哭道:“我不要别人,只要跟着你,你不要让我回去,他会欺负我……”
凌绝一震,回头细看她,目光逡巡,便望见颈间几个醒目的红痕,顿时之间便无法动弹了。
应怀真泪眼汪汪求道:“你留下我好不好?”
原本她在这府内的时候,憔悴瘦弱的不成模样儿了,这两年养在唐府内,却已经水润秀美,不可言说,竟比昔日待字闺中之时越发明媚动人。
怪道那个人……也都忍不住。
凌绝眼睁睁看着,一念之间,竟然有些口干舌燥。
——都已经是如此境地了,她满心里竟还只是想着自己,纵然唐毅对她再好,再如珠如宝,她竟也半点儿不动心,这究竟……是他的福气,还是他的冤孽?
终于闭上眼睛,狠心不看,只冷冷说道:“不必胡闹了,那不是欺负你,只是他……对你好罢了,别人想求还求不到的呢。且你如今都不是昔日的大小姐了,别不识相。”
应怀真见他又欲走开,索性跑过来,竟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凌绝!凌绝!我是喜欢你的!别叫我走!”
凌绝一瞬窒息,她身上的香气透了过来,让他顷刻竟有些迷乱,竟未曾立刻将她推开。
正在此刻,却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起,然后,有个人出现在门口。
端正庄重的容颜,清寂肃然,双鬓微霜,眸色沉沉,正凝望此处。
他默默地凝视了两人片刻,并无表情,亦无言语,只波澜不惊地抬脚走了进来。
凌绝却是甚惊,便忙将怀真推开。
怀真后退两步,忽地看到唐毅来到,顿时面露恐惧之色,竟又跑回凌绝身边。
凌绝正欲行礼,心中懊悔……却不知该如何向这人解释。不料见怀真又跑过来,便猛地推开她道:“你走开!”
怀真身不由己退后,又些站不稳,却被唐毅及时地一把抱住。
然而她定了定神,发现身后的人是唐毅,却又不顾一切地挣开了……因是当着凌绝的面儿,唐毅也并没强行拦着她。
凌绝气急,只得先低头恭敬道:“我正欲派人送她回去,不料大人竟亲自来了。”
隔了会儿,唐毅才道:“多谢。不必劳烦。”声音之中,毫无波澜,更是惜字如金。
凌绝皱皱眉,然而此刻再多解释,反而欲盖弥彰了,当下便不言语。
就看唐毅对怀真道:“你过来,咱们回府了。”
应怀真却猛地摇头:“我不回去!你别碰我!”
唐毅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仍是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你且随我回去好么?”一直到此刻,他的声音里才微微带了些暖意,耐心哄劝。
凌绝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应怀真却仍是后退,嚷道:“你骗我,你最会哄人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是哄人呢,我不喜欢你,你快走开!”
这回唐毅便不做声了,只是定定地望着怀真。
凌绝心中滋味莫名,因他所见……面前的唐大人,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物,此刻双眸,竟微微地红了。
不知是出自何种的心情,他回头冷看应怀真,道:“好歹也曾是大家闺秀,怎么这样不知廉耻!还不快随着唐大人回去?”
应怀真呆了呆,眼中便极快地涌上泪来:“你、你说什么,你骂我么……”
凌绝狠了心,又道:“不管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如何,总该知道一个女孩儿该有的规止,似你如今的身份,得唐大人眷顾,只当感恩戴德,不要再做这些叫人瞧不起的举止。快点离开!”
应怀真听着,泪便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凌绝……你、你怎么……”她迟迟疑疑地走上来,试着拉他的衣袖:“我哪里错了,你不要这样动怒,我改……”
凌绝闭了闭双眸,然后猛地挥手,想将她撩开,谁知用力之间,推得她踉跄往后退去。
唐毅因心思浮动,竟未曾来得及帮扶。
又因是凌绝含怒出手,怀真后退两步,身子撞在墙上,头随之往后一碰,只听得“砰”地一声,她的眼睛闭了一闭,整个人便软软地跌了下去。
应怀真再醒来之时,头疼欲裂,她呆呆望着帐顶,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此地又是何地。
原来方才那一撞之间,竟阴差阳错地,令她恢复了昔日的记忆,然而她最后的记忆……却是在绝境之前,如何此刻,竟然在这儿?
她扶着床,撑着微微起身,却见有两个丫鬟正在外间儿坐着,一个说道:“怎么世间竟有这样淫浪无耻的女子呢?先前说她是尚书小姐,我竟不信的……明明给唐大人讨了去,却竟还舔着脸跑回来想要勾搭咱们驸马爷……怪道公主气得什么似的,一心想打死她呢。”
另一个笑说道:“快别说了,再尊贵的尚书小姐,也不过是几年前的旧事儿罢了,谁还记得呢,也怪道她疯了,不然的话……眼看阖家抄斩,啧啧……”
先前那个说道:“说来也奇怪,为什么唐尚书那样的人物儿,偏看上她呢,何况又失心疯了,不卖到那烟花地方已经是不错的了,听说还珍爱的宝贝似的,把那府里的奶奶也气得不像样儿呢。”
另一个道:“谁知道,也许唐大人就爱她这一口儿?她若安安分分地在那府里,倒也罢了,活该她好命!没想到她自个儿作死,跑来这儿做什么?如今惹怒了唐大人,备不住还真的要把她卖了那烟花地方去呢。”
先前的道:“你说此刻……咱们驸马爷跟唐大人正说什么要紧机密的话呢?竟也不许别人打扰的?”
那个耻笑道:“该不会真的是商量料理了这浪蹄子罢……”
两个人说着,相视而笑,谁知正笑着,却见里屋应怀真走了出来,正直直地看着两人,道:“你们说什么?”
两个丫鬟虽然吃惊,却也不怕,还以为她仍是那失心疯的,便有心再行调笑。
两个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起身,走到怀真跟前儿,便拉起手来,故意在她手上摸了摸,又打量她颈间的红痕,便啧啧道:“瞧瞧这小狐媚子样儿……只可惜以后可浪不成了……”
一言未了,只听得“啪”地一声,竟是怀真抽手,狠狠地一巴掌掴在这丫头的脸上。
两人都是惊了,怀真眯起双眼,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原先失去心智之时,见了谁都是懵懂惘然的,别人骂她,她不理会,打她,她也只低着头……故而这些人竟十分猖狂,哪里想到她此刻早已经恢复了记忆?
如今她敛容正色起来,一声喝问,偏是这般含霜带雪似的丽容绝色,慑魂动心,竟叫人不敢答言,何况她原本是应兰风娇养出来,素来高高在上惯了,自有一番凛然气质。
应怀真见两人都不敢出声,便冷笑了声:“什么东西。”
丫鬟们情不自禁低了头,心中惊疑而惶恐:虽不知她是怎么了,却察觉她身上的气息已经迥然不同。
怀真不再理会两人——这两人也不敢拦阻她,眼睁睁看她径直走到门口,猛然把门拉开,一步迈出。
虽是两世,应怀真此刻却清晰的记得,当日……她似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打开门扇,屋外的阳光蜂拥而来,争相要挤进她的眼睛里似的。
她避了避,然后却又竭力睁大双眼,迎着那刺目的光芒,定睛看去。
她睡得实在是太久了,竟仿佛连日光都是久违,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泛动,逐渐染成一片通红,让人晕眩。
脑后的伤,兀自在疼,然而她却清醒地劝诫自己:不能晕厥,不能再睡了……她已经睡了够久,实在太久。
如今是时候清醒了。
双眼逐渐适应了光,应怀真迈步走出去,边走边看。
她很快认出了这是在凌府。她久违了的地方……如今当真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而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
自也不必再多流泪了,因泪已经流的太多。
怀真边走边看,每到一处地方,便想到昔日曾相处时候的情形,那些她自以为是的爱恋,自己编织的梦境……曾盘桓过的庭院,长廊,花园……一处处……
很快地,凌府的一些丫鬟仆妇们看见了她,都掩口而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打量。
也有人飞跑去告诉清妍公主。
或许还有人去禀告凌绝以及……
怀真却全然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而行,仿佛那些下人们都不存在一般。
一直到她走到湖畔,便见迎面,清妍公主带着许多人、声势赫赫而来。
怀真忽地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呵,她原来已经有了身孕。
只可惜,怀真竟连她什么时候嫁了凌绝的……都不知道,竟未曾说一声恭喜。
两个人对面儿迎着站住了,清妍眯起眼睛,轻蔑地打量她——当初应怀真嫁了凌绝之时,她很是无奈,私底下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不成想上天自有安排,毕竟凌绝仍是她的。
不料应怀真竟这般无耻,每每纠缠不休,倒是让人忍无可忍。
清妍迎面便道:“你这贱妇,真是令人作呕,当初应家出事,你也一块儿共罪,本宫倒也钦佩你有几分骨气……不料你竟这般下作,先是把唐尚书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如何,搅得唐府家宅不宁不说,现在……更跑来凌府胡闹,你当我会容得下你么?”
应怀真方才一路走来,回想旧事,又加上方才在屋内那两个丫鬟所言,便把这几年自己不知的记忆……略想起来,也自明白了。
如今见清妍公主疾言厉色之态,不由歪头一笑,道:“公主不必动怒,且为了你肚子里的着想罢了,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我心知肚明,很不必说的这般慷慨凛然,嫉恨便嫉恨罢了,说出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清妍一惊,不知她竟口齿这般伶俐厉害,定睛细看,才见她神情也不似昔日般懵懂呆怔,不觉倒吸一口冷气:“你……”
应怀真笑道:“我痴了这几年,想必也不知被人似这般辱骂欺负了多久……公主心里觉得很得意罢?凌绝是你的驸马了,原本让你嫉恨的我,也是声名狼藉、不值一文了……劝你见好就收,别太欺负人,就算是给你自个儿积德罢。”
清妍咽了口唾沫,她盛气凌人而来,且满心地怒意高涨,然而被她气定神闲说了这几句,却竟堵得无言以对,一时气怔。
清妍身边儿的嬷嬷见公主落了下风,便道:“公主何必跟这贱人斗口齿?也白落了自己的身份,她如今连个唐府的妾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婊子罢了,待会儿唐大人跟驸马商议过了,多半也是把她扔到青楼里去,到时候且看她还怎么伶牙俐齿的呢。”
清妍闻听,才总算微微出了口气。
怀真却仍是笑微微地,竟仍旧不恼不怒,清妍对上她的目光,无端觉得心慌,便道:“你这贱人又笑什么?”
怀真淡淡道:“我自爱笑罢了,这样公主也觉心虚?”
清妍被她三番两次弹压,不由恼羞成怒,喝道:“你们都死了不成?见她对我这样无礼,也不教训!”
几个嬷嬷正有此意,只不过因忌惮唐毅,不敢擅自上前罢了,闻听公主开口,便忙把怀真擒住,举手欲打。
正在此刻,便听到远远地有人喝道:“住手!”
嬷嬷们闻听,面如土色,忙撇手后退,清妍公主转头,便见有两人前后而来,在前的那个,正是凌绝,在后的,却是……唐毅。
两个人的目光,却都望着应怀真。
怀真却仍似是一片云淡风轻,被嬷嬷们捉住,也不惊恼,被她们放开,也无喜色,只站直了身子,信手掸了掸身上皱了的衣裳。
手指扫过袖口之时,目光微动,这才留意自个儿身上穿着的,乃是朱砂红天香锦的料子,两边臂上各刺绣着一朵极精致的金线牡丹,栩栩如生。
怀真先前锦衣玉食,应兰风所给她的都是最好,自然认得这是上乘的洛绣,价值不菲。
——五陵公子怜文彩,画与佳人刺绣衣。
真是有心了。
怀真凝视片刻,将身靠在栏杆上,扬首一笑。
日光之下,双眸似秋水盈然,唇角微挑,处处都流溢着明媚灿烂的笑意,纵然清妍公主心恨妒她,却也不由为这笑颜所迷惑,竟移不开目光。
今日是个极好的晴天,地上虽有残雪未化,然而碧空如洗,白云拂荡。
耳畔听到凌绝道:“怀真!”声音微颤,仿佛有无限懊痛似的。
怀真却看也不看一眼,眼角的泪斜入鬓中……可恨……这绝情无心的人,本该让他也尝尝痛心彻骨的滋味,却偏又错付了真心这几年……
苍天竟是何意?要捉弄人至死不成?可恨……着实可恨……
忽地听到有人唤道:“应怀真!”声音之中,含惊带怒,仿佛欲警告她什么……
怀真仿佛知道那是谁,可却也不重要了,她只是转身,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地把头上的钗子拔下。
青丝如瀑,衣带起舞,俱随风惬意飘荡,而在远处那人的目光之中所见,是那道娇袅身影,从玉栏杆上翻倒下去,直坠入水中,金线牡丹一晃消失,水面上碎冰流转相碰,又很快地被血色濡染……
室内,宛若死寂。
旧日疮疤又被揭开,血淋淋地尽在眼前。
怀真噙泪而笑。
凌绝听她说道:“你永都想象不到,当时我承受之苦痛,倘若你知道……你便只该感激今生我把你当路人……因为,纵然我真的向你报复,拼个不死不休,你都没有任何资格怨恨我。”
☆、第369章
怀真说罢,凌绝望着她,终究艰涩说道:“当日,他忽然来至府内,开口讨你,又因公主跟母亲一度针对,我才答应……”
怀真抬手揉在眉心,并不言语。
凌绝垂眸,长睫底下双眸之中,虽无限悔痛,却毕竟旧事已过,大错已成,只默默念说:“他是那样身份,年纪且又……我起初还只当他是念在跟你父亲旧日之情,故而必然能护着你周全,不想此后竟是……”
当初任凭唐毅带走她之后,逐渐地听说一些流言蜚语,他兀自还不大肯相信,后来特意过府一趟,见怀真被照料的极好,可毕竟……他也不是傻子,望着唐毅对待怀真的种种举止,才蓦然醒悟。
从方才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就如整个人也从那冰水之中才刚出来一般,竟是精疲力竭,怀真低低道:“不必提了。”
凌绝缄口,只过了会子,才问道:“你可知道,此后的情形?”
怀真连回答的力气都无,只轻轻皱皱眉。
不料凌绝又道:“你果然都不在意了,难道,连霄儿也不在意了?”
怀真手势一僵,抬头又看向凌绝。
便在这一刻,听得外头李贤淑的声音,道:“怎么在这儿干坐着?”
屋内两个人齐齐停口,不知李贤淑是在跟谁说话。
忽听到有个声音沉沉静静地回答:“并没有,只略坐了一会儿。”
怀真跟凌绝对视一眼,都不由惊诧意外:原来这回答的人,竟是唐毅。
先前李贤淑吩咐厨下熬了汤水,见准备的差不多了,便叫丫鬟们捧着,又亲自过来看怀真跟凌绝说的如何了。
不料来到之后,却见屋内静悄悄地,底下服侍的小丫头们竟都不在,只夜雪跟笑荷两个坐在外间,见她来到,忙齐齐起身,笑荷便附耳低声说了一句。
李贤淑有些诧异,自个儿迈步进了里间,就见唐毅一个人端坐在炕沿上,是以才出声招呼。
这一刻,怀真早起身走了出来,一步出了门口,果然见唐毅站在彼端,当下便不上前,只站在那门口处。
李贤淑见她出来,便笑道:“有多少话呢,还没说完?竟连姑爷来了都不知道呢?我叫人给熬得鲜参火腿鹌鹑汤,都已经好了……”
李贤淑说话间,见怀真脸色泛白,唐毅又是这个鬓边微霜的模样,不由啧啧了几声,道:“你们都喝一碗,倒是好!”
说着,身后丫鬟们把瓷锅子捧了上来,李贤淑亲自动手,果然舀了三碗出来,先端了一碗,对怀真道:“小绝行动不方便,我给他端进去,你们自个儿用……”看一眼剩下那两碗,又冲着唐毅那边使了个眼色,就笑吟吟进里屋去了。
怀真会意,——李贤淑是想让自己给唐毅一碗喝罢了,她抬眸看向唐毅,因方才被凌绝引的……将那往事都思想了一遍,不免心中难过,因此意念踌躇,竟将动未动。
不料唐毅径直走上前来,便自个儿取了其中一碗。
怀真见状,只得罢了,谁知他并不后退,反端着走到她跟前儿,一边握着手,引她来炕边儿坐,一边说道:“你先尝尝,好不好喝?”就端起来,送到怀真唇边。
怀真这才知道他的用意,不由又凝眸看他。
先前那些往事虽则难过,可毕竟都是前世之事,若非凌绝,便早也不愿再记起的。
谁知此刻对上唐毅的眸子,蓦地跟记忆之中的……陡然相合,连他鬓边微霜,都是一般无二。
一瞬不由又泪影浮动,怀真便转开头去,低声道:“你做什么对我这样?”
唐毅道:“我对你哪样儿了?你若是哭,给岳母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怀真忙止了泪,又点了点头,道:“你方才来了多久了?”
唐毅道:“我才进来,岳母就也来了。”
怀真心底长长一叹,道:“只怕又是哄人的。”
唐毅笑道:“怎么我在你心里……竟总是这么坏了?”又催促她喝汤,道:“再不喝就凉了,辜负了岳母的一片心意。”
怀真看了一会儿那汤水,又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喝?”
唐毅哄道:“我怕不好喝,自然你先尝尝。”
怀真本满心愤懑郁痛,忽地被他说了这几句,不由“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便道:“你竟这么说,若敢当着我娘的面儿说一句,我才服了你。”话虽如此,却也知道他是一片好意,便伸手接过来,道:“我自己来。”
唐毅只望着她,见她玉指青葱,眼角带润,刹那竟也看痴了。
怀真轻啜了两口,觉得鲜香甘甜,便道:“我喝了,你也快请用罢。”
唐毅被她含笑带嗔地扫了一眼,方自取了一碗汤过来,他垂眸看了会儿,却不忙喝,只望着怀真笑了笑,往前在她的碗口轻轻碰了碰,才自己也喝了一口。
两人对坐着,慢慢地喝汤,怀真问:“你今儿才回来,不是忙的很么?如今这样快就回来了。”
唐毅道:“也已经不早了,眼见要黄昏,家里太太又几次三番地派人去催我,让我快过来这府内呢,我也知道这情,故而早紧着将要做的事儿都料理妥当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李贤淑从屋内出来,见他两个坐在炕边上,各自说话似的,瞧着倒是十分和睦融洽。
李贤淑便暗暗喜欢,却又道:“小绝的脸色可真是大不好,身子虚的如此,只怕要调理半年才妥当呢。”
唐毅见她出来,早站起身来。
李贤淑却喜他这样恭敬多礼,又笑道:“这样早来,可是来接怀真回府去的呢?”
唐毅含笑道:“是。”
正说话间,便见凌绝自里头出来,手中仍拄着那一支鹿头杖,见三人站在地下,便立住脚。
李贤淑早叫两个丫鬟过去扶住他,又道:“你们先说着,我去叫人备车马。”当下便出去了。
凌绝方对唐毅道:“不知大人这样快便回京来了,恭喜。”
唐毅道:“多谢小凌驸马,驸马的身子欠佳,还是着意调养为要。”
凌绝定定看了他半晌,忽地说道:“不管如何,你都始终要跟我争。”
怀真闻言咬唇,便横眸看他。
不料唐毅仍是微笑说道:“小凌驸马倘若指的是怀真,我并没有心要跟谁争,只是我因爱她,便想着不管如何,都要跟她共度此生罢了。”
这听着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却俨然已是至为坚定的起誓了一般。
原来自个儿前生今世,都后知后觉。
凌绝笑了起来:“当初我并不知道你对怀真有心之时,哥哥提醒我,说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如今才知道他的意思。唐毅,很好……”
他说着,便道:“我先失陪了。”便举步往外而去。
只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又回头看着怀真道:“对了,霄儿……”
怀真一颤,那碗差点儿扔了出去,忽然手上一暖,却是唐毅将她的手儿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宽大、干燥而暖和,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自手背透了入内,令她身心重又踏实起来。
凌绝看的明白,便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霄儿跟云儿始终吵嚷,说是许久又不见你了……你若得闲,或许可以去府中探望探望他们呢。”
怀真不答腔,只略一点头。外间丫鬟打起帘子,凌绝便出门去了。
室内重又只剩下两人,怀真的手一空,却是汤碗被唐毅取走,放在桌上。
怀真后退至炕边上,复又坐了,默默出神,也不说话。
唐毅见状,故意说道:“可收拾妥当了?待会儿咱们也好回去了。”
怀真抬眸看他,目光涌动,似有话要说,唐毅静静回看,温声问道:“怎么了?”因见她不答,便又笑说:“你敢不回去,小瑾儿晚上可要哭死了,我回去便打他出气。”
怀真料不到他竟是这样……一时便撇下心事,皱眉道:“又浑说什么?”
唐毅笑道:“我打个趣罢了,我抱他重了些,太太都要追着我打呢,我还敢打他?太太先把我打死是真的。”
怀真“噗嗤”一声,又笑出来。
唐毅见她一笑之间,满室生辉,才重把她拥入怀中,叹道:“可知这世间……什么也比不上你的笑?”
怀真怔住,眼前便有些模糊,埋首在他怀中,顷刻才道:“你可知道……凌绝来,是为了何事?”
唐毅淡淡道:“他也知道了前世的事?”
怀真见他一早儿便来了,又悄无声息坐了半晌,便知道多半给他听见了,当下也并不惊讶:“是。”
唐毅沉默了会儿,才道:“我仍是那一句话……前世已过。何况自打你重活一世,你便从未有那怨天尤人之心,也从不肯沉耽前世重重苦痛无法自拔,你早就把自个儿从前世里挣脱出来了,不是么?何况今生你所遭遇,却也已经够多,心胸历练……也早跟之前不同,如今……且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不管他知与不知,怀真仍是怀真,何必在意旁人如何、又行自苦?”
她方才回想前生,虽已经竭力按压,却仍有颠沛流离无所适从之感,此刻听了他这般温和开释的言语,就如暗夜见光一般。
怀真闭上双眸,百感交集,泪便无声侵入他的青缎袍襟里去。
唐毅低头,在她耳畔低低又道:“何况不管如何,我也仍在。还记得我之前所说么?这一回……就算是你弃嫌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怀真疑惑,方低低道:“我如何会弃嫌三爷?”
唐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比如,我先前一念之差,差点儿害得你捱受那许多苦痛,几乎送命……”
他所指的自然是东海上之事……怀真一笑道:“那个跟你不相干,我岂会怪你什么?”
唐毅试探着说道:“更也许,还有些我不知道的过错儿呢?对不住怀真呢?”
怀真这才有些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上的笑影也随之隐退。只抬眸仔细看了唐毅半晌,怀真摇头说道:“不会。”
唐毅身心俱震,喉头竟也动了动,问道:“果然不会?”
怀真点头,回答的甚是坚决:“是,三爷不会对不住我。”
唐毅听了,双眸微微睁大,竟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气之大,几乎让怀真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他死死地抱了她一会儿,意犹未足,唤道:“怀真……怀真……你可知道我的心、我的心……”竟低下头去,仓皇地在她脸上亲了两下,最后,额头抵着额头,轻轻蹭了两下,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长睫乱闪,湿润的气息彼此相交,嗅到怀真身上的香气,沁甜入心。
唐毅望着眼前人,便情不自禁、复又吻向那香露流落、殷红透娇的唇瓣。
谁知正在此刻,忽地听到帘子轻哨了一声,被人搭起,当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却又猛然放下……隔着帘子,便听见轻轻地咳嗽。
唐毅跟怀真自然也都听见了,他忙松开怀真,而怀真满面晕红,低声道:“是娘……唉!你可真是!”轻轻跺了跺脚,又低头扭过身去。
☆、第370章
话说在贤王府中,两人正在内室亲亲热热,不妨李贤淑来到。
李贤淑知情识趣,轻咳示意后,才复进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才送了小绝去了。你们两个呢?不如吃了晚饭再回府罢了。”
唐毅忙道:“多谢岳母留饭,只是家里太太一大早儿开始就盼着,定然悬心,倒不如我先接了怀真家去,以后再常常回来就是了。”
李贤淑当然知道他不会留下,便笑道:“也好。”说着又看怀真,见她垂头不语,脸颊微红。
李贤淑便走到跟前儿,把垂在腮边的一缕头发丝给她抿到耳后,才叹道:“不是我自夸,我们阿真,打小儿就是个格外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只有些儿性子倔爱钻牛角,她小时候说不嫁人,我还想将来不知哪个有造化的能成为我们姑爷呢,倒是想不到你们两个……有这样的缘分。”
唐毅怀真不知她竟说出此话,一时都定睛看着。
李贤淑打量着他们两人:一个是经天纬地的端肃伟丈夫,一个却是自个儿如花朵似的女孩儿。
不免想到两人在泰州时候种种的羁绊,当时一个翩然少年郎,一个古怪小毛头,又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李贤淑便又笑了笑,望着唐毅道:“你当然是天底下顶顶拔尖儿的人,王爷也曾说,从没见过比你更出色的,然而阿真嫁了这几年,我见她,竟也不是那十足如意称心的,你们两个分分合合这许久,如今终究又要把人领家去了……”
唐毅早就垂首肃立听着,怀真怕李贤淑说出不好听的来,便轻声唤道:“娘……”
李贤淑不理她,只仍对唐毅道:“你也知道我本是个村人,不会拐弯抹角的说话,然而既然是自个儿千辛万苦掏摸回家的宝贝,就该好好守着,别叫她长脚跑了,纵然两个人有缘,也不该紧着磋磨,也禁不起那样磋磨……故而我丑话说在前头,若还有一次不好,我不管你们多大的缘,也不管怀真心里有没有你,我做主,定要让她回来,不管你们是唐家也好赵家也罢,委屈了我们家的女孩儿便是不成!”
怀真听到“唐家赵家”,哭笑不得,现如今他们家岂不也是赵家了?又怕唐毅大受委屈,看他一眼,他却仍是面色平和,且应了一声:“是。”
怀真略安心,便拉拉李贤淑的衣袖:“娘!”
李贤淑终于看向她,道:“我不似你跟你爹读书识字、张口就能说些诗诗词词的,然而娘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究竟是喜是忧,今儿肯放你回去,便是因看着你见了他觉着喜欢……倘若有一日是为他哭的时候,我可不依!”
怀真这才懂了母亲的心,当下鼻子微酸。
唐毅却仍正色道:“毅儿明白,发誓以后绝不会让怀真再落一滴泪。”
怀真此刻便忍不住要哭起来,便竭力止住了,忙啐道:“呸,谁叫你乱起誓了,这话不能算,我若自己偶然身上不好、难受落泪,又关你何事。”
李贤淑嗤地便笑出来,点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今你们横竖也是有儿女的了,将来且试试这滋味罢。”
正说着,门上报唐府的马车来了,正好兰风也自回来,彼此又寒暄了几句,才送了两个人出来。
奶母抱了小瑾儿,唐毅便仍握着怀真的手儿往外,怀真小声道:“许多眼睛呢,你别这样儿。”
唐毅转头注视着她,含笑轻声道:“不妨事,正好可叫人看看,咱们家去了。”
如此出了王府,唐毅便亲抱了怀真上车,两边儿夜雪笑荷见怪不怪,且又欢喜,均都低着头笑,其他的新换小厮仆妇等却瞠目咋舌。
唐毅随车而行,马车便往唐府而回,一路上的百姓行人们,都认得是他,也都知道他在东海新打败了倭人,便不避天威地纷纷拱手作揖行礼,口称:“唐大人。”种种恭敬相呼,一时竟不绝于耳。
唐毅因偕怀真回府,心情自是极好,便也举手向那众人回礼罢了,百姓们见状,一发振奋,周围随行的人便更多了。
怀真在车中听得喧哗,不免微微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见百姓们挤挤挨挨,在车边儿上,万众瞩目地都看着马上那人,不论老幼妇孺,眼中均都是又喜悦、又敬慕的光芒。
怀真看这般热闹,不由抿嘴一笑。
此刻有人因留意到马车,便问端详,有那知情的便道:“唐大人是去贤王府接永平郡主娘娘,夫妻团聚呢!”
先前唐毅自礼部转去海疆,民间都传说是唐毅跟永平郡主和离后,皇帝一怒才罚他去海疆的。
前些日子传出来两人复合的消息后,百姓们想到昔日唐毅很疼娇妻等话、便纷纷说毕竟是一对儿恩爱夫妻,故而是拆不散的……如今见唐毅果然迎了郡主回唐府,顿时都也很是欣慰。
而车中,怀真听见提到自己,不觉有些担忧,生恐不知说出什么话来。
便听人道:“原来是唐大人夫妻团聚了,恭喜大人!”一句说罢,便也听见此起彼伏的“恭喜大人夫妻完聚”等话。
唐毅竟也笑道:“多谢,多谢!”竟是一路寒暄不停。
怀真以手掩口,又羞又笑。
笑荷夜雪在旁听了,也都故意向着怀真笑道:“婢子们也恭喜郡主夫妻完聚。”
怀真啐了口:“没正经的蹄子们!”红着脸转开头去。
终究回到唐府,入内拜见唐夫人,才进二门不多久,就见小瑾儿蹒蹒跚跚地跑来,见了两个人,便笑呵呵地上前,张手欲抱,因他毕竟年纪小,脚步不稳,正摇摇晃晃间,唐毅先紧走几步,轻轻一抱,便把小孩儿稳稳地搂在怀中。
小瑾儿身子将倾之时,猛地被人抱在空中,当下便乐得又笑起来。
唐毅单臂抱着他,左手仍握了怀真的手儿,一家四口儿入内,早见唐夫人也站在屋门口上,探头正望着呢。
对唐夫人而言,这天儿自打两个人和离后,就一直是阴云密布的,直到此刻才总算是放了晴了。
唐夫人心中早就暗暗念了千万声佛,只拉着怀真的手道:“回来了就好,总算也把我的魂儿也给带回来了。”说话间,便把小神佑抱了过去,见小孩儿单单弱弱的,越发又怜又爱,在脸上亲个不停。
自打怀真离开后,这府内从来冷冷静静,如今却总算是一家子团圆了,唐夫人抱着小神佑,又看唐毅靠在怀真身边儿,低低不知说什么,小瑾儿走到自个儿跟前儿,踮起脚看小神佑,唐夫人满心里喜欢,不知说什么才好,便索性笑了几声。
唐毅跟怀真两个,陪着唐夫人坐了片刻后,见唐夫人专心致志抱着小神佑,又不停给小瑾儿说话,唐毅便拉住怀真的手,示意她出来。
怀真见唐夫人并未留意此处,便也起身,随着他来到外间,不知他如何。
谁知唐毅握着手,也不做声,只是引着她往前走。
怀真身不由己随着走了十数步,才问道:“好端端陪着太太,又闹哪一出?是去哪里?有什么事不成?”
唐毅见她问个不停,脚步也走的有些慢,却知道她先前遭劫,自然又亏了身子,索性不言语,只是停下步子。
怀真见他说停就停,啼笑皆非,才要问他,忽地唐毅向着她微微一笑,竟张开双臂,竟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又大步流星往前而去。
今儿是才回府来,他就这样胡作非为起来,此刻廊下来来往往,自也有些丫头仆人等,见了唐毅过来,均贴身行礼,想笑又不敢笑。
怀真无可奈何,觑着无人之时,便道:“三爷,又做什么?还不放我下来,若给太太知道、很是……”
谁知说话间,他已经穿厅过堂,回到了两人的卧房之中,才进了里屋,便将人轻轻放下。
怀真双足才落地,却被他扶着下颌,低头便吻落下来,这一会儿,却终究无人打扰,也终究顺遂了他的意思。
怀真举手,抵在他的胸前,却又被他握住,揉在掌心,右手又极轻地按着她的肩头,闭着双眸,只尽情肆意地受用此刻:只觉得唇之所向,舌之所吮,鼻之所嗅,耳之所听,处处皆大有妙境,一时如身在极乐。
怀真原本雪色的脸上极快地泛红,晕红也一点点蔓延,连耳垂都是嫩红色,一时又喘不过气来,通身又似被火烧板,热的很。
凭着残存的神智,便微微挣动,唐毅察觉,才缓缓地松开她,也慢慢睁开双眸,却见怀真瞥了自己一眼,——此刻这双眸,却如同那春日的湖面儿,波光潋滟彀纹微荡,又笼着一层薄薄地水雾似的,随着长睫一眨一眨,简直如同春柳轻剪,春风漾过。
情不自禁地,他竟舔了舔嘴角,还待要将方才那种极美妙的感觉重温一次……
怀真已忙转开头去避开,急促地唤了声:“三爷、别……”
唐毅生生停下,复凝视了她一会儿,才勉强平息心头之火,温声道:“你放心,原也没想做别的,只是方才在那府里……”那触手可得却偏偏求而不得的折磨,让他不安惦念了一路。
怀真闻听,便忍笑哼道:“还想做什么别的呢?”话刚问出口来,又顿时羞窘转开头去。
唐毅心头一动,却不敢肆意纵放那心猿意马,——只因怀真第二次生小神佑,受了许多苦痛折磨不说,更加上后来……幸而这段日子,她在王府内养的甚好,可毕竟也不能大意,不可如此鲁莽无知,还得让她妥善保养才是。
唐毅便咳嗽了声,恢复那端庄的神色,道:“没什么。”
怀真见他一本正经这般回答,反而自惭自个儿想歪了。
正在这会子,忽地外头脚步声响,原来是丫鬟来报说:“太太说怎么不见了三爷跟奶奶呢?叫奴婢来看看。”只站在门口儿,却并没进来。
唐毅道:“知道了,即刻回去。”那丫鬟便先回去通报。
当下,唐毅才又挽着怀真的手,便同她携手重回唐夫人房内,母子夫妻儿女们团聚。
是夜,唐毅先哄着小瑾儿说了会儿话,又陪了小神佑片刻,见时候不早,便回房安歇。
两个人自也是同榻而眠,唐毅因怜惜体贴怀真,便一味克制,并不为难她,只是抱着,低低密密地又说了半宿话。
彼时怀真果然困倦了,唐毅便不再出声,只看她挣扎着睁了睁眼,盯了他一会儿,却又徐徐合上双眸,安宁睡了过去。
唐毅望着她,鼻端又嗅到微微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隐约带些甜意,细嗅的确是从她身上而来。
虽然怀真时常会调些稀奇古怪的香,然而这股香气,却不似是佩戴的香囊荷包之类,唐毅悄悄地贴的她更近了些,嗅到香气从她身上透出,竟也叫人心旷神怡。
神意松弛,香气熏熏,他却怎么也不舍得睡,听着外头隐约更鼓声动,只是仍细细地看着她,想到前些日子的兵荒马乱,生死离别,却更显得此刻的相处弥足珍贵。
次日一早儿,怀真醒来,见唐毅正似笑非笑看着自个儿。
怀真道:“三爷自己起来了,如何也不叫我?”
唐毅见她春睡乍醒,惺忪懵懂之态,便笑道:“只看你睡着的模样,何等乖巧,哪里想到是个岳母口中性子倔爱钻牛角的人呢?”
怀真不由笑道:“啊,原来是有人想到昨儿被我娘训斥,不受用了,一大早儿起来讨账呢。”
唐毅笑道:“不敢,岳父岳母对我说的话,都如圣旨一般,我是绝不敢违背的。”
怀真差点儿失笑,却故意道:“那我的话呢?”
唐毅道:“若是你的话……”他便靠近过来,在那娇软的樱唇上亲了一下儿,竟低低说道:“圣旨又算是什么?”
怀真虽知道他偶然私底下会有些破格的举止言行,可却想不到,这种话也能说得出来,当下又骇又笑,才要说,唐毅却已倾身过来,便蹭着那唇瓣又要腻歪。
怀真见他清早上便开始胡闹,便皱着眉,避了两避,毕竟给他捉个正着,正欲肆意……就听小瑾儿吵闹之声从外传来。
唐毅知道那小家伙儿将要进来了,暗叫不好,当下忙起身。
怀真的心也乱跳一阵儿,即刻跟着坐了起来,两个人各自有些神色慌张之时,就见小瑾儿竟探头探脑地从门口跑了进来,先是叫着“娘”,转进来看时,却见唐毅也在,——便呆呆地只是看,连叫人也忘了。
唐毅因是从海疆回来,新帝许他的假,自然不必早朝,当下盥漱过后,一家子吃了饭,唐毅因还有些杂事,便自去料理。
怀真便跟唐夫人坐在房中闲话做活儿,小瑾儿在两人身边蹦来蹦去,十分不安分,小神佑却在榻上静静地睡着,两个人一动一静,相映成趣。
唐夫人看在眼里,欣慰的无法可说,只觉得一直这般看着都不会腻,因此始终满面含笑,又见怀真低头做那针线活儿,便道:“你且别只顾耗那眼睛,留神头晕,快放下……”说着,便强握住她的手,叫她歇息。
怀真因是想给小神佑做一件儿衣裳,却因她自个儿身子不好,在王府内的时候,李贤淑就不许她劳神费力,因此其实并不忙,只得闲便扎上一两针,以为消遣罢了。
这会儿见唐夫人体恤,就也停下,因此举手也微微地揉那双眼,正在这会儿,忽听小瑾儿问道:“娘为什么会跟爹一块儿睡?”
怀真一愣,当着唐夫人的面儿,微觉脸红:心想今晨被小瑾儿看见那幕,故而这孩子才如此问,只得亏并没看见别的。
怀真不知如何回答,唐夫人却忍俊不禁:“等你长大了,娶了媳妇儿,也便就一块儿睡了。”
小瑾儿似懂非懂,便摇头:“才不要。”
唐夫人拉他到跟前儿,笑着问道:“怎么不要呢?媳妇儿敢情不好?”
小瑾儿却不答话,眼珠儿骨碌乱转,怀真看出端倪,因问道:“怎么了?跟祖母说实话。”
小瑾儿才小声说道:“小瑾儿不、不娶媳妇,要当大英雄!”
唐夫人哈哈笑了起来:“好好好,我的乖孙儿真真有志气。”
怀真觉得有些怪异,便问道:“怎么忽然要当大英雄?”
小瑾儿摇头晃脑,却又挥舞着小拳头说:“爹爹说的,让瑾儿保护娘,还说再长一岁,就教导瑾儿……教导瑾儿……什么来着?”他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儿,便忘了唐毅说的是什么,只干着急。
唐夫人跟怀真面面相觑,唐夫人点头叹道:“就知道是毅儿乱说的,昨晚上抱着他说了好一会儿呢。”喜色渐退,隐约有些忧虑之意。
怀真倒是了解唐夫人的心思,便笑道:“太太是怕小瑾儿长大了跟三爷一样、让我跟您似的操心么?”
唐夫人见她懂得,便看向她,听怀真道:“太太别担心,我原本也是想,只要小瑾儿平平安安的,哪怕庸碌如常人也是极好的,后来……我才明白,——这世间有些事,一定得有人去做,也一定得那个人做、才能成事。倘若小瑾儿果然跟三爷一样,也有那令海晏河清万民安泰的才能,倒是我的造化了。”
唐夫人握住怀真的手,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半是欣慰、半是感叹:“怪道他爱你,这世上谁也看不入眼,独独只爱你呢。好孩子。”
唐夫人将怀真拥住,旁边小瑾儿却抓着那徐姥姥给做的小老虎,又玩耍起来。
过了晌午,外头跟随唐毅的小厮们回来报说,宫内有旨意传三爷入宫,故而唐毅先派了人回来说一声儿,免得家里惦念。
☆、第371章
且说唐毅奉旨入宫,上殿面君,山呼万岁毕,赵永慕竟从帝座上起身,亲自下来,将他扶起。
前日虽则见过,然而因唐毅想着早些去接怀真,便只谈了公事后,便忙忙地拜退了,是以今儿赵永慕才又特意宣他入内,彼此相见。
此刻永慕扶着他的双臂,凝眸细看,见那星星两鬓,一发刺眼。
赵永慕端详了唐毅半晌,竟有些讷言,便慢慢地背过身去。
唐毅同他从小到大的交情,自有些了然此刻他的心意,却微笑道:“不知皇上今儿召我进宫,是有何事?”
永慕闭起双眸,徐徐吁了口气,才回头扫他一眼:“这次既然回来了,就不必再回去了,先前朕已经从六部以及镇抚司、监察院中另又选了数人,都也算是能吏,倘若再加你调教点拨,必然得用。”
唐毅听闻,沉思了会儿:“先前海疆一行,只在浙海一带,才有些眉目,东南沿海等地还未曾来得及过去,只怕不妥。”
永慕说道:“浙江那些豪绅大吏们,最是狡猾难缠,偏又是头一个要紧的地方,你如今料理妥当,已经算是难得了,其他的就不必亲劳亲为了罢,何况如今才打败了倭人,只怕他们一时也不敢来犯了,你不必过于紧张。”
唐毅摇头,正色道:“皇上万万别起这样的念头,如今海防工事等,才起了一个头儿,正是一鼓作气之时,切勿以一点儿小胜就松懈下来。何况今番海上歼灭的倭国战舰不过百艘不到,想倭人隐忍百年,上回新罗之战都尚且数百艘战船,何以此番如此?我回来之前也已经同王赟将军商议过了,他也有此意,虽然得胜,却也正秣兵历马,操练不停,如此日夜防范警觉,才能令敌人忌惮恐惧,不敢来犯。”
唐毅说到这里,又想了想,道:“这海防不是一朝一夕能成事的,幸而王将军是个良将,是以浙海的海防推进才如此顺利,往下便是东南,更也要不出一丝纰漏才好。”
永慕叹了口气,道:“今儿叫你来,不只为说这些的……不过既然说到了,朕也明白,东南处,倒是也有几个良将,昔日跟红毛国几度交锋,都是可用之才,他们眼见浙海处行进的甚是风生水起,又打了胜仗,都也跃跃欲试呢,这数月来,朕接到了许多上书,出谋陈策,要兵要钱,还有指名要军器局那边造的什么……镇海大炮跟一些火器等,他们都也眼巴巴盼着呢。”
先前朝廷海疆虽也有战事,不过倭人都是小股流窜,只由地方料理,不必大惊动朝廷,至于东南泉州等地,早也同红毛、倭国等有些摩擦,互有胜负,却也能控制,且东南离的又远,因此朝廷也并不多放在心上,一应所用的战船器械等,都早有些老旧。
天高皇帝远,彼处的将军官长等,不免良莠不齐起来,有自行懈怠的,有抱怨无为的,有霸道跋扈的……虽然也有许多赤胆忠心胸怀大略之人,然而因朝廷并不重视此处,又看同僚不为,或者上司无能,不免也有些忧愤难言,军防上也自也不会有大的起色。
直至听闻唐毅竟亲任海疆使,出面巡视海防,唐毅曾是那样举世无双的战绩、朝中地位又殊然,可见天子终于开始重视海疆,那些有识之士都十分欢喜敬慕,竟是日思夜想地盼望着,一来欲振奋海防,二来欲一见其人。
早也说过,——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只怕也压不住这些行伍出身、从来都呼风唤雨的地方镇海将领们。
赵永慕因见唐毅仍欲出行,便道:“你纵然不想别的,那也不想想你府中的娇妻爱子们?才跟他们团聚,便要分开,你竟舍得?我看着都觉着不忍,听闻小瑾儿都不认得你这个当父亲的了?”
唐毅听他说前几句,眼底尚有忧色,听到最后,便笑道:“皇上怎么知道这个?”
赵永慕道:“是贤王之前入宫时候无意中说的。”又叹道:“小瑾儿如今要懂事了,你再走个一年半载,岂不想坏了他?再者小神佑也要知事了,你难道也想让她不认得你?”
唐毅甚爱小神佑,却更胜小瑾儿,听了不免难过。
赵永慕瞧着他蹙起的眉峰,道:“横竖如今有两个多月的时候,你且再好生想想罢了,这段时日,你便把朕挑出来的那些人带一带……”
唐毅只得遵旨,赵永慕忽地又道:“是了,还有一件事,也不知你听说了不曾,前日礼部上书,说是沙罗国的使者已经将到了。”
唐毅道:“有所耳闻,皇上放心,礼部众人都料理得。”
赵永慕颔首:“知道你会调教人,自然无碍。唉,不过,这礼部尚书的位子,朕还是要为你留着的,你且细想想再说罢。”
唐毅一笑,两人说到此处,唐毅忽地也想到一事,便道:“此番海战,便把前段时候造出的那些火器火炮等都用上了,果然厉害,倭人见识了这般威能,一时半会儿该不敢卷土重来,又开了春儿,海禁当开。”
赵永慕道:“知道了。”
两人说过了正事,唐毅便沉吟着,刚欲请辞,不妨赵永慕握住他的手腕,道:“别忙着走,既然这般恋家,以后不出京岂不是好?”
唐毅不料他竟即刻看了出来,便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赵永慕笑道:“并没有别的,是只你好歹回来了一趟,难道只府里的是你的家人不成?你莫非忘了,这宫内也有你的亲人的?”
唐毅这才又想起敏丽,一时便不言语了,永慕道:“昨儿敏丽就叮嘱朕,今儿务必叫你进宫去跟她相见,你也好见见你的小侄儿了!”
唐毅早就听说敏丽生了个皇子,只因外头事务繁忙,回来后又多是连轴转,竟然没顾上相见,当下只得随着赵永慕入内。
果然自从听闻皇帝宣召唐毅进宫,敏丽便在寝宫内盼望着呢,好歹听宫女们报说来了,当下喜的便迎出来。
兄妹两人相见,敏丽蓦地看见唐毅的头发竟白了这许多,一惊之下,难掩心酸,便先已经有泪如涌,便用力抱住唐毅,竟哽咽起来。
唐毅见她这般,不免轻声安抚,敏丽啜泣了会儿,才总算停了,便又抬头看他,幸而面容并不见沧桑,仍是昔日一般的金玉之质,如磋如磨。
敏丽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以后,可不许再出去了。”
赵永慕在旁听见,便笑对唐毅道:“朕方才对你说什么来着?”
唐毅不言语,敏丽握着他的手,拉着进了寝殿,三个人入内坐了,叙了会儿话。敏丽问过怀真如何,又向唐毅贺了喜,便叫把小皇子抱了出来,又道:“宝殊跟着太妃玩耍去了,方才听说你来,我已经叫人去带他回来了。”
唐毅将小皇子抱入怀中,见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秀,眉眼竟跟赵永慕如出一辙,不由看看小皇子,又看看赵永慕,啧了两声。
赵永慕自知道他的用意,便笑道:“如何,这孩子很像我是么?”
唐毅正暗中称奇,闻言笑说:“眉眼儿果然极像。”
赵永慕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叹了口气。敏丽说道:“皇上为何叹气?”
永慕道:“当日朕跟你哥哥说过,若各自得了儿女,合适的话便配为夫妻,如今却是不能的了。”
敏丽捂嘴而笑,道:“其实也可以,还有小瑾儿跟安公主呢。”
永慕道:“安儿到底比瑾儿大许多呢。”说着,便又问唐毅:“朕跟敏丽都还没见过小神佑,那孩子可好?”
唐毅起身,把小皇子交给嬷嬷,见提到小神佑,双眸便亮了几分,笑说道:“好的很,虽然还这样小,已经知道必然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长大了也必然跟怀真一般。”
敏丽跟赵永慕对视一眼,齐齐笑了,敏丽说道:“怪道哥哥这么高兴。”
赵永慕不由叹道:“罢了罢了,以后朕若还有个小皇子,一定要娶小神佑。”
唐毅笑道:“皇上。”语气温和,却有劝阻之意。
当初赵永慕还是一个王爷,彼此戏言,或者可以当真也无妨。如今乃是天子,若还有个皇子,儿女亲家之事,自然也要谨慎斟酌,便不能似之前一样尽情玩笑罢了。
此时嬷嬷们便接了宝殊回来,宝殊因也不认得唐毅,忽然见多了个大臣,也有些莫名,便跟赵永慕见礼,就乖乖走到敏丽身边儿,怯生生只是打量唐毅。
唐毅见宝殊生得粉团一般,比小瑾儿又且高几分,一时更有岁月匆匆之感。
敏丽便忙教宝殊唤“舅舅”,又道:“可还记得母妃对你说过的?你的名字还是舅舅给你起的呢。”
宝殊睁大双眼,看了唐毅一会儿,又看敏丽,竟惊奇问道:“是小瑾儿的父亲么?”
敏丽忍笑道:“是。”
宝殊这才唤道:“舅舅。”慢慢地挨了过来,唐毅抬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摸了把,他也不抗拒,只是打量着。
三人又略说了会儿话,唐毅见时候不早,便要告辞出宫,敏丽因叮嘱他改日带着怀真进宫,把两个孩子也带进来,唐毅一一答应。
敏丽又叫他把宝殊领着出去在唐府内住两日,只道:“哥哥这回也不知在家多久,免得以后宝殊想见舅舅也见不着呢……你把他带回去,母亲看了也更喜欢,再让他跟小瑾儿也好好相处相处,他可喜欢小瑾儿呢。”
当下唐毅便领着宝殊,出了宫来,回到府中,已经夜幕,怀真同唐夫人正在灯下等他归来,小瑾儿睡了一觉方醒不久,忽然看见宝殊来了,顿时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一家子吃了饭,唐毅因听说今儿有些拜帖过来,便先去书房查看料理,唐夫人便看着两个孩子玩耍,见两个拿着小瑾儿的许多玩具,一会儿摆成这般,一会儿摆成那般,一会儿又作出对打的样子来,口中嚯嚯有声,偏都还一本正经,倒是逗得唐夫人哈哈大笑。
怀真因要回房,听丫鬟说唐毅人在书房内,怕他才回来就操劳,便拐到书房内去。
正唐毅看完了那些拜帖等,低头正打量手中之物。
怀真见状并不进门,只轻轻敲了敲门扇,唐毅早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便把那物握在掌心里去,笑道:“怎么过来这儿了?”
怀真早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样东西,便道:“我扰了你了?”
唐毅道:“不曾,我正要回去呢。”见她迟疑着不前,便索性一招手道:“你且过来。”
怀真这才上前儿,唐毅在她腰间一揽,端量了她一会儿,笑道:“我方才想到一件事儿。”
怀真问道:“什么事?”
唐毅心中一动,反而把右手擎出来,将掌心摊开,便见一枚三色镇狮的私章。唐毅低声问道:“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了?”
怀真早羞惭满面,低下头去,她如何不认得,当初因要找那美人金钗,故而来他书房内乱翻一通,虽不曾找到金钗,却找到了他的私章,因此便才在那和离书上盖印了。
唐毅见她如此,便不再追问,回身将印章收了起来,才道:“以后可不许你再私动我的东西了……我在岳母跟前儿发过誓,你且也给我发一个来才算扯平。”
怀真道:“谁让你发来着,你自愿意的。”
唐毅将她环入怀中:“是啊,我只怕我好不容易掏摸入怀的宝贝,又撒腿跑了,所以先起了誓,如今也要你起一个,不许给我再乱跑。”
怀真咬唇看他,竟道:“我不会起誓,那是轻浮狂浪之辈才喜欢的把戏。”
唐毅笑道:“好啊,我只一片真心诚意,倒成了你口里的轻浮狂浪之辈?”说着,手便在她腰间轻轻地一挠。
怀真痒起来,便欲跑开,唐毅自然不会放开她,见她娇喘着求饶,他反而受用,只笑道:“你还不向我致歉?不然就快些儿起誓,要不然,一晚上也不能停呢……”
怀真笑得眼睛都湿润了,浑身酸软无力,只顾喘吁吁的,眼见前头就是书架,再也逃不开的,便转过身来,举手抵着他,带笑断续道:“好三爷,是我错了,求您饶了我还不成么?”
唐毅听她这般相求,果然不再呵痒,只是往前一步,便拢住怀真。
怀真身不由己后退一步,忽地觉得有物硌着,原来身后便是书架,自然退无可退。
唐毅垂眸望去,却见此刻怀真脸色泛红,烛光之中,艳过桃花,他便索性将手儿一握,轻轻压在那书架上,低头便吻了过去。
☆、第372章
话说两人在书房内缱绻难言,不必多说。当夜,唐毅先沐浴过后,便又抱着小神佑玩耍。
这会儿因他们回了房中,小瑾儿跟宝殊两个也一块儿过来,缠着唐毅,童言童语,说个不停。
顷刻怀真也洗漱过了,回来见四个人围着桌子,——唐毅怀抱小神佑,瑾儿跟宝殊一左一右挨着他坐着,看着真真儿是说不出的有趣。
怀真便忍笑道:“三爷几时变成孩子王了?”
唐毅正拿着那八角彩球在神佑跟前儿晃动,逗着她笑,见状便咳嗽了声,把球给了宝殊。
小瑾儿却道:“给我给我!”便来抢夺,宝殊争不过,就任由小瑾儿拿了过去。
怀真见状,便对唐毅道:“小瑾儿这样霸道,你也不说说他呢?”
唐毅才笑道:“小瑾儿,不可如此,要记得兄友弟恭才好。”
小瑾儿自然不懂何为“兄友弟恭”,唐毅便同他说些兄弟要彼此友爱的话。
宝殊却很机灵,道:“舅舅别说弟弟,弟弟年纪小,我该让着他。”
怀真诧异道:“宝殊这样懂事。”她因喜欢,便走过来,在宝殊脸上亲了口,温声道:“以后可要教导弟弟,不要惯着他才好呢?”
宝殊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小瑾儿听了宝殊如此说,又看怀真亲他,不由嫉妒心发,忙道:“我也不要了,给哥哥,娘!娘!”一边儿叫着,一边仰头,盼望地看着怀真。
怀真很懂儿子的心意,便也笑着把他抱住,在那肉呼呼的小脸上也亲了下,道:“这样才乖。”
小瑾儿一时也心满意足。
不料唐毅在旁边儿看了,便道:“亲了他们两个,独我跟神佑是没人理会的。”
怀真横他一眼,因俯身过来,见小神佑双眸乌亮,带笑望人,她便也凑过去,在神佑脸上吻落:“好孩子……”
唐毅见她神情里竟是那般温柔,不觉心动,便低低笑道:“轮也该轮到我了?”
怀真禁不住笑了出声,又因见宝殊跟瑾儿都眼巴巴看着,便只在他手臂上用力抓了一把,示意他收敛。
唐毅也不做声,只是笑吟吟地。
正在此时,唐夫人派了嬷嬷来,要接宝殊跟小瑾儿过去那房里睡,怀真正要哄两个孩子过去,不料小瑾儿道:“我也要陪着娘睡。”
怀真意外道:“说什么呢?”自打小瑾儿出生,多半是奶母在隔间内照料着,晚上并不跟怀真同睡,只偶尔才会抱着他睡。
小瑾儿说着,便跑到床边儿,试着要爬上去,却他人小腿短,便只是在床前乱蹭罢了,试了几回,爬不上去不说,反而几次差点儿跌倒,可他竟十分执着,仍是坚持不懈。
唐毅转头看小瑾儿,也有些意外,然而见他这般“笨拙”,却又忍俊不禁。
怀真却知道是因今儿早上被瑾儿看见了唐毅跟自己同榻……故而此刻才这般,便过去劝道:“祖母等着你呢,不许胡闹了。”
小瑾儿闻听,却大有不愿之意,竟道:“娘为什么不要瑾儿了?”
怀真奇道:“娘哪里不要瑾儿?”
小瑾儿扁着嘴,道:“爹爹可以在这里睡,瑾儿为什么不可以?”
唐毅原本没想到这点儿,忽然听了这话,差点喷笑。
怀真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安抚,唐毅已经起身,笑骂道:“臭小子,你娘是爹娶的媳妇儿,自然跟我一块儿睡,你很快长大了,自然不可以……等以后自个儿娶了媳妇再一块儿罢!”
小瑾儿听到这样的话,他是小孩子,哪里会懂,当下更加不乐,便要哭诉委屈。
谁知还没放声儿,唐毅已经道:“又要哭包了不成?连神佑也要笑话你了!”
小瑾儿正张开口要放声大哭,闻言便噎住了,眼泪汪汪却偏不出声,瞧着极为可人怜。
怀真毕竟疼惜儿子,见唐毅这般,便要劝慰,不料唐毅道:“这孩子鬼精灵着呢,你一劝,他就越发精神了,不必理他。”
怀真扯扯他的衣袖,宝殊在旁看着小瑾儿委屈,便细声细气道:“弟弟,我在宫内的时候,也不跟母妃娘娘一块儿睡的,咱们去见太太罢。我陪着你。”
唐毅道:“你瞧你宝哥哥。”
小瑾儿皱起眉心,万般不乐,偏此刻唐夫人那里又来人问,怀真只得把小瑾儿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口,道:“太太想你跟宝殊呢,乖乖地先去这一晚。”
小瑾儿瞅一眼唐毅,终于不甘不愿地答应了,到底跟嬷嬷去了。
两个小孩儿出门,怀真凝眸望了一阵儿,才回来对唐毅道:“你做什么着急撵他,顶多再两个月,你便又要离开了,好歹也让跟他多多相处,倘或这一去又一年半载的,只怕回来的时候,又不认得你了。”
唐毅正抱着神佑走来走去,便先在神佑脸上也亲了一下,又见神佑笑得甚是可爱,他便忍不住赞道:“爹爹的乖女儿,真是人见人爱,比臭小子强多了。”才交给奶母抱了去安歇。
怀真闻听,啼笑皆非。
唐毅走到怀真身边,随口说:“小瑾儿是男孩儿,不必总是惯着他,还是严苛些好。”然而想到怀真所说,也有道理,想到白日赵永慕说的那些话,心头竟微微一沉。
是夜,两人安歇无话。次日,怀真因对唐毅道:“再过两日,是姥姥八十的大寿,你可要腾出空儿来,咱们过去幽县给她老人家贺寿呢。”
唐毅答应,果然特意将诸事排开,不提。
这一日,便是徐姥姥的八十大寿,先前因李霍之事,又加上兰风认祖归宗,恢复身份,另还有唐毅这一宗,因此李家在幽县之中,早也不复当初,赫然已经成为名门望族。
再加上李准如今也在军中历练,前途无量。
而女眷之中,细算起来,家中竟有三位诰命夫人,一位王妃,一名郡主,因此自然声势无两。
且喜李家又不是那等掌不住的门户,李兴本是个忠厚之人,徐姥姥又极仁慈的性情,因此这几年来,非但并无恶行,反陆陆续续只做些斋僧布道,施粥施米的善举,更是人人称赞。
寿辰前一日开始,李舅妈早命底下众人蒸了无数的寿包,在门口发放给那些贫苦之人,方圆百里众人都知道了,欢喜雀跃,纷纷前来领取。
大寿当日,来往的车辆、轿子等把整条街都堵住了,幽县当地的士绅官员们无一缺席,纷纷前来不说,京城内贤王一家,唐府唐毅同怀真,以及张珍容兰……也早早地便来到给老人家贺寿。
除了这些人外,却竟还有李霍旧日的一干同僚,竟都记得此日,但凡能亲来的,都亲来给老人家磕头……那不能来的,也托人送了贺礼,只道替李霍为老人家做寿。
徐姥姥见了这许多人,想到李霍……忍不住感极泪落,忙叫快快起身,安排酒席好生招待。
李贤淑的姊妹们自然也都回来了,美淑跟爱玲早先返回,巧玲仍是最后,还未现身。李贤淑还以为她又要拿乔,不料姊妹聚首后,听美淑说起,才知道另有内情。
美淑道:“姐姐这些日子也不常回来,因此还不知道呢?巧玲跟陆波先前闹的很是厉害……她还跑来家住了几日呢,是娘怕你知道了糟心,才不肯跟你说的。”
李贤淑诧异,忙问端倪,美淑道:“提起来没得叫人生气,可还记得当初姐夫出事儿么?陆波竟是慌了,生怕把他们家也牵扯进去,便在家里百般埋怨巧玲,他家里那两个老不死的东西,也跟着作威作福的,说巧玲是扫把星,要连累全家,竟又打又骂,还让陆波休了她……”
此事过去很久了,李贤淑却从未听说,当下动了怒,美淑道:“巧玲哪里肯,陆家的人便撺掇着,说她不敬公婆、凶妒成性,一定要休了她,巧玲又气又怕,还以死相逼过,把娘都惊动了,跟嫂子一同过去,痛骂了他们一阵儿……他们因忌惮娘跟嫂子的身份,这才不敢闹得太过离谱。”
李贤淑早气得皱了眉,兰风先前出事那一阵儿,人人都以为天塌了,再也没有转机之日,爱玲两口子倒是不怕嫌疑,登门了数次安抚李贤淑,美淑好歹也去过两三回,巧玲只在起初的时候露面过,以后便再未出现。
李贤淑因知道她素来是那个性情,也不理会,何况当时她也无暇理会别的了,却不知原来巧玲家里另有波澜。
这会儿,爱玲见美淑都说了,便也忍不住道:“说来也真叫人瞧不起,平日里看似人五人六的,又是当官儿的,乃是我们三个当中最顶力似的了,没想到出了事,竟是这样可恨!这倒也罢了……以后姐夫因没事儿了,又是这个身份,他们家里竟又都变了脸,恨不得跪在地上求三姐原谅。”
李贤淑拧眉道:“巧玲就这么忍了?”
美淑道:“她倒是还算有点气性,反而带着孩子回到家里来了。最后是那陆波来求了三四次,才勉强回去了的。”
李贤淑嗤之以鼻,冷笑道:“这算有什么气性?不过仍是个脓包!这种男人,还贪恋他什么?有用的时候抱着腿,没用的时候恨不得把你的心也踹出来。不快些儿一拍两散,还留着他再找机会多踹几脚?迟早晚被踹死了,呸!”真是恨其不幸,怒其不争。
正说着,就听闻巧玲跟陆波等来了,三姊妹才停了口。
巧玲倒仍是无事人一样,然而气焰不再似昔日一样嚣张,反而有些小心翼翼、默默无语似的。三个人也不提那件事,彼此坐着只是闲话了一阵儿。
只李贤淑抽空,便出门,因叫小厮唤了兰风出来,在门上叮嘱了他几句,兰风听了,点了点头,便自去了。
话说因怀真带着小瑾儿跟宝殊,应玉又带了小狗娃,张珍家一对儿双胞兄妹,便委实热闹的无以言喻,孩子们只在徐姥姥身边儿凑趣,老人家瞧着这许多好孩子们,早喜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众人又各自备了寿礼,不必赘述。
热闹了整整一日,外头又请了戏,并不在李家大院内演,而是在幽县的大戏台子上,给幽县的父老乡亲们看,一直到入夜后,人才渐渐散去。
是夜,李贤淑因久不曾回家,徐姥姥年纪又且大了,此夜便不曾回家去,只在李家歇了一晚上,唐毅跟怀真也便同在。
巧玲美淑爱玲见李贤淑不回去,便也都留下了,几个姑爷,除了陆波,其他两人也都留宿,晚上吃酒后,各有住处不提。
李贤淑私下就问兰风道:“你可说他了?”
兰风道:“且放心就是了。我同他说的很明白,虽并没说什么重话,他岂会不知?早就变了脸色,其实很不必跟他挑明,只派人细细查访,以后若他们家还作祟,我自有法子摆弄他,只不肯跟这种人生气罢了。”
李贤淑道:“我又何尝愿意,只不过实在气不平,平日里跟着咱们沾光,恨不得嚷嚷的满天下都知道是亲戚,出了事儿就是这个腔调,我的脾气,真恨不得立刻打死了,偏偏巧玲要在这歪脖树上吊死。”
兰风笑道:“莫生气,只顾气坏了自己。你也不必过于恼怒,一来,这是个人的性情使然,而来,或许有一种缘法。”
李贤淑不等他说完,便道:“什么缘法?有缘也必然是孽缘!”
兰风便点头道:“你说的很对,难道这世间只有善缘,没有孽缘不成?自然是善恶两分的……比如说,你跟我之间,便是善缘,你我情投意合,神仙不换,而怀真跟唐毅两个,倒也是有缘的,也是那情比金坚的善缘……可是巧玲跟陆波,或许就是孽缘了,他们两个或许是前世谁欠下谁的,故而今生必须偿还。所以她纵然受苦委屈,也自不肯回头……不管是善恶,冥冥中自有注定罢了,咱们是局外人,何必只干着急呢?”
李贤淑听他长篇大论说了这许多,便笑道:“好好,我随口一句,你就说出这许多大道理来,偏偏让人觉着有些信服。”
两人正说到这儿,忽地听到里头徐姥姥唤了声:“大妞儿,快来!”
李贤淑听得是叫自己,又听徐姥姥声音带惊,不知发生什么,忙抽身回去,兰风也怕有别的事,也忙赶着入内。
却见里间儿,徐姥姥坐在桌边椅子上,正定定地看着手中一物,而在她面前的桌上,摆着许多贺礼,有的用匣子盛着,又的被打开,有的却并没有,狗娃儿,宝殊,小瑾儿三个围在边上,正也跟着看。
原来方才徐姥姥正看着三个孩子玩耍,因狗娃见这满桌子的东西好玩儿,便要看,徐姥姥就叫他们三个小的随便翻看,不料翻到一个匣子……打开来,却吃了一惊。
李贤淑先扫了一眼,见屋内并无异样,便忙上前道:“娘,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徐姥姥道:“你瞧瞧!”说着,便把手中之物举了起来给她看。
李贤淑只顾看徐姥姥面色去了,并未留意她手中之物,此刻低头,烛光中,才见徐姥姥手中握着一个三色的玉手镯,竟正是昔日怀真送给她、后来在赈灾义卖大会之中被人买了去的福寿镯!
李贤淑惊喜交加,忙也握住了,问道:“哪里来的?怎么又回来了?”
徐姥姥颤巍巍指着面前一个锦匣,道:“是这个匣子里的……这是谁送的来着?”
应兰风看了一眼,心中已经有数,却并不说。
李贤淑也觉着这个匣子有些眼熟,正思忖着,这会儿,却听得宝殊乖乖说道:“这是舅舅送的。”
小瑾儿见这些大人们竟都不知道,便也捂着嘴笑说:“笨笨,是爹爹送的。”
李贤淑这才想起来,白日里的确是唐毅把这匣子送给徐姥姥的,当时并没打开看,谁想到……
李贤淑发了会儿呆,喃喃道:“不是三万两被人买了去的么?”
兰风笑道:“不必再猜了,他素来是个最有心的,当初岳母把这镯子拿出去,只怕他早知道,自然是他叫人买了的,今儿才借故又送还给岳母,乃是他一片孝心罢了。”
兰风虽然猜到,却并不知具体内情:原来当日,唐毅果然是派了人过去,本想把徐姥姥的福寿镯跟怀真的美人金钗一块儿买了的,不料虽然福寿镯到手了,可半路杀出一个慕宁瑄来……
徐姥姥看了半晌,心中感念,含笑点头。
李贤淑却只想着一件事,便苦笑道:“这毅儿,看着稳重,可也真真儿是个没算计的!三万两银子……哪里是个小数目,他就这么扔出去,连个响儿也没有。”
兰风只是忍笑,含笑道:“很是。”
李贤淑又道:“这如果是我的镯子,我就要好生供起来,三万两呢,哪天若是不留神碰着了,只怕我也要心疼死。”她嘴里这般念叨,却小心给徐姥姥把镯子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