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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与花共眠》》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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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真瞪着她两人,一时也吃不准到底是听真了还是……偏正在此刻,外头又有人道:“听说那工部尚书应大人,原来跟扶桑人有勾结……如今已经给下了诏狱呢!”

怀真越发毛骨悚然,连眼睛也直了,愣了一会儿,来不及细想,只一叠声道:“快……快去诏狱!”

马车转头,竟往镇抚司的诏狱而去,不多时到了镇抚司门口,小厮们自去门上打探。

那门口侍卫早看出是唐府的车马,不敢怠慢,走前几步迎着。

小厮小声问道:“劳烦哥哥,这车内的是我们三奶奶,路上因听了些流言蜚语,说什么应尚书落了诏狱,不知真假?”

这侍卫闻言,苦笑道:“却是真的……半个时辰之前,皇上下诏命派人去押解而来的。”

小厮听了真切,如五雷轰顶,忙回来,因知道怀真是有身孕的,一时不敢多嘴。

不料怀真依稀听了一句,又听那小厮支支唔唔,早已经知晓,当下越发色变,便欲下车。

笑荷夜雪因拦不住,暗暗叫苦,只好仔细护佑罢了,两人小心翼翼扶着怀真,落车来到门口。

那门口的侍卫们,一眼望见这般姿容,顿时仿佛天人下降,早已经浑然神飞,竟觉得那容色秀丽,叫人不敢直视,忙垂了头。

笑荷深吸一口气,走到跟前儿道:“我们三奶奶要探望应尚书,且快放行。”

侍卫闻言,面有为难之色,说道:“先前凌大人有命,说是不管什么人来,一概不许叫见。”

笑荷拧眉叱道:“却是胡说!你岂不知我们三奶奶是何人?我们三爷素来跟凌大人交情匪浅,又是来探望自己父亲的,哪里有这般不通人情?你不必在此支吾,只入内通报就是!”

那侍卫见她这般,不敢强犟,忙应了声,果然进内通报请示。

如此半晌出来,低着头道:“很是对不住,我们朱统领说……因有上意,不敢违逆,暂时不许任何人相见……还请三少奶奶见谅。”

怀真脸色雪白,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已经隐隐有泪,只死死地望着镇抚司大门,眼看便要撑不住似的。

笑荷跟夜雪见势不妙,忙劝着她,一个道:“奶奶别动怒,不必理会这没眼力的……不如咱们且家去,只跟三爷说就是了。”

夜雪便吩咐小厮:“快去打探,看看三爷如今是在礼部,还是在府里?”一个小厮领命,急忙上马去打听。

这边儿夜雪跟笑荷两个,扶着怀真,好说歹说,劝上马车。

夜雪是个有心眼儿的,便对怀真道:“三奶奶在此伤心着急,也是无用,倒不如快点儿找到三爷,让他赶紧行事为妙。”

怀真因听闻应兰风入狱,早就魂不附体,神智恍惚,被夜雪一语劝着,忙敛了心神……如此回车,走到半路,先头探听的那小厮回来,道:“三爷先头回了府了!”

当下片刻也不敢怠慢,立刻回转唐府,怀真脸色煞白,只双眸漆寒,两个丫头担心之极,扶着她入内,半路上问了丫鬟,知道小唐是在书房内,当下直接便转了去。

谁知来到书房,正经过那窗户边儿上,忽地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响,一个正好儿说道:“那倘若……他当真是祸国殃民的奸臣呢?难道你也要包庇不成?”

怀真不由放缓步子,却听到小唐的声音微冷,竟说道:“倘若果然悖乱叛国,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自然也绝不会姑息,这也是国之根本……”

怀真听了这一句,陡然止步。

☆、第300章

话说怀真自张府探望那一对儿龙凤胎回来,半路忽地惊闻应兰风下了诏狱的消息,不知真假,忙至镇抚司相看,却被以圣意拦住,终究不得见。

当下忍着惊慌回府,想让小唐拿主意、毕竟要快些想法子才好。

谁知还未进书房,便听到里头两人说话,听声音,一个正是小唐的哥哥,现任袭爵的镇海侯唐坚,声音里隐隐带怒。

原来先前,在应兰风还未出事之前,唐坚众人,已经察觉了不妙之意。

原本唐毅跟应家的联姻,唐坚唐勇等人便不甚喜欢了,要知应公府虽是世家大族,奈何近来越发潦倒臃夯,虽看着还过得去,却绝不是个旺盛长进的态势,有几个子侄虽也算出息,但毕竟不擅经营,隐隐早就显出颓势来,跟唐家自不能同日而语。

偏唐毅是个如此出色的,更该有更有利合适的姻缘,怎奈他一心要娶怀真,更求的是皇上赐婚,旁人自无法左右,倒也罢了。

在小唐前往新罗后,唐府便收到风声,知道应兰风不妙,故而唐毅的这门亲自更是累赘了。

那本是个时机,可以趁此机会,将应怀真给打发了……

怎奈使内眷暗中透了口风给唐夫人后,唐夫人素来是那等绵软的性子,然而一听什么“无所出”“不如另择”等,话风不对,忙满心只是护着,笑着呵呵了过去,并不肯一味地顺着她们妯娌的意思为难发难罢了。

唐夫人如此,敏丽这边儿又更指望不上,唐坚唐勇等又知道小唐心性,深为忌惮这位三弟,没有唐夫人跟敏丽配合,到底不敢生生就做出事来……

因此,才忽地有那日元宵,怀真院子之中遇到那酒醉轻薄狂徒之事。

若不是唐绍及时来救,只怕名声被毁,纵然唐夫人再护着不肯,唐府长房,也自有一番正经说辞,毕竟要逼着把怀真休离了才好。

是以小唐回来后,唐绍思来想去,虽不愿让两房之间起龃龉,却也深知其中必有些不可言的,生怕若不告诉小唐,以后再另有他事,岂不是害了怀真?因此唐绍只能拼了同小唐说知。

果然小唐一听,再加上近来时局如此,便知道这并不是单纯的巧合,是以才登门,同唐坚两人当面提起,说了一番。

到底是兄弟手足,且此事又关乎怀真名节,不是随口能提的,因此小唐反说:“昔日我不在家里,家中太太、敏丽跟怀真很得哥哥嫂子们照料,只是敏丽遭逢大事,怀真又是个体弱神浅的,未免有些失礼之处,多亏哥哥们不计较,以后也还请哥哥嫂子们多照看他们,我也心里感激。”

唐坚心知肚明,见他特意登门,又说这些话,如何不解其意?

唐坚便直道:“不敢,你既然开口了,我也正好说一说,三弟你是聪明的,——当初你执意要同应家结亲,我们便都不乐意,你也自知。然而你毕竟年青血热,一时贪欢,倒也罢了。可如今朝中的情形,你不是看不出来,这两年来,该兴头的也兴头过了,你倒是很该明白以后如何行事才好。”

唐毅听了这话,也便不再藏掖,似笑非笑道:“哥哥的意思,是让我休妻再娶不成?”

唐坚道:“你若懂事,最好如此。”

唐毅一笑道:“若这便算是懂事,我今儿却不能懂事了。”

唐坚闻言,不免有些恼意,唐毅自小行事虽跟别人不同,但从来都十分敬上,唐坚唐勇说话他从来很听,极少违拗,但凡有些朝中各色事宜,也是几个人商议着料理罢了。

就连先前敏丽嫁到肃王府的事,唐毅虽然不乐意,却仍是以大局为重,到底也从了。

如今只为了一个女子,竟然是这样作怪起来。

唐坚便冷笑道:“你竟还是这般难舍那女子?迷的你颠三倒四,连正经事都不知道了?”

唐毅淡淡道:“我心里素来清醒的很,从来都知道自己所图为何,于我而言,有的可以舍弃,有的,却是一生也不得放手的。故而此事哥哥就不必再议了,徒废口舌,哥哥也徒然多恼。”

唐坚见他果然死性不改,且撂下这般决断的话,倒吸一口冷气。

镇定片刻,才沉声道:“我听到绝密可靠消息,应兰风很不得心于太上皇……倘若有朝一日事发,你还要护着他们不成?”

唐毅心中一动,面上并不改色,只道:“凡事总要有个理由,倘若应大人始终如现在这般兢兢业业,为国操劳,纵然别人有心,也自不会让他蒙受不白之冤,难道竟要再加莫须有的罪名摆布不成?”

唐坚听到这里,不由厉声喝道:“住口!你太过了!”

唐毅忙起身低头,并不言语。只是他心中又怎会不知?这些话说的虽然难听,却是真理,若皇帝想摆布人,纵然“莫须有”,又如何?

如今他所赌上的,一来是为了怀真之故,绝不肯舍弃应家;二来,也是赌赵永慕尚记得昔日他说过的话,不会如斯绝情罢了。

唐坚从来也很少对唐毅这般动怒,因此底下人隐隐听闻……风儿便吹到唐婉儿耳中,婉儿自然大为诧异,也为父亲不忿,是以那日登门,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上次镇抚司之事,唐坚也自有所知闻,只是不便过问,一直到以南方决堤之事将应兰风停职查办,仍是罢了,只是暗自忍着一口气。

一直到如今,终究按捺不住,也不命人传唐毅过府,只亲自来质问他罢了。

原来唐毅自打入朝为官,虽然自有万般手段,但一旦涉及国之根本,便从来都不肯徇私,尤其在这种大是大非之上。

人人皆知,但凡沾染上这种叛国之罪,便最是要命,必然要躲的三尺远,恨不得划清所有界限才好……然而他倒好,先前从中替应兰风遮掩,已经是极大的忌讳了,如今果然兜不住火,唐坚怕他再胡闹出来,那便不是他一个人之事了。

唐坚怒斥一声后,便才问他,倘若应兰风真是大奸大恶,他又当如何。

是以小唐才说那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话。

两个人说罢,唐坚略有几分心定,便道:“有你这句,我略放心而已,可见你并未完全迷了心智。自从你娶了那女子,行事当真、荒谬的很……”

想到昔日种种传闻,面上透出几分冷意,又道:“试问,倘若不是因她之故,上回你何必从中调停,替应兰风掩了那罪名,可到底是白忙一场不是?如今新罗战事起了,那战机泄露,未必不是他跟扶桑细作来往之故……只按照你方才的话,你且识相收手罢,不要做出什么令人万事唾骂,让自己后悔莫及之事。”小唐默然不答。

唐坚又拧眉看他,道:“历来只听说褒姒、妲己等惑乱江山,难道你也要学那些无道昏聩,白白丧了自己三十年的品行跟行事不成?”

小唐这才又道:“我自绝不会,然而应大人之事还在调查,若能还他清白自然是好,若他果然是那等奸恶之徒,我自也会大义灭亲,绝无二话。”

两个人说到这里,便听外头有些异样响动。

小唐不动声色,原本他跟唐坚密谈,外头廊下都安排着小厮守着,等闲之人绝不会放入……当下走到半掩的窗户边上,毫无预兆间,抬手便将窗户推开。

谁知抬眸看了出去,却正好儿对上怀真漆黑双眸,眸中带泪,抬头相看之时,那泪便一晃而落。

小唐不由呆了,万没想到竟会是她。

这会子唐坚也看过来,一眼见到,顿时先哼了声,不悦道:“内宅女子不经通传跑来此处,又偷听说话,竟成何体统?”

唐毅回头:“哥哥!”声音里也透出几分微恼。

此刻怀真缓缓吸了口气,垂头道:“本有事来寻三爷,倒是没想到造次了,妾身自回房去。”说着,便转身欲走。

唐坚冷笑一声,低低道:“红颜祸水。”声音虽低,怀真却听得极清,当下头也不回去了。

怀真去后,书房之中,小唐拧眉看向唐坚,淡声道:“哥哥想问知的话,我都已经说了,然而怀真毕竟是我的正妻,哥哥若是如此轻慢,自然是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倘若哥哥还是这般,以后就不必来这府里了,我也会少往哥哥府里去!”

唐坚先前得了他斩钉截铁几句,才有些安心,猛然听了这句,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怒意来,火星乱冒道:“你说的什么话!莫非竟要为了她,想同兄长反目不成?”

目光相对,唐毅迎着唐坚怒意,缓声道:“夫妻本是一体,哥哥轻慢她,自也是轻慢我,我自问为国为家,无愧于心,怀真也从来贤良淑德,无可挑剔,很不值当被人这样相待。”说着便走到门口,道:“哥哥且去。”

唐坚走到跟前,气得抬手指了他一下,若还在昔日,早一掌掴了过去。

小唐也不看他,神情淡然。

唐坚冷笑几声,点头道:“你自恃能耐,便不可一世了么,须知你再如何,也不过是唐门的子弟,脱不了这家世祖宗去!你也最好谨慎行事,不要果然闹了出来,叫人忍无可忍……丢了唐家的脸面体统,若真到那无可容忍之处,也不必怪我无情了!”说了这几句,才拂袖自去。

一直到唐坚去了,小唐又在书房中静立片刻,将纷乱的头绪梳理了一番,才起身自回房去。

行到房门处,便拉住夜雪,因问起今日之事,夜雪便把路上听人闲话,又往镇抚司而不得其门入之事说了一遍。

小唐听完,进了卧房。

这会儿怀真在靠窗户边儿的桌旁坐着,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行礼道:“三爷回来了。”

小唐心中略有些诧异,细看她的神情,并不见格外悲怆伤感,便上前握住手说:“大哥就是那个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怀真微微一笑:“说哪里话,毕竟是哥哥,又是阖府族长,说我两句,我自管受着就罢了,哪里就敢记恨了。”

小唐眉头微蹙,仔细打量,仿佛觉着有什么不对……怀真却又低下头去,并不看他,只轻声说道:“先前我去见大元宝的双生子,那一对儿孩子着实可爱,是了……他们想请三爷跟我,当那孩子的干爹干娘呢,不知三爷意下如何?”

小唐早觉着不妥,皱眉道:“自然是极好的,我本也该登门贺喜才是。”

怀真道:“不妨事,我已经向他们说过了。既然三爷答应,那便妥当,明儿派人去说一声,也叫他们放心。”

小唐深吸一口气,握住怀真肩头,道:“你……可还好?”

怀真摇了摇头:“并没有别的事。”

小唐道:“我听夜雪说,路上……你去过镇抚司?”

怀真转过身去,停了会儿,才道:“本是听说父亲出事,便想去看一看,谁知他们说奉了上意,一时倒是不得见的。”

小唐凝视着她的背影,温声道:“这倒也不是他们搪塞,委实是因为此事事关重大,不让你见,其实也不是坏事……”忽地见怀真通身一震,小唐立刻醒悟:应兰风已入了诏狱,这本就是最大的坏事了,如今说这句又有何意。

小唐自忖失言,忙又改口说道:“我会叮嘱景深,让他妥帖照料,不会让岳父吃苦。”

怀真背对着他,略点头道:“多谢三爷。”

小唐走过两步,转到她的身前儿,却见她垂着头,虽默默地,那眼泪却如雨似的坠落,小唐叹了口气,把怀真轻轻地搂入怀中,在她耳畔低声道:“原本他们只暗暗地访查,倒是不至于出事……怎奈昨儿晚上,新罗送来加急公文,说是已经跟扶桑开战了。”

怀真拼命定神,道:“这跟我爹爹有何干系?”

小唐皱眉叹道:“这正是最骇人不过的……兵部安置的驻兵以及作战,本是绝密,不知为何竟走漏了消息,被扶桑人伏击了数次……长平州那边儿上书,叫速查此事……偏偏岳父先前曾……又不知是谁向太上皇进言,太上皇大怒,才命皇上即刻彻查。”

怀真这才明白,于这毫无开解毫无希冀之时,反只一笑。

☆、第301章

此时,小唐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事情至此,果然如他先前预言的一般,已经超出他掌控之内了。

方才唐坚所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却无可否认是有道理的,何况此刻再贸然插手,谁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小唐本想安慰怀真两句,只不过不论说什么,也无非空自许诺,于是索性缄口,只默默思忖。

怀真却也明白他的心情,方才唐坚特意前来,自然是为了应兰风之事,且唐坚素来也算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今儿却对她这样冷言恶语,自然是因心中恨极了她……或许是怕因应兰风的缘故,连累小唐甚至整个唐家罢了……

怀真本想求小唐给个主意,或者快些竭力搭救,然而乍听唐坚如此说,又是这般脸色……她回来之后思量许久,心中已经有数。

先前小唐为了应兰风,用偷梁换柱的法子保存体面,如今到底仍曝露了出来,如何还敢让他沾手?这会子,倘若他是个无关要紧的小吏,倒也罢了,偏生唐家是这种高门大族,他又是朝内重臣,一举一动,都有千万只眼睛盯着,哪里就好不避行事?又所谓“尾大不掉”,只怕这会儿打个喷嚏,也会引得众人一片惊慌。

怀真因只做无事,道:“三爷不必为难别的,只是……我想见见我爹,不知什么时候能够?”

小唐摸摸她的脸儿,脸上湿润,且又微冷,小唐心中一叹:“我即刻再去镇抚司探问,总会叫你快些跟岳父相见。”

话虽如此,实则心里有数,既然上意如此,只怕三五天是不能得见的,只能尽力罢了。

因应兰风之事满城皆知,唐夫人生怕对怀真有损,先特来劝慰了她一阵子,又叮嘱小唐道:“外头的事儿这样纷乱,我也不太懂得,然而亲家是个什么人品,咱们都是知道的,若说他是个坏的,我头一个不信,母亲却知道,你从来都是个自有主张的人,也不敢逼迫你如何,只是你且要留意行事,总要护着自家人呢。”

小唐点头答应,见敏丽也来到,就先去了。

敏丽同唐夫人两个,都是一样的心思,生怕怀真心里不快,便陪着她坐了半晌。

她两人如此体贴,怀真自然领情,越发不敢在脸上露出十分悲戚担忧之色。

但她虽然如此,敏丽又岂会不知,因道:“妹妹放心,我明儿进宫去,好歹跟皇后求一求,只怕她不至于不肯给这个情面。”

怀真听了,忙拦住道:“姐姐万万别这样!不可贸然行事。”

敏丽摇头,握着手儿道:“我又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呢?先前若不是你三番两次搭救,又从来照顾……这会子我们母子还有没有,尚且不知呢。好歹如今,我算是能说上话儿的……你放心,我自也有数,不会冒失。”

唐夫人也点头说道:“这话很是,外头的忙帮不上,难道里头还不成?何况不管成与不成,能出上一份儿力,自然就不能白瞪眼看着呢,你放心叫你姐姐去。”

怀真本正苦苦忍着,只若无其事地,听了她两人如此深情厚意,原本想笑,眼中的泪却扑簌簌落了下来。

两个人见了,忙又来抱着她,百般安抚宽慰。

次日,敏丽果然一早儿便进宫去,郭白露何等聪明,早就隐隐猜到她的来意。

两个人略寒暄几句,郭白露含笑道:“这些日子偏生事多,新罗那边儿又不太平起来,朝内又是这个鸡飞狗跳的情形,太上皇近来心里很不受用,我因想着,这会子把喜事儿办了,倒是可让他老人家宽慰宽慰。”

敏丽微微一笑,道:“娘娘真是仁厚慈孝之人,一切就凭娘娘做主就是了……只不过,说起来,京城之中的事儿,倒是跟我们家也有些牵连……昨儿因听闻了,真真儿叫人提心吊胆。”

郭白露叹道:“你是说应尚书的事?我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他们出了错儿呢!昨儿皇上回来,也是郁郁不快,这……可真是难说如何了。”

敏丽蹙眉:“先前娘娘也知道,怀真如今有了身孕了,只因应尚书出事,她昨儿哭的那样……本想去镇抚司相见的,可偏生又被拦住了,娘娘知道怀真素来是个最体贴懂事的,她自然不会任性胡闹什么,只默默回府了而已,倒是我跟太太看了,很不过意。”

郭白露点头,敏丽觑着面色,又道:“我因想着……承娘娘素来待我甚厚,如今,不知能不能跟娘娘讨个情,是不是许她见一见应大人呢?到底他们父女连心,怪可怜见儿的……”

白露想了会儿,道:“我又如何不懂得这情?何况我的娘家,原本跟应家也是有些亲戚相关,所以昨儿我才吓得那样。妹妹从来不肯对我开个口,如今这般,我自然是有心答应妹妹的,只是这是朝上的事儿,我倒是不敢立刻做主,倒还是要悄悄地跟皇上说一声儿看看。”

敏丽凝视着她,点头道:“还要劳烦娘娘……务必成全才好呢。”

白露嫣然笑说:“你且放心,这话若是我说出来的,只怕皇上未必答应,但既然是你开了口,只怕皇上也不得不答应了。毕竟你们是从小儿长大的情分,皇上待你又从来跟对别个儿不同,我忖度着,他必然不会忍心拂逆你的意思。”

敏丽只得含笑低头罢了。

及至过午,敏丽便回到唐府,连宝殊也来不及去看,只先跑到怀真房中,却见怀真正靠在榻上似睡非睡的,敏丽便靠近身边儿,将她扶起来,见眼中泪渍未干。

敏丽掏出帕子给她拭了拭泪,才道:“好丫头,快别在这儿伤怀了,我先前在宫内求了皇上恩准,你快些换个衣裳……”

怀真双眸微睁:“姐姐说的是真?”

敏丽已经唤丫鬟打水来给她盥漱,道:“这还有假?别的倒也罢了,我只怕你见了应大人,反更伤感,你且答应我,不许太过悲痛的,不然的话,我也是好心办坏事了,知道了?”

怀真急点头答应了,当即忙忙地洗了脸,又换了衣裳,外头早备好了车马,便往镇抚司而来。

因镇抚司也得了旨意,怀真下车之时,见凌景深正带人从内出来,见了她,便一点头。

夜雪扶着上前,怀真略行礼道:“凌大人。”

凌景深道:“三少奶奶且随我来。”一路陪着往里。

只因这诏狱甚为可怖,凌景深自忖绝不能叫怀真入内,因此得了旨意后,便叫把应兰风送到前头的房中,暂时安置。

侍卫们开了门,凌景深站在门边,看一眼怀真。

怀真只顾往内一看,正见应兰风也起身,目光相对,怀真忙跑到房中,只唤了声“爹爹”,已经泪不可遏。

凌景深挥挥手,侍卫们便两侧退下,景深亲自将房门带上,却并不离开,只看跟随怀真而来的两个丫头,道:“你们也退下罢,待会儿你们三奶奶叙话罢了,再传你们过来伺候。”

两个人面面相觑,自有人前来,引着退到厅中。

景深目送两人去了,便负了手,走到栏杆边儿上,却见屋檐顶上横斜一条枯梅枝,有一枚旧蕊团在枝头,抱香瑟缩,不肯坠落。

耳畔忽地听到一声呜咽,景深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两扇门,双眸却依旧沉静,盯着看了片刻,复又转开头去。

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凌景深回身,抬手在门扇上轻轻一敲,半晌,门缓缓打开来,是应兰风站在门边儿,对凌景深一笑道:“多谢凌大人。”

凌景深也不言语,只冲着应兰风微微一低头,才看向怀真道:“三少奶奶,我送你出去罢。”

怀真挪步走到门边儿,才要出去,却又转身,张手抱住应兰风,虽是压着哽咽,肩头却微微颤动,应兰风眼睛发红,却仍是镇定,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道:“真儿乖,不要这般任性,快回去罢,记得爹的话,以后也不许你再来了。”

怀真咬着唇,放开应兰风,转身往外,不料抬脚之间,撞在门槛上,顿时身子往前一倾,亏得凌景深正在旁边,眼疾手快,将她轻轻搀扶住。

怀真有些恍惚,却也并不如何在意,只推开凌景深的手,站直身子,回头又看应兰风一眼,却见父亲也正看着自个儿,眼中有无限眷恋忧虑,也有竭力想要给她的安慰跟暖意。

怀真勉强笑笑,这才迈步沿着廊下而去,这会子侍卫复又回来,只等凌景深送了怀真去后,仍把人送回诏狱罢了。

这刹那,似举世无声沉寂,怀真缓步而行,竟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是所为何来,凌景深在旁看着她,欲言又止。

顷刻,夜雪笑荷两个来到,把怀真搀扶了去。

凌景深仍是送出镇抚司,谁知才出门,就见门口围着若干人……一惊细看,原来是应佩扶着李贤淑,张珍、唐绍跟凌绝跟赵烨四个站在一处,——还有一对儿,却是王浣纱跟程公子,众人一看怀真出来,除了凌绝唐绍外,都忍不住上前围拢过来。

凌景深蹙眉,却仍是冷冷清清地并不言语,亦无动作。

这会儿李贤淑抱住怀真,到底忍不住,便放声大哭,应佩张珍也跟着坠泪,王浣纱用帕子掩着口,眼中的泪也是纷纷而落,程公子亲扶着她,红着双眼安慰。

怀真原本在里头,也只是强忍,如今见母亲这般,她如何能忍住,当下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旁人尤可,唯独凌绝见了,原本尚无表情的脸上透出几分淡淡冷恼之意,双眉蹙起,眼睛微红。

王浣纱默默哭了会儿,到底忍住了,上前相劝。

李贤淑才也止住,浣纱又给怀真拭去脸上的泪,因小声道:“妹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禁不住这般,母亲且先不必哭,此事还在调查之中,或许只是误会一场罢了。”

李贤淑再不懂事,也知道但凡跟这勾结扶桑的罪名牵扯相关的,纵然是跳进黄河,也是一身腥气,何况又不是关押在普通的天牢,而是在这诏狱之中。

这诏狱的可怕,连她们这种内宅女子都有所耳闻,偏偏又不能见……她跟应兰风鹣鲽情深,二十年来如同一个人似的,原本只以为是丢官罢职,又如何想到或许会丢掉性命?早就肝肠寸断,今儿听闻怀真来到镇抚司,便不顾一切也来到了,母女相见,悲不可遏。

怀真听了王浣溪劝说的话,便也渐渐镇定下来,自掏出帕子止住泪,对李贤淑道:“娘不必担心,方才我看过了爹,瞧着还好,且叮嘱过,叫家里不用太记挂,爹自然是清白的,相信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李贤淑暗咬着唇,勉强点头,王浣纱也道:“父亲的为人,人尽皆知,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在内,迟早晚儿地便能洗清罪名。母亲只别太伤感,若坏了身子,等父亲回来见了,可怎么好呢?”

李贤淑看看她们两个,复潸然泪下,含悲忍伤道:“你们都很好……很好,只盼老天开眼,不要冤枉好人。”

因是在镇抚司门口,这众人逗留许久,已经有些逾矩了,当下应佩跟程公子便过来相劝,又略说几句。

李贤淑自回了车上,王浣纱握着怀真的手道:“方才劝母亲的那些话,妹妹也自留意。如今,纵然是天塌下来,妹妹也只好保重身子才是,可知倘若你有个闪失,父亲又当如何是好?只怕一辈子也无法安心。”

这会子赵烨也走过来,便道:“怀真妹妹,我陪你回府去罢。”

唐绍想靠前儿,最终却只是站着未动,凌绝也是同样,当下,张珍跟赵烨两个人,陪着怀真回唐府,王浣纱跟程公子还有应佩三个,却陪着李贤淑回了应府。

剩下唐绍茕茕站着,才要转身,见凌绝往前几步,走到镇抚司门口。

唐绍抬头看去,却见是凌景深站在上头,凌绝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景深面不改色,对答几句后,便撇下凌绝,转身自往内去了。

凌绝眉带恼意,转身自回来,唐绍问道:“你跟镇抚使说什么?”

凌绝道:“不过是问恩师如何罢了。”

唐绍想了想,道:“劝你还是不必过于插手,世人都知道应尚书是你的恩师,镇抚使又是你哥哥……如今镇抚使料理此事,反倒有些周旋余地,倘若给那些有心人盯上,反叫了别人来经手,那就无法预料了。”

凌绝长长叹了口气,一笑道:“你竟有心,也想到了……先前哥哥就曾提醒过我……只是我……”

唐绍望着他,若有所思道:“你看到怀真妹妹方才那样,就忍不住了?”

“怀真妹妹”四个字入耳,凌绝眼中似有酸涩之意,半晌冷笑道:“说哪里话?我只是为了恩师罢了,哪里是为了别人……再说,自有你三叔在呢,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

唐绍苦笑,也随之点了点头道:“说的是……我如今心里发闷,我们不如去喝几杯酒可好?”

凌绝道:“正有此意。”两个人对视一眼,便相偕自去了。

自此之后,晃眼又过了两个月,在此期间,新帝下旨,言武安侯府唐敏丽娴德淑良,特选入宫,封为静妃。

群臣自然知道敏丽曾为肃王世子妃,自然诧异,然而却又因赵殊曾留休书的,自此所谓男婚女嫁,自不相干……

虽然说起来的确有些儿不好听,可如今皇上后宫空虚,膝下又只有一个安康公主,何况敏丽出身显赫尊贵,为人品行也无可挑剔,又是唐毅亲妹妹,因此那些本有些非议不满的人,也不过把非议留在肚子里罢了。

这一日,应府派了人来唐府,却是送喜蛋的,原来卫氏前日也生产了,却是喜得一女。

只因如今应兰风人兀自在诏狱之中,李贤淑只得打起精神来,只送了几个相亲的人家儿……而自从应兰风之事传开后,徐姥姥也不辞辛劳地从幽县赶了来,一直陪着李贤淑,加上巧玲等三个姊妹,也时不时地过来探望,因此这段日子虽然难熬,却也得过。

眼见又到了桂子飘香之时,怀真也渐渐地显了怀,越发行动有些不便了,心中虽然记挂父亲,却因应兰风曾百般叮嘱不许她去,怀真自己也害怕……倘或相见,只恐忍不住大伤其怀,果然便对孩子不好……岂不是无法挽回?于是只能按捺着。

这些日子里,李贤淑跟徐姥姥一块儿来探望过几回,应玉、容兰等也频频来探,足见深情。

李贤淑曾也同怀真说起应兰风的情形,只说尚好。——原来近来之时,皇帝开恩,特许李贤淑去探过几回,怀真从母亲口里听说确凿,又知道并没找到其他什么证据对应兰风不利,自然有几分安心。

如此,才进九月,天气转凉,窗下隐隐地有秋虫鸣叫之声,每当入夜,便凄凄瑟瑟,如唱如诉。

这一日晚间,小唐尚未回府,怀真因身子不便,只早早安歇。

谁想不知睡到几时,似梦似醒,忽隐隐听到应兰风惨叫的声音,撕心裂肺,仿佛受了极大苦痛。

怀真心惊,想要细看,眼前却烟雾横漫,看不清楚,怀真大叫了声:“爹”!猛然一挣,才自梦中惊醒。

便在惊魂未定的此刻,仿佛有人狠狠地在她肚子上踹了一脚似的,怀真疼得几乎叫不出声儿来,立时便躬身下去,脸色惨白,冷汗纷纷。

幸亏丫头们听见她先前梦魇大叫,纷纷跑了进来,却见怀真坐在床上,脸如雪色,只呆呆地低头往下看着……丫头们复靠近了一看,竟见裙子已经濡湿了一片!

☆、第302章

丫鬟们见状,纷纷忙乱起来,夜雪扶着怀真,吓得色变,嚷道:“奶奶好像要生了,快去叫人把稳婆请来,快去!”又吩咐人赶快去告诉唐夫人,外间小丫头忙如飞跑了。

却说夜雪扶着怀真,复又在榻上躺下,怀真这会儿才觉出痛来,连呼吸也似艰难起来,仿佛有什么横冲直撞、拥挤起来,胸腔里那颗心也被挤得几乎要跳出来似的。

怀真蓦地仰头,胸口起伏,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帐顶,此刻,心中竟想起方才模糊中听到的那一声惨叫,竟不知当真只是噩梦,还是……

夜雪见她满面痛色,却偏并没有叫嚷出声,神情亦有些古怪,不免惊慌,便扶着叫道:“三奶奶!三奶奶!”

不料这声音在怀真听来,仿佛是紧贴着耳畔一般,甚是尖锐刺耳,震得她心头烦乱,越发无法定神。

怀真抬手挥了一下,想让她走开……夜雪不解其意,反觉着怀真的手紧掐住自己的手臂,用力奇大,然而她却仍是目不斜视地,只直直仍看着前方。

顷刻间,唐夫人得了消息,便扶着丫鬟忙忙忙赶来,一时吉祥也奔来照看,——她因早几个月生产了,自是个有些经验定见的,便指挥屋内的丫头们备水的备水,准备一应用物,各自去忙。

唐夫人到了床边儿,看怀真双眸似睁似闭,脸色惨白,满面的汗,不由又惊又是担忧,道:“如何竟提前了许多天呢?稳婆如何还不到?”

一语未罢,又跺脚催促说:“快,再派人去礼部报信儿,叫那糊涂种子快回来!他媳妇要生孩子了,他竟还不知道的,在外头胡闹什么!”

那一声声,十分清晰地传入耳中,虽然分毫不差,可却很不真切似的。

痛如海浪拍岸,腾空狠狠打来,顿时雪色漫天,那痛便如浪珠水沫般的四散开来,漫天匝地,越发叫人痛不欲生。

怀真忍不住仰头惨叫了声……那声音传入耳中,竟不像是自己在叫。

她微微张着口,想让这种痛缓和些,可每一次吸气,那痛更似重了几分,简直逼得人要发狂似的……

然而不知如何,这种痛,在此时此刻,却如此的……似曾相识。

连双眼也疼得发花,亦或者是泪水淹没,故而看不清……

忽然间,眼前场景变幻,仿佛已不是在如今的卧房之中,却仍是一模一样的自己,正死抓着被褥,亦是咬牙拧眉,痛不可挡地,口中厉声叫嚷着:“好疼!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然而她身边儿,却并没有一个人,只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如同大海之中,一叶孤舟,不管是生是死,都只是她一个人默默地,无人知晓。

怀真似灵魂出窍般,俯视着这少女,听到她厉喝哭叫,听到她痛不欲生,在那简陋的床褥上辗转反侧……渐渐地那哭叫声都有些微弱了,仿佛那海浪滔天,笼罩死亡阴影,也要将她轻易卷走了似的。

天地诸神,也都不再理会。

“咚咚,咚咚……”是心跳的声响,一下一下,十分沉缓,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令人窒息。

就在所有的死寂包围之时,有人推门而入,奔到跟前,将她用力抱起,唤道:“怀真!”

那半死的少女抬头,对上一双凛若寒江的眸子……而她看着,苍白带汗的脸上,忽地露出暖阳般的笑。

“你不会扔下我……我就知道……”她喃喃地说,眼中虽然带泪,却又带无限喜悦。

怀真眼睁睁看着,无法置信。

“怀真!怀真……”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与此同时,那股剧痛也随之席卷而来,将她迫不及待地撕扯回去,继续折磨着她。

怀真睁开眼睛,对上唐毅近在咫尺的双眸,而稳婆正在旁边推搡着:“三爷快出去,这儿不是男人呆的地方。”

怀真无法出声,只是愣愣地望着他,仿佛头一次认得他。

此刻唐夫人也在旁边,道:“毅儿快出去,别在这儿添乱,怀真不会有事儿的,女人都是得经历这一遭儿……”连拉带扯,到底把人拖了出去。

一直到门在跟前儿关了,他的脸消失眼前,怀真才懂得眨眼,不料眉角上的一滴汗顺势滑入眼中,一刹那,酸涩难当。

几个稳婆围上来,吉祥带着两个婆子也在旁边伺候,一边儿温声安慰怀真。

怀真却什么也听不进去,这一刻,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小唐一句要紧的话。

或许是太痛了,故而让她神智有些恍惚,怀真拉住吉祥:“三、三爷……”

吉祥忙握住她的手,道:“三奶奶别怕,三爷就在门外等着……”

怀真摇头,也不理稳婆们叫她用力蹬的话,只复深吸一口气,道:“去问三爷……我爹……爹怎么样……”

吉祥万万想不到,在这个要命的关口,怀真要找唐毅,问的却是这么一句,一时啼笑皆非,不知该不该听她的。

这会儿稳婆们也听见了,只是忙说道:“三奶奶好歹别理会其他的,快点儿把肚子里的小爷生出来才是……”

怀真听了这句,神智又是一晃,不由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是个小公子?”

两个稳婆见多识广的,见她此刻胡言乱语,知道是疼昏了头,彼此一笑,无奈道:“奶奶的肚子尖尖的,想必是个小公子,奶奶且只用力专心些,横竖待会儿就知道了。”

怀真笑了两声,却不似是打心里透出来的笑,眼中兀自带泪,道:“我不知道……我并不知的……”

说了这一句,便觉又是一阵剧痛,疼将她所有的理智都击碎了,只听见身不由己地一声厉嚎,不似人声……

她的整个人,连同整个神智,都仿佛化成了轻烟,却又不由自主地随风摇摆,渐渐地要沉入那幽暗无边的海底……正在飘摇无定的时候,婴孩的清脆哭叫在耳畔响起。

怀真只觉得困倦的很,仿佛四肢百骸都不复存在,虽听见这响亮的声音,却不愿理会,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似是惊叹声,又似是带着喜欢。

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早上了。

秋日的清晨,日色极好,照的屋内也格外亮堂,粉白的帐子被日影晕染,微微摇摆,如梦似幻。

怀真呆看了片刻,忽地听耳畔一声笑,旋即有人道:“终于醒了,可真要让人担心死了呢。”

怀真眨了眨眼,歪头看去,却见说话的是吉祥,而与此同时,在床边儿也还趴着一个人,大概是听了吉祥的话,当即抬起头来,睁大双眸看她——正是唐毅。

怀真看看吉祥,又看看他,不明所以。吉祥笑道:“奶奶好歹醒了,吓得三爷不成,从昨儿到今天,守了一夜呢。”

此刻,怀真才发现小唐的双眸有些微红,她呆了呆,问道:“为何守着我?三爷今儿……不上早朝么?”谁知才出声,就听见声音微弱且又沙哑,嗓子还火辣辣地微疼着。

唐毅不答,吉祥在旁笑叹道:“奶奶还是有些昏沉呢,难道忘了不成?”说着,便走了开去。

怀真同唐毅目光相对,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我爹爹如何了,三爷可去看过了?我昨晚上……”

唐毅还未回答,就见吉祥去而复返,竟抱着个小小地包袱卷儿似的,一径走到跟前儿,俯身给怀真看,道:“奶奶瞧……”

怀真一愣,便停了口,垂眸看去,却惊见襁褓之中,竟是个十分小小的孩儿,皱皱巴巴的脸,紧紧闭着眼,皱着眉,抿着嘴儿……一副苦大仇深似的模样。

怀真目瞪口呆,刹那间,脑中无数光影闪动,她忙伸手在自己肚子上摸了摸,这才回过神来……

吉祥笑道:“奶奶必然是昨儿疼得太厉害……才晕的这样厉害呢,快看看哥儿,虽然是生得天生小,然而倒是康健的很,着实叫人喜欢的孩子。”

怀真不敢置信,更不敢去碰。

唐毅看了一眼那孩子,也不敢伸手去接。吉祥本想递给怀真……然而见他们夫妻两个都呆呆怔怔的,一时苦笑:“这是怎么了?”

正在这会儿,却见唐夫人从外间进来,真真儿的满面春风,见怀真醒了,忙上前来道:“我叫人熬了鲍汁花胶炖乌鸡,正好儿醒了,快些喝一碗。”

吩咐了一句,又回头,竟从吉祥手中接了过来,便慈眉善目地望着笑说:“真真儿的可人怜儿的……我的好孙子,可把你盼来了……”

这会儿丫鬟捧了汤上来,唐毅亲手接了,吉祥小心扶住怀真,唐毅便慢慢地喂她喝。

怀真也并不觉着饿,只是毫无感觉罢了,见他送过来,便张口含了,也尝不出什么格外的滋味,如此不知不觉,竟也喝了一碗。

他们在这儿喂汤水的当儿,那边唐夫人抱着小孙子,已经乐颠颠地在屋里转了一个圈儿,专心地只顾温声软语地哄,竟是爱不释手。

吉祥因低低笑道:“昨儿自打生了哥儿,太太也照看了大半夜了,将近早晨,才勉强去睡了半个时辰……竟这样快又起来了,可见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料她这边低声说着,那边儿唐夫人因听见了,竟笑道:“可不是呢!好不容易安安稳稳得了个小孙儿,我真真儿地恨不得一时一刻都盯着他,瞧这小脸儿,何等可爱,竟跟毅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吉祥倒是不觉着什么,独怀真想到方才看着那孩子……皱眉抿嘴一脸不忿,如小老头似的,哪里跟唐毅有半分相似,若说是个没长毛的小猴子,倒还确切些。

唐毅却不管那些,只对怀真又道:“可再喝一碗不呢?心里觉着可受用?”

怀真回过神来,因缓缓摇头:“够了。”

吉祥又道:“不喝也成,横竖厨下熬着好些,待会儿再喝罢了。”

正在此刻,忽地听那孩子呢喃几句,竟哇哇哭了起来,唐夫人一愣,道:“敢情是饿了呢……”回头看着怀真道:“我带他到外间给奶娘去,让他吃几口奶。”

怀真未及反应,唐夫人抱着去了,吉祥小声又道:“太太找了好几个奶母,选了个最出色的,生怕亏待了自己的孙子。”说着,便抿嘴笑起来。

怀真此刻犹自有些不真之感,因问道:“那孩子……果然是我生得?”

吉祥噗嗤笑起来:“奶奶这话真是……”因看唐毅一眼,不敢多嘴,便先退下了。

屋内顿时又只剩下两人,怀真眨了眨眼,便对小唐说道:“那孩子……你可喜欢?”

唐毅一笑:“喜欢的很。”

怀真也笑道:“我瞧他有些丑丑的,难为太太不嫌弃,还说跟你像呢。”

唐毅也忍不住失笑:“别瞎说,分明是极可爱的小东西。”

怀真点了点头,忽地又想到昨晚,便重问他应兰风如何,唐毅垂眸道:“我昨儿听说你的事儿,即刻回来了,今儿还没出门……先前派人去打听,倒是听说岳父极好无碍,待会儿再叫人去探一探罢了。”

怀真道:“多谢三爷。”

唐毅握住手,掩了眼底许多忧色,只笑:“怎么又说这些见外的话?只是你才生了孩子,身子到底亏得很,且别再操心外头的事儿,且安稳养好了再说,可知道?”

怀真同他目光相对,却又转头看向别处,微微点头,忽又问道:“是了……有了哥儿的事儿,可通知我家里了?”

唐毅道:“昨晚上因有些不便,方才一大早儿,母亲就派了人去了……只怕岳母很快也就来探望你了。”

怀真徐徐松了口气,便说:“既然如此,三爷不必守着我了,我也知道你事忙,你且自去罢了,横竖我也好端端的。”

唐毅哪里肯去,仍只陪着她罢了。

如此又过了一刻钟,果然李贤淑跟徐姥姥匆匆地一块儿来了,唐夫人忙迎着,又忙不迭地叫他们看孩子,几个人均都喜欢的无法言表。

怀真只听到她们在外间叽叽呱呱地说话,听着倒是叫人喜欢。

顷刻徐姥姥倒是进来陪着,只不见李贤淑,怀真问起来,徐姥姥道:“只怕是看见那孩子,喜得也不肯撒手了,因此也顾不上你了,横竖姥姥守着你呢。”

怀真看徐姥姥,却见她近年来,已是满头银发,只越发慈眉善目了。怀真便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姥姥在家里陪着娘。”

徐姥姥拉着手儿笑道:“傻孩子,一家人哪里说两家话了?可知姥姥恨不得一直都守着你跟你娘呢?只是不得罢了。”她的手因常年做农活,不免有些粗糙,擦在手背上有些微微地发痒,却偏暖的令人受用。

半晌,李贤淑才也进来,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大笑着说道:“这孩子这模样儿,楞眼一看,竟叫我想起当年怀真,只是怀真也比他大一些呢……”

走到床前,打量怀真的脸色憔悴,又叹:“也难怪的,你好端端地怎么早产了这许多天?亏得老天保佑,叫母子平安。”

怀真见她眼睛似有些湿润发红,便道:“好端端地,娘怎么哭了呢?”

李贤淑忙转开头,又笑说:“哪里是哭了,只是看着心里喜欢……一时想到先前罢了。”

怀真仔细又打量了会子,便不言语,只又说些别的。

中午时候,宫内敏丽也得知消息,虽不得出宫,却叫太监送了许多贺礼来,不提。

李贤淑跟徐姥姥两个呆了整日,因见唐夫人照料的十分妥帖,傍晚便自去了。

到了晚间,怀真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孩子,却见他仍是闭着眼睛睡不够的样儿,只是眉头到底不似先前那样皱着了,然而着实太小,怀真先前也看过狗娃儿在襁褓中的模样,近来又见过容兰的双胞胎,这孩子却比他们都要小许多,那一团儿小手,仿佛都没有男人的拇指大呢,柔嫩的叫人不舍得碰触。

怀真看着,又觉着可怜,又觉着有趣儿,等闲却也不敢随意乱抱,也生怕弄不好反伤着了他。

如此不觉间,又过一个多月,怀真也顺利出了月子。

因唐夫人调养照应得当,这孩子竟也比先前长了好些,脸儿也透出了该有的清秀轮廓,生得龙睛凤目,鼻直口端,所见过之人,竟无人不夸,无人不爱,唐夫人更是爱的什么似的,每日必要亲自抱足四五个时辰才罢休。

这一日,怀真便叫备车,出门往镇抚司而去。

☆、第303章

话说怀真出了月子,心里惦记着应兰风,便乘车往镇抚司来。

因近来新帝开恩,不似先前那般严厉、许一应家人探望,故而镇抚司的人也并未阻挠。

又因知道怀真身份不同,里头自又有人出来陪着,往内而去,却引在厅上等候。

怀真见情形不对,便问道:“如何却在这儿?我父亲呢?”

那人见问,面有难色,只勉强道:“原本大人是在诏狱中的,少奶奶这般的身份,哪里是好往那里去的,因此只叫人去请出来相见罢了。”

怀真想到上回来之时,凌景深亲自陪同,果然是在个小房间内相见……当时她虽隐隐猜到异样,这会儿听了,心却仍是忍不住揪了揪,当下皱眉道:“你们是遵旨而为,并没有违法不便之处,何况关着的是我父亲,我自是来探监的,又何必另费周章的,只带我去就是了。”

那人一来知道怀真是唐府之人,二来又见她是这般容貌品格,若入那诏狱里,就如把一朵极娇嫩尊贵的花儿丢在荆棘污秽中一般,自然是多方顾忌,不敢造次。

然而听怀真如此说,竟端端有理,他略踌躇了一番,只得从命,当下领着怀真,才欲前往,忽地见外间有个人来到,冷不防两下照面,怀真微微一怔。

原来这来的人,竟正是凌绝,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盒子。

凌绝见怀真在场,却是脸色平常,那镇抚司的人却上前道:“小凌驸马,您来了。”显然有些熟络。

凌绝点头,并未多话,那人回头看向怀真,道:“小凌驸马每日都会来探望,这会子既然遇上,便同三少奶奶一块儿去罢。”

怀真闻言,不免意外。

凌绝皱眉,便看了怀真两眼,终于说道:“那诏狱里头龌龊不堪,三奶奶还是不必去了,有什么话,我带给恩师便是。”

怀真听他这般说,因也看向他道:“话虽如此,奈何关着的是我父亲,不必说什么龌龊污糟之类,纵然是刀山火海,我自也要去探望。”

凌绝眉峰微动,却也没再多言,只对那镇抚司的人道:“有劳了。”

那人躬身道:“哪里话。”

当下这一行人便往诏狱而去,顷刻到了,门口狱卒开门,才进一步,就觉着一股阴冷,森森透骨,又有那发霉似的气息,混杂着血腥气,让人窒息似的。

凌绝回头看一眼怀真,却见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前头,眼中已经隐隐透出哀伤之色,凌绝便复低头,只往前走罢了。

又是哪里传来呻吟的声响,幽幽咽咽,如鬼如魅,眼前也越发黑暗起来,地上的青石路仿佛高低不平,笑荷夜雪两个早一左一右,扶护着怀真。

如此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怀真提心吊胆,从牢房栏杆间看进去,依稀看到木床之上,卧着一个人,背对着这边儿……虽然看的真切,却又不信,整个人恍惚要死过去。

只听得一阵铁锁链抖动的声响,牢房的门打开,凌绝先迈步入内,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才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恩师……”

一直叫了三四声,那人才动了动,翻身过来,声音微弱道:“你如何又来了,咳……”

凌绝好生扶着他起来,因低低说道:“恩师,今儿不止我来了。”

应兰风还未看到门口另还有人,正有些不解,凌绝往旁边让了一让,道:“是妹妹来看您了。”

应兰风通身一震,抬头看去,却见门口站着一人,娇袅婀娜,双眸含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怀真此刻,已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站着看了半晌,才挪动脚步往前,那边儿应兰风早翻身下地,欲迎上前来,谁知才走两步,腿上一歪,便差点儿跌在地上,亏得凌绝从旁死死地扶住了。

怀真这会儿已经走到跟前儿,早已经无力,顺势双膝一屈,跪了下去,仰头看着应兰风,泪早已经如断线的珠子般掉下来,哭着唤道:“爹……”张手便将他抱住。

应兰风低头看着她,早也忍不住落泪,抬手摸着她的头,待想要说什么,却也说不出来,咬了咬牙,道:“你如何来了?这儿哪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可是胡闹的很!”

哆哆嗦嗦,说了这两句,便看凌绝道:“小绝如何也不拦着你妹妹,可知她身子弱,又才生了孩儿,这地方哪里能来?快些带她出去!”

凌绝哪里能说什么……只是垂眸。

这会子,怀真死死抱着应兰风的腿,早就泣不成声,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身后笑荷跟夜雪两个看着,也都忍不住含了泪。

应兰风说了两句,见她不动,唉声叹气,又端地心疼:“真儿快快起来,这地上哪里能跪的……”

怀真只顾乱哭,应兰风动不得,便道:“还不扶她起来?”

两个丫头才醒悟过来,方要上前,却见凌绝早已经伸手扶住,道:“妹妹若还是这样哭着,只怕恩师心里越发难过了,大家有话且好生说两句就是……”

怀真心神无主之中,听了这一句,才勉勉强强地停了,身不由己地被他扶起,因抬手抹了一把泪,又看应兰风——却见他面容清癯了好些,竟比之前去南边公干数年回来之时,还要瘦骨嶙峋,且又鬓发散乱,枯槁憔悴,身上又穿着囚衣,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怀真看了一眼,满心酸楚不堪,且又绞痛起来,张开口欲吸气儿,那口中却仿佛塞了一团泥涂似的,竟再也喘不过气儿来。

此刻虽不曾再放声哭,那泪却是无一刻能停下,身子摇摇摆摆,几乎便要晕厥过去。

凌绝见她站立不稳,虽百般有心……却到底不便,便忙看两个丫鬟。

这会子夜雪笑荷才上前来,一左一右,紧紧地把怀真搀扶住。

怀真方站住脚,又看应兰风,便无声地上前一步,张手抱住,这才又哭道:“爹……”

应兰风也伸手将她拥住,从来他们父女感情最好,又哪里禁得住这个场景,先前虽然入了诏狱,也受了些苦痛,却不似此刻一样,那泪止也止不住,早就泪雨滂沱。

父女两人抱头大哭了一会儿,凌绝在旁分别劝了几句,道:“恩师若是这样,妹妹更不放心了……”又对怀真道:“三奶奶若还是只管哭,恩师怕更伤心。”

两个人方慢慢地停了。

应兰风退回那木床边上,因哆嗦着坐了,怀真见他消瘦憔悴,倒也罢了,这一举一动里,竟又透出些异样,颤巍巍地仿佛不便,怀真上下又打量了会儿,问道:“爹是不是病了?”

应兰风道:“不碍事,只是略受了些寒罢了。已经好了。”

这会儿,凌绝走到那桌边,把那盒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盖着的煲碗来,掀开盖子,便嗅到一股药气。

凌绝便双手捧了上前:“恩师请用。”

应兰风叹了口气:“我已经好了,你很不必再这样费心。”口中说着,便接了过去,不一会儿便喝光了。

凌绝又把碗重放回盒子里,这才又从底下,又翻出两个盘碗来,一盅当归生姜羊肉汤,一个却是大碗香米,便放在桌上。

应兰风点了点头,因对怀真一笑道:“你瞧瞧,却是他这样多心又不避嫌疑,这些日子来,不惧风雨的,每天都来,又送药,又送菜……照料的着实妥当,你也可放心了罢?”

怀真眼睁睁看着凌绝动作,早就诧异,又听应兰风这样说,心中越发不知是什么滋味。

凌绝却淡淡地,只道:“照料恩师,本就是弟子该尽的本分,又何必要跟人说呢,倒显得我像是要讨好一般。”

应兰风不由一笑,凌绝道:“恩师趁热用了罢。”又把饭菜送上。

应兰风因才哭了一场,又对着怀真,虽有心快快地吃了,然而心中到底难过,哪里还能吃得下?勉强地吃了一半儿,便停了。

凌绝会意,便道:“只放在这儿,若恩师待会儿想吃了,再吃也使得。”他又心性聪明,怕自己留在这儿,反妨碍他们父女说话,当下就退了出来,只对那狱卒低声道:“待会儿还请送一碗热水来,给我恩师下饭。”

那狱卒道:“小凌驸马放心,小人领会得。”

这会儿在牢房中,怀真才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如何弄得这样情形?”

应兰风道:“不妨事,只不过是因那些事都交际在一起,故而难办罢了。”

怀真垂泪道:“我是爹的亲女儿,却什么事都瞒着,也是我心大,只信了那些报喜不报忧的话……”说着,若有所思,微微冷笑。

应兰风忙道:“本也没别的事,先前你又有身孕,何必说些没要紧的让你不安?”

怀真低着头:“我原本也以为没别的事,可如今爹都是这个形容了,还要怎么样才算有事?”

怀真说到这里,想到自己生产那日,恍惚里听见一声惨叫,她心头微微生寒,便道:“爹……你实话同我说,他们……可刑讯你了不曾?”

应兰风见问,一怔之下,便笑道:“哪里有过?别越发胡思乱想起来,只是我关了这些日子,未免有些生了病罢了……”

怀真想起方才他迎向自己之时,腿脚仿佛不灵便,便忙下地,俯身要去看应兰风的腿。

应兰风忙要阻住:“真儿!”

怀真早就挽起他的裤脚,那宽大的囚服往上,到了膝盖处,早看出,那膝盖上不知是怎么着,像是伤着有段日子了,却仍未完全愈合,几道伤痕绽裂着,委实触目惊心。

怀真虽猜想他或许受了苦痛折磨,却想不到竟是这样……吓得手软色变,身子往后跌倒。两个丫鬟扶也来不及了。

应兰风忙下地将她拉起来,怀真此刻,连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愣愣,灵魂出窍似的。

外头凌绝看着,也不知该进来,还是仍不管。

应兰风心中大为难受,便道:“这不过是一时不留神……磕破坏了的,如今已经好了,这儿到底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且回去罢,以后也不许再来。”

两个丫鬟听了,便也劝,怀真只是听而不闻,只管盯着应兰风直直地看。

怀真不言不语,槁木死灰般。应兰风忙向着凌绝使了个眼色,凌绝才进来道:“三少奶奶,且回罢,我会照料恩师,且放心就是。”便拉住她,少不得半拖半抱着,叫她出了牢房。

怀真出了牢门口,才反应过来,猛地推开凌绝,便要往内去,谁知一脚踩出,就如踩在泥潭上一般,心头堵着的那一口气竟上不来,眼前昏黑,整个人软软地往前倒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时,怀真才醒了过来,还未睁眼,便听到耳畔有人说道:“倒是不必跟他说了,横竖他也是不管的……若他肯插手,又何至于如此?”

另一个人说道:“罢了,别说这话,他自有他的忖度。”

怀真听出,前一个人正是凌绝,这后面开口的,却是郭建仪的声儿。

怀真忙睁开眼,却见身在不知何处,两个人却似在隔间里说话。

只听凌绝哼道:“他有什么忖度?不过是为了他唐家着想罢了。我本以为,就算是看在怀真的面上,他也会救恩师于水火,不想竟铁石心肠如此,只怕什么疼爱,也是假的。”

郭建仪“嘘”了声,怀真心中微动,忙闭上眼,耳畔听到脚步声轻轻响过,是郭建仪多心,来看她是否醒了的。

果然,听丫鬟悄悄说道:“郭大人,奶奶还没醒。”

郭建仪因见怀真闭着眼,便才一点头,又退出去,越发低声道:“好歹避讳些,别再说这些话,给丫头们听见无妨,若给怀真听见,可怎么说?”

凌绝也微微放低了声,道:“我怕告诉人么?他能做得出,自不怕别人说。何况纵然我们一个字不说,她又岂能永远不知?迟早晚罢了。”

顷刻,是郭建仪微叹道:“纵然她知道,也别从你我口中知道。”

凌绝冷笑道:“哥哥如今还担心那三爷如何么?”

郭建仪沉默,过了片刻才道:“我另有事,既然你们才看过表哥,那么我便不去罢了,你……你也别在这儿留太久了,到底要避嫌一些。”

凌绝冷哼了声,并不答话。只听脚步声响,想必是郭建仪出门去了。

怀真听到这里,才慢慢地要坐起身来,笑荷忙上前扶住,道:“奶奶可醒了?好些了么?”

怀真只觉得头疼且晕,浑身酸痛,只道:“小凌驸马还在?且请他进来。我有话同他说。”笑荷答应了,果然出外,请了凌绝入内。

凌绝正欲去了,听说怀真醒了又相请,便返身回来。果然见她已经下了地,正坐在桌边儿上,面上无悲无喜的,怅然出神。

凌绝只隔着几步站着,道:“三少奶奶唤我何事?”

怀真抬眸道:“且请坐。”

凌绝同她对视顷刻,便果然在桌子对面儿落座,怀真问道:“这儿……莫非仍是在镇抚司?”

凌绝垂眸不看她,只应了声“是”。

怀真道:“我这些月来不曾出门,全不知爹竟遭逢这般大难,方才听爹说,才知道向来多亏了凌驸马照料。”

凌绝淡淡道:“原先也说过,弟子照料恩师,天经地义,无需多言。”

怀真说道:“我虽然不通外头的事,却也明白,父亲因沾了这个名儿,只怕人人闪避不迭,凌驸马不避嫌疑,却让我又觉意外,又是欣慰。多谢了。”

凌绝转开头去:“这一声‘谢’,却实在是很不必。”

怀真道:“的确,虽然浅薄,却是我的心意。”

凌绝无言,只是垂了眼皮。

怀真想了会儿,因苦笑道:“我因素有心结,竟一直当你是个心怀鬼胎的,谁能想到,这才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呢。”

凌绝听了这一句,不知为何,眼眶竟微微地有些酸胀,忙只是低下头,一声不响。

怀真敛了神思,便道:“先前,是小表舅在呢?”

凌绝听她提起,一惊,便抬头道:“你听见了?”

怀真道:“隐约听得是小表舅的声儿……只是小表舅近来也跟我生疏了,这几个月不曾见,如同隔世了似的,大家都不像是小时候了。”

凌绝皱眉道:“你说这话,却是误会他了。”

怀真道:“这是为何?”

凌绝欲言又止,终于只道:“罢了,他也说过,这些话不该我们说……你也不必再问。”

怀真见他不答,也不强问,只道:“你既然常来探望我爹,那必然知道,他为什么竟受了伤,当真是被人上刑了么?”

凌绝闻言,却有些忍不住,因冷笑起来:“何必又来问我?竟总是我来当歹人不成?何况我说出来,岂不是如搬弄是非一样?”

怀真只望着他:“我是真心实意要问的,哥哥坦言告诉我,是为不愿我蒙在鼓里的情分,若也似他们一样瞒着我,我也不敢责怪。”

凌绝听到她唤了一声“哥哥”,凝眸看向怀真,半晌,终于说道:“你果然是被蒙在鼓里,也罢,我告诉你就是了,他们想必是什么也没听你说,那日,有人来劫狱……你大概也是不知情的?”

怀真听到“劫狱”两个字,越发混沌了。

原来,就在入了秋之时,那一日,忽地有人乔装改扮,混入狱卒之中,竟是开了锁,要救应兰风出去,中途却被镇抚司之人识破,因动起手来,双方各有死伤。

这倒也罢了,偏偏在此后一夜,有刺客扮成太监的模样,意图刺杀新帝,亏得被侍卫们窥破,将那刺客当场斩杀。

此事虽然交付了镇抚司追查,然而不知为何,太上皇却大动肝火,特传了凌景深入宫,只说刺杀赵永慕之事,必然跟要劫狱救应兰风的那些人是一拨的。

又因这几个月来都不曾查明端倪,太上皇便把凌景深痛斥一番,说他办事不力,竟又另派了人去审讯应兰风。

原本凌景深坐镇镇抚司的时候,虽然曾每日审讯应兰风,却因他的身份非同……又跟唐毅有着那么一层关系,故而并不曾刑讯逼供。

谁知因太上皇吩咐,那领命之人来到,便自然动了手了。

那腿上的伤,便是在刑讯之时留下的。

☆、第304章

却说凌绝把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儿统跟怀真说了一遍……怀真听罢,惊心动魄,通身冰寒。

她哪里是被蒙在鼓里,简直是在另一个世间……有人劫狱,皇帝遇刺,这种种大事,一丝儿风也不曾传到她耳中。

吉祥倒也罢了,虽然是应府带来的,毕竟嫁了唐府的人,不敢同她多嘴也是有的,可连笑荷跟夜雪这样平靖夫人派来给她、从来都忠心为她的人,都不曾提一个字儿。

怀真忍不住抬手扶额,无奈之余,更深觉无力。

凌绝又道:“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因此事一直悬而未决,又生出刺杀皇上之事,原本那些信恩师清白的人也都摇摆不定,近来更是变本加厉,纷纷上书弹劾呢。”

果然这便是雪上加霜了……怀真心底冷笑,咬唇不语。

良久,凌绝淡扫她一眼:“好了,我该说的都同你说了,我不便久留,这就去了。”

怀真听他要去,便也站起身来:“凌绝……”

凌绝脚下顿住,回头看她,怀真敛手,屈膝行了个礼道:“多谢你。”

凌绝望着她,虽仍是面无表情,然而眼睛竟微有些红,半晌才昂首道:“不必,你只保重自己就是了。”说完之后,转身出门而去。

凌绝去后,怀真徐徐出了口气,又立了会子,才叫了两个丫头进来,因问道:“小凌驸马方才说的,你们都听见了?”

方才两个丫鬟在外间儿,他们说话又非耳语,自然是听见了,均都心虚低头,小声称是。

怀真见状,便又问道:“想必这些事,你们也早就知道了?”

笑荷不由分辩道:“奶奶别动怒,原本……这些事不该瞒着,只是奶奶先前怀有身孕,万金之躯……经不得丝毫闪失,近来又是在月子里头,更是松懈不得……故而奴婢们才……”

怀真点头道:“很是,我知道……你们原本也都是为了我好罢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十分不安。

怀真却并无恼意,只淡声道:“今儿小凌驸马跟我说这些话,你们回去,也不必格外告诉三爷知道。”两人齐声答应了。

怀真又略坐了会儿,才起身要出门回府,谁知才往外之时,就见唐毅自廊下而来,见了她,便紧走几步,轻轻握住手儿。

怀真本能地将手撤回,唐毅一怔,微微蹙眉看她。

许是天寒日冷,镇抚司更是个冷酷无情的地方,非但没有人声儿,竟连鸟雀之声都无,越发显得森然。

怀真深吸一口气,垂眸道:“三爷日理万机,为何竟有空来此?我正要回府,不劳三爷费心。”说着,便迈步欲走。

唐毅探手握住她的腕子,拧眉唤道:“怀真。”

怀真并不看他,只又呼吸了口,才道:“三爷从来都以国事家事为重,人品端正无可挑剔,光天化日的,这又不是地方,且别做这种儿女情长之态,留神落人话柄,于人于己只怕都大不好。”

唐毅一震,怀真抽出手腕,径直往外,走出十几步,却忽地停了下来。

唐毅正凝视她的背影,却见怀真缓缓回头,双眸望定他,开口竟问道:“三爷,我是谁?”

唐毅微怔,继而说道:“你自然是怀真。”

怀真凝视着他,最终却慢慢摇了摇头,一笑转身。

怀真并未立刻回唐府,而是回了应府。

应佩却也在家,见她回来,又是喜欢,又有些不知所措,忙先出来迎了,满面含笑道:“妹妹如何回来了,也不先使人说一声儿?”

怀真止步,看着应佩道:“我才去过诏狱了。”

应佩脸上的笑蓦地收了,脸色隐隐发白,不知如何搭腔。

怀真点点头:“哥哥莫怕,如今我顺利生了孩子,已经不是什么受不得惊吓的‘万金之躯’了,方才我去看过了爹爹,知道他捱的那些苦……故而该让我知道的,哥哥也不必再瞒着了。”

应佩闻言,那眼睛立时便红了,忍泪唤了声:“妹妹……”一把抱住怀真,竟难忍哽咽。

这些日子来,因应兰风之事,应佩也被波及,近几个月来皆是赋闲在家,素日往来的众人,除了极交好的同僚外,其他人都也不敢靠近。

只有唐绍,凌绝,张珍等人,依旧毫不在意地来往……有一段日子,唐绍不曾来,应佩还以为他也是避嫌之故,谁知过了半个多月,才又来了,依旧谈笑如故。

后来应佩从凌绝口中知道,原来因唐绍不避嫌疑,被他家里痛斥一顿,因他犟嘴不改的缘故,又被行了一顿家法,竟打伤了……因此在家里养了那许多日子。

应佩听说后,潸然泪下,却又不肯带累众人,因此他们再来之时,应佩只狠着心,叫底下人说他不在家里罢了,然而这几个人却仍是隔三岔五便来探望。

这正是显得交情难得,要知道,自从应兰风入了诏狱……又连连出了劫狱、皇帝遇刺等事件后,许多先前相好之人,甚至变了脸色,大有落井下石之意。

这些日子来,李贤淑因上回探监,回来后便病倒了,虽有徐姥姥在,可毕竟年迈……韦氏又要照顾孩子,家里一应上下,都是应佩周旋。

且最难受的,便是偶尔去见怀真,尚且要紧紧瞒住这件事,不敢向她透露分毫……只暗地里又是担忧父亲,又是担忧母亲,内外交煎,如今见怀真这般说,应佩哪里还能忍得住?

应佩把近来种种同怀真说罢,又索性将如今京内局面也都说明了,因道:“现在众人都在弹劾父亲,纵然有些世交伯父们心有不平,然而却也不敢贸然发声……”

怀真低头,心中已经明白:应佩虽不曾直说,然而这不敢贸然发声的人里头,只怕也有唐毅。

试问,以唐三爷的身份,倘若站出来为应兰风说话,虽不敢说一呼百应,但满朝文武至少会有三分之一会站出来响应,剩下的那两拨人里头,有一半儿只怕会碍于他的颜面,不敢随意做出那“墙倒众人推”的德性,应兰风自然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应佩看着怀真的神色,复又说道:“不过也有人敢替父亲出头的,比如凌绝,还有程翰林……是了,还有小表舅!”

怀真抬头看他,这几个人中,凌绝……倒也罢了,程翰林,却是王浣纱的夫家,难道是因为这个的缘故?这程家原是清贵世家,甚是爱惜羽毛,等闲也并不掺和在这些要紧的事情里面,这番一反常态……

果然应佩赞许说道:“小绝真是个好的,先前他拜在父亲门下,还以为他只是一时意气罢了,没想到这许多年来,竟如此不离不弃,在父亲遭难这会子,也是他挺身而出,你可知道?他不知怎地说服了公主,向着皇上请命,特许他每日去探望父亲……我们也才因此放心,不然的话……”

应佩说到这里,又落了几滴泪,忙抬袖子擦去,复说道:“这程翰林家里……却多亏了浣纱,原本程家是不肯出头的,是浣纱对程公子说,倘若程家在这会子舍弃应家,她便只有一死……听闻还真的动了剪子,差点儿就……真真儿的没想到,看着她性情柔和的,不想竟是个这样刚烈的人。”

应佩本是不想落泪,说到这里,重忍不住,哽咽了会儿,才说道:“这也是父亲积下的荫德……另外还有小表舅,他等闲是个不出声儿的,这次却一反常态……在朝上同那些人争辩,力保父亲的清白,只因这朝内还有这几个敢为父亲仗义执言的人,皇上才不曾真的下令,把父亲给……”

应佩停口,狠命地揉了揉眼睛鼻子,低下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怀真点头道:“哥哥别怕,如今咱们齐心协力起来,总要把父亲救出来才好。”

应佩听她说了,不由抬头看她道:“你……你莫非是要求三爷?”说到“三爷”两个字,眼睛竟微微有些发亮。

怀真见他这般眼神,心中却仿佛被人刺了一刀,应佩果然跟她是一样的心思,——只怕不止应佩,整个朝野之中的人都是一个心思,这会子,只要他唐毅说上一句话,或许事情便立刻会有转机。

怀真不答,只道:“哥哥可知道,为何三爷这么些日子来一直没有出手相助?”

应佩闻听,点头道:“先前我们也都有些诧异,然而细想想,却也明白,三爷素来是个为国为家的人,他们唐家偏生又……虽然三爷心里未必就认定父亲是坏的,可是众口一词如此,又加上出了皇上遇刺还有劫狱那件事……这个风口浪尖上,只怕他不便出头。”

怀真笑了声,道:“很是,很是。”

应佩看出端倪,忙道:“妹妹万别动怒,虽然我们是家里人,未免有些心里不受用……然而正经说来,三爷这般,却也是无可挑剔的。毕竟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父亲是个忠臣,有道是众怒不可犯……三爷又偏是这样的身份,若他贸然出口,只怕别人以为他也是徇私护短,才罔顾国体的……只怕一生的英明、连同唐家……也就毁了。”

应佩说了这一番话,又叹道:“且不必说是三爷,纵然……你嫂子家里,也不敢在这时候替父亲说话呢。”

怀真一怔,韦氏是武威将军之女……武威将军先前跟殉国的孟飞熊素有交际的,在军中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应佩叹说:“只因她家里是带兵的,所以也不敢轻易出声儿呢,越是手握大权,越是谨慎行事……不然的话,只怕轻举妄动,反而更坏事……”

应佩低下头去,道:“因为这件事,你嫂子……也跟我吵过几回了,今儿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去了。”

怀真愕然,应佩却笑了笑:“罢了……总之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然而越是这般,越是显出小绝跟小表舅他们的难能可贵来了。”

应佩虽一味地夸赞郭建仪,也明白郭建仪为应兰风出头必然是不易的,却想不到,正因郭建仪如此,这会子在宫中,郭白露正大发雷霆,暂时不提。

兄妹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怀真因知道李贤淑病了,不免去看望了会儿。

正好儿李贤淑吃了药正睡着,怀真看了片刻,见她下巴尖尖地,自然也是担惊受怕之故,瘦了好些。

倒是徐姥姥见她难过,便拉着出来,在外间儿安慰了几句,道:“这不过是命里该有的劫数。照我看,姑爷也不是个该短命的,只怕立刻便柳暗花明了,你如今又有了孩子,可要越发保重自个儿才好。”

怀真见徐姥姥的头发比之先前所见,竟更白了一层……这般年纪的老人家了,还要跟着提心吊胆,怀真心中虽酸楚,却仍笑说:“姥姥说的是。”

徐姥姥端详了她许久,道:“姥姥如今看着你,还仍记得在泰州时候你那情形呢,一转眼的功夫,我的好真哥儿,竟也有了小娃娃了……如今姥姥求神拜佛,只盼老天爷开眼,赶紧把姑爷好生放出来,咱们阖家团圆,再也没有别的烦心事儿了。”

怀真张开手,把徐姥姥抱了一会儿,徐姥姥摩挲着她的头,笑道:“别怕,老天爷不会害好人的。姥姥这把年纪了,心里明镜儿似的呢。”

怀真离开应府,便自回了唐府,匆匆地回了房,把丫头都赶了出去,翻箱倒柜一通寻找,却是未果。

怀真坐在床边儿想了半晌,忽地灵光乍现,便出了房门,径直去了唐毅的书房。

这会儿唐毅还未回来,怀真进了书房中,四处张望,走到桌前检看了会儿,并无异样,转身在书架前端详许久,却见书架的最顶端放着一个匣子,虽看着不起眼,却吸引了她的目光。

因怀真生得不高,抬起手来要取之时,竟够不到,只能碰着一丝儿边,怀真左顾右盼,终于搬了个凳子过来,踩在上面,便把那匣子取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这却是两人成亲之后,她头一次如此“鬼祟”行事,忙把匣子打开,一看之下,又有些惊愕,又有些失望。

原来匣子里头,放着零零碎碎,许多小东西,一个有些旧了的锦囊,一张叠起来的纸,还有一枚攒着彩缨的玉佩……

怀真认得那玉佩正是昔日、叫进宝拿去送给唐毅的,以表明她愿嫁之心,当初吉祥还说这玉劣质,拿不出手,后来也不见他戴着,还以为他早就扔了,却不想竟收拾在此处……

如今乍然看见,只觉得十分刺心刺眼。

怀真忙转开目光,先把那个锦囊拿起来,谁知打开来看,却见乃是两枚小孩儿的镯子,看着有些眼熟……皱眉细细一想,可不正是许多年前,在泰州时候,跟唐毅初次相遇,因她做生日,他特特买来送给她的……然而她却不曾收,反而要了另一个“礼物”。

怀真怔怔看着这两枚镯子,一时竟不知是何滋味。

呆了半晌,才忙把这镯子又放回锦囊,因这匣子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东西,正欲将匣子合起来……目光又落在那白纸之上……

毕竟有些好奇,犹豫片刻后,便也拿出来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心中越发酸痛难忍,忙合起来,依旧放回去。

踩着凳子,把匣子又搁回了书架上。

怀真下地,站在书桌前,再想不到……他究竟会把那物件儿放在何处。

正思量中,外面丫鬟来报:“奶奶可在里头么?太太叫来告诉,说是小公子醒了哭闹呢。”

怀真定了定神,才道:“知道了,就来。”说罢,深吸了口气,终于迈步出外,带上书房的门,便去唐夫人房中。

果然还没进门,就听见响亮的婴儿啼哭,丫鬟见她来了,忙报里头。

唐夫人早已经抱着小瑾儿出来,迎着说道:“不知为何,这孩子也不肯吃奶,也不会安睡,只是哭闹呢,想必是想你了,快来抱抱他。”

怀真见那孩子哭得皱紧了眉,咧着嘴儿,眼泪在眼角儿边上如两道溪流,一时也心疼起来,忙小心抱入怀中,轻声哄了两句。

说也稀奇,方才还哭得惊天动地,被怀真抱着,又哼了两声,这孩子竟蓦地停了哭,只呆呆怔怔地睁大眼睛往上看来。

唐夫人正心疼的无法自处,忽地见孙儿不哭了,顿时她也转忧为喜,拍掌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可不是孩儿想娘了么?瞧瞧……我们谁抱着都不成,总还要他亲娘抱着才消停呢,要不怎么说母子连心。”

怀真听到“母子连心”四个字,眼中微微湿润,对上小瑾儿乌溜溜湿漉漉的眼睛,心中忍不住想道:“我先前心思烦乱,简直要死了似的……难道你这孩子也觉察到了,是以哭个不停么?”

小瑾儿瞪着眼睛看了她半晌,忽地咧开嘴笑了起来,仿佛甚是欢悦。

怀真忙止住泪,便对唐夫人道:“这孩子也该打,太太把他照料的无微不至的,他竟又瞎闹腾起来,真真儿的不识好歹。”

唐夫人笑道:“不许这么说,敢动我孙儿一根手指头呢,我可万万不依的。”又问怀真:“如何去了这半日,别说小瑾儿不见了你想,可知我心里也担忧着急呢。”

怀真只遮掩道:“并没什么,原来我娘病了,我因陪了会子。”

唐夫人叹道:“也是,怪道近来不见亲家母过来呢,你倒是该多回家看看她……改日就也带上小瑾儿一块儿去,她见了这样好的外孙儿,只怕心里也轻快些。”唐夫人自然知道应兰风的事儿,明白李贤淑心里不好过。

怀真低头道:“我知道了。”

唐夫人看着她,张了张口,到底并没说别的,只仍陪着她逗弄小瑾儿罢了。

如此黄昏时候,唐毅便回了府来,本要去太太那边儿请了安,谁知丫鬟说这会子唐夫人去了长房那边,尚未回来。

唐毅便自回房去,谁知还未进门,就听见低低哼唱的声儿,唐毅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却见灯光之下,怀真正轻轻地推着摇篮,目光柔和地望着摇篮里的小瑾儿,口中喃喃唱着什么。

唐毅一怔,不由停下步子,只顾看着眼前的怀真,心中柔柔软软,竟是说不出的滋味,然而看着这般温柔恬静的怀真,眼前却不由浮现,白日在镇抚司中,她回头问:“三爷,我是谁?”

她是谁?她自然是怀真,也是他唐毅的妻,是小瑾儿的母亲……难道……不是么?

☆、第305章

话说唐毅自礼部回来,在门口看着里间儿怀真照顾小瑾儿,不知不觉竟过了半晌。

虽有丫鬟们看见,却因素来敬畏,此刻见他静默无言,越发不敢靠近了,因此竟无人吱声。

还是怀真不经意间抬头,望见他在门边儿上,略斜倚着门扇,双眸静静地正看着自个儿。

四目相对,片刻,怀真笑道:“三爷回来了,如何自在那门口,是要故意吓人一跳不成?”

唐毅听她悄声笑语,白日那情形越发如幻觉了。然而心中却不仅略觉宽慰,因迈步进来,直到跟前儿,仍旧打量着她的神色,道:“在做什么?”

怀真却转头,只看着摇篮中的小瑾儿,道:“这孩子不知如何,今儿闹得怪烦人的,太太叫我带他回来哄着,方才好歹才睡着了。”

唐毅便也看了小瑾儿一眼,却见小孩儿闭着双眸,果然安静正睡着,长睫安宁地勾出一个弧,眉眼中隐约流露出怀真的神韵来。

唐毅不由笑说:“这孩子生得竟是像你多些,这可如何是好,明明是个男孩儿。”

怀真并未留意,闻言也仔细看了会儿,摇头道:“我却觉着像是三爷多些,这眉毛,鼻子……嘴儿……虽说还是这般小,然而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神,也自觉着……”怀真情不自禁,说到这里,蓦地停了下来,便转开头去。

唐毅正专心听着她说,忽地见她停口,便问道:“觉着如何?”

怀真轻轻咳了声,只道:“三爷这会子才回来,只怕部里公事繁忙,必然是劳累了,不如且早些安歇罢了。”说着便要走开,不料小唐探臂,在她腰间轻轻一搂,便将人拥入怀中。

怀真微微挣了挣,无果,便不再动,只低声说:“做什么?”

唐毅并不回答,只过了会子,才道:“我知道怀真心里是恼我了。”

白日在镇抚司中的那一幕,自然不是他的幻觉,何况,跟怀真也绝不仅仅是成亲三年的缘分,而是打小就知根知底,最是明白她的性情,却是个看似柔静温良,实则是内怀坚韧性子最左犟的。

当时她回头那一眼,虽并无任何愠怒之情,唐毅的心却都凉了……这会子她也并没有哭闹,却凡是笑面相对,他虽则想自欺欺人地觉着一切太平无事,然而到底是个精明醒觉之人,心中竟是难掩的忐忑难安。

怀真并不言语,唐毅便道:“你恼我没有相救岳父出诏狱,叫他受了那许多苦,对么?”

怀真张了张口,却又一笑。

她本是不想再说一句,这会子质问,又有什么用?该受的苦,应兰风均已经承受了,纵然再说一万句,对他竟有何益处?无法抹去他所受的辛苦不说,难道……还能救他于水火?

怀真便垂眸道:“我深知三爷行事,自有章法,故而定然会秉公处置,问心无愧的。何况咱们早就说过了,这些朝堂上的事儿,我不懂,何必跟我说什么?”说话间,便要推开唐毅的手。

不料他并不肯放,怀真动作渐大,却挣不脱,只有不肯出声,生怕把小瑾儿惊醒,且她毕竟力气微弱,挣了片刻,反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当下放手罢了。

唐毅见她停了,才道:“你且听我说,岳父的事,我的确是不能明面行事。毕竟,如今正是战事吃紧时局万变的时候,偏偏这消息已经走漏了,朝野之中人人都盯着……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保住岳父的性命罢了。”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自古以来,又有多少忠臣良将,便是这般下场?然而为国而生,为国而亡,纵然抱冤带屈,又能如何?也只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罢了。

而程翰林之所以能站出来说话,除了王浣纱在家中以死相逼外,未尝不是因为唐毅暗中授意的缘故。

不然以程家那种世族,纵然程公子不忍娇妻哀告委屈,但毕竟程家并非他做主。程家主更需要从大局出发,若不是唐毅暗中行事,等闲哪里会在这种惊涛骇浪中冒出头来。

何况事情至此,唐毅虽然仍愿相信应兰风乃是无辜清白的,但这许多巧合之事串联在一起,却叫人大有百口莫辩之势头。

先是应兰风弹劾王赟,又是扶桑细作说出姓“应”的大臣,暗中有人告密,说是先前应兰风在应公府之时,的确曾见可疑之人出入……再往后,正想着大事化小暗中调查之时,偏偏新罗战事爆发,军情泄露,太上皇忽然暴怒。

这场景就像是手心里拢着一团火,原本还能强忍,到此刻却已经有熊熊燃烧之势,竟是再也掌握不住了!

然后便是贼人劫狱,次日刺杀皇帝!

劫狱之时,镇抚司折损了七八个好手,行刺那日,执金御众人为护住皇帝,也多有殒身,据在场的宫人们说起来,情形委实是凶险万分!

事发那时候已是夜间,唐毅并不在宫中,半夜有人来相告,竟似一场噩梦化了真,寒夜里出了一身冷汗。

这两场事发生的时机如此巧合,巧合到让人不去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想都不成。

而最可怕的是,倘若果然给刺客们得手,害死了赵永慕的话……试问朝中如今还有何人可以继位?

是仍然不成器的世子赵烨?还是尚在襁褓中的肃王小世子……有些想法儿,叫人不敢细想,再深深一想,简直毛骨悚然。

唐敏丽如今后宫为妃,虽才进宫不多久,然而圣宠无双,皇帝特许她把宝殊呆在身边儿养着,倘若……真的有新帝殒身……敏丽又是唐府的人……

若果然有那些居心险恶之徒这般猜测,再引动了太上皇的怒火,以太上皇越来越猜忌的性情,只怕偌大的唐家……

倘若只是牵扯唐家,倒也罢了,唐毅也不至于就束手到这地步。

再试想,纵然不牵扯此点,若新帝被刺身亡,国将何国?新罗地方正在交战,纵然匆忙里再扶持个未得群臣之心的赵烨登基,只怕于民心军心也大不妙。

当真是用心险恶之极。

不管背后指使这所有的真凶到底是谁,只要一日不水落石出,这所有的罪名便只能在应兰风的头上!

试问在这种时局之下,倒是该叫他如何行事?赌上一切,不计所有行事,以他之能自然可以救应兰风出狱,然而……迎面而来的,只怕会是更复杂难以料理的更大风雨,群臣质疑,民心涣散,甚至因此动摇国之根本。

是以于公于私,为国为家,绝不能轻举妄动。

就像是那个忧国忘身,曾力挽狂澜的名臣于谦,纵然再“忠心节烈,与日月争光”,只为了一个“君位永固”,也只落了个“天下冤之”的结果。

他所留的《石灰吟》,言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竟是贤臣的自行写照了。

故而有时候清白或者不清白,根本便不是可定生死的主因。

只能为了大局,忍心舍弃另一些……本来难以舍弃的。

然而这些话又如何能跟怀真直说……只怕说来,字字残忍,越发让她无法承受。故而他只能表面纹丝不动,私底下暗暗行事,只务必保住应兰风一条命罢了。

室内静静默默,连灯花爆开的声响都显得如此刺耳。

怀真深深呼吸,终于道:“三爷……”

唐毅应了声:“嗯。”

怀真问道:“三爷……倘若……我爹爹真的是个坏人,你现在,会如何料理此事?”

唐毅一震,不知她为何竟问出这一句来,微微蹙眉片刻,终于说道:“我……”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答案,然而这会子要说出来,却竟忽地艰难。

怀真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轻声道:“那一定是……大义灭亲,绝无二话了?”——这正是当日在书房内,他对唐坚所许诺下的。

唐毅无端吸了口气,终于说道:“是。”很快地又接着说:“然而我相信……岳父绝不会是……”

怀真微微点了点头,却不等他说完便道:“其实三爷如今也有些吃不准了,也有些猜不准父亲到底是忠是奸,故而才这样束手束脚,难以行事,只是看在我的面儿上……才姑且保全父亲一条性命,事实上,倘若不是因为我,只怕三爷这会子,也早就主张杀了父亲了,对不对?”

她缓声说来,并无怨怒之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或者旁人的事。

唐毅定了定神:“怀真……”

怀真道:“我说的句句都对,是不是?”

沉默过后,唐毅终于沉声回答:“是。”——他心里知道怀真说的句句是真,他也不想说出口来更令她伤心,然而退退缩缩从来不是他行事之风,何况倘若之时朝野之争,朝堂内部暗涌的话,他兀自可以违背心意,周全行事,然而如今……

一切都是围绕应兰风而展开的,不管他是忠是奸都好,那些暗中的黑手,的确是借着他在搅乱浑水。

在如此混沌的时局之下,最好的法子,其实无非是快刀斩乱麻,事实上直到如此,他所做的……已经跟他素日行事的风格相悖了。

正如怀真所说,的确是因为她。

但他却又清楚知道,事关的是大体国体,在这种大是大非之前,他并没有选择,纵然……面对的是她。

怀真忍泪,按了按眉心:“我知道……”还有一句话,却已不必再问出口。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从听见书房中唐毅跟唐坚的对话开始。

本以为,那一刻的冰心彻骨,已经是极至了。

可是这会儿听到他亲口这般承认,才知道,原来先前那一场,竟只是一点儿刀尖刺入,痛不过尔尔,这时候,才是真真正正的叫人痛不欲生。

次日,唐毅自去早朝,怀真也早就醒来,自从有了小瑾儿,因他时常半夜吵闹,竟也让她有些睡不安稳,一向甚是浅眠。

起身先打量了会儿孩子,因方才丫鬟抱去吃了奶,此刻却也安稳,见怀真过来了,便冲着她乐颠颠地笑。

怀真细看小瑾儿的眉目,昨儿她未说完的话,是当认真看着这孩子的眼神之时,依稀仿佛……就看到当年的唐毅。

那个在齐州街头,同林沉舟一块儿出现的小唐,顾盼神飞,浅笑莞尔,眸光澈如明溪,璨若晨星,不似现在,自多了若许沉静,深沉不可言。

或许,纵然此生多得了一份深情爱慕,但他毕竟仍是前世那个人,仍也是要走上如前世一般的路子,那样善于谋划,城府内敛的国之重臣。

当在她跟他所看重的家国之间选择之时,他只会毫不犹豫的……

怪道……林沉舟临去遗书,曾说过那样的话:君乃国之重器,不可染垢。

原来一切早就注定。

只是想到在半梦半醒间望见他求而不得的眼神,心头却仍是一阵绞痛,酸楚难言。

一时间竟是泪如雨下。

怀真抱起小瑾儿,望着小孩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含泪在脸上亲了又亲。小瑾儿十分欢喜,越发咯咯笑了起来。

良久,怀真才将小瑾儿放开,回身到了床边儿,把枕头底下那个狭长的盒子握起来,紧紧攥着,迈步出了门。

却说唐毅退了朝,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神恍惚。

竟不知是如何出了宫门的,只是上了轿子,往礼部自去。

半晌到了,才下轿,唐升过来迎着,因多嘴说道:“先前如何像是看着咱们府的车驾进宫去了呢,可是奶奶进宫看咱们家娘娘?”

唐毅一怔,转头看向唐升,目光从平静飞快地转作骇然,盯了他片刻,竟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信手拉了一匹小厮的马,翻身而上,急急打马离去。

唐升吓了一跳,其他侍卫见状,忙也飞快跟上……如此不多时,已经回了唐府,如风似的掠进府内。

丫头们见他回来,又看神色匆忙,不知如何,纷纷避让行礼。

其中,夜雪因上前道:“三爷……”待要说话,唐毅却并不理会,只径直进了卧房,到床头将那暗格打开,把上面一层一推,原来下面仍还有一层暗格,此刻里头却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

唐毅死死看着,蓦地倒退一步。

这会儿,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是丫鬟的声音道:“三爷,奶奶临出门交代……”

唐毅本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听提到怀真,才猛然回过身来。却见丫鬟夜雪略有些不安,手中却捏着一个未开的信封,迎着他的目光,小声说道:“奶奶出府前,嘱咐奴婢,叫把这个交给三爷……”

唐毅不等她说完,便一步上前,将那信笺取了过来,将要打开之时,手却无端有些发抖……夜雪见是这个模样,心头慌乱,忙抽身退了。

☆、第306章

话说唐毅拿了那信笺来,拆开来看,望着那上头娟秀字迹,看了会儿,早已色变。

正在恍惚神惊之中,忽地听外头丫头小声说道:“是三爷回来了?只听人说还不信呢……太太叫我来打听打听,若三爷真个儿回来了,便叫他过去说句话儿。”

唐毅虽听得分明,却毫无反应,眼睛只是盯着面前纸上的字。

隔了会儿,却见夜雪复进门来,垂着头行礼道:“爷……太太那边儿使人来唤三爷,说是有事儿。”

唐毅仍是置若罔闻,神情跟昔日亦大不相同。

夜雪不敢多嘴,复看他一眼,便悄悄地又退后了。

如此又过半日,唐毅终于慢慢地将那一张纸叠了起来,放入怀中,迈步出了卧房,在门口又站了会子,才去了唐夫人房中。

却见唐夫人正抱着小瑾儿逗趣,一个奶母跟丫头们簇拥着说笑,见他来了,众人都忙退了。

唐夫人含笑看他一眼,道:“你今儿回来的倒是格外早些,偏生怀真又进宫看你妹妹去了……你且过来,母亲跟你说两句话。”

唐毅走到跟前儿,只垂着头。

唐夫人因满心都在小瑾儿身上,也没留意他的脸色不对,只道:“这话原本我不该说,先前我也只提过一句……就是你岳父的那件事儿,如何拖了这许久,仍不得周全呢?”

唐毅隐隐约约听母亲提起此事,不免又是心头一刺。

唐夫人见屋内并无别人,才又低声说道:“这果然是棘手难办的事儿?”

唐毅素来心定神稳,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情,纵然在惊涛骇浪、生死之间也仍挥洒自如的,此刻,却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只点了点头。

唐夫人知道他也为难,便叹了口气:“我看怀真自打昨儿出去了一趟,就有些不同似的,她这会子不在家里,你跟母亲说句实话,到底是要怎么样呢?”

若在昔日,这会儿只怕他会说些宽心劝慰的话,然而怀中那一张纸沉甸甸地,又像是一块儿烧红了的烙铁,便捂在他的胸口,竟叫他无以言语。

唐毅目光一动,只看向小瑾儿。

唐夫人察觉,便也看小孩儿,过了会儿,才终究又道:“母亲只私底下跟你说这一句,你能听就略听些儿,不能听,也仍别紧着为难……只是你且得记得,不管那外头的事儿是何等的要紧,然而怀真那孩子,却是个最可人疼的……且她自打嫁了你,你又在外头风风雨雨的,家里头可不是多亏了她里外周全的?那会子我病得半死,你妹妹又是那个情形,若不是她,倒想不出会是怎么样呢。如今她又给你生了小瑾儿这样的好孩子,你也知道……她素来是个最有孝心的,这会子亲家出了事,她口里虽不愿意跟我们诉苦……只怕心里不知是怎么难过的,唉……你别的不看,且看在她素日懂事,又看在小瑾儿的面上……好歹……暂时放放那尽忠为国的心思也罢了……”

唐夫人说着,眼睛微红。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这数月来,唐毅虽不曾详细把外头的事说给唐夫人,但唐夫人素来知道他的性情,何况又从那两房中听说不少,再加上底下丫头小厮们口口相传的……唐夫人心中自然有数。

原本她也是很信唐毅,毕竟是亲生的儿子,从小是个最叫人省心的,何况在外头又操劳的军国大事,自然不是她能插嘴插手的,可是这一件儿,事关怀真,因此唐夫人竟有些按捺不住。

唐毅低着头,一声不言语。

唐夫人端详他半晌,知道他也不好做,素日他是个最心疼怀真的,但凡能周全,又怎会眼睁睁拖延至此?

唐夫人虽然恨不得立刻把应兰风救出来,但到底又不舍得十分为难唐毅,一时不免湿了双眼,便道:“罢了、罢了罢了……权当我什么也没说……横竖怀真都不曾难为你什么……”

她这边儿说着,小瑾儿便扎手扎脚地要动,口中呵呵地笑起来。

唐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只好低头又哄孙儿,谁知才哄了两声,却见眼前人影晃动,一抬头功夫,就见小唐已经走了出去。

且说怀真一大早儿,在府中安排收拾妥当,便备车马,进了宫去。

虽说在府中之时,只说是进宫探望贵妃娘娘,然而进了宫中,却是应太妃的人来接了,请进内殿而去,竟是并不曾去见敏丽。

话说自从成帝将皇位传给了赵永慕,自己便退了位,只在后宫养神罢了。

成帝毕竟年纪大了,又加有些别的原因,这会儿身边也并没留别的伺候的妃子了,只含烟一个是最得力贴心的,竟一日也不可缺了她。

偏偏前那一段儿,又是小唐有事,怀真照顾府内,竟不得空闲儿,此后又有了身孕,越发不得进宫,除了这些外,对含烟而言,却也有个不可随意再宣召怀真入宫的理由……因此虽然心中着实的念想,却只是按捺罢了。

昨儿怀真从应府往回之时,便派了人去宫门上,只叫传信儿给应含烟,叫她今儿记得来接,含烟正盼着她,因此便早命人预备下接了。

两个人这回相见,更跟先前不同,四目相对,含烟并未动,只先叫身边儿几个宫女退下,等众人都去了,含烟才上前,一言不发,先把怀真紧紧地抱住了,自是百般喜欢。

半晌,含烟才放开怀真,又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了会儿,才道:“如何比先前更瘦了许多?”心中却也知道,应兰风是那样儿,怀真岂能安然?

怀真却只是笑道:“是姐姐太记挂我,总觉着我瘦了似的,其实好着呢。”

含烟挽住了怀真胳膊,相携进了内殿,便捱着榻上坐了,才握着手,低低切切地问道:“你昨儿特意派人送信来,今儿进宫,可是有事找我?”

原来应含烟心中,只以为怀真是为应兰风而来,先前,虽说她也曾求过太上皇几次,但每次提起,太上皇的脸色都十分异样,含烟虽然有心相救,却也到底不敢十分惹怒……因此只适可而止。

这会儿见怀真亲自来了,含烟心中因想:“若妹妹开口,我自然拼了不顾,也要向太上皇进言。横竖这深宫度日,也如枯树朽木一般,并没有什么意趣。我的性命,又曾多亏了怀真才得以保全,这会子若是连为了她说句话也不能,连丁点儿的心意也尽不上……倒不如是死了干净。”

含烟心中打定主意如此,便盈盈看着怀真,反倒是盼着她快些说出这句。

不料怀真道:“并没别的事,只是想跟姐姐见一面儿,另外……不知太上皇近来如何?”

含烟微微意外,道:“是么?太上皇近来倒还好呢,方才吃了药,正睡着。”

怀真道:“先前我进宫来,他老人家兴起都会宣召,不知今儿是个什么心意。”

含烟心中一动,隐隐猜到怀真所想,便道:“太上皇浅眠的很,估摸过一会儿便醒了,我去探一探就知。”

两个人因又说了会儿话,含烟不免又问小瑾儿如何。

怀真便说了一番,只说是极乖巧可爱的孩子,含烟眼中透出明亮之色,道:“我倒是急得不成,想看看你的孩儿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必然是个极难得的大宝贝呢,可惜今儿你没带他来,以后若有机会,可要抱进来给我看一看才好。”

怀真心中顿了顿,却仍是含笑答应了。

顷刻,含烟果然便去了太上皇寝宫,去不多时,便有太监来宣旨,请应怀真进见。

怀真站起身来,随着那太监前往,谁知才出含烟寝宫,就见迎面匆匆地来了一队人,当中簇拥着一个花容月貌、雍容雅贵的宫装丽人,如众星捧月般的,——细看却是敏丽。

怀真脚步一顿,心中踌躇。

谁知敏丽早看见她,忙紧走几步,又挥手叫身边儿跟随的人都停步,她便自个儿上前来,紧紧握住怀真的手,盯着她问:“果然是你进宫来了!如何也不跟我说一声儿?我竟才知道,还不肯信呢。”

怀真笑道:“本想着……待会儿再去看望娘娘的。”

敏丽上下打量,见她脸容果有些清减,顿时眼圈儿便红了,道:“先前我百般想念,只想传你入宫,怎奈你又才生了瑾儿,倒是不敢这样着急让你颠簸,我倒有心回府,只仍是不便……好歹见着了,你却如何瘦了这许多?”说话间,心里不免难过,禁不住落下泪来。

怀真掩着心中伤感,只做无事状,勉强笑道:“姐姐别担心,姐姐才生了小世子那会儿,也瘦弱的很呢,岂不知的?”

敏丽摇了摇头,她才生产那会子,虽恰逢小唐“出事”,但因怀真极用心照料,身子自然是极好的,哪里是如她这样儿?

敏丽因见了怀真,似天上掉下个宝贝来,才要拉她去自己宫中坐着详细说,不料怀真柔声细语说道:“先前太妃去见太上皇,大概说了我来了,太上皇因传我去见呢。再耽搁只怕不好,姐姐先回宫去罢了,待我见过了皇上,自再去拜见姐姐。”

敏丽才跟她见了,正难舍难分,然而听了这话,便只好先压下一肚子的话,只好依依不舍地先放了她去了罢了。

两个人作别,怀真便依旧跟那小太监前往太上皇寝宫,顷刻到了,便入内拜见。

行礼完毕,只听上头极微弱的一声:“平身,起来罢。”依稀听出是成帝的声音。

怀真谢恩,便站起身来,缓缓抬头看去,却见前头不远榻上,成帝斜倚着,人也有些清癯枯瘦,比先前越发苍老了,只两只眼睛仍是带着些威锐之色,这会子便望着怀真的脸,目光沉沉,不知是何意思。

在太上皇的旁边儿,便是应含烟站着,正略有些忧虑地望着她。

旁边几个小太监宫女,如泥雕木塑般垂着手低着头肃立。

太上皇扫了会儿,道:“你过来。”

含烟忙道:“太上皇的眼睛不太好,太远了有些看不真。”怀真垂眸,便上前几步,将到榻前才止住了。

借着灯影,太上皇仔细望着怀真的脸,点头道:“还是那个模样儿不曾变……听闻你给唐家生了个男娃儿?”

怀真道:“是。”

太上皇仰头,仿佛若有所思,半晌笑说:“倒是好。唐毅是个有福气的,这也是他应得的。”

怀真微笑道:“有些人的确是有福的,然而有些便并未有这般幸运了,所谓几家欢喜几家忧,就说臣女的父亲,就是个没福的。”

太上皇闻言,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怀真仍含笑道:“方才太上皇说我仍是那个模样儿,却不知在您的心中,怀真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应含烟在旁听了,依稀觉着不对,待要拦住她,却欲言又止……只咽了口唾沫,仍是盯着紧紧相看。

太上皇直直地看了怀真半晌,忽地问道:“怀真丫头,你今儿进宫来,可是有什么事儿不成?”

怀真面不改色,仍温声低语道:“是有些话要同太上皇说,因是机密,臣女斗胆请太上皇屏退左右。”

太上皇眸色愈发暗沉几分,枯瘦的手微微一抬,哑着嗓子道:“都退下罢。”

应含烟十分忧心怀真,并不愿离开,怀真向着她使了个颜色,含烟捏着一把汗,又见太上皇没有留她的意思,犹豫片刻,终于咬牙去了。

这寝殿之中,一时越发死气沉沉起来。

成帝嘴角一挑,透出一抹似阴如冷的笑,望着怀真道:“如今人都退了,你有什么话,可能说了罢?”

怀真垂下眼皮,手在袖子中摸了摸,便拿出一样东西来,探臂张手,对太上皇道:“不知对这样物件,太上皇还记不记得什么了?”

太上皇低头,却见她掌心摊着的,是一枚金光闪闪的钗子,他觑着眼睛,有些看不真切。

怀真会意,复踏前一步,便道:“太上皇莫非不记得……这故人之物了?”

灯光摇曳,那金钗近在咫尺,光芒大涨,竟是若许耀眼。太上皇看得真切,脸色陡然一变,却死死地盯着,目不转睛。

两人谁也不曾开口,顷刻,太上皇方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此物?”

怀真道:“是有个人临死之前送给我的。”

太上皇道:“是……谁?”

怀真道:“是个为了您跟大舜操劳了一生,最后却不得善终之人。”

太上皇喉头一动,仍是死看着怀真,又转向那金钗上头,目光涌动,却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怀真低头,也看着手中的钗子,静静地说道:“曾记得有一日我入宫来,太上皇曾对我说……要我叫您一声爷爷,当时我只觉得太过大逆不道,因而不敢,也并没多想,只当您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直到我知道了这枚金钗的来历,我才明白。”

太上皇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那钗子上移开,又盯着怀真:“你明白什么?”

怀真直视着老人鹰隼般的目光,轻声说道:“这钗子是德妃遗物,我是德妃的孙女儿,我父亲是德妃的骨血。不知……我说的可对?”

太上皇不言语,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怀真望着他,道:“然而我只是不明白,天底下何以会有这样忍心的君父,德妃死的离奇,至今并无任何交代不说,如今,竟还舍得送自己亲生的儿子去死,让他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受尽种种苦楚,太上皇可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何?为何您盼着我唤您一声爷爷,回头却又狠心把我爹折磨的生死不能!您若是不知情的,倒也罢了,然而先前淑妃之事,您分明是知道了的,却又为何要这样绝情绝意?”

怀真说着,胸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起来,让她不由自主,怒意高炽,眼中的泪因而坠了下来,却并不只是因为伤心,或许,是因为太过悲愤罢了。

她死死地盯着太上皇,想从这老人口中得到一个答案,或者也想让他良心发现,悬崖勒马。

太上皇听她说罢,冷笑了数声:“你想知道为何?”

怀真望着他的笑,不知为何,心中竟也有些嗖嗖冷意,然而如今已经没有退路,怀真深吸一口气,点头。

太上皇挑了挑眉,望着她道:“你果然是德妃的孙女儿,藏不住的,这份倔强,宁死不悔的模样……我看见你,就像是看见当年的她。——可知道我最爱她这样,但最恨的……却也是她这样?”

怀真微微昂头,不让眼泪轻易坠落:“我今日来,是为父亲求生,若是不能,便只有我先求死。”

太上皇眯起眼睛,复笑了两声,又道:“你如今嫁了唐家,只要你乖乖地,并不会有人敢动你,何况你又有了孩子,难道你不为他们着想……”

怀真淡淡道:“从先前我出了唐府大门开始,我便同唐府没有任何牵连。我如今……只是应家的女儿,生则跟应家同生,死则跟应家同死,如此而已。”

太上皇望定她,面上笑意更胜,抬头望着头顶虚空,半晌才道:“你的确是德妃的孙女儿,应兰风也的确是她的儿子,但是……”

在死寂一样的寝殿之中,太上皇的声音忽地转的阴冷,似冷似笑地说:“但是你不是朕的孙儿!应兰风更不是朕的儿子……”

这一句话,仿佛将他沉浸在骨子里的怨怒点燃了似的,老人猛地挥手,暴怒般道:“你们是野种,是德妃那不守妇道、红杏出墙的女人,跟别人生得野种,都是野种!”

怀真睁大双眸,骇然看着急怒起来的老者,他的胡须头发皆在抖动,连嘴唇也不停地颤抖,双眸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满含憎恨,恨意交织,像是要立刻杀死她才能解恨一样,这样深沉的帝王怒恨,让本心存死志的怀真竟也忍不住微微战栗。

太上皇瞪了怀真半晌,那怒意如澎湃的江海来潮,忽地又慢慢地收缓了回去,而他浑身的力气也仿佛被这所有的暴怒浪潮卷走了似的。

太上皇闭了闭眼,无力地摇摇头,低声道:“现在你该明白了罢……为什么朕虽然喜欢你,却并不是格外喜欢应兰风……只因他是个能臣,倒也罢了……然而……是有人不想他活,不是朕要他死,是他们逼着朕要他死!”他咬牙切齿,仿佛恨之入骨,似要择人而噬。

怀真心中一动,才复又慢慢地缓过神来:“太上皇……说的是谁?谁逼着我爹死?”

太上皇紧闭双唇,眉头亦是紧锁,仿佛在回想什么不堪的过往,半晌道:“你不必问,那些事,不是你这种小女子可以随意打听的……总之朕如此做,是为了家国天下……别说他不是朕的骨血,纵然是他是朕的骨血,朕也饶不了他!”

太上皇说完,又道:“朕对你还是有怜惜之心的,你不必在此胡闹了,何况还有唐家的颜面……朕知道唐毅舍不得你,你好生回去罢。”说到这里,太上皇长长地幽叹了声,忽地道:“朕一生最爱的……就是她了,可恨她……宁肯选择那个低贱的混账,也不肯好生跟朕屈服……是她逼着朕,是他们逼着朕……”他喃喃几声,仿佛入魔了似的。

自从那金钗的来历明了之后,怀真已经认定了应兰风是德妃之子,自然便也是皇子了,故而在这绝望之时,才想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却想不到,太上皇竟说出这样的……难堪之极的绝密来,竟把她所有的……尽数打碎。

怀真站在原地,浑然无主。

对面儿,太上皇仿佛沉浸在昔日想象之中,复笑了笑,半晌转头,又看见她:“真像……不管是模样儿,还是脾气性情……可惜、可惜……”

他究竟可惜什么?可惜她虽然这般像,却不是他的骨血?还是可惜当初种种……

沉寂之中,怀真忽然说道:“太上皇,何以认定……我父亲不是您的儿子?”

太上皇闻言,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怀真,眼中所有往日温情的影子荡然无存,眼色渐渐又转而阴冷,仿佛方才那退却的暴怒,如天边酝酿的风雷,挟雷霆万钧毁天灭地之势,转瞬又将席卷而来……只是这一次,会不会如上回一样,又轻易收回呢?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虽看清帝王眼底令人震慑的惊涛骇浪,怀真却毫不动容,只是仍直视着太上皇,仍是昂首,一字一字清晰问道:“您何以如此认定?”

太上皇笑了笑,这会儿的笑却仿佛带了几分狰狞似的,猛地一抬手,把床边儿一支莲花纹十五连枝宫灯一把推倒,烛光摇曳,铜灯委地,发出刺耳而慑人的声响。

☆、第307章

且说太上皇大怒之下,猛推倒了那十五连枝灯,外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自然也听见了,却都不敢擅自入内。

其中,唯有应含烟是个一心在怀真身上的,她先前虽然无奈退了出来,却并不曾离去,只紧紧守候着,如今又听是这般声响,只恐怀真吃了亏,便忙要入内去。

杨九公在旁忙拦住了,劝说道:“太妃,太上皇还未传人,只怕……”

含烟索性握住他衣袖,却道:“九公公跟我一块儿进去罢了,你也知道太上皇近来脾气更急了好些,怀真又不是旁人,倘若她有个闪失,以后却怎么交代?就算是皇上……在唐三爷跟前儿也不好看。”

杨九公虽有些不愿,却禁不住应含烟拉着他不放,当下两人便进了内殿看顾。

待入了内,却见太上皇仍坐在榻上,死死地盯着地上。

地面一片狼藉,铜灯跟烛盏乱滚,有的烛火还未熄灭,幽幽燃着有光,怀真便跪在这其中,极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凄,竟不知如何。

含烟忙便撇开九公,就去拉怀真,忙的低低问道:“怎么样?”又忙上下打量,生恐她伤着了。

此刻杨九公也忙跑去扶住太上皇,陪笑说道:“皇上是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竟这样大动肝火……”觑了一眼脸色,又忙扬声,叫两个贴心的小太监进来,快些把地上那许多东西收拾了去。

太上皇将九公推了一把,却并不做声,阴鸷森厉的双眸依旧是望定怀真,片刻才咬牙道:“你好大的胆子……”

应含烟见状,便随着怀真身边儿跪下了,含泪道:“妹妹年纪小,若是说错了话,求皇上宽恕,若有责罚,只都落在臣妾身上。”

太上皇扫了含烟一眼:“你也不必着急,应家的事儿,若实在论起来,你也逃不了!不必仗着朕喜欢你,你就不知道如何了。”

含烟还未说话,怀真已先开口道:“我爹爹先前已经跟公府内分家别过了,何况太妃的出身更与应公府还疏离一层的……且太妃人在深宫,又知道什么?太妃素来对太上皇又是最忠心不过的,若为了我迁怒太妃,对太上皇又有什么好儿呢。”

太上皇闻言挑眉,杨九公则听得胆战心惊,心道:“这个丫头几时这样胆大了……这不是要命了么!”待要劝说两句,却又不敢。

含烟转头看着怀真,此刻已经禁不住流下泪来,也不管当着太上皇的面儿,只握着她的手道:“可知我不要你这样为我着想?素来都是你照料我,都是我欠着你的情分……这辈子倘若我能为你做一件事儿,死了也是甘心的。”

杨九公暗暗叫苦,忙拦着道:“太妃娘娘,怎么也跟着说出好听的来了,太上皇的脾气你是个最清楚的……可知是个最心软心慈不过的?赶紧说两句消火儿的话,倒也罢了。”——这也是杨九公想要替她们两个周旋之意。

太上皇看着她两个这般,又听了九公的话,复眯起双眸忖度了会儿,眼神变幻不定。

正在这会儿,忽地听外头有太监道:“静妃娘娘来给太上皇请安。”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顷刻间,却见外头敏丽带着一帮太监宫女进来,见两个人跪在地上,脸上诧异忧虑之色一闪而过。

太上皇听闻她来了,恼意略收了几分。

敏丽行礼过了,道:“今儿不想,太上皇这儿是这样热闹的。不知敏丽是不是来的不巧了?”

太上皇端详她婉柔含笑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有什么不巧的。来的甚巧才是。”

敏丽只当没听出这言外之意,扫了一眼含烟跟怀真,又柔声道:“只不知这又是怎么了?必然是三少奶奶有什么言差语错的,得罪了太上皇,然而您老人家是个最善心仁慈的,自然不会仔细计较,且看在她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好歹宽恕了罢?”含笑说着,又行礼下去。

太上皇望着她,淡淡问道:“你是特意来给她求情的?”

敏丽并不否认,只仍是带笑道:“您老人家素来心清眼明,倒是瞒不过。”

怀真早在敏丽进来之时,就已经暗怀担忧,闻言心中一揪,便抬头阻止道:“娘娘!此事跟娘娘不相干!”

敏丽便走上一步,蹙眉悄声道:“你不许多话……可知但凡是你的事儿,就如同我的事儿一般?”

怀真面有痛色,皱紧双眉,摇头道:“不是……当真跟姐姐不相干的……”

太上皇眸色更暗,沉吟不语。

杨九公见是这个场景,心里掂掇,不知是不是要跟着略哄几句……忽听太上皇道:“你们着实都太大胆了,难道为了她,什么都不顾了么?”

唐敏丽跟应含烟两个,早就把自己的性命视作是怀真的了,如今见她有难,又哪里肯袖手旁观。

两个人心意相通,不约而同正要回话,怀真却忽地起身道:“静妃娘娘不必为我多话!我并不承你的情!”

敏丽心中一震,不知她为何说出这句,忙转头看来:“怀真,你说什么……”

太上皇却静静看着怀真,却见怀真略吸了口气,道:“先前太上皇问我……今日进宫,难道不怕连累家人么?我原也说过,自从我今儿出了唐府大门之时,就已经跟唐家没有任何干系,我不管做什么,都是我一人所为……”

敏丽胆战心惊,顾不得太上皇在侧,一把抓住怀真的手臂:“傻丫头,你是疯了不成,在瞎说什么?还不住口!”

怀真看她一眼,忍着泪,却转头看着太上皇,轻轻一笑道:“太上皇不必忧心我是仗着唐家的势力在此无礼,也不必忧心唐家会为了我而如何……可知道三爷是个最秉公严明的人,倘若他为了我徇私一些,我爹爹如今又哪里会在大牢里受罪?我心里虽也有些怪他,然自打认得他之时,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样儿的人,他自然是爱我的,然而纵然再喜欢我,他也仍是唐毅,绝不会为了我更改他的性情行事,在他心中,但凡为了家国君上,则什么都可为,他三番两次出使遇险,那样鞠躬尽瘁,太上皇都也是知道的……”

怀真表明这些,是想让太上皇不去疑心唐毅如何罢了,然而说到这里,到底忍不住,泪扑簌簌落下来,复死死地攥着拳,说道:“我自然也是喜欢他、敬慕他的……但更不敢因此为难他,怎肯让他违背自己心意行事?……纵然今日他为了我相救了父亲,只怕此后一生……于他而言都是一根刺。我既然敬他爱他,便绝不会强逼他,——何况,人各有志,我同他的志,便是不同的。”

敏丽越发惊魂,却不知说什么是好,此刻眼前心中,竟是一团儿乱。

怀真说到这里,微微扬头:“早上我出门前,便留了和离书给三爷,我自愿同唐毅和离。故而我已不是唐府的人了,太上皇若不信,我这里仍也有一份自留的和离书。可以给您过目。”怀真说着,探手入怀,掏出折着的纸张来。

杨九公目瞪口呆听到这里,几乎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了看太上皇,半晌,才欲迈动步子走到怀真跟前儿……把那和离书取来。

不料脚步才一动,那边儿敏丽已经把那和离书拿了过去,展开来扫了一眼,脸色大变,越发不知身在何处了。

敏丽含泪瞪向怀真,无法置信,只道:“你……这丫头、好狠的心!”手上一抖,竟握不住,那一张纸便飘然落地,白纸黑字,如此清晰。

怀真泪落不止,待要说一句话,却哪里能够,嘴唇早就颤的不成言语。

太上皇见状,情知是真了。

杨九公犹犹豫豫,见那书落地,又看太上皇不言语,他便俯身过去,悄然捡了起来。

杨九公将那和离书递上,太上皇皱着眉觑了两眼,也不做声。

这会儿敏丽定了定神,终于看着怀真道:“你且不必想了,哥哥必然是不会答应的。”

怀真摇头道:“只有这般,才可以成全三爷跟唐家,也只有这般,我才可以自在行事,不必怕什么牵连。”说到这里,就又毅然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闻言,目光从那纸上移开,看向怀真,似琢磨什么班,仍不说话。

敏丽却道:“什么成全!你可问过哥哥心里怎么想?倘若我是他,宁死也不会答应……”

敏丽说到这里,忽地一震,忙看向太上皇,道:“怀真是一时着急,昏了心智,故而说了这许多胡话……太上皇可别跟她小孩子一般见识。”

忽听太上皇道:“我看她倒是明白清楚的很,说的也不是胡话。”

敏丽心头发冷,太上皇并不看她,只凝视着怀真,却见她站在眼前儿,真真儿地跟那个在他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为什么,这样的好孩子,竟不是他的骨血?他心里多喜欢,就有多恨,先前尚能压抑,如今……真真儿恨不得把这一干人都杀了干净!

太上皇缓缓地吁了口气,把那和离书给了杨九公,道:“既然如此,朕不会计较你今日冒犯之罪,你且退下罢。”

怀真道:“太上皇,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太上皇紧锁眉头,眼神便又带冷。

杨九公会意,便叫小太监带怀真下去,那两人上前拉扯住怀真手臂,便要生生拽她下去,怀真挣扎不从。

敏丽跟应含烟见状,双双气上心头,应含烟即刻喝住那两个小太监,敏丽上前扶住怀真,心中滋味无法形容。

太监们见状,不敢用强,忙垂手退后。

含烟已经泪落不止:“怀真……你且……”现如今这情形,显然太上皇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含烟很不愿意怀真在此碰壁。

怀真却只盯着太上皇,知道此刻已经是山穷水尽了,然而……怀真忽地说道:“我还有一句话,要跟太上皇说,求您成全。”

太上皇抬眸看她,微微点头。

敏丽跟含烟只得放开她,怀真一步步上前,杨九公不由有些紧张,却见怀真走到榻边儿,手上一动,有一抹金光微微闪烁。

杨九公几乎惊呼出声,生怕她作出什么傻事儿……谁知太上皇却依旧面不改色,连眼皮儿也不曾动一动。

杨九公惊魂未定之时,才看清楚怀真手中握着的是一枚似曾相识的金簪,往前送上。

太上皇不接,只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怀真抬眼看他,低声说道:“太上皇一再说我像是德妃娘娘,不管脾气性情都是一样……倘若我果然像是德妃,脾性更是如出一辙,那怀真最清楚不过的是,——既然我嫁了人,心中眼里,自然便只有自己的夫君,绝不会有什么不守妇道、红杏出墙之举。”

太上皇微微一震,原本槁木死灰的脸色略有些松动。

怀真顿了顿,死死盯着耄耋老者的双眸,想要看进他心底去似的,又一句一句,清晰说道:“太上皇若明白德妃娘娘的性情为人,又怎会这样轻易疑心她,娘娘之死本就离奇,倘若再给她泼上这些污名,只怕娘娘九泉之下,也仍难以安心。”

他们两人近在咫尺,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个极小而黯淡的自己的倒影。

太上皇听罢,嘴角已是微微颤动,杨九公在旁也听得分明,顿时睁大双眸,如见鬼怪。

半晌,太上皇才又暴怒起来,竟厉喝道:“混账!……拉她出去,出去!给朕滚出去!”一句话未曾说完,便暴咳起来。

应含烟见状,忙对敏丽道:“静妃快带怀真出宫!”说着起身,便上前照料太上皇。

敏丽也顾不得,屈膝道:“太上皇且请保重龙体才是,臣妾暂且告退……”拉住怀真,便往外退了出去。

不提杨九公跟应含烟两人在寝殿内照料太上皇,只说敏丽拉了怀真出了寝宫,那颗心兀自怦怦乱跳不休,却不敢逗留,只死死地拽着她紧走几步,往自己宫中而去。

走到一半儿,才觉得力乏神疲,双腿发软,慢了下来。

敏丽微微止步,便看向怀真,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心中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却不知要说哪一句好。

终于想到一事,忙又紧紧地握住怀真的手,先说道:“哥哥如今在我宫内等着,你且随我回去!有什么话,你们两个细细地说开了……”

怀真本就在琢磨如何告退的话,忽地听了这句,便更是不想去敏丽宫中了,便道:“我不去……”

敏丽道:“由不得你!”攥着手便往前走。

怀真踟蹰不前,求着唤道:“娘娘……”

敏丽听她软软一声儿,眼中的泪不由自主又涌出来,因止住步子,回头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大家一块儿有商有量就是了,何苦弄出这一宗儿来?怪不得哥哥先前来,脸色变得那样,我从来没见他那个样子,竟像是要杀人!”

怀真双眸之中也蕴了泪,只不敢看敏丽,扭头望向别处。敏丽深吸一口气:“你随我回去……”

正在拉扯之中,忽地听贴身宫女轻轻唤了声。

敏丽若有所觉,忙转头看去,却见前方不远处,正有个人站在那边儿,面如雪色,眸色沉沉,目不转睛地盯着此处,不是唐毅,更是何人?

而与此同时,在殿阁的另一侧,却正也有另外一个人,缓步而出,眉宇之间有一抹淡淡悒郁之色,忽听头前小太监低声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唐尚书跟唐三奶奶竟也一块儿入宫来了?”

这人闻言,猛抬头看见眼前是这般情形,当即止步。

☆、第308章

这人一袭青衣简装,腰间悬着一枚鱼符,另侧垂着玉佩,同一个半新不旧的香囊。

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容颜清俊,只神情略有些疏离冷漠,竟正是郭建仪。

前领路的小太监察觉他止步不前,回头唤道:“国舅爷……”

郭建仪一怔,旋即说道:“我自认得路,劳烦公公,就送到此罢了。”

那小太监闻言,只好从命,行礼之后,便先退了。

原来郭建仪今儿进宫,却是因皇后娘娘宣召,起因——却正是因为应兰风之事。

自打应兰风入了诏狱之后,起先也倒有几个素日交好的大臣为他进言,怎奈因是太上皇大怒授意,因此敢为应兰风说话的臣子,也差点儿尽数遭殃,有两人革职查办,数人降职……这还是因新帝宽和劝说之故,才并不曾坏了众人性命。

群臣知道了厉害,当下才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嘴。

到了如今,只有寥寥几个敢于直言的,凌绝是驸马,因为有清妍公主的缘故,太上皇倒也不肯十分为难他,故而无事。程家因是清贵世家,程翰林又曾效力于成帝,深得青眼,故而倒也罢了;最主要的却是郭建仪,一来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入了户部后又做的风生水起,委实无可挑剔,何况又加上郭白露一则……

只是太上皇虽然不能奈何,郭白露因听说,却很是动了怒,今儿便叫人把郭建仪传入宫中,苦口婆心的劝说了一番。

郭白露因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众人见了火,都知道远远儿地避开,哥哥为何却偏靠上去,死握着不放呢?岂不知这火烫手,若再不快些扔掉,只怕惹火烧身,悔之晚矣。”

郭建仪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便道:“妹妹是劝我在表哥这件事儿上收手么?然而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我信表哥不是那种勾结扶桑的细作,故而才肯为他说话,若连我也不发声了,岂不是眼睁睁要他死?不管是于私于公,我又岂能置之不理。”

郭白露闻言,皱了眉:“哥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然而若是别的事,哥哥如此倒也不妨,可是哥哥心知肚明,这件事非同小可,只看太上皇的意思就知道,且如今,就连是应家嫡亲的姑爷,尚且懂得趋吉避凶,哥哥何苦还要把自己套在里头?”

郭建仪听她提起唐毅,垂眸想了会子:“我不能管别人如何,且也管不了,只想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郭白露见自己说了这半日,他却仍是死心不改,便急道:“何为问心无愧,哥哥只顾胡闹,却不想我在宫内会如何?哥哥见恼于太上皇,我的处境可会好过?何况,只怕哥哥也不止是因信应兰风清白而如此,这其中,未必没有别的因由儿罢了。”

郭建仪拧眉看她,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偏不搭腔。

郭白露对上他平静的目光,自忖话说的未免有些急了,便转开头去,只道:“当初我一心入宫,哥哥生生拦着,我那时候尚且责怪哥哥,后来才知道,仍旧是哥哥高瞻远瞩、见识跟常人不同,如今妹妹才能走到这个位子上,论理儿,我是不该冲哥哥发脾气的。”

郭建仪复低了头,半晌才轻声说道:“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妹妹如今这个样儿,却也不是我心愿的。”

郭白露一怔,定睛细看郭建仪——试问她如今乃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光辉耀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然当初她心怀大志一意要入宫,却也从没有巴望就能走到这个显赫之极的地步……可为何他竟说出这种话?

郭白露道:“哥哥这是何意?”

郭建仪转开头去,只淡声道:“没什么,多说无益,横竖我却也知道,妹妹是喜欢这般的。”

郭白露思忖了会儿,果然不再问,只道:“我自然是喜欢,故而才要尽心竭力,将这位子坐的更稳些才好,哥哥……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官职,不必别人说,我也知道,户部尚书的职位,迟早晚也是哥哥的,想当年咱们郭家才入京时候,何等凄惶,如今却……”

郭白露说到这里,踌躇满志地露出笑容,委实得意。

顷刻,却又看着郭建仪,因柔声劝道:“走到这个地步,殊为不易……却要费尽心思好生保全才是,故而我想哥哥在外头……还是不要再任性胡为那许多了,好歹……为了妹子、为了郭家着想着想呢?”

郭建仪听了,无言以对。

兄妹两人枯坐半晌,郭建仪才默默说道:“当初一无所有,便费尽心机、盼着到手,如今已经是尊贵无双,却仍是百般忧虑,思前想后,连自己真正愿做的都不能……我倒是不知这样是幸事还是……”

郭白露听这话锋不对,当即喝道:“哥哥!”

郭建仪也即刻打住,只静看郭白露:“虽说这许多年过去了,妹妹如今也是皇后娘娘了,然而可知,对我而言,却只想妹妹嫁一个知心知意、真真正正对妹妹好的人……哪怕是如世间任何一对儿愚夫愚妇一样,过些平常快活的日子便好……不过我也知道,妹妹的心性如此,是注定无法平常的……”

郭白露听他一句句说来,脸上神情晦暗难明。

郭建仪停了停,复道:“我一则替妹妹高兴,一则替妹妹忧虑,原本我还可以尽心竭力保护妹妹,如今……既是这个身份了,有些事只怕连我也力有不逮……故而有时候,我真想索性永永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也不必忧虑,也不必再思量……”说着,便淡淡笑了笑,目光略有些游离。

郭白露见他这般神情,又听此言,心底忽地有些发虚,喃喃唤道:“哥哥……”

郭建仪扫了她一眼,忽地笑道:“我的心思,妹妹一辈子也不会懂得,自然,你也不必懂得……不过我要做的事,妹妹也很不必劝着。我知道妹妹在担忧什么,然而只要你不犯大错儿、只要我在……纵然静妃娘娘得了皇子,妹妹也依旧是稳坐正宫,妹妹且放心。”

郭白露听到他最后那句,通身一震,脸上由红转白。

郭建仪说完之后,便站起身来:“时候不早,臣自告退了。”拱手行礼,便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出了寝宫。

郭白露待要叫住他,却又咬唇不语,凝视他离去的身影,终究闭了闭双眸,只长吁一口气罢了。

而对郭建仪来说,从最初进京之时,郭建仪就早知这皇族事多险恶,因此始终不愿郭白露掺于其中,不料郭白露的性子跟他正好儿相反,阴差阳错,反而竟是如今这个情形。

郭建仪在朝上周旋谋划,步步为营,其中一些心苦之处,自然不足以为外人道。

而在别人看来,他的从政之路,如此一帆风顺,简直大有顺风顺水,青云直上之势,令人啧啧艳羡。

可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郭建仪自己知道,越是登高,越是惊心,那种惊心,竟叫他同样夜不能寐,每每噩梦惊醒。

他身上背负的,已经不单纯只是政事而已,别的攀附的种种亲眷他可以不理会,但独独那个后宫之主,他的亲妹妹,他哪里能不管?故而向来行事,更比别人多一万分小心。

这种尽心竭力,已叫他暗暗地疲惫不堪。

只是偶而想起……若干年前,有人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有朝一日与那人并肩,或许大有可为。

这京城之中,毕竟并不都是满被冰雪,残忍肃杀。

或许说冰雪之内,尚有一抹暖色,一缕幽香,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挥之不去。

于他最绝望之时,每每想起,——有那样天真无邪的笑颜,那样柔丽娇嗔的呼唤,上回她举着红梅枝子,花面交融,明眸之中满是笑意……这些种种,他暗地里翻出来,每次回想起,都会心头松快,疲惫的面上亦忍不住浮出一丝微暖的笑意。

或许应怀真从不知道……她甚至不必特意跟他见面儿、同他说话,只因她的存在,一想到她也好端端地在这如冰墙铁壁的京城之内,便平白给了他多少难以言喻的喜欢跟助力。

——所以他一定要救应兰风,不仅是因为相信应兰风是清白的,事实上……纵然应兰风果然身上有污,郭建仪也是一力要救的。

如今,在这冰冷之最的皇宫中不期而遇,郭建仪垂眸看着不远处的那两个人,心中微微一动,隐住身形、无声无息地走近了几步。

原来唐毅先前离开府中后,便径直入了宫。

他先前隐隐猜到了怀真想要做什么,当发现她找到了那楼阁美人金钗,且带走之时,已经确信。

然而这尚不算最坏,他还能撑住罢了,正竭力凝神想要找个妥帖的法子解决这个局……却又看到了她所留的那封信,正是雪上加霜。

本来进宫想要谒见太上皇的,谁知正敏丽欲去。

唐毅自也知道太上皇忌惮的是什么,正值这般微妙的时刻,让敏丽一个柔婉女子出头,却比他亲自出面要好的多了。

敏丽也明白此意,便叫他去自己宫中暂坐。

谁知唐毅到底放心不下,便自出来了。

敏丽转头看见之时,怀真却也若有所感,一眼看到唐毅在前,——此时此刻,竟是个“多情还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着实的相见难为。

这会子正是在后宫之中,乃是个最会无中生有的不便地方,敏丽暗暗叫苦,忙劝怀真:“快随我回宫去,叫那些人看见了,又像什么?”

怀真只默默地垂了头:“娘娘,且叫我回府去罢。”

此刻唐毅却已经迈步走了过来,眼角瞥着他走近……无端端地,怀真竟有些惧怕之意,本是不想看他,却情不自禁,猛抬头对上他的眼神,这一瞬间,竟仿佛看见了前世时候的那个人,这般冷极的眼神……叫她竟蓦地打了个寒噤。

怀真本能地欲后退,却又暗中吸了口气,死死地站着,不肯让自己退后一步。

虽说唐毅并未说一句话,敏丽却已经察觉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正要再打个圆场,却见唐毅捉住怀真的手,淡淡说道:“随我回去。”

怀真一抖,待要挣脱,却不能够,只好说道:“三爷放手!”

唐毅逼视着她:“你说什么?”

怀真咽了口唾沫,对上他的目光,心头竟阵阵发寒,咬了咬牙,平平静静道:“我已经递了和离书了,以后各不相干,三爷放手。”

敏丽在旁听着,又见两人是这个僵持的情形,几乎便晕了过去。

这会子唐毅的脸色早已叫人无法直视了,甚至不用敏丽吩咐,那些跟随她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儿地早主动后退了十数步远。

唐毅望着怀真,只因被他这般看着,怀真竟觉得在他的眼神里,通身也仿佛碎成片片似的,一阵犯晕,见他不放手,便又勉强说道:“倘若我仍在唐家,如今也不过是拖累三爷……”

唐毅闭了闭双眸,仿佛要将所有怒意敛了,只仍淡声道:“跟我回府。”

他不等怀真再开口,便拽着她往外而行,怀真身不由己,脚步趔趄。

敏丽吓了一跳:“哥哥!”

不料唐毅置若罔闻,因怀真走的极慢,便索性将她一拉,抬手在她腰间一搂,便把人轻轻地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而去。

敏丽连连叫苦,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无奈地目送唐毅抱着怀真,疾步如风出门去了。

话说怀真被唐毅抱了起来,本也挣扎了两下,可也自知他用了强,只怕再挣扎也是无用,当下便并不动。

出了宫,他抱着上了马车,丫鬟们见势不妙,自也躲了。

马车滚滚,自往唐府而回,车厢内两个人却都没有出声。

这车厢狭窄,且又沉闷无比,唐毅又在对面儿,怀真虽不曾抬头看他,却也知道那仿佛能裂石穿金的目光,仍落在她的身上。

怀真自觉无法面对,便只转头,迫自己看那随风微微扇动的窗帘儿。

马车出了皇城外宫道,渐渐地有些尘世的响动传入,却又有些不真切似的。

怀真渐渐觉着心绪稳定下来,又听他始终不曾开口,她便终究开口说道:“是,我是有些怪三爷的。”

唐毅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怀真暗暗吸了口气,自他身上散出来的那股子慑人气息如此明显,不是想杀人似的,只是逼得人无法自在罢了,汗毛倒竖,心慌意乱。

然而不去看他,到底还是好一些,怀真死死捏着裙角,继续说道:“我不求三爷,是因我知道,求也无用,有时候甚至适得其反。”

倘若怀真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地求唐毅,或许他的确可以为了她一改心性。

然而这般勉强为了她妥协,对于一向端方持重的他来说,又算什么?只怕日后一看见她,心底就会想起此事,那芥蒂自然是无法开释。

但倘若怀真什么也不为,想应兰风已经受了那许多苦,再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此生又有何意义?

是以才也快刀斩乱麻,孤注一掷。

见他仍旧一言不发,怀真笑了笑,索性一气儿把心底的话都说了,因道:“对我而言,若父亲出事,我只求我的夫君会不顾一切救他,而不是站在岸上观望。可三爷若救父亲,前提是父亲是绝对清白无辜的,可如今父亲未必清白,三爷自不会出手,反而会给他加上一刀……三爷昨儿也是说过的。”

唐毅眉峰蹙起,此刻才微微闭上双眸,无声一叹。

却听怀真轻声又道:“但不管黑白,他仍是我父亲,我只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一边……故而先前在太上皇面前,我也说过,我跟三爷,志有不同,我只想让我爹、我的家人都好好的,三爷选的却是家国君上……”

车厢外忽地有人叫道:“让开!让开!”

马蹄声烈烈而过,竟如奔雷,接着有人窃窃私语:“是兵部的紧急公文……莫非是新罗那边儿有消息了?”

又有人道:“该死的扶桑人,只盼着能打个大大的胜仗才好!”

唐毅心头一动,目光转向车窗外。

怀真因也听见外头说话了,便抬头看向唐毅,这刹那,唐毅即刻察觉,便复转回头来……

这会子,怀真的心已经定了,见状便微微点头笑道:“三爷是无双国士,其次才是怀真的夫君;可是怀真,首先是应家的女儿,其次才是三爷的妻。”

唐毅听到这里,目光一锐,继而大乱,探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竟紧紧地箍在怀中,低头看她,说道:“你休想就离了我……你忘了你曾说过的话么?你说过你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

他咬牙说到这里,抬手从怀中掏出那一张和离书来,单手便抓了个粉碎,道:“这个没有我的字,便是无用,你不必再费心了。”说着,便低头狠狠地吻在唇上。

自从怀真有了身孕,再加上此后休养了这两个月,两人从来不曾认真亲近过,他本就极难熬了。

这一会儿,唇齿刚碰在一起,却仿佛把一个极大的元宵烟花点燃了似的,那炽热耀眼的花火把人的心智神魂都迷醉了。

更加上心中寒意,怒意,惧意,恨意,爱意……等等,似打翻了五味瓶,种种掺杂在一起,竟叫唐毅几乎失去理智。

往日的种种,或者恩爱,或者悲楚,走马灯似的飞快闪烁而过。

他只顾吮着那香软的樱唇,近乎贪婪,仿佛从这动作间才能得了命,才能让他心中的种种尽数得以安抚,又或者,索性一口把她吞下腹中便罢,或许只有这般,才能长长久久,安安稳稳。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得到一个人,也从未如此害怕……失去这个人。

☆、第309章

话说唐毅将怀真自宫中带了出来,乘了马车回府,将回到唐府之时,却另有一匹马儿急急奔来。

来至唐府门口,骑士翻身下马,才欲进门,却又止步,转头看去。

原来就在此刻,唐毅下了车,又把怀真抱了下来,那骑士见状,忙抢上跟前儿,跪地行礼道:“唐大人,兵部宋尚书急请。”

唐毅一怔,仍牢牢握着怀真的手,道:“知道了,待会儿便去。”淡淡一句,又要进门。

谁知这兵部来人见他不大理会,便着急起来,壮着胆子往前一步:“唐大人,事关新罗刚刚送至的紧急军情,十分要紧,宋尚书请您即刻过去商议……”满面惶急,已是掩饰不住。

唐毅眉峰微动,想了片刻,回头又看怀真,终究还是对那人道:“你且先回去,我稍候便至。”

原本但凡有类似之事,相报唐毅之时,他都会即刻前往,丝毫也不会耽搁,如今却一反常态……兵部这人见状,很是无奈,却不敢再多说,只心底叫苦,默默低了头。

唐毅便不再理会他,握着怀真的手儿便往府内行去。

不料正在此刻,怀真脚步一顿,轻轻唤了声:“三爷。”

唐毅略也止步:“怎么了?”

怀真抬头看他一眼:“既说是紧急军情,自然是片刻也不能耽误,又是兵部的尚书大人派人来请,只怕果然事非等闲。三爷还是快去的好。”

唐毅定睛凝视,眸中透出几分温柔之色,淡笑说:“天大的事儿,也先放下。”

怀真心头一紧,却仍是摇头,柔声说道:“这不是三爷素来行事之风。何况我虽无知,却也懂得军情如火的道理,一时不及,便是性命攸关,倘若果然耽误,不必说三爷,我也成了罪人了。”

那兵部来人本正欲离开,忽地听怀真说了这两句,不由双眸一亮,又是意外,又且感激。

两个人目光相对,唐毅思忖片刻,有了决定,便仍握着手儿,低低说道:“既然如此……你且答应我,好生留在府内,不许擅自做主,胡作非为。”

怀真闻听,有些啼笑皆非之意,叹道:“我几时胡作非为来着?”

这会儿光天化日,她的一言一行,也都似晴光雅照,并无异样。

唐毅垂眸看了半晌,忽地将怀真复搂入怀中,又在耳畔说道:“且……答应我,乖乖地等我回来……再行商议。”

怀真被迫靠在他的胸口,眼角竟有些微微湿润,却也答了一声。

唐毅却并不撒手,隔了会儿,才道:“当初我曾说过……‘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如今看来倒像是一语成谶似的,然而你我毕竟已经是夫妻,纵然有什么迷障一时看不破,也只当齐心好生应对罢了,终究有解决的法子,你只千万别一意执拗,先做出那无法挽回的行径来……你……可别真个儿叫我‘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才好。”

这一首诗,却是当初他初次明白自己心意、对她表白的时候所用的,此刻想想,心头又是酸楚,又有些微甜。

怀真自然也记得,思及往日,早忍不住泪落,只亏得是低着头的。

当下在他胸襟上轻轻蹭过,便把泪悄然抹去,才抬起头来,勉强笑道:“三爷且快去罢,光天化日的,很不成个样子,留神叫人笑话。”

唐毅又看了她半晌,却见她的眼睛微红,嘴唇也有些红肿着,是方才在车内被他一时情不自禁所致……这一瞬间,他竟浑然忘了什么体统,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忽地低头下去,便在唇上吻落……

怀真也万料不到唐毅竟会如此,若说是在私下相处,自然无妨,然而这会子,连府门都不曾进,门上许多小厮门人等,又有那兵部来人在跟前儿……用一个“人多眼杂”竟不足以形容。

那兵部的人原先见唐毅抱住怀真,早已经惊得弹出双目来,虽有些耳闻说唐尚书爱妻如命的……然而毕竟只是耳闻,并未眼见,而他所眼见的,便素日是唐毅那样君子端雅,肃然庄重的风范姿态,哪里曾想过如此?

谁知正在瞠目结舌,却又见这一幕,简直是那些纨绔浪荡子们都不敢为的举止,端的是惊世骇俗,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必然也是打死不信的。

一直到唐毅松手,回身上了马儿,这人兀自有些神不守舍,一路上魂儿也飘飘荡荡,身不由己地随着回了兵部……暂且不提。

且说因劝唐毅自回兵部,怀真为了免他担忧,便只得先进了内宅。

唐夫人早就听闻他两个回来了,忽地又见她一个人进门,不由问道:“不是说毅儿同你一块儿回来的,他人呢?”

怀真道:“方才赶得巧,正要进门,兵部有紧急的公文过来,三爷只得去了。”

唐夫人听说,当即皱眉不悦道:“呸!兵部的公文,又跟他有什么相干?只是一个礼部,就忙的他镇日不见人了,如今又弄到兵部去了……怀真你很该说说他才是。”

怀真不免笑说:“三爷原本是不理会的,是我劝着去了,太太倒叫我骂自己不成?”

唐夫人也笑道:“你这孩子……我叫你劝着他少管闲事,你如何反劝着他去了?”

怀真道:“三爷是国之栋梁,朝廷的中流砥柱,他对新罗那个地方又且熟悉,兵部的人才来寻他商议……且又是如此正经要紧的国事,底下千万人的性命相关,哪里好耽误他?”

唐夫人听了这一番话,便叹息道:“你这孩子从来懂事,可也太懂事了呢……唉……”又是欣慰,又却有些心酸地望着。

怀真因不见小瑾儿,不免便问。唐夫人才笑道:“那孩子闹腾了半晌,方才吃了奶,才又睡着了。你来看看他也好。”说着便要拉怀真进屋。

怀真却止步,道:“我还是不必看了……太太……”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唐夫人听声音有些古怪似的,便回头看她,这会子,才见她脸上有些异色。唐夫人便道:“怎么了?”

怀真垂着头,心中那句话,竟不知要如何说出口,思忖反复,终于说道:“太太……这样疼惜小瑾儿,以后,必然也会好生照料妥当那孩子。”

唐夫人听了,本并不多心,才要笑着说几句,忽地又觉出几分异样来,当下收了笑,道:“这……这是怎么说……怎么听起来倒像是……”

怀真呆呆看了唐夫人半晌,望着这素来当作慈母似的人,百般不舍,百般难为,那话却在喉头反复,只是说不出来。

唐夫人见她不答,却又以为自己是多心了,因笑道:“我是小瑾儿的奶奶,自然是要疼孙子的,你这孩子,莫非怕我不疼他了不成?你放心,这孩子是我的心尖儿肉呢,如今连毅儿都不算什么了……我眼里只有我的宝贝孙子跟你!”说着走过来,便索性抱住怀真,欢喜地笑了起来。

怀真闻听,越发难过,生怕忍不住泪,便垂下头去。

唐夫人见她不言语,还以为她在外头遇了事儿,自然又是不免心累的,当下摩挲了两把,忙叫丫鬟来扶着她回去歇息,又道:“你且放心去歇着,等小瑾儿醒了,我让丫头去叫你就是了。”说话间,又吩咐丫头们把熬好的人参乳鸽汤给怀真端了去,叫喝一碗再睡。

怀真被丫鬟簇拥着回到卧房,在榻上坐了半晌,丫头捧了汤进来,她哪里有心喝,只放在那桌上,不一会儿便凉了。

靠在榻边儿上想了会子,想到太上皇那阴晴不定的脸色,以及那句“我看她倒是明白的很”……情知对太上皇而言,她决定离了小唐之举,只怕也是如释重负的。

毕竟太上皇正想着料理应兰风,然而因唐毅在其中,毕竟有些投鼠忌器,如今怀真跟唐毅划清了,太上皇便不怕应兰风跟怀真能再兴风作浪,自然是大松了口气的。

这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可想到方才唐毅临去的话,想到唐夫人方才的慈爱关切言语……想到小瑾儿,等闲叫人如何舍得。

然而……一切毕竟是要决断的。

室内虽则生着炭,却仍是冰冷透骨,怀真抱着胳膊,深呼吸几番,便把夜雪笑荷叫来,道:“把我先前的东西收拾妥当。”

两个人面面相觑,方才在宫内虽说有些听了风儿,却不敢信,这会子又听怀真这样吩咐,夜雪便勉强道:“奶奶是指……”

怀真扶着眉心,待要说,泪已经挂满两腮。又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道:“罢了,且先……把我随身之物收拾了。备车马,我要回府里去。”

两个丫鬟提心吊胆,他们两个人虽原本是平靖夫人府上的,可自从被平靖夫人拨过来,其实也算是怀真自己的丫头了……反倒是吉祥跟如意,因相继都嫁了唐府的人,如今便只归在唐府里了。

两人无法,只好遵命去行事。

且说怀真靠在榻上,默然出神,此刻竟如槁木死灰一般,浑然没了想头。

不多时,两个丫鬟收拾妥当,怀真才站起身来,便觉得眼前一昏……只撑着站住,定了定神,才往外走去。

夜雪挽着包袱随行,将出门时,不免小声问道:“奶奶,太太那边儿,总该说一声儿的。”

怀真站住了,手扶着门扇,才道:“不必特意去说,倘若有人问,就只说……我回娘家住两日就是。”说着,终究一咬牙,迈步出了门去,才走一步,忙掏出帕子来,竟是泪洒一路。

且不提怀真欲乘车自回应府,与此同时,就在皇宫之中,太上皇喝了药,杨九公扶着躺下。

只是一时半会,竟难以入睡,眼睛闭上,便见那个人的影子在跟前儿,一会儿似是德妃,一会儿又似是怀真,一会儿哀怨楚楚,一会儿厉声叱骂。

太上皇大怒,不知不觉竟是半梦半醒,因也喝道:“是你背叛朕在先!还敢来责怪朕不成!”

忽地见一个青年男子闪身出来,把德妃抱了去,清俊的脸孔上多了一丝似正似邪的笑意,望着太上皇道:“她真心喜欢的自然是我,可笑皇上一世英名,却白多了一顶绿帽子,如今滋味如何?”

太上皇气得浑身发颤,怒道:“朕要你死,诛你九族!诛你们九族!”

那人笑道:“我的九族只我一个,皇上却要奈我何?哦……不对,还有一个……便是她肚子里这个……哈哈……”他大笑起来,如许猖狂而得意。

太上皇大怒:“来人!来人!”正欲叫人把这该死的狂徒拿下,眼前场景却忽地一变,却见是在永福宫中。

那清凉榻上,是男女两人抱着,绞缠一起,难舍难分。

成帝愣愣地看着,几乎不能相信。

蓦然间,那女子偏转过头来,这样柔媚可喜的脸孔,清丽出尘的容颜……似是怀真,也似是德妃。

来不及反应,太上皇听到自己暴喝了声:“贱婢……”

那两人惊慌,“德妃”惊呼了声,抬臂拿了衫子遮体,那男子却跳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掌挥了过来。

太上皇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只来得及大叫了声:“救驾!”

忽地听到耳畔杨九公唤道:“太上皇,快醒醒!”

太上皇猛地睁开眼,却对上杨九公有些苍老的脸孔。

愣愣地盯着许久,太上皇这才醒悟,原来自己早非盛年时候。方才一切,不过是昔日的南柯一梦。

然而心中那股屈辱跟恼意,却仍是如此真切,并未随着年纪苍老而转淡。

太上皇颤巍巍地又坐起身,定了神,复咬牙切齿说道:“朕要他们死……要那孽种都死!”

杨九公打了个寒噤,太上皇已经挥手:“去叫皇上来,快去!朕要他即刻下旨……赐死那些孽种!”因见杨九公面有难色,太上皇便拧眉道:“九公,你想怎么样?连你也要背叛朕不成?”声音竟是如此阴沉。

太上皇年纪越大,猜忌之心越发盛了,且性情变得十分急躁……杨九公是身边儿伺候久了的,哪里会不知?当下暗暗叫苦,不敢违背,只得叫一个小丫头去传旨,想了想,又忙悄悄地叫人去请应太妃。

不多时候,应含烟先来到了,九公虽不曾明说,然而太上皇看含烟上前儿,自知道是九公透了信,也知道她来意如何,便先冷笑道:“你这会子来也是没有用,朕一定要他们死!”

含烟默不做声,只在跟前儿跪了下去,才道:“含烟知道,太上皇主意已定,自然是别人无法劝阻的,含烟也不敢多言,只是拜别太上皇罢了。”

太上皇一愣,拧眉看她:“你说什么?”

含烟静静说道:“臣妾自打进宫,蒙太上皇恩宠,这许多年来,一直伺候左右,如今不能再长伴左右了,因来辞别。”

太上皇喝道:“你瞎说什么,朕是要赐死应兰风一家,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不必多心,起来罢。”

杨九公正也要劝她几句,含烟却纹丝不动,只摇头又道:“怀真妹妹,跟我虽在血缘上隔了一层,但于臣妾而言,她的性命,却更比臣妾还要贵重几分,如今她要遭难,臣妾自忖无法为她尽心,自也要随她一起去。”

太上皇一惊,继而又怒不可遏:“你也是在要挟朕?”

含烟垂泪道:“含烟只是没有别的法子,太上皇不肯成全,含烟只能先一步去了。”说完,便俯身贴地,磕了几个头。

太上皇虽然暴怒,却也素来怜惜她温柔可喜,只想再狠狠地恐吓她几句……谁知还未开口,就见她举起手来,手心里金光一闪。

杨九公却也看见了,只还未来得及说话,含烟已经举起那物,便刺向自己的颈子上,顿时之间,鲜血飞溅!

太上皇无法置信,哑着嗓子,呼了一声。

杨九公一呆,也厉声尖叫起来,慌不迭地跑到含烟跟前儿,却见她歪在地上,雪白的脖子上,插着那支楼阁美人金钗,此刻金钗上尽是鲜血,把那美人儿也濡湿的模糊不清。

这一支金钗,是昨儿怀真挣扎间落在地上的……九公是个有心人,本要捡起来,只是却见含烟悄悄拿了去,九公因此才没有言语,哪里能想到,竟是今儿这个用途,瞬间魂飞魄散!

杨九公也忍不住落了泪,一边儿大声叫人,一边儿扶着含烟,道:“太妃怎么这么想不开……来人,来人!传太医!”一时之间,竟慌张的不成个样儿。

这会子,太上皇却反而一声不吭,只死死地盯着底下的含烟,有些枯深的双眸所见,只是那一抹雪白的脖颈,跟那钗子,雪色映着金光,透出一股妖异的光芒来,如斯眼熟。

这刹那,太上皇的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一幕叫他毕生都引以为耻的场景,是德妃躺在那清凉榻上,乌发上斜插这支金钗,随着动作而摇荡起伏,几欲跌落,金钗横斜在她颈间,那雪色的脖颈上……

太上皇双眸骇然圆睁,瞬间竟也大咳起来!他抬手往前一挣,想要抓住什么,却偏偏无人相扶,身子扑空,便重重跌在地上。

杨九公本正看顾应含烟,不料太上皇如此,更是惊得魂也散了,踉跄回身将他死命扶住,才含泪带惊地叫了一声:“太上皇……”

太上皇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道:“不、不是她……不是……”

杨九公听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明所以,太上皇身子剧烈抖动,仿佛风中残叶,却死死地抓着胸口,脸上透出一种诡异的表情,并非伤心,却反倒是……

此刻,外头有人道:“皇上驾到……”瞬间,便见一道人影从外急急而来。

与此同时,太上皇呼吸越发急促了,枯瘦的手指死命地抓着杨九公,断断续续道:“不、不能杀……叫皇上……传旨……快、快……”一句话还未说完,只觉得胸口翻涌,口中一片腥甜,再张口,却已经吐出一股血来!

外头来者,自然便是新帝赵永慕,因听了传召,不敢怠慢,忙来查看,走到寝宫门口,便听到里头一叠声叫传太医,永慕只以为是太上皇不好了,便如风似的望内急奔而来,不料眼前竟是这样场景,顿时惊心动魄!

☆、第310章

却说赵永慕疾步而来,一眼先见到应含烟倒地,颈间血流不止,生死不知,又见成帝被杨九公扶着,喷出一口血来,气息奄奄,他便忙也扑上前去,跪地扶着唤道:“父皇!”

成帝此刻已有些神智不清,气息微弱,身子也一阵阵儿地微微抽搐,虽见赵永慕来了,却竟说不出话来,只勉强道:“快、传旨……不、不能……”依稀含糊地说了两个字,便已经死了过去。

这会子太医们也鸡飞狗跳地赶来,猛可里见是这般惨状,都也惊得不知如何,忙去分别施救。

却喜含烟虽扎了颈子,但毕竟没有刺中要害,虽然半死,却到底侥天之幸,一息尚存,当下宫女抬了软凳而来,小心翼翼半扶抱了上去,自传太医救治。

又有几个太医簇拥在成帝榻前,焦头烂额,忙做一团。

赵永慕垂手站在旁边,倒是不知究竟如何了,因见太医们正忙着,插不进手去,他思忖了会儿,便悄声问杨九公道:“九公公,这到底是怎么了?”

杨九公虽然跟随太上皇历经风雨,但却是头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此刻仍有些呆若木鸡,听了赵永慕催问,便道:“老奴……也不甚清楚……”

赵永慕却已经隐隐猜到了应含烟因何这般,便先问道:“太妃是怎么了?”

杨九公见他提起,叹了口气,眼中又有泪光:“太妃自然是因为应家的事儿……自忖太上皇已经难以收回成命了,故而才……”说到这里,猛地停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了赵永慕一眼。

赵永慕眯起眼睛,望着杨九公道:“九公公说太上皇难以收回成命?”

杨九公只顾苦笑,不敢再说。

赵永慕却又问道:“太上皇这会子传我前来,却是为了什么?”

九公张了张口,回头看一眼太上皇,又看看赵永慕,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永慕见他为难,又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便将语调放的温和,只说道:“太上皇这般着急传朕过来,只怕是有要事?九公公自然是知道的,这难道还有不便告诉的不成?”

九公蹙着眉,不知是哭是笑,他自然是知道的,原本成帝说的是“一定要他们死”,且说要让永慕传旨处死应兰风一家……他当然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因应含烟自戕,太上皇又坠了床,神色大不寻常,忽地又含糊不清说了那样的两句话,却仿佛……不是先前那个意思了。

可这毕竟都是九公自己猜测的,到底如何,还要看太上皇自个儿的意思……只是赵永慕此刻追问起来,却叫他如何回答?

倘若照先前的实话实说,赵永慕会不会按照太上皇的意思,立刻传旨……处死应兰风等?

对九公来说,别人倒也罢了,一想到怀真……却是叫他为难起来,因此这种话……等闲自然不能随意出口的。

杨九公虽然心底想要周全,奈何赵永慕却是个精细有心的人,又怎会叫他搪塞过去?

何况九公素来对赵永慕也跟别的人不同,自然也不想十分隐瞒他。

因此,一时居然有些两难。

忽地听见太医们一阵儿鼓噪,两个人忙回身到跟前儿,却见太上皇脸色蜡黄,紧闭双眸,口中嗬嗬有声,只不知究竟如何。

赵永慕忙问道:“太上皇究竟怎么样儿了?”

太医院使道:“皇上恕罪,太上皇气迷攻心,以至于心火暴盛,阳气急亢,血随气逆……”

赵永慕皱眉道:“不必说这些,只说可要紧么?如何竟还不能醒来?”

太医院使冷汗微微,忙道:“微臣正是要说……因以上种种,怒则气逆,甚则呕血的,致使太上皇薄厥过去,此乃是内风……一时半会儿极难清醒,还得须臣等施药施针……再行细看。”

永慕叹了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回过身来,想了会儿,却又抬头看向杨九公。

九公对上他的目光,忙又深深低头。

且说成帝晕厥之中,似又回到年青之时,这一日,那御用的能工巧匠制成了这一支永福宫的美人儿金钗,成帝因拢在袖子里,便去见德妃。

虽则他心里喜欢,可却也知道德妃的性情,素来是个淡泊之人,并不十分稀罕这些珍珠贵宝,可毕竟是他一番心意……

想他乃是天子,富有四海,三宫六院,却为了她这般用心,也算极难得了。

当自袖子里掏出那支钗子来之时,德妃果然神色淡淡的,只道:“皇上不必在这些奇技淫巧之物上动心思……还是多为了国事罢了。”

成帝笑了几声,道:“你若是不喜欢,朕就叫人熔掉它。”

德妃忙抓过来,放在眼底细细端详,又道:“这样精巧无双的物件儿,能做出来,得耗费多大的精神力气,如何好一把火毁了?岂不是也把这匠人的心血毁了?何况这上头,也还有……”说话间,欲言又止,只是低头微微一笑。

她虽未曾说完,成帝却已经明白了,当下拢住肩头:“还有什么?”

德妃却只抿嘴而笑,并不回答,成帝在耳畔低低道:“这上头,还有朕的一片真心……爱妃想说的可是这个?”

在他眼前,德妃的耳垂慢慢地泛了红,成帝目光流连不去,正要亲吻,德妃已经垂头,含羞悄声道:“皇上替臣妾簪上可好?”

成帝呵呵一笑:“说着不爱,却又这般……可见你是口是心非。”

便从她手中拿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会儿,果然给她簪在发间。

德妃便在铜镜面前照看,含笑盈盈。

成帝站在她身后,同样凝眸细看,却见那乌压压的发鬓上,金光烁烁,簪着这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金钗,而拥有这钗子的人,却也同样是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

这样青丝如缎,肌肤胜雪……成帝的目光逡巡之时,禁不住要在她的脖颈上亲一亲,谁知才啜了口,忽地见她右边颈间靠后,有一点微红的印记,只小小地一点。

成帝抬手摸了摸,才晓得原来是一点儿胭脂记,此前竟未留意的……他因笑道:“这样无瑕的雪肤上,落着这一点儿,却越发的美不胜收了。”

彼时德妃脸上也晕红一片,钗光丽影,无瑕肌肤便自雪色里泛出一抹粉红,而那胭脂记越发鲜红欲滴起来……

“不是她、不是……”

昏迷中的成帝后知后觉,后悔莫及,想要叫出声,却无法清醒地说上一句话,而那点儿胭脂记,越发清晰起来,逐渐竟化作一片血色滔滔,将成帝笼罩其中,挣扎不脱。

不提宫中自乱作一团,只说唐毅进了兵部军机大堂,却见兵部尚书宋捷等几个主事之人皆在,脸上的神色,却如悲似喜,难以形容。

众人见了他来到,均都肃然起身,唐毅拱手团团行礼罢了,只先问道:“听闻是新罗来了紧急军情,不知如何?”

宋捷手中握着的,却正是那方才送到的紧急公文,听了唐毅说,却低下头去,其他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小唐看在眼中,大觉不自在,却仍不动声色。

宋捷略踌躇了会儿,方开口道:“说来,其实是大好事……半个月前,长平州守将联合新罗水师,在海宁湾跟扶桑人大战一场……”

唐毅挑眉,忙问:“结果如何?”

不由暗暗悬心:这一场大战,其实原先早在众人意料之中,连地点都早已经知道,也曾因此推演了数次……只是纸上谈兵终究觉浅,实战起来,战场上情形瞬息万变,胜负自然也难说定。

如今见宋捷这样欲言又止的,竟似不妙!

宋捷皱着眉,望着唐毅笑了笑:“您不必着急,放心,这一场战是我方跟新罗大捷,已经将扶桑人击溃了,他们的残余海船已经退却。”

唐毅喜出望外,一颗心总算是放了回去,用力击掌笑道:“太好了!”谁知一语方罢,心中又是一动,猛地转头看向在座几人……

却见众人虽然脸上也有些喜欢之色,然而在这欢喜之外,却仿佛更有一丝不可言说之意,竟把那喜色死死地压住了。

这场胶着的战事一直到如今,才终于得了众人盼望已久的一场大捷,按理说,这会子兵部众人很该拍手称快,个个有扬眉吐气之色才对,然而……不管是宋捷,还是……

唐毅敛了笑,拧眉问道:“既然是我方大胜,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忽地又想到,倘若只是打赢了这场仗,宋捷又何必十万火急催着自己前来,难道还有别的异变不成?

顿时之间,复又悬心,忙又催问道:“宋尚书又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是扶桑人又……”话一出口,又遽然打住:试问以宋捷为人,倘若是军情之上有异变,哪里还会吞吞吐吐,一脸不敢言说?

唐毅心性聪明,心底略一推算,便想到或许并不是因公事,然而倘若不是因公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私事,竟让宋捷连舜军大胜之喜都生生压住了?要知道,这一场胜战,可是从几个月之前……众人就都扬首渴盼的了。

何况,若只是为了私事……又何必这般十万火急一刻也不能等似的的催他过来?

正无头绪中,唐毅忽地想到一事。

一念之间,那颗心竟急跳起来,只顾死死地盯着宋捷,有些无法呼吸,连再问一声都不能了。

却见宋捷勉强挑唇,仿佛又要笑一笑,然而这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半晌,才低下头去,喃喃地说道:“虽然是胜了这一仗,然而……”

宋捷的声音极低,然而在这鸦雀无声的军机大堂上,却宛若惊雷,每个人都听得分明,包括唐毅。

当这一句话入耳之时,素来冷静如他,竟是身心寒彻,踉跄后退一步,无法承受。

两个兵部主事忙上前扶住,待要劝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却见唐毅直直地望着前头虚空,半晌,慢慢地闭上双眸,泪慢慢地蔓延如涌。

从兵部出来,本该回礼部去的……只是不知为何,从头到脚都是重若千钧,连迈一步都觉得沉重非常。

唐毅站在兵部门口,原来的心平如镜、无波无澜再也不复,连眼底都时时刻刻地有些涩然,微微地潮湿。

他抬头看看那耀眼的日色,却总觉得那消息并不真……眼前道路通达,只要他愿意,可以去到京城之中任何一处,然而在他看来,此刻,却只是一个寸步难移,往哪一处去,都竟不能够。

这会儿,自有些人来往兵部,见了他,自然行礼招呼,唐毅浑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应酬的众人,只觉着人来人往,而他全然不知都有谁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一转,是往礼部的方向,然而还未挪动,却又刹住,复转身回来,却是往唐府的方向。

谁知人才到半道,便见一个小厮自家里来,道:“三爷,家里太太让来告诉,说是三奶奶不知何故,竟没言语……便自回应府了,太太叫小的来说一声儿,倘若三爷得闲,便去看一眼才好。”

唐毅只听到“回应府”三个字,底下的再也听不进去,只一挥鞭,打马往前而去。

话说先前怀真自回了家,李贤淑徐姥姥还不知如何,便接了入内,进了里间儿,才见原来应玉也在。

应玉却还是原先那个模样儿,两人见了,便先把怀真打量了一阵,叹道:“不过几天不见,你竟是憔悴的这个样儿了,如何了得?天大的事儿也终须会过去呢……不必怕。”竭力安抚了一阵儿,又问她如何不带小瑾儿回来玩耍,且把狗娃抱来给怀真看。

怀真望着狗娃,见小孩儿如今也早长开了,这般粉妆玉琢,自然格外可人,一时便想起小瑾儿来,心痛如绞,当下抱紧了狗娃,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掉落。

应玉尚且不明白她的心思,便又怜又叹地,道:“怎么哭的这个样儿呢,别引得狗娃也哭起来才好。”

怀真生生停了,忙掏帕子擦了泪,便深吸了口气,因问道:“我近来……一头忙乱的,也顾不得别的了,表哥可有来信?”

应玉摇头,压住眼底一抹忧色,只道:“这隔着山重水远的,他又是个惫懒粗疏的性情,哪里会写什么书信,我如今只是苦等着呢,只盼他快打个胜仗,赶紧地回来,不然的话狗娃都不记得他什么样儿了。”

怀真见她痛快说着,倒是勉强含泪一笑。

应玉才又道:“二叔的事儿,横竖大家都在想法儿,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是了……你回来的正好儿,先前小表舅也来了呢,正在书房里跟佩哥哥商议事儿,以小表舅的能耐,必然是有法子救二叔的,他又那样上心,你难道不放心的?”

怀真却并不知道郭建仪也在,因想到太上皇是那样坚决似的……只怕无力回天,然而见应玉这般说,她便打起精神道:“说的也是。”

应玉又赞叹道:“说起来,我倒是又要夸小表舅了,真真儿是个靠得住的,你瞧瞧,自打二叔出了事,素来那些每日里跑多少回的人,都不见了影子了,——不必说别人,只说咱们一家子的,又有几个靠得住的?连我爹都少登门了!虽然我也明白,公府内老太君跟咱们爷爷等,自然是不许他们跟二叔来往,可大家毕竟是一家子的人,自家的人都如此避之不及,哪里还怪别的人薄情呢……”

应玉说了一番,哼道:“不过也好,如此才见世态炎凉,各人的心呢!”

两人说了半晌,徐姥姥同李贤淑进来,又岔开了,问了几句。又问怀真如何这样急着回来了……怀真也只搪塞过去罢了。

如此又过了两刻钟,外间忽地有人来报:“唐尚书来了。”

众人都是意外,独怀真皱了眉,有心不见,又觉着不妥,迟疑中,却见唐毅已经到了,他来的甚快,应玉等都也来不及回避。

目光相对,唐毅忽地见应玉也在场,那眼神微微地一变,却仍是并没说什么,只对着李贤淑跟徐姥姥见了礼。

李贤淑不免振作起来,问道:“姑爷如何这会子来了?怀真也才回来……”

唐毅才要说话,怀真忽地说道:“娘,且让我跟三爷私底下说两句话罢了。”

李贤淑闻言,虽然诧异,却也并没说什么,当下众人都退了。

顷刻间室内并无别人,怀真道:“三爷如何亲自来了?”

唐毅望着她,张了张口,不知该先说哪一件好。只姑且先把那件事压下,道:“不要闹脾气了,先跟我回府……我有一件正经要紧的事儿要同你说。”

怀真摇了摇头:“什么正经事,在此说也是使得的。何况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先前我在太上皇跟前儿也是明说了的,三爷是明白人……以后,便……只当我是路人便是了。”

唐毅听着这一句,竟如一把刀子插了心头似的,生生咽了口气,似笑非笑道:“我不懂这话,我为何要把自己的娘子看成路人?”

怀真低头道:“三爷何必固执,三爷心里实则也该明白,如今这情形下,你我分开才是最好的。三爷且速去。”

唐毅再禁不得,踏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你敢再说!要去,则一块儿,我不介意再把你抱回去!”

怀真心头一颤:“三爷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唐毅盯着她道:“是我苦苦相逼?好端端地夫妻,你说散就散了?你虽然回来了,却也并不曾把这话告诉岳母跟姥姥,是不是?你虽然离开唐府,却也并不曾跟太太说过,是不是?”

怀真虽然决意如此,可是面对唐夫人之时,却无法忍心,因知道唐夫人甚是疼爱自己,只怕这一句话说出来,会伤到她老人家的心。

原本她曾想着带小瑾儿回来,可是倘若她跟小瑾儿一块儿离了,却叫唐夫人如何过活?因此怀真才硬着心肠,把小瑾儿留下了……好歹对老人家来说,也算是一份宽慰之意。

怀真的泪便落了下来,忍痛道:“我自会慢慢地跟他们说,不必你操心。”

唐毅被她气得无法,便道:“那好,你先回去,当面儿跟太太说了,只要你跟太太开了这口,我便再送你回来就是。”

怀真忍无可忍,用力将手抽了回来,叫道:“你放了我可好?!我先前在宫内已经得罪了太上皇,眼见他杀意已决,只怕不多时就要降罪了……你又何苦在这里胡闹!我只求你,你且让我死也死的安心些!”

唐毅直直地望着她,眼睛却也红了,只死死地咬着牙,不发一语。

怀真深吸一口气,道:“三爷跟我,原本就不是一路,阴差阳错做了这几年夫妻,蒙你错爱,多方照拂,我心里……着实感激,只是再也难偿三爷昔日深情,如今彼此缘分难续,求三爷痛快撒手,就当是成全了我了。”

怀真说着,便垂了眸子,盈盈下拜,一低头之间,泪便纷纷洒落。

唐毅微微仰头,好歹把那眼底的泪忍了回去,才一笑道:“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的。何况倘若你真的想要偿我什么,就该好生留在我身边儿才对……”说到这里,便复上前一步。

怀真不由后退数步,他却步步紧逼过来,直至怀真退无可退,身后竟已经退到了桌子边儿上。

唐毅毫不退让,复上前一步,怀真往后倾身微折过去,他却单手在她后腰上一揽,令她又紧紧地靠在身上。

怀真急道:“你做什么!”

唐毅垂眸望着她满脸泪痕,梨花带雨之状,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拂过,低声道:“只是想你知道,今生今世,你休想我放手。”

怀真并不想哭,泪却止不住乱落,待要将他推开,却谈何容易?抬手在他胸前胡乱推打两把,却被他紧紧攥住,在手上亲了两口,便又欲吻落。

正在无法可想之时,却听到有个人的声音冷冷响起,道:“唐尚书这是如何,青天白日,登堂入室,是要强行非礼么?”

☆、第311章

且说唐毅在兵部得了个惊人消息,又听说怀真回了应府,便自寻来。两个在内室说话,正有些说的不妥当,忽地见一人前来。

转头看时,却见正是郭建仪,神情漠漠淡淡地望着他。

倘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唯独郭建仪……唐毅一见他,心中无端暗恨。可毕竟是个素有涵养城府的人,当下按住心中不快,只道:“何出此言?”

这会子,怀真因也见郭建仪来了,脸上早就羞窘红遍,推开他,便要走开。

唐毅将她拉住,竟仍搂在怀中。

怀真见他当着郭建仪,兀自如此,便低声道:“三爷!”

唐毅看她一眼,复凝眸看郭建仪:“我同怀真乃是夫妻,却有什么不妥当的?”

郭建仪挑了挑眉,道:“尚书大人恕罪,如何我听人说,怀真同你已经和离了?那和离书如今还在皇上手中,这会儿……只怕已递给宗正司复核了。”

唐毅并不知道怀真身上另藏着一份和离书之事,闻言色变,看一眼郭建仪,复看怀真,似要确认。

趁着他此刻恍惚,怀真忙挪步走开,方道:“不错,先前我在宫内,为表证实,便递交了一份于太上皇。”

唐毅只觉一口气转不过来,怀真垂头道:“如今多说无益了,三爷且去罢。”

郭建仪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唐毅心中冰彻,半晌,方看一眼郭建仪,见他淡淡漠漠站在旁侧,又看怀真,却见她背对自己……此刻心中纵然有万语千言,却竟不能出口。

良久,唐毅只道:“你、且随我回府。”

怀真摇头:“我不回去。”

唐毅才要上前强带她走,不料郭建仪已经走到跟前儿,将他挡住,正色道:“三爷是礼部尚书,总该知道何为礼字?”

唐毅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冷道:“郭侍郎,是想要从中作梗么?”

郭建仪淡淡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想让三爷循礼而行罢了。”

唐毅见他挡在怀真跟前儿,虽在咫尺,却竟叫他不得见到无法近身,一时忍不住略生出几分怒意来:“我今日不想跟你啰嗦,你识相的,便速速让开。”

郭建仪一笑道:“不然如何,三爷想要动武不成?”

唐毅的手紧紧握起,他倒的确有这个意思,然而郭建仪不似他一般文武双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士,虽也略会些骑马射箭,不过强身健体而已,哪里能跟他匹敌?因此自然不能随意动手起来。

不料怀真听了,生恐果然有变,便自郭建仪身后转出,对唐毅低低道:“很不必为了我争执。三爷自是知道,今日纵然小表舅不在,我也是打定主意不会回去的了。”

唐毅难以按捺心头之火,喝道:“他是什么小表舅,他的心意你难道不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罢,猛出手攥住怀真手腕:“随我回府,不必跟闲杂人等多说。”

怀真叫道:“三爷!”

这刹那间,郭建仪抬手一拦,是想让他收手之意,不料唐毅本就强行按捺怒意,见他拦阻,不假思索地一挥,虽并不是有意,可怒意勃发之下,又哪里会是昔日打闹的情形?

他的手在郭建仪肩头一拍,郭建仪便觉胸口巨震,竟站不住脚,踉跄后退,腰便撞在桌子上,把几个杯盘撞翻,纷纷跌在地上。

唐毅一愣,没料到竟是这般,不由又惊又悔。

怀真也是大惊,见郭建仪面带痛色,便着力抽回手来,跑到郭建仪身边儿,竭力扶住,问道:“小表舅你如何了?”

郭建仪自有些胸闷难喘,后腰处又隐隐作痛,见怀真如此相问,却只摇头道:“不碍事。”撑着站稳了身形。

唐毅站在对面望着他两人,这一刻,心中一片空茫,复看见怀真担忧的眼神,唐毅深吸了口气,终于说道:“跟我回府。”

怀真摇头不语。唐毅顿了顿,方道:“我先前同你说的话,你全不放在心上?”

怀真咬了咬唇,只是默默看他。

谁知正在此刻,外间有人来到,见状不敢进门,只在门口禀告道:“夫人叫我来告知,门上有宫内的人来,说是皇上口谕,即刻火速相请唐尚书入宫。”

唐毅理也不理,只对上怀真的双眸,又道:“我再说一次,你随我回府。”

怀真嘴唇发颤,却终于道:“不。”

唐毅听她答完,轻轻一声笑,连连点头,末了说道:“你……好!想我唐毅……此生此世,几时曾对一个人这般……却不曾想……”

他并没有说完,只是极为缓慢地转过身去,将走一步,忽地想起一事,便抬手在怀中摸了会儿,掏出一个有些破损的信封,轻声道:“郭侍郎,这个……由你过目……告诉她罢。”说完之后,把那信封往旁边桌上一放,迈步出门去了。

郭建仪见他去了,不免疑惑,定了定神,觉得胸口并无异样,便走到桌边儿,把那信封拿起。

把外皮打量了会儿,才掏出里头的信笺,放在眼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那脸色也飞快地雪白了。

怀真尚且不知如何,只仍在想唐毅方才临去之时的那个眼神,满心想要大哭一场,然而这本是自己决定的,求仁得仁,又说什么?何况父亲生死不知,还要再仔细想法子……当下只是死忍着,强做无事罢了。

又见郭建仪拿着那信,半天不言语,怀真便定了定神,问道:“是什么?”

郭建仪一抖,回头看向怀真,竟不能答。

却说唐毅出了内宅,往外而去,正好儿徐姥姥跟李贤淑听闻他们屋里头有些动静,便出门来看。

忽地见唐毅独自出来,神色不对,李贤淑先问道:“姑爷,是怎么了?”

唐毅不知如何回答,只红着眼。

徐姥姥在旁笑道:“莫不是……小两口儿的,拌了嘴呢?”

唐毅听了,复深吸一口气,便看着徐姥姥,复把袍子一撩,竟向着徐姥姥双膝跪倒。

李贤淑跟徐姥姥尽都大惊,不知如何,徐姥姥忙上前来:“这是在做什么?使不得,快起来……”

因素来知道唐毅名头,虽然同怀真结了亲,在徐姥姥一干人等心目中犹自如天神一般,见状,几乎也要给唐毅跪了下去。

唐毅扶着徐姥姥的手,道:“请姥姥受我一拜,并不为了别的,权当是我……代替霍儿……给您老人家……磕头。”一声“霍儿”,再也说不下去,只放下手来,竟俯身下去,于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徐姥姥原本还不知如何,正想死命拉他起来,猛然间听到后面一句,顿时一震。

李贤淑还不知怎地,只顾拉着说道:“什么道理的!土娃给他奶奶磕头,自然是他的本分,哪里要你替他了?”原本并不觉着如何,等这话说出口来,才品出一丝异样来,不由也顿住了。

这会儿唐毅抬起头来,看向徐姥姥。

徐姥姥已有些魂不附体,哆哆嗦嗦,眼望着他,小心问道:“你、你莫非是说……土娃、土娃他……”话还没有说完,眼中的泪早就刷地涌了出来。

李贤淑也回味过来,却猛地摇头,只顾强笑道:“娘别瞎说八道!土娃在新罗打仗……好端端地呢……你瞎说……”

颤声说了一句,心底却早就怕的按捺不住,泪一涌而出,气都喘不平了,只冲上前抓住唐毅:“姑爷你说一句话……土娃……没事儿的呢……”

唐毅微微闭了闭眼,眼中坠下泪来,终于沉声说道:“李霍,在新罗海宁湾一战中,已经殉国。求老人家……跟岳母保重。”说完,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疾步去了!

李贤淑听见“殉国”两个字,只觉得神魂都不在了,若不是丫头扶着,早就跌厥过去。

徐姥姥早就明白过来,此刻已经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扶着栏杆,哀哀哭道:“我……我的孙儿……”

忽地听丫头叫道:“奶奶!奶奶!”两人抬头看去,却见在对面廊下,应玉跌在地上,生死不知。

渐渐地,已至黄昏。烛光摇曳,室内众人无声。

郭建仪,应佩,怀真,徐姥姥,李贤淑……皆都在座,除了应玉仍在里屋躺着,先前她晕厥过去,即刻传了大夫过来,喂着药,才又昏睡了。

应佩拿了那一封信笺,慢慢展开来。

因徐姥姥不认字,这又是李霍的……一封绝笔信,应佩少不得忍着泪,平复了一番心绪,才念道:“递呈礼部尚书、武安侯唐毅三爷亲启:李霍出身商门,家道破落,霍自小性情偏狭,郁郁茫茫,不知所成,亦不知所终……”

应佩读了一句,早就忍不住哽咽起来,忙擦了擦泪,又道:“幸有表妹怀真,自幼仁心慈厚,才保我家门完宁,后京中重逢,又赖三爷知遇之恩,拜在孟将军麾下,征南逐北,左冲右突,才终究得知今生之志向。霍亦有幸,蒙三爷救护,随侍身侧,纵横沙罗,终得见不世功业。”

应佩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沉声又念:“霍此生,唯愿如三爷孟将军一般,忠志为国,马革裹尸而已。此番决战扶桑,早存慷慨赴死之志,若能大破扶桑,为国尽忠,此乃男儿本色,纵虽死犹生……”

在座众人听到这里,尽都落泪不止。李贤淑更是哭出声来,死死地握着徐姥姥跟怀真的手,悲伤无法自禁。

忽听应佩又念道:“再寄语家人,善自珍重,切勿为土娃伤怀,山河有难,是男儿自当誓死报之,才不负七尺之躯,无愧家国祖宗。三爷常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这一腔热血,终有所归,并无遗憾!”

应佩涕泪横流,情难自禁,哽咽许久,才又低声念道:“家人妇孺,托付三爷照料。唯愿众人安好,山河太平,纵寄身九泉,也自含笑。李霍顿首。”

应佩念到这里,屋内只有一片隐忍的低低啜泣。

无边寂静中,忽地听外头一阵慌乱脚步声响,有人挟一阵风自门外冲了进来,叫道:“为什么我听人家说我哥哥……”猛然见屋内人人垂泪,便一下子停了口。

原来这来人,正是李霍的胞弟李准,原本李准在尚武堂中,因是休息日子,便回了幽县,傍晚方回,路上听到风声,不知如何,忙来到应府。

李贤淑见李准来了,猛抬头——这样摇曳的灯火光中,却似少年的李霍又在跟前儿一样,越发悲怆难以自禁,索性帕子捂着脸,便哭出声来。

李准挨个看了过来,最后只盯着应佩问:“表哥,你同我……说句话,是假的是不是?”

应佩哪里能答,还未曾说一个字儿,泪早就纷纷落下来。

李准痛心彻骨,死死地握着门扇,厉声叫嚷起来:“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是骗我的!”将门扇乱踢乱打了一番,又道:“我自去兵部问!”也不再多言,拔腿往外跑去。

应佩忙要拦住,李准却早不见了,郭建仪见状起身道:“我去照应着。”

走了两步,又回身对应佩小声说道:“家里如今只你一个男子,你且……好些宽慰……别自己先伤怀难禁的。”

应佩心中之难过,无法形容,闻听叮嘱,只含泪点头:“我知道了,小表舅在外,也自谨慎行事。”

郭建仪回头又看怀真一眼,见她正抱着李贤淑,哭的身子抽搐,郭建仪无声一叹,迈步自去了。

话说先前唐毅离开应府,心底那种滋味,竟是平生不识的难过,茫茫然下了台阶,小厮来迎着,便问他要去哪里。

这会儿那宫中的太监便道:“尚书大人,快请入宫罢,先前太上皇晕了……皇上有紧急事儿呢……”

唐毅点了点头,闭眸拧眉片刻,终究把心中那许许多多无法遏制难以理清的种种生生压下,只凝神专注往国事上想,翻身上马之时,便把新罗之战在心底过了一遍。

原来因先前兵部的通信出了差池,军机泄露,被扶桑人抢的先机,竟然一路派兵高进,将新罗几个县城都攻破了,几乎就要打到了新罗首府,眼见新罗已经摇摇欲坠。

亏得长平州守将邓老将军跟李霍等不等朝廷指派,便迅速出击,把扶桑兵马拦下,两下交锋,才得了一场小胜,把扶桑人阻了一阻。

然而毕竟是人生地不熟,且又长途行军,疲惫不堪,李霍下令暂时驻扎……谁知当夜,扶桑人以忍者暗中刺杀,里应外合,长平州一名副将殉国,李霍负伤,却仍是屹立不倒,沉沉静静指挥反击,才堪堪地不曾全军覆灭。

至此之后,朝廷的援军前来,又跟新罗的兵马汇合,才对扶桑人展开全面反击,一直把扶桑兵马逼退回了海上。

而三国之兵决战之地,却是在海宁湾。

长平州派出了一百余艘战舰,同新罗的五十艘战舰并战,怎奈船上得用的火炮却甚是陈旧,再加上士兵操练不勤,未免不得力。

而扶桑人船只足有四百余艘,船上火炮器械配备更甚是齐全,何况他们常在海上行劫,海上作战,对他们却是如鱼得水,以至于战事十分艰苦。

然而若放任扶桑人如此猖狂,等舜军退了后,他们自会卷土重来,屡次骚扰,如此只怕还要再拉锯似的作战,自然不是长久之计。

因此李霍同邓老将军商议,必须要一鼓作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一战必胜!

在这种情形下,李霍似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归处……才写了这封绝笔书,只交给一名亲信保存。

一路上,唐毅便把新罗战事在心底过了一遍,神智冷静,灵台清明。

到了宫门口翻身下马,望内而去,谁知还未到殿上,就见有个人迎面匆匆而来,见了他,忙上前拦住,行礼道:“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