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与花共眠》》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怀真听着他温声细语,心略平静了下来,便慢慢地探出手去,将小唐拦腰抱住,紧紧地抱在怀里,似生怕他会不翼而飞一般,其依赖缱绻之情,无法掩饰。
两个人灯下立了片刻,小唐耳畔低语一句,便抱她上榻。
怀真因忧虑他的伤,便悄声道:“别动,横竖……等这伤好妥帖了再说。”
眼见清寂了将有一个月了,小唐不免有些难耐,才要说话,却见怀真趴在胸前,凝视着那道伤痕,看了半晌,便垂头缓缓凑近了过去,小心翼翼,蜻蜓点水似的一贴。
小唐浑身一震,果然连动也不敢动,刹那间,几乎连呼吸也都停止了。
良久过后,小唐仍有些呼吸未定,脸上越发有些红。
怀真打量着他,又觉惊奇,不免又偷偷地窃笑。小唐略不自在,道:“你笑什么?”因到底压抑着,声音竟略有些沙哑。
怀真道:“唐叔叔的脸如何红了……”
小唐听她说了这句,无端有些赧颜,便咳嗽了声,转开头去。
怀真笑了一会儿,却不敢再逗他,心中想起一事,便道:“是了,有件正经事要同你说。”
小唐才又回过头来,怀真道:“今儿爹找我,跟我说了……那噬月轮,爹已经得了,我叫他收着了。”
小唐只“嗯”了声,眼底若有所思的。
怀真奇问道:“你如何不惊的?”
小唐看她一眼,皱眉想了片刻,才说道:“这话我只跟你说……景深这些日子……仿佛跟岳父,暗中有些接触。”
怀真缓缓睁大双眸,顿时悬起心来,问道:“这是为什么?”
小唐道:“具体详细我并不清楚……不过,以景深如今来说,他不至于会害岳父。毕竟我还在旁边看着呢,这个你倒是放心。”
怀真略松了口气,她原本还疑惑应兰风如何这样快就得到了噬月轮,只是当时太过喜欢,竟忘了问……此刻听小唐说了,才隐隐明白几分。
怀真心中便想:“我该问问爹他为何跟凌景深来往……然而,倘若是为了政事,爹会不会跟我说呢。”
怀真忍不住又看小唐一眼:应兰风同凌景深交际,小唐竟不知内里,可见应兰风并没有把此事直接告诉小唐……
仿佛有些古怪,——凌景深跟小唐关系匪浅,小唐又是应兰风的姑爷,本不至于瞒着他,不过朝堂上的事儿,谁能说得清楚呢?有些隐秘,牵一发动全身的,自然人越少知道越好。
……细想这其中纠葛,隐隐叫怀真有些头疼。
小唐见她面露沉思之色,却也并不想她沾染操心外头的事儿,便抱着怀真,含笑道:“说来,我也正想跟你说件事儿。”
怀真便问:“什么?”
小唐故意迟疑了一阵,才道:“眼见你的丫头年纪大了……就像是吉祥,好该给她配个小子了罢?”
怀真听了,掩口一笑,一时想到先前吉祥跟平靖夫人告状,方才又当面儿偷笑的事儿,没想到这样快,“报应”就来了似的。
怀真便故意问:“如何你留意到吉祥姐姐了?”
小唐说:“哪里是留意到,不过怕耽误了她罢了。”
怀真道:“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可吉祥姐姐从小就跟着我,一时我也舍不得她,曾经我娘也说挑别人给我陪嫁,叫吉祥嫁了的,不料她总是不肯,才又陪着我来了。”
小唐哄着说道:“虽然她有她的心意,但毕竟要有个终身归宿呢,府里头倒有两个不错的小厮,不至于玷辱了她,你改日跟她说说,毕竟是为了她好,她该知道的。”
怀真想着有理,虽然不太舍得,但毕竟……只好先答应了。
小唐趁热打铁,又搂着说道:“不必担心你身边儿没顶用的人,你不是常常喜欢姑奶奶那边儿的侍女么?之前姑奶奶本也想拨两个人给你用的,只是怕我们多心,才没开口,上回她打我的时候,隐隐地也透出这意思来……你若真的想要,改日我也同姑奶奶说说,必然再给你两个好的。”
怀真惊喜交加,笑道:“我倒是愿意的,但倘若姐姐们调过来给我用,你要是再欺负我,她们都是那样耳聪目明的,自然看的一清二楚……太姑奶奶那边儿知道的倒是更快了。”
小唐见她笑得十分狡黠,恨的就使劲亲了口,道:“除非是你告状,不然的话……谁又会管这些房里的事儿?”
怀真捂着嘴笑道:“我从来不告状,只是谁做了坏事,瞒不过人的眼罢了。”
小唐见她笑得可人,不免又心头微跳。
而怀真说着,因白日跟李贤淑一番话,却也想到另一件事……然而这会却不是能提的时候。
怀真敛了笑,道:“咱们睡罢?明儿还要早起呢。”
小唐也怕一不留神,失去自制,弄裂了伤口便大不好了,因此少不得又熄了那心思,才要睡,忽然怀真又道:“以后擦身涂药……且叫我来,知道么?”
黑暗中小唐一笑:“知道了。”
次日早早儿起身,便同唐夫人一块儿,过去唐勇府上赴宴。——本来敏丽也该今日回来的,然而听闻年下这段日子,世子的情形始终不好,因此竟未曾来。
过了晌午,小唐因应酬的差不多了,身上又有些乏累,便告了退,倒是并不回府,只乘车往熙王府而去。
到了王府,自有人引了入内,此刻因熙王仍不得起身,熙王妃郭白露听是他来了,亲自出迎。
小唐见了礼,便问道:“王爷今儿可好些了?”
熙王妃面带忧色,道:“太医说伤势倒是无碍,只是近来有些胃口不佳,总不肯好生吃东西。”
当下又问小唐的伤势如何。小唐便道:“多谢王妃记挂,已经不碍事了。”
说话间,到了里头,熙王仍是卧着床,听了动静,便头也不回地喝道:“都退下!”
熙王妃对小唐道:“王爷还以为是来劝他吃药的罢了。”
小唐便笑了声,熙王在内听了动静,因转回头来,见是小唐来了,便睁大双眼。
小唐笑道:“我刚来,王爷就让退下,不知哪里得罪了?”
熙王定定看了他片刻,道:“我没想到是你……”因忙想起身,郭白露跟小唐两个忙上前,小唐按住他道:“王爷万勿乱动。”
熙王才动了一下,就觉得背上刺痛,仍跌了回去,不由满面苦痛。
郭白露见状,忙唤太医前来查探究竟,熙王皱眉道:“不必,我看都看烦了,别又叫他们来烦我。”
郭白露叹了声,并不言语。小唐打量他的面上带恼,便问道:“王爷几时变得如此讳疾忌医起来了?”
熙王趴在榻上,过了会儿,才道:“我委实的太闷了些,行动都不方便。”
小唐说道:“不是只你一个如此,我也是被拘束了十多日才得走动的。”
熙王闻言,便转回头来看他,道:“这是何意?谁敢拘束你?”一顿,才又苦笑道:“知道了,必然是怀真,也只她敢管你了。”
小唐笑了笑,道:“昨儿她看见我的伤,又哭了一阵儿呢,这还是好了……你倒也要平心静气些,这样伤也好得快,别叫王妃太担心了。”
熙王复垂头不语,小唐问道:“听闻王爷近来胃口不佳?可别太挑剔了,太医叫吃什么,须要认真遵从才是。倘若一时养不好,我也白拼了力去救王爷了。”
熙王越发沉默不语,埋着脸在枕头里,小唐打量着,道:“王爷大概是乏了,不愿我在这里聒噪,我便先告退了。”
熙王这才回头道:“你才来了,好歹陪我说会儿话再走。”
小唐才又坐了,这会儿郭白露便退下了,小唐望着熙王,放低了声音,道:“你如何又心浮气躁起来了?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该当好好珍惜才对。”
熙王垂眸想了会儿,才笑了起来,道:“你说的我自然懂,只是你试试看如我这样趴着这许多日子,整个人像是废了似的。”
小唐道:“你先前忒也爱走爱跳,大约是老天故意磨砺你,让你安稳些呢。”
熙王笑了声,道:“是么?”忽然道:“当时我昏迷着,仿佛听你说……不许我死之类的话?”
小唐点头,见室内无人,便道:“虽然是我去救你,但最后,竟是你替我挡了一箭,倘若你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我的罪过,我一生也不能安心的。”
熙王沉默,半晌,嘴角动了动,却道:“我哪里就会那样短命了?”说着,抬眸看小唐,问道:“当初你在沙罗也是中了箭的,也似我这般么?”
小唐笑道:“我比你要伤的轻一些。”
熙王明白他不过是在说笑罢了,因也笑道:“我总算也知道这种滋味了,当时他们在后面挖我的肉,我有些知觉……后来又是那样疼,真恨不得死了。”
熙王说到这里,眼圈忽地红了,便道:“我只知道你不易,却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种的痛……你都先尝过了。”
小唐没想到他会想到此处,便笑道:“这算什么呢,好端端地又说起我来?”
熙王叹道:“是啊,罢了,横竖都过去了,你的劫过去了,我的也过去了,以后大概就会好了。”
小唐颔首问道:“我听说前日皇上又来探望了?”
熙王笑道:“父皇来的也太勤了些,父皇还甚是喜欢你侄女儿,前一次来,抱了许久也不肯撒手,还亲给她起了名儿呢。”
小唐道:“我知道,是不是叫‘宝康郡主’呢?”
熙王道:“是啊。其实本来,我倒是想要你给她起个名儿的,如今既然有了大名,不如你给起个乳名如何?”
小唐道:“我从来不会这些,别难为我了。”见熙王还想说,小唐便拦住,只道:“我先前说的,王爷可要留心些,好不容易捡回这命,就别再胡乱折腾了。”
熙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我明白了。”
小唐又道:“好好地吃饭吃药,人也才能早点儿下地,总比你趴在这儿生闷气的好。”
熙王展颜一笑,道:“行了,你是替王妃来说我的么?我知道了就是。”
小唐才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怀真近来也盯我盯得厉害,我若晚回去了,只怕她要不高兴的。”说话间,小唐抬手,在熙王肩头轻轻一按,“殿下保重。”
熙王略一颔首,小唐一笑,后退两步,终于出门而去了。
小唐出了熙王府,一路乘车往回,走到半路,忽地听到马蹄声响,有人拦住马车。
外头有人道:“是咱们三爷在车内吗?”
小厮道:“不错,有什么事儿?”
那来人道:“三少奶奶派我出来寻三爷……叫三爷快往肃王府去一趟。”
小唐听到是怀真命吩咐的,忙起身出外,道:“肃王府……是世子爷如何了?”
那小厮摇头道:“三奶奶只叫小的这样传话,横竖爷快去就是了。”
小唐心头一紧,忙命人改道前往肃王府。
马车顷刻间便到了肃王府门口,小唐下地的瞬间,因动作太快,足下一震,胸口竟隐隐作痛。
小唐忙举手在胸前轻轻一按,他的小厮便跑过来,将他扶住了,道:“三爷留神,可觉得怎么样?”
小唐定了定神,觉得无大碍,才向那小厮一点头,迈步往内去了。
肃王府早有人迎了,一直接着入内,却见在世子的室外,肃王跟王妃都在,连同几个太医,正窃窃私语,面带忧色。
小唐上前见礼,便道:“可是王爷派人去传微臣的?不知何事?”
肃王皱眉道:“并不是我,是世子要见你,你……且进去罢。”
这会儿,屋里敏丽听见动静,便跑了出来,双眼通红,显然是狠哭过的。
小唐忙扶住她,道:“是怎么了?”
敏丽摇了摇头,忍泪道:“现在已经好了,哥哥且进去罢,不知道怎么,他只是说要见你。”
小唐心惊肉跳,看了敏丽一会儿,终于道:“那你先坐会儿,我进去看看到底何事。”
这会子丫鬟上前来,扶住敏丽。肃王便对王妃道:“既然暂时无事,我们先别在这儿站着了。”
王妃便也对敏丽,略安抚说道:“世子不过是一时发病,不碍事的,不必哭了……让太医好生守着就是。”
敏丽含泪,起身相送了两人。
且说小唐进了屋里,果然见世子赵殊躺在榻上,脸色很不好。小唐走到近前,道:“殿下……”
世子抬眸看他,微笑道:“哥哥来了,快请坐会儿,请恕我不能下地相陪了。”声音虽然微弱,看精神却似不错的。
小唐扶着他,靠床边儿坐了,便道:“我听说世子要见我,不知何事?”
赵殊凝视着小唐,半晌,道:“先前哥哥同我说了那一番话……我也知道是金玉良言,只可惜,我的身子是这样,所以索性不管不顾……倒是辜负了哥哥的心意,哥哥会不会怪我?”
世子赵殊这番话,却是从何而起?原来,自打上回敏丽回府,托怀真对小唐说那些隐秘之事,怀真果然当件大事叮嘱小唐。
小唐因念这件事情,一来是肃王府内部之事,而来涉及夫妻隐私……一时不好贸然开口,隔了数日,才借机寻个由头,约了赵殊相见。
寒暄过后,小唐便只当无事似的,笑问道:“世子近来,看着像比先前好得多了,不知所用何药?”
赵殊虽然身子天生弱,但心机却比别人多灵透几分,闻言早知道他的来意,便道:“上回姐姐回了家……匆匆地又回来了,我想她必然是把心里担忧的事儿,跟哥哥说了呢?”
小唐挑眉,见他竟开诚布公,才道:“世子既然知道……又怎么还叫敏丽担心呢?”
赵殊垂眸,苦笑道:“我的身子,被竹先生调理数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我本来不愿带累姐姐,然而她……委实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可恨我一直都……”
赵殊说到这里,略停了停,道:“我因知道她真心爱我,索性,就拼了……能跟她好几日,就,好几日……”
小唐听了这话,又觉惊心,又有些……便道:“世子的身子,当真败坏至此,无法挽回么?敏丽的心意我自然知道,可知她最想的是跟世子地久天长?”
赵殊眼中略带泪光,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只怕我……没有这个福分的。”
小唐劝了一回,怎奈说千道万,对赵殊的身子,却是回天无力的。既然他明知凶险却一意如此,小唐又夫复何言?当下便不再多说。
如今赵殊重提旧事,小唐却不知如何回答。
赵殊咳嗽了声,又道:“我近来忽然又想到……或许,真的是殆天数,非人力……我若再逆天而行,只怕反害了姐姐,幸好,还不曾铸成大错。”
小唐拧眉,有些不懂这话的意思。
赵殊道:“不瞒哥哥,我本想……纵然我死,倘若跟姐姐有个自个儿的孩子……也算是一件好事,淑妃娘娘,自也是这样想的,才成全我……我谁也不怪,怪只怪我身子不争气……”
小唐听这话有几分不祥之意,忙劝说:“世子别先这样颓丧起来,太医都说无碍的。”
赵殊笑道:“哥哥不必安慰我,能娶了姐姐为妻,我好歹一生也没虚度……”
赵殊提起敏丽,双眸之中便带温柔笑意,出了会儿神,才又道:“是了,熙王近来遇刺的事,哥哥也被卷入其中,哥哥想,是谁动的手?”
小唐见他忽然提到这个,便不免谨慎起来,道:“这个……尚无定论,大理寺跟刑部正追查着呢。”
赵殊道:“不管是谁,我对哥哥说一句……不是我们王府。”
小唐垂眸不语,赵殊道:“然而我也知道,如今是与不是,只怕都没什么区别,大势已定……可惜……父王总不听我的话……”
小唐双眉紧皱,想劝住赵殊不要再说:“世子……”,
赵殊笑了笑,却果然没有继续说,只道:“哥哥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今日叫你来,只为了一件事。”
小唐定睛看他,赵殊回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物,却是个不大的锦囊,递在小唐手中,道:“哥哥好生替我收藏这个……他日……倘若我有个不测,哥哥便打开来看。”
☆、第223章
却说小唐来至肃王府,同世子赵殊说了良久,赵殊便给他一个锦囊,又叮嘱说暂时不能打开。
小唐未免问道:“不知是什么?”
赵殊笑道:“只是我的一点念想,到时候我真的熬不过天命,哥哥打开来看便明白。”
小唐心中揣摩片刻,也不勉强,便把锦囊小心放在怀中,到底又认真劝了两句,叫赵殊凡事不必总往坏处想。
赵殊也都一一答应了,又说:“因我的病,害得姐姐始终伤心,我因想着……这几年她为了我,连府里都少回去了……如今大过年的,今儿哥哥既然来了,倒不如顺势叫她回去散散心,免得守着我,也忧愁的病了。”
小唐忙道:“敏丽若想回去,自个儿也便回去了,她愿意留在府内陪你,是她同你夫妻的情分,何必勉强呢。”
赵殊目光柔和,道:“我自然知道她心疼我……故而我也该多心疼她、替她着想着想才是……”说到这里,便又温柔一笑。
小唐因见赵殊面色微倦,便道:“既然如此,我出去同敏丽说说看,只瞧她的意思罢了。你且好生歇息,只你的身子是这样,倒要宽心休养才好,万勿再费心劳神了。”
赵殊点头:“多谢哥哥……”
小唐别了赵殊,到了外间,却见敏丽靠在榻上,怔怔出神。
敏丽见他出来,忙起身迎上前,道:“哥哥……”
小唐心头百感交集,见敏丽双眼仍是通红,面色哀戚难掩,小唐欲言又止,只安抚说道:“你别太伤感过度了,他若见你如此,心中必然越发不安……虽然他身子不好,但也并非一朝一夕立刻就好的,总有反复,你不必张皇,且安心静心罢了。”
敏丽看一眼里屋,握着小唐的手,拉着他往外走了两步,低声问道:“哥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叫你进去,是为了何事?”
小唐哪里能说别的,只道:“并无别的事,只是世子因自个儿的病情,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叫我带你回府住两日。”
敏丽一怔,摇头道:“哥哥,我不回去。”
小唐却也知道她的心思,本来也并没打算真的叫她回去,只是拿出来搪塞其他内情的罢了。听了这话,小唐便道:“我也明白,你且安心守着世子,或许是因为时气转换,所以才又弄得病加重了似的,然而有你在他身边儿,他心里能想开,情形也必好些。”
敏丽闻言,倒是略觉安心,便说:“我听哥哥的……哥哥回去,且跟母亲说声儿,我一时走不开,便不能回去了……”
小唐道:“母亲心里也自懂得,这些你都不必担忧,何况如今又有了怀真,不像是先前一样孤凄了。”
敏丽也觉欣慰,笑道:“是了,我差点儿忘了,怀真可好呢?”
小唐也笑道:“她好着呢……只是也每每地惦记着你,改日,少不得也叫她过来陪陪你。”
敏丽心里虽然也想着怀真,然而却也知道如今的情势……因说道:“还是不必了……我也知道哥哥离不了她的。”
小唐听了,也笑起来,道:“这丫头,又拿我说笑了。”
两兄妹对视一笑,小唐见敏丽虽然笑着,眼中仍带感伤之色,他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好更多说什么,因此伸出手来,把敏丽往怀中轻轻一抱,道:“好妹妹,叫你受苦了。”
小唐这声音,却是低低地在敏丽耳畔所说。
敏丽听得清楚,顿时之间那双眼中的泪便又涌了出来,忙忍住了,靠在小唐肩头,道:“哥哥别说这话……这是我甘心情愿的,能遇上他,才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短短的一句话,却说的百转千回,泪如雨下,又怕小唐见了担忧,忙偷偷拭去。
小唐如何不知?却只装作不知的,半晌才放开敏丽,温声吩咐道:“等世子好些了,就一块儿回府去,咱们合家坐在一块儿,且好生乐上一日。”
敏丽也敛了伤感,含笑说道:“知道了。我也盼着那一日呢。”
两兄妹说了片刻,小唐因要告辞,敏丽又叮嘱道:“上回那件事,太过凶险了,哥哥以后出入,也要多加留意才好。”
小唐道:“不妨事,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以后我也会再加倍留心。”两人说罢,小唐便辞别了敏丽,出肃王府上车而去。
这会儿日影西斜,小唐知道怀真必也回府了,当下便不往唐勇那边去,径直回府。
果然怀真早回来了,正坐等他的消息,见小唐回来了,便忙迎上,先问道:“先前如何不声不响就跑出去了,身上可还好?”
小唐见她先问自己,心中一暖,便握住手,道:“无碍,不必担心。”
怀真道:“肃王府派人来请你即刻过府,因催的急……我心想大概是世子的事,不敢耽搁。可巧你不在二哥哥那边,我便猜你必然是不放心熙王爷,偷偷去了熙王府的,——他们可找到你了?”
小唐笑笑,道:“我回来的路上遇见的,你猜的不错,也正是世子的事。”
怀真蹙眉,眼中也透出忧虑之色,问道:“世子……如何了?”
小唐不愿瞒她,便叹了口气,怀真见状,心头一沉。
小唐想了会子,才略低了声,道:“世子的情形,不是很好,我怕……”
怀真跟赵殊虽然相处不多,但每次见面,赵殊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良之感,加上敏丽又跟他极和气,当真是一对儿无可挑剔的夫妻似的,如今却这样……怀真便不言语。
小唐知道她必难过,便劝道:“你别放在心上,你虽然不像是世子那样,但身子却也娇娇弱弱的,再多添些伤心,对自己并无好处,你有为他伤心的功夫,且把自己保养好了,我就不必替你操心了。”
怀真听了小唐这样说,才把忧虑压下,笑说:“我近来已经好了很多,哪里就叫你操心了?”
小唐抱住了,低头在鬓边轻轻一亲,道:“你如何知道我心里的事?只是不敢跟你提罢了。”
怀真听这话里仿佛有个缘故,忙抬头,问道:“你心里有什么事?”
小唐垂眸,四目相对,隔了片刻,才说道:“起先咱们才成亲那会子,我同你说起来……因你身子弱的缘故,故而不敢叫你……”
怀真听到这里,即刻明白了,就低下头去,半晌道:“前儿我本也想跟你说来着……”
小唐意外,问道:“你同我说这个?”
怀真声若蚊呐,心竟有些跳的极快,因推开小唐,转身走去两步,心里只顾思忖,却不敢轻易开口。
小唐随着走了过去,轻声问道:“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怀真暗暗地吸了口气,终于便小声道:“先前,我瞧太太的意思,虽然不曾十分表露,可也是盼着的……近来,偏熙王妃添了小郡主,玉姐姐家里又有了小狗娃,连容兰姐姐也……”
小唐又惊又喜,笑道:“原来连大元宝也有了?”
怀真见他说的冒失,便也一笑,才又低头说道:“前日回家里去,我娘也问起来了……”半忧半喜,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唐见她面上喜忧参半,吞吞吐吐说了这半天,就拢着肩,轻声问道:“你心里想着如何呢?”
怀真低头,绞着帕子说道:“我也不知道。”
小唐忍不住又在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道:“怎么说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小怀真?”
怀真痒的缩了缩颈子,因转头看向他,又羞又笑,道:“如何这样说?怎不说要个小……”到底害羞,脸上便红了一片,即刻停口,复低了头。
小唐见她脸颊红透,便温声说道:“于我来说,只要是同怀真的……不管是小怀真,还是小毅儿……我都是喜欢的,只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呢?”
这一句话说罢,怀真心头摇了摇,竟有几分喜悦微微地荡漾,然而却又羞不能言,就红着脸,只故意哼了声,道:“唐叔叔从来都聪明过人,又比我又见识,如何问我呢?”
小唐知道她的性子,此刻听了这句,便已经如“恩准”了一般,当下将她紧涌怀中,道:“既如此说……以后那药可就用不着了。”
怀真不言语,只是垂着头。
小唐见她脸上晕红,连耳垂至颈间都是润润泽泽的粉嫩红色……他心里早就喜欢的不知所以,便俯身低头,轻轻亲了过去。
这一日,怀真正在屋里乱弄那香,见吉祥进来添茶,怀真因想起小唐的话,便把吉祥叫住。
吉祥尚不知情,笑吟吟问道:“姑娘要吩咐什么?”
怀真还未开口,先笑了笑,悄声道:“是好事。”因她从未对人说过这种话,因此自己还有些不自在。
吉祥伺候她惯了,对她的脾气自也懂得,见状,就明白了三分,一时也有些不大自在,就低了头问:“又有什么好事?”
怀真咳嗽了声,斟酌着言语,略把那配婚的话说了一番。
吉祥红了脸,半晌不言语。
怀真见她也害了羞,少不得又温声软语地说道:“唐府的人是能干的,也不会挑坏的辱没了姐姐……然而你若是不喜欢,就再找别的也使得。”
吉祥垂头半天,怀真见她总不言语,担心她不喜欢,就问道:“怎么了?如何总是不说话?”
吉祥才抬起头来,看着怀真问道:“可是因为我前日多嘴的原因,才要打发了我么?”
怀真道:“说哪里话?”
吉祥望着怀真的双眸,有些委屈,蹙着眉道:“如何从来都没想过这心思,忽然就提起来,必然是三爷的主意,要把我从姑娘身边儿调开呢?”
怀真闻言,忍了笑道:“什么话,我岂不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的?这件事我也谁都不曾说过,三爷如何知道?他只是心细,觉着不该耽误了你,你也知道他的为人,跟着他的人,绝对差不了哪里去,你若嫁了,就是这家里的管家娘子,仍是长长久久地跟在我身边儿的,何曾要调开呢?”
吉祥听了这话,才隐隐地松了口气,却又默默地说道:“我并不是要故意多嘴,只是先前陪嫁过来的时候,二奶奶跟二爷百般叮嘱我,让我好生看顾着姑娘,虽然我也知道三爷是个了不得的人,然而毕竟姑娘才是我从小儿看到大的主子,不管三爷如何的好……我也是站在姑娘这边儿的,姑娘万别以为我是多事坏心才好。”
怀真动容,便拉住吉祥的手,道:“姐姐从我小看到大,是什么样的人,我岂会不知道?三爷虽然有时候急了些……可毕竟是对我好的,你自然也知道,如今我好歹有了这个归宿,也不能再耽搁了你,你若是喜欢,咱们就把这件事定了,可好呢?”
吉祥眼圈微微地红着,道:“横竖以后我还是伺候姑娘的就成。其他的,任凭姑娘跟三爷给我做主就是了,我哪里敢有二话。”
怀真亦略觉伤感,却又一笑,道:“说的好像要卖了你似的……”吉祥听了,也便噗嗤笑了。
此后小唐回来,怀真就跟他说了吉祥答应之事,又叮嘱小唐道:“唐叔叔说的那个人,可务必是个好的呢,若是不妥当,误了吉祥,我只怪你。”
小唐笑道:“我调教出来的,绝不至于辱没了你的人,以后还有的她造化呢。”
怀真不是很懂这话,但见小唐说的这样,就也暂且放了心。
改日,小唐把此事告知了唐夫人,就叫府内的一个老嬷嬷领着吉祥,偷偷地去瞅了那小厮一眼……
怀真不知如何,但见吉祥回来后,脸上只是红红的,问她,她也含羞不语,隐隐地眸中带着喜悦之色,怀真便知道吉祥必然是中意的,因此越发放下心头大石。
又过数日,府内就简简单单地操办了场,把吉祥许配给那叫唐升的小厮,后来怀真在门上见过一次那人,十分的体面干练,倘若换一身衣裳,只怕会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公子,难怪吉祥一眼便相中了。
小唐又怕怀真身边缺了顶用的人手,未免不便,因亲去了一趟平靖夫人府上,大概是把要丫鬟的事儿说了。
如此,吉祥出嫁后两日,平靖夫人就送了两个侍女过来,放在怀真身边使唤,一个唤作笑荷,一个唤作夜雪,都也是怀真认得的,最伶俐能干的丫鬟,怀真自也喜欢。
而自打怀真嫁来之后,唐府之中的一应事务,不免逐渐地便落在她身上,起初因唐夫人知道她才过来,不肯劳累着她,后来过了年,怀真的身子又养好了些,于是便放手把家里的诸事都给了她。
虽然有吉祥冰菊等帮着,却也不由地有些左支右绌的,何况唐府是大户人家,年下的迎来送往又多,亏得仗着她先前跟唐府来往还算密切,府内的那些丫头婆子们也都认得……众人都知道怀真的为人,因此都不敢为难,诸事都帮着她,才支撑下来。
可不管如何,到底是费神的,怀真只能打起精神来,一点一点料理罢了,她心性虽聪明,可毕竟身子弱,到底吃力……如今好歹又多了笑荷跟夜雪两个,都是干练精明的,虽然先前不在这府里,但隐隐约约,也是知道府内不少事儿的,接手起来自然也容易,对怀真而言,顿时如左臂右膀似的,让她肩头顿时轻快了不少。
眼见便到了正月十三这日,是良妃应含烟省亲之日,怀真因是嫁了,故而不必特意回去,虽然她心里惦记着含烟,想要见她一面儿,然而又想到应公府内人多口杂,何况贵妃省亲何等大事,含烟要应酬那些内眷们只怕也都要劳累好一阵子呢,她又何必赶在这个当口上去刺别人的眼?因此怀真竟不曾回府。
应含烟省亲之后,很快便是元宵佳节,唐府内更是张灯结彩,自有一番热闹气象。
十五正日,众人却都在唐家大宅,也就是小唐的大哥、唐家现任袭爵的镇海侯唐坚那房中团聚。
唐威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家中妻妾成群,子嗣自然也是极多,唐勇的府中人口也是不少,相比较而言,小唐这一支却是人丁稀疏的很,众族人济济一堂,更是煊赫非凡。
怀真是新妇,虽然未嫁之前也曾常来唐府,但那时候认得的唐家之人,还不到三分之一,幸而她心思灵透,几回下来,就把各色的亲戚妯娌、后生晚辈们认了个大概。
只是唐威的大夫人,也就是怀真的大嫂,这会子也是近五十岁的年纪,向来高贵端庄,连唐勇的夫人,也是三十开外,亦是出身大族,性情雅淡,三人陪伴着唐府的老太太跟平靖夫人,唐夫人等长辈们坐在一块儿。
众人都是一色的庄重,虽彼此含笑,却一举一动,俱是雍容合度,都在规矩之内,自不似那些小辈们般爱说爱笑,而这种人之中,独怀真青嫩的如一朵出水菡萏似的,倒像是受宠的小孙女儿守在长辈跟前,看着倒是有趣。
然而对怀真而言,这般反倒是自在……因跟众夫人坐着,众人都自恃身份,极少大言大语地说笑,偶尔不过低声几句,闲话家常,倒是省了很多口舌。
故而怀真大半时间只也是淡淡然地陪坐着而已,眼睛看着底下众小辈们嬉笑玩乐,心里反而宁静安详。
平靖夫人知道她的性子跟别的女孩儿不同,因此也不说话,本想要唤她到跟前儿亲热,又因是家宴,众人都按序而坐,平靖夫人便不好格外地叫她过来,免得惹得众人非议,因此反倒比昔日相处的情形淡了几分。
至晚间,便有一班小戏上来演习玩耍,惹得众太太夫人们喜欢起来,好歹热闹笑了一回,又赏了钱。
如此眼见晚了,外头有鞭炮声响,底下仆妇丫鬟们便鱼贯而入,送了汤圆上来吃。
怀真不惯吃甜,又加上不饿,便只吃了两个就罢了。忽然听到外头炮仗声响越发密起,原来是开始放起烟花来,此刻,府内那些年轻些的姑娘们都纷纷地跑出去看,怀真也歪头往外看,只依稀看到烟花的影子,因为身边儿的众夫人都没挪席,怀真就也未动。
如此又坐了会儿,眼见时候不早了,平靖夫人就先回府,接着众人才都散了。
唐夫人也携着怀真的手,自出门乘车回府,正小唐也出了门来,便骑马陪着回家。
唐夫人陪着众人应酬许久,自是累了,回府之后,稍事歇息,就回房自睡去。
小唐便陪着怀真也回房去,路上便问道:“今儿我见你总是跟姑奶奶他们坐着,连放烟火也不曾出来看,可闷么?”
怀真道:“不觉着闷,……你又如何知道我没出去看?”
小唐道:“我特意去瞧了一眼……并没见着,只看到你在里屋坐着呢,明明是想看的,如何也不出来?”
怀真见他果然看的明白,便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她们都没动,我做什么要先跑出去,岂不是显得我没规矩了?”
小唐握着她的手,一笑不言,两个人回到院中,小唐不忙进屋,只道:“且等一会儿。”
怀真不明白,却见院中前方,有几个人站着,不知在摆放什么东西,怀真奇道:“这是做什么?”
小唐说道:“先前我见哥哥那里所放的,有两个极好的烟花,你没见过,岂不是可惜了?所以我特意要了两个回来,单给你看。”
怀真又惊又喜,笑道:“竟这么有心呢?”
小唐垂头,在她额前轻轻亲了一下,道:“你如今才知道我是有心的?”
这会子,小厮们都摆放好了,小唐便一挥袖子,众人纷纷地点起烟花来,刹那间,只见满院子火树银花,直冲天际,照的整个院落恍若白昼,千万点烟火冲上夜空,砰然绽放,又似繁星纷纷降落……
怀真仰头看着,又喜又叹,小唐怕夜风冷清,便展开大氅,把她裹入怀中。
怀真任由他环抱着自己,只仍痴痴地看天上花火,而小唐所见,是她明澈的双眸中,更有无数点的烟花星火似的,璀璨闪烁,明明灭灭,更是美不可言。
两个人正看着烟花此起彼伏地冲天而起,忽地怀真脸上一凉,长睫轻轻一眨,却见眼前,那繁盛绚烂的烟火之中,飘落点点洁白,怀真不由惊呼道:“是下雪了!”
小唐也正觉得迎面微凉,抬眸一看,果然是落了雪,因笑道:“好雪,莫非是知人意不成?”
昔日小唐从沙罗国回来,应公府内,是在雪中见着怀真,两个人雪中而行,且走且笑,那场景令他久久难忘。
第二次,却是九死一生地返回,也是在雪中,他藏在青松之后,见她茕茕一人,踏雪走到他的跟前儿,就如命中注定一般。
令他记忆深刻的这两次重逢,竟都跟雪有关。
如今,又是一年新雪飘零,而他,终于玉人在怀,如愿以偿……
此刻,那烟花拼力嗤嗤而响,火树银花,越喷越高,仿佛要把所有的绚烂绝美都呈于世人眼前,那燃烧殆尽的花火,便伴随着雪花飘摇而落。
怀真靠在小唐胸前,喜欢地笑道:“今儿这一场烟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小唐把她裹得密不透风,此刻,就仿佛真真儿地把她放在心尖上一般了,因笑问道:“是么?”淡淡扫一眼那烟火,目光却重落回她面上,小唐便说:“怀真……却从来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怀真怔了怔,便也移开目光,看向小唐面上……此刻,那灿烈招摇的烟花在侧,依旧拼命怒放,却竟无法再让她的目光从小唐脸上移开分毫。
耳畔是那舞雪夜风之声,伴随着烟花火肆意的嗤嗤燃烧声响,却偏显得这样宁静,一瞬间,同他相识以来的种种似浮云一般,从眼前飞速掠过,最终又繁华消退,只是他坚定执着地站在跟前儿,如此鲜明清晰。
怀真便道:“唐叔叔……也是我所见过……最好看的,也是我心里……最喜欢的。”
小唐微微一颤,复对视顷刻,便将怀真打横抱起,转身疾步回房去了。
元宵过后,才进三月,肃王府便有消息传出来了。不知是何消息,且听下回分解。
☆、第224章
且说这一日,成帝因身体欠佳,便在寝宫歇息,只叫含烟在跟前儿伴驾伺候着。
先前那场“大病”之后,淑妃果然并未再为难应含烟,又仗着含烟年青体健,养了月余,便恢复的妥妥当当。
此刻,成帝歪在榻上,打量着她花儿似的脸庞,忽然道:“朕倒是有些遗憾……没有给你个子嗣,倘若朕百年之后,你无依无靠的,可要如何是好。”
含烟蓦地听他说出这话来,不由惊心,便忙垂了头,道:“臣妾有皇上的宠爱,已经是足够了。”
成帝一笑,点头道:“你如此可人,朕竟有些舍不得了……”说到这里,眼神几度变化,忽然道:“朕百年之后,你可愿意,陪着朕呢?”
含烟起初还没听出这其中的意思来,瞬间明白过来,顿时脸色雪白,抬头看着成帝,竟答不上话来。
宫阙虽大,此刻却杳然无声,这偌大的寝宫,竟像是个坟墓一样,透出死腐的气息。
含烟战战兢兢,对上成帝深沉的目光,忽然有些不寒而栗,她张了张口,结结巴巴道:“皇、皇上……”
君无戏言,含烟知道此刻成帝如此说,必然是有这份心思了,然而她要如何回答?说愿意陪着他去“殉葬”?只怕一死不免,但倘说不愿,若触怒了成帝,只怕仍旧是……
两人对视片刻,含烟心惊肉跳,成帝才又笑起来,道:“朕吓唬你的,瞧你的脸色都变了,跟了朕许多年了,怎么还是这样胆小?”
含烟听了这句,心中却丝毫放松之意都无,只是生生咽了口唾沫,道:“皇上……臣妾、臣妾……”
成帝叹了口气,道:“是啊,朕不过是信口说说罢了,你跟德妃的脾气虽像,性子却有些不同的,你的性子太柔顺,她却柔中带刚,朕细想想,倘若此刻在朕跟前儿的是她,她必然会驳斥朕……大约会说什么有道明君,不宜行此残暴之举云云……”
含烟闻言,越发灵魂出窍,“德妃”二字,本是宫中禁忌,成帝也从未直接提起,这却还是首次。
这顷刻间,含烟竟不知该不该接口此话,忽地见成帝皱眉,摇头说道:“不对,她大概不会这样说的……当时她对朕也很是倾心,若是朕一死,她大概也会随朕而去,本不用朕开口提什么。”
含烟听成帝自言自语似的,心中之寒,无法形容。
成帝蓦地皱眉,喃喃道:“最近朕一直都没见怀真……倒是该传她进宫来了。”
含烟忽闻这句,当下才警醒起来,只觉得以成帝此刻的情形,要见怀真,只怕不是好事,才要鼓起勇气拿话岔开,忽地听外头有人道:“淑妃娘娘见驾。”
成帝正恍惚间,听了这声儿,才醒悟过来,抬眸看向前方,一时没了声响。
含烟素来忌惮淑妃,此刻听她来到,却是无端松了口气,当下忙站起身来,迎接淑妃娘娘。
果然见淑妃领着一队宫人入内,进了寝殿,那些宫人们便止步,淑妃一人到了跟前儿,行礼过后,道:“皇上今日觉着如何了?”
成帝双眼略有些阴鸷之意,打量着淑妃,见她面容仍似昔日少女一般,却才缓缓一笑,道:“好多了,你如何来了?”
淑妃道:“臣妾惦记皇上龙体,故而放心不下,特来探看。”
成帝点了点头,道:“你有心了,这许多年来,多亏了你在朕身边儿。”
淑妃笑道:“这不过是臣妾的本分罢了。”
成帝一拍身边儿坐榻,道:“你过来坐着,让朕看看。”
淑妃眼中透出几分诧异,却果然迈步上前,坐在了成帝身侧,成帝转头,凝眸细看淑妃,目光之中,竟泛出几分温柔之意来。
淑妃不由怔住,就也定睛看着成帝,这一刻,两个人都无言语。
含烟在旁,忽地有些后悔,正犹豫着要不要退下,却听成帝叹道:“爱妃终究也是老了。”
原来成帝上了年纪,眼神自有些不大好,远看淑妃,还觉似昔日二八少女般的情形,近看,却毕竟不是少年时的娇嫩容颜了,因此发出感慨。
淑妃听了这句,猛地一震,原本面上还有些柔情蜜意之色,此刻,就像是碎裂的冰一般,纷纷坠落。
成帝兀自叹道:“朕还记得,当初你们刚入宫的时候……唉……”然而青春年少,毕竟不可再得了,本想从她身上再挽住昔日的影子,近看,那幻梦终究还是破灭了。
此即,淑妃凝视着成帝,道:“皇上还记得臣妾刚入宫时候的样子?”
成帝笑道:“如何不记得呢?你那时候的脾气,比这时侯差多了,暴躁的很,然而朕偏喜欢你那样……”
淑妃也娇笑了声,瞬间仿佛也回到昔日年少时分,便道:“皇上那时候还对臣妾说,我论起气质高雅来,不及皇后娘娘,论起温柔大度来,不及德妃,然而皇上却最喜欢歇在我宫内呢。”
成帝也笑了一声,眼底复泛出几分柔情,道:“此刻,也只有你陪在朕身边了。”
淑妃挑唇笑道:“是啊……连臣妾也是没想到,我们三个当中,却竟是我陪着皇上到如今……”
成帝点头不语,握着淑妃的手,说道:“这些年来,也多累了你了。”
四目相对,淑妃笑道:“多谢皇上,能为皇上养育皇子,又伴驾至今,也是臣妾的荣耀。”淑妃说着,就看了含烟一眼。
含烟忙顺势道:“臣妾暂且告退。”
成帝一怔,差点儿忘了她还在,闻言便一点头,含烟忙后退几步,匆匆地出寝殿而去。
等含烟退后,淑妃便缓缓靠在成帝肩头,道:“臣妾陪着皇上到如今……肃王也是这样的年纪了,偏偏太子出了事,皇上也该早点再立太子呢。”
成帝垂眸看她,说道:“你是说,让朕立肃王为太子?”
淑妃道:“皇上如此宠爱臣妾,肃王又是二皇子,太子既殁了,自然是轮到肃王了,莫非皇上觉着肃王不妥当么?”
成帝道:“肃王倒是不错。”
淑妃转头看他,道:“既然皇上也觉着他不错,如何不趁早立了?可知道满朝文武都也在议论此事?江山社稷将交在谁人手中,早一日定了,人心也早一日安稳。”
成帝笑了笑,道:“爱妃连满朝文武在议论都知道了?”
淑妃心中一凛,面上却仍笑说:“臣妾虽是在后宫里,却也常听那些宫女太监们碎嘴,偶然听了一些罢了。皇上可别疑心臣妾如何,臣妾不过是觉着立嗣要趁早儿罢了,何况肃王这些年来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觉着呢?”
淑妃说罢,成帝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心里巴望着肃王为太子?”
淑妃道:“肃王是我亲生的,臣妾当然是想他承继大统,何况肃王也很有皇上之风,三个皇子之中,他是最像皇上的,皇上不觉着么?”
成帝沉默不语,淑妃端详着,心中微冷,道:“臣妾陪伴皇上这许多年,难道……皇上连这个都不能应承吗?”
成帝终于说道:“这件事,朕还要再细想想,并要同众大臣商议,再做定论。”
淑妃蓦地起身,瞪着成帝,一言不发。
成帝被她这般狠狠看着,任凭是九五至尊,心中也有些森然之意,道:“朕知道你心中不快,然而这不是等闲之事,不能凭你说了,朕便依从。”
淑妃微微眯起眼睛,道:“皇上心里,并不属意肃王,是不是?”
成帝道:“都是朕的儿子,朕一视同仁罢了。”
淑妃道:“如今不过是肃王跟熙王,论资历,论长幼之序,总也该轮到肃王了,皇上尚且推三阻四,是何意?”
成帝有些不悦,便道:“放肆。后妃不得干政,立谁为太子,朕自有计较。”
淑妃看了成帝半晌,竟笑起来,道:“我好歹陪了皇上一辈子了……皇上的心总不在我身上,倒也罢了,如今,连区区皇位也得不到么?”
成帝闻言色变,喝道:“你是疯了不成?胡说什么!”
淑妃敛了笑,默默看着成帝,终于说道:“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本来早该明白这个道理,却用了一辈子才明白过来。早知道这样,我就像是皇后一般,从一开始就看清楚皇上的心不能指望……趁早儿绝情弃爱的,倒也好过些,不至于白巴望这许久,什么都落了空。”
成帝拧眉,垂眸片刻,叹道:“罢了,你退下罢,朕想一个人歇息。”
淑妃闻言后退两步,终于说道:“皇上这辈子,可真正喜欢过什么人?”
成帝越发皱眉,一声不吭。淑妃又定睛看了他片刻,本想再问一句,却只长长叹息一声:“臣妾告退了。”转身出殿而去。
寝殿静寂森冷,成帝抬头唤道:“来人……良妃呢?”
杨九公匆匆进来,躬身道:“皇上,良妃娘娘才回宫去了。”
成帝道:“传她来……”
杨九公才领命欲走,成帝忽又道:“且住,不必去唤良妃,出宫去……到应公府里,把怀真宣进来。”
杨九公怔道:“皇上说的是唐三少奶奶?”
成帝这才记起来,怀真如今是嫁到唐府了,怅然道:“不错,速速派人前去,朕要见怀真。”
且不说成帝派人去唐府,只说在唐府中,这日,小唐中午回府,吃了中饭后,便同怀真一块儿午后小憩。
两人在里屋,相依相偎,一时睡不着,怀真就问道:“你部里可不忙了?怎么晌午竟有空回来?”
小唐拨弄着她的青丝,道:“才过了年,自然事情少一些,只怕过一阵儿,又要回来的晚了,让你独守空闺的,可别怪为夫。”
怀真便捂着嘴笑道:“好极了,你这几日又不规矩了,我倒是盼着你们部里忙些才好。”
小唐见她如此说,不免笑恼起来,便笑骂道:“坏丫头。”因伸手挠她痒痒。
怀真忙求饶,小唐也不敢十分逗她,就停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还不是为了小怀真跟小毅儿,不然我才不会如此呢。”
怀真抬手,在脸上画着羞他,道:“真是不怕羞,起先没有为着谁,也不见你收敛规矩的。”
怀真说的自然是事实罢了,然小唐恼羞成怒,便要把她捉来……
只因是晌午,外头的丫头又耳聪目明的,怀真忙小声告饶,小唐才息了“怒”,只半带要挟说道:“你再惹急了我,看我怎么罚你。”
怀真暗中吐了吐舌头,偏哼了声,道:“我知道唐侍郎素来端庄威风,哪里敢惹急了您呢。”
小唐看着她促狭的模样,满心里恨爱交加。
两个人笑闹了会儿,怀真怕他午后有事,就小声劝道:“你且好生歇息会子,别下午犯困。”当下不再同他说话。
如此,两人大概歇了有小半个时辰,小唐方起了身,收拾妥当,便欲出门。
此刻怀真也自起来重梳洗打扮,小唐临出门时候,忽然想到一事,因回头说道:“这些日子,你别随意出府,若有什么要紧事儿,只叫小厮们去传话……可记住了?”
怀真手势一停,闻言回头,看了小唐半晌,便撇下丫鬟,走到他跟前儿。
怀真拉着小唐避开两步,悄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儿么?”
小唐道:“没什么,不过……因上回熙王爷遇刺的事儿,最近满城风雨捉拿刺客,我怕有意外罢了。”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或许会信,然而怀真心中有一件正经大事……她犹豫了会子,见身边无人,就对小唐道:“朝堂上的事儿,我不懂得……然而我总觉得,近来仿佛不大太平……”
小唐眉头一蹙:“哦?”
怀真越发压低了声音,道:“我爹可好么?”
小唐这才宽心笑笑,道:“岳父很好。你别担忧。还当你要说什么呢……”
怀真担心的自不是应兰风,听了这话,心头却也安了几分,又道:“如今朝中没有太子,你觉得皇上属意谁呢?”
怀真从不提朝堂之事,小唐见她忽然留意这个,倒是有些惊讶,便道:“君心难测,这个如何知道?”
怀真不错眼地看着他,说:“别人不知道……唐叔叔未必不知,只是不肯对我说罢了。”
小唐心中一发惊愕,打量着怀真的脸色,忽地瞧出几分来,便低声问:“你可是有话跟我说?”
怀真暗中吸了口气,终于说:“你明白的,我……没什么见识,只是爱胡思乱想罢了,我只是想……皇上迟迟不立太子,如今熙王爷又出了此事,大家都在乱传,说是肃王爷干的,本来按照长幼之序,皇上该立肃王,如今迟迟不肯表明,只怕……倘若我是肃王,只怕我有些心急呢……”
小唐心头惊动,忙捂住了怀真的嘴。
怀真睁大眼睛,心中也是不安的……然而她因知道肃王会谋反,可是毕竟今生很多事情有了改变,谁知道肃王府又是个什么情形?何况如今敏丽也在王府,因此虽然知道这宗大事,却不敢对谁透露分毫。
只是怀真毕竟心灵,听小唐方才告诫的言语,又嗅得朝堂上的气息不对,才壮起胆子,跟小唐说了这些话。
怀真说的虽也婉转,果然小唐即刻明白,忙拦住了她。
两个人面面相觑,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外头丫鬟来到,说:“三爷,门上有人来,说是世子妃派来,有要事告知三爷。”
小唐回头说:“立刻传进来。”丫鬟回身自去。小唐才又握紧怀真的手,低低嘱咐说:“这些话,只说给我就行了,万万别再对别人说,知道了么?”
怀真忙点头:“不会对别人说。”
小唐微微一笑,道:“外头的事儿,你不必担忧,我自有数呢,你只管乖乖地留在府内就好了,知道么?”
怀真也又答应,小唐见她这般乖,便俯首过来,在眉心上亲了口,这才去了。
小唐出了门来,果然见有人等在厅中,见了他,忙上前行礼,小唐将他扶起来,说道:“世子妃派你来走什么?”
这人左右看看,上前对小唐耳语一句,小唐脸色大变:“果然?”
来人点头,脸上浮出几分难过之色,垂头道:“此事肃王府秘而不宣,世子妃好不容易才把消息传出来……让小的回来告诉三爷,让三爷……掂掇行事。”
小唐的眼圈儿也红了起来,忍着难过,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罢了。”
那来人行礼过后,后退几步,自行离去。
厅内无人,小唐静立半晌,双眸略见泪光,最终却敛却悲容,疾步出门。
☆、第225章
且说小唐出府之后,怀真梳妆妥当,吉祥便来回了两件事,却是近来府内银两支出等的账目。
怀真翻看了会子,瞧着无碍,就交付吉祥去料理了。
正要去唐夫人房中,忽地听外头宫内来人,怀真不明所以,忙出来接旨,才知道是成帝宣她进宫。
怀真闻听,略有些纳闷,不知成帝于这个时候召见,是为何事。
那内侍陪着笑道:“三少奶奶还是赶紧着些儿,皇上立等着呢。”
这会子唐夫人闻讯而来,却也不敢怠慢,便对怀真道:“大概是许久不见你进宫了,故而召你说话呢,也兴许是良妃娘娘因省亲回来,没见着你,所以才特意又叫你进宫的。”
怀真一想,倒也有理,加上那小内侍催的急,怀真便忙又换了身衣裳,整肃妥当,临出门前,便对夜雪等吩咐道:“多半只陪着皇上跟贵妃说会儿话就回来了,倘若迟了未归,三爷问起来,你便说给他知道,别叫他悬心就是。”夜雪便应承了。
怀真因出门乘车,便往宫中而去,车行半道,忽地听到马蹄声声,十分整齐肃然。
怀真略掀起一线车帘,往外一看,却见一队人马正打旁边经过,前方带头的那人,正是凌景深,依旧是头戴黑纱的武冠,一身墨蓝色绣麒麟的官袍,整个人冷清英武如旧,但怀真一眼看去,却无端觉着他身上有一股漠漠杀意,蓄势待发似的。
而就在怀真看过去的当儿,凌景深仿佛察觉似的,淡淡回眸,怀真看见他仍是雪白的脸,然而双眼却偏漆寒的怕人,隐隐似描着红般的,一眼而已,却叫人印象深刻。
凌景深隔空扫了她一眼,却仍是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带着人马极快远去了。
怀真身边儿跟着的,却是笑荷跟冰菊两个,笑荷看怀真往外打量,便道:“这凌大人身上似有杀气。”
怀真一震,尚未开口,冰菊笑道:“姐姐这话好古怪,这也能看出来的?”
笑荷也笑笑说:“我信口胡说的罢了,只是这凌大人从来都是带兵的,积威之下,自然有一身的赫然杀气了,倒是不足为奇。”
冰菊便问:“姐姐倒是说的头头是道,既如此,那我们家三爷呢?”
笑荷听说起小唐,却十分谨慎,道:“三爷……又哪里是我们敢评头论足的。”
冰菊想了想,却道:“别的我不知道,只是三爷必然没有一身杀气的呢,只是有些怪,虽没有杀气,但我们一概上下,却都不敢太靠近三爷,虽然看着是个极好的模样性情,也不见他对我们横眉竖眼的,我们却总是不敢跟他玩笑多嘴的,一见了他就有些怕……却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笑荷看了怀真一眼,见怀真不做声,她便道:“当着少奶奶的面儿,咱们竟只管说起三爷来了,留神少奶奶不喜欢。”
冰菊这才也看向怀真,见她面色淡然,无忧无喜似的,冰菊便小声道:“少奶奶的性子倒是很好,起先没嫁到我们府之前,也常常来往,我们上下都爱的,如今我才也敢当着面儿说三爷的呢,且又没说别的坏话,倒也罢了。”
笑荷闻言,却也笑笑,只是再也不跟她说别的了。
不多时候,便进了宫,内侍领着,便去寝殿见成帝,怀真正行着,忽地见一队执金御自前方经过,怀真看其中有个影子眼熟,心知是唐绍。
怀真也不以为意,只是才又走了几步,忽然见唐绍去而复返,双眼望着她,便径直走了过来。
怀真见状,心中一怔,自打嫁给小唐,又明白他的心思,这些日子唐府家宴,虽然也见过唐绍若干次,却总是端庄自持、以小辈看待罢了,唐绍也如她一般,举手投足,毫无任何异状,因彼此都要避忌,是以两个人的情形,看来却比昔日更冷淡几分。
如今怀真见唐绍忽来到跟前儿,却不知他有何事,前头那小内侍也是认得的,忙停了步子,含笑招呼说:“唐统领,是有何事?”
唐绍笑道:“我见府里三婶进宫来了,因想跟她见个礼。”
唐绍为人甚好,虽出身高门却并不矜夸骄横,加上生得又出色,因此宫女内侍们皆十分待见他,小内侍便不敢拦阻多嘴,只陪笑等候。
怀真此刻也站住了,唐绍到了跟前儿,行了礼,见无人留意,却微蹙眉头,低声道:“婶子如何这会子进宫来了?”
怀真道:“皇上宣我来见,不知何故。”
唐绍眼中略有几分忧色,又问:“三叔怕是不知道的?”
怀真见他这样问,心头一跳,道:“怎么了?”
唐绍知道不能耽搁,因看了怀真一会儿,终于只说:“没什么,婶子且去罢,只……留神罢了。”
怀真见他口中虽如此说,但双眼中却并不是个“没什么”的,怀真心中一动,便点头说道:“我知道了,绍儿也自多留心。”
唐绍听她说这句,便也举手行礼,这才退后一步,又深看怀真一眼,才转身大步去了。
那小内侍仍笑笑地,便对怀真赞道:“绍哥儿真是个懂事知礼的。真不愧是唐家的公子。”
怀真只是含笑,如此到了成帝寝殿,里头一传,成帝便命宣入殿内。
怀真进了殿内,嗅到浓浓药气,帷幕重重后,见成帝仰靠在榻上,动也不动,楞眼一看,仿佛雕像一般。
怀真上前行礼,成帝才转过头来,盯了怀真半晌,道:“怀真终于来了?快起身罢。”
怀真谢恩起身,成帝打量着她的脸容,却见如今已经换了妇人的妆容,比先前未成亲之前的纤纤清丽,却多了几分娇惜婉柔,成帝凝视着,便道:“怀真过来,到朕的身边儿坐。”
怀真心中微微诧异……事实上,相比前世的种种荣宠,今生成帝对她,已经是有些“冷落”了,只不知如何。
此刻听了,怀真未免有些迟疑,杨九公在旁笑道:“三少奶奶,皇上等着你呢。”
怀真只好领命,便上前几步,只是仍不敢坐,只站在跟前。
成帝却也不勉强,只是抬眸看着她,却见她垂眸站在跟前儿,恍惚中,竟像极了另一个人……
成帝看了半晌,因笑了声,定了定神,才道:“朕近来记性大不如从前,竟忘了你都嫁了……”说到此,略停了停,又说:“唐爱卿待你可好呢?”
怀真听了这句,倒是禁不住笑了,原来这一句话,李贤淑应兰风问过,平靖夫人问过,郭建仪问过……如今,成帝也这般问起来。
怀真敛了笑,便答道:“回皇上,唐大人对我很好,无可挑剔。”
成帝点点头,道:“这才是应当的,似这般娇人,就该储金屋而藏之才好。”
怀真听成帝竟说出这般话来,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成帝叹了声,道:“你坐着罢,在朕跟前儿,不必拘束。”
怀真只好告罪,杨九公知道她不肯坐在成帝身边儿,早就亲自搬了个锦墩过来,怀真忙谢过了,又道:“怎么敢劳烦九爷爷。”
杨九公一愣,便低头含笑道:“三少奶奶折煞我了。”说着,就悄悄地退后了几步。
成帝瞧着这一幕,便笑了两声,道:“你叫九公九爷爷,那么该唤朕什么?”
怀真不解这话,便抬眸看向成帝,成帝探臂,竟握住怀真的手,道:“你的年纪,算起来,也能当朕的孙女儿了,叫朕一声爷爷,也是不亏的,你说是不是?”
怀真诧异万分,勉强跟成帝对视片刻,道:“皇上玩笑了,皇上乃九五至尊,怀真不过是区区臣女,怎敢逾矩。”
成帝听了,眼中微微透出几分失望之意。
杨九公在身后听见,便陪笑道:“皇上格外喜欢三少奶奶,此刻又是私下说话,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罢了,何况老奴不过是个阉人,说起来,还是老奴受不起三奶奶这一声儿呢,就唤皇上一声又如何?”
怀真转头看了杨九公片刻,又回头看成帝,却见成帝也正看着她,眼神之中,仿佛有些期盼之意。
怀真心中竟有些不安起来,本来杨九公既然都这般说了,看成帝又盼望着,叫一声也是无妨,然而不知为何,心竟似绷着,这一声,左右不敢轻易出口。
正在此刻,忽地听外头有人道:“良妃娘娘见驾。”
成帝听了,眼中渴盼之意才蓦地敛了,怀真听是含烟来到,却心生欢喜,忙起身相迎。
顷刻间,应含烟果然自外而来,上前行礼之后,成帝道:“你必然是听说朕传了怀真进宫,故而你就特意来见她了,是不是?”
应含烟笑道:“瞒不过皇上……臣妾正也想念怀真,正好借着皇上的东风,便大胆过来跟她见上一见,还请皇上莫怪。”
成帝笑道:“朕知道你们从来相好,哪里会怪你,你且过来罢。”
含烟因走上前,成帝却叫她坐在自己身侧,含烟大胆坐了,便看怀真。
此刻怀真却也正打量她,却见含烟面色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红润,不再如上回相见时候的消瘦憔悴,怀真心里才松了口气,早向着含烟见礼。
含烟捉住她的手,又叫她坐了,虽满心里想跟她亲近,但毕竟当着成帝的面儿,倒是不好冷落了成帝。
含烟便笑对成帝道:“皇上正在跟怀真说什么呢?臣妾可是打搅了?”
成帝笑道:“并没什么,说些闲话而已。”
含烟才也对怀真道:“上次承蒙皇上恩典,我回公府省亲,然而唯独没有见着你,实在是心里遗憾,向来可好呢?”
怀真道:“一向都好,多谢娘娘记挂着。”
含烟道:“我还有几样东西想送给你,都是心意,本想叫人送到唐府去,又怕兴师动众的不好,这会儿你进宫来了,却是正好带了回去。”怀真忙又谢过了。
成帝在旁看两人一言一语说着,十分和气,他便也微微地吁了口气,道:“怀真打小儿是在京外长大的,良妃却是在府内,你们两个如何这样投契的?”
两个人听了,都是心中一顿,她们两人交好,起因却是因为郭建仪,又如何对成帝说?
顷刻,含烟便先柔声道:“皇上有所不知,只因怀真回府之后,我瞧着她年纪虽小,然而举止行事都跟别人不同,故而格外喜欢她。”
怀真也笑道:“娘娘温柔可人,对我又多方照料,我自然也有亲近她的意思,因此同娘娘竟比别人好。”
成帝点了点头,道:“这便是缘法了。倘若有缘,就算再流离失所,三千世界,百万众生的,也能再到跟前儿……”
怀真跟含烟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诧异,成帝却又掠过此节,又说别的去了。
如此,两人陪着成帝,不觉已经坐了半日。
眼见黄昏将至,成帝竟没有放怀真出宫之意,怀真正要出言求退,却听成帝叫吩咐晚膳,对怀真道:“你进宫一趟,也是不易,就陪着朕吃了晚膳再出宫去罢。”
怀真见开了金口,只好从命,当下含烟坐陪,便同成帝一块儿用膳。
正用膳之时,外间寒风乍起,隐隐地仿佛听见几声锐响,仿佛是哪里放炮仗烟火似的,依稀映的窗上微微地亮。
然而正月已过,谁家还放烟花?
成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问怀真道:“朕记得你喜欢吃那道蜜汁火方来着,如何不见你动筷?”又叫人放到她跟前儿去。
怀真有些讶异,她从不曾记得自己说过喜欢吃这菜,然而见成帝开口,便只谢恩罢了,如此又过了会儿,外头有些鼓噪声,是杨九公走了出去查看究竟,半晌匆匆返回,在成帝耳畔说了几句。
成帝手势一停,隔了会儿才道:“果然是真?”
殿内鸦雀无声,连怀真跟含烟都停了箸,却见杨九公点了点头,满眼忧色看着成帝,成帝想了想,道:“罢了,不必管他。”
杨九公叹了口气,还要再说,成帝忽然问道:“淑妃呢?”
杨九公还未回答,可巧就听见外头有内侍扬声道:“淑妃娘娘到。”
说话间,就见盛装的淑妃缓步而入,灯光之下,淑妃顾盼睥睨,越发艳光四射,贵气生辉。
杨九公见状,便退后几步侍立,含烟跟怀真早起身见礼,淑妃扫了两人一眼,蓦地一笑,道:“皇上这顿晚膳,倒是齐全,只为何不叫臣妾也来凑趣儿呢?”
成帝道:“只怕你忙着,不得空来。”
淑妃已走到跟前儿,行了个礼,道:“若是皇上传召,臣妾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儿,也要赶着来。”屈膝行礼过后,便起身,仪态万方地在成帝身旁坐了。
怀真跟含烟面面相觑,都觉得淑妃的举止有些蹊跷。
这一刻,殿门便重又关了起来,隔着帷幕,仿佛又隐隐地听到些鼓噪声响传来。
然而成帝跟淑妃两个却仿佛什么都未听见似的,成帝淡淡说道:“只怕爱妃当真是有天大的事儿呢。”
淑妃却一笑,放眼看着桌上这许多菜色,忽地皱眉道:“都不是我爱吃的。”
目光一扫,看见怀真跟前那道蜜汁火方,便挑眉道:“皇上还特意给怀真准备了这个?这般不上台盘的菜色,也亏得也合她的口味呢?”
成帝双眉一皱,道:“你想说什么?”
淑妃转头又看向他,含笑问道:“皇上先前说的,立储之事,不知可想妥当了不曾?”
成帝道:“还未想好。莫非你替朕想好了?”
淑妃点头,仍是笑吟吟地说道:“臣妾早就想好了,就是肃王如何?”
含烟此刻已经听出不好,早走到怀真身边儿,闻言更是震动,忙握住怀真的手。
怀真的心也跳的甚急,勉强握了握含烟,觉得含烟的手湿嗒嗒地……怀真不以为意,两个人都看着成帝跟淑妃。
却见那两人各自沉默无声,只有眼神相对,半晌,成帝说道:“爱妃,倘若朕不同意呢?”
淑妃笑了起来,娇声说道:“皇上还是从善如流,应了臣妾的好,臣妾也是为了皇上着想,皇上已是这把年纪了,早点儿让肃王帮着您挑了这天下的担子,自个儿爱做什么做什么,要宠谁就宠谁,要和谁用膳就和谁用膳,何等之自在快活呢?”
成帝也淡然一笑,道:“只怕这担子肃王挑不起,更只怕,倘若给他担了去,这眼前一干人等,朕就再也见不到了。”
成帝说着,双眸略微眯起,看着淑妃,沉声说道:“你的心,当朕不知?你岂能容得他们?”
淑妃脸上的笑也缓缓敛了,冷冷地看着成帝,片刻,仍是带笑说道:“皇上还是这样了解臣妾的心意呢。”这句的口吻,听来十分甜蜜,细思,却隐隐似毒蛇吐信。
成帝不语,转头见含烟跟怀真都站着,便道:“你们坐罢了,菜都凉了。”
两个人如何敢坐,然而又不能不听成帝的话,含烟轻轻拉了怀真一把,两个人迟疑着才要落座,忽然间,淑妃握住那明黄色的桌布,用力一拽……只听得“当啷”之声不绝于耳,桌上一半儿的御膳随之跌落地上,顿时一片狼藉。
含烟吓了一跳,紧抓住怀真的手,几乎跳了起来。
成帝却仍端坐未动,只拧眉问道:“爱妃这是做什么?”
淑妃笑道:“皇上既然知道臣妾的心意,当知道,臣妾不喜欢的东西,就要毁掉才是……这些菜臣妾都不喜欢,那便谁也不能吃。”
成帝蹙眉,淡声道:“既然这样,你……是想造反么?”
这时侯,外头的吵嚷声越发明显了,更有连串脚步声逼近,淑妃笑了数声,凑近成帝耳畔,极小声说道:“臣妾不敢,只是……有逆贼行刺皇上,肃王救驾,然而皇上因遭受惊吓,当即传位给肃王……父传子,又如何是造反呢?”
成帝才要说话,忽然觉得喉头一梗,竟再说不出一个字,手抓在桌子上,微微战栗。
淑妃笑着看他,说道:“皇上,臣妾说的可对?”
成帝本想大怒,然而听她的声音絮絮善诱似的,竟不由道:“对……”
淑妃展颜一笑,道:“如今宫内有刺客作乱,皇上是不是该传肃王速速进宫平乱?”
成帝浑身发抖,嘴唇也哆嗦不停,有冷汗自额角滴落,却偏动弹不得。
杨九公在后见了不妥,便上前道:“皇上……”
淑妃道:“退下!没见我正跟皇上说话么?”
杨九公被她一喝,又见成帝不做声,一时也不敢出声了。
怀真看到这里,心中冰凉一片,虽没听见淑妃在成帝耳畔说什么,却也知道大事不妙。
正在此刻,却见含烟松开自己的手,径直向成帝身旁走去。
怀真以为含烟是要出言劝慰,生怕她顶撞了淑妃,忙跟上,却见淑妃冷喝道:“良妃,你好大的胆子。”
含烟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淑妃瞪着含烟,道:“你竟敢行刺皇上,是谁授意的你?”
怀真听了这句,魂飞魄散,便皱眉对淑妃道:“淑妃娘娘,你说什么?”
淑妃回头看她,笑道:“我说什么?你自个儿看不见么?”
怀真正愣怔,忽然见含烟伸手,抬手把桌上的一枚切肉的银刀握住,向着成帝刺了过去!
淑妃厉声叫道:“救驾!”
怀真绝想不到含烟竟会如此,幸亏她反应极快,生死一刻,死死地忙拉住含烟的手臂,大叫道:“姐姐做什么!”
含烟却拼命挣扎,一力往成帝跟前扑去,怀真毕竟力微,早拉不住她,幸亏笑荷跳上前,及时阻住。
三个人纠结之时,殿门猛地被打开,有人道:“皇上!”一眼看见这幕情形,顿时都吃了一惊。
淑妃叫道:“良妃刺杀皇上,还不救驾!”
侍卫们忙冲了进来,这会儿杨九公早也跑上前,不理含烟跟怀真,先护住了成帝。
含烟如疯了似的,只乱嚷着叫道:“杀了你!”
怀真跟笑荷竭力拉着她,然而含烟竟力大无穷似的,银刀闪烁,令怀真胆战心惊,她乱挥乱舞之间,怀真只觉臂上剧痛,却仍同笑荷一起,死死地拽着含烟不敢松手。
幸亏此刻侍卫们都围上来,怀真见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更加惊心,生怕他们对含烟下狠手,因叫道:“不许伤了良妃!你们都退下,退下!”
那些侍卫们哪里肯听她的,有人将怀真一推,怀真本就力竭,此刻更是撑不住,往后踉跄一跌。
笑荷正抱着含烟,见状大惊,要救却已来不及了。
而怀真气短力尽,这样摔出去,只怕即刻就要跌晕过去,正在此刻,有人闪身进殿,及时从后将怀真抱住。
怀真头晕目眩,气喘难定,百忙中定睛一看,却见原来是唐绍。
怀真见是唐绍,心略稳了稳,还未开口,唐绍把她一扶道:“出了何事?”
怀真来不及说别的,只叫道:“绍儿,别叫他们害了良妃!”
这会儿殿内乱作一团,侍卫们纷纷攘攘,忙着把成帝扶起来,又有人押住应含烟,唐绍所率的这队执金御晚到,正不知所措,唐绍听了怀真的话,便道:“放开良妃娘娘!”
唐绍的人听了,当下上前,便逼着那些侍卫放开应含烟。
这会儿笑荷才奔回来,也同唐绍一块儿,拦在怀真身旁。
正两下对峙的当口,淑妃厉声道:“这个贱婢意图谋害皇上,谁敢放她?把这贱婢绑住等候发落,速传肃王入宫见驾!”
唐绍一怔,他的手下闻言,也有些迟疑,怀真见含烟头发散乱,衣裳不整,心痛如绞,被许多虎狼似的侍卫押住,怀真便忍泪喝道:“放开良妃!”
唐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错,要如何处置,还要等皇上开口才是。”
淑妃双眸一眯,看了看两人,冷笑道:“怀真,方才你也亲眼所见,九公也看的清清楚楚,难道还有假不成?”
杨九公满面苦色,只守着成帝,渴盼他能说一句话,然而成帝却偏神情恍惚,竟无法做声。
怀真咬牙道:“良妃绝不会行刺皇上,皇上……”
怀真明知其中蹊跷,含烟此刻又是一副失神之态,怀真便只看着成帝,颤声道:“皇上,你说句话……”
却见成帝被杨九公扶着,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只是气滞似的。
淑妃喝道:“皇上受惊过度,你竟还要催逼不成?”又喝令内侍道:“快传肃王进宫!”
这一会儿,早有内侍一溜烟儿跑走传旨了。
怀真胸口起伏不定,此刻冷风自殿外吹进来,忽然听应含烟道:“杀了你……杀了你……”声音如泣如诉,带着恨意,令在场众人都毛骨悚然。
怀真不知含烟到底如何了,然而这一切只怕都跟淑妃脱不了干系,但偏没有凭证,而成帝偏偏也不能言语。
因唐绍还拦着不肯叫带走含烟,淑妃便冷道:“怎么,难道这许多人都看见了,唐统领还不信不成?”
此刻怀真臂上渗出血来,笑荷撕了一块裙子,给怀真绑在臂上。
唐绍瞥见了,眼神微变,道:“微臣不敢。竟不知道会出这等大事,幸好有曹统领等及时制止。”
那先前带人前来的曹统领看唐绍一眼,也不言语。
淑妃道:“不错,多亏了他,不然皇上若被这贱人刺杀了,连你们也都人头不保。”
唐绍垂头,又看怀真,却见她只是望着含烟,全不理自己身上的伤,唐绍便咬了咬牙,暗中握紧了拳。
此刻,忽然听到脚步声又起,竟是一个小内侍匆匆跑来,对淑妃道:“娘娘,奴婢方才去传旨,原来肃王爷被挡在宫门外,他们竟是不肯给开门!”
淑妃拧眉,便对唐绍道:“这是谁的命令?”
唐绍躬身道:“娘娘恕罪,入夜之后,宫门无旨不得擅开!”
淑妃厉声道:“皇上遇刺了,要肃王速速进内见驾,快传旨开门!”
唐绍面色不改,道:“娘娘,这要皇上亲口谕旨。”
淑妃瞪了他一会儿,终于笑道:“好,你既然要皇上亲口旨意,就给你皇上亲口旨意。”
淑妃说着,便走到成帝跟前儿,低声说道:“皇上,危难之时,还要速速传肃王进内救驾才是,方才皇上也说臣妾说的对来着,可是不是?”
成帝被杨九公扶着坐在龙椅上,闻言,抬眸看向淑妃,半晌颤声道:“是……”
唐绍浑身一震,几乎无法置信,淑妃回头,得意笑道:“你可听见了?还不快去迎接肃王!”
唐绍心中犹豫,然而成帝却已经答应了,若然不应,难道抗旨不成?
淑妃见他兀自不动,正要催逼,忽然听另一个声音,虽有些颤抖,却很清晰,大声道:“皇上受惊过度,这会儿说的话只怕不作数。”正是怀真出言。
淑妃回头怒视怀真,喝道:“好大的胆子,这里哪有你多嘴的余地?”
怀真因方才那番惊魂劳累,此刻浑身有些脱力发抖,加上伤处剧痛,却仍忍着道:“我自知道人微言轻,然而此刻皇上受惊过甚,最需要的是太医,并不是肃王,只要传太医前来……”
怀真还未说完,淑妃喝道:“住口!几十年来是本宫帮着照料皇上的龙体,难道皇上如何,本宫不知?”
此刻殿内,无人敢直接对上淑妃,倘若怀真不出声,只怕人人都要俯首听命。
怀真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淑妃的双眸,道:“娘娘既然知道如何,那又是为什么……现在皇上连话也说不出,娘娘却不理会?在娘娘心目中,是皇上龙体要紧,还是叫肃王进宫要紧?”
淑妃气窒,抬手指着她,道:“你也是应家的人,应含烟刺杀皇上,难保你没有参与其中,难道你也图谋不轨不成?”淑妃说着,便喝道:“来人,把应怀真拿下!”
曹统领一派的众侍卫听了,便要领命,唐绍见状,道:“谁敢!”他手下的众人顿时都上前一步,两派人拔刀相向,情形竟是一触即发似的。
淑妃见状,深吸一口气,又看唐绍,道:“唐统领,我知道她是嫁到你们唐府了,你自然是要护着的,不打紧,本宫可以不计较这一件,但是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快请肃王入宫,要知道皇上如今情形不好,若是耽误了正经大事,就算你是唐门子弟,也是担不起的!”
唐绍皱眉道:“娘娘,微臣觉着如今还是快传太医……杨公公素来伺候皇上最为得力,杨公公意下如何?”
唐绍说完,便看杨九公,这会儿淑妃也转身瞪着他。
杨九公被众人眼神逼视,左右为难,半晌吞吞吐吐说道:“皇上……龙体欠安,还是快些传太医……”
淑妃恨得手一握,手指几乎扣入肉里,转头又看向唐绍,道:“你是故意要跟本宫作对?”
唐绍道:“微臣只是听命于皇上,忠于皇上,请娘娘见谅。”
淑妃上前一步,死死地看着唐绍,道:“皇上方才已经命你开门,你如何不领命?”
任凭唐绍年轻气盛,被淑妃如此怨毒狠厉的眼神盯着,忍不住也暗暗战栗,正在这一刻,忽然听得一声锐利响声贯破长空,又在天际展开一朵血色的烟花。
淑妃拧眉仰头,那血色的烟花仿佛照的她的脸上也一片通红。淑妃笑了声,复对唐绍道:“本宫念在你是唐家人的面上,他日还要为臣,故而给你三分颜面,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绍道:“娘娘的好意,微臣心领了。”
淑妃见他静静默默地,便道:“既然你这般不识趣,也罢。本宫只好成全你了。”说话间,淑妃脚下一动,后退出去。
几乎与此同时,唐绍抬手把怀真一拉,护在身后,电光火石之间,是曹统领喝道:“格杀勿论!”
刹那间,一片刀光剑影,原本还对峙着的两队执金御,拔刀战了起来。唐绍把怀真挡在身后,道:“妹妹闭上眼,别看。”
此刻笑荷也紧紧地护在怀真身边,她虽跟在平靖夫人身旁,素有见识,但却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大事,一时心头窒息。
怀真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只见血肉横飞,耳畔惨叫连连,怀真忍着惊悸叫道:“含烟姐姐……”
唐绍一眼看到应含烟被人丢在旁边,然而此刻他只能护着一个人,还要分身迎战,委实再难援手。
笑荷本想去救,然而当务之急是护着怀真,因此自然不敢擅离。
怀真见含烟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急得要冲过去,唐绍将她拽回来,厉声喝道:“别出去!你若有个好歹,我无法跟三叔交代!”
怀真愣了愣,还未出声,忽地看到一名侍卫持刀,向着含烟挥去,怀真尖叫了声,伸手捂住脸。
唐绍将她搂入怀中,百忙中踢开一个冲到跟前的侍卫,放眼看去,却见含烟的人已经不在眼前,唐绍又打量两眼,见有个内侍打扮的人影拽着含烟,向着偏殿撤去。
唐绍不知那人是敌是友,一时倒也顾不上细查了,跟笑荷两人护着怀真后退两步,却见这会儿杨九公跟几个内侍护着成帝,也往偏殿退去。
淑妃喝道:“拦住他们!”此刻外间又有许多人涌了进来,分头行事。
唐绍把牙一咬,只可惜无法肆意厮杀,正着急时候,忽然有个人上前来,道:“把小姐交给我。”
唐绍听他声音有几分熟悉,然而虽着内侍的服色,却看着眼生,正要问他是谁,那人已经举手,把怀真一把抱了过去,身手竟十分敏捷。
唐绍要拦住,那人却脚下一动,身法无比诡异地从混战的众人里闪了出去,笑荷尖叫一声,追了出去。
热唐绍心中悚然,眼睁睁看着那人跟笑荷一前一后离去,待要追上,却已经来不及了,又见敌方杀来,当下把心一横,将一腔怒火化作戾气,提刀砍杀起来。
且说那突然出现的内侍,将怀真抱着,脚下左冲右突,十分轻易地从殿内闪身出来,竟然不伤分毫。
怀真因方才眼看含烟遇袭,受惊之余,神不守舍,听喊杀声隐隐淡了,才睁开眼睛。
却见眼前的人面孔黑黢黢地,夜色中只看见两只眼睛极亮,怀真怔怔问道:“你是何人?含烟……”
来人并不言语,脚下急奔,身形如风,竟是一刻也不停歇。
怀真虽来过皇宫多次,竟也不如他熟络似的,见他几个起落,身后喊杀声越发远了,怀真放眼四看,竟不知这会儿是到了哪里了。
一直到那人脚下猛然一顿,怀真扭头看去,借着惨淡的月色,隐隐约约看清面前的一座陈旧宫殿,殿门口有一道匾,“永福宫”三个字,字迹斑驳,却仍十分清晰。
☆、第226章
怀真虽屡次进宫,却并未来过此处,且因此刻非常时候,不知这人是何身份,偏这周围又荒凉阴森,静寂非常,相比之下,方才在前殿那场厮杀,仿佛幻觉。
怀真见他仍抱着自己,深觉不妥,便挣扎着欲下地。
这内侍见她欲动,他却也不做声,只轻轻一笑,便抱紧了怀真,纵身一跃。
怀真只觉得如腾云驾雾一般,定睛一看,人已经离地极高,顿时吓得低叫了声,闭上双眼。
此刻,人掠过高高宫墙,双足落地,已经是在永福宫内了。
怀真几受惊吓,几乎不敢睁眼再看,内侍拥着她,张目四顾,复纵身往宫殿内掠去。
原本德妃的永福宫并未上锁,只是在三公主偷窃宝物之后,成帝一怒,才命封了,不许人出入。
因良久没有人来,殿内透出一股尘灰落定,枯冷死寂的味道,比之外间,更加静了三分,虽仍是在宫中,然而殿内殿外,却似两个世界。
怀真提心吊胆,眼前所见,却是黑幽幽一片,竟是什么也看不到。她满心慌乱,不知这人到底要做什么,一时竟涌出许多不好的念头。
察觉他抱着自己往内而行,良久之后,才把自己放下,怀真伸手一摸,底下仿佛是被褥,一刻惊心,这人却返身离开了。
怀真本正张皇,见他离去,略松了口气,摸索着下地,心跳不已,欲哭无泪,此刻心中所想的竟是小唐,不知他如今在何方,忙着做什么,虽盼他来救自己,然而毕竟并不是果然心有灵犀,小唐又怎知宫内这情形?
何况怀真也自知道,淑妃跟肃王起事,外头必然也是一团糟,只不知是何程度罢了,小唐跟她分开的时候,神情已有异样,以他唐毅之能,只怕未必不知此事,此刻,他定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纵然心里有她,只怕也顾不上。
怀真摸索片刻,双目适应了黑暗,勉强可以将殿内的摆设等看个影影绰绰,才欲往门口去,却见眼前灯光一闪,是那人去而复返了。
只见他手中托着一个银烛台,淡黄明亮的烛光随着动作微微摇曳,越发显得面目幽淡不清。
怀真敛了惧意,定神打量,这人虽是宫中内侍的打扮,但这通身的气息,却并不是那些娈婉宫侍们能有的。
此刻见他擎烛靠近,怀真便后退两步,身后被什么阻隔,她回头一看,竟是退回了榻前,忙止脚站稳身形。
这人将蜡烛放在桌上,回头看她,轮廓略见清晰,怀真自诩此前从未见过此人,此刻只能强做无事状,道:“你是宫中的人?”
却见他摇了摇头,怀真心中一震,又问:“你是何人?为什么带我来此地?”
这人不慌不忙,坐在桌边,仿佛沉吟,怀真见他暂无恶意,便道:“你……是不是唐三爷的人?”
这人听了,忽地冷冷哼了声,回头又看怀真,虽然不见他面色如何变化,但那股不悦之意,却荡然散开。
怀真见他如此,就知道绝不是小唐的人了,既然不是小唐所派,那他的用意到底如何?顿时让怀真才平静了几分的心又悬了起来。
殿内悄然无声,只有外头的风呼啸而过,怀真竭力细听,却听不见有任何人声嘈杂,偌大的皇宫,这一处地方,竟像是被众人遗弃般的,声息不闻,人迹罕至。
怀真只好又说道:“外头不知是怎么样了?”见这人不搭腔,便又喃喃自语地说:“绍儿不见了我,必然着急……还有我的丫头们,一定到处找我。”
却听他淡淡地说:“他们找不到这里来。”
怀真听了,暗暗叫苦,这正是她所担心的。于是又问:“你为何带我来这个地方?我从不知皇宫内竟有此地。”
这回,他却很快答道:“这是永福宫,是昔日德妃娘娘的寝宫。”说到“德妃娘娘”的时候,口吻有些柔和。
怀真自然听了出来,心想:“他方才说不是唐叔叔的人,难道真的是宫内的人?”又见他带自己来了此处,便道:“我从不知道德妃娘娘……莫非你以前伺候过她?”
这人听了,顿时又皱起眉来。
怀真的心噗噗乱跳,不知自己该不该再引他说话……但倘若一声不出,谁又知道会不会平安无事?
怀真一时犹豫,暂时不再出言。
只觉得风从殿外灌了进来,通身发冷,怀真后退一步,想坐又不敢坐,只能四处打量,又举手抱着肩头,轻轻摩挲,这一会儿,心中竟格外想念小唐,若是他在身边儿,又哪里舍得她如此。
怀真只得忍了悲戚惊怕,只顾放眼看周遭摆设,烛光明灭,光线暗淡,然而从一桌一椅,一瓶一架,却仍能看出昔日这永福宫的主人德妃,必然是个受宠的宫妃,且品味不俗。
怀真瞧了会儿,心中惊悸之意略退了,不知不觉走到梳妆台前,却见台子上放着一个雕花的檀木匣子,怀真凝视片刻,正有些出神,却见烛光微微摇晃,而铜镜之中一抹魅影闪烁,情形竟诡异之极。
怀真吓得后退一步,却正好撞入身后那人怀中,怀真尖叫了声,才欲挣开,这人却举手一裹,竟是将一件镶毛边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这大氅极为厚实,却透着一股腐旧的气息,怀真来不及计较那些,心几乎给他吓得跳出来,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去,却见他仍站在身后,道:“可还冷么?”声音里依稀透出几分柔和之意。
怀真浑身汗毛倒立,只得说道:“不冷了,多谢。”低头看去,却见一只大手扣在自己颈间略往下,依稀瞧来仿佛有些粗糙。
怀真怔怔,那人才方抽手,说道:“你喜欢这儿么?”
怀真哪里会喜欢?方才也不过是为了转移心中惊怕之意罢了,闻言只得说道:“我从未来过此处……也不曾听过德妃娘娘,只见这里的陈设布置,倒觉着必然是个雅致不俗之人。”
他便笑道:“是么?”
怀真悄悄地往旁边走开两步,离他远了些,又假意再去打量周围。怀真心想:“这永福宫良久没有人住,德妃自然早就不再了,不然我也不至于竟没听过……然而陈设如此,可见是个得宠之人。只不知此人是何身份,跟德妃又有何关系。”
怀真心中虽如此想,却不便再问,生怕不留神触怒了此人,怀真便忖度着,小声问道:“承蒙先前相救之恩……这会儿,不知外间的情形是怎么样了?”
却听他冷冷说道:“让他们狗咬狗去就是,何必理会。”
怀真吓了一跳,却不知他所说的“狗咬狗”,指的是谁……这其中一方,自是淑妃跟肃王,另一方,好歹算是成帝,总不会指的其他人罢了,倘若是个宫侍,怎能如此大胆?
怀真便又小心说道:“若是肃王承继大统,以后舜就变天了,难道你完全不关心?”
怀真说罢,这人淡声道:“肃王成不了事。”
怀真本自忐忑,闻言不由精神一振,道:“你如何知道?”
烛光之中,却见此人身形偏瘦似的,仍是背对着怀真,道:“那老独夫早就猜到他的不臣之心,何况唐毅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安排了应对之策,只是他们想不到,淑妃竟也会亲自下手罢了,差点儿功亏一篑……哼,可不是狗咬狗是什么。”
怀真听得呆呆地,忽然听他又提“狗咬狗”,且先前还说了小唐,便皱了眉,欲说一句,然而此刻情形晦暗不明,倘若真惹怒了此人,又有何益处?因此怀真只得隐忍不语。
不料怀真不说话,这人却仿佛猜到她的心意,因道:“怎么,我说唐毅他们是狗咬狗,你不乐意了?”
怀真见他竟然说破,便鼓足勇气,道:“唐叔叔是为国为民,你如何敢这么说他。”
话音刚落,这人便嗤嗤冷笑两声,道:“为国为民?难道就没有一己之私?”
怀真蹙眉道:“肃王谋反,自然是大逆不道,若给这样的人坐了江山,于国于民又有什么好处?你又说什么一己之私?”
而他冷道:“唐家这数百年屹立不倒,难道只凭你所说的’为国为民’?他们这些权臣,钩心斗角,尔虞我诈,所谋的哪里有那么简单,倘若犯了他们的大忌,什么肃王、熙王……其他的……都可以牺牲毁掉。”说着,便略回头,扫了怀真一眼。
怀真闻言,紧紧皱眉,这些话,在先前她还不“认得”小唐之前,只怕倒也没什么,如今……竟不能忍听到别人这般说他。然而这个人话语之中,不管是对成帝,肃王还是小唐……都是一视同仁的厌憎口吻,可见这人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派。
怀真先前担心的就是他是肃王的人,如今揣摩其意,复略安心。便道:“那你又是何人?”
这人顿了顿,似又想了片刻,说道:“你可以唤我’阿剑’。”
怀真本不是问他名字,然而见他这样说了,便道:“原来,是阿剑……先生。”
阿剑微微歪头,道:“我年纪很大么?”
怀真一怔,见他的脸在烛光之中,面目模糊,看不出什么年纪来,只是方才看着背影,无端给她一种略苍老之感罢了,于是道:“我委实不知……您的年纪……”
阿剑笑了笑,忽然抬手在脸颊上轻轻一抚,自言自语般道:“也是……我差些忘了。”
怀真不明其意,阿剑垂眸想了片刻,便起身往怀真这边儿走来,怀真不由后退,被他一步一步,逼迫着退回了梳妆台前。
怀真咽了口唾沫,压着心底不安,竭力将声音放的缓和,道:“阿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今晚上……是为救我的么?”
阿剑站住脚,看了她片刻,道:“别怕,我的确是为了救你而来,至于我是什么人……”他忽地伸手,在怀真的鬓边一拂。
怀真惊心之余,却忽地觉得眼前一暗,身不由己倒了下去。
阿剑顺势将她揽住,抱到榻边放平,怀真昏昏沉沉,竭力睁眼看去,却见烛光摇曳中,依稀似见到一张极俊秀清挹的面容,仿佛真切,又似幻象而已,一闪即没。
怀真再度醒来之时,却听到耳畔有人道:“你且回去,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另一个人应道:“是。三叔……我……”
那人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你尽力了。”
怀真听出是小唐跟唐绍在说话,忙睁开眼睛,却见风呼啦啦掀开帘子,顿时日影满目,刺得双眼有些生疼,不由微哼了声。
忽然日影一暗,光线明灭中,有人到了跟前儿,俯身看她,怀真眨了眨眼,唤道:“唐叔叔……”一时反应过来,忙张手要抱他。
小唐举手将她抱了起来,紧紧搂入怀中,怀真起初只顾欢喜了,竟忘了昨夜的事儿,脸在小唐肩窝里蹭了两下,才蓦地想起来,身子一震,忙松开手。
小唐见她有异,问道:“怎么了?”
怀真呆了呆,道:“昨晚上……”
小唐凝视着她,怀真忽地又想起方才隐约听见他跟唐绍的话,又想到昨日殿内那场骇人的争斗,一时竟不知先说先问哪一件好。
小唐打量着她的神情变化,温声道:“别担心,都过去了。”
怀真复回过神来,道:“昨天……淑妃……绍哥哥没事儿吗?”
小唐“嗯”了声,道:“他负了伤,然而没有大碍。”
怀真点头道:“多亏他带人及时赶到,不然的话……含烟姐姐!还有淑妃跟肃王呢?你如何在……”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人在马车中,仿佛不是在宫殿内了。
小唐见她问起这么多来,便道:“良妃无事,原系中了魇魔法罢了,皇上也被救下了,太医正诊治……淑妃跟肃王都被押下,已经复天下太平。”
怀真心中果然有无数疑问:“你莫非早就知道会有此事?”
小唐摇了摇头道:“并没想到肃王竟这么快动手了,差点儿有些猝手不及,我也听绍儿说了宫内的事,幸好你及时拦住了良妃……又阻了淑妃,不然的话,当真给他们放了肃王进宫,可就难办了。”
怀真愣了会儿神,听到含烟无事,谋逆被平,微微有些心安,蓦地又问:“我爹爹跟娘他们呢?”这种大事,倘若在城中有些刀兵起来,只怕伤及无辜。
小唐笑道:“无碍,我派人去看过了。”
怀真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小唐看着她,忽然问道:“昨晚上,你如何去了昔日德妃住的宫中?”
真真儿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怀真的心猛地又揪起来,道:“你、你都知道了?”
小唐凝视着她,略略苦笑。
原来昨日,肃王府来的人向小唐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肃王世子竟于昨夜时候离世,然而肃王府却压下此事,秘而不宣,敏丽情知有异,才想方设法,叫人带了这个消息出来。
小唐听说之后,便料到肃王大概是意有所图,他先去的便是熙王府,赵永慕近日已经能下地走动,小唐见了面,便道:“如今形势不妙,这两日你切勿出外走动,多留意下人,别叫人趁虚而入。”
熙王色变,道:“可是二哥……”
小唐道:“只怕是不免的,如今只看何时行事罢了。”又略说几句,便匆匆离去。
谁知雷霆万钧地,果然便出了事。因兵部是受控于肃王,当夜,原本驻扎在京郊大营的五万大军悄然调动,在黄昏之后,夜幕降临之时,便逼近城下。
九城畿防却也是肃王的人马,正是凌景深任副指挥使,因此竟并未把此情往上呈报,只等号令一出,便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再加上淑妃里应外合,此计可谓天衣无缝。
肃王在黄昏之初便已要入宫,不料宫门紧闭,肃王便只等淑妃在内行事,等候之时,府兵逐渐聚集,九城的人马亦分头而为,肃王等的不耐烦,便欲发号令叫大军入城。
正在此刻,便见一队人马而来,头前灯笼高悬,写着一个“凌”字,肃王知道是凌景深,定睛细看,却见景深押着一辆马车前来。
肃王隐隐见马车上是熙王府的令牌,便笑了起来。
这会儿马车上前,凌景深下地道:“王爷,微臣把熙王爷请来了。”
肃王道:“你倒是个急性子。”说话间,熙王赵永慕从马车上下来,蓦地见周围这许多人,便道:“王兄,不是说要入宫见驾,如何这许多人在此?”
肃王冷笑不语,只道:“你的伤好了?”
熙王道:“已经好了大半。”
肃王道:“你觉着,是我派人行刺你的?”
熙王摇头,蹙眉看着肃王,恳切道:“我如何敢这样想?您毕竟是我的二王兄,我们兄弟三人,大哥已罹难,只剩下你我手足,当要珍惜才是。”
肃王听了,大笑起来,道:“你不必对我假惺惺的,行刺之事,不是你,就是我,难道还有别人不成?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你却又说这话?难道是想求饶么?”
熙王拧眉道:“王兄何出此话!我又为何要告饶?”
肃王望着他,叹道:“太子在时,我们虽然不能小看你,却也并未就放在心上,没想到你虽看似毫无动作,却竟是这样居心险恶,太子遇伏,父皇只当是我做的,已经很不喜我,这倒也罢了,没想到你又遇刺,好一场苦肉计,让父皇越发待见你,不然的话,立储之事,何必拖延至此?还不都是你一手掌握?”
熙王拧眉叫道:“二王兄!你误会我了!”
肃王冷冷觑着他,道:“我跟太子相争,反成全你得渔人之利,若我还不行事,等父皇立你为太子就晚了,是你们逼我如此。”
熙王一怔,环顾周遭,道:“你……你这是想……逼宫么?”
肃王笑道:“我的确也熬得够了,倘若败在太子之手,倒也罢了,毕竟这位子是他应该得的,然而若是败在你的手中,却叫我死也不能瞑目。”
熙王后退一步,摇头道:“哥哥若如此,可就是乱臣贼子了!还请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不然若是给父皇知道了,只怕……”
肃王淡淡道:“只怕父皇早就知道了。”说着,便冷笑看着熙王。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地见天际绽开一朵大红色的烟花,看方向,却是从东城外燃放的。
肃王笑道:“这江山,我势在必得的,如今查将军已经带五万东郊大营的兵马陈列城外,只要我一声令下……”
人尽皆知,肃王母妃、也就是淑妃的家族付家,世代带兵,在军中人脉极深,故而如今兵部也都在肃王掌握之下,再加上京内九城的人马……
熙王惊道:“王兄,你是一意孤行,不肯回头了么?”
肃王道:“倘若你是我,你又如何处置?”
两个人目光相对,熙王忽然说道:“我不是王兄,然而倘若我是你,我绝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肃王冷道:“哦?死到临头,你还要说什么?”
熙王道:“王兄纠结这许多兵马,围绕在宫门外,声势如此之大,可知为何竟没有惊动其他人么?”
肃王一怔,他自恃城外大军跟城中人马,都是自己人,自然万无一失。见熙王如此说,便微微皱眉。
熙王点点头,忽地又道:“查将军虽然是王兄的人,但论起在军中的威望来,只怕他仍是比不上一个人。”
肃王闻言,只觉得毛骨悚然,面上却仍不愿露出分毫,反冷笑道:“我竟不知,还有谁人?”
熙王抬眸相看,眸子竟是极亮,道:“昔日,载于舜史,曾一人灭一国的那个,王兄以为如何?”
肃王身子一晃,忙站住,放眼四顾,见周遭都是自己的人,熙王却是独身一个,肃王便定神,道:“你是说唐毅?他……”眼神之中颇见狐疑。
熙王略走前一步,低低叹道:“我若是王兄,首先便不会用这种决绝的法子,倘若真的要用,就要先扫除所有引起变数的后患……当初我遇刺,那一箭倒是射得很好,若不是我护着,只怕果然要了他的命了……若要了他的性命,今日他也就不会出城去拦截查将军、坏了王兄的大事了。”
肃王心头极冷,睁大双眸看着熙王,此刻眸色又是狐疑,又有些骇然:“你……那一箭……”
熙王也看着肃王,缓缓道:“王兄要说……不是你派人放冷箭的么?我也觉着不像是王兄的手笔,好歹敏丽还在王府里,你不至于就如此无情地射杀了三郎,然而除了王兄,还有有谁想这样一箭双雕?毕竟世子的身子不好,唐府几乎也笼络不住了……索性就把我跟他一了百了是么?”
肃王极为震惊,却无法出声。
熙王道:“王兄本来有兵马护身,这已经是最大的筹码,倘若你按兵不动,父皇跟他,未必就会站在我这边儿,怎奈王兄你太过急切,自乱阵脚,自毁前程。”
肃王浑身发抖,问道:“唐毅果然出城了?”
熙王淡淡地说道:“当初他在沙罗,不费吹灰之力,说动两国之王,二哥你觉着,查将军比那两国之王如何?”
此刻,宫内隐隐传来躁动之声,肃王敛了心神,咬牙说道:“你不必在此危言耸听,纵然那五万大军不动,我也绝不会输……倒是你,先要人头落地了……”
熙王凝视着肃王,道:“二哥是说九城畿防么?”
肃王眸色一动,喝道:“景深,拿下他。”
熙王静静站着,凌景深上前,面沉似水,腰间长刀铿然拔出,刀锋所指,却是……肃王。
那雪亮的一抹刀锋,仿佛能划破沉暗夜色一般,也刺伤肃王双眸。
肃王瞪向景深,咬牙道:“你?”
景深面上仍无表情,只淡淡道:“得罪王爷了。”
肃王瞪着他,这一惊,竟比方才熙王说唐毅出城还要厉害,气得失笑,道:“本王、早就有所怀疑,只想不到,你竟果然……”
肃王顿了顿,惊怒异常,知道事不宜迟,立刻扬声喝道:“等城门一开,本王五万大军入内,让你们尸骨无存!快给我动手,把这反叛杀死!”
周围肃王的亲兵闻言,纷纷拔刀,凌景深的属下众人也持刀而起,刹那间,宫门口已经乱战一片。
凌景深护着赵永慕,将袭来的两人击退,有一个肃王府的府兵趁机不备,冲到跟前儿,景深回刀一送,顿时血如泉涌,溅了熙王半身。
景深道:“王爷还是先退避罢!”
熙王却并不回答,拧眉看着场中情形,昔日肃穆的宫门口,此刻,人仰马翻,喊杀嘶鸣、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竟像是身临战场。
顷刻间,已经有无数人倒地,或者身死,或者负伤呻吟不休。
肃王被逼到绝境,已经决意孤注一掷,一边儿命人追杀,一边叫撞开宫门!
景深见熙王不答腔,只好仍护着他身旁,景深所带的部属并不算多,肃王府却几乎有其三四倍之众,景深咬牙挡在熙王跟前,道:“王爷还不退,可要撑不住了。”
熙王半身的血,连脸上也溅了几滴,眼前险象环生,却仍面不改色,闻言道:“再撑片刻。”说话间,复抬头看了看东城的方向。
肃王杀的眼红,见景深护着熙王,便大声叫道:“快些把他们都杀了!”
众人顿时如群蚁一般,蜂拥而至,景深眸色暗沉,索性把披风拽下来,往旁边一扔,长刀横在跟前儿,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只听肃王笑道:“凌景深,好好地阳关道你不走,偏要选这条死路,你向来聪明,奈何糊涂至此!”
凌景深也不言语,肃王对他跟熙王恨之入骨,不停催逼属下,不多时,景深已经伤了数处,却仍是不肯就退。
熙王站在他身后,脸色虽白,神情却仍然镇静,不停地打量场中情形,便也扬声叫道:“二王兄,你现在收手罢,不要连累这许多人为你送死!”
肃王哪里听这话,正在此刻,忽然听得一声锐响,引得众人都歪头看去,却见东城门外,又有一道血红的烟花窜天。
就在这一瞬的寂静之时,熙王看一眼肃王,忽地转身,跳上身后马车,高声道:“你们众人都听着,肃王意图谋反,我奉皇上之命前来劝降!如今城外的大军已经撤退,你们立刻丢掉兵器跪地,还可从轻发落,倘若负隅顽抗,助纣为虐的,一概诛九族!”
肃王忙喝道:“住口,你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熙王不慌不忙,正色道:“礼部侍郎唐毅唐大人如今就在城外坐镇,就算是五万大军,也是朝廷所有,并不是逆臣贼子所有!你们都是有父母兄弟的,若还不及早醒悟,到天明之时,尽数人头落地!九族俱灭!”
众府兵听说,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肃王气得咬牙,道:“唐家跟本王是儿女亲家,自会相助本王……”
熙王闻言,不等肃王说完,便大声道:“世子爷早就于昨日离世!王爷哀子之恸,才丧心病狂作出此事,你们也要随他如此,犯下大错不成?”
肃王色变,指着熙王道:“你、你……”
士兵们闻言,一片鼓噪,原来这些肃王府的府兵都不知道世子赵殊之事,乍然听闻,顿都惊心……又听说援军不会来到,自然军心动摇起来。本来还有三分疑惑,然而见肃王满面痛色,有些说不出话来……众人便知道熙王说的无误。
一时之间,只听得“铛”地一声,不知是谁先撒手放下兵器,接着,便听得当啷声响不绝于耳,众人将兵器放下,接二连三纷纷跪地告饶。
景深见状,缓缓地吁了口气,长刀一挥,此刻身上……已经是血染遍了,脚下一个踉跄,忽然被人挽住手臂,景深转头,却见熙王跳下马车,探臂将他扶了一扶。
小唐并未对怀真说的十分详细,只捡着要紧的略说了几句罢了。
怀真听得心里浮浮沉沉地,正恍惚中,却听小唐问道:“怀真,昨晚儿是谁把你掳走了的?”
☆、第227章
小唐问罢,怀真一怔,才复想起阿剑之事来,回想昨夜,一时有许多模糊的影像自心头掠过。
怀真扶了扶额角,低声道:“并不是被掳走的,阿剑先生是为了救我。”
小唐眼神一变,凝眸看她:“阿剑先生?”
怀真道:“是啊,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可以叫他阿剑,我也不知他是何人所派,起初还以为是唐叔叔的人……后来听他的口吻,才知不是……”
小唐目不转睛地看着怀真,又道:“他带你去永福宫,可说了些什么?”
怀真蹙眉想了片刻,道:“他说……永福宫是德妃昔日的寝宫,别的就没什么了。”
小唐心头一动,道:“你仔细再想想,果然没说别的了?”
怀真见小唐如此紧张,就又凝眉想了片刻,终于说道:“他……好像不理会外头发生之事,只对我倒是还好……”
怀真想到阿剑给自己披大氅之事,说到这里,忽然道:“后来不知怎么,我就睡了过去……唐叔叔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唐听到这里,并不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怀真的手臂。
怀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先前因跟含烟拉扯时候伤着的手臂,竟已被重新包扎过了。
原先伤着之时,仓促之间,是笑荷给她匆匆地系了块帕子,只为暂时止血罢了,而如今,却已被妥帖地又包扎了一遍。
怀真打量着,便笑道:“是唐叔叔帮我料理的?”
小唐闻言一震,眼神复杂,最终却只叹了口气,道:“本来叮嘱你不叫出门的,倒是没提防皇上会宣你进宫……果然又受了这场惊吓了。”
怀真见他不答此事,只当默认了,便笑道:“不碍事,好歹是雨过天晴,有惊无险的。”说着,便轻轻抱了小唐的手臂,道:“你也没事儿,我就放心了。”
小唐见她靠在自己肩头,娇憨带笑的,他眼中的忧虑之意才也退了,复换作温柔之色,望着怀真,轻声说道:“起先他们因找不到人,十分着急……是我无意中想到了宫中有这个地方,试着来看了看,果然见你在这儿……”
小唐若有所思看着怀真,此刻他隐隐地已经猜到是什么人把怀真“救”走,先前几乎搜遍整个宫阙都没找到怀真的时候,小唐想到上了锁的永福宫,便没跟任何人说,自个儿翻墙而入,果然见她睡在宫内的榻上,床边儿甚至有未烧完的炭烬。
怀真所说“对她倒是还好”,倒不是虚言,不然的话,如何又特意给她备了取暖的炭炉?然而那个人……小唐一念至此,眼神复锐利了些。
怀真听了小唐所说,忙问:“你没见着别人在?”
小唐敛去眼底锋芒,道:“并没别个儿。”
怀真呆了呆,忽地有些迟疑,看看小唐,又看看自个儿身上,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声。
小唐察言观色,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便安抚道:“你说那人是为救你,却没看见他生得什么模样?”
怀真闻言,又竭力回想阿剑的容貌,但只觉得那张脸平淡无奇,甚至连什么年纪都看不出来。后来昏睡中,倒依稀看见有张年青的脸……却又不真……
怀真有些苦恼,道:“自然是看见了的,只是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并不认得……”
小唐不愿叫她忧心,便笑:“这人倒是个古怪的,不知是什么来历,他的用意虽然是好,只不过太神出鬼没了……因找不见你,绍儿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怀真听说这句,果然忙道:“方才我醒来的时候,听着是绍哥哥的声音,好似闷闷的,是因为我么?”
小唐垂眸笑看她:“如今不能叫他哥哥了,又忘了?”
怀真才知又失言了,笑道:“我情急之下,竟忘了……以后记着就是。对了,笑荷跟冰菊呢?”
小唐道:“在后面的车上。”
怀真打听了这一会子,想知道的都有了信,才松了口气,此刻车辆缓缓而行,听得车窗外市井喧嚣的声响,日影自窗帘外一闪一闪地照进来,昨晚那场惊心动魄,如同一梦。
怀真静静靠在小唐肩头,忽地问:“唐叔叔,肃王做了这事,岂不是会……那敏丽姐姐跟世子呢?”
小唐见问,面上隐有难过之色,却道:“肃王如何处置,且看皇上的意思罢了,至于敏丽跟世子……”
小唐看了一眼怀真,不知好不好在这时候跟她说,因见怀真眼巴巴地望着,小唐把心一横,便将世子已殁的消息说知了。
怀真又惊又悲,几乎不信这话,看了小唐半晌,才信了,更加伤心不已,便落泪道:“这可如何是好?世子如此了,肃王府又……敏丽姐姐岂不是要哭死了?”当下竟忍不住,想要立刻去看望敏丽。
小唐便叹口气,道:“你不必去肃王府了,再过两日,等世子出殡,敏丽自会回府的。”
怀真道:“当真?”
小唐将她一抱:“当真。”
怀真想到世子那样的好人,却偏短命,敏丽这段儿好姻缘竟这样了局了……不由又哽咽哭道:“当初敏丽姐姐要嫁肃王府的时候,我原本也说过不太妥当,是竹先生说他们两个有一段姻缘的,不过竹先生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并无喜色,反如带隐忧,我当时还不知如何呢……难道……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事……”
小唐正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听了这话,便也触动昔日一点心事,便问:“为何你觉得敏丽嫁给世子不妥?”
怀真不妨他问起这个来,便低下头去,道:“我……”本想搪塞过去,又有些说不出口,然而若不扯谎,难道要说自己早知道肃王要谋反?
小唐见她迟疑,依稀有为难之意,他心中便疑惑:当初敏丽定给肃王府的时候,熙王曾无意漏给他一个信,说是怀真曾求他娶了敏丽……可见怀真那时候是当真不想让敏丽嫁给世子的……只到底是个什么缘故?
小唐揣度着,试探问道:“总不会……也是从那话本上看来的罢?”
怀真蓦地抬眸,目光相对,竟慢慢地点了点头。
小唐心中巨震,一时无语,怀真咬了咬唇,仍低了头。
良久,两个人都不曾再说话,眼见车马要到了唐府了,小唐才把怀真紧紧一抱,在耳畔低低道:“我知道了,以后若还有这些话,只可同我说,可知道了?”
怀真抬头,见小唐双眸温和明亮,也并不紧着催逼她什么,怀真便轻轻说了声:“好……”
小唐方在她的额上亲了口,本还想问问昨晚上的事儿,又怕怀真多心胡思,于是只得作罢。
且说小唐送了怀真回府,又对她道:“世子的事,母亲都知道了……昨儿又担心你,必然伤心,亏得你回来了,便劝一劝。”
当下陪着怀真进屋里,唐夫人正因听说了世子的事儿,自在屋里伤怀落泪,听说怀真回来了,才忙止了泪。
怀真进屋行了礼,唐夫人招手叫她过去,便一把抱住,不由滚滚地落下泪来,道:“如何进了宫便是一夜,偏生这一夜又这样兵荒马乱的……”
唐夫人到底是忍不住,说着又道:“世子的事儿,你可也听说了?”
怀真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才听说。”一刻眼圈也红了,只是强忍着伤心。
唐夫人原本只是自己伤心,如今见她如此,便抱着哭了起来:“你姐姐的命真真是苦……好不容易嫁了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偏又这样缘浅命薄的……”
怀真闻言,不免又坠下泪来。
小唐见母亲如此,禁不住也伤怀,又看怀真在侧,知道有怀真安抚,倒也使得,因此他便悄然退了出来,站在门口深吸两口气,才对丫鬟道:“我如今还有事,等会儿太太跟少奶奶问起来,只说我办完了事便回来了,不必叫她们挂心。”
丫鬟们应了,小唐便出门而去。
小唐往外走的功夫儿,心中便掂量着,终究决定还是先往肃王府而去。
只因肃王事败,因此肃王府众人都被扣押着,但因小唐向着成帝禀奏了世子之事,成帝也知道赵殊是个性情纯良的,又念在他年纪轻轻地就早逝,因此竟格外开恩,许肃王府把世子的事儿妥妥当当办了。
此刻,肃王府内,却全是靠着敏丽在撑着,其他众人,被押的押,绑的绑,只留了几个敏丽素日的心腹使唤,成帝又从宫中拨了一些人来调用,才不至于人仰马翻。
且说小唐来到王府,见敏丽一身素服,在给世子守灵,小唐上前去,行礼烧纸,又劝慰了敏丽几句。
敏丽木头人一般,只是置若罔闻,小唐看了她一会儿,到底也没说什么别的,就只盯住敏丽先前的两个陪嫁丫头,叫她们务必照料妥当,仔细看着世子妃,若有不妥,离开去唐府通报,见两人答应了,小唐才出了王府,上马往宫中而去。
这几十年来,淑妃在后宫之中,几乎可称为一手遮天,而她又精通医理,因此对成帝也从来都照料的极好,只是想不到,竟是个养虎为患了。
昨儿淑妃用了厌胜之术,令含烟失去心智,差点儿作出谋逆大事……倘若不是怀真及时拦住,只怕这罪名也是洗脱不得的。——要知道若含烟出事,应公府一干人等自然也是逃不脱的。
这可是淑妃的用心险恶之处:一面儿借刀杀人,一面儿又斩除后患。
昨儿殿内一通乱战,宫外熙王又占了上风,里头得知消息,才开了宫门,当下便将宫内肃王一党的人都或杀或押,又忙命传太医来给成帝诊治。
是以这会儿,熙王还在宫内伺候着呢,连清妍公主等也在宫中。
小唐因也往皇宫而去,却仍是边走边想事儿:一边担心肃王府敏丽的情形,一边又想昨晚上永福宫的事儿……
想到怀真叫“阿剑”……小唐心中带刺,不由眯起双眸,一时竟不想去皇宫,反而想去应公府了。
此刻已经走了半路,小唐心中正掂掇着,不料一抬头的功夫,忽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小唐起初以为是看错了,然而他的眼神何等厉害,岂有看错之礼?忙打马紧走几步,果然见那人一身布衣,正自街头而过。
小唐失声叫道:“竹先生!”打马追了上去。
前头那人闻声止步,此刻小唐飞马到了跟前儿,正好儿那人转头,却见是张清秀白净的文士脸,留着三绺长须,瞧着睿智精明的,不是竹先生又是何人?
小唐一惊,忙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先生几时回京来的?”
竹先生见是小唐,半惊半喜,面露笑容:“唐侍郎,有礼了。正是今儿才回来的。”
小唐道:“先前听闻先生有游历五湖之意,只当是相逢不知何年了,没想到这样快便又重逢。”
竹先生笑道:“山水有相逢,世事更难测。唐侍郎是要去哪里?”
小唐道:“本想进宫去……竹先生这次回来……”
忽然想到,上回竹先生在京内,是在肃王府上,如今肃王府却是去不得了……然而小唐知道竹先生是世外奇人,只怕早就知道,不然的话,如今昨儿才平定了事端,今儿他就出现在京城了?
小唐还未问出口,竹先生却已经明白,竟道:“原来要进宫去,不知带着我,可方便行事么?”
小唐一愣,几乎没明白竹先生的意思,当下只是定睛看他。
竹先生却含笑又道:“不瞒唐侍郎,我原本也正想进宫呢,只愁没有个引路的,没想到冥冥中自有缘分,正好儿遇见您了,不知您愿不愿意当个引路之人?”
小唐知竹先生高人高行,虽然偶然举止有异,却绝不至于荒唐到皇宫里去,此举必然大有用意。
小唐迟疑着问:“先生进宫……是要面圣?”
竹先生竟点了点头,小唐又问道:“只不知……是为了何事?”
竹先生又是一笑,道:“既然您问了,我也实话告知,我进宫不为别的,是跟废太子有关。”
小唐虽知道竹先生必然有惊人之言,却想不到竟是此事,又见街头之上,人来人往,不是便宜说话的地方,小唐便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竹先生打量着他,忽地笑道:“我虽在京外,却也听闻唐侍郎成了亲了,如何,我先前对你跟怀真的那断语,是不是也成真了呢?”
小唐闻言哑然,想起旧事。
原来,当初小唐对怀真尚且毫无用心之时,第一次遇见竹先生,他便笑说怀真不能以“叔叔”相唤,后来因怀真调那透骨玲珑病倒了,小唐请了竹先生来救,竹先生还要化了怀真去,怀真竟要答应,是小唐一力拦着……
彼时竹先生曾亲口对小唐说:“瞧着你们两个倒是有些儿缘法……算来……你原本该是她的……系红线之人。”
小唐当时只关心要救怀真性命,闻言又惊又觉着匪夷所思,因此竟不在意,只当时狂生之语罢了,因此竟没放在心上。
后来直到对怀真动了心……一时却也忘了此语,再往后成亲,依稀才记起似有此事……
然而想到当时的情形,心中却也是微酸又甜,叫人禁不住含笑,——那时候哪里能想到,自己竟有福气得到这小丫头呢。
此刻见竹先生旧事重提,小唐便笑道:“先生神机妙算,我是信服的。”
竹先生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叹道:“我从来都自觉算无遗策,定人的命数,易如反掌,然而唯一算不到的,却是人心人情,人心之中的所知所感,所觉所悟,喜怒哀乐种种,我如何能算到有几分、又有多重呢?……虽知道顺天命而行才是对的,也从来问心无愧,但只因这“心情”两字,却叫我无法安然。”
小唐并不懂这话,心中一猜,忽地问道:“如何不见高徒张烨?”
竹先生见他虽面露疑惑之色,但一语中的,便又笑了笑,道:“他自然也随我回来了,不过此刻不便露面,待我面圣之后再说罢了。”
小唐心中震动:“先生……到底想要如何?”
竹先生凝视着他的双眸,半晌,才缓缓说道:“我如今……大概是想要逆天而行。”
☆、第228章
且说在宫内,成帝再次醒过来之后,见熙王清妍公主等仍都在殿中,太医院使也领着几个太医守着,见他醒来,纷纷上前,诊脉的诊脉,呵问的呵问。
成帝将众人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熙王跟清妍面上,道:“朕已经无恙了,你们在这儿也许久了,倒是先回去歇着罢。”
熙王道:“父皇且让太医再诊一诊,不然,儿女们纵然离了这儿,也是不放心的。”三公主、清妍公主等也同样如此说。
此刻太医院使亲自给成帝诊脉过了,因道:“皇上的脉象已经安稳了,只是体内仍有些余毒未散,要慢慢地调理才好,王爷殿下跟公主们可以先自回府,这会子皇上没有大碍的。”
熙王众人闻言,才领命而退。
熙王同清妍是最后出寝殿的,两个人且走且说话,忽见前头一队执金御经过,铠甲鲜明,队伍整齐。
清妍叹了口气,便道:“可真是吓人,怎么肃王竟然作出这种事来呢?我听闻昨儿多亏了哥哥亲临宫门,才将那一干反叛们镇唬住了,不然的话,只怕宫中也是危殆了。”
熙王道:“这哪里是我的功劳,一来多亏了景深在旁护佑,再则是唐侍郎之力罢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不算什么。”
清妍笑着点头,道:“哥哥还是这样,若是别人,也难有勇气在那个时候赶去宫门口……岂不知连父皇也对你很是称赞?”
熙王却并无喜色,反而叹了口气,道:“我倒是不愿被父皇称赞的……这种手足相残的事儿,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宁肯这事从未发生罢了……”
清妍公主转头看他,道:“可谁让肃王哥哥想不开呢……如今三位王兄,只剩下了三哥哥你,先前三哥哥还跟我说,似你这般闲闲散散地才自在,只怕从此之后,也不得自在了呢。”
熙王因也看向清妍公主,两人目光相对,清妍忽地小声说道:“三哥哥难道还没想过?将来……也只有你可以承继大统了。”
熙王却默然不语,只微微摇头。
清妍叹了口气,道:“我心里却不知是喜是忧的。”
熙王问道:“这是何意?”
清妍幽幽说道:“我一来,替三哥哥欢喜,二来……又怕三哥哥当真成了皇帝,咱们之间,就不能似先前一般了。”
熙王闻言,才豁然笑道:“傻丫头,说什么胡话,且不说还是没影子的事儿,就算真的成了……总而言之,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成了天王老子,难道咱们就不是兄妹了不成?这些胡话,以后可万万别说了。”
清妍听了这话,才也展颜一笑,道:“我知道哥哥跟别人不同的。”
两个人说话间,出了寝殿,清妍一抬头,忽地看到栏杆边有一个人站着,清妍因道:“那不是三姐姐么?”
熙王抬头一看,果然见三公主赵蓉跟几个宫女站在那里,一见两人出来,赵蓉便满面春风上前,笑道:“见过三弟。”
熙王挑了挑眉,扫了清妍一眼,原来因熙王从小不大受宠,前几年又在京外,因此跟几位公主竟都有些生疏,只跟最小的清妍关系很好。
自打他回京以后,这些公主们也并不很亲近他,只忙着奉承太子跟肃王去罢了,三公主跟太子和肃王的关系却也很好,先前见了熙王,也只淡淡地,似这般满面含笑赶着上来的模样倒是少见。
清妍公主心里也是诧异,跟熙王对视一眼,她倒也是明白的,因对三公主行了个礼,道:“三姐姐有话跟哥哥说,我便先告退了。”
赵蓉淡看她一眼,只应了一声。熙王也并未阻拦,清妍便自带人去了。
熙王就看赵蓉,道:“三姐姐找我有事儿?”
赵蓉笑吟吟道:“没什么事儿,只是昨儿发生的事儿委实可怕……我听闻多亏了三弟果决能干,才能及时擒住逆贼,保得京城平安,委实是极大的功劳呢。”
熙王道:“这算不得什么,也并不是我的功劳。”
赵蓉道:“说的什么话,不是你,难道还能有第二个人能镇住那些居心叵测的逆贼不成?父皇都满口夸赞,说你果决勇毅呢。”昔日肃王声威盛时,三公主一力巴结,如今却一口一个逆贼,十分无情。
熙王见她望着自己,满眼笑意,他心里并不如何喜欢,却还是带笑道:“三姐姐别夸坏了我。”
赵蓉听他这般说,竟挽住他的手臂,道:“咱们毕竟是真真儿的手足至亲呢,只恨先前你不在京内,好端端地竟让兄弟姊妹们都疏远了……又可恨是肃王,总是无中生有的挑拣你的不是,又恐吓着我们,因此姐姐心里虽然难过,却竟不敢着实跟三弟你亲近的……唉,现在想想,真是……”
熙王只是一笑,不说什么。
赵蓉看他道:“如今好了,好歹是乾坤太平,水落石出的,叫人也安心……三弟,你可怪姐姐昔日的迫不得已呢?”
熙王便道:“三姐姐说哪里话,且不说姐姐并没有亏于我,就算当真有亏于我,我也仍是当兄弟的,怎么又敢怪姐姐呢?”
赵蓉闻言,才又笑起来,道:“很是,我也知道你从来都是个心地宽广眼界高远、跟别人不同的……我私下里常常跟驸马说:兄弟三个里头,你是最有胸襟见识、最具皇族风范的,只是昔日的情形你也知道……纵然我心里喜欢,可也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唯恐给你招灾惹祸。”
熙王笑着点头。赵蓉见他神色朗然,始终含笑,便越发喜欢,道:“三弟得闲,可要多往驸马府走走呢,不然叫人看见,又以为咱们姐弟们都疏远了。”
两个人说着,便走出了宫门,熙王正应付着,心下谋划想个借口先告辞去,赵蓉却很不愿放开他似的,只不住嘴地说。
谁知正说到这里,忽地听有人叫了声:“三哥哥!”
熙王跟赵蓉都一停,双双抬眸看去。
赵蓉见了来人,冷哼了声,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道:“她这会子来做什么,难道是来求情的不成?”
原来这来者,竟是六公主赵芙。——这赵芙昔日因心仪小唐,只求而不得,成帝有些窥知端倪,便给她另择佳婿嫁了。
然而六公主的母亲是齐贵妃,贵妃家里却是兵部的齐尚书,这一次肃王作乱,竟能调动城郊大军,兵部向来又偏跟肃王府交好,这一下便是难辞其咎。
肃王事败之后,齐贵妃跟齐尚书也遭受连累,先前成帝过问之后,已派了人去抄家,又将众人押解。
赵芙因嫁了,受得牵连要少一些,然而听闻母妃跟家族都受了牵连,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本欲见成帝求情,怎奈成帝因心有余悸,见了她只觉厌烦,因此竟不肯召见。
三公主赵蓉一看,便知道赵芙的来意,见赵芙往跟前儿来,就忙对熙王小声说道:“三弟,你不必理会她,素日里仗着齐贵妃跟齐尚书的势力,几个公主里只有她最嚣张任性呢,这会子终于遭了难,才终于又瞧见咱们了。”
熙王仍是不言不语,说话间赵芙到了跟前儿,也不给三公主见礼,只拉住熙王衣袖,道:“三哥哥,你可要替我做主。”
熙王还未开口,赵蓉已经冷冷说道:“芙儿,你还是别开这个口了,如今你没遭受牵连,便该合掌念佛罢了,那齐家协助肃王,是谋逆之罪,难道你还想求他们活命不成?就算三弟有这个慈悲心肠,父皇也是不答应的,你何苦要拉三弟下水?”
赵芙听了这一番话,立刻拧眉,怒道:“三姐姐何必撇清?纵然齐家不干净,难道三驸马家里就干净了?先前太子在的时候,每日里恨不得都住在太子府……后来太子事败,又往肃王府跑的那样勤快,唯恐别人不知道你们那谄媚样儿,现在两个都倒了,又来巴结三哥哥了不成?昔日里是谁说过三哥哥‘浪荡悠闲,难成大器,不似皇族子弟’的?”
赵蓉脸上涨红,气道:“你瞎说什么?”又忙忙地对熙王道:“三弟,你别听她胡说!这是狗急跳墙,失心疯了呢!”
熙王被她两个吵得不胜其烦,但面上却还是笑意不改,温和说道:“三姐姐跟六妹妹别急,有话好好说罢了,过去的事儿也不必再提,横竖都是手足,一人少说一句,和气为贵呢。”
赵蓉见他不肯计较,才又宽心,忙笑道:“好三弟,真真儿的句句金口玉言,让人心服口服。”
赵芙不去理会她,只拉住熙王,求道:“哥哥,如今只有你在父皇跟前儿能说上话,你好歹替我求一求,救救我母妃呢,你也知道的,她素来不是那等嚣张做耗的,这一次淑妃行事,她也丝毫也不知情,只是给平白牵连了罢了。”
熙王竟安抚道:“你别急,父皇只是暂时气怒,所以才叫人把贵妃娘娘押了,慢慢地再审一审,知道真相后,自然会秉公处置的。”
赵芙略松了口气,又道:“好哥哥,你好歹看在咱们昔日的情分上,帮着我求一求呢,我一辈子也感激你的。”
赵蓉见她露出撒娇的模样来,便白了一眼,嗤之以鼻。
三个人正在宫门口,各怀心思地,忽见前方来了几道人影。
熙王一看先前那人,眼中便透出几分明色,忙撇下赵蓉赵芙,迎上前去,唤道:“三郎!”
熙王眼里只瞧着小唐一个人,因此竟没留意他身边儿马上那人,也因那人看来貌不出众衣不惊人的,故而竟叫人忽略了。
小唐见熙王满眼含笑迎了上来,早翻身下马,然而他的面上却毫无一丝笑意,反有几分凝重肃然。
熙王眼睁睁看他下马上前,此刻也瞧出他神色有异来,这才分神往旁边一瞥……看到那人之后,顿时便怔住了。
小唐此刻已经行了礼,道:“殿下。”
熙王抬手在他袖底一扶,又看向旁边那人,道:“竹先生……是几时回京来的?”
这跟随小唐而来的,自然便是竹先生了,见熙王发问,竹先生笑呵呵地上前,也行了个礼,道:“是今儿才进京的,熙王殿下大安了?”
熙王瞧了他一会儿,又看小唐一眼,却见他浓眉如皱,沉默寡言,显然是有心事的……熙王便才微微一笑,对竹先生道:“本王甚好,竹先生……如何会同唐侍郎一块儿来此?”
小唐至今一言不发,竹先生听问,才道:“因有一件要紧事,想要面圣,正好儿在路上遇见了唐侍郎,就拜托他引荐了。”
熙王问道:“哦?不知何事呢?”
这会子赵芙跟赵蓉也走上前来,赵芙看着小唐,眼中透出几分怨嗔来——倘若当初她跟小唐成了好事,此刻她便是唐家的人了,以唐府的洞察先机、小唐之能,只怕齐家也不至于就牵连到肃王府事件中去,只可惜……这般一个金子似的人物,自己竟没能到手,此刻才受这股气。
小唐并不知赵芙的心思,只向着两位公主行了礼,便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理会。
赵蓉倒是笑说:“唐大人昨夜也很是出力呢,果然不愧是父皇口中所称的‘国士无双’,将来也毕竟是国之栋梁,可赞可叹。”
小唐垂眸含笑,道:“公主谬赞,微臣愧不敢当,不过是为国为民……又是皇上洪福齐天,才保社稷黎民康安罢了。”
他们在旁说了这两句,旁边儿,竹先生望着熙王,目视他冷静如渊的双眸,胸口隐隐地竟似有几分激荡战栗之意。
竹先生平静了片刻,才回道:“此事,请恕我无法在此跟殿下细说……”
熙王倒是并不介意,温温一笑道:“我也知道,能劳动先生这般闲云野鹤的人、竟想进宫面圣的,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说着,就看了小唐一眼。
小唐仍是垂眸悄然,竹先生呵呵一笑,道:“回头……殿下必然是会知道的,倒是不急于一时。”
熙王道:“很是。”因退开一步,说道:“既然如此,就不耽搁先生了,请。”
竹先生倒是端端正正地,又向着熙王行了个礼,才迈步往前而去。
小唐在后,脚下一停,看向熙王,两个人目光相对之间,小唐眼中似有忧虑之意,看着他欲言又止。
熙王依旧泰然自若,温和安稳地,笑说:“且快去罢……父皇方才醒了,这会儿也还有精神,倘若去的晚了,怕又睡着了。别耽误了正经大事儿。”
小唐听了这几句,便点点头,拱手见礼,才又侧身而过,同竹先生一块儿入宫去了。
剩下赵芙赵蓉两人,赵蓉便道:“这竹先生昔日是在肃王府做客的,肃王待为上宾,他倒是巧,赶着肃王犯事儿,他就躲得一干二净,如今事平了,又忽地回来……啧啧,到底是能掐会算的人,如此懂得避祸。”
熙王一声不响,赵蓉怕多说了,惹了他不喜欢,又见他似有心事,就又说了两句,借故告辞了。
赵蓉去后,赵芙又拉了拉熙王的袖子:“三哥哥,我跟你说的,你可放在心上呢?芙儿只能求你了。”
熙王虽心中有事,仍是笑对赵芙说道:“妹妹不必过于担忧,我自然会觑空跟父皇进言的……但凡能帮得上,一定尽力。”
赵芙大为感动,眼圈儿也微微红了,道:“多谢三哥哥。”
熙王又宽慰了两句,赵芙才也去了。
熙王送走了两位公主,回头又看看宫门口,此刻小唐跟竹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眼前了。
熙王瞅了会儿,他的随从已经将轿子抬来,熙王上轿,于轿子内默默然地想了会儿,便叫了个小厮上前,吩咐说道:“去传凌大人,叫他往王府去一趟。”那小厮领命,忙也去了。
且不说熙王自回府去,只说小唐伴着竹先生进宫,便往成帝寝宫而去,正好儿看见两个太医相偕而来,看见小唐,都忙止步行礼。
其中一个却是认得竹先生的,知道他有回春妙手,因也惊讶他竟回京来,又惊喜问道:“先生回来可算是好了,皇上的龙体如今欠佳,我们虽然竭力相护,到底并无十足把握,先生此刻回来……莫非是唐侍郎请来给皇上看护的么?”
小唐闻言一笑,道:“正是。”
竹先生也笑道:“谬赞谬赞,不敢不敢。”
两人只以为是来看病的,一时欢欣鼓舞,也不敢怠慢,便相送了。
小唐跟竹先生对视一眼,竹先生看出他面上虽笑,眼底带忧,便道:“唐侍郎不必过于忧虑,我此番进宫,只为了我的人,跟唐侍郎的人并无干系。”
小唐闻言,不由挑眉:“哦?”
竹先生道:“我知道唐侍郎心中为何忧虑,然而你也自知,倘若你不带我进宫,我自然也另有法子……倒是拦不住的。”
小唐只淡淡一笑,竹先生看他一眼,又道:“我送给怀真的那支故人之物,只怕唐侍郎已经见过了罢?”
小唐一时悚然,心中强自镇定,便凝眸道:“不错,先生既然如此说,便也知道此物的来历了?”
竹先生竟道:“我何止是知道此物的来历,我曾亲眼见过此物被造出……也曾看见它在玉人发端,风花无双。”
小唐双手暗暗握紧,竟不敢言语。
竹先生说到“风华无双”之时,眼中一阵惘然,却很快地复又醒悟过来,因打量着小唐,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既然也明白,那我们便心照不宣了。我不会涉及此事,只料理我要料理的,虽然这其中细究起来,毕竟也是不免牵连……但,目下不至于牵连到。”
小唐似懂非懂,隐隐猜测:竹先生进宫是为张烨……且跟废太子相关,然而据他话中所说,他只管张烨之事,竟不像是要牵扯怀真的……
然而又听他此刻这两句话,张烨的事儿,跟怀真的事儿,私底下仿佛有些牵连。
一想到怀真,小唐心中竟无端乱跳,眼见已经到了寝宫,便说道:“先生既然神机妙算,可知道逆天而行的后果如何?”
竹先生顿了顿,道:“我一生并无别的牵挂,只一个徒儿。最惨的下场,大概莫过于你恩师那样罢了,我自忖……纵然是死,也不至于如他一样,选择那种肝肠寸断的法子。”
小唐听提到林沉舟,胸口隐隐作痛,然而心念一动,便又问道:“恩师聪明一世,最后却竟绝意那般……狂儒醉剑铁八卦,如今狂儒已去,先生又要涉足朝堂……不知醉剑,又如何呢?”
竹先生闻言,微微一笑,道:“他?连我也有些猜不透他要如何了。”
小唐想到昨夜永福宫之事,却不便跟竹先生提,拧眉飞快一想,就问道:“先生曾算我跟怀真有系红线之缘,不知这缘,可会至白首偕老么?”
竹先生转过头来,盯着小唐看了会儿,摇头道:“照我先前所算……原本不会。你同她虽然有缘,但红线希微,缘法浅薄,只怕毕竟中道殂谢。”
小唐的心“砰”地一声,像是停了一刻,只顾睁大双眸,定定地看着竹先生。
竹先生却又点头,叹道:“然而你同她的命数皆乱,后事如何,且看你们自己的造化罢了。”
此刻已经到了寝宫门口,小太监入内通报,便传了两人入内。
☆、第229章
因借着给成帝看病的名头,小唐领着竹先生,进殿面君。
寝殿榻上,成帝此刻恢复了几分精神,抬眸看着他两人,对竹先生道:“朕听闻你先前不是出京去了?如何这会儿又回来了?”
竹先生道:“回皇上,因路上遇了事,只得返回。”
成帝道:“哦?遇上何事了,竟能逼得你复又回来?”
竹先生虽然听问,却沉吟不语,太医院使在旁听着,因小声提醒道:“先生既然回来,不如也给皇上诊一诊?”
竹先生抬头看了成帝片刻,见老者苍苍,虽威严如昔,却依稀透出几分枯朽之气,竹先生便道:“不必了,诸位大人都是医术精湛、出类拔萃的医者,实在不必我画蛇添足。”
太医院使因不言语了。
成帝瞅了竹先生半晌,便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了,朕同竹玄自在说两句话。”
众人闻听,这才纷纷退了,小唐朝上行了礼,也便退出。
成帝竟未曾拦阻,等众人都退了,成帝才望着竹先生,道:“朕记得你,昔日你在太子东宫,为辅佐太子的,后来不知为何竟急流勇退了。”
竹先生道:“草民也不敢瞒着皇上,委实如此。”
成帝点头道:“先前听说肃王府内有个高人,朕就知道是你,只是为何你竟在肃王府,却并没去太子府呢,莫非已经绝弃故主了?”
成帝虽然迟暮,又且被毒害,身子已如朽木般,然而天生帝王威严,说出的话,隐隐透出刀锋锐利之意。
竹先生却垂着头,仍是不疾不徐说道:“草民在肃王府,是因同世子爷有一段夙缘,如此而已,何况草民自打离开太子府,就已经绝意不再涉足朝堂了,因此并无有背弃故主之说。”
成帝笑了笑,却又叹道:“然而你终究也没有能救得了殊儿,可惜了,那是个好孩子。”
竹先生眼中掠过一丝黯然,道:“无缘不聚,无债不来……草民也是无能为力。”
成帝凝视竹先生:“那你跟殊儿又有何缘,又有何债?”
竹先生沉默,并不回答。成帝端详了他一会儿,说道:“你既然不愿意说,朕也不勉强,说罢,你去而复返,究竟是为了什么?”
竹先生见问,才道:“草民这次回来,是为‘珠还合浦’。”
成帝拧眉,此刻才略坐直了些,定定凝视竹先生,提高了几分声音,问道:“你这是何意?”
竹先生垂着头,道:“昔年,太子妃生产之事,皇上可还记得?”
成帝眼底暗淡,眯起双眸,沉沉说道:“朕岂能不记得……你说。”
原来昔日,太子跟太子妃成亲之后,伉俪情深,一年后,太子妃分娩,谁知道竟生下一个死胎,此事被视为不祥,成帝听闻,便命人压了下去,加上时隔多年,因此外头知道的人极少,竟几乎无人再提。
然而这是外头依稀流传的说法,成帝所知道的,却远比这个说法更惨烈许多。
竹先生顿了顿,道:“皇上自然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简单的。”此刻寝殿之内,万籁俱寂,一字一声,都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
成帝闻言,便知道竹先生果然也知道真相,眼中顿时透出几分厉色,道:“哦?你且继续说……事实到底如何呢。”
竹先生自听出成帝语声中的森然不悦,却仍是缓缓说道:“事实上,是有人将太子妃刚产下的婴孩抱走了……太子惊怒之下,派人满城巡捕,不料,那偷走婴孩的人却又返回,竟把个死婴还给了太子府,太子妃见爱子被害,竟惊吓成疯……”
成帝虽知道这一段隐情,但此刻听竹先生说起来,仍是胸口起伏不定,竟觉得呼吸艰难,便伸手抚住胸口,微微喘息。
竹先生双眼死死盯着地面,继续说道:“太子深爱太子妃,虽然太子妃受惊失常,太子却仍不肯背离,只是把居处划为禁地……免得有人听见太子妃乱嚷出来的话语,毕竟此事惊心棘手,大失皇族的体面,故而对外只声称是太子妃生下死胎。可太子因目睹了那惨状,又见太子妃心智失常……虽对外隐忍,但竟从此性情大变,变得残忍暴虐。”这一字一字,仿佛都深深镌刻在脚下这寝殿的铺地金砖之上。
成帝忍着胸口不适,听到这里,嘴唇不停抖动,终于厉声喝道:“别说了!”
竹先生却也停了口,沉默片刻,又道:“皇上,其实这些,都也不是最终的真相。草民底下所说的,才是真中之真。”
成帝正思及往事,又想到太子也罹难了,血脉不存,到底是难过……谁知听了竹先生这一句话,顿时才又记起他先前所说的“珠还合浦”之句,便又抬头看他,眸中透出深思之意。
却听竹先生道:“当日那偷走皇太孙的人,本来并没有害死那婴孩,只是从乱坟岗上捡了一个无名孩尸来替代罢了。真正的皇太孙,其实仍在世上。”
成帝听了这个,顿时色变,失声道:“你说什么?”
竹先生拱手,沉声道:“草民说,真正的皇太孙,如今仍在世上,太子的血脉,并未断绝。”
成帝双手握拳,瞪了竹先生半晌,终于颤巍巍地下地,缓步走到竹先生跟前,道:“你再说一遍。”
竹先生抬眸看向成帝,目光清明,成帝却不等他开口,忽然喝道:“你……你不要来糊弄朕,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也已经……焉知你不是趁着京内混乱,来浑水摸鱼、瞒天过海的?”
竹先生叹道:“天家血脉,岂能有混淆的?何况太子在临死之前,已经跟皇太孙相认了。”
成帝倒吸一口冷气,道:“你、你说……”
竹先生抬眸,道:“草民先前出京,事实上是为了追随太子去蜀地,本想让他们父子在外相认,从此远离这刀光剑影的宫廷生涯,平平安安,共叙天伦,谁知半道遇劫,抢救不及……”
成帝怔怔地看着竹先生,却见他也垂着眼皮,竟是一脸隐痛。成帝颤声问道:“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竹先生闭了闭双眸,说道:“太子被害的原因,自也跟他出京的原因一般。倘若皇上想问是谁害了太子……只怕皇上心中早就明白,又何必来问别人呢。”
成帝看了他半晌,才倒退了一步,良久,才复说道:“你既然说皇太孙未死,那么……他又是何人,现在何处?你如何不带他来见朕?”
竹先生道:“皇上如今龙体欠安,倘若不信草民的话,或者以为草民是来招摇撞骗的,岂不是白害了他?皇上若欲见他,且答应草民一个条件。”
成帝拧眉道:“你想要什么?”
竹先生道:“我要皇上答应,不管皇上认不认他,都要保他平安,不会伤他分毫。”
成帝眼神变了几变,终于道:“朕答应你,绝不会伤他性命。——他到底在何处?”
竹先生眼中却毫无喜色,只轻叹说道:“他此刻……正跟他信任的一个人在一起。”
竹先生自寝殿退出之时,正好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奏道:“皇上,淑妃娘娘……一直在叫嚷……要见皇上。”
成帝冷笑道:“她想见朕?她竟好大的胆子……”
竹先生听了这两句,便径直出了寝殿,来到外面,却见小唐兀自站在殿门处,揣着手儿,目视前方,神情渺渺,不知在想什么。
竹先生便拱手道:“多谢唐大人引见之情。”
小唐回头看他,道:“如何,先生要禀奏的事儿都说妥当了?”
竹先生道:“说妥了一半儿。”
小唐微微挑眉,道:“接下来又如何呢?是要去接令高徒了么?不知他人在何处?”
竹先生看着小唐,笑得别有内情似的,小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一惊:“你总不会是……”
竹先生又一笑,这回却是讨好之意,又道:“得罪唐大人了,如今放眼京内,明面上的凶险虽过了,但处处仍是危机四伏,我思来想去,只觉贵府上才是最安全不过的。”
小唐一口气噎住,指着竹先生点了两点,终于说道:“先生,你以后会不会把我也算计入内?”
竹先生才敛了笑容,垂眸道:“断不敢,我难道不知道唐大人为人的?绝不会不智到与你斗心。——此次若不是情非得已,也不会贸然如此。其实除了安全考量……另外,是因为……对此刻的他而言,只跟怀真在一起,才好过些罢了。”
小唐微微拧眉,想问却又打住。当下不再多话,便同竹先生一块儿出宫,自回府去。
两个人匆匆地回到唐府,小唐进门,便问丫鬟:“今儿有谁来了么?”
丫鬟道:“是先前来的那位张公子来了,三奶奶喜欢的很,正暖阁里坐着说话儿呢。”
小唐看一眼竹先生,十分无奈,当下便往暖阁里去,走到门口,就听到怀真的声音,似是低低呼了声。
小唐一怔,走到门口看进去,却见张烨正抱着怀真……不知如何。
小唐眼见这情形,顿时敛了浓眉,忙迈步入内,道:“怀真!”
竹先生在后看见了,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会儿小唐已经走到跟前儿,张烨才缓缓地松开怀真,却仍是一脸淡然不惊。
小唐抬手把怀真拉了过去,一把拥入怀中,皱眉就看张烨,却见他眼睛发红……似是哭过。
此刻怀真见小唐回来,又惊又喜,又看竹先生也在,才要相唤,小唐却偏抱着,不肯放开。
怀真抬头,小声提醒道:“唐叔叔,快放开我。”
小唐瞪了张烨一眼,才放开怀真,怀真因对着竹先生道了个万福,说:“先生果然也回来了,我听张烨哥哥说了,还不信呢。”
竹先生呵呵笑了两声,对怀真道:“我因有些事,才耽搁了会儿……你在跟他说什么呢?”
怀真扫了张烨一眼,小声道:“哥哥好像有心事,不像是先前……我问了半日,他只不肯说……”
忽然小唐哼了声,竟道:“不肯说,倒肯抱呢?”
怀真脸上一红,就回头瞪他:“说什么?”
小唐看着她清澈含嗔的眼神,忽地想到竹先生在宫内说的那句“姻缘中道殂谢”的话,心中狠狠一疼,竟不顾竹先生跟张烨在跟前儿,又把怀真抱了回去,低头在她鬓边亲了亲,温声道:“我说错了,你别动恼。”
怀真见他忽然如此,哪里还有心恼他先前那句话?这会儿已经脸红至颈间,又不好高声说他,只低低地道:“我没恼,你别混闹……”
竹先生在旁咳嗽了声,见张烨呆呆站着,便拉他一把,道:“随我出来。”
张烨瞧了竹先生一眼,眼神却是淡淡的,大不像是从前那样爱敬亲昵。
怀真抬眸正好瞧见,竟也愣了,一时也没顾上推开小唐。
张烨虽有些不情愿,却仍是给竹先生拉着出门去了。怀真见两人离开,才回头看小唐,道:“你怎么了?当着人呢,如何这样不知体统分寸?”
小唐见她在怀中,身上的香气一阵阵儿地袭来,小唐便低头,不由分说亲在唇上,当即便搜甘寻蜜。
怀真躲闪不及,被他吻个正着,心中尚且气恼呢,如今又加意外……然而毕竟给小唐如此相待惯了的,被他亲了会儿,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随了他而已。
小唐亲了会儿,尚且不足意,手扣腰间,便要动粗,怀真察觉了,忙挣了两挣,总算得了空隙,便喘着低低说道:“疯了不成?”
此刻暖阁的门尚且开着,竹先生跟张烨大概就在外头不远处,隐隐地仿佛能听见说话的声音,情形着实尴尬。
小唐盯着怀真,此刻竟有些急切,深吸两口气,缓缓平息心头之火,因又抱紧了怀真,俯身低头,在耳畔说道:“什么时候、才能得个小怀真小毅儿……我……有些等不及了。”
怀真听了这话,又羞又笑,便悄声说道:“这也是能着急起来的?先前尚且那样笃定,如何忽然又火烧眉毛似的了……”说着,便忍不住又笑。
小唐听着她含笑娇语,心中隐隐地惶恐,却不愿让她知道,就说:“是以我该越发勤力才是……你觉着呢?”
怀真慌得敲他一下,道:“不许假公济私的。”
小唐本正凄惶,听了这句,却也不由失笑,道:“何尝假公济私了?那一次我不是全力而为?”
怀真经不住这话,偏他又是一本正经的语气,顿时脸上又且大红了起来,咬牙道:“你再这般口没遮拦,我就不理了。”
小唐见她娇嗔之态,便又在脸上亲了两下,才道:“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给别人抱了,他也不成。”
怀真正也因为张烨忽然抱住自己,有些隐隐地心虚难为情,听小唐如此,便低下头去,嗫嚅道:“我、我不知张烨哥哥是怎么了……以后不会了……”说了这句,心里越发觉得对不住小唐。
原来前儿那夜,被阿剑无端抱到永福宫,怀真起初疑心阿剑是个内侍,那倒也罢了……可后来又觉着不似内侍,那无端给个陌生男子抱走,又糊里糊涂睡了一夜……虽然自觉并未有事发生,但毕竟说出去,乃是大不好的。亏得小唐只字不提。
偏张烨方才又是这般,怀真说了一句,心内愧疚,因摸摸索索,主动抱住小唐,仰头望着他,又发誓般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小唐垂眸,看着她双眸依依看着自己,仿佛在求他见谅似的,小唐心中一软,便道:“不关你事……其实不碍事的,是我自个儿……”说到这里,便摇头一笑,只抬手在怀真脸颊上轻轻抚过,道:“怀真没有过错,是我不好罢了。”
原来小唐虽不曾亲耳听竹先生对成帝说了什么,却也隐隐猜到张烨的来历……是以张烨抱怀真,算来没什么大碍。
张烨必定也是心中有数,故行此举。
怀真却不明白,疑惑看他:“这是什么话?”
小唐心中一动,便不去解释,好歹趁着她如今还不知情,倒可以行事。
小唐便笑看怀真,道:“若果然觉着错了,倒是可以弥补……”
怀真越发不解,问道:“如何弥补?”
小唐低下头去,在耳畔低低说道:“只要你晚上……”
怀真恨得举起拳头捶了他一下,才要呵斥,忽地见门口竹先生露面,怀真忙把小拳头缩了回去,佯作无事,只是一时半会仍推不开小唐罢了。
竹先生打量着他两人如鸳鸯一般,只是笑笑,道:“小怀真,我代张烨跟你说声儿,我们出去办件事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且别担心……”
怀真挣不脱小唐,只好红着脸道:“去做什么事呢?”
竹先生道:“唐侍郎知道,你只问他就罢了。”
怀真抬头看小唐的功夫儿,竹先生又道:“唐大人,我且先告退了,此情改日再谢……”说着,拱手行了礼,一笑抽身退了。
怀真见竹先生走了,便问小唐:“竹先生说的是什么?你果然知道?”
小唐笑笑,道:“你听他弄鬼,我也只是一知半解罢了……横竖碍眼的人走了,这会儿……”
因见暖阁中再无别人,他便抬腿将房门关上,顺势抵在门扇上,低低说道:“看样子……不必等晚上了……”
☆、第230章
且说在宫中,内侍来报,说被囚的淑妃吵嚷不休,成帝又因听了竹先生一番话,想起旧事,不由既伤且怒,便含怒说道:“把那贱人带过来,朕亲自审问。”
当下有太监前往,顷刻就带了淑妃进殿。
此刻淑妃,早已非昔日那总是仪态万方贵不可言的贵妃娘娘了,头发散乱,也无任何妆容,身上的华服也都被剥去,只一身简素,失去了昔日的荣华装扮,看来便如一个年过半百的可怜妇人,被两个内侍一放,竟站立不稳,便跌坐在地上。
成帝冷眼见她这样凄惨,便哼了声,道:“听闻你总是在叫嚷要见朕?你却还有何话说?”
淑妃跌在地上,缓了口气,才抬头看向成帝。
四目相对,淑妃凝眸看了成帝片刻,才柔声问道:“皇上的身子可还好?”
成帝觑着她,冷笑道:“还未被你害死,你是不是觉着有些遗憾?”
淑妃闻言笑了笑,道:“臣妾从来都是心向明月,虽然明月只向沟渠,但臣妾又哪里舍得害死皇上呢?不过是皇上薄待太甚,故而逼得臣妾无法罢了。”
成帝听了这般无理的话,冷道:“这么说,你跟肃王联手谋逆,倒是朕的不是了?”
淑妃摇头道:“臣妾又哪里敢怪皇上?只不过,昨儿之事,都是臣妾一时想不开,才犯下大错,至于肃王,不过是被臣妾连累的罢了,他好歹也是皇上的儿子,求皇上看在血脉的份儿上,饶恕了他罢了。”
成帝道:“朕的儿子,竟想要害死朕,你说倒要怎么饶恕呢?”
淑妃哀哀看着成帝,道:“这不过都是臣妾的主意,肃王只是被迫罢了,有什么罪责臣妾都担着就是了……何况如今太子已经殁了,皇上只剩下两个儿子,好歹放肃王一马。”
成帝眉头微蹙,仍是冷道:“他若是犯了别的罪,倒也使得,然而偏生是谋逆大罪,又叫朕如何饶恕,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若放过了他,以后人人效仿,国又何以为国,法又何以为法?”
淑妃听了这一番话,眉峰曲起,望着他问道:“皇上,是铁了心要肃王死了?”
成帝漠漠然道:“是你跟他自寻死路,怪不得朕。”
殿内一时无声,淑妃垂下头去,静思片刻,才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臣妾十四岁入宫,这许多年来,始终一心只向皇上,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成帝听她仿佛有哀怨之意,便道:“咎由自取,夫复何言。”
淑妃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听来却极诡异,成帝闻声,不解她又是怎么了。
却见淑妃忽地说道:“你当真以为,我是来给肃王求情的?”
成帝一怔,拧眉看她。
淑妃笑着缓缓抬头,脸上却毫无幽怨之色,反是微微自得的笑意,望着成帝道:“皇上你如今还不懂么?我如今自然是败了,然而皇上,难道就是赢家?”
淑妃说到这里之时,眉端一挑,含笑的眼尾多了一丝妖媚之色。
成帝心中一震,双眼眯起,沉沉看着淑妃:“你想跟朕说什么?”
淑妃极慢地吐了一口气,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灰烬似的,方慢条斯理说道:“肃王的确是臣妾生的,然而他难道不是皇上的血脉?到底还是皇族的人,他又不跟着臣妾姓付,他是姓赵的……你们姓赵的自个儿反自个儿,自相残杀,又跟臣妾又何关系?”
淑妃的口吻竟然十分轻蔑,略歪着头,挑衅似的看着成帝。
成帝双眼微微瞪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淑妃。
淑妃瞧出他面上的愕然,抬手掩在唇边,仰头又笑几声,道:“皇上杀死自己的儿子,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倒真真儿地叫臣妾觉着好笑……可笑的是,皇上你仔细数过不曾?皇上一共有几个儿子?被您亲手杀了的,又有几个呢?”
成帝身子一颤,竟不由地后退一步,却又生生停住,咬牙道:“你不必妖言蛊惑,朕……何曾有亲手杀过……”后面几个字,却竟说不出来。
淑妃仍是带笑看着成帝,眼里迷迷醉醉,不是看着自己的仇人,却竟像是看着自己的情人,淑妃道:“我仔细想了想,为何我这样喜欢皇上……说到底,是因为我跟皇上乃是同一路的人罢了,都是绝情冷意的人,为了自个儿……就什么都能舍弃,不管是自己的儿子也好……还是自己的女人都好……”
成帝听不得这些话,忍不住喝道:“你住口!你再敢胡言乱语,朕……必会让你死的苦不堪言。”
淑妃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苦不堪言?这几十年来深宫之中,眼看着你迎新弃旧,不亦乐乎,可知道我每时每刻都是苦不堪言?”
成帝动了真气,喝道:“你……是疯了!”
淑妃挑唇,不顾一切似的说道:“我自是疯了,喜欢上你,便是疯了之初罢了。当时皇后曾对我说过,皇上的心,绝不会是属于任何一个人的,但是我……却蠢的觉着,可以试着搏一搏,那时候,皇后因看破了你,便一心只在太子身上……那件事,她本来不愿插手,然而实在是皇上太喜欢德妃那贱人了,偏又有那种传说,所以她才肯跟我联手,哈……”
淑妃说到这里,又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这寝殿之内鸦默雀静,只有她诡异的笑声隐隐回荡,仿佛也把帷幕底下积沉多年的尘埃也掀了起来,空气之中充满了旧日艰涩难言的气息。
成帝心中鼓噪,却只静默无语,只森森然看着淑妃。
淑妃止住笑,道:“皇上应该早就心知肚明的了,我为了争宠,皇后却是为了给太子争宠……只可惜,我们两个人费尽心机,居然两个人的心机都落了空,皇后因为那件事,几十年在佛堂里,吃斋念佛抄写经书,只为了赎罪,或者给太子祈福,但她又得到了什么?最终太子还是曝尸荒野,而我呢?我当然不会在意肃王到底得到皇位或者得不到……我在意的,自始至终都是皇上的心而已,但直到现在,我却也明白了,原来我跟皇后,却没有谁比谁更可怜的少些,都是一样的输家罢了。”
成帝闭了闭双眸,旧日之事,纷纷在脑中掠过,出京的太子,自焚佛堂的皇后……以及……昔日那个温柔却不失刚毅的女子……
他曾有繁华天下,也曾有所爱之人,所宠之子,如今,他们却一一先他而去……
与此同时,淑妃目不转睛地看着成帝——如今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皮相枯槁,鸡皮鹤发的颓然老者,然而在淑妃的眼中,却仍是昔日进宫之初,一眼望去,那相貌堂堂,威严尊贵的天子,当他凝眸看向她的第一眼,或许是心中太过震慑,竟从那双极慑人的双眸之中,读出了只属于她的无限情深……从此,竟如陷于网中,便是一生。
谁知道……那只不过是一相情愿的错觉而已,而她竟用了一生,才懂得这个无情的真相。
淑妃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仿佛要把心头的不堪也都散去。
淑妃又笑了声,道:“不过,我比皇后要幸运些,我并不是那爱子如命的母亲,所以不至于如她似的,在皇上面前苦求到尘埃之中,再绝望断念。对我来说,一个肃王或者十个肃王,都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既然要杀了他们,那就杀好了……”淑妃冷哼了声,笑得恶毒而快意。
成帝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蓦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淑妃的脖颈,道:“你这……毒妇!”
淑妃被迫抬起头来,双眸却仍是死死地看着成帝,虽然痛苦,却仍是嘴角抽搐着挑起,道:“为何我是毒妇?我又不曾杀害自己的儿子,下令动手的……咳,可是皇上……我是毒妇,皇上又是什么?”
成帝的手微微颤抖……他年青时候,是能纵横马上,率兵打仗的皇帝,自有一身武功,此刻虽年迈,但手劲也是非同寻常,成帝竭力克制,才不曾让自己捏碎了淑妃的咽喉。
淑妃见他眸子之中火焰闪闪,她却无端地喜欢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年青的成帝,也是这样,眼中带火看着她,走到跟前儿,问她的姓名。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时候。
纵然此刻死在他的手中,也是甘心情愿的。
淑妃咳嗽了两声,才悄声又说道:“皇上恨我么?不错……能让您记恨着,倒也是臣妾的荣幸。毒妇……这称呼极好,我是毒妇,皇上是独夫……岂不是跟皇上您很相配,毕竟,太子,肃王,两个人……不,不对……还有一个……也终究是……给皇上害死的……”
这话无比刺心!成帝只觉得自己捏着的,是一条毒蛇,心底悚然,手一松。
淑妃浑身脱力,复跌在地上,咳个不停。
成帝指着淑妃,道:“你、你……”
这一刻,成帝竟有些窒息,被迫张口,吸了两口气,才缓过劲来。
看了淑妃半晌,成帝终究慢慢地平静下来,便道:“很好,朕明白你的心意了。”
淑妃听见他的声音已然平静,便抬起头来。
此刻成帝微微仰头,脸上复又出现那种倨傲睥睨之色,眼尾淡淡扫了淑妃一眼,道:“昨夜你想借良妃之手害朕,多半也是嫉妒她得宠,故而想一箭双雕是么?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朕会留你性命,让你好生看着,朕会如何地宠爱她……比宠爱任何人都宠她,而你……不过是……”
最后一句,成帝微微俯首,盯着淑妃双眸,面上虽含笑,眼底却冷酷如昔。
淑妃一震,脸上的笑果然僵了,成帝瞧得明白,便道:“来人,带她下去,好生看着,不要叫她死了。”
淑妃竟说不出话来,内侍们上前,把淑妃架住离开,淑妃将被带离,才含怒带怨地叫道:“你会后悔的……独夫!你一定会断子……”
内侍们魂不附体,不等淑妃叫完,慌忙将她的口死死堵住,而成帝转身负手,再也不看一眼。
成帝召见了淑妃之后,复歇息了片刻,想到淑妃之言,心中波澜仍在,便问应含烟的情形,内侍说她已经无碍。
成帝略松了口气,这会儿,小太监来报,说是竹先生进宫见驾。成帝闻言,心复又悬起,竟无端地有些紧张,手握着榻边儿的扶手雕龙,道:“宣。”一字千钧。
小太监往外通报,声音一重一重地传了出去,成帝微微坐直了身子,仔细看向外头。
不多时,果然见竹先生的身影出现,而在他旁边,跟随着一个看似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素衣,面容俊朗,神情漠然。
成帝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忍不住一颤,眼见两人走到跟前儿,竹先生见礼,那少年也随着行礼,举止循规蹈矩,仍是目不斜视,虽然是初次面圣,却通身的漫不经心,波澜不起似的。
成帝盯着张烨看了片刻,便问竹先生道:“就是他了?”
竹先生点头,道:“这是小徒张烨,自小跟在草民身旁,未免不知礼节,请皇上见谅。”
成帝道:“不必多礼。”又对张烨说道:“你上前来,让朕仔细看看。”
张烨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蹙,竟不愿动,竹先生转头看他,道:“去罢。”
张烨默默地抬眸,同竹先生对视一眼,才终于转身,向着成帝身边走了几步。
成帝凝视着张烨,道:“你……今年多大了?”
张烨道:“不知道。”
成帝眉头一蹙,声音微冷,道:“不知道?”
张烨淡淡说道:“我从小跟着先生在山中,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所以不知道。”
竹先生在后听了,也皱了眉。
不料成帝却笑了起来,又笑看张烨,道:“既然如此……你……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世了么?”
张烨沉默不言,恍若未闻。
成帝仔细打量他的眉目,声音温和了些,道:“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你如何认定,你是朕的皇太孙?”
张烨听了这句,才蓦地抬眸看向成帝,原本漠然的脸孔上多了几分怒意,竟然说道:“我并不觉着我是皇上的什么皇太孙,我只是……才知道,我是有父母的……我只是……我母亲的儿子,不是任何人的什么劳什子皇太孙。”
张烨说到最后一句,眼睛之中,已经水火流动。
竹先生知道他心中愤懑,本要拦住他,然而听了这一句,张了张口,却又无声了。
成帝诧异之余,也有些无言,却竟不见怒意。半晌,才又说道:“你……果然见过你的父亲母亲了?”
张烨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索性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道:“我是见过了,不过,是在我父亲快死的时候我才见过的……至于我母亲……”
张烨说到这里,终究忍不住,眼中泪光一闪,忙仰头,却已经来不及了,眼中的泪如雨珠一般坠落下来。
张烨张口不能言,片刻,才抬起袖子擦了擦泪,又冷笑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难道跟你半点儿的干系都没有?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把我拉来,是想认回我?却又不敢信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来考问我……我倒是不妨告诉你,我不稀罕你们的什么皇位王位,只要你……好端端地把我的父母还给我!”
张烨说到最后,忍无可忍,竟是吼了出来似的,从来没有人敢在皇帝寝殿之中如此大吼大叫,这一声,透过重重帷幕,竟传了出去,惹得杨九公不知如何,便飞跑进来看端详。
竹先生低着头,此刻,才上前来,道:“烨儿……”
张烨眼中的泪已经止不住,嘴唇上也沾着泪花,哆嗦着不停,听了竹先生一句,良久才转过头来,死死地看着竹先生,道:“可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了?从小我是没爹娘的,倒也罢了……只是你为何把我带来这京城……明明跟我爹娘近在咫尺,却又不告诉我……只等到他们出了意外,生离死别的时候,才对我说真相,你……你还是我师父,可你对我何其残忍……”
张烨说到最后,更加忍不住,泪如泉涌,几乎大声哭了出来,却只是拼命忍着。
竹先生抬手将他拥入怀中,眼睛却也红了,张烨靠在他的胸前,泪沾湿了竹先生的衣裳,张烨无声哭了一会,却拼命地挣开竹先生的怀抱,叫道:“我最恨的就是你了!不用你假惺惺的!”
张烨流着泪叫了这一句,便甩开竹先生,转身拔腿,竟飞快地跑出了大殿。
竹先生本来想去追,然而却通身无力,眼中的泪却滑了下来,眼睁睁看着张烨跑了出去,只来得及哑然叫了一声“烨儿”……
还是成帝,起身对杨九公道:“快叫人跟上……不要伤了他!好生护着……别叫他做傻事!”
杨九公隐隐听出端倪,便忙领命出外。
寝殿之中,终于只剩下了成帝跟竹先生两人,两个人却都没有言语。
许久许久,竹先生才闭了闭双眸,无力似的说道:“皇上……可信了么?”
成帝并不回答,眼中情绪复杂,只是缓缓地吁了口气。
而就在张烨跑出大殿之后不久,成帝传旨,立即召见六部大臣,内阁学士,镇国大将军等一干辅国重臣、并熙王赵永慕进宫进见。
☆、第231章
且说张烨飞跑出了宫殿,却因不认得宫中经纬,一路胡奔乱跑而已。
身后的太监们纷纷追赶,却一时赶不及,张烨正跑着,忽见一队执金御巡逻而来,见状不明所以,呼啦啦地便围了过来。
身后那些小太监奉了杨九公之命,见状忙大叫:“不要伤他,不要伤他!”
执金御的统领,正是唐绍,仔细定睛一看,却认得是张烨,忙挥手叫众侍卫退下,自己上前,把张烨拦住,问道:“张兄弟,如何是你?你几时回来的?在宫中又做什么?”
张烨正悲愤交加,听了声音熟悉,抬头一看,泪眼模糊中,认得这鲜明俊朗的轮廓……原来昔日他往应公府去见怀真,偶然也遇见过唐绍,是以都认得。
当下张烨止了步,却无法诉说内情。
此刻身后的太监们都赶了上来,为首的小太监不敢得罪,陪着笑上前,对张烨道:“小爷,且请跟我们回去罢了?”
张烨哪里肯,冷冷哼道:“除非我死了!”
那小太监被噎了口,也不敢强他,只好讪讪地垂手守着。
唐绍见这情形,心中纳罕,便问道:“出了何事了?”
张烨又伤又是气愤,只是不答。那小太监道:“绍哥儿,我们也不知是何事……只是这位小爷去面圣,不知如何跑了出来,九公公吩咐我们跟着他,别伤了他呢……”
唐绍知道事情有异,就只做无事状,见张烨不理会他们,知道他不待见这些紧随着的内侍,便想替他打发了。
唐绍便笑道:“原来如此,不妨事,我跟他是认得的,交给我罢了。”
小太监们却不敢擅离,只又笑道:“绍哥儿,我们是领命的,九公公亲自吩咐,若是伤着他一点儿,我们的脑袋就……”
唐绍笑道:“瞧你们怕的,难道信不过我?他是我兄弟……我哪里能伤着他呢?”说着,便伸手在张烨肩头抱了一抱。
张烨木木然的,也不动弹。
小太监见状,才笑道:“是是是,我们哪里敢信不过绍哥儿。”因此就退后,不再紧紧地跟着张烨了。
唐绍便吩咐执金御再去巡逻,自己便拉了张烨,低声问道:“张兄弟,你如何哭成这个样子?莫非是见了皇上,惹了皇上不高兴……出什么事儿了?”
张烨看他一眼,道:“我惹他不高兴?为何不说他惹我不高兴?”
唐绍听了这没高没低的话,挑了挑眉,道:“你……”因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你如何进宫来见皇上了?跟我说句实落话如何?”
张烨听问,眼圈更红了几分,就不言语。
唐绍见他如此难过,心中纳罕之极,便不再追问,只道:“说来,亏得你是今儿进宫来的……你若是昨儿进来,只怕也不得安生呢。”
张烨仍是默然,也不关心这些。
唐绍见他不理,于是故意又说:“你既然回京来了,可见过怀真了?她可跟你说过了不曾?昨儿她就在宫内,可着实地受了一场惊吓呢。”
张烨忽然听说跟怀真有关,才转头看向唐绍,问道:“怀真怎么会在宫内,又出了什么事?她不曾跟我说过。”
唐绍见他这样说,就知道是见过怀真了,因道:“你没见她手臂上带伤么?”
张烨更是吃了一惊,忙抓住唐绍道:“你说什么?我并没留意……谁敢伤了妹妹?”说到最后,才带了急怒之意。
原来张烨因遭受大变,性情也陡然变得内敛起来,一路回京,始终默闷无语。
竹先生知道他心中伤痛不可说,又知道他在京中最惦念的人便是怀真,故而先送他去见了怀真,只盼怀真能宽慰他心。
而张烨因心中之事非同等闲,是以也并没仔细留意怀真如何,任凭她百般地逗趣说笑,他都是沉默寡言罢了……此刻听唐绍说怀真伤了,才惊心懊悔起来。
唐绍笑了笑,就拉着他,走到文华殿旁边僻静处,把昨儿肃王作乱,淑妃祸乱宫闱的事儿说了。
张烨听得呆呆的,眼睛中又见了泪,末了,竟喃喃道:“我只以为,我是被祸害了的可怜人,偏妹妹那样的……也差点儿遭了这无妄之灾。”
唐绍见他话中有话,便问:“你怎么了?若有心事,可也好跟我说说呢?别总闷在心里,我见你神情跟昔日大不相同……只怕怀真也看出来了,她必然也担心你,你且别闷坏了自己。”
张烨听了这话,才咽了口泪,道:“我对你说什么?你可知道……我自打跟着师父起,就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只当师父是我的父母罢了,对他感恩戴德的,谁知道……师父却是个大骗子,明明我跟我父母就近在咫尺,他也不肯告诉我,最后害得我们……天人永隔……”最后四个字,却又狠狠地磨了磨牙。
唐绍听得惊心,道:“竹先生不似是这样狠心恶毒的人,这其中……必然是有缘故的,是了,你的父母,又是何人?如何你说跟他们……天人永隔?”
张烨深吸一口气,说道:“他的确是有缘故的,但我却无法原谅他。我的父母……你难道还猜不到?他为何把我带进宫来见皇帝?”
唐绍模模糊糊,惊问道:“跟皇上有关?”
张烨摇头道:“我宁肯跟他没有关系,那样,只怕他们仍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如今,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横竖我如今,当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张烨说到这里,复泪如泉涌,悲不可遏。
唐绍虽仍没有猜透其中关系,却心惊肉跳,又见张烨伤怀,他便复将张烨肩头一抱,安抚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只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了,你的父母虽然不在了,可是你仍有我们一干朋友,还有怀真……我们都会陪着你,你不是孤身一人的。”
张烨见他这样说,才又抬头看向唐绍。
唐绍看他眼红带泪的,便叹了声,抬手在张烨背后轻轻地拍了拍,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想来伯父伯母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伤心之态,只想你快快活活的罢了。你若是想念他们,就也好生振作起来,休要总是这般颓靡伤怀,也叫他们于心不安呢。”
唐绍竭力安抚,半日,张烨的心绪才平复下来,两个人坐在白玉栏杆边儿上,看天际云卷云舒,两两无言。
许久,唐绍想起一事,便问道:“是了,你还没告诉我,伯父伯母究竟是何人?”
张烨才要说,忽地听后面有人说道:“张小爷……皇上召您相见呢。”
张烨淡淡看了一眼,唐绍望着他,竟有些担忧。张烨便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去见他,见过他之后,我再告诉你。”
唐绍跳下栏杆,道:“你去罢,且记得我的话。”
张烨点头道:“我记住了。”上前同唐绍肩头一碰,也在他后背上轻捶了两下,才复放开,跟着那小太监去了。
背后,唐绍站在原地,目送张烨背影离开,心中无端有些不安。
且说先前,群臣被急招入宫,都不明所以,小唐在宫门下马之时,正见应兰风出了轿子,小唐忙上前行礼,应兰风还礼,因问道:“你也被召进宫?可知道是何事?”
小唐心中自猜到几分,只是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便请应兰风且走且说,一边儿道:“岳父可知道竹先生回京了?”
应兰风道:“我才接到信,还要请他过府说话儿呢……只是听闻他跟着你进宫了,莫非今儿皇上召见众人,跟此事有关?”
小唐道:“岳父……”转头看向应兰风,他心底藏着的那个极大秘密,不敢跟怀真透露,却猜不准应兰风是不是知情的……偏生这些话,干系甚大,不能随意出口。
小唐心中思忖片刻,便道:“岳父可知道昔日太子府中,太子妃产下婴儿,却……之事?”
应兰风点头说道:“隐约听闻,如何?”
小唐道:“只怕此事另有蹊跷。”
应兰风眉头一皱,同他对视片刻,看出小唐双眸中如有隐忧。应兰风道:“你的意思是……竹先生进宫……跟此事相关……所以皇上召见众人,难道……”
应兰风飞快地寻思了一番:如今肃王刚事败,朝中众人诧异之余,都认为熙王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了,然而这会子忽然再冒出太子之事,实在微妙的很。
应兰风当下就不言语了,两个人各怀心事,往皇帝寝宫而去,又走了片刻,小唐说道:“我听怀真说,岳父得到噬月轮了?”
应兰风见他忽然问到此事,就笑了笑,道:“怀真那丫头,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竟要此物……幸好顺利到手。我也知道此物是你从沙罗带回的,你可知道此物的来历,又有何用处?”
小唐因怀真留心这噬月轮,他虽不语,暗中却仔细寻访,毕竟他手段通天,自也找到几个沙罗的行者高人,早明了噬月轮的传说……只是不肯十分当真罢了。
而应兰风爱女如命,为怀真一句话,便把噬月轮从景深手中“拿”了回来,难道就白放着此物不去打听?只怕他也早有所知,然而不肯实话罢了。
小唐因此就说道:“我只听说此物仿佛有时光倒转之能……只觉得匪夷所思,也不知是不是怀真小孩儿心性,才一心想要。”
应兰风也笑道:“我也猜是她又任性呢,然而竹先生倒是很上心此物,只怕这传说……也是有些意思的。”
两个都是聪明通透之人,小唐听应兰风如此说,就明白他也打听到了,就也一笑说道:“传说如何,倒不要紧,只既然是怀真想要的,便给她好生存着就是。”
当下就按下此事,又走几步,到了寝殿,已经有几位大臣到了,两人忙也入内,顷刻,就见熙王赵永慕也来到。
不多时,人便都齐了。
群臣之中,多半都不明白成帝宣召之意,都在猜大概是因肃王之事罢了。
成帝见众人都到齐,才由杨九公扶着起身,因环顾了群臣一遭儿,目光在熙王跟应兰风身上停了停,复垂眸说道:“昨日肃王谋逆,但他毕竟是朕的儿子,到底如何处置,朕倒是有些犹豫不决了,不知……众位爱卿是何意见?”
众人听了,彼此相看,都有些不太敢言,毕竟兹事体大,又偏是皇子作乱,而成帝又是意思含糊,众人都怕猜错了皇上的心意,岂不是糟了?因此无人敢出头。
成帝见众人都默然,沉吟片刻,就道:“熙王,你意下如何?”
赵永慕听了,拧眉想了片刻,禀奏道:“父皇,本来……肃王所犯谋逆大罪,实在罪无可赦……”
成帝不动声色,只是听着。
赵永慕又道:“然而正如父皇所说,父皇念在骨肉之情,儿臣……却也自有手足之情,因此儿臣,也自无法狠心,还请父皇恕罪……”熙王说到这里,便深深低头,不再发一言。
成帝凝视他半晌,叹了声,此刻,复又问众人之意。
却有兵部侍郎出面,正色启奏道:“肃王所犯乃是大罪,倘若饶恕,只怕法不成法,皇上断不可一念之仁,坏了纲常律例,此风一开……倘若日后有效仿者,只怕惑乱江山,后患无穷。”
兵部侍郎齐筠因肃王之事被连累,早就入狱,这兵部侍郎早先被齐筠压制,此刻自然不肯罢休。
成帝点了点头,又道:“应爱卿意下如何?”
应兰风出列,拱手说道:“微臣觉着,许侍郎所言有理。皇上跟王爷虽然念在手足之情,但对臣等而言,只有乱臣贼子,铁律金规,并没有其他情分可讲。”
众人之中,有素来跟应兰风交好的,听他表态,都也才敢纷纷表示赞同。
成帝眉头微蹙,复看向小唐,便问道:“唐爱卿意下如何?”
小唐听问,才道:“臣……亦觉着应尚书许侍郎等所言有理。”
成帝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眸抬头,皱眉道:“朕明白了。”
此事就此落定。群臣也都松了口气……毕竟肃王为人,从来有些严苛过度,所以群臣都慑于他的威势,诺诺不敢言,如今又且作出这等诛九族的恶行来,倘若放过一马,国将不国,只是无人敢先出声儿罢了,此刻见成帝不曾发怒,顺了众人意思,才都宽慰。
又因众人都知道熙王的为人,着实的光明洒脱,宽仁和祥,虽然素来有些风流不羁的,但倘若收心,未必不是一代明君。
何况大家伙儿也都心知肚明,先前在太子跟肃王两个人的压制之下,熙王自然也不敢锋芒毕露的,先前那些不羁的举止,只怕也是藏拙而已。
而方才成帝问熙王如何处置肃王,熙王也并未落井下石,可见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恶人,因此群臣都属意熙王。
成帝却并不放众人离开,只又默然了半天,众人都有些讶异,不知还有何事。
许久,成帝才复开口,说道:“先前太子出事,近来大理寺调查,说是跟肃王脱不了干系……”
群臣闻声哗然,却又窃窃片刻,成帝道:“已经押下肃王府原本的一个心腹头领拷问……只是朕如今说的,不是此事,而是有关太子之事。”
众人诧异,纷纷地侧耳细听。
成帝又思忖片刻,终于说道:“昔日太子妃生子之时……你们众人,可都还记得?”
在场的这些人里头,就算是最年轻的郭建仪跟小唐,也是知道此等大事的,当下有人点头。
成帝说道:“然而此事另有内情,朕也是今日才知道,太子的骨血,原来还活着。”
群臣一时又是哗然起来,除了小唐,其他尽数面露惊愕之色。
应兰风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成帝并未把其中内详同众人说明,只道:“众位爱卿不必诧异,朕已经见过皇太孙,朕如今想问的是……你们对皇太孙,是何意见?”
群臣面面相觑,许侍郎道:“不知皇太孙又是何人?”
成帝道:“你们之中,或许有人见过他……他就是昔日做客肃王府上的竹先生……身边儿所带的那名小侍童,当初太子府出事,是竹先生护住了他,如今合浦珠还。”
果然,因群臣们都跟肃王府有些平日来往,又素闻竹先生大名,竹先生带着张烨行走之时,众人也是见过的,却都想不到,竟然是皇家骨血,顿时震惊过后,又鸦雀无声起来。
应兰风也自没想到此事,诧异了半晌,想到昔日张烨时常往应公府来,跟怀真的关系又且极好,想到他的举止言行……果然是落落大方,很有些不凡气质,只是……竟然是皇太孙,这真真儿的令人……
成帝紧闭双唇,锐利双眸打量着在场众人,目光掠过熙王面上,却见他眉头紧锁,也是一言不发。
忽然郭建仪道:“皇上如何能确信,张烨的确是皇家骨血?”
成帝道:“朕见过次子,虽无十足把握,却已经有七八分信,何况竹先生何许人也,他既然出面,只怕此事无差。”
许侍郎道:“然而毕竟事关皇族声誉,皇上还要仔细查验,才能确信,何况竹先生昔日做客肃王府,只怕他暗中跟肃王有些勾结,如今肃王事败,他忽然出现,又说什么皇太孙之事……此中或许会有什么阴谋,也未可知……”
成帝拧眉不语,众臣都觉得言之有理。
却正在此刻,听有人沉声说道:“父皇向来明见万里,既然已经亲见了张烨,必然无误了。何况我也素来敬重竹先生高人高行,既然他肯开口,此事必然是真,——儿臣还请父皇下旨,立刻恢复皇太孙身份。”
成帝转头,见出声的正是熙王赵永慕。
众人听了,也都诧异地看向熙王,却见熙王一抖蟒袍,竟然跪地,抬头看着成帝,又道:“太子哥哥先前出事,父皇虽然不言,但儿臣也知道父皇心中不安,儿臣也因此日夜难安,如今总算是上天垂怜,竟让太子哥哥的骨血仍在人间,此乃天意!是以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恢复皇太孙身份,再立即下旨,将皇太孙立为太子!”
最后一句话出,别说是成帝,连群臣也万万想不到……个个震惊,众人连喧嚷都忘了,一时都看着熙王,偌大的寝殿之中,复又万籁俱寂。
☆、第232章
熙王说罢,群臣因过于震惊,竟无人开口,顷刻,才有大臣出列叫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一石击破千层浪,众人都反应过来,亦立即有人道:“臣附议,万万不可!且不说皇太孙正统与否还有待商榷,纵然果真是太子骨血,也并非就能继承大统,还要看其人品,才识种种,若是贸然立为太子,只怕难以服众!”
熙王闻言,便道:“张烨其人,众位大人中一半以上跟本王一样,都是见过的,竟是个温和明朗的少年,本王虽跟他并无深交,但他毕竟师从竹先生,身为竹先生高徒,人品才识又能差到哪里去?何况只要恢复其身份,再请各位学士们仔细教导,稍加雕琢,未尝不成大器!”
熙王话音刚落,有臣子皱眉道:“熙王殿下虽然手足情深,然而毕竟也要以社稷江山为重,说句逾矩之言,——论起太子的人选,又有谁比得过熙王殿下?何必要舍近取远,若是贸然立一个来历成谜的少年,岂非儿戏!”
熙王深锁眉头,回头仍看着成帝,道:“若父皇立皇太孙为太子,儿臣愿意倾尽全力辅佐皇太孙,若有违背,地灭天诛。”说着,便伏身磕头下去。
先前那臣子骇然叫道:“熙王殿下何以竟如此!”
又有道:“殿下,使不得!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也有人对成帝道:“皇上英明,必然知道要如何取舍,才有利于江山稳固,国祚万年。”
顿时之间,喧哗之声竟又不绝于耳,整个寝殿复沸腾鼓噪起来。
成帝环顾周遭,半晌,才道:“朕已命人去传张烨前来,众爱卿且稍安勿躁。”
果然众人复又鸦雀无声,成帝又对熙王道:“永慕,你且起身罢。”
熙王垂头道:“儿臣遵命。”这才复站起身来。
正在此刻,外头小太监道:“张烨进见。”众臣听了,纷纷转头看去,却见从殿外走进一道身影来,却果然生得磊落大方,是个清俊温和的相貌。
虽然被许多人的目光注视着,张烨却仍然目不斜视,淡淡漠漠地走上前来,也不说话,也不行礼,只是站着罢了。
群臣见了,一半的人便微微蹙眉,却听熙王小声提醒道:“张烨,快向皇上见礼。”
张烨转头看他,盯了片刻,才复转过头去,朝上拱手行礼,道:“草民见过皇上。”群臣听了这淡漠声音,又是起了一阵低低地噪然之声。
成帝略叹了口气,道:“不必多礼了。方才朕跟众位大臣说起你……各位也对你的身世有些半信半疑……朕知道你心里不好过,然而此事毕竟关系皇家血脉,不可大意疏忽,何况你既然唤太子跟太子妃一声父母,就该知道他们跟你骨血相关,毕竟也是希望你认祖归宗,他们才好名正言顺地做你的爹娘。”
张烨冷笑了会儿,道:“我只需要知道我曾有过爹娘就是了,如今他们都不在了,要如何才能名正言顺?认祖归宗于我来说又有何意义?”
群臣大躁,熙王走到跟前儿,轻轻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你若是认祖归宗了,我便是你的叔叔,你在这世间,就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不要赌气了,烨儿,快些好生跟皇上好好儿地说……”
张烨看了熙王一会儿,复低下头去,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才道:“我起初也是不信的,只是父亲临死,说我的胸口,是有一个火焰纹胎记的,还说此事,皇帝是知道的。”
张烨说着,就把衣裳解开,熙王忙一看,果然见胸口处,有一抹红色的三道焰纹。
成帝早也看得分明,心中震动:当初太子妃生了皇太孙后,很快被人偷走,后来那人把死了的孩子送回来……他们也曾疑心过,因细细查看了一番,却见那婴孩的伤处偏巧正在胸前,当时自然也不能确信是那贼人故意如此……
如今见张烨胸口也有这胎记,成帝叹了声,心中震动。道:“你可给太子看过了?”
张烨把衣裳拉起,道:“他看过了,又笑又哭了几声……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然而他到底伤重,竟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只在临死之时,送了我这个。”
张烨说着,垂头将眼中的泪甩去,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儿玉佩来,默然道:“说是把这个给皇帝看,皇帝就明白。”
熙王忙亲自接了过去,转身双手呈给成帝,成帝拿在手中,垂眸端详了会儿,喃喃道:“这是在太子小的时候,朕亲自给他系在颈间的,他从小到大从未离身过,这玉佩乃是天然而生,并未经过雕琢,倘若透光看,会有一个’龙’纹,乃是朕对他的期许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