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妻调令》》 · 雾矢翊 · 2026-07-26
“是,今儿一早就离开了。”
镇国公夫人淡淡地唔了一声,又道:“暄和不在,你平时没什么事情,也别随便出暄风院。”
这是在说她不安于室么?
曲潋当作没听到,乖巧地应了一声。
这时,恰好几位姨娘也过来请安了,其中纪诗和纪词也在,纪冲是少爷,住在外院,早上要上课,不用特地过来请安。
见到曲潋,纪诗和纪词忙过来给嫂子请安。
纪词今年才五岁,倒是极懂事了,糯糯地给曲潋请安后,便退到李姨娘身边。纪诗神色有些高傲,看着就像镇国公夫人养出来的孩子,对曲潋不冷不热的,转头对镇国公夫人时,倒是露出孺慕的神色。
“娘,这根白玉簪子很适合您的皮肤,戴这好看。”纪诗从首饰匣里拿出一根通体洁白的玉钗。
镇国公夫人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说道:“就听诗儿的。”
纪诗脸上露出了被人肯定的喜悦的笑容,朝曲潋看了一眼。
曲潋手里还拿着一根堑金玫瑰簪子,见状很自然地将那簪子放了回去,慢悠悠地道:“娘昨晚是否未休息好?看着似是有些疲惫的模样。”
镇国公夫人又冷了脸,淡声道:“天气热了,夜里有些躁,有些睡不好。”
纪诗马上关心地道:“可要找太医来瞧瞧?”一双和莫姨娘十分相似的明媚大眼睛透着关心。
镇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倒是不用了,喝些降火的汤茶便可。”
纪诗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似乎被夸得很不好意思。
两人径自地说着话,直接将曲潋无视了。
曲潋暗暗一哂,并不在意,便退后一步,由着纪诗去婆婆身边凑。她的目光往那几个正在端茶倒水的姨娘身上瞄去,发现正在摆早膳的莫姨娘看起来心不在蔫的,时不时地将目光往这儿瞟来,眼里有着些许担忧。
曲潋略一想便明白了,看来这莫姨娘还算是个有脑子的,可惜纪诗却被婆婆纵容得没脑子,敢在这种时候公然和她这大嫂叫板。
曲潋想明白后,朝莫姨娘笑了下,莫姨娘仿佛受了惊一样,赶紧收回了目光,低眉敛目地站在那儿。
镇国公夫人虽然有意想要折腾一下,但奈何等会儿还要去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她是知道那位公主婆婆的性子的,从来不敢和她叫板,不然最后只有自己倒霉罢了。也因为如此,所以她就算有心想要调教儿媳妇,也没法子。
所以在稍微用了些早点后,便和曲潋一起去寒山雅居。
四位姨娘带着两个庶女在垂花门处相送,纪诗伸长了脖子看,神色有些不忿。
曲潋恰好回头看到,不禁挑了下眉,心里明白她不忿什么,只得摇头。
虽然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是能决定自己的生活态度,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摆正,根本不用她费心去收拾,就会自己作死了。
到了寒山雅居时,恰好也看到纪二夫人带着纪语一起过来了。纪冽和纪冲差不多年纪,都要上课,所以早上一般不会过来请安。
纪二夫人平时虽然笑语晏晏,但却是个手腕厉害的,将纪二老爷像提线木偶一样抓在手心里,管束得十分严,所以二房除了一妻无妾侍姨娘,两个孩子也都是纪二夫人所出,和大房的情况相反。
大房虽然有几个庶出的孩子,不过淑宜大长公主显然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不太喜欢,加之她不喜欢孩子太过吵闹,那些孩子见到她也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久而久之,便也不让那些庶出的孙子孙女过来请安了。
这也是纪诗不忿的原因,只是她再不忿,淑宜大长公主不喜欢也没办法。
等镇国公夫人等人请安后,淑宜大长公主便将曲潋叫到身边,问道:“暄和今儿几时出门的?吃了什么?可有为他备好路上用的点心……”
淑宜大长公主问得很仔细,曲潋一一答了。
等问完后,淑宜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道:“暄和不在,难为你了。”
曲潋笑嘻嘻地答道:“不会啊,今早世子出门前,还叮嘱孙媳妇没事就过来陪祖母呢,恰好他不在,孙媳妇以后少不得要在祖母这儿蹭几顿饭了,望祖母莫要嫌弃我才好。”
“不嫌弃、不嫌弃!”淑宜大长公主笑呵呵地道。
这时,纪语也在母亲的示意下,凑过来腼腆地道:“不知道孙女能不能和大嫂一起来陪祖母用膳?孙女、孙女……”到底不像曲潋那么厚脸皮,什么都敢说。
曲潋忙拉住她,和她一起凑到淑宜大长公主面前。
镇国公夫人冷眼看着,悠悠地喝了盏茶。
纪二夫人目光微微闪烁,看向曲潋的目光有些感激。女儿将来想要嫁好,依靠的可不是镇国公府,而是淑宜大长公主,只要淑宜大长公主肯花几分心思,女儿将来便能嫁得不差,这也是她时常带女儿过来给婆婆请安的原因,可惜女儿的性子还是腼腆了一些,婆婆又是那样严厉之人,让女儿总是放不开。
在婆婆面前放不开的人,素来不会得她青眼,这让她急得不行。幸好如今有曲潋在,她也没想到曲潋的胆色如此好,在婆婆面前从来没有怯过场,有她帮衬,女儿以后应该能讨得了婆婆的喜欢。
镇国公夫人和纪二夫人告辞后,曲潋和纪语留了下来。
两人陪淑宜大长公主说了会儿话后,便坐在一起做针线活,淑宜大长公主坐在旁边笑看着她们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直到午时,又陪淑宜大长公主一起用膳,直到傍晚方才离开。
曲潋的日子过得非常的充实,直到纪凛进宫的第三日,曲潋正和纪语一起陪淑宜大长公主说话时,突然下人来报,有她的客人来访。
“是谁啊?”曲潋奇怪地问道。
来回话的宫心笑道:“是平阳侯府的樱姑娘。”
曲潋愣了下,没想到骆樱竟然来亲自来拜访她。她出嫁后到现在,除了按规矩出嫁第九天娘家的人过来探望外,便没有什么人过府来,镇国公府也并未因为她进门而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来镇国公府的访客一般不多,如今骆樱没有请帖就上门来,让她挺奇怪的。
淑宜大长公主听说是她的客人,便笑道:“我记得那平阳侯府的姑娘是你的小姐妹,既然她难得上门来,便去好生招待。”
曲潋笑着应了一声,说道:“那我等会儿再过来陪您。”然后又吩咐纪语留在这里好生陪祖母说话。
淑宜大长公主见她一副自己走了没人陪她的操心样子,笑得不行,将她赶走了。
曲潋出了寒山雅居后,便问宫心,“阿樱在哪里?她怎么来了?”
“奴婢安排她在韶云轩的花厅里稍坐。”宫心答道,“倒是没有细问,不过骆姑娘看着神色有些不好。”
韶云轩是镇国公府招待来访女眷的地方。
曲潋听罢,不免有几分担心了。
等她到了花厅,便见骆樱坐在那儿发呆。
“阿樱,你怎么来了。”曲潋笑着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
骆樱抬头,见到是她时,突然扑过来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说:“阿潋,真是太过份了,我要解除婚约!”
第125章
曲潋被她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懵了下,忍不住看向旁边的翠屏。
翠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她道:“潋姑娘,这事情……奴婢不好说。”
曲潋没办法,再见骆樱哭得那么伤心,嘴里嚷嚷着要解除婚约之类的,见这样不好,忙对她道:“先别哭了,给人瞧见可不好,到暄风院那边坐坐,有什么到那里再说,好么?”
骆樱边哭边点头。
曲潋忙让丫鬟打来水,给她简单地净了脸色,方才将她拉回了暄风院,省得在那里人来人往的,教人瞧见了对骆樱的名声不好。
路上,骆樱努力抑住眼泪,一双眼睛憋得红通通的,鼻子也因为先前大哭而有些发红。虽然这是她第一次来暄风院,但此时极为伤心,都没有心情看看好姐妹居住的地方,埋着头被曲潋一路拉到了一间花厅。
到了花厅,骆樱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一副伤心坏了的模样。
这是曲潋第一次见到她哭成这样,看着挺心疼的,以往的骆樱有些小聪明,因为身份而骄傲,虽然有时候得理不饶人,可是只要不犯到她,她也不会干出什么倚仗身份欺压人的事情来,活得最是轻松潇洒,甚至可以说有点儿缺心眼了,从来没见她如此伤心过。
“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别闷在心里难受。”曲潋放柔了声音哄道。
骆樱抽着鼻子,恶狠狠地道:“表哥他竟然有通房!我生气坏了,就揍了表哥和他的通房,舅母竟然说我善妒……阿潋,你老实和我说,纪暄和有通房么?”
见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瞪过来,曲潋心知她心里是真的喜欢刘羽,所以在得知他有通房时,才会这般伤心。虽然是出身在平阳侯府这种地方,也看惯了父兄们的房里一堆通房的事情,可是这姑娘却是个心气大的,容不得自己的未婚夫也有通房,恨不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才好。
“自然是没有的。”曲潋说得很肯定。
骆樱看了她一会儿,又哇的一声哭了,趴在桌上边哭边道:“连纪暄和这种身份的男人都能洁身自好,他凭什么就能有通房?明明当初他来我家求娶我时,都答应过我,以后除了我,不会有其他女人的,这个骗子,我要解除婚约……”
曲潋对刘羽没什么印象,小时候承恩伯府的那群少爷小姐们倒是见过,后来长大了,男女有别,曲潋又是客居在平阳侯府,身份尴尬,自然更没机会见外男了。所以她也不知道刘羽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既然答应了,作男人的自要有担当。
当下曲潋道:“是不是你误会他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既然他答应过你,应该不会要的。”
骆樱用帕子擦了擦脸,恨道:“他那时候都承认了,怎么不是?”她双眼冒凶光,“总之,这桩婚事无论如何我都要解除了它!我宁愿当姑子,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活得如此憋屈!”只要想到母亲和嫂子们面对家里的姨娘时的模样,骆樱就难受。
她不知道,为何男人可以这么多情,拥有这么多女人,而女人却只能守着一个男人。
曲潋看她一副娇纵任性的样子,不禁叹气。婚约是结两姓之好,如果能轻易解除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是非了。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在嚷嚷,想要解除婚约,根本不可能,单是大舅舅和大舅母就不会任她胡来,指不定在长辈们心里,不过是一个通房的玩意儿,等成亲了,打发了便是。
见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怕是此时正在气头上,不好说什么,曲潋给她倒了一杯果茶,便道:“你今儿怎么跑过来了?大舅母知道么?”
发了一通气,骆樱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喝了一杯果茶补充了水份,才闷闷道:“我刚从承恩伯府出来,正在气头上,没有回家,就往你这儿来了。”她可怜巴巴地说,“我知道,如果我回家的话,我娘只会骂我,说通房没什么了不起的,等以后成亲了,打发了就是……”她愤愤地说了一会儿,又可怜巴巴地说:“我才不回去呢。阿潋,我想在这儿住几天,可不可以……”
骆樱越说越小声,拿眼睛瞅着她,生怕她不答应。
曲潋不禁摇头,看来这丫头在刘家揍了人后就跑出来了,也不知道刘家的人反应如何。如果那刘羽真的在意骆樱,应该会找人来追,如果不在意……
顷刻间,曲潋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便笑着对她道:“现在离晚上还有些时间,你先在这儿歇息。”也没有说让她在这儿留宿,或者是派个人去平阳侯府报信,一派笑盈盈的模样。
骆樱此时心里伤心,也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曲潋就是她的好姐妹,贴心极了。
曲潋让碧春去打水给她整理仪容,对她道:“你今儿冒冒然就过来了,先前我在祖母那儿,她老人家也知道你上门来,所以你可要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才行。”
骆樱有些不安地用脚磨了磨地,说道:“请安是要请的,可是……淑宜大长公主会不会生气啊?她看起来很严厉的样子,我今儿却是冒然上门来,刚才还哭成那样,传到她耳里,会不会……”
曲潋不禁噗地笑出声来,看来淑宜大长公主平时的样子真的很严厉,很多小姑娘都被她吓到,曲潋刚开始时也被吓得不行,后来发现淑宜大长公主很好相处后,才放下心来。现在再看骆樱的样子,不免有些怀念。
“祖母很好相处的,只是看起来严厉一些罢了,如果合了她老人家的眼缘,你会发现她很好说话的。”她又安抚了骆樱一会儿,方才让她没有那么害怕。
给骆樱重新整理好仪容,曲潋便带她去寒山雅居。
淑宜大长公主正在安息室里,听纪语念佛经,见两人过来,纪语放下佛经,朝曲潋露出笑容,然后好奇地看着骆樱。
往日镇国公府和平阳侯府没有什么往来,所以纪语也没怎么见过骆樱。
骆樱心里忐忑,见淑宜大长公主坐在那儿,一身贵气凛然不可侵,神色也有些漠然,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差点吓得调头就走,还是曲潋暗暗地拉住了她,没让她做出失态的事情。
“祖母,这是阿樱,平阳侯府中行六的姑娘,我和她一起长大,感情很好。”曲潋笑盈盈地介绍道。
淑宜大长公主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对骆樱道:“六姑娘不嫌弃的话,便一起坐着喝杯茶,陪我这老婆子说几句话。”
骆樱受宠若惊,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当然不嫌弃,嫌弃谁都不会嫌弃您老人家。”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骆樱也有些发窘,窘迫地坐到曲潋身边。
淑宜大长公主的脾气虽然有些冷硬,但是对小辈们还算和蔼——前提是得了她眼缘,因曲潋的关系,淑宜大长公主也给骆樱几分面子,让骆樱很快便放开来了。
骆樱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后,自不会脑抽地说自己今儿上门来的真正原因,只道:“我大嫂怀了身子,近来食欲不振,听说城东雀街有一家老城果脯店卖的酸果脯很适合孕妇,便想出门来买些给大嫂,后来经过贵府,想起了阿潋,所以就冒味上门来打扰了,请您见谅。”
淑宜大长公主微微一笑,说道:“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们小姐妹俩感情好,有空自可以上门来和她说说话,不必顾着我们这些老家伙。”
骆樱没想到淑宜大长公主这么好说话,心情更轻松了,很快便放开自己。
等到天色稍晚,骆樱被淑宜大长公主留了顿晚膳后,方叫上镇国公府的侍卫送她回府。
骆樱先前说想要在曲潋这儿住个几天,但那在气头上,事后想想也知道不现实,所以淑宜大长公主派镇国公府的侍卫送她回家,她诚恳地道了谢,转身却苦了脸。
曲潋送她出去,走在路上时,拉着她的手道:“今儿的事情,虽然是刘家不对,但你出手打人也是你的不对,这种事情谁先动手就吃亏。”
骆樱抿嘴气道:“当时我气晕头了,觉得表哥背叛了我,我都恨不得挠花他的脸。”
曲潋无语了下,心说怨不得她们俩个能玩得这么好,原来都喜欢挠人的么?如果纪凛也干这种事情,看她不挠死他。不过面上却很是温柔地道:“你先回家,有什么事情也别闹,别忘记了你是平阳侯府嫡出的姑娘,身份尊贵,嫁谁不得?不需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事情只是骆樱说的,带有太强烈的主观色彩,作不得准。曲潋趁着去她更衣时还趁机问了翠屏,不过翠屏说她在外面伺候,不清楚当时的情况,所以曲潋也没法子,先将她稳住了,再看看是怎么回事。
骆樱觉得曲潋这话真是顺耳,一时间豪情万丈,觉得全天下就数曲潋最懂她的心了,当下用力地抱住曲潋,笑着道:“你说得对,我先回家,将这事情和我七哥说,七哥一定会帮我讨个公道的。”
曲潋笑了下,这便是有兄长的好处。
曲潋站在二门处,目送骆樱登上马车离开。
送走了骆樱后,曲潋刚转身,却没想到被一双从身后探来的手将她抱起。
她惊叫了一声,脸撞到坚实的胸膛,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安息香的气息,不禁放松下来。
只是她放松得太早了,刚才欣喜地抬头,就对上一双狭长妖美的眼眸,听到他阴测测地道:“那是谁?你竟然背着我和个女人抱来搂去的。”
曲潋:“……”
见她不吭声,他伸手捏起她的下巴。
曲潋深吸了口气,将他的手拍开,揉了揉下巴,郁闷地道:“那是我姐妹,今儿她来府里作客,有点儿伤心事情,我正安慰她呢,你别乱想。而且女人和女人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
他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嗤笑道:“怎么不可能?难道你没有听过磨镜么?”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深宫大宅的女人因为寂寞,慢慢地便发展出磨镜的感情,你可别背着我做这种事情。”
曲潋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后,差点想要挠他,“你真是太不正经了!”难得回府,难道不应该先让她高兴一下么?想到这里,曲潋又狐疑地看他,“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七日轮休么?到今天不过才三天。
纪凛牵了她的手往寒山雅居行去,冷声道:“我如今已是成亲的人了,便改了值勤时间,以后三日轮一休,晚上若是无事,自可回府。”
曲潋觉得这一定是皇上体恤他,她可没听说过谁像他这般自由的。
然后又听到他阴测测地道:“这样也好,有我看着,你别想搞什么花样。”
曲潋:“……”她从来就没想过搞什么花样好不好?
两人先去了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
淑宜大长公主见到孙子回来自然十分高兴,只是当看到孙子变了脸,笑容微敛了一些,勉强地询问了他今儿回来的原因,便让小夫妻俩下去休息了。
曲潋看了看笑容微敛的淑宜大长公主,又看向冷着脸的纪凛,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就算是淑宜大长公主,也是比较偏爱温柔体贴的那个人格么?所以对这人格便有些冷淡。看着他冷峻的侧脸,不知为何,曲潋心里有些难受。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因为性格的原因,要受到两种不同的态度对待。
突然,他脚步停了下来,曲潋一时没防备,差点撞到他身上。
“为何这般看我?”他微微倾身,低头俯视她。
曲潋小心地后退一步,笑道:“怎么了?我看你不行么?”
“没有不行。”他慢吞吞地道,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知道你爱我爱得不行,几日不见很是高兴,放心,今晚定会满足你。”
曲潋:“……”她又想挠他了!
第126章
安静的暄风院因为男主人回来而热闹了几分。
曲潋兴冲冲地吩咐小厨房准备纪凛平时爱吃的东西,又让人去给他沏他平时爱吃的毛尖,亲自去给他取换洗的干净衣物,觉得衣服薰的香不对,又让丫鬟拿下去重新洗了……忙得团团转,仿佛有无穷的精力。
纪凛站在那儿看着,神色有些阴沉不定,最后目光定在她灿烂的笑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去了净房。
等他从净房出来后,已经换下了身上的官服,穿上一件居家的青莲色直裰,懒洋洋地挨坐在临窗炕上的锦缎面的大迎枕上,手里端着沏好的茶,目光追着曲潋的身影,见她忙来忙去的,也不开口说什么。
“暄和哥哥,晚膳已经备好了,陪我用膳。”曲潋叫道,过来拉他。
炕上的少年用一双妖诡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将她揽到怀里,捏着她的下巴道:“你很高兴?”
曲潋将他的手拉开,一只手掩着自己的下巴,神色轻松地道:“你难得回来,我自然高兴。”
听到她的话,他似乎有些高兴,面上却十分矜持地道:“是么?”
曲潋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明明心里高兴得要死,此时竟然还搞闷骚,高兴就表现出来,有什么好遮掩的?还是主人格好,被她哄得高兴时,总会温柔地表现出来,不像他,一副死傲娇的模样,却还要动手动脚。
曲潋将他拉过去,坐在八仙桌前,厉嬷嬷见他们过来,便吩咐丫鬟传膳。
桌上共有十道菜,都是纪凛平时喜欢吃的。
虽然嫁过来不到一个月,但是曲潋的功课也做得很足,又有宫心帮忙,将他的习惯摸清楚了,所以吩咐厨房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虽说是双重人格,但是两个人格除了表现出来的性格不同外,兴趣爱好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曲潋虽然不知道双重人格的患者有什么表现,但是纪凛的种种习惯,让她不知不觉中根本会忽略了他的两个人格,只当他偶尔将控制不住,暴露出人类的另一个阴暗面罢了,从来会因此将他当成两个人。
说她乐观也好,盲目也好,她就只对这个人好。所以,这也是为何她越来越在他面前坦然处之的原因。
她的性格对陌生人时比较冷,但是对亲近的人总是容易心软,为他们找借口,又容易乐观,刚才看到平时那么疼他的淑宜大长公主因为他第二人格出现而有些不自在的模样,心里又不免为他心疼。
心疼他,自然想要做点什么让他高兴。
这就是她现在表现得很热情的原因。
纪凛看起来很高兴,那双妖诡的眼睛也没有平时的凶戾,微微上挑的眼线,在斜睨着人时,眉稍眼角都带着些许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安抚住的凶兽,没有伤人之意。
曲潋暗笑,面上却一派开朗灿烂,不停地给他夹菜。
“你今天怎么特别地殷勤?”纪凛怀疑地看着她,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不会是想要做什么坏事吧?”
曲潋捏了捏筷子,决定忍了,谁让自己小时候素行不良,让他埋下阴影呢?这第二人格总是比较多疑,大概是人性之恶的一种表现,所以不吝于对世人抱有更大的恶意,方才让他行事肆意妄为。
“你想多了,不是说了么?你难得回来,我高兴。”曲潋朝他甜蜜蜜地笑着,一副很讨喜的模样。
果然,她这表现又愉快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滑过什么,然后又矜持地用膳。
用过晚膳后,曲潋和他在院子里散步,走过池塘的拱桥时,曲潋让丫鬟拿了鱼食过来喂鱼。纪凛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一声鹰啼,他伸出手,很快便见一只黑鹰落在他手臂上,用头上那绺金毛蹭着他的手。
曲潋见一人一鹰亲近的动作,有些感兴趣地问道:“金乌挺通人性的,你怎么训练的?”
“你想知道?”他偏首看她,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曲潋心里有些警惕,警惕他的脑回路会让他说出什么让她气恼的话来。
果然,就见他一巴掌将手臂上的金乌拍飞了,对她道:“想都别想,我是不会让你将金乌训服了为你所用。”
曲潋:“……”果然是不能对他抱什么希望的。
夜幕降临,直到就寝时间,他的人格都没有转换过来,曲潋只和他相处了半个月,还摸不清他人格的转换规律,只觉得似乎睡了一觉醒来,他的人格就会变回来了,所以对着这第二人格,每每被他气到时,总忍不住想要将他也气得暴跳如雷才好。
曲潋也没有作死地问他什么时候变回那个温柔体贴的少年,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时,终于受不住了,忍不住恶向胆边生,踹了他一脚。
“我好累,想睡觉,不干了!”她嘟嚷着,摆出一副很累很苦的模样。
他低头,额头和她额头相抵,一双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屋子里点着灯,因为天气热,帷幔换上了轻薄的绡纱,朦胧的光线透过绡纱,将填漆床里的一景一物都蒙上了朦胧的光晕,甚至也让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异样的色彩,被他看得心跳微快,差点忍不住别开脸。
他的额头抵着她,身体覆压在她身上,四肢被他强壮的体魄压住,让她动弹不得,根本移不开脸。
就在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时,他摸了摸她的脸,慢吞吞地起身,说道:“算了,今晚就放你一次。”
曲潋顿时欣喜,果然只要她扮柔弱,他总会妥协,深深记住了这点,不妨碍她以后扮弱。只是刚高兴时,发现他慢吞吞地从她身体退出来时,又故意蹭了蹭,让她差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深吸了口气,平覆身体的异样,正要准备起身时,便见他随意披了件寝衣,用一条干净的巾毯将她裹起,然后抱去净房清理身子。
曲潋攀着他的肩膀,仔细盯着他妖美的面容,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这是纪凛,纪暄和。
他低眸看她,将她放到温水里后,也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下,笑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喜欢得不行,不过不准再主动,否则咱们继续。”
曲潋于是缩了缩肩膀,不吭声了。
等再次回到床里,曲潋打了个哈欠,滚到床里头,贴着凉凉的床壁,很快便睡着了。她身后的少年也贴着她,将她搂到怀里,又摸了摸她红润的脸蛋,接着入睡。
***
娘……
别叫我娘,我没有你这种妖孽孩子!
娘,为什么不要凛儿……
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娘……
娘——
小小的身子被巨大的力道推开,撞到了坚硬的墙壁,脑袋像要炸开一般的疼痛,有红色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浸透了眼睛,受伤的手臂又沁出了血,可是这种疼却比不过母亲看他那种厌恶、恶心的眼神给他的疼。
娘,为什么……
你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为什么当初我要让你生下来,你这妖孽,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这么苦了……
娘——
他霍地睁开眼睛,满脸大汗,脑袋像要爆炸一般地疼痛着,仿佛仍能感觉到头被撞破流血时的那种疼痛。
半晌,他坐了起来,扶住疼得快要爆炸的额头。
“暄和……你怎么了?”
曲潋被他起床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身边的少年坐起身来,原本还有些困顿的神色因为对上一双凶恶的眼睛而霍然瞪大,吓得完全惊醒了,忙一骨碌地爬了起来。
等看到他微微闭上眼睛,满脸苍白忍痛的神色时,她不禁有些慌张。
“暄和哥哥,你怎么了?”她扑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想碰碰他的脑袋,又怕他更难受,急得不行。
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挥开,阻止任何人的接近,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身体呈现一种防备的动作。
曲潋整个人差点被那股力道掀了出去,整个人都摔在被子里,心里惊骇,没想到他不控制的时候的力气会这么大,平时应该是特意收敛了的。
等他下意识地将人挥开时,他才反应过来,忍住额头的疼痛,忙伸手拉住她,手指有些颤抖,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臂,“阿潋,你……没事吧?”
曲潋此时哪会在意这种,见他疼得厉害,便知道他的头疾又犯了,忙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拿药。”
纪凛忍住疼痛,低低地应了一声。
曲潋连滚带爬地下床,连鞋也没穿,就赤着脚冲到雕红漆戏婴博古架上取下一个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玉瓶子,又去桌上倒了一杯水,疾步走回床前,对床上躬着身子坐在那儿的少年道,“暄和哥哥,药来了。”
她的手有些颤,倒了一粒药喂他,又喂了他半杯水,见药效一时间没见效,他仍疼得厉害,身子都微微发颤,又担心又害怕,忙爬上床,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抱到怀里,给他按摩头上的穴位,好让他轻松一些。
曲潋给他按摩了近半个时辰,双手都累得酸软了,满头大汗,他一直微微发颤的身体才平缓下来。
此时她坐靠着床,他躺在她的大腿上方便她给他按摩,渐渐地平静下来。
“暄和哥哥?”她轻轻地叫了声。
“唔……”
听到他低低的回应,曲潋方才松了口气。
和他成亲半个多月,曲潋平时只看到他性格转换,却一次都没有见他头痛的样子,还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没想到在这夜晚突然复发,看到他痛得脸都白了,浑身冒冷汗,让她吓得不行,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拿出帕子,给安静地缩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擦汗,手摸了摸他的背,发现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更是心疼得厉害。
就在她要下床去给他寻一件干净的寝衣换上时,他坐了起来,将她抱到怀里。
“潋妹妹,我没事了。”他低头,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看起来疲惫而脆弱,脸上却露出十分温煦的笑容。
曲潋慢慢地伸手,拥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就算热得厉害,也不想放开。
直到模糊地睡着后,她心里想着,改日得再去找明方大师,让他给纪凛看病,一定要将他的头痛之疾治好。
纪凛拥抱着她,一时间却没有睡着,有些害怕睡着后,又梦到那些让他痛苦的恶梦。
原来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在午夜梦回时会在梦里一遍遍地出现,提醒他,曾经的痛苦。
想到这里,他又拥紧了怀里的人,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胸口,感受到那种柔软的包容,方才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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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晚折腾了一场,翌日曲潋起床时,便比平时要晚一些。
她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错过了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的时间,顿时吓了一跳,就要爬起来。
“别急,再睡会儿。”一只手将她拦住,然后她整个人都跌进了一个怀抱里,一只手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
曲潋抬头,看到披散着头发半坐起身、背靠着大迎枕的少年,呆了会儿后,才问道:“你的头还疼不疼?没事了么?”
他朝她微笑,低头亲昵地亲了她一下,说道:“不疼,没事了。”
“真的?”她还记得他昨晚疼得身体都发颤的情景,吓得不行。
见她不放心地追问,少年脸上露出十分柔和的笑容,抚着她的脸,对她道:“是的,已经不疼了,多亏你昨晚给我按摩。以往我都要疼到天亮的,昨晚却只疼了半个时辰左右,已经算是好了。”
曲潋听得又是心疼又是高兴,说道:“既然如此,那以后你再头疼,我就给你按摩,我当年还是因为我妈特地去学……”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下,话渐渐没了。
纪凛不知她为何心情又突然低落,回味了下她的话,听她话里的意思,她是特地为谁而学的,不过她为的那个人,似乎在她心里是不能说的禁忌。他眸里有些深思,面上却一片煦和温暖,就像窗外的阳光。
曲潋不想让自己沉浸在一些不好的记忆时,很快又露出笑脸,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快点起床吧,等会儿还要去给祖母请安呢。”然后又有些埋怨他道:“你也不让人叫醒我,睡得这么晚,万一让人以为我恃宠而娇怎么办?”
纪凛不以为意地道:“没关系,你想恃宠而娇,我也纵得起。”
曲潋:“……”
被他用那么柔和煦暖的神色说着这种宠溺的话,让她难得有些害臊,一时间不说话了。
纪凛见她不肯再睡,便下床去穿好了衣服,然后将她的衣服拿过来给她穿上。见她别别扭扭的模样,低头在她圆润白晳的肩膀上烙下一吻,给她系好了肚兜的带子,又继续给她穿衣,脸上的神色一直是温温和和的,看她的目光也温和得醉人,让曲潋有些晕晕乎乎的,根本不想拒绝他这种温柔的行为。
两人用过早膳,便往寒山雅居行去。
淑宜大长公主见到他们过来请安,脸上不觉露出高兴的笑容,特别是见到孙子温煦从容的模样儿,更高兴了。
曲潋有些歉意地道:“今儿来得晚了,请祖母见谅,这都是因为昨晚暄和哥哥半夜时突然头疾又复发了……”
话还没说完,淑宜大长公主已经惊得忙拉着孙子的手问道:“怎么样?现在还疼么?”
纪凛朝祖母笑道:“已经不疼了,多亏了阿潋昨晚给我按摩,才没有那般难受。”
听了两人的解释,淑宜大长公主如何会责怪曲潋今儿来迟之事,原本等不到小夫妻俩过来,她也以为是夫妻俩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罢了,没想到还有这事情。她心里叹了口气,想起昨晚见到孙子变了脸时自己的态度,心里有些愧疚。
淑宜大长公主拉着小夫妻俩关心了一会儿,过了会儿方道:“暄和的头疾很久未发作了,原以为已经好了,没想到这回来势汹汹。我看吧,哪天有空,再去寻明方大师瞧瞧,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枯潭寺……”
这话和曲潋的意思不谋而合,当下双目灼灼地看着淑宜大长公主。
纪凛说道:“祖母,别忙活了,明方大师近日离京了,行踪不定,孙儿也没有他的消息。”
听罢,淑宜大长公主和曲潋都十分的失望。
等小夫妻俩离开,淑宜大长公主坐着失神了好一会儿,方对乌嬷嬷道:“自从国公爷去后,暄和这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好不容易顺着他的心意给他娶了他喜欢的姑娘,却不想他的头痛之疾仍是未好,我真是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这宿疾而短命……你赶紧去找常管事,让他派人打探明方大师的消息。”
常管事是外院的一名大管事,他是常安、常山兄弟俩的父亲。
乌嬷嬷知道主子的心情,忙应了一声。
等乌嬷嬷下去寻常管事,淑宜大长公主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起明方大师曾说过孙子的病可能会让他将来暴毙,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第127章
离开了寒山雅居,两人慢悠悠地在暄风院中逛着,丫鬟们远远地跟着,不敢过来打扰。
“你以后是三日一休?晚上也可以回来么?”曲潋好奇地问道,“其他的人也这般?”
纪凛目光温润地看着她,笑道:“是的,皇上觉得我成亲了,不必像以往那般七日轮休,就让我改成了三日轮休,不过晚上可能不回来,除非……”
除非他的人格又改变了,然后出宫回来么?曲潋暗忖,觉得皇上对他真的很宽容爱护,这种宽容是建立在淑宜大长公主和老镇国公的遗泽上,只要纪凛以后不做出谋朝篡位、通敌叛国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应该可以一辈子荣华富贵。
两人随意地聊着天,气氛很轻松,这种时候,曲潋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因为这个人会微笑倾听,体贴地包容她,并且有问必答——除了他不想答的,不过能让他不想答的很少,而他会适时地转移话题。
真的温柔到让人如沐春风,心情舒畅。
曲潋和他交流得很愉快,他的第二人格急躁又多疑,有时候简直是没法交流,这种时候,曲潋便从这主人格下手,总能弄到自己想要的,并且和他解释清楚。
然后说到昨日骆樱来寻她之事。
纪凛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阿潋,很抱歉,昨日我有些冲动了,并非是怀疑你,而是当时……”而是他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不安,这种不安在性格转换时,会表现得十分明显,特别是在她的事情上,这让他心里也不好受,担心她会厌烦自己。
曲潋朝他抿嘴一笑,说道:“没什么,我知道的。”自从知道他的秘密以后,初时她是纠结过,也害怕过,但是既然选择了他这个人,便会尝试着去适应去接受。而且,只要摸清楚了他的性格,她挺能自得其乐的。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原因,但是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无论哪个人格。
她觉得这样很好,人生那么长,生活中有那么多不如意,何不让自己过得愉快一些,放开一些,保持愉快心情过每一天,比纠结烦恼更好。
既然有些事情无法避免,那就去接受它,她从来不是畏惧困难的性格,反而会选择用自己的方法接受,只要洒脱一些,便没什么。
纪凛不禁笑了起来,走过那株高大的杏树时,伸手将她搂到怀里,摸摸她的脸,觉得这个姑娘乖得让他心疼,又豁达得让他痴迷,舍不得放开她。
用过午膳,曲潋正打算要不要去睡个午觉时,便有丫鬟来报,平阳侯府的六姑娘过来了。
纪凛坐在一旁看书,听罢目光望了过来。
曲潋心里也很关心骆樱,昨日她那样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后续,原以为她就算要来,也会隔个几日,没想到今儿就来了,正好可以问问她。
于是她对纪凛道:“阿樱来了,我去见见她。”
纪凛朝她点头,目送她离开。
曲潋让人将骆樱安排到待客的花厅,回房去换了身衣裳,方去花厅。
今儿骆樱倒是没有像昨天那样哭了,但是情绪仍是有些低落,见到她时,便对她道:“阿潋,昨晚我回家时见到表哥了。”
曲潋坐在她身边,给她斟了杯果茶,笑问道:“他去给你赔罪?”
骆樱点头,抿着嘴道:“昨天我离开承恩伯府后,就直接来你家了,我当时是气愤而走,听说我走后,表哥就出来追我了,没想到去了我家里,却听说我没有回来时,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情,他差点急疯了,在街上找了我一个下午……”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勾唇笑了下,看来就算生气,心里仍是喜欢那个人的,特别是知道他为自己着急担忧时,那种甜蜜的心情几乎控制不住。
只是,笑了下她又板起了脸,继续道:“后来七哥恰好从书院回来,被他惊动了,他和七哥一起找我,没想到我刚好回家,在门口见到他,我自然生气,根本不想见他。七哥怕我们在门口吵架不好看,就让我们去了七哥的院子里好好说话。”
“说了什么?没吵架吧?”曲潋关心地道。
“怎么可能不吵?”她气愤地说,“我还想再揍他呢,而且让我气愤的是,当时七哥听说是我因为通房丫鬟的事情生气时,还一脸不以为然……男人都是一样的德行!”
曲潋默然,骆承风十四岁时就开荤了,当时大舅母塞了两个丫鬟给他,贵族弟子都习惯了这种做法,觉得没什么。这种事情作姑娘的不应该知道的,但是骆樱和骆承风是双生兄妹,比较关心兄长院里的事情,略一打听就知道了,当时心里很是不以为然,因为是自己兄长,不好说什么。
现在轮到自己的未婚夫被塞通房了,兄长又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终于惹恼了她。
“那你问清楚了么?你表哥真的有通房?”曲潋问道。
骆樱愤怒地道:“昨晚我和他谈了下,问清楚了,他说是他娘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碰她们。因为不好拒绝,所以就先放在房里伺候着,也是他名义上的通房了。如果我这次不是恰好撞到,怕是都要伺候到床上去了!”
曲潋听后,松了口气。男人和女人的思考方式不一样,女人因爱而性,男人是因性而爱,他们可以爱着一个女人,但是却觉得碰其他的女人没有什么关系,如果骆樱这次不闹出来,让刘羽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怕是刘羽虽然喜欢骆樱,对通房并不拒绝,以后两人定会再次因为这种事情起争执。
“既然如此,你就和他好好说,让他知道你的想法,别委屈了自己。”曲潋柔声道,觉得刘羽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主要是他从小时候就喜欢骆樱了,这种感情最是长久,希望他能坚持下去,骆樱也能幸福。
“这是自然,我说不喜欢他有通房。”骆樱抿嘴,失落地说:“他知道了我的想法,也保证了以后不会碰她们,可是他不能拒绝,因为是长辈赐的,他说先放着,等以后再找个时机将她们遣送走。”
“这不是很好么?”曲潋歪头问道,这也算是一种保证了。
骆樱讽刺道:“有多少个男人能做柳下惠的?到时候都伺候到床上了,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好事呢?就算他坚持不要,可那那些丫鬟难道没想法么?就怕防不胜防!”她恨恨地道:“是男人就应该自己去拒绝,让女人去闹算什么?”
曲潋没想到她这般通透,顿时忍不住叹了口气,怨不得她心里会不爽快。
骆樱在曲潋这儿坐了很久,她今儿来找曲潋主要是为了倾诉自己的心情,这种事情她不知道和谁说,不管是父母或者是姐妹嫂子,都会认为她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太惊骇世俗了,传出去会被人说善妒的,所以她没办法和她们说,只有曲潋才能理解她。
曲潋自然又好生地安慰了一翻,才让她心情转好,告辞离开。
送走了骆樱后,都到下午了,曲潋没想到两人一聊就聊了一个半时辰,已经错过了午休时间。
曲潋走回房,觉得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怕是再过段日子,就热得让人不想出门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进房里,正想叫人端碗冰镇酸梅汤过来,便见到临窗的炕上,靠在那里入睡的少年。
他背靠着一个绸缎面的大迎枕,翻开的书摊在大腿上,一只手按压着,一只手支着脸,就这么睡着了。
看着他安祥的面容,眉眼舒展,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
曲潋摆了摆手,让丫鬟们退出去,自己走到炕旁,然后脱了鞋子爬上去,坐在他身边,支着脸看他。
被人这么大咧咧地看着,以纪凛的警觉性自然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对面支着脸盯着自己的少女,被那双清清澈澈的大眼睛这么一瞧,不禁有些失神。
“骆六姑娘走了?”纪凛合上了大腿上的书,将它放到一旁的案几上。
曲潋点头,“走了。”然后又将骆樱今日的来意告诉他。
以纪凛的聪明,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有些好笑,伸手抚过她的脸,然后扣住她的后脑勺,给了她一个深吻。
事后,他将她拥到怀里,温声道:“你放心,没有人会插足到我们之间,你不喜欢,我便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曲潋心花怒放,抱着他不撒手。
在家休息了一日,纪凛便又回宫当差了。
纪凛不在的日子,曲潋除了去陪淑宜大长公主外,也抽出时间给他做夏衫。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时,也让常安多关注一下明方大师的消息。虽说淑宜大长公主已经让人去找了,可是曲潋心里也十分焦灼,忍不住也想出份力。
夏天到了,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曲潋每天都热得不想出门,就算早上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时,也会热出满身的汗。
而让曲潋失望的是,等夏天都过去时,还是没有明方大师的消息。
就在她失望之极时,曲潋某天去给婆婆请安时,终于面临了骆樱面临的问题。
“你过门也有三个多月了罢。”镇国公夫人开口道。
曲潋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这句话的开白场后,接下来的话不是她愿意听的。
“我和你爹的年纪也大了,这京中很多勋贵府里的夫人像我这把年纪,都可以抱孙子了。”镇国公夫人一副很感叹的样子。
曲潋眨巴着眼睛,恭维道:“娘您放心,您看起来还很年轻。”
镇国公夫人冷睇了她一眼,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接着道:“暄风院伺候的人太少了,我这儿有两个调.教好的丫鬟,你今儿领回去吧。”
曲潋就知道会这样。
接着,便见隋嬷嬷领了两个像小妖精一样的妖媚丫鬟过来,一看那模样儿就像不安份的,和曲潋这种清纯型的小白花截然不同的类型。想来镇国公夫人心里也明白,想要给儿子找个小白花类型的,哪个能比得过曲潋,还不如找些妖媚型的,指不定还能有些作用。
曲潋装傻道:“娘,暄风院伺候的人已经够了,实在不用再添人了,还是留在您这儿伺候您吧。”
镇国公夫人斜睨着她,不容拒绝地道:“暄风院的情况我心里清楚,你也不用多说了,下去吧。”
曲潋见她不给自己拒绝的机会,也不想和她硬碰硬,省得留下一个顶撞长辈或善妒的名声,当下很是乖巧柔顺地应下了,然后带着两个小妖精离开。
曲潋很是理智,并未因此动怒。她知道这里的规矩,虽然镇国公夫人急切了点儿,但是也是合情合理,女人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日不方便的时候,她就算不以曲潋无所出为由,也可以找其他的借口,毕竟纪凛房里没有人是事实。
所以这事情就算是淑宜大长公主知道,也不会帮她说什么,甚至如果她表现出一丝不愿,可能淑宜大长公主也认为她是个善妒的,指不定心里会不高兴。
这种事情,还是男人来表态比较好。
而镇国公夫人也有自己的打算,以前她送到暄风院的丫鬟都让纪凛从院墙上丢了出去,这回就让儿媳妇亲自将人领了回去,既然是他媳妇都同意了的,那孽子应该不会丢了吧?如果他敢丢,她也有理由将这罪名安在曲潋身上,看他会不会顾忌他媳妇。
一时间,婆媳俩其实都在等纪凛回来,然后等他的表现。
只是,婆媳俩都没有想到,纪凛的表现会这么凶残。
第128章
纪凛是两天后回来的。
镇国公夫人此举不仅是想要在暄风院塞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想要恶心一下曲潋,所以趁着纪凛回宫当差的当天就将人送过来,直到纪凛回来。
曲潋将人领回来后,直接让宫心将她们往暄风院的角落里一塞,便没有理会了。反正暄风院够大,放两个闲人完全没问题,并且她拔了自己陪嫁的两个粗壮嬷嬷去守着,不让她们出房门,在暄风院里随便走动。
曲潋作为女性,深刻明白这时代的女人的苦,所以一直来信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原则,她尊重生命,并没有那种丫鬟的命就不是命的上流人士的高人一等的想法。所以她也给了那两个丫鬟机会,可惜试探过后,失望地发现她们极乐意去伺候纪凛的,曲潋只得作罢。
其实她们乐意伺候的并不是纪凛这个人,而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将来的镇国公。纪凛如今不仅是镇国公世子,并且还深得皇上赏识,前途无量,只要想往上爬的人,都会对这样的男人无法拒绝。
丫鬟们的出路其实也不过那么几个,她们在富贵人家当一等丫鬟享受惯了,奢入俭难,自然想要做人上人,伺候一个相貌英俊又有前途的男人,何乐不为?这也是丫鬟们最好的出路了,这世道也不乏有些富贵人家的府第里传出那种以妾氏身份压倒正妻在府中作风作雨的女人,哪个不想着男人的宠爱和身份、财富一起兼收的?
镇国公夫人想要恶心曲潋,在暄风院安插人,自然不会选一些没企图的丫鬟。
曲潋心里失望,也不想给人做什么思想工作,将人一丢,便安心地等纪凛回来了。
比起她的安然,碧春几个丫鬟担心坏了,心里觉得镇国公夫人真可恶,这分明是恶心人,不免期盼着淑宜大长公主有所表态。可惜正如曲潋所想的那样,淑宜大长公主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没将之放在眼里,所以也不会说什么。
曲潋无事人一般地过了两天后,正在暄风院里给纪凛缝制一件秋衫时,便听说纪凛回来了。
曲潋慢吞吞地起身,理了理微微有些皱的衣袖,方施施然地起身。
等她起身,还没有磨蹭到门口迎接难得回家的丈夫,那人已经出现在门口,丫鬟打了帘子,他低头走了进来,然后目光往室内一扫,看到她时,脸上不觉露出温润煦和的笑容。
“阿潋,我回来了。”纪凛走过去,拥抱了下他。
曲潋脸上也露出笑容,回拥了下。她发现私底下的纪凛并未像这时代的男子一般内敛含蓄,感情流露得十分自然丰沛,不吝于表达出他对她的感情,这正是她喜欢的。
纪凛回来了,曲潋少不得又围着他转。
已经知道他今日会出宫回府,净房里早就备好了洗漱的水、干净的衣物,厨房里也特地准备了他爱吃的菜色,一切都是这么的温馨自然。
直到用过晚膳,夫妻俩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曲潋和他汇报他不在家的三天的事情。
“娘说暄风院伺候的人太少了,给了两个丫鬟过来,暄和哥哥可是要见见她们,让她们过来给你请安磕头。”曲潋含笑地问道。
纪凛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甚至在听到“母亲”这两个字时,会下意识地露出漠然的神色,那双清润的眼睛也会流露出一种清冷的色泽,整个人发生了变化。他看向言笑晏晏的曲潋,并不说话。
曲潋也看着他,然后很淡定地端起桌上的果茶喝了口。
她不太爱喝其他的茶,平时更多的是喝花茶和果茶,因为这些茶比较温和,对女子的身体比较好,适合养身。
半晌,纪凛脸上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微笑着对她道,“这事你不用管,交给我就好。”
听到他这话,曲潋笑靥如花,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暄和哥哥,你真好。”
她要的就是纪凛的态度,只要他能坚定如一,她便还他真心相许。
感情是双向的,没有一方付出一方享受的道理,想要长久,那么就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他们都在努力地维持着这桩婚姻,不愿意让其他人来破坏。
纪凛眉眼温和,抱着她亲了会儿,方起身离开。
曲潋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此时天色稍晚,夜幕降临,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中。曲潋有些心不在蔫地看着,虽然他没有说去哪儿,但她就知道他心里生气了,要去解决这件事情。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曲潋想着,他离开时,还是那个温柔的纪凛,只要人格没有转换,自不会做出什么残酷的事情来。
事后曲潋想起,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太甜了,低估了那对母子俩恶劣的关系。
过了半个时辰,仍没见纪凛回来,曲潋有些不安,叫了宫心过来,询问道:“世子去哪里了?可在书房?”
宫心看了她一眼,迟疑地道:“世子亲自将夫人送来的两个丫鬟带走了,似乎是去了上院。”
曲潋皱眉,她听说过纪凛以前和婆婆斗智斗勇的事情,据说在他十四岁时,按惯例该放房里人了,婆婆当时便送了几个丫鬟过来,没想到他根本看都没看一眼,便让人将暄风院的大门锁了,然后将那些丫鬟从院墙扔了下去,也不管是死是伤。
从这点来看,那人无论平时再温和良善,只要触及他的逆鳞,骨子里仍是凶悍而冰冷的。
纪凛素来懒得搭理后宅女人的事情,每次都是随便吩咐一声下去便可,从来不见他亲自出手,所以这次他反而亲自领了人去上院,曲潋的心情有些微妙。
就在她担心时,上院那边有丫鬟过来给她通房报信,说上院那儿出事了,镇国公十分生气,要罚世子之类的,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曲潋霍地起身,匆匆忙忙地往正院行去。
此时天色已晚,刚打了一更鼓,正是人们回房开始歇息的时候,曲潋一路走去,除了遇见一些巡逻的下人,便没见到什么人了,整个镇国公府也静悄悄的。
当她到了正院后,直奔正院的正房,不过还未走近,便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丫鬟是画屏。
曲潋也不恼,说道:“听说世子过来了,我来瞧瞧。”迟疑了下,她又低声道:“里面没事吧?”
画屏眼神微闪,见到她时,便知道上院里定然有和暄风院交好的丫鬟,给暄风院通风报信了,所以世子夫人来得才如此及时。
画屏沉默了下,方道:“夫人此时晕过去了,国公爷大怒,要罚世子……”
曲潋骇了一跳,她那婆婆可不是什么柔弱小白花,反而是个十分有韧性之人,可不会被什么事情轻易吓到。此时却晕过去了,难道先前纪凛干了什么让她承受不住的事情?
曲潋又问道:“你可知道世子来后发生什么事情?”
画屏摇头,低声道:“奴婢在外面伺候,没有进去,倒是画眉姐姐在,当时只听到一声尖叫,恰好国公爷进去,国公爷便大发雷霆,将世子叫去了书房……画眉姐姐和隋嬷嬷此时在屋子里伺候夫人。”说罢,她忍不住提醒道:“世子夫人要是没事,还是回去罢。”
“世子……”曲潋一副犹豫的模样。
画屏到底是上院的丫鬟,镇国公夫人才是她的主子,能说到这里已经算是给曲潋面子了,见曲潋的模样,便闭嘴不言。
曲潋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是先离开,免得将自己给折进去,这也是纪凛为何连说都不说一声,便过来的原因,就是怕她被责难,将一切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扛,保全她的名声,也免去被人责骂。
曲潋深吸了口气,和画屏道了声谢,便带着丫鬟又悄声离开了上院。
离开上院后,她并没有回暄风院,而是去了寒山雅居。
这种时候,寒山雅居已经关院门了,不过守院的婆子见到她时,忙开门让她进去。
今儿守夜的丫鬟是娇蕊,见到她过来十分惊讶,问道:“这么晚了,世子夫人怎地来了?”
曲潋问道:“祖母歇了么?”
娇蕊没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虽然平时看起来娇憨天真,但是能成为淑宜大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自然不会太过天真。她知道定然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不然曲潋也不会这种时候过来。
“我找祖母有事,是关于世子的。”曲潋又道。
娇蕊知道世子就是公主的命根子,当下也不敢迟疑,忙道:“您稍等,奴婢去寻乌嬷嬷。”
乌嬷嬷很快便过来了,此时她头上未簪任何首饰,显然是正要打算入睡了的,见到曲潋,当下也不啰嗦,问道:“少夫人怎地来了?有什么事么?还是……世子出事了?”乌嬷嬷说着,一颗心提了起来。
她可是记得纪凛的头痛之疾还未康复,每次发作起来,让她心里难受极了,恨不得代那孩子受过才好。特别是都过了三个月了,还没有明方大师的消息,也不知道这次他云游去了何处,如果找不到他,世子的病怎么办?
曲潋忙道:“确实是世子……”然后便含糊地将世子去了上院,然后不知怎么地镇国公生气要罚他的事情说了。
知道不是纪凛出事,乌嬷嬷松了口气,不过她很快便又反应过来,怕是这事情要公主出面才好,如果国公爷太过生气,世子为人之子,总要落个下乘,谁知道国公爷一气之下,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将世子打得奄奄一息。
当下她便让曲潋稍等,亲自进了淑宜大长公主的卧室。
曲潋等的时间不长,很快便见乌嬷嬷扶了脸色冷峻的淑宜大长公主出来了。
当看到淑宜大长公主没了笑影的脸,那一身刚硬冷峻的气息,让曲潋头皮发麻,瞬间便想起了第一次见淑宜大长公主时,当时吓得几乎不敢和她直视。后来淑宜大长公主收敛了身上的冷冽气息,对她慈爱非常,几乎让她忘记了,这位老人曾经的脾气。
淑宜大长公主朝曲浅伸手,对她道:“潋丫头,过来扶我。”
“是。”
乌嬷嬷和曲潋一左一右地扶着淑宜大长公主出了寒山雅居,往上院行去。
到了上院时,上院静悄悄的,若非曲潋留了个小丫头在那儿守着,从小丫头打的手势中知道纪凛还未离开,都以为上院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她的心悬了起来,觉得这次的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好收拾了,不禁有些后悔,或许她先前应该阻止纪凛,用温和的手段阻止这件事情,而不是想给镇国公夫人一个教训,由着纪凛去闹。
只是后悔也无济于事,曲潋面上沉着,低眉顺目地扶着淑宜大长公主进去。
淑宜大长公主亲自来上院,就算是大半夜的,也得起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很快便见身上穿着一袭白色的绸衣、头发散乱的镇国公夫人一脸惨白地被画眉和隋嬷嬷扶了出来,看到淑宜大长公主,她崩溃地哭着叫了一声“娘”,尖叫道:
“娘,暄和他、他竟然当着我的面,让人将那丫鬟的脸皮剥了下来……”
“闭嘴!”淑宜大长公主厉声喝道。
可惜制止得太迟了,镇国公夫人的声音太过尖利,如同一把尖锐的尖锥刺进了人的心窝里,让人遍体生寒,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现场一片寂静,唯有镇国公夫人崩溃的哭声。
曲潋手脚发冷,脑袋也有片刻的空白,但是一双眼睛却没有离开镇国公夫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婆婆如此狼狈的模样,她一直是高贵而冷艳的,坐在那儿端着架子,说话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仿佛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蝼蚁。
曲潋看她控制不住脸上的情绪,崩溃而恐惧,看起来十分地可怜,但是心里却生不起同情来。
她觉得,如果没有被人逼,纪凛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来?他又不是天生变态,喜欢虐人。所以,定然是镇国公夫人做了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手段才会这般直白而恐怖。
“收起你的眼泪,成何体统!”淑宜大长公主厉声道,一双锐利的眼睛蕴着寒光,“你到底做了什么,将他逼成这样?”
镇国公夫人瞠大双目,眼里有着怨毒之色,“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关心他,给他安排几个人伺候罢了?是他看不惯我这作母亲的,不领情就算了,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做这种残忍的事情,简直不是人,他本来就是个妖孽,一个双面……”
“闭嘴!”淑宜大长公主声音更厉了,扬声叫道:“来人,夫人病了,扶她下去养病,没事别让她出来。”
“娘!”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淑宜大长公主。
很快外面走来几个嬷嬷,将隋嬷嬷和画眉推开,扯住挣扎的镇国公夫人,同时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嘴,强行将她带进了内室。
隋嬷嬷眼睁睁地看着自幼奶大的夫人被这般对待,眼泪直流,但她也知道淑宜大长公主发话了,她不能做什么,否则连自己也要被关起来,到时候就没人照顾她的夫人了。只得跪下来给淑宜大长公主磕头请罪,“公主请您原谅夫人,她只是一时糊涂,不是故意的……”
画眉也跟着磕头。
淑宜大长公主神色冷然,看都没看她们一眼,问道:“世子呢?”
“在、在国公爷的书房……”画眉颤声回答。
淑宜大长公主没说什么,便又风风火火地往上院的书房行去了。
书房那边十分安静,一点也没有曲潋想象中的镇国公父子吵架的情景,不过很快地,她便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当淑宜大长公主以一种绝对的威势命令守在书房外的人将门打开后,便见到书房门口处一片狼藉,等她们走进门口,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不禁倒抽了口气。
此时书房里根本不见一片完好之地,博古架倒在地上,上面的价值连城的珍宝古玩摔得到处都是,有些摔碎了,然后是里面的书架也大多数倒了,就连靠窗的那张案桌,也从中间被一分为二,看那裂痕,似乎是被什么利器所斩断,笔墨纸砚笔洗笔架等物散了满地都是。
此时这片混乱中,还有两个人站着。
一个站在窗边的少年,神色阴鸷冷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一片妖诡之色,浑身煞气冲天,在幽幽的灯光中,就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恐怖,让人不敢直视。
镇国公喘着气站在倒塌的书架前,一双眼睛鼓起,布满了血丝,用愤怒的神色看着那不孝子。
当看到淑宜大长公主过来,他咆哮道:“娘,你来得正好,我要废了这孽子的世子之位!明日我上折子给皇子,改立冲儿为世子!”
第129章
大晚上的,向来不爱出门的淑宜大长公主突然带着曲潋一起去了上院,这事情二房很快得到了消息。
“相公,这事情不正常。”纪二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和丈夫小声讨论着,“娘这些年来一向不爱管事,晚上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出寒山雅居,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
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纪二夫人觉得,一定和纪凛有关。
也只有纪凛才会让淑宜大长公主如此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纪二夫人有些酸溜溜的,但也没法子,谁让当初她和丈夫刚定亲时,就传来了老公爷战死的消息,因为丈夫要守孝三年,只得将婚期往后推,守足了孝后他们才成亲,所以长女的年纪更是和纪凛相差好几岁,更不用说儿子了。
听说当时老公爷去世,淑宜大长公主悲痛万分,后来还是因为抱养了孙子在身边陪伴她,才走出丈夫离世的悲痛,也莫怪淑宜大长公主将长孙当成心尖尖一样地对侍,不仅是嫡长孙,更是陪她走过丈夫去世那段悲痛日子的孩子。
所以纪二夫人平时见婆婆那般区别对待几个孩子,也只好用这些来安慰自己,省得因为婆婆的偏心眼而闹得不舒服。
她嫁过来后,自然很快便发现大嫂和纪凛这孩子不和,虽是母子俩,可是大嫂当时对纪凛那孩子总有一种似怨似恨的情绪。她心里琢磨着,以婆婆强势的性格,怕是当初就是婆婆强硬地将孩子从母亲身边抱走,使得孩子渐渐地和母亲不亲,然后大嫂便走进了死胡同,连带孩子也恨上了。
这十几年来,大房那儿时不时地便会闹上点事情,不过每次都好像是镇国公夫人在瞎折腾,被婆婆强势地镇住了,浪花都没起一朵便没了,而纪凛也和亲生母亲越来越不和,剩下的也只有面子情,甚至因为淑宜大长公主的强势偏护,下人们也不敢多嘴说什么,外面的人更不知道这母子俩之间这些年来其实已经形同水火。
想到这里,纪二夫人忍不住叹口气。
婆婆的强势她是知道的,幸好丈夫是个二楞子,懂得疼她,她也有心避开婆婆,才没有太过受委屈,摸清了婆婆的行事方式后,只要顺着她的意,反而能活得更自在,毕竟只要不折腾到婆婆面前,婆婆也懒得理你,更不会像其他人家的婆婆一样,随便给儿子塞人,这点是她极满意的。
所以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大嫂要折腾成这样?就算婆婆抱走了她的孩子,难道孩子就不是自己生的了么?为了这事情怨恨上自己的孩子,算得什么?如果她的冽儿能让婆婆这般疼爱偏护,就算被抱走,她也认了。
正想着,却见丈夫突然下了炕,忙抓住他,“你要去哪里?”
纪二老爷憨憨地道:“娘这种时候去了上院,定然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不放心,去瞧瞧。”
“你去瞧什么?有什么好瞧的?”纪二夫人生怕这二楞子将自己折了进去,忙道:“你别去了,省得娘看到你更气?”
“为何娘会更气?”纪二老爷诧异地问道。
纪二夫人无语了下,丈夫从来都没自觉,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这也是他好的一面,从来不会将那些不愉快的放在心上,傻人有傻福。半晌方道:“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娘自己能搞定。”
她那婆婆强势得就像个男人,天下间没她搞不定的事情,就算搞不定,她也可以直接任性地碾压了,和婆婆对上的人,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纪二老爷还是道:“不行,我得去瞧瞧,省得大哥又做出什么气了娘的事情。”他边起身换了衣服,边对跟过来的妻子道:“你不知道,有一回,大哥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气得娘差点卧床不起,自那以后,我便不敢让娘和大哥吵架。”
纪二夫人吃了一惊,她竟然不知道有这回事,而且那么强势的一个人,也能被人气晕过去么?
“那时候爹的孝期快过了,你还没嫁过来,娘不知为何大发雷霆,我赶过去的时候,便见娘竟然气得站不稳差点摔了,第二日便病了。”说到这里,纪二老爷神色有些黯淡。
听他说成这样,纪二夫人自然不好拦他了,给他整了整衣襟,叮嘱道:“你去了那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多嘴,劝着娘别生气就行了,其他的你别掺和啊。”
纪二老爷朝她点头,握了握妻子的手,说道:“你放心,我知道的。”
听到这憨气十足的话,纪二夫人更不放心了。
纪二老爷担心大哥又像以前那样气病了母亲,便以最快的速度去了上院。
上院守门的婆子见是二老爷过来了,心里暗暗叫苦,但也不敢拦他。
纪二老爷问清楚了母亲和大哥都在上院的书房里,忙往书房行去。
等他到了书房,远远地便听到大哥咆哮着“娘,你来得正好,我要废了这孽子的世子之位!明日我上折子给皇子,改立冲儿为世子!”的话,顿时大吃一惊,忙跑了过去。
他可是知道暄和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大哥如果真的敢上折子废了暄和的世子之位,母亲怕是会动怒。
“大哥,你胡说什么?”纪二老爷走进来,不悦地道。
众人先前听到镇国公的话时,正好愣住,还没回神,便又听到身后传来纪二老爷的话,不由得看向从门口进来的纪二老爷。
纪二老爷虽然和镇国公是兄弟,但是样貌却没有兄长的风流倜傥,看着只是英俊罢了,而因为性子憨厚实诚,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厚道人,让人放心的那种。此时厚道人生气了,看着也有些让人发悚。
镇国公神色有些阴沉,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纪二老爷先是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对她道:“娘,您别生气,定是大哥糊涂了,让儿子来劝劝他。”然后过去扶兄长,朝站在窗边的侄子点了点头,便劝道:“大哥,暄和是嫡长子,他的世子之位哪能说废就废的?就算废,也轮不到冲儿一个庶子来坐,还不如我的冽儿呢。”
镇国公:“……”这弟弟一定是生来坑他的。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但是曲潋就有种爆笑的感觉,发现这位二叔果然是个妙人,怨不得纪二夫人看得那么紧。
淑宜大长公主神色冷峻,看向长子,淡淡地说道:“老大,你再将刚才的事情说一遍!”
镇国公对上母亲变得森寒凛冽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哆嗦,小时候面对母亲时那种畏惧的心情又再次浮现在心头。别人家是严父慈母,而他家却是严父严母,甚至母亲比父亲更严厉冷峻,那脾气就像一块硬石头,软的硬的都对她无效,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没少受罪,甚至不敢到她面前,反而比较依赖软和的奶娘。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镇国公心中那股怒气被二楞子的弟弟噎住了,此时又被母亲眼神一扫,再也鼓不起先前的勇气来。
只是看到站在窗边那气场比母亲更森冷凶煞的儿子,想到先前的事情,他心中一口气又涌了出来,决定不能再如此纵容他了,强硬地道:“娘,你不知道这孽子先前做了什么,实在不孝,竟然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情来吓自己的生母……”
“行了,我知道!”淑宜大长公主粗暴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你媳妇她只是生病了,一时情绪有些控制不住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娘!”镇国公没想到这种时候了,母亲还要维护那不孝子,万分不同意。
从小到大,每次只要那不孝子干出什么事情,都是母亲一句话就解决了,让他想要多加管教也没法子,才会让他越长大越变得厉害。再如此下去,怕是一发不可收拾。
淑宜大长公主皱眉,看向站在窗边用一双眼冷然阴鸷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少年,想到他小时候的样子,顿时心中又是一痛,鼻头都有些发酸,说道:“要不是你们都逼他,他怎会变成这样……”到底不习惯在儿子面前软弱,又强势道:“潋丫头,你和暄和先回去。”
曲潋原本乖巧地缩在一旁等待时机的,听到淑宜大长公主的话愣了下,然后乖巧地应了一声,迈步走向窗边的少年。
此时她眼里只看得到站的那儿神色冰冷而嘲讽的少年,没有发现镇国公惊讶的眼神。
镇国公确实惊讶,因为他知道每当这儿子变了脸后,行事手段恁地残忍无情,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要不是先前他的手段实在是太残忍,竟然将生母吓晕,他也不会这般生气。每当这种时候,没人能对付得了他,连他娘也只能好声好气地去哄他离开,让他好好睡一觉,恢复过来便好。
所以看到这儿媳妇竟然有勇气走过去拉他,他十分惊讶。
曲潋来到纪凛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软声道:“暄和哥哥,我们先回去吧。”
纪凛低头看她,神色莫测,然后又抬头,看向正怒瞪着自己的父亲,勾了勾唇角,一脚将地上的笔架踩断,发出叭嗒的脆响,然后迈步就走了。
镇国公再次气得浑身发抖,嘴里骂着“孽子”。
纪二老爷担心他要拿家法教训侄子,忙拉住他。
他旁若无人地离开了,曲潋却不能这样,紧拽着他的袖子,一起来到淑宜大长公主面前,软声道:“祖母,孙媳妇和相公先回暄风院了,您稍会也回去歇息,莫要太晚了。”
淑宜大长公主神色稍缓,“去罢。”
两人方才离开。
离开了上院后,曲潋拽着纪凛袖子的手就一松,只是还没放下,便被他紧紧地握住了,手劲之大,让她疼得叫了一声。
他稍稍放缓了力道,嘴里却道:“笨蛋,你来做什么?”
曲潋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我担心你吃亏……”
“我会吃亏么?妇人之见!”他嗤之以鼻,一副拽得不行的模样。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你知道了吧?”
曲潋疑惑地看他,可惜廊下挂着的灯笼稀疏,灯光不够明亮,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你说什么?”
“刚才的事情。”他冷冷地道,“那女人是个不安份的,我烦了,所以就让她以后安安份份的,少来烦我。”
曲潋这才想起了先前的事情,听镇国公夫人的话,他真的……她的身体有些冷,一阵夜风吹来,也不知道是这秋意浓了,秋风吹在身上冷得紧,还是打从心底涌上来的那股寒意让她觉得冷,甚至是身边的这个人,这个人……
“怎么?怕了?”他捏住她的下巴,俯首看她。
他凑得太近,近得她突然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想到那被剥了脸皮的丫鬟……突然忍不住呕吐起来。
他捏着她的手松开,看着她趴在一旁呕吐不止,突然暴跳如雷。
“滚!”
曲潋被他拂袖的举动震得后退了几步,身体都有些站不稳。
她茫然地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中,只看到那双隐在黑暗中的凶戾的眼睛,闪烁着她不明白的情绪,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曲潋下意识地追上去,却只看到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怎么追也追不到,甚至因为不小心被什么绊住了脚,摔到了地上。
摔到地上的时候,她觉得肚子有些疼,下意识地抱着肚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时间有些起不来。
第130章
“少夫人!”
身后那些原本远远地跟着的丫鬟看到她摔倒,惊叫了一声。
自从两人成亲后,只要他们在一起,丫鬟仆妇们总会远远地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原因自然是两人在一起时,都不太喜欢身边围着一群人,丫鬟们也知道主子的意思,所以如果没有主子的叫唤,一般不会往前去凑。
镇国公府财大气粗,并不省那些灯油钱,通往几个院落的路上隔着一段距离便点着一盏照明的灯笼,并不算太黑暗,所以丫鬟们先前只看到两个主子们停了下来,然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世子拂袖而去,很快便消失了,而世子夫人只是迟疑了会儿,便追过去。
可惜世子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后面的人不仅追不上,还不小心摔了,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看到这一幕,碧春她们吓了一跳,以为她摔出什么好歹,赶紧疾步过去。
曲潋没有听到丫鬟的叫声,而是抱着有些刺疼的肚子,怔怔地看着前方那人消失的黑暗,什么都没看到。
她抿了抿嘴,深吸了口气,压下肚子里那种不舒服,正要爬起身时,突然衣袂相拍的轻缓声音响起,面前多了一个人。
她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而起,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
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安息香的清淡味道,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
他去而复返。
“笨蛋,你追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双手却紧紧地拥抱住她的身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曲潋勒着他好一会儿,然后一爪子挠了过去,已经长长的指甲刮着他的衣服,发出嗤啦的声响。
“妈蛋!你又跑什么?”她火大地在他身上拼命挠,“要不是你跑,我会摔么?”
说着,犹不解气地挠了几下,心里有些委屈,鼻头发酸。
她终于明白刚才他眼里的是什么东西了,他以为她在嫌弃他,所以他很痛苦。
如果连生母都嫌弃他,亲父不容他,亲祖母虽然维护,却没有办法接受他双面人的性格,也不怨怪他会这么痛苦。人是群居的动物,对感情天生有一种追求渴望,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但凡是感情,都是人类在成长的阶段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他的童年是怎么样的,但是四岁那年见到像个受虐儿一般出现在宣同的他后,便知道他的童年定然不会像个天之骄子那般幸福,甚至可能受到什么非人的伤害,才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她,由她抓挠,动也未动,直到感觉到脖子有了些许湿意,他低头,贴住她的脸,发现她的脸湿湿的,终于慌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难道是刚才摔了?摔着了哪里?”
曲潋没有说话,怕自己一开口,便是浓重的鼻音。
他急得不行,厉声叫道:“常安!”
常安先前跟他去上院,沉默地听令行事,先前见他走了,心里还有些担心,现在见世子夫人的样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忙走上前来。
“你拿府里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位太医过来。”
常安以为是先前那一摔,让世子夫人摔出个好歹,也不啰嗦,便去准备了。
纪凛吩咐完后,抱着她往暄风院大步走去。
曲潋蜷缩在他怀里,感觉到肚子越来越难受,眼泪再也流不出来,只是被他抱着,迎面的风让她感觉到有些冷,心说怨不得她刚才追不上他,这人是个练家子,速度比常人快多了,她能追得上才怪。
想到先前那种心慌憋屈,她忽略了身体的难受,又用双手死死地搂住他,闷闷地道:“以后别跑了,我追不上。”
“……好。”
“也别做那种事了,我害怕。”
“……好。”
“别和你爹娘对着干了,我害怕……”你再受到伤害。
“不好!”
“喂!”曲潋又挠了他一下。
此时已经回到暄风院,曲潋抬头看他,见他神色阴郁,却倔强地不肯再应一声“好”,想要再接再厉时,就见厉嬷嬷迎面走过来,见到曲潋被抱回来,不由得吃了一惊。
“世子,少夫人怎么了?”
她是暄风院里的管事嬷嬷,暄风院里发生什么事情都经过她的耳目。前两天镇国公夫人逼着世子夫人将那两个丫鬟带回来时,她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了。
她是淑宜大长公主特地拔过来专门伺候世子的,也知道世子的情况,暄风院之所以这般空阔少人,也是为了防止人多口杂,让世子的情况被人知晓,且以世子反复无常的性子,也不宜让太多人伺候,只会惹他厌烦。所以暄风院伺候的下人一直都比较少,而且每一个都是特地选出来的,忠心耿耿,没有必要的话,一般不会轻易送人过来伺候。
镇国公夫人一直坚持着将人送进暄风院,目的也不过是想在暄风院里安插眼线,厉嬷嬷对此不好评价什么,可是觉得世子摆明了不喜夫人送人到暄风院来,为何夫人就看不明白呢?
暄风院是世子的地盘,他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也习惯了不容人踏足此地,除非是让他默许的人,如果是别人进来,少不得要翻脸,脾气十分乖张。
所以当时她便明白,世子夫人迫于无奈将那两个丫鬟带回来,就算世子夫人什么都不说,世子知道她们的存在,也要变脸。
这种预感果然成真。
先前看世子变了脸,带着那两个丫鬟去上院时,她便有不好的预感,直到现在看着被世子抱回来的人,厉嬷嬷也担心得不行。
纵使世子双面人的身份教人害怕,但他也是个男人,会有心仪的姑娘,会娶妻生子。而世子夫人便是他所心仪的姑娘,是他默许了能进入暄风院中的人。厉嬷嬷当年在常州府时,看到世子笨拙地讨好世子夫人时,就知道他是喜欢人家姑娘了,直到定亲、娶进门来,都没有变过。
如今世子夫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世子会如何震怒,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来。
厉嬷嬷虽然心里担心,面上却十分镇定,问了碧春,知道世子已经让常安拿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了,方松了口气,忙去让吩咐小厨房做些对女子身子有益的热汤过来。
纪凛一路抱着曲潋回了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见她脸色有些白,软绵绵地躺在那儿,脸色也跟着变得惨白,神色压抑,眼里有着几丝让人几欲无法察觉的惊恐。
曲潋原本十分恼他的,可是看到他这模样儿,又心软了。
她伸手覆到他握成拳头的手,舒了口气,对他道:“先前有些疼,现在好很多了。”
他盯着她,神色阴沉又压抑,很是吓人。
半晌,他用袖子给她擦擦脸,声音冷硬,“你流汗了。”
“天气热。”曲潋面不改色地胡扯。
“你今晚用膳时,还和我说天气冷了,让我多加衣服。”他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的谎言。
“我今晚忙来忙去,热得不行。”
“胡扯!”
“没有,先前我还跑着追你……”
她还没有胡扯完,就见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眼里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闭上眼睛,伸手抱着她上半身,将脸埋在她颈窝边。
“对不起……”
曲潋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这个人格不仅暴躁多疑,甚至傲娇嘴硬,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当初她和他吵了一架,让他道歉,他却死撑着一直不肯道歉,宁愿缩了起来,让主人格来道歉,每回一变脸,就连节操都一起变了。
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然开口道歉了。
曲潋收起了脸上故意扯出来的笑容,伸手搭在他背上,安静地不说话。
室内一时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外室中站在黑漆嵌玻璃彩绘的槅扇前的厉嬷嬷等人都有些不安,频频望着门口,心说常安怎么还没有请太医回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少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厉嬷嬷低声问道。
碧春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小声道:“先前世子和夫人还好好的,路上却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走了,少夫人追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厉嬷嬷脸色又变了变,默默地数着曲潋的小日子,如果没有意外,过两天便是她的小日子了,应该不会是怀上的。可是他们已经成亲三个多月了,按小夫妻俩的感情,如果有了孩子也不意外,可是这一摔……
厉嬷嬷宁愿曲潋没有怀上。
曲潋只是看起来柔弱了点儿,但她的身体一向健康,小日子从来没有推迟过,准时得就像设定好时间一样,让伺候的丫鬟们觉得都很省心。所以,众人也都没有往那儿想去,只有厉嬷嬷在那儿纠结来纠结去的。
幸好,常安的速度还算快,太医很快便被请回来了。
不过太医是被常安拎着回来的,而且这太医过份的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怀疑他的医术。
厉嬷嬷皱眉。
常安知道她的意思,忙解释道,“太医院今晚值勤的太医是景太医和孙太医,我过去的时候,两位太医恰好被宫里的贵人叫走了,没有办法,只好请这位赵太医了。”
赵太医是去年才通过太医院考核进来的,现在的身份相当于药堂的小学徒一样,一般都是跟在其他有资历的太医身边打下手,所以被镇国公府的人质疑,他也没有生气,毕竟他一个实习期的小太医,对镇国公府这种王公贵族中的庞然大物来说,他就是一个随便可以被人碾压的小虾米,只希望今儿生病的人的病别太严重,别牵连了自己才好。
赵太医拎着药箱,心里十分紧张,规规矩矩地跟着那严厉的嬷嬷进了一间灯火辉煌的屋子,暗暗地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发现虽然布局不见得像其他富贵人家那般摆满了各种珍奇,可是只要有点儿眼界,都会发现其中的不同,从房间中央的摆放着的紫檀木座上的那只通体洁白的羊脂玉佛手便可观出一般。
来到通往内室的槅扇前,听到那严厉的老嬷嬷朝里面禀报道:“世子,太医来了。”
听到这里,一直浑浑噩噩的赵太医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被人拎到了镇国公世子的院里来了,就不知道生病的是世子还是世子夫人。
“进来。”一道略显沙哑的清越男声道。
厉嬷嬷领着年轻的太医进去,便见内室的床前坐着一个人,而床上的月白色棉细纱帐子放下来了,只露出一只纤细美好的手被床前的青年握着。
赵太医从未见过镇国公世子,倒是听说了不少他的事,多数人对他赞誉有加,无论是容貌还是品德,无不教人称道。他忍不住小心地看了一眼,看到那灯下眉眼如美玉般俊丽的少年,心脏跳了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出色。
只是再看第二眼时,发现他的神色有些不太好,压抑而阴郁,那种情绪仿佛会传染人一般,让人看着心中莫名地发寒。
“我们世子夫人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肚子有些不舒服,劳烦太医帮忙看一下。”厉嬷嬷说道。
听到这话,赵太医明白了,应该是世子夫人生病了,所以镇国公世子心情不好,神色才会这般可怕。只是摔了一跤……不会是怀孕了吧?
赵太医有些提心吊胆,幸好搭完脉后,没有预想中的滑脉,不禁松了口气,又问道:“世子夫人除了肚子外,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就是肚子不太舒服,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先前那般难受。”帐子后的人回答道。
赵太医又询问了一些事情,最后总结道:“世子夫人没事……”
“没事她会肚子不舒服?”纪凛冷声道,一双妖诡的眼睛眯起,冷戾地看着这年轻的太医,压迫性十足。
赵太医肝颤了下,总觉得这位世子不像外界说的那样温和有礼啊,反而十分可怕,被他那双眼睛看上一眼,腿肚子都发软,忙道:“世子夫人真的没事,她的身体很好,她肚子疼,可能是因为先前摔倒时,不小心震到了内腑。”
赵太医也不是什么傻子,他在太医院一年,也得到过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太医的指点,特别是针对权贵后宅的事情和他说了一些。
只要是大户人家,内宅多阴私,和权贵打交道时要多留个心眼,赵太医此时问不出什么,他们只是含糊地说世子夫人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消息太少了,让他真的无从判断起。而且作为世子夫人,身边伺候的仆妇成群,根本不会发生什么摔一跤这种事情,让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不是镇国公世子夫人坚持着说肚子难受,镇国公世子又脸色那么难看,他都要以为是什么妇人争宠的戏码了。
赵太医见镇国公世子仍是不满意的样子,那双眼睛盯得他都要吓尿了,只好硬着头皮加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这秋日天气干躁,人也容易上火,肝脾肺脏等内府热气多,也容易引起身体不适……
“行了,太医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没事了。”
帐子后的人开口道,让赵太医差点热泪盈眶,觉得这位世子夫人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
纪凛冷着脸道,“那可要吃药?”
“并不需要特地吃药,吃些养身丸便好。”赵太医忙道。
养身丸是太医院的太医研究出来的,药性很温和,标准的有病治病、没病养身,很适合妇人们使用。
就在纪凛压抑不住火气想要将这太医摁死时,厉嬷嬷赶紧将人给弄走了。
她也觉得这赵太医实在让人不放心,但这大晚上的,太医院除了值勤的太医,去哪里找人?
等人离开后,纪凛掀开帐子,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么?”
曲潋现在感觉好多了,面上不觉多了些笑意,说道:“躺了会儿,感觉好多了,没有先前那么痛,应该是像太医说的那样,不小心摔着震到罢了。”
他仔细看她的脸,发现脸色确实比先前好多了。
“我想喝水。”曲潋又道。
他忙去倒了杯温水喂她,动作有些笨拙,差点将水打翻到她脸上。
曲潋:“……”
等她喝完水,坐起来时,他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突然道:“你等着,我去城东那边弄个太医过来,我记得那边住了一个医术不错的太医,听说是宫里的妇科圣手什么的。”
说着就要起身。
“你做什么?”曲潋忙拉住他的衣袖,“你不会是想要大半夜的,去敲人家的门,将人绑过来,这都到宵禁时间了,要是让巡逻的侍卫瞧见……”说到这里,她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善。
太医院的太医除了住在太医院专门的住房区外,也有一些家住京城里的。听他的话,他知道有个医术不错的太医住在那里,但是却没有准确的位置,不会直接跑过去闯人家的家里,将人给弄过来吧?
就算你是皇亲贵族,也不能这般胡来,会被御史弹劾的。
见她生气,他身体僵硬了下,默默地转身看她,倒是没有再冒冒然地将衣袖从她手里抽回来。
第131章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曲潋么叹了口气,说道:“别去了可以么?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听到她难得的情话,他的脸上浮现些许红晕,别开了脸。
“……好吧。”
虽然迟疑了下,但到底妥协了。
曲潋仔细看他,自然看得出他脸上的不情愿,却没有一丝被人干预的憋屈感,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此举就像个牢头一样,管三管四的惹人烦。这人一旦换了第二人格后,就是个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主,没有他不能干、不敢干的事情,没人能约束得了他,连淑宜大长公主也只能好声好气地顺着他。她这样的行为,相当于管束,甚至可能会让他产生逆反心里,指不定哪日便要厌烦了她。
可是她仍是要这么做,她不能明知道不对的,仍让他去干那种事情。
见他神色依然阴沉,甚至很不爽的样子,曲潋忙转移了话题,说道:“对了,先前好像听厉嬷嬷说让厨房煮了热汤,我想喝一碗。”
他看了她一眼,扬声叫厉嬷嬷去取来。
厉嬷嬷的速度很快,亲自端了汤过来,让人放了一张小桌子在床上,边伺候她用汤边关切地问道:“少夫人感觉如何?身体还难受么?”说着,她隐晦地看了眼坐在床前的世子。
曲潋喝了口汤,朝她笑道:“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应该很快就好的。”
厉嬷嬷严肃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说道:“少夫人没事就好。”
等她喝完了汤,趁着去净房洗漱时,忙将宫心叫过来,询问道:“上院那边怎么样了?祖母回去了?”
宫心小声地道:“公主刚从上院回去,二老爷也回去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曲潋不由皱起眉头来,这次的事情确实闹得有些大,如果传出去,对纪凛的名声不好,所以当时她才当机立断地去寻淑宜大长公主出面。只是她没想到纪凛行事手段那么狠辣无情,会干出这种事情,生生将生母吓晕。
虽然有淑宜大长公主出面,可是这件事件到底是纪凛不对在先,就算父母再不好,作儿子的也不能如此,这种行为在世人眼里,已经算是忤逆不孝了,这也是镇国公会那么生气的原因。
而且,曲潋隐约有感,就算这次淑宜大长公主说镇国公夫人病了,明着让她去休养实则将她关起来,可不会关太久,可能过段日子就会出来。幸好,镇国公说要废世子一事,只要淑宜大长公主在,暂时也不需要担心。
这事情的后续不知道会怎么样。
想罢,曲潋又问道:“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两个丫鬟……怎么样了。”
宫心点头,犹豫了下,含蓄地对曲潋道:“少夫人,世子素来不喜无关紧要的人进暄风院。”
曲潋愣了下,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次纪凛的行为如此冷酷。
以往暄风院就是纪凛一个人的地盘,没有他的允许,无关紧要的人无法进来,镇国公夫人就算想要塞人进来,也要得到纪凛的允许,不然暄风院守院门的仆妇可不敢放人进来。而现在,她嫁过来了,不仅是暄风院的女主人,甚至暄风院的下人都知道纪凛对她的纵容,所以她将人领了进来,守院的人自然不敢拦她,甚至也不敢当这出头鸟来说她什么,只得放行。
恐怕镇国公夫人也是因为如此,才会强势地让她将人领回来,将她坑了一把。
想明白这点,曲潋下颚微紧。
怨不得当时她和纪凛提起这事情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可恨她那时候还以为是因为提到了镇国公夫人之故,让他不愉快,却没想到不愉快的是她带了不相干的人进来,触到了他的底线。
该庆幸的是,他对她的感情比她想象中的深,所以纵使她当时因为无知触及他的底线,他也没有对她发火生气么?
而他的火,朝着亲生母亲发了,并且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来,就是为了警告生母,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让她别再干这种事情,他已经厌烦了。
想到这里,曲潋心里有些难受。
“谢谢,我知道了。”曲潋谢了宫心的提醒,诚恳地对她道:“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情,麻烦一并告诉我。”
宫心忙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迟疑了下,她又道:“少夫人别因为奴婢们的隐瞒生气才好。”说着,她心里苦笑连连。
其实这次的事情会闹成这样,不仅是因为镇国公夫人设计了世子夫人,和世子夫人的不知情触及了世子的底线,还因为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隐瞒。
和厉嬷嬷一样,宫心也以为世子看在世子夫人的面子上,会对那两个丫鬟会宽容一些。可是他只宽容了世子夫人,却将所有的怒气地发到了生母身上。
因为镇国公夫人这次设计了曲潋。
镇国公夫人明知道儿子的脾气,想要知道如果曲潋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会不会像对她这母亲一样,也朝曲潋发火。所以这次便趁着他不在,强势地让曲潋将人领回去,放在暄风院里。
她想要看看,纪凛是不是也会朝将人领回来的曲潋生气。
没想到事情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可怕。
这也让她们知道,世子仍是那个世子,他只是对世子夫人宽容罢了,但是该坚持的事情从来没有变过,人也没有变过。
曲潋叹气,没有说什么。
洗了个澡,换上寝衣,曲潋回到卧室,见纪凛已经坐在那里等她。
曲潋不由仔细看他的脸。
他拧起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说道:“你看我作甚?”背在身后的手却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没什么,夜深了,暄和哥哥,我们就寝吧。”
纪凛没说什么,等她上了床后,他也跟着上床,躺在她身边,却没有像以往那般,一上床就对她动手动脚。
两人肩并着肩平躺着,肩膀留下几公分的距离。
曲潋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她暗暗地捏了捏手指,知道如果她不将这个隔阂打破,以后会酿成她不愿意见的局面。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待她仍如往昔,可是她仍需要未雨绸缪。
于是她身子一翻,侧躺在他身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说道:“今晚……我只是突然闻到了血腥味,一时间受不住那味道,所以才会吐,和你无关。”发现他身体更紧绷了,曲潋心里有些捉急,又道:“今晚的事情,以后别再做了,我真的怕。”
“什么事情?”他冷冷地问。
“就是那两个丫鬟……”
“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理她们作甚?”他声音里满是嘲弄。
“可是她们是人,不是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
“那又如何?”
“……”
三观不同,如何交谈?
就在她被噎得不行时,他突然伸手将她往怀里按,咬了她一口,说道:“我已经答应你了,你还要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叽叽歪歪到什么时候?睡觉!”
曲潋挠了他一爪子,然后伸爪子搂住他的腰,抬头亲了他的嘴角一下。
他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没有像以往那样上了床就不安份,而是安静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睡吧。”
曲潋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睡。
可能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的情绪起伏太大,睡得并不踏实,甚至克制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并非是因为生病,而是一种不舒服的现象,好像要将那种噎着喉咙的东西给咳出来一样。模模糊糊中,睡在旁边的人伸手给她拍背顺气,直到她咳完顺气了,再次模模糊糊地睡去时,感觉到一只手在还有些隐隐闷痛的肚子上轻轻地揉抚着,仿佛要缓解肚子的疼痛……
醒来后,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睛,刚醒来时精神有些不好,整个人都恹恹的,见到靠在迎枕上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少年,朝他道了一声“早安”。
“阿潋,还难受么?”他伸手将她拉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担忧,“昨晚你咳嗽得很厉害。”
这事曲潋有印象,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但却没有风寒的现象,说道:“可能是昨晚睡得不踏实,没事的。”
他仍是有些担心,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呢?还疼么?”
经他这么提醒,曲潋发现肚子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了,那种轻松的感觉很让人放松,朝他笑道:“也不疼了。”
纪凛真的很担心,可是看她渐渐清醒后,变得有朝气的脸,没有生病的症状,又有些犹豫,他想起昨晚曲潋的样子,不禁道:“等会还是让人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瞧瞧,不要昨晚那个,看着就有些不太靠谱。”
没想到从这个人口中会听到他说人不靠谱的话,曲潋不禁笑了下,柔声道:“不必了,我真的没事,肚子也不痛了。”
直到她做了保证,纪凛方才没有坚持。
时辰不早了,曲潋怕错过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的时间,拒绝了他让她再休息的提议,起床穿衣洗漱,连早膳也没用,就往寒山雅居行去。
初秋的清晨很凉爽,恰到好处的温度,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两人走在路上,起初有些沉默,最后还是曲潋开口道:“暄和哥哥难得休息,今天需要出门么?”
“不用。”他回答道,发现回答得太快了,又缓了缓语速,说道:“今日没有什么事情。”
曲潋笑了下,“以往你休息时,不是宁王世子就是靖远侯世子找你,可真够忙的。”可是再忙,他也会在晚膳时间赶回来,陪她一起用膳。
感觉到她的轻松,纪凛忍不住看她,看到她迎着朝阳灿烂的笑脸,没有一丝阴霾,仿佛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让他原本有些压抑的心情也渐渐地轻松一些,甚至到寒山雅居,见到祖母时,也没有往日那般难受了。
淑宜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向来觉少,早早地起床,坐了好一会儿,才见到小夫妻俩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见他整个人变得温煦柔和,像一块纯朴的美玉般,便知道人已经恢复过来了,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过来坐!你们可是用早膳了?”
曲潋笑道:“没呢,就是想来祖母这儿蹭一顿早膳。”
淑宜大长公主脸上露出笑容,让乌嬷嬷去传膳,拉着曲潋道:“昨晚听说常安去太医院请太医,说是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了?”
曲潋笑道:“昨晚和暄和哥哥回暄风院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知道怎么地,闹得肚子有些疼,暄和哥哥担心,便让人请太医来了。”
淑宜大长公主吓了一跳,也和太医一样,一时间便以为是她怀上了,紧张地道:“莫不是有消息了?没有什么事吧?”可看曲潋红润的脸,也不像有事的人。
曲潋怕她误会,忙道:“什么都没有,太医说是摔倒时震了内府,没有什么事的。”
淑宜大长公主这才放心。
接下来,小夫妻俩如往常一般陪淑宜大长公主一起用膳,淑宜大长公主一个字也没有提昨晚的事情,曲潋有种他们正在粉饰太平的感觉,虽然想知道昨晚他们走后发生什么事情,可是淑宜大长公主不说,她也不好问,只得按捺下来。
在寒山雅居这儿待了半日时间,两人方才告辞离开。
回到暄风院,曲潋正想找个机会将宫心叫过来询问一下昨晚的事情打探得怎么样,没想到却听到下人来报,她姐曲沁过来了。
曲潋顿时一惊,难道她姐神通广大到知道了昨晚的事情,担心他们出事上门来了?
第132章
知道曲沁来了,夫妻俩都不敢待慢。
自从成亲后,曲潋回娘家的次数很少,不是她不想回,而是有个婆婆整天盯着想要揪她的错处,虽然曲潋也不怕麻烦,可到底让人不愉快。所以每次她想回娘家瞧瞧,也只得等纪凛休沐时陪她回去,这种时候无论是淑宜大长公主还是镇国公夫人都不会说什么。
自己跑回娘家和丈夫陪回去的概念是不一样的。
而她在镇国公府没什么事的话,曲家的人也不会特地过来来串门子,毕竟镇国公府不像其他的勋贵府,虽然达不到闭门谢客的程度,可是众人皆知淑宜大长公主不喜人打扰,所以没什么事,少有人会去拜访,最多也是一些关系比较近的姻亲们走动一下。
所以曲潋嫁过来的几个月,家人上门来看她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
如今见曲沁突然上门来,夫妻俩自然都好奇,忙让人将曲沁请到暄风院待客的花厅去稍坐。
“也不知道姐姐怎地突然来了。”曲潋嘟嚷着,心头有些发悬,没见到人,就在这里脑补起各种东西来。
这脑补的习惯是改不了的了。
纪凛正换着见客的衣裳,对大姨子的到来很是慎重,不想太过随意失礼。听到她的话,不免有些好笑,说道:“你平时不是时常叨念着他们么?难得姐姐过来,不管是什么,你应该高兴才对。”
他知道阿潋是个恋家的人,对家人特别地心肠软爱操心,出嫁后,还会时不时地操心岳母没她陪着礼佛会不会寂寞哭泣,操心小舅子的功课,操心大姨子的终身大事,每每让他听了好笑又无奈,同时也更进一步了解到她的性格,心里不免对曲家人产生淡淡的嫉妒。
嫉妒他们能陪了她十五年,在她心中烙下太深刻的痕迹。
不过,今后他会陪她更长的时间,比曲家人会更多几个十五年,会比曲家人在她心里刻下的烙印更深,这才释怀。
夫妻俩换了衣服,这才去花厅见人。
曲沁坐在花厅里喝茶,厉嬷嬷和碧夏相陪。
她坐在那里,看起来雍容娴静,一举一动莫不多了一种岁月沉淀的韵味,在这个十八岁的未出阁的少女身上,看起来十分的怪异,却教人很是赞赏。如果没有五皇子插手,这样的姑娘,何愁找不到好亲事?甚至不乏勋贵府的夫人见过她后,对她十分满意,觉得和家中的幼子可配。
如今曲沁的婚事仍是没有着落。
淑宜大长公主虽说答应给她介绍一门好亲事,可是也不能冒冒然地出手,要曲家人看中才行,只要曲家人看中,对方也有意,她便出面做这个媒人,没人能在其中捣鬼破坏。可偏偏曲家和骆家这一年来相看了很多人,都没有相中。
曲潋虽然不在家,但是她可以想象,并不是长辈们没有相中,而是她姐自有主张,不动声色地混过去了。如今妹妹已经顺利出阁,弟弟年纪还小,将来考取了功名,何患无妻,她的亲事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曲潋甚至有一种预感,她姐正在计划着如何全身而退,然后离开京城,天高地远,任她翱翔。
莫名地有种淡淡的羡慕感。
羡慕曲沁的勇气和洒脱,羡慕她的自由无拘,羡慕她在这样于女子不利的吃人社会中,仍能做到这一步。虽然她不一定会这么做,但却佩服有这样勇气及洒脱性子的人,特别是那人还是她这辈子的亲姐姐时。
她唯有体谅和支持。
“姐姐!”曲潋见到她,特别高兴地蹦了过去拉她的手,一副爱娇的模样。
纪凛含笑上前,和曲沁见礼,不着痕迹地将快要黏到姐姐身上的某人拉了过来。
“姐姐今儿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么?家里还好吧,娘和湙弟现在怎么样?”曲潋迭声问道。
曲沁失笑,说道:“不是半个月前你才回过家见过么?哪里能有什么事情?我不过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罢了。”
曲潋心里仍是有些怀疑,不过纪凛在这儿,不好问得太详细。
有些话,姐妹说得,丈夫却是听不得的。
所以曲潋只是朝她姐笑着。
纪凛虽然是妹夫,可却也不好与妻姐待得太久,也知道曲沁今儿上门来,怕不只是探望妻子这般简单,于是寒暄几句后,他便去了书房,让姐妹俩一起说话。
纪凛方才离开,曲潋马上就拉着她姐一起坐到临窗的炕上,姐妹俩挨坐在一起说话。
曲潋将丫鬟们挥退到门外,没有留什么人伺候,亲自给她姐斟茶,笑道:“姐姐今儿不只是来看我的吧?还有什么事么?”
曲沁见她眉眼带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如一泓秋水,清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模样儿和未出阁时差不多,便知道她在镇国公府里过得不错的。
她喝了口茶,斟酌了下,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着,与其到时候让别人来和你说,不如我过来和你说了。我和娘商量过了,等到十月,便回常州府,今年在常州府过年。”
曲潋愣住了。
想到他们回了常州,留自己一个人在京城,不免有些心慌,忙拉着她的手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回去?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她想到了五皇子,难道他又搞什么阴谋,将她姐逼走?
曲沁看她心慌的模样,不免有些心酸,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妹妹,搂着她的肩膀,安抚道:“阿潋,没什么事情,只是为着你的亲事,我们留在京城太久了,常州府才是咱们曲家的根,回常州府比较好。而且你也知道的,我……以后还不知如何,如果我留在京城久了,对曲家和你的名声不好,常州府离京远,有闲言碎语也不会传进京里。”
听到她的话,曲潋便知道她果然已经有了决定,虽然不知道她届时会如何说服长辈,但这些其实并不是重点。
曲潋扁着嘴看她。
曲沁见她的模样,心里越发的愧疚,柔声道:“你放心,不会太久的,等湙弟将来进京赶考时,我们也会进京来与你团聚。”
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啦。
曲潋主要还是不习惯与家人分离,如今虽然也不太方便见面,但好歹知道家人都在京城,想他们了坐马车过去就能见了。如果他们回了常州府,以这年代的交通工具,还有没事不轻易出行的作风,怕是几年都见不到,顿时心情有些低落。
只是再难受,她也不能说什么,让她改变主意之类的。
曲沁又拉了拉妹妹,转移了话题,“对了,近来过得怎么样?你婆婆……没有为难你吧?”说着,她仔细看着妹妹的脸。
曲潋是个敏感的,听她这么问,就觉得上辈子姐姐一定也知道了什么,于是迟疑了下,仍是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了。
最后,她小心地道:“我没想到婆婆和暄和的关系会这般恶劣,毕竟是亲母子,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是……”可是纪凛一但人格转换,那真是不给亲生母亲面子,连亲父也敢忤逆,就像刺猬一般蛰人。
曲沁也听得心惊,她没想到镇国公府的事情比她上辈子所见的还要恶劣。
不过很快她便明白了,上辈子这种时候,她自身难保,在五皇子府里和五皇子周旋、宫里又有郭妃施压,每日皆过得疲惫不堪,无瑕他顾。妹妹为了让她放心,每次姐妹俩见面时,报喜不报忧,只看到妹妹和纪凛的感情甚笃,这也成为当时处境艰难的她的一种安慰。
至少她们姐妹俩,还有一个是幸福的。
可是现下看来,镇国公府同样不太平,正是应验了那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等听说昨晚妹妹还摔了一跤,曲沁直接蹦了起来。
“肚子疼?没有看太医么?现在怎么样了?”她紧张地拉着妹妹的手,仔细看她的脸,精神红润,看起来不像有什么事情,可是……
曲潋笑嘻嘻地道:“没事,就是昨晚摔着时痛了会儿,后来就慢慢不痛了,睡了一觉起来,完全没事了。”她拍着自己的肚子,一副棒棒哒的样子。
“你这蠢丫头,还拍!”曲沁差点要被这蠢妹妹逼疯了,算了下时间,顿时面如土色。
曲潋原本觉得自己棒棒哒的,可是姐姐的样子吓到她了,特别是知道姐姐是重生的,知道未来的事情,此时她这样紧张,难道……
她的脸也绿了,下意识地抱着肚子,惊恐地看着她,“我、我、我觉得真的没事,就是昨晚痛了一下,后来就好了。连太医也说了,我很好,什么都没有。”
曲沁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的不镇定,要是纪凛在这里,她直接抄起杯子就要砸他了。
深吸了口气,她让自己镇定下来,心说别吓坏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别给她压力,柔声说道:“昨晚那位太医太年轻了,医术不行,怕有什么后遗症,还是叫个太医过来瞧瞧吧。”心里琢磨着,如果昨晚那一摔真的出什么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孩子保住。
曲潋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好啊。
在书房里的纪凛听说曲沁让人拿名帖去请个太医过府来时,吃了一惊,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忙从书房赶了过来。
等他到花厅时,看到大姨子沉着脸,眉宇间一片冷肃之色,看着就有些可怕,而小妻子则乖乖地坐在一旁,缩着脖子,看起来恹恹的。
“怎么了?”纪凛过来,紧张地拉住曲潋的手瞧了瞧,“难道你肚子还难受?”
曲潋见他脸都吓白了,估计是听说要去请太医时,就吓得赶过来了,忙道:“我没事,是姐姐听说我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担心那位赵太医的医术不行,所以再请个太医过来瞧瞧,免得有什么后遗症。”
纪凛听后,大为赞同,朝曲沁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早上我便说要再请个太医过来,但阿潋说不用了。”说罢,有些无奈的样子。
曲沁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至少纪凛仍是关心妹妹的。怕镇国公府以为自己兴师动众,怨怪在妹妹身上,解释道:“其实也是我乱关心,觉得还是请个太医过来瞧瞧比较保险,毕竟有些事情,稍有疏忽,将来就要酿成大错。”
纪凛一副找到知音的模样,大为赞同。
两人完全将曲潋这当事人给忽略了。
太医很快就请来了,如今是白天,此时在太医院里的太医极多,选择的机会也多。请来的是昨晚纪凛说的那位有名的妇科圣手池太医,恰巧是常州府里退休的池老太医的儿子,没想到还是老乡。
曲沁避到了屏风后。
纪凛对池太医道:“太医,昨晚内人不慎摔了一跤,后来肚子疼了好一会儿,您为她瞧瞧,是不是伤着哪里了。”
曲潋也很紧张地看着他。
池太医自是不知道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昨晚还凶残地想着闯进他家里将他绑过来,见他忧心忡忡的,还安抚地道:“世子不用担心,世子夫人看着气色很好,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说罢,便给曲潋把脉。
池太医把脉的时间并不久,过了一会儿便收回来了,朝他们笑道:“世子夫人无碍,两位自可放心。”
无论是屏风后的曲沁和曲潋都咦了一声。
纪凛则放下心来,如果说他不相信昨晚那位年轻的赵太医,但是这位在太医院素有名声的池太医却是相信的,池家在杏林中的名声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等纪凛去送池太医时,曲沁从屏风出来,拧着眉瞅着妹妹。
曲潋无辜地看着她,心说定然是姐姐搞错了,明明什么都没有,而且她也没有那准备现在就怀孕,毕竟年纪太小了。明明她都是算计着安全期那啥的,应该不可能有什么遗漏之处吧?
应该吧?
曲沁心里却琢磨着,虽然两辈子很多细节都不一样了,但是大体的事情仍是有很多相似,就是妹妹出阁的日子,也是那一天,都没有什么变过。莫不是,月份太浅,所以太医看不出来?
她找了个借口去更衣时,便询问带路的碧春,“你们姑娘的小日子一般是什么时候?可准时?”
碧春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也知道曲沁不会害自家姑娘,便道:“素来准时,还有几日便是了。”
曲沁顿时明白了。
等回到花厅后,她便对自我感觉棒棒哒的傻妹妹道:“你这些日子小心点,别毛毛躁躁的,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曲潋有些茫然,难道姐姐还认为她一定是怀上了?还是上辈子这种时候她确实怀上了?可是太医都说不是了,难道是月份浅看不出来?应该不是吧?还是她的体质太变态了,所以人家太医看不出来?
曲潋听长辈们说过,女子的体质各异,所以有时候情况也不一样,有些大夫把得出来,有些不能。
她不相信自己怀上了,可是见姐姐严肃的模样,只得诺诺地应了。
曲沁来时很淡定,回去时被傻妹妹弄得忧心忡忡。
送走了曲沁后,曲潋纠结了会儿,就乐观地将这事情放到一旁,将宫心叫过来,询问昨晚的事情。
宫心是在镇国公府长大的,对于打听消息自有一手,上院中也有和她交好的丫鬟,她通过那丫鬟,得到的消息很是详实。
“其实那两个丫鬟其实没事,当时只是被划花了脸,如果用些宫里的雪参冰膏,容貌自能恢复。”宫心答道。
所以当时纪凛只是将丫鬟的脸划破了,还没有来得及剥脸皮,镇国公夫人就吓晕了么?不过曲潋不会认为他是在吓唬镇国公夫人,而是真的想要当着镇国公夫人的面将那两个丫鬟的脸皮剥下来的,只可惜他才动手,镇国公夫人就被吓晕了,接着镇国公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根本没再给他动手的时间,方才阻止了这事情。
听到这里,曲潋不禁松了口气。
虽然那两个丫鬟咎由自取,可也只是心大了一些,还没有做什么,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昨晚虽然闹成那样,但是今日的镇国公府却和往常一样,很是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上院那里传出镇国公夫人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休养,淑宜大长公主让人不去打扰她之类的,安静得不可思议。
曲潋叹了口气,果然整个镇国公府都在粉饰太平,或许这样的事情镇国公府其实没少发生,所以处理起来驾轻就熟,反而让不知情的人心惊肉跳。
第133章
曲潋回房时,就见纪凛已经从书房回来了,此时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看书。
他身上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有一半都放了下来,微微低首看书的模样就像一位温文儒雅的清贵公子,高华清贵,满腹经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翻着书页,那人那书那手,形成一种视觉之美,没有丁点昨晚那种煞气狠戾之色,让人格外心折。
曲潋有些失神,直到他抬头看过来,一双清润的眼睛里突然布满了柔和的欢喜之意,仿佛遇到了全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让人也由衷地跟着喜悦。这样的少年,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晚路灯下他那双布满了凶戾的痛楚的眼睛,心头微微发酸。
“阿潋,回来啦,姐姐离开了?”他朝她柔声问道。
曲潋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到炕前,然后脱了鞋,爬到炕上就直接钻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自己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
纪凛背靠着一个大迎枕,怀里窝了个人,像小动物一样黏着他,不由得愣了下。尔后也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神色有些复杂,但却没有说什么,伸手揽住她的身体,将她包容在怀里。
“没关系的。”她闷闷地说,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他的眉毛像修饰过的剑眉,又比剑眉要细一点,飞斜入鬓,有些扎手,让她可以想象着那眉那眼好看得让人欢喜。“以后我陪着你。”
所以你不要再痛苦了,也不要再发狂,我们就一直这样好不好?
纪凛眼神变得更柔和了,由着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脸,然后将她发上的钗环解了,任由一头青丝垂落下来,他将脸贴到她的脑袋上,蹭着她细软的发,跟着轻叹一声,“你真的不怕我?”
曲潋心里难受,又搂紧了他的腰,闷闷地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他沉默地抚着她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受到刺激时总会性格大变,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伸手轻轻地掩住自己的眼睛,遮掩住里面忍痛的神色。
他的脑袋又开始隐隐地抽痛起来。
每当他想克制时,总会疼得让他受不了,最后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然后破坏欲十足,肆意妄为。可是他又清楚地感觉到,这是他自己,不过是属于平时压抑着一只凶兽的另一面的自己,显得那么的残忍,为世人所不容。
曲潋感觉他的身体有些颤抖,忙抬起头,见他手掩在脸上,吓得拉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说着,她也有些害怕。
虽然淑宜大长公主并没有和她说明过纪凛的病情如何,可是能让淑宜大长公主这般紧张,恐怕不仅是让他头疼那么简单,甚至可能会威胁到他的性命。每当猜测到这点时,她心里总是惶然,宁愿是自己脑补多了。
他才十七岁,这么年轻……
他低头,下意识地朝她露出煦和的笑容,柔声道:“是有点疼,不过无大碍的,你放心。”他又将她搂到怀里,拍拍她的背,让她放宽心,轻声问道:“我这样……你真的不嫌弃么?”
“不嫌弃!”她飞快地回答,抓着他的手,将自己的五指张开,然后和他手指相扣,抬头朝他笑了下,说道:“我都嫁给你了,怎么会嫌弃?”
就算嫁了,也可以和离的。
他心里想着,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的和煦,温暖得如同三月的暖阳,让她跟着笑靥如花,笑得很可爱,他忍不住低头亲吻她嘴角的那抹微笑,想要将它永远留住。
如果以后她受不了想要离开他,那么……
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睑上,微微闭眼,遮住了眼里的狂乱和阴暗。
到了晚上,曲潋给纪凛收拾明日进宫的行李,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换洗的贴身衣物和官服,不过这次还要收拾几件猎狩的劲装。
“过两天皇上要去西山围猎,考核勋贵弟子的骑射功夫,听说每年都是如此,没有其他的新花样么?”曲潋好奇地问道:“到时候你们也要下场么?”
每年秋天,皇上都会在西山那边选一个地方围起来举办秋围,为期时间两到三天,考核王公贵族子弟的骑射功夫,以此来选拔人才。这也是很多勋贵子弟在皇上面前的一个露脸机会,很多人都十分注重。
纪凛作为镇国公世子,每年都要参加,年年都夺得骑射第一。如今他已经进入金吾卫当差,到时候有差事在身,也不知道需不需要下场。
“这要看皇上的意思了。”纪凛并不在意这些,和真正的士兵比起来,那些勋贵子弟虽然也有勤于骑射的,可是到底欠缺了很多,纪凛觉得和那些人比骑射功夫分外没意思,每年会下场比试,都是因为皇上特地吩咐罢了。
曲潋好奇地问东问西,直到了解了秋围的大概过程,已经到就寝时间了,方才意犹未尽地和他歇下。
只是今晚歇息时,当他抱着她想要做那事情时,她突然想起了姐姐今儿的叮嘱,然后一把将他推开了。
纪凛:“……”
曲潋担心他多想,忙道:“你明天要进宫了,可能很忙,今晚便早些休息吧。”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很是牵强,只是也不能和他说,我那重生的姐姐说我可能会怀孕了,咱们还是小心点吧。
太医都说啥事都没有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啊。
幸好,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又露出笑容,将她拉到怀里,亲了亲脸,笑道:“既是如此,那就睡吧。”
曲潋瞬间被治愈了,觉得这美少年真是又萌又乖又体贴,让她怎么不喜欢?
欢喜的曲潋搂着他睡了。
纪凛看了她一会儿,也跟着入睡。
然后三更半夜,曲潋被人压醒了。
“你这是嫌弃我呢?是不是?”他凶狠地说着,隔着水粉色的肚兜咬了那尖尖儿一口。
曲潋睡得正香,被他弄醒了后意识也在昏沉中,听了他的话,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胡乱地在他脸上亲了亲,说道:“没有嫌弃,你很好……睡觉吧……”
可她这模样儿,落在多疑的少年眼里,简直就是敷衍,又咬了她一口,然后开始上下其手。
这种时候,脑子都睡糊涂了,哪里想得了那么多,他叫她干什么她便听话地干什么,被他拉开腿时,也乖乖地将两条修长的腿缠在他腰上,直到感觉到那种被填充的饱胀感,终于又清醒了一些。
“阿潋乖……”他亲着她的脸,声音低低哑哑地哄着她,带着一种薰人欲醉的暗哑。
曲潋又糊涂地被他哄去了,等他停下来后,她又搂着他睡死过去。
得逞的少年看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心里那种因她的拒绝而产生的阴暗悉数没了,只剩下满心欢喜,将她往怀里按着,轻轻地给她按摩着腰肢,又亲又吮,见她依然搂着自己睡得安稳,胆子更大了,忍不住又将怒张的东西往她湿润之处挤进去。
翌日,曲潋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起来。
掀开被子看了下自己的身子,她僵硬了下,然后将枕头当成了某人怒捶,更恨自己贪睡,睡死了就任他为所欲为,都吃过那么多次的亏了,竟然忘记警告他了。
不过身上的痕迹虽然重了点儿,但却没有太大的不适,这才让她脸色好一些。
她摸了摸肚子,没什么不舒服的,又觉得或许没有怀上,毕竟有蝴蝶效应这种说法嘛,姐姐重生后改变了那么多的事情,或许没有怀上。
带着乐观精神的世子夫人很快便让人去准备了热水,好好地泡了个澡,吃了一顿美味的早点,便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过了两天,果然听说皇上带着一群勋贵子弟去秋围了,这和内宅女眷没什么关系,大家也就关注一下,便该干啥就干啥了。
这次的秋围是三天时间,等皇上带着大部队回来时,曲潋又听说纪凛暂时不能回来,还要在宫里值勤三天,顿时歪了歪嘴,无语之极,只得亲自收拾了些吃的用的东西,打算让人捎去金吾卫卫衙给他。
不过她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便打算去寒山雅居问问淑宜大长公主,顺便也去刷刷好感。可谁知她到了寒山雅居,却听明珠说,淑宜大长公主一早就出门了。
这下子曲潋惊讶了,要知道淑宜大长公主是出了名不爱出门的,简直就宅得不行,她嫁过来这么久,除了固定进宫寻太后、和几个交好的老夫人说话外,根本不会去其他地方。而今日明显不是淑宜大长公主进宫的日子。
“祖母有说去哪里么?带了什么人?”曲潋又问道。
明珠摇头,小声地道:“公主只带了乌嬷嬷一人,其他人都没有带。”
这么神秘?
曲潋顿时好奇心大盛,可惜她不好打探淑宜大长公主的行踪,只能作罢。
回了暄风院后,曲潋让人留意淑宜大长公主的行踪,直到傍晚时,才听说她回来了。
听罢,曲潋忙将自己收拾了下,过去给她请安。
曲潋到时,淑宜大长公主正坐在那儿喝茶,皱着眉头,看起来有些失神,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难事。
见到曲潋来了,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你怎地过来了?”
曲潋乖巧地道:“我想让人给世子捎了些东西,便过来想问问祖母妥不妥,没想到祖母不在。”
淑宜大长公主点头道:“这没什么,你看着办就行。”
曲潋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淑宜大长公主神色有些倦怠,对她今日的行踪更好奇了,不过她也只能告辞离开。
翌日一早,曲潋刚让人将收拾好的东西捎去金吾卫卫衙,就听说淑宜大长公主又带着乌嬷嬷出门了,然后依然是到了傍晚才回来,没人知道这主仆俩去何处。
就在曲潋琢磨着淑宜大长公主到底去见谁、而且是谁能惹得她如此不厌其烦地天天往外跑,她姐又上门来了。
曲潋愣了下,马上想起了她姐上门来的目的,这才想起,她的大姨妈没有来呢。
脸色变了几变,曲潋木着脸去花厅见了她姐。
“你这是怎么了?”曲沁见她过来,脸色木木的,差点吓了一跳。
曲潋纠结地看着她,心说不就只迟了两天嘛,这也没什么,以前也迟过,应该不会怀上的吧?
“没什么。”曲潋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我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暄和哥哥了,所以……”
曲沁笑了下,拉着她的手坐下,问道:“这几日怎么样?身子可有不舒服的?要不要请个太医过来瞧瞧?”她心里仍在惦记着上回妹妹摔了一跤导致肚子疼的事情,很是担心。
“没有,完全没问题,我吃得香、睡得好!”曲潋大声道,仿佛只要她大声点,肚子里就不会多一块肉般。
见她这模样,曲沁也觉得她很精神,可是仍是觉得不踏实,觉得这已经满一个月了,或许太医可以看出什么来了。只是,这没病没痛的,突然要请太医过府来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可是如果不请,外一真的怀上了,这傻妹妹不知道又乱折腾,再摔一次怎么办?
曲沁为难住了。
最后,曲沁道:“要不,去外面请个大夫过来瞧瞧看?”
曲潋脸色僵了僵,见她姐眼里暗含担忧,最后只能无力地妥协道:“那行吧,我让常安去安排。”去请外面的大夫过府来,比拿府里的帖子去请太医来好多了,至少不显得兴师动众,万一其实什么也没有,也不会让人嘲笑。
曲潋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去请了太医。
第134章
暄风院要请大夫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厉嬷嬷。
厉嬷嬷来到小茶房,见宫心坐在小火炉前烧水准备沏茶,便问道:“怎地又去请大夫了?是请来给谁看的?”而且民间的大夫的医术能好得过全民间精挑细选进入太医院的太医么?镇国公府的主子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一般是拿帖子去太医院请人的,极少会请大夫过府来。
宫心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是少夫人的姐姐让请的。”
难道是曲沁生病了?既然病了,今儿怎地还要拖病来一趟,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厉嬷嬷有些不解,姐妹俩将下人都遣了,两人在花厅里说体已话,她们作下人的也不知道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所以这会儿,也不知道这大夫到底是为谁请的。
厉嬷嬷又问道:“你先前进去时,可见曲家姑娘的脸色怎么样?”
宫心知道她的意思,回道:“看起来很好,不像生病。”
一时间,两人都摸不准到底是谁生病,请大夫过来做甚。
没到半个时辰,常安就将一名老大夫给请回来了,厉嬷嬷和宫心虽然很是关心,但是世子夫人甚至将碧春等丫鬟遣到门口守着,她们更不好进去了,只能在那里干着急,等待结果。
就在她们干着急时,就见碧春被叫进去了,然后不到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嬷嬷!”碧春见到厉嬷嬷,喜出望外,扑了过去拉住她,“快、快让常管事去请宫里的太医来。”
“怎么了?”厉嬷嬷吓了一跳,“莫不是少夫人……”
碧春急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连连点头,让厉嬷嬷更肯定是曲潋生病了,当下也没有多问,忙准备好帖子,让常安去太医院一趟,请池太医过来。
就在厉嬷嬷等人急得不行时,花厅里也是另一翻现象。
曲潋抱着肚子,木木地坐在那里,一副“卧槽!到底是搞毛的,为毛窝都不知道自己怀上了?明明成亲这几个月,都很注意的,一直都是掐着安全期来……”神情,看得曲沁很想叹气,觉得这傻妹妹真是不靠谱,如今纪凛也不在,也想问问他也没办法。
“那大夫我有印象,是杏林堂中一名坐堂大夫,医术很不错,既然他说是喜脉,那便是了。你现在身子可不同以往,以后注意点儿,别像以前那样乱蹦乱跳的,不可轻忽大意……”
曲潋听着姐姐难得的唠叨,有些委委屈屈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怀上,明明她和纪凛都说好了,再等两年才要孩子的,那时候她也十七岁了,身体发育得成熟一些,不早不晚。所以平时行房,她也是算着安全期来的,莫不是安全期骗了她?还是她的身体真的那么好,就是一块肥田,再加上一头勤耕田的牛,所以就算随随便便地来,也能很快就发芽了?
其他女人恨不得一进门就怀上,说这是福气,生了孩子也好在夫家站住脚。可是她根本不需要如此,这种福气她暂时还不想要,毕竟她今年才十五岁,难不成等她三十岁时,就要做奶奶了?
就在她纠结来纠结去时,时间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常安将太医请回来了。
请回来的依然是池太医,只要是妇人生病,大家都喜欢请他,隐隐有妇女之友的暗称。
曲沁今儿没有避开,因男主人不在,池太医年纪也大了,倒不需要太过避讳什么。等池太医过来后,她便道:“太医,麻烦你给世子夫人瞧瞧。”
池太医前几日才被请来,当时说是世子夫人摔了一跤导致肚子疼,第二日却什么事也没有了,如今再被请过来,看这位世子夫人红润的脸色,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病,但仍是镇定地坐到旁边的一张黑漆太师椅上,给伸手过来的人把脉。
池太医这次把脉的时间有些长,等收回手后便朝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曲潋笑道:“恭喜世子夫人,这是滑脉,您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子了。”
曲潋:“……”
曲沁惊喜道:“果真如此?”她又忙不迭地道:“池太医,麻烦你再瞧瞧,她的身子有没有什么问题,前几天摔的那跤,怕那时候就怀上了,但是因为月份浅,没有瞧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池太医想想也是如此,又给此时一脸木木的孕妇特地把了脉。前几天他给曲潋检查时,确信没有滑脉的,没想到过了几天,却能检查出滑脉了,这大概是因为当时还未足月,所以脉相太浅、没有检查出来之故,直到今天,足月了,脉相才显现出来。
检查了会儿,池太医方道:“应该没什么事情,世子夫人脉相很平稳,也未有不舒服的地方。”
池太医不敢说得太肯定,虽然现在把脉来看,这位世子夫人脉相平稳,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可是想起前几日她摔了一跤,又闹得肚子疼,就怕是有什么潜伏期。如同一些人年轻时受了重伤,虽然治好了,可是却留下隐患,等到年纪大了时就会暴发开来,十分受罪。
这位世子夫人应该不会也这样吧?
曲沁自然也听得出太医的意思,吓个半死。妇人生孩子就像走鬼门关一样,稍有不慎就要去了条命,像她娘,当年就是生她时难产没了,所以在这方面时,分外要小心谨慎。
上辈子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她妹妹怀孕时也顺顺利利的,没听说她摔一跤什么的,孩子也平安生下来了,生下孩子时,她这妹妹并没有产妇该有的虚弱,甚至还能撸起袖子和婆婆撕逼……
曲沁突然有些纠结,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原来她那长得柔柔弱弱的妹妹是这么彪悍的么?再看她此时一脸红润健康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池太医见曲沁担心,心里也有些拿不定,便道:“这样吧,这些天注意一些,我每隔三天便过来给世子夫人请脉,等三个月坐稳了胎,应该就没事了。”
曲沁此时也没辙,只好多注意了,当下对池太医谢了又谢。
这时,厉嬷嬷等人也知道请太医过来做什么了,听说世子夫人有一个月的身孕,差点也被吓得不清。
当时摔了那一跤时,其实已经怀上了,只是月份浅,太医们都没有瞧出来罢了。那当时肚子疼……岂不是就是因为如此?厉嬷嬷想起很多妇人就是因为没有注意之故不小心小产,吓得不行,而且哪有妇人会像他们世子夫人那样,摔得肚子疼,然后睡一觉就没事了的?想想就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不会是现在诊不出什么,等过阵子再来个大爆发吧?
厉嬷嬷原本就是个有照顾孕妇经验的嬷嬷,可是这回却因为曲潋这种异常的情况,闹得自己都开始疑神疑鬼起来,发现原来自己以往所累积的经验,放在世子夫人面前,都是个屁,放过就没了,完全起不了作用。
忧心忡忡的厉嬷嬷亲自去送池太医出暄风院,一路上问来问去,直到池太医保证了很多次暂时没有问题了,才让常安将人送出镇国公府。
常安将池太医送出门后,想了想,便让人将世子夫人有身孕的消息传进金吾卫给主子知道。
曲潋不知道这种自己的异常情况闹得人快要崩溃了,抱着肚子木然了很久,才道:“我真的没想到会……不过既然怀了,那就算了。”
那就生下来呗,有什么好纠结的?反正这年代像她这般年纪就生孩子的妇人一大堆,她也向她们看齐吧。
曲潋顿时又看开了。
曲沁:“……”她觉得这妹妹果然让人很难搞懂。
最后曲沁只能千叮万嘱,又严厉制止了她拍肚子的行为,才忧心忡忡地离开,决定回家去给继母和弟弟告诉这好消息。
曲沁离开后,曲潋也回了房。
走在路上,碧春等人如临大敌,仿佛担心她又像那晚一样,不小心又要摔了一跤,路上就算有片叶子,也要提前去将之弄走,省得绊倒了孕妇。
曲潋又木了下,说道:“不过是片叶子罢了,不会摔着人的。”
碧春道:“不管如何,小心些准没错。”
碧夏几个心有戚戚,她们都被那晚曲潋摔的那一跤给吓到了,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真真是恨不得捧着她走,让她躺在床上直到孩子生下来才好。
曲潋想说,那晚月黑风高,路灯又不明亮,加上她跑去追人,哪里会注意路上有什么,摔倒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可是看这些丫鬟们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只得将话吞了回去。
其实她真的觉得自己挺好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就算太医说她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可是扁扁平平的肚子让她没有任何的感觉。
回房后,曲潋才坐下,厉嬷嬷便亲自端了厨房煲好的汤过来,对她道:“老奴也不知道少夫人有了身子,刚才已经让人去煲孕妇喝的汤了,这是今早煲的,少夫人先勉强尝一点,等厨房煲好了再呈给您,这些都是对身子好的。”
曲潋听得有些恹恹的,难道她以后每天三顿都要喝汤不成?作为一个吃货,相比汤,她更喜欢美食。
喝完汤,曲潋便被厉嬷嬷赶去睡觉了,等到晚膳时再叫她起来用膳。
曲潋:“……”
暄风院又请太医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府里的人,上院和二房都知道了,不过镇国公夫人此时在休养中,二房也不知道情况,不好冒然过来。
等傍晚时,淑宜大长公主从外面回来,刚坐着喝口茶,问了句今儿府里有什么事情时,就听明珠说暄风院请太医的事情。
“潋丫头病了?”淑宜大长公主诧异地问道,这几日她频频出府,也没怎么注意府里的事情。
明珠脸上带着笑,给淑宜大长公主捶着腿,小声道:“奴婢先前也以为是世子夫人生病了,所以便过去瞧瞧,遇着了宫心,从宫心那里知道原来是世子夫人有了身子,太医说,刚满一个月。”
淑宜大长公主又惊又喜,倏地站了起来。
“走,我们去暄风院瞧瞧。”淑宜大长公主连身上的疲惫都忘记了,马上就要去暄风院瞧瞧。
乌嬷嬷等人自知拦不住她,便也扶着她,往暄风院行去。
谁知刚到暄风院前,还未让守院的婆子去通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淑宜大长公主转头看去,却见是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回家的孙子回来了,此时他绷着脸,满脸是汗,疾步穿过回廊,甚至连她这祖母都没有瞧见,就一股脑儿地往暄风院走进去了。
他可以没瞧见,但是跟着他的常山可不能,忙叫道:“世子、世子……”
纪凛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暄风院的院子里。
常山顿时苦了脸,忙过来给淑宜大长公主请罪。
淑宜大长公主笑道:“他媳妇有了身孕,哪里会注意其他?不碍事的。走,咱们也过去瞧瞧。”此时和曲潋肚子里的孩子比起来,其他什么都可以缓一缓,淑宜大长公主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曲潋不知道淑宜大长公主通过明珠知道了自己怀孕的事情,正窝在炕上,对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水愁眉苦脸。
虽然汤闻着很香,但是她想留着肚子吃晚饭,不想一下子灌太多汤,灌下去了,等会还不是上茅房去一下子就排了?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在厉嬷嬷的眼皮子底下耍赖时,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丫鬟的惊呼声,然后是被子被人大力地甩了起来,一个人冲了进来。
“阿潋!”
曲潋见他满头大汗,身上的官服也不像以往那般整齐,看着就像赶路弄皱了一样,但他脸上的神色紧绷得厉害,一双眼睛却比以往都要更明亮,视线紧紧地锁在她身上,让人有种动弹不得的悸动。
曲潋被他惊了下,甚至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是哪个人格。
不过她很快又释然了,下了炕朝他走过去,“你回来啦。”
她拿出帕子,踮起脚给他擦汗,笑眯眯的样子很是可爱。
下一瞬,他便抓住了她的手,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并且是以一种抱孩子的动作,而不是传统的公主抱,让她吓得帕子掉到地上,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担心自己掉下去。
他收紧了力道,没有让她摔着。
旁边的厉嬷嬷也吓得半死,张口想说什么,但是见世子紧紧地抱着人后,她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室外。
“怎么了?”曲潋嗔怪一声,见他脖子的地方也是汗津津的,只好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汗,“你不会是从宫里一路跑回来吧?”
不然怎么可能弄得满头大汗的?不过想想好像也不可能吧?
“……是。”
谁知道她随意一问,竟然问中了,曲潋顿时愣住了,从宫里到镇国公府的距离……曲潋头皮发麻,这一路上不是教很多人瞧见了?他的形象是不是也没了?
“你、你……你赶这么急做什么?为什么不坐马车?”
“忘了。”他沙哑地回答。
曲潋:“……为什么忘了?”
他抬头看她,双眼亮晶晶的,“常安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原来是这事,曲潋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仔细地给他擦了汗后,她低头在他仰起的脸上亲了亲,笑盈盈地道:“是啊,今儿池太医来确认过了,已经一个月了呢。你高兴么?”
“高兴。”
真的很高兴,以后就算她受不了他的反复无常,也会因为孩子无法离开他了!
曲潋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虽然这个孩子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可是既然来了,她也会接受。有什么比孩子的父亲也对孩子期盼让她高兴呢?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高兴,孩子的父亲反应平淡的话,她想自己会很受打击的。
因为知道她怀了孩子,直接从宫里跑回到府里,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瞧见他犯傻的样子……想到这里,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再次忍不住低头在他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好了,先将我放下来。”
曲潋拍拍他的手,虽然说坐在他的手臂上,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有种她是他的女王的虚荣感,但是她的恐高症仍是让她不敢乱看,只能盯着他的脸,强迫自己忘记。
纪凛没有回答,而是又抱紧了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间。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孩子其实并非突然来的,而是他有预谋地求来的。
只要有了孩子,无论将来他如何不堪,她那么心软的人,看在孩子的份上,更不会离开他了。
第135章
淑宜大长公主到了暄风院的正房,见到厉嬷嬷几个守在门外,不禁挑了下眉,问道:“世子和世子夫人呢?”
厉嬷嬷等人没想到淑宜大长公主竟然亲自过来了,忙过去请安,回道:“在里面呢。”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提醒里面一声,免得公主进去见到小夫妻俩那模样,落在长辈眼里,到底有些不好。
淑宜大长公主却挥挥手,扶着乌嬷嬷的手走过去,等乌嬷嬷掀了帘子,当看到里面的一幕时,顿时沉默了。
曲潋被人抱着,正好面对房门口的方向,眼角余光瞄见那张藏青色织锦帘子被人掀起来,下意识地看过去,和淑宜大长公主的脸对个正着,顿时那种尴尬无法言语,忙拍着他,小声道:“快放我下来,祖母来了。”
纪凛脑袋仍有些晕眩,反应都有些迟钝。
事实上在金吾卫衙门时得知她有孕的消息后,他的脑袋便一片空白,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只想回去见她。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下意识地完成,直到回到家里,见到她时,意识里才多了些色彩,然后被她的笑脸占据。
他有些迟钝地转头望去,也正好看到了站在门口边的淑宜大长公主,下意识地张口道:“祖母……”
淑宜大长公主看到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嗔怪道:“这是做什么呢?还不快将你媳妇放下来?小心摔着她。”
“……哦。”纪凛木木地将怀里的人小心地放下来,然后道:“不会摔着的,我抱得很稳!”
淑宜大长公主走进来,看到孙子的模样时,不禁有些心酸。
她想,这孩子在六岁之前,从未得到过正常的对待,母亲打骂,父亲不理,一个人孤伶伶地被关在封闭的屋子里,她有心想要给他多一点,却不知道要怎么给,他大多数时只是木木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理会,仿佛整个世界里只有自己一样。
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对父母其实很渴望,却一次次地失望,最后让他不再期盼了,所以才会那么麻木。
现在,终于轮到他要当父亲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激动,这样地失态,或许他其实将自己曾经渴望的感情倾注在孩子身上,所以才会在知道自己要当爹时,这般激动。
“祖母,您怎么来了?快过来坐。”曲潋硬着头皮,请淑宜大长公主入座,唤来宫心去沏茶。
淑宜大长公主笑着拉住她的手,说道:“不用忙活,你小心一些方是。”说着,拉着曲潋一起落坐,就怕她忙坏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曲潋不知为何有种尴尬感,被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让她总觉得不太真实。
可能是她从小到大心情不爽就去堵人打架,知道她真面目的人——例如被她收拾过的堂弟曲浩——都会有一种崩溃感,虽然是小白花的外表,却身体壮壮,吃嘛嘛香,一时间被人这么小心地对待,真的好不习惯。
淑宜大长公主拉着曲潋入坐,见孙子反应比平时迟钝了许多,竟然还忤在那儿看着她们,不禁好笑道:“先坐下来,一起喝杯茶。瞧你这孩子,怎么弄得这么狼狈?难不成今儿皇上在宫里考核你们骑射武艺了?”
“没有。”纪凛回答道,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温雅和煦,坐到了曲潋身边,一双清润的眸子看着她。
当然没有了,是你孙子雄壮威武得直接从皇宫跑回府里了,明天的京城头条,一定是这样的:镇国公世子突然抽风弃马车不坐,从皇宫跑回府里为哪般?
想想就头疼。
不过想到他这般失态,都是为了自己,又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淑宜大长公主关心了孙子几句,也没有对孙子说先前他回来时将自己略过直接跑回暄风院的事情,先前见到孙子的模样时候,便知道他那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也不忍心说什么。
她关心地询问曲潋的身体情况,同时也和曲沁一样,对前几天曲潋摔了一跤的事情忧心忡忡,就怕那时候摔到了肚子里的孩子。
“你这孩子,以后可要小心一些,切不可再如此莽撞,幸好你姐姐细心,让人请了太医来来。”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曲沁今儿坚持让太医过府来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得知这孩子怀孕的事情,然后这孩子又不注意瞎折腾怎么办?
曲潋只好陪着笑,说道:“祖母放心,孙媳妇以后定然会小心的。”
纪凛愧疚地道:“祖母,都怪那时孙儿情绪激动,让潋妹妹为了追我摔了一跤,是我的错。”说着,也有些忧心地看着曲潋,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心里很是难受。
有些事情,不是不知道,而是大家心照不宣。听到孙子认错的话,淑宜大长公主想到那晚,让曲潋先将孙子带回去的事情,心里也隐隐有些后悔。她不知道曲潋是不是已经知道孙子是个双面人的事情,对此她又有什么想法,不由得又往曲潋脸上看。
只见她坐在那儿,笑盈盈地看着人时,虽然天生一副让人怜惜的娇美人模样,可是双眼极为清亮,说话时很是讨喜,并没有一味地将她小瞧,此时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孩子是个机灵的,都嫁过来这么久了,定然不会没有发现孙子的异常,怕是发现了,然后勉强自己接受了。
这么想着,淑宜大长公主不免有些愧疚,只是愧疚之余,又想着她的孙子是最好的,如何不教人喜欢?纵使是个双面人,只要没人去撩他,从来不会主动去伤人,是个很孝顺也很听话的好孩子。
虽然千种理由说服自己,但淑宜大长公主仍是有些愧疚怜惜,当下对曲潋多加叮嘱,等回到寒山雅居后,又让人开了自己的库房,送了很多曲潋现在用得上的东西过来,吃的、用的、赏玩的都有。
曲潋有些纳闷,见纪凛披着湿嗒嗒的头发从净房出来,忙拿干净的大巾子给他擦去头发的水渍,边问道:“祖母这是怎么了?就算我怀上了,也不必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吧?”
纪凛坐在小杌子上由她帮他擦头发,看着丫鬟们正在整理的东西,没有开口。
刚才他便看出祖母脸上的愧疚,这种愧疚给的是曲潋,略一想便明白了祖母这是想要补尝曲潋了。
他这个祖母,生来便是尊贵的嫡长公主,一生要强,从未向谁示弱过。嫁到纪家后,祖父虽是一个铮铮男儿,却是个敬重妻子的,不仅没有强势地让妻子收敛脾气变得温和一些,甚至将她纵容得连战场都上过,不输男儿。
这样强势又尊贵的女人,从来不会对谁感到愧疚,却因为曲潋而愧疚了。
怕是觉得当初曲潋嫁过来,对他的情况不知情,算是镇国公府将她瞒住了。如今孩子都怀上了,她在发现了他双面人的秘密时,仍能安之若素,没有疯狂,是个难得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苦涩,然后又有几分释然。
祖母虽然爱惜他,但是这样的想法岂不是世人都有的?并不用太在意,只要阿潋不离开他就好。
六岁那年,他从绑架他的地方逃了出来,躲在商队的马车里潜进了宣同府,当时漫无目的地在宣同府里乱走,成了个小乞丐,混淆了寻他的人的目光,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宣同府知府后衙的那条巷子里,看到一群孩子在那里开心地玩耍时,莫名其妙地就站在了那儿看起来。
他从来没有和同龄的孩子玩耍的经验,所以当时只是难得好奇,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明明小胳膊小腿的,声音也细细的,可是凶起人来,连比她大的孩子都要怕她,甚至不服她的人还要被她撸起袖子来揍,让那群孩子都只能可怜兮兮地站在那儿报着“一二三四五……”等数。
当时他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天色晚了,那群孩子都离开了,依然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那个很凶的小女娃朝他走来。
再然后,他也被她揍了。
她揍他之前,说了很多话,脸上的笑容很可爱,拉着他的小手软绵绵的,说要带他回家。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叫他小哥哥,对他笑,说要带他回家,要给他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陪他说话……
他几乎就要跟她回家了,可是她最后揍了他,却不要他了。
她让人给他吃了东西,然后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明明她当时都说要带他回家的,可是她翻脸就走,将他骗得好惨。
他当时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从天黑等到天亮,直到镇国公府来寻他的侍卫终于找到了他,他依然站在那里,固执地等着,期待着这个说要一辈子对他好的小妹妹回来,带他离开。
他一直在等她,可是却没有等到她回来。
他一直记得那幕,直到长大后,依然记得她离开的背影。
“暄和哥哥?你怎么了?”
一张脸凑过来,他蓦地回神,看到她弯着腰,低头俯视他,眼里有着好奇。
纪凛忙伸手将她扶住,说道:“你别乱动,小心身子。”
曲潋撇着嘴看他,不爽地道:“难道我弯个腰也会有事不成?别将我当成琉璃一样,不会碎的。”
纪凛没有回答,发现头发上的水被她擦得差不多了,随意将半干的头发往身后拔去,然后起身将她扶坐到一旁,吩咐丫鬟们将那些东西都收到库房去,对她道:“祖母也是心疼你,既然送过来了,你便安心地收下便是。”
曲潋哦了一声,催着他去让人将头发烘干,省得天气凉,不小心生病了。
宫心等人去搬了小炉子,里面放了松木、橘皮、干花等东西,用来烘干头发的时候,头发会留有天然的清淡味道,很是宜人,然后再细细护理,头发会变得十分顺滑。
曲潋坐在旁边,看丫鬟们给他弄头发,笑道:“刚才你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纪凛没有开口。
直到头发烘干了,丫鬟们都出去后,他才对她道:“想起了六岁那年在宣同时,你欺骗我的事情。”
曲潋:“……”
难道她这辈子在他心里,就成了个骗子不成?
心塞的世子夫人只好保证道:“放心吧,我已经改邪归正了,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
纪凛只是看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很多时候,她就是喜欢胡说八道,信口捻来,不知情的人,要被她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欺骗,心都要掏出来给她,哪里会在意是不是被骗?而她也乐得如此,很多时候就喜欢张口就胡说八道。
曲潋被他看得心虚,心说这也不行,要她怎么办?算了,她现在是孕妇,不必理那么多。
等到时间差不多后,曲潋便让丫鬟铺床,准备入睡。
纪凛今晚特别地小心,甚至连抱她都不敢,两人并肩躺在那儿,他拉着她的手,犹豫了下,说道:“你现在情况不同,要不我让人在房里摆张长榻,我到榻上去睡。”
他听说很多夫妻在妻子怀孕后,都要分房睡的。
曲潋很是无语,“不用了吧?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她都习惯了搂着他睡,没有他根本不习惯好不好?而且夫妻分床睡,好让他去找小妖精么?坚决不干!
曲潋将他的胳膊抱到怀里,依着他而睡。
纪凛犹豫了下,到底也舍不得和她分开,只好小心地侧过身子,揽着她睡了。
睡到半夜,曲潋被人摸醒了。
她一巴掌拍过去,将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的手拍开,嘟嚷道:“天还没亮呢,睡觉。”
对方顿了下,然后又咬了她一口,那手自动覆到她肚皮上,声音阴测测的,“你都怀了我的孩子了,以后不准再骗人,也不准离开!否则……”
第136章
第二天,曲潋起床时,惯性地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纪凛早就醒了,但是今天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去树林中练武,而是安静地躺在她身边陪她,在昏暗的光线中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容颜,直到她醒来。
她每天醒来时,都会有一段时间因为刚醒来意识不清醒,要坐好一会儿发呆,这种时候,他做什么都可以,她只会木木地看着人,懒洋洋地并不想反抗,特别地乖巧。
只是,在他给她穿好衣服后,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一脸认真地道:“昨晚三更半夜时,你将我叫醒后,后来你说了什么?”
纪凛:“……”
见他只是用一双清润柔和的眸子看着自己,曲潋突然有一种自己正在逼迫良家夫男的错觉,然后马上在心里呸自己几下,这是什么鬼错觉,应该是他昨晚逼她才对。
她终于明白了,其实每当这人的第二人格放狠话时,其实才是他心里的真正想法。这个温柔到极点的少年说不出口的话,会让第二个人格说出来,虽然那时候他的行为因为太过极端,但很多却是他心里的真正想法。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如外表般给人完美无缺的少年,缺点一大堆,甚至三观其实也有些不太正。
他这是害怕她离开么?
曲潋试探性地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早就怀上的,成亲之前,你不是也说,女子太早受孕对身体不好么?”她边说着,眼睛紧盯着他的面容,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的下颚紧了下,面上的神色却更柔和了,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扶她下床,柔声道:“抱歉,阿潋,我……我也知道你辛苦,你不高兴打我也可以……”
“我看起来是那么凶暴的人么?”曲潋顿时有些心塞,她只是见到熊孩子时忍不住手痒收拾了下,如果是好孩子,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揍人,她很有原则的。
“不是,不是!”他有些无措,怕自己惹恼她一样,越发的小心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人的想法总会因为遇到其他的事情而有所变化,他以前也觉得可以不那么早要孩子,听说那样对女子的身体不好,可是在终于将她娶回家后,日日相伴时间,他又变得贪心起来,特别是午夜梦回,梦到小时候的事情,梦到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渐渐地和长大后的她重合起来,让他惊醒,然后头疼得整晚睡不着。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特别是在那晚,她目光里明显的恐怖,让他失态了。
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正常时候的他,会用层层伪装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让人无可挑剔的好人,但是内心却不是那么想的。
只要达到目的,一些手段是必要的。
曲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子了,十二岁那年进京时,在船上再看到他,他当时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大男孩,每次面对自己时,总会欢喜中夹杂着无措,小心翼翼地讨好。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慢慢地变得成熟稳重,对她温柔体贴,却很少再像以前那样会被她弄得手足无措。
因为在意,所以会害怕;因为喜欢,所以会无措。
曲潋踮脚亲了下他的嘴角,突然说道:“我饿了,今天要吃好吃的,桂花鸭、松鼠鱼、脆皮乳鸽、糟香鱼丝、鹌子水晶脍……”
纪凛被她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愣了下,然后笑着应了一声好。
一大早的,就这么好胃口,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厉嬷嬷听到纪凛的吩咐,很是纠结地看了眼曲潋,心说一大早就吃这么油腻的好么?然后被她左右张望无视了,只能心塞地去厨房吩咐了。
纪凛今日休沐,打算一天时间都在家里陪她,甚至心里已经计划着,他该挪一下位置了,总不能几天才回家一次,他心里不放心。
就在纪凛计划着自己的差事时,曲潋趁着他在家里,拿了做好的一件秋衫在他身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袖口的襕边颜色深些好看,襟口可经绣些竹子等纹路,会更好看一些……”
纪凛看向那件竹青色底的袍子,拉住她忙碌的手,说道:“以后这些就交给针线房来做,别累坏了自己。对了,以后祖母和母亲那边的衣服鞋袜,你也别亲自做了,让丫鬟做好了,你再意思地动两针便可,别累着了自己。”
曲潋没想到这人正在教她如何讨巧偷懒呢,顿时目瞪口呆,没想到他会出这种主意。
“不好吧?祖母会看出来的。母亲那边……”她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说婆婆什么了。
她刚嫁过来时,婆婆也拿了她孝敬长辈的针线之物来刁难她,原本是想在上面刁难的,发现挑不出什么错处,便给她布了些任务,想让她将时间都花在针线上,曲潋自然不会干这傻事,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时,无意中提了一句,结果淑宜大长公主出马,一个顶俩,婆婆便闭嘴了。
如今镇国公夫人被迫在上院休养好些天了,曲潋每次去上院请安,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在正房前行个礼便是了,没有进去见人,省得彼此看了对方都心塞,婆婆更是要雷霆大怒。
曲潋看来,婆婆总想要拿捏儿子儿媳妇,时常想要折腾一下,战斗力却敌不过淑宜大长公主,所以每次都讨不了好,这次更是将自己折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休养的日子。对此,她自然是希望婆婆休养的日子久一些,该做给人看的礼数她没有松懈过,日子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
听到她的话,纪凛道:“没事,你现在情况不同,祖母可不想你累着。”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今日的阳光不错,将她拉起身,陪她到院里去逛逛。
曲潋觉得自己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可是周围的人却将她看成了易碎品,让她着实无语,但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只好舍命陪君子。
就在曲潋被他小心翼翼地陪着去逛院子时,纪二夫人带着女儿过来了。
见到小夫妻俩在暄风院的院子里散步,不禁打趣道:“你们真是好兴致,暄和今日不用出门?”
纪语看到纪凛,有些腼腆地上前来给他们请安。
曲潋忙请她们去花厅喝茶稍坐。
纪二夫人走过来,扶了她的手,笑盈盈地道:“我刚才去寒山雅居给你祖母请安,没想到从她老人家那儿知道你有了身子,这可是大喜事啊。这不,知道后马上就过来看看你了,感觉怎么样?”
曲潋抿嘴笑道:“多谢二婶,挺好的。”
纪二夫人见她不欲多说,笑了一下,也没有不识趣地追问。
镇国公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府里出了什么事情,只要有心打探,多少都会知道一些,只是看你够不够聪明,能不能将自己摘出来。
那晚淑宜大长公主亲自去上院,第二天就传出镇国公夫人生病要休养之事,纪二夫人听后和整个镇国公府的人一样,都保持沉默。那晚镇国公要废世子一事,纪二夫人后来也听丈夫说了,心里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对纪凛不免也有些同情。
明明是真正的嫡长子,却比不过一个庶子在父母心中的地位,连废世子的话都说得出来,也够可怜的。幸好淑宜大长公主足够强势,没真让镇国公犯糊涂,惹人看笑话。
那晚上院发生了什么事情,纪二夫人小心打探了下,什么也没打探出来,便知道淑宜大长公主不喜教人知道,很快便收手了。然后又听说暄风院请太医的事情,不到十天时间,连续请了两次,初时还有些奇怪,等今儿听淑宜大长公主说曲潋怀孕时,才明白。
纪二夫人一直想要交好暄风院,所以知道后马上过来探望了,笑盈盈地将自己当初怀孩子时的一些注意事情和曲潋说了,气氛很是和谐。
纪凛坐在一旁,微笑地听着,听得比曲潋还认真,让纪二夫人不禁掩嘴发笑,曲潋有些发窘。
纪二夫人待得不久,说了一些注意事情后,便告辞离开了,对曲潋道:“等你坐稳了胎,我再让语儿过来陪你说话。”
“谢谢二婶。”曲潋笑着道,让厉嬷嬷送母女俩出去。
等到晚上时,整个镇国公府的主子们都知道曲潋有了身孕的消息。
纪冽和纪冲已经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了,自七岁后便搬到了外院,两人的院子相邻,因为年纪也相防,所以这对堂兄弟俩时常会一起习武读书,感情不好不坏,维持在一个兄友弟恭的面子情上。
并非纪冽不想和纪冲亲近,而是纪冲虽是长房的孩子,可到底是庶出,嫡庶间总是有些无法调和,特别是纪冽被母亲提点过,也不敢和纪冲太过亲近。
镇国公府的长房行事在正常人看来是十分奇怪的,明明纪凛才是嫡长子,才是世子,可是镇国公夫人却偏疼着庶子,若是不知情的人,会觉得镇国公夫人是将庶子当成靶子一样来养,可是知情的人,却觉得真是怪异。
纪冽不太能明白长房的做法,知道有纪凛在,纪冲纵使再努力,身份上也越不过纪凛,偏偏他被镇国公夫人养得歪了,看似温和无害,却有着自己的心思。纪冽心里多少有些不认同,自然无法和这样的兄弟亲近交心。
这日,两人跟着武师傅学武时,听说了曲潋怀孕一事,两人都愣了下。
纪冽下意识地看向纪冲,便见他神色有瞬间的阴沉,很快又恢复了自然,面上带着喜悦的笑容,说道:“大嫂有了小侄子,这真是太好了,阿冽,我们等会儿要不要去暄风院给大哥祝贺一下?”
纪冽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子擦了擦汗,摇头道:“天色晚了,大哥不会见客,明天再去吧,也不知道明天大哥是不是要进宫当差。”说到纪凛,纪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这位堂哥十分崇拜。
纪冲看起来很失望,但也明白纪冽说得对。
和寒山雅居一样,每到时辰时,暄风院也是闭门谢客,纪凛晚上一般不会见客。
对这点,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众人也以为只是淑宜大长公主自己喜欢清净,也不允许其他人过去打扰纪凛罢了,没有往深处想。
辞别了纪冽,纪冲回自己的院子里洗漱一翻,换了一身衣服,便去上院给嫡母请安。
到了上院,纪冲见到父亲回来了,几位姨娘趁机过来给父亲请安,两个妹妹也来了。
“老爷,听说世子夫人有了身子,妾身听了十分高兴。”李姨娘娇滴滴地说,“可惜夫人一直病着,也不知道身子什么时候好,若是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也很高兴的。”
纪冲瞥了一眼李姨娘,心里暗讽了一声蠢货。
果然,就见镇国公神色有些不愉,瞪了她一眼,“夫人如何,须由你多嘴?”
李姨娘脸色讪讪的,有些不甘心地退到一旁,不敢再轻易地开口了。只是明明世子夫人有了身子是好事,国公爷刚才也挺开心的,为何一说到正在休养中的夫人,便如此不开心呢?
镇国公斥了没眼色的小妾后,见到儿子过来了,脸色稍霁,询问了儿子的功课后,见没什么事情,便让他们散了,而他则去了正房那儿。
武姨娘等人都看着镇国公的背影,眼神有些闪烁。
莫姨娘看了会儿,方才离开,纪冲和纪诗跟着去了莫姨娘的院子,虽然两个孩子养在夫人身边的,但是镇国公夫人并没有不让他们母子几个亲近,这让莫姨娘开心之余,又有些不甘心。
她知道夫人并不是真心要教养自己的两个孩子,夫人只不过是为了针对世子罢了,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亲生母子俩闹到如斯地步,可是她却感觉到,夫人对这些庶子庶女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并未真心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物,用来刺激亲儿子罢了。
更让她郁闷的是,老爷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保持沉默,甚至十分维护夫人,无论夫人做了什么事情,老爷都会为她善后,甚至有谁说了一句,他便不高兴。
真是情深意重。
莫姨娘丰满性感的唇翘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来到镇国公府十几年,她仍是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秘密,不是他们隐瞒得太好,而是有淑宜大长公主镇着,没人敢去打探。
回到房里,等两个孩子给自己请安后,莫姨娘少不得道:“如今世子夫人有了身子,你们都离她远一些,省得她出了什么事情,你们要遭殃。”
纪诗撇着嘴,哼道:“我才懒得搭理她呢,这个只会装模作样的女人……”
“闭嘴!”莫姨娘气得声音拉高了一些,“那是世子夫人,你们的大嫂。”
纪诗不以为意道,“姨娘,我知道她是世子夫人,母亲都病了那么多天了,也不见她过来瞧瞧。”说着,她有些愤怒地道:“母亲身体素来很好,怎么可能病到要休养?定然是祖母发了话,才让母亲休养,一定是那女人掇撺祖母的,不知道在祖母那儿说了什么,方才让祖母给母亲禁足。”
“二姑娘慎言!”莫姨娘被她吓得不轻,连忙捂住她的嘴,哀求道:“二姑娘,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省得人听了去,对你不好。”
纪诗见母亲胆小的模样,心里有些生气,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她可是镇国公的长女,就算是庶出,在身份上也比二房纪语更尊贵,根本不需要怕什么,她有嫡母撑腰。
纪冲见姨娘说不通妹妹,只能哀求地看着自己,便道:“妹妹听姨娘的话!”
纪诗还是尊重这位同胞兄长的,当下哼了一声,没再说了。
两人在莫姨娘这儿坐了会儿,方才告辞离开。
纪诗叫住要回外院的兄长,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二哥,你能不能去和祖母求个情,让母亲出来?”
纪冲皱眉,声音却十分温和,“如果可以,我早就去求情了,也不会等到现在。这事儿我也没法子,只能让祖母自己发话才行。你呀,也别那么操心,只要父亲在,母亲会没事的。”见妹妹依然嘟着嘴,纪冲有些忧心,觉得妹妹确实被嫡母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莫怪姨娘会那么担心。
“诗儿,你以后还是别和大嫂作对,大嫂其实人还算不错的,你若是有空,也和纪语一起去暄风院和大嫂说说话……”
纪诗不耐烦听他唠叨,哎呀叫了一声,掩着耳朵道:“二哥你为什么每次说这种话?我才不去呢,瞧见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让人倒胃口,看着就像个妖精似的,也只有那些小门小户才养得出这样的……”
“住口!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什么话都敢说,这是公府小姐该说的话么?”纪冲气得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强按下想要打她的冲动。
纪诗见他真的动怒了,只得不情不愿地闭嘴,答应有空会去暄风院。
第137章
曲潋怀孕一事虽然整个镇国公府的主子们都知道了,但是因为还未坐稳胎,所以并没有广而告之,甚至因为镇国公府平时不太与京中勋贵们往来,所以消息根本未透露出去,也只有一些关系极近的亲朋好友知道。
过了几天,季氏和大女儿带着大包小包地过府来探望有了身孕的小女儿。
以往碍着两府门第相差太大,季氏就算想念小女儿想念得要紧,也不好上门来探望,如今知道小女儿有了身子,娘家人自然也要有所表示才是,所以便光明正大地上门来探望了。
进了镇国公府后,季氏她们先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
淑宜大长公主连续好几日出门后,今日难得没有出门,只是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仿佛被什么累着了一般。不过对季氏和曲沁却是和颜悦色,这种和蔼,也是看在曲潋的面子上,淑宜大长公主对曲潋这孙媳妇心里是十分满意的,自然愿意也给曲家人面子。
季氏虽然仍是有些怕淑宜大长公主,但是因为女儿的原因,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可惜她再努力,十几年形成的社交障碍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嘴皮子不够利索,心里有些急,最后只能让曲沁出面和淑宜大长公主寒暄,她自己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当壁画。
淑宜大长公主知道她的为人,也未有刁难,虽然以往不太瞧得起这样的妇人,可也不会因此而多嘴说什么。
曲沁很是真诚地问候了淑宜大长公主的身体情况,又谦虚地表示多亏了淑宜大长公主的照顾,妹妹如今才会过得这般好,妹妹有这样的太婆婆是她前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也是人与人之间的缘份。
她说话很有技巧,该夸张时候夸张,该谦逊时候恰到好处,让人舒心不已,也让淑宜大长公主对她不禁高看,暗赞不已。以前她只是因为曲潋的原因,才会多关照曲沁,却不想她比想象中要优秀,如果没有五皇子插手,怕是去曲家求娶的媒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淑宜大长公主对曲沁的赞赏并没有掩饰,笑着道:“你这孩子是个细心的,如果先前没有你发现潋儿的异样,让人请太医过府来,还不知道潋儿那孩子竟然有了身子。”她抿着嘴笑道:“那孩子也是个粗心的,我有时候还真担心。”
曲沁谦逊地道:“这也是我误打误撞的,只要公主别计较我太爱管闲事就好。”
“这种闲事怕是没人会不喜欢。”淑宜大长公主笑着打趣道。
一老一少的两个女人相谈甚欢,等曲沁和继母辞别淑宜大长公主去暄风院探望妹妹时,淑宜大长公主脸上的笑容都未落,她很久没有遇到这么会说话又不失气度的小姑娘了。
她对乌嬷嬷道:“以前我就觉得曲家这位二姑娘与众不同,如今再次,确实很不一般,以后不管谁娶了她,都是天大的福气,明珠虽蒙尘,却难掩其光华。”
乌嬷嬷笑道:“这位曲姑娘确实是个难得的,明明处境如此不堪,却从来不因此自怜自伤,光是这份从容心性就极难得,少有她这般岁数的小姑娘能及得上的。”显然乌嬷嬷对曲沁的印象也不错。
淑宜大长公主点头。
淑宜大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想到不久后,再面对曲沁时,她的心情完全不复当初,只剩下满心复杂,只觉得造化弄人。
暄风院中的曲潋正在院子里散步时,听说母亲和姐姐来了,顿时高兴得直接扯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月季花,便疾步去迎接母亲和姐姐。
碧春等人紧张兮兮地跟在一旁叮嘱她小心一些,别走得太快。
曲潋并不认为自己走得快,她只是比平时走快了一点,根本没什么事情,所以也不愿意听丫鬟们唠叨,很快便看到刚经过回廊的母亲和姐姐。
“娘,姐姐!”曲潋因为激动,脸蛋红扑扑的。
季氏忙过去,扶了她的手,嗔怪道:“你这孩子,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
曲潋撇着嘴道:“我哪里毛躁了?我都有按着嬷嬷的吩咐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睡就睡、该走就走,很听话哩,你瞧我现在不是看起来健健康康的?”说着,将自己红润的脸蛋探了过去。
女儿从会说话起就喜欢和她贫嘴,季氏早就习惯了她的德行,拍着她的手道:“还说不毛躁,弄得一身汗。”
曲潋又在喊冤,“和这根本没关系好不好?难道娘你不知道孕妇的体温偏高,而且我只是因为见到你们,比较激动。哎呀,你们先进来坐,咱们一块儿说话。”曲潋一手挽着她娘,一手挽着她姐,去了花厅。
知道是世子夫人的母亲和姐姐过来,丫鬟们沏了最好的茶,还让厨房做了丝滑香甜的玫瑰糕过来,不过可能最后都要落到了孕妇的肚子里。
曲潋很高兴地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季氏见女儿欢快的模样,心里很是欣慰。当初她担心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女儿嫁过来后要吃亏,却没想到女婿是个好的,敬重女儿,公主也喜欢她,虽然镇国公夫人这婆婆貌似有些不太喜欢女儿,但是也没有给过女儿什么难堪。
这么想着的时候,季氏并不知道镇国公夫人先前设计了女儿一次被淑宜大长公主禁足的事情,只以为镇国公夫人真的是身体不舒服,她也不好去打扰,所以方才离开了寒山雅居后,没有去上院拜访,而是直接过来了。
季氏难得见到女儿,而且女儿现在还怀了身子,高兴的同时,也不免像天下间的母亲一样,虚寒问暖,又给她说一些孕妇的知识。她当年生女儿时,也和女儿现在的年纪差不多,生孩子时顺利得让接生的婆子都有些愣。
曲潋起初还笑着听母亲说话,只是等听说母亲当初也是像自己这年龄生她、并且生她顺利得就像母鸡下蛋一样的时候,不由得有些心塞。
难道在她娘心里,她以后也要像母鸡生蛋一样,一下子就生下来了?
不过,她的体制确实遗传了她娘,指不定真的能一下子就将孩子拉下来了。
曲沁:“……”这两只一定是欺负她上辈子没有生过孩子,哪有孩子一下子就能拉下来了?
旁听的曲沁简直对这母女俩无语之极,她发现,只要这母女俩凑到一起,画风简直就不正常了,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让她每每哭笑不得。
季氏拉着女儿说了很多话,最后叮嘱道:“你以后要小心一些,切不可像以前那般毛躁了,公主虽然喜欢你,但切不可因此而恃宠而娇,该孝顺还是要孝顺的。只要这胎生了儿子,以后你婆婆应该也会喜欢你……”说到这里时,她又迟疑了下,怕让女儿产生压力,又道:“不过就算是女儿也不要紧,先开花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曲潋听到这里,猛然想起,先前光顾着纠结了,还不知道她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当下忍不住隐晦地瞅向她姐。
姐姐是重生的,一定知道她这胎生的是男是女,这比照B超还准还快。
曲沁垂着眼睛喝茶,听到继母的话,不由也愣了下,抬头看去,见妹妹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朝她笑了下。
曲潋:“……”姐姐你倒是开口说句话,提示一下这胎是男是女啊!
说实话,曲潋觉得男女都没所谓,但是还是想生个男孩。并非重男轻女,而同为女人,知道女人的苦,特别是这个社会女子太受束缚,女人活得不容易,不如男人那般潇洒自在,社会对男人太过宽容。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将来受苦,不如生个儿子,到时候也不必为他操心那么多。
等季氏和曲沁离开,曲潋眼巴巴地看着,还是没能从姐姐嘴里掏出半点消息。
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曲潋纠结着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时,宫里的纪凛刚从太极殿出来,迎面便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你怎么在这里?”镇国公见到儿子,不免有些诧异。
纪凛垂下眼,给他请安后,方道:“是皇上宣儿子过来的。”
镇国公听罢没再说什么,便往太极殿而去。
不过等镇国公从太极殿出来后,他的神色有些不好,直接往金吾卫衙门而去,谁知到了那里,却得知儿子已经交接完差事离开了。他只好沉着脸,跟着离开了皇宫,忙往镇国公府赶去。
堪堪进了家门,镇国公才见到了同样刚到家的儿子。
“站住!”镇国公冷着脸走过去,怒声道:“你今儿去和皇上胡说八道什么?”
纪凛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我没有胡说八道。”
镇国公更气了,气得冷笑起来,“多少勋贵弟子想要这金吾卫指挥使之职,偏偏皇上赏识你,你竟然推辞,你到底在想什么?”
纪凛下颚微紧,忍耐地道:“父亲,我想进工部。”
镇国公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里。
纪凛将自己的意思解释了一遍,最后道:“我迁升的速度太快了,以我的年龄,不足以服众,反而会让我成为众矢之地,所以我暂时不能接受皇上的好意。”他垂下眼睛,继续道:“宫里的皇子年纪都大了,我这一年在宫中和他们打了好几次交道,如果我敢接受,到时候怕他们都不会高兴。”
镇国公哑然,他也不是笨蛋,自然看得出宫里的局势,可是想到以他和皇上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交情,又觉得皇上是个仁德之君,不会太坑他的儿子,也是那些皇子们心眼儿太多罢了。
想到这里,镇国公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发现昔日稚嫩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和他一样高的青年,脸上的轮廓渐渐退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成熟稳重,他的脸形比较像嫡妻,但是眼睛和鼻子却像极了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而长,是个十分出色的男人。
如果当年那孩子没有死,应该也会长得像这孩子一样……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最后道:“算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皇上已经说了,先让你在金吾卫副指挥使这位置上多待一段时间,其他的以后再议。”
纪凛应了一声,然后恭敬地同他行礼,辞别了父亲,朝暄风院行去。
镇国公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失神了很久。
走进暄风院,看到院墙旁那株高大的杏树,纪凛突然站住,伸手抚着杏树粗糙的树干,回想着先前父亲的眼神,还有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心里渐渐地产生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产生的疑问。
然后他又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对不对。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或许有一个人可以,但是他不知道他在哪里。
“暄和。”
一道轻缓的叫唤声响起,纪凛抬头,看到萧瑟的秋风中,站在那儿朝他微笑的少女,脸上不觉露出温柔的笑容,忙走了过去,小心地揽住她。
“天气开始变凉了,要多添些衣服。”
曲潋笑嘻嘻地道:“没事,我还不觉得冷,你饿了么?厨房已经准备好晚膳了。”
纪凛朝她笑了下,牵着她的手回了房。
第138章
镇国公夫人因病休养,镇国公府的中馈暂时由二房的纪二夫人来主持,对牌也在第二天就被淑宜大长公主派人送到二房处。
这种事情纪二夫人已经经历过几次了,以前也有过,大嫂也同样是因病休养,婆婆年纪大了,不爱管事,只好她这个二媳妇顶上了。主持中馈这种事情,只要是正常人,没人不爱的,可以从中得些好处,纪二夫人也不例外。不过她也有自知之明,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并未因此而得意妄形,婆婆交给她,便当任务完成。
虽然中途接过来,不过镇国公府的事情素来有例可寻,就算接手中馈,也不会太难。
打从镇国公夫人因病休养的消息传出去后,纪二夫人便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挺忙的,其他人还好应付,但是淮安郡王府的人就不好打发了,特别是在知道镇国公世子夫人怀了身子时,淮安郡王府不可能不过来探望的。
纪二夫人接到淮安郡王府的帖子后,便忙迎了出去,见到今儿来的是淮安郡王妃时,不禁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难缠的老太妃。
“听说世子夫人怀了身子,这真是好消息,太妃听说了很是高兴,只是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爱出门,所以便让我过来瞧瞧。”淮安郡王妃笑盈盈地道。
纪二夫人笑道:“世子夫人是晚辈,哪里能劳烦太妃过来?”
两人笑着寒暄几句后,淮安郡王妃的话终于扯到了正题,“对了,听说我那妹妹病了,太妃心里担心,让我这当大嫂的今儿顺便来瞧瞧她,她没事吧?”
纪二夫人客气地道:“大嫂只是身子有些不适,婆婆担心她累着,便让她多歇息,过阵子就好了。”
淮安郡王妃听罢,眼神微闪。
对这个小姑子,她心里也想叹气的,看着是个聪明人,但是有时候总会干出一些蠢事来,太妃早些年还会常为她来镇国公府寻淑宜大长公主说情,直到几年前,便不太过来了,甚至有时候知道女儿生病的消息,也只是让意思地打发身边的嬷嬷过来看看。
不过太妃仍是心疼女儿的,这不,得知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有了身子,便让她带礼物过来探望,顺便也看看生病中的小姑子。先前她还不确定小姑子是真病还是假病,如今听到纪二夫人的话,便知道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那都是淑宜大长公主的意思,还是闭嘴吧。
淑宜大长公主素来是个强势的,连她婆婆太妃当年也在她手里吃过亏,淮安郡王妃自然不会为了小姑子冒冒然地去得罪淑宜大长公主,不过该尽的心也要尽,省得回去太妃不高兴。
淮安郡王妃先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然后又由纪二夫人陪着,去了暄风院。
对于曲潋怀孕,淮安郡王府的人都是高兴的,纪凛是淮安郡王府的亲外孙,如今镇国公府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可不是其他宗室或勋贵府第能比的,和镇国公府交好有利无害,只要以后纪凛成了镇国公,对于淮安郡王府自然也是好的。
所以,见了曲潋时,淮安郡王妃笑容分外亲切,和气地道:“太妃得知暄和有后,心里很高兴,便让我过来看看你,哪天得了空,你们也可以多去郡王府走走,太妃心里十分惦记着你们。”
曲潋忙道:“这是我们作晚辈应该做的,劳烦太妃挂心了。”
对于淮安郡王府,曲潋并不熟悉,她只在成亲第二天认亲时见过淮安郡王府的人,成亲后纪凛按照惯例带她去给淮安郡王府的太妃请了一次安,后来便没有去了,没去的原因,也是因为婆婆。
表面看来,是因为纪凛顾忌着母亲的原因,才没有与淮安郡王府多走动,实际上是因为纪凛根本不愿意与外祖家多走动。
而且,曲潋还从纪语那里知道,当初她没进京前,婆婆是想为纪凛定下娘家的姑娘的,却没想到被她这个婚约者横插一杆,也闹得婆婆心情不愉快。至于淮安郡王府,应该也会十分郁闷吧。
曲潋忍不住暗暗观察淮安郡王妃,发现她笑脸迎人,看不出什么不高兴来。她想了下,好像记得当初婆婆挑给纪凛的姑娘,是淮安郡王府二房的嫡女,长房只有一个嫡女,便是嫁到景德侯府的周绣,其他的都是庶女,身份上配不上纪凛,淮安郡王妃也不会为了几个庶女们和曲潋不愉快。
所以,恼她的应该是淮安郡王府的二房。
曲潋没放在心上,这世界上恼她的人多了,反正平时都没怎么打交道,不必理会。
淮安郡王妃和曲潋说了会儿话,怕打扰了孕妇歇息,所以也没有待得太久,便告辞离开了,去上院探望生病中的小姑子。
纪二夫人倒是不好相陪,将她送到上院后,便找了个理由告辞离开。
淮安郡王妃不以为意,知道自己这小姑子脾气有些古怪,纪二夫人如果跟过去,反而尴尬。她整了整仪容,便在丫鬟的带领下进了上院。
隋嬷嬷得到消息,早早地在院门口候着,见到淮安郡王妃过来,忙过去给她请安。
“你们夫人如何了?”淮安郡王妃走进上院,边问道。
隋嬷嬷看了周围一眼,低眉敛目地道:“夫人身子好多了,没什么大碍,多谢郡王妃关心。”
淮安郡王妃斜眼看了她一眼,敏感地发现这院子里比上次来时多了一些粗使婆子,又听隋嬷嬷言不由衷的回答,心里已经明白了。
怕是这次小姑子又折腾了什么,惹恼了淑宜大长公主,直接将她禁足了。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才会对外说她身体不适休养罢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而作为镇国公夫人的娘家,自然不能让自家姑娘受委屈,所以才会上门来表态,不过淑宜大长公主从来没有阻止过,就算睁眼说瞎话,也是光明正大。
不得不说,淑宜大长公主的行事仍是这般强势。
将事情想明白,淮安郡王妃心里不禁想叹气。
她有心想要从隋嬷嬷那儿问清楚,但是此时周围都是镇国公府的人,也不好细问,只得按捺下来。
果然,进了房后,便见到穿着一袭秋香色素面妆花禙子、坐在炕上的镇国公夫人后,淮安郡王妃更确定了她没病,因为生病的女人不会有她这般好的气色,显然虽然被禁足了,但是并没有被人待慢。
她刚才就从隋嬷嬷那儿知道,虽然被禁了足,但是镇国公依然会天天过来,更是没人敢待慢了,看来那位妹夫确实是个长情的,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地护了她不少。
“听说你病了,身体怎么样?”淮安郡王妃和气地问道。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神色冷淡,说道:“好不好大嫂自然可以看到,何必让我说?”
淮安郡王妃被她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心里不悦,但也只能忍了下来,又询问了几句,同样被她不冷不热的语气弄得有些搓火,当下态度也冷淡下来,说道:“太妃听说你身子不适,让我给你带了一些补品过来。”
镇国公夫人听到这里,神色才有些动容,不过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姑嫂俩说了些话,最后淮安郡王妃忍不住劝道:“世子夫人有了身子,很快你也要当祖母了,应该高兴才是……”
她本意想要劝着这脾气古怪的小姑子忍忍,就算不喜欢儿媳妇,也看在淑宜大长公主的份上收敛一些,但是却没想到小姑子直接砸了手中的杯子,冷冷地道:“大嫂话也特多了!镇国公府的事情不用外人操心!”
淮安郡王妃被这种指责的的话气得脸色发白,语气也跟着有些不好,当下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
镇国公夫人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隋嬷嬷心里焦急,生怕淮安郡王妃真的气得拂袖而去,回去和太妃说嘴,忙跟着送她出去,一路上好生赔礼。
看隋嬷嬷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不省心的主子操心,淮安郡王妃纵然心里有气,也不会发在一个忠仆身上,当下说道:“你主子到底是怎么了?暄和媳妇有了身子,她就要当祖母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就算不喜欢暄和媳妇,看在孙子的面子上,也该暂忍一二。”
隋嬷嬷诺诺地应着,心里苦笑连连。
世子夫人其实没什么好挑剔的,她家夫人是因为不喜世子,才会迁怒于世子夫人。可是这话能说出去么?这世界上哪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母亲?可是她家夫人……
想到这里,隋嬷嬷只有叹气。
淮安郡王妃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曲潋在暄风院很快便接到了消息,对此不禁诧异。
她这婆婆也够彪悍的,连娘家的嫂子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道她是过于自傲,还是无知愚蠢。
愚蠢倒不至于,感觉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吧,仿佛什么都不用在意,可劲儿地折腾,直到大家都受不了她。
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只想让大家一起不高兴,反而才是可怕的。
曲潋皱眉,她实在是无法理解婆婆的心态,不知道她到底在折腾什么,或者,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不是纪凛的五官长相和婆婆太相似了,她都要以为纪凛其实并不是镇国公夫人的孩子。
晚上,纪凛回来的时候,曲潋便将今日淮安郡王妃上门来探望的事情说了。
纪凛边换衣服边听着她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神情,看起来很平淡。
曲潋试探性地道:“淮安郡王妃今儿还去上院探望了娘,也不知道娘现在身体如何了,昨天我去上院给她请安时,她叫我滚,声音还挺中气十足的。”
听到这里,纪凛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她,清润的眸子里布满关心,“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情?”曲潋轻松地笑道:“难不成她叫我滚,我就听话地滚了?当然是用双腿慢慢地走回来了!”
纪凛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拉她到炕上坐下,歪着身子倚到锦缎面的大迎枕上,神色放松,看起来十分的温和无害。
“你现在怀着身子,就算不去请安,也没人说什么。”纪凛说道,抓着她柔软的手,心里一片柔情。
曲潋笑着道:“这可不行,池太医说了,孕妇要多运动的,我每天都将去上院和寒山雅居那段路当成了散步。”
听到这儿,他将她搂到怀里,轻轻抚着她平坦的肚子,“池太医有说什么吗?没有事吧?”他眼里有着担忧,就担心那晚摔的那一跤,让她有个什么好歹,所以这阵子一直很紧张,就算晚上睡梦中,只要她翻个身,会马上惊醒。
幸好自从被提拔到金吾卫副指挥使后,便不用晚上在宫里值勤了,可以回家休息,这样也有更多的时间陪她。
“没事,好着呢。”曲潋倒是没有他那么紧张,“当初摔着时确实是疼了一点,不过事后就不疼了,我觉得一定是身体的自我调节,所以没什么事的啦,安心吧。”曲潋安慰他。
纪凛勉强点头,在未满三个月之前,他无法安下心来。
晚上,曲潋突然醒了,正准备起床时,被人搂住。
“怎么了?”低沉的男声有着莫名的紧张。
曲潋意识还未清醒,也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嘟嚷道:“我要起夜……”
等去解决了生理需要,洗了手,又去喝了半杯温水,她的意识清醒了许多,忍不住看向旁边守着她的美少年,眨了下眼睛道:“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做什么?”
那双妖美的眼睛眯起来时,凶煞得紧,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我几时三更半夜不睡觉了?要不是为了守着你,我需要如此么?”
曲潋又眨了下眼睛,觉得自己听得不太明白,“你这是怎么了?对了,别这样咬着牙,牙龈不疼么?”
“闭嘴!”他脸色更不善了。
曲潋从善如流地闭嘴了。
不过她仍是忍不住要作死一下,上床继续睡觉时,又对他道:“你不会是……欲求不满吧?先说好了,我现在身体不方便,但你也不准去找小妖精。”她理直气壮地说,行为十分霸道。
纪凛:“……闭嘴!”
见他气得脸色铁青,曲潋满意地上床睡觉了。
看到这第二人格,她就想要去撩一下,看他气得难受,心里就爽。
只是她爽了,被气得不行的少年最后终于忍不住在她脸上咬了几口,泄愤一样地道:“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我天天都守着你,哪有时间去找什么小妖精?”
“真的?”曲潋趴在他怀里,伸手在他背后摸着那结实的肌理,盯着他有些不自在的脸,慢吞吞地道:“我好像听说,前几天,同在金吾卫的景德侯府的三少爷席燕寻你出去喝酒,然后……”
“别道听途说!我可什么都没干,是那只死燕子寻我有事。”
她盯着他许久,见他依然理直气壮,想来这个人只要没干亏心事,都会分外的理直气壮,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吧。如果席燕那厮不安份,是自己起了心思,还要将他带去……
曲潋双眼冒凶光,直接让他变成没鸟的死燕子!
纪凛突然觉得有些冷,忍不住将怀里又暖又香的身子搂住,却被她挠了一爪子,听她说道:“别搂这么紧,我不舒服。”
他只得放松一下手。
曲潋缩到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睡意很快便袭来,嘴里嘀咕道:“哪天有空,咱们要不要去淮安郡王府给太妃请个安?我觉得她好像对我怀孕挺高兴的,等坐稳了胎,就去看看她老人家……”
“一个老太婆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他不以为意地道。
“那是你外祖母!”曲潋捶了他一下。
“我不常见,对她没什么印象。”
曲潋和他话轱辘了会儿,发现他对淮安郡王府真的很没好感,可是淮安郡王府的人也没有和他有什么过节,而且还是他的亲外祖家,这么冷淡,着实奇怪。
今儿淮安郡王妃离开后,她也趁机将厉嬷嬷叫过来询问了几句。
厉嬷嬷当时只说,镇国公夫人在纪凛小时候,很少带他回淮安郡王府,所以纪凛长大后,也和外祖家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可是从今儿淮安郡王妃的态度来看,她巴不得纪凛亲近外祖家,所以话里话外对她也很是亲近恭维,淮安郡王府没道理不关心这外孙啊?
难不成是婆婆特地将他们隔开的?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将亲儿子当仇人看?
曲潋觉得实在是搞不懂自己婆婆的脑回路。
第139章
京城的天气开始变冷时,曲潋肚子里的孩子也怀满三个月了,池太医过来给她请脉,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宣布她一切安好后,淑宜大长公主和纪凛终于安下心来。
既然已经坐稳了胎,那么便可以广而告之世人了,这种时候见客、出门待事情都没问题,只要小心些就行了,也不是所有的孕妇都不宜出行的。
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后,镇国公府顿时热闹起来,京中和镇国公府有亲近的府里纷纷带了礼物上门来祝贺,就算关系远些的,没有资格上门的,也会让家中的管事备份礼物过来。而且让人吃惊的是,宫里的太后和皇后也让人赏了东西过来,襄夷公主更是派了她的心腹宫女亲自送了贺礼过来给镇国公世子夫人。
这宫里身份最尊贵的三个女性都有所表示,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没有表示了。只是,众人只当宫里的太后、皇后等人都是看在淑宜大长公主的面子上,才会赏东西过来,并不觉得是因为曲潋的面子,能教宫里的贵人如此。
确实也是这样,太后和皇后都是看在淑宜大长公主的面子上,得知镇国公府有喜事,不吝啬那么点东西,只有襄夷公主拿曲潋当朋友,听说曲潋怀孕了,自然要有所表示。
而且,她还能趁这借口出宫来=v=
所以曲潋在镇国公府里见到襄夷公主时,丝毫不意外。
襄夷公主虽然将宫里闹得鸡飞狗跳,终于争取到了自己和靖远侯世子袁朗的亲事,但皇后到底有些生气,觉得女儿的性子仍需要磨一磨,所以这一年来都拘着她在宫里,襄夷公主根本没什么机会出宫。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借口出宫来,简直乐坏了。
襄夷公主见了曲潋,眼睛就绞在了曲潋的肚子上。
曲潋的肚子其实并没有显怀,只是比以往微微起伏了一些,要不是知道自己怀孕了,她还以为是吃得太多长了小肚腩,肚皮变得肉呼呼的,纪凛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喜欢摸来摸去,说有些肉了,摸着舒服,还让她以后多吃点,肉呼呼的才好——曲潋自然将他的话忽视了,坚决不留小肚腩。
虽然肚子没有显怀,但是厉嬷嬷等人已经将她的衣物换了宽松的孕妇装,套在她身上松松的,肚子更是看不到了。
尽管如此,襄夷公主仍是看得很火热,那眼神带着一种羡慕嫉妒还有期盼。
曲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将手搭在自己肚子上,问道:“公主,你这般看着我的肚子做甚?”
襄夷公主一边盯着一边喝茶,嘴上道:“羡慕你啊!你才及笄就可以嫁给喜欢的人了,不过几个月,连孩子都有了,反观我……”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脸悲伤地道:“我都拖成了老姑娘了,还没能出阁,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我表哥生个孩子呢。”
看她一脸羡慕嫉妒恨的模样,曲潋心塞。
她才羡慕她呢,能被家人留多几年,这时候身体的各项指标已经发育齐全了,一切准备就绪。反观自己,一切都太早了,当初她还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
可能是看到曲潋都要开花结果了,进而想到自己的伤心事,襄夷公主觉得自己需要安慰,于是也没待多久,便告辞离开了,直接跑去了靖远侯府。
曲潋如今对这位宫中身份最尊贵的中宫公主已经有所了解,不免失笑,觉得这位公主其实是个性情中人,有时候特别地直率。或许,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能让她养成这样直率的性格。
很多时候,都是身份地位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
除了襄夷公主外,曲家和骆家得到消息后,也都过来探望。
这时,镇国公夫人也终于解禁了。
婆婆被解禁曲潋并不奇怪,毕竟镇国公府还是要脸面的,没有哪家的当家主母能一病就是几个月,而且都不见外人,加上又有镇国公在旁求情,淑宜大长公主不免对儿子有些心软,解了镇国公夫人的禁足,让她重新主持中馈。
镇国公夫人解禁后,曲潋带着一群丫鬟仆妇过去请安,特别是她那五个陪嫁的粗壮婆子,如今只要她出了暄风院的门,都会将她们带着,呼啦啦的一群人,就像路霸一样,淑宜大长公主见了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更不用说看她不顺眼的镇国公夫人了。
曲潋是这样对淑宜大长公主解释的,“孙媳妇素来是个粗心的,那时不慎摔了一跤,虽然池太医说没什么事,可孙媳妇心里仍有些后怕,觉得多带点人在身边比较安心,就算以后不小心再摔了,也有个人及时垫着。”
孕妇身子本就金贵,勋贵府里的妇人怀孕后,一群丫鬟仆妇前拥后簇也是常事,淑宜大长公主虽然觉得曲潋的行为夸张了点儿,但也觉得她说得在理,于是便接受了她这样的作风,甚至还体贴地询问,要不要再拔她一些人给她调动。
淑宜大长公主都开口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揪着这事不放,不然这不是和淑宜大长公主不对付么?
于是攻略了镇国公府的大家长后,曲潋在镇国公府更自在了,她的行为在讨厌她的人眼里,觉得这丫的就是个嚣张跋扈的,看那派头,简直刺瞎狗眼。
纪诗便是看不顺眼的人之一,可惜她再看不顺眼,曲潋根本没将她当回事,每次都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过,朝她扬扬下巴,整就是一副小三儿斗倒了正妻小人得势的模样,让纪诗气得几乎吐血。
曲潋开始在镇国公府横行霸道,分外地嚣张,实现了当初她未嫁人之前的豪誓,称霸镇国公府的后院。
对于她这种嚣张的称霸行为,镇国公夫人只是冷眼看着,该干嘛就干嘛,曲潋观察了些日子,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虽然婆婆依然冷言冷语,一副不喜欢她的样子,但也没有再找她茬。
或许是在酝酿着更大的招?
曲潋向来摸不懂这婆婆的想法,当下也变得更小心,就算纪诗来挑衅她,她也言笑晏晏地坐在那儿,丫鬟婆子从不离身边,没给人下手的机会。
在曲潋摸不着头脑时,曲家人上门来探望,她娘亲和姐姐也过来。
原本曲沁已经说服了继母和弟弟,等十月底时便回常州府,可谁知曲潋这时候有了身孕,发现妹妹在镇国公府的处镜远比上辈子所见的要复杂,让曲沁有些不放心,于是和继母商量了下,打算明年等曲潋生了孩子后再回常州。
季氏是个只会围着儿女转的妇人,对大女儿的决定自然没有异议,甚至更高兴能陪着小女儿到生产,自己看着也放心。
今儿曲沁随着家中的长辈过来,坐在一旁看着已经怀孕满三个月的妹妹面色红润地坐在淑宜大长公主身边,面上含笑倾听长辈们说话,神色比之以前更加的轻松自如,给人一种从容安泰之感。
曲沁若有所思,明白以前妹妹没有身孕之前,并未将镇国公府当成家,如今有了身孕,终于将心定下来,将这里当成了一辈子的家,所以才会越发的从容。
曲家今儿来了曲二夫人、曲大太太、温氏、穆氏等女眷,众人围坐在淑宜大长公主身边,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很是容洽。
等曲潋回暄风院歇息时,季氏和曲沁也跟过去,母女、姐妹俩也好说说体已话。
季氏的话不外乎是一些为人媳妇、为人.妻以及和孕妇注意事项等有关的事情,千篇一律,曲潋听得兴致缺缺。等季氏说完后,曲沁见妹妹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趁着季氏去更衣时,轮到她和妹妹唠磕了。
“你如今身子不方便,你婆婆有没有给妹夫安排通房?”曲沁直奔主题,上辈子妹妹怀了身子,镇国公夫人便以此为理由送了些人到暄风院来,虽然纪凛并未收下,但也很是膈应人。
“没有。”曲潋眨了下眼睛,她婆婆如今被解禁了,可是什么都不做,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
曲沁听后,虽然有些诧异,但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同,便道:“这样就好,如果你婆婆有这心思,你也别憋着自己,省得憋坏了身子。咱们女人,该硬气时就硬气,没必要为了名声忍气吞声,让自己不愉快。”她想了想,又道:“像樱表妹,她倒是很有勇气。”
“阿樱?怎么了?”曲潋不禁问道,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骆樱了。
曲沁撇着嘴,说道:“前些天,我去平阳侯府给外祖母请安,便听大表嫂说,大舅母如今正拘着樱表妹在家,请了一个宫里的嬷嬷教她规矩。大表嫂说,前些日子,阿樱去承恩伯府,好像为了刘羽房里人的事情,惹恼了承恩伯夫人,承恩伯夫人大怒之下,竟然扬言要解除樱表妹和刘羽的婚约,大舅舅和大舅母都气坏了,去了一趟承恩伯府,后来这事情不了了之,不过大舅母回来后,就托人请了一位宫里的嬷嬷回来,要教樱表妹规矩。”
听到这里,曲潋第一反应是骆樱又承因伯夫人顶上了,而且这次闹得比上回还要凶,让承恩伯夫人气得连解除婚约的话都说出来了。怨不得她怀孕的消息透露出去后,骆樱竟然没有过来看她。
曲潋心里有些担心,对她姐道:“也不知道阿樱现在如何了,姐姐,你下次去平阳侯府给外祖母请安时,帮我探望一下阿樱,我改日得了空,也去看看她。”
这不是什么大事,曲沁笑着应了,说道:“这次樱表妹要吃些苦了,只盼着刘羽明白她的心意,别辜负了她才好。”
就在曲潋拜托她姐去探望骆樱时,没想到过了两日,骆樱亲自过来了。
她见到曲潋时,特别地高兴,拉着她笑道:“听说你怀了宝宝,真是恭喜了,不过你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我大嫂当初怀小侄子时,就开始害喜,整天都吃不下东西,等好不容易坐稳了胎后,不害喜了,整个人又像吹皮球一样,胖了一圈。”
曲潋有些得意地道:“没办法,我天生丽质,不用太羡慕!”
骆樱呸了她一下,最后自己绷不住笑起来,然后趴在桌子上,隔着桌子看曲潋,脸上的神色很是轻松,没有什么阴霾。
曲潋不禁奇怪地道:“听我姐说,你娘这段时间给你请了个教养嬷嬷拘着你在家里学规矩,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不会是偷溜过来的吧?”
“才不是呢!”骆樱伸手抓了曲潋面前的果盘上的一块甜瓜啃着,眉稍眼角俱是笑意,说道:“我对我娘说,要来看你,然后她就放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你可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淑宜大长公主心中的红人,我娘巴不得我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呢。”
曲潋失笑,仔细地盯着她,“你这回怎么看起来红光满面的,难不成有什么好事?”
“是好事!”她笑嘻嘻地说,“表哥这次和舅母表明,只要我一个人,不会要其他的女人,让舅母不要再给他塞通房了。舅母虽然很恼我,但是表哥跪在舅母面前发誓,舅母最后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曲潋听后,十分为她高兴,虽然骆樱大闹一场,在世人眼里,简直就是个任性娇纵的姑娘,不是好媳妇,可这也是她的性子,而且效果非常好。
不过,这也要作母亲的真正心疼儿子才能见效,如果是她婆婆,就算纪凛跪到腿瘸,怕也不会改变主意。
平平都是当母亲的,为什么人的态度就这么不同呢?
第140章
镇国公府因为曲潋怀孕一事热闹了一阵子,不过热闹过后,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
镇国公府在勋贵中是出了名的不爱交际,淑宜大长公主在丈夫去世后,便避门不出,不喜人打扰。而镇国公夫人也是一样,自从镇国公府封了世子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人也是冷冷淡淡的,和婆婆一样不爱出门交际。
这婆媳俩的态度,自然也影响到了镇国公府的其他人,慢慢地镇国公府莫名地行事低调起来。
不过虽然行事低调,但是镇国公府并未因此被人忽略,它圣眷不衰,想要低调也没用,只要皇上摆出对镇国公府的亲近,连宗室都不敢待慢镇国公府,讨好、结巴的人不胜枚数,可惜没有机会。
“听说你媳妇怀上了,恭喜啊!”
快到散衙时间,同在金吾卫当差的席燕脸上端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过来,和纪凛道喜。
“谢谢。”纪凛神色煦和,但是只要和他熟悉的人会发现,他身上透着一种疏离,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文雅和煦的。
席燕看着这张温和的俊脸,心里更憋得厉害,有种想要将他揍个满头花的冲动。
如果不是他,妹妹席姿就不会选择远嫁江南了。可偏偏在这事情上,这人根本不知情,甚至什么都没干呢,这才是让当兄长憋屈的,想要给妹妹讨个公道都没法子,只好迁怒了。
纪凛没理会他,自从曲潋怀孕的消息透露出去后,这些天他收到了很多恭喜声,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他的回应的。将桌上的宗卷合上,让一旁的侍从将之收好,准备回府。
席燕今儿也恰好可以到轮休之日,可以出宫回府,有三天的假期,但是他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蹲在门口,直到纪凛出来,便起身跟着他一起出宫,像个背后灵一样,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纪凛无视了。
席燕发现这人简直就是油盐不进,是谁说他是个温柔贵公子,待人真诚无伪的?简直就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亏得他都在他身边晃了那么久了,这人竟然一个眼神都没给,直接无视了。
“纪暄和!”席燕再也忍不住,蹿上去,“我有事找你。”
纪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明明十分温润和煦,可是眼里却透着莫名的情绪,被他扫一眼,莫名地背脊发寒,不敢随便造次。
“世子?”守在宫门外来接他的常山不禁出声道。
纪凛朝他挥了挥手,对席燕道:“在这里说?”
“当然不是,去金满楼吧。”席燕对他道,“我想,你不会后悔过来的。”
纪凛想了想,便上了马车,让常山先将马车开去金满楼。
金满楼是京中一家高档酒楼,里面的酒水不错,但也不是最好的,不过却很欢迎,因为只要出得起钱,它会给客人一个独立的空间,不受人打扰和干预,甚至偷听,很多官员议事情时,都喜欢来金满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金满楼,要了一个雅厢。
“说吧,有什么事?”纪凛泰然自若,声音平静。
席燕背靠着一张铺着软锦迎枕的褐红色椅子,对他道:“上个月,我妹妹出阁了,嫁的是江南孔家的嫡长子。”
纪凛看他,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席燕真想揍他几下,不过想到妹妹已经出阁了,再提那些事情,传出去对妹妹可不好,按捺下心中的暴躁,继续道:“我和妹妹自小玩得好,所以这次她出嫁,我答应她,亲自送她到江南孔家,走的是水路。没想到,半路时,遇到不长眼的水匪竟然敢来打劫载嫁妆的船,可恨当时他们用的是一些江湖上不入流的手段,我们都差点中招,幸好后来有侠义之士伸出援手。”
纪凛目光微动,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见他不为所动,席燕继续道:“如果当时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人的长相挺像纪三老爷的,没想到堂堂公府老爷,竟然和一群江湖人混一起。”
“那又如何?”纪凛看起来依然很平淡,唯有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位三叔素来不喜束缚,自少年起,便一直在外游历,少有回江南,我都有好些年没有见他了。”
席燕神色有些莫测,又道:“当时我因为想要擒住水匪的头目,就潜伏在水匪的船边,没想到会听到纪三老爷和袭击我们船的那头目说话,两人竟然是认识的,而且他们话里提到了嘉陵关和北蛮,好像听说有一批通往北蛮的货物没了,你也知道,咱们大周和北蛮的边镜一直不太平,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胆大到如厮镜地,竟然与北蛮交易。”
他边说着,边打量纪凛的神色,见他神色平淡,顿时有些挫败。
“你确定那是我三叔?燕子,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慎言。”
纪凛轻飘飘的话让席燕神色微变,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人是说他在污谄么?
“是不是,派个人去查查不就知道了?我倒是没想到,一直行踪不定的纪三老爷,竟然和一群江湖人混在一起,虽说那群江湖人不过是盘散沙,朝廷一直未放在眼里,可也多是一群为了点利益就能无视大义的亡命之徒。”席燕冷嘲热讽。
纪凛神色淡淡地听了,直到他没话说了,方道:“还有什么事么?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席燕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分外不是滋味,见他起身,也跟着起来,盯着他道:“你不怕我说出去?”
纪凛朝他笑了下,“如果你想说,早就说了,何必特地过来堵我?我倒是奇怪,你想干什么?不会又想要我帮你什么吧?”
席燕神色僵硬了下,然后有些泄气,说道:“好吧,我找你确实是有事!是关于大皇子妃的事情,你应该听到外面的消息,听说大皇子妃身体快不行了,可能拖不过今年。”
纪凛马上明白他的意思,眼神倏地变利了,“大皇子想从景德侯府挑一个当继妃?”
席燕耸拉了下嘴角,觉得这人真是聪明得让人讨厌,“对,大皇子前阵子来我家拜访,和我父亲透露了下这个意思,看中了我二叔的女儿。”
“挺好的,恭喜。”纪凛轻飘飘地说。
“纪暄和!”他低吼,“你明知道我家从未想过要掺和到皇室的事情中,我们都不明白为何大皇子会相中我二叔的女儿……”
景德侯府联姻的对象素来都是很慎重挑选,说白了,就是有点儿中立的意思,不管将来哪位皇子上位,对景德侯府都没有影响。可是他们想保持中立,却要看那些皇子给不给,如今随着皇子们成年,朝中的局势也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暗中潮涌,想要置身世外可不容易。
景德侯府不想卷进皇子们的权斗之中,但是也不能直接拒绝大皇子,不然这就是打了大皇子的脸,不管将来谁上位,大皇子现下就能给景德侯府排头吃了。
席燕知道父亲和兄长的担忧,所以他才会主动出击,寻上了纪凛。
镇国公府的地位在勋贵中十分微妙,行事低调,但是却圣眷不衰,特别是还有淑宜大长公主镇着,这位是皇上的长辈,与太后更是姑嫂相得,在宫里的那两位心里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也因为淑宜大长公主,连带的受淑宜大长公主喜爱的纪凛也深得皇帝、太后的青眼,连镇国公都要排后。
纪凛是个聪明人,又有皇上的宠信,只要他肯帮忙,指不定大皇子最后会改变主意。
纪凛伸手拉开雅厮厢的门,回头对他道:“燕子,只用一个是似而非的消息,就想要我帮这种麻烦的忙,未免也太敷衍了。今天就到此为此,我先走了。”
席燕被他说中了心事,面上一红,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苦恼着如何加重筹码,让纪凛肯帮这个忙。
然而,纪凛并不像席燕想象的那般轻松,出了金满楼后,他的神色就有些低沉。
“世子,可要回府?”常山过来请示道。
纪凛看了下天色,说道:“去朱雀街。”
常山跟在他身后,和他到了朱雀街,进了一家名叫老城果脯店后,便明白世子这是要给怀了身孕的世子夫人买果脯呢,当下默默地跟着。
世子夫人怀了身子后,胃口大开,每天都琢磨着吃的,连带的世子也几乎每天都会在回府时要去街上买些零嘴回去哄世子夫人。
纪凛挑了几样曲潋平时爱吃的果脯,然后在店小二喋喋不休的推销下,又买了一种新上市的酸杏,方才带着拎着大包小包的常山离开,然后又去了朱雀街相邻的一条专卖各种小食街,一路走来,常山怀里抱了一堆的东西,再看那个一路买一路看的人,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为什么他此时觉得世子特别像个爱逛街的女人一样呢?买这么多东西,世子夫人能吃得完么?
纪凛逛得差不多后,才带着常山回府。
回到府里,纪凛先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常山抱着一堆东西跟着过去,然后便见世子拿出几样比较清淡的小食出来孝敬淑宜大长公主。
淑宜大长公主自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欣慰地收下了孙子孝敬的东西,还对他道:“难得你有心了,不过你媳妇如今怀了身子,你也注意一些,可别忽视了她。”
纪凛恭敬地应了。
常山心说,世子买的这些东西都是为世子夫人买的,给淑宜大长公主的不过是顺便捎带罢了。不过这种话不好出口,自然只是默默地捧着,站在一旁,看祖孙俩一起说话,然后说到了纪三老爷。
“这天气冷了,很快就要过年,也不知道你三叔今年会不会回来过年,恐怕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浪荡了。”淑宜大长公主说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儿子,既惆怅又生气,“都一大把的年纪了,也不想回来看看我这老母亲!下次他再回来,你帮我盯着他,到时候给他娶个媳妇,让他定下来,不能再让他成天往外跑了。”
纪凛笑着点头,对他道:“今儿我遇到席燕了,他倒是和我说了下三叔的事情。”
“哦,那不孝子在哪里?”淑宜大长公主马上高兴起来,虽然嘴里骂得凶,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里舍得不理?
纪凛便将席燕在江南见到三叔的事复述了一遍,淑宜大长公主听后,脸色渐渐地严肃起来,然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犀利,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温和,反而凛冽非常。
常山和室内伺候的明珠等人都有些受不住,在乌嬷嬷的示意下,退到门外。
“祖母,您放心,三叔是个有分寸的人,祖父死于蛮人之手,三叔断不会和蛮人勾结的。”纪凛安慰道。
淑宜大长公主眼神冷冽,轻声道:“我自是信你三叔,我生的儿子是什么德行,我会不知?但是我不信……”到底没有说出口。
纪凛心中微动,明显感觉到祖母还隐藏了什么话未说,让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他这位祖母和寻常女人不同,当年也是被无上皇当成皇子一样养大的,后来嫁到纪家后,也曾夫唱妇随,和丈夫一起上过战场、杀过蛮人,很是强势的一个女人,对大周皇室可谓是忠心耿耿,能让她如此动怒,怕是有什么事情触及到她的底线了。
纪凛虽然聪明,但是很多事情隐藏在时间之中,没有丝毫的蛛丝马迹,也不是他一时能探明的。
纪凛陪着祖母坐了会儿,感觉祖母精神有些不济,倒是不好再打扰,便告辞离开了。
此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天气变得寒冷,天空阴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要下雪,暄风院里的花木也凋零得差不多,看起来更是空荡荡的,给人一种寂寥之感。
如果是往常,纪凛也觉得每到这种时候,这偌大的院子空阔得让他感觉不到任何鲜活的气息。可是今年,这院子里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仿佛空阔的院子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气。
丫鬟掀开帘子,他抱着刚才在街上买的东西走进房,热气扑面而来,然后对上了一张带着浓浓喜悦的笑脸。
“你回来啦。”
每当看到她的笑脸,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那是心花开放。
第141章
自从怀孕后,曲潋的食欲渐渐增大,以前半碗饭就饱了,现在已经增到了两碗饭。
见纪凛回来了,曲潋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欢快地扑了过来,从他怀里扒拉吃的。也不是她真的饿了,而是一种莫名的馋劲儿,明明先前就喝了一碗红豆汤了,可是嘴巴就是想吃东西,无论做什么事情,手边一定要有零食盘,能让她伸手就勾得着吃的,量少没关系,耐啃就行了。
反正,嘴巴就是不能停。
对此,厉嬷嬷十分忧心,担心她吃太多杂七杂八的零食,对胎儿不好,只得每天都搅尽脑汁,做一些健康有营养的零嘴给她啃,也严厉禁止世子随便投喂孕妇的行为。
不过虽然厉嬷嬷严禁,但是架不住纪凛每次一看到曲潋眨着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求投喂的模样,就忍不住心软了,然后会一直惦记着,每天散衙回府时,忍不住双腿就会动起来,去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一堆东西吃的东西回来。
曲潋一天中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纪凛回家的时候。
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后,曲潋就去扒他怀里的东西了,纪凛腾出一只手扶着她往里面走,边对她道:“别急,我今儿买了很多东西,你瞧瞧喜不喜欢,不喜欢的就赏给下人,别勉强自己。”
“都喜欢!”曲潋毫不犹豫地道。
怀里也抱着一堆东西的常山跟着进来,听到他们世子夫人的话,目光有些飘忽。
连看都没看是什么东西,就说喜欢,世子夫人是不是表现得太急切了?
曲潋表示,如今她可是孕妇,一人吃两人补,所以真的不是她太急切。
常山将怀里的东西放到八仙桌上,给曲潋行了礼,便退下去了。
曲潋很霸道地将要过来帮忙的碧春等人挥到一旁,自己一个油纸包一个油纸包地打开,这种自己拆包裹查看美食的愉悦心情旁人不会懂的,真是其乐无穷,而且还是自己老公特地给她买的,自然不会让丫鬟们来沾了。
纪凛忍不住笑了下,眼睛里仿佛有轻盈的水轻轻荡漾一般,涟漪层层晕开,倾身在她低垂的脸颊上亲了下,方才去净房。
等他净了脸面、换了身衣裳出来,便见她已经将他今天带回来的东西都扒开了,然后抱着那包酸杏脯啃得很欢快,神彩飞扬,让人也跟着感染上好心情,仿佛她怀里抱的那些东西是世间绝顶美食,让人也忍不住想要尝尝,和她一起幸福。
纪凛刚坐下,曲潋便给他塞了一块酸杏脯,下意识地嚼了下,然后脸就皱了起来,忙拿帕子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真是酸死人了!
果然美食什么的,只是想像,不能因为对方吃得太欢快,就以为是绝世美食。
曲潋又丢了一块酸杏脯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挺好吃的啊,你怎么吐了?”
“很酸。”纪凛喝了口茶解去嘴里的酸味,果然就像果脯店的店小二介绍的那般,是特地用酸杏子腌制的,正常人不会吃这种酸死人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看着她,听说酸儿辣女,难道这胎是个儿子?
正想着,便见她将吃了一半的酸杏脯放下,拿起那包辣鱼干啃起来,很快嘴唇就辣红了,但是却啃得不亦乐乎,眉开眼笑。
纪凛顿时默了下,看来老人家的话也不可尽信。
曲潋酸辣都来了一遍后,喝半碗甜甜的杏仁羊奶羹,拍着肚子道:“真幸福!”
厉嬷嬷和碧春、宫心等丫鬟看得真是纠结,曾经她们在世子夫人喜欢吃酸时,还欢喜地恭维一句:酸儿辣女,是个好兆头。可如今却不确定了,这又是酸又是辣又是甜又是咸甚至连苦瓜都喜欢吃,酸甜苦辣咸五味都齐了,真是谜之一样的胃口。
纪凛笑了下,看着她的目光十分温和,透着一种纵容。
用完晚膳后,纪凛让人拿来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亲自给她披上,然后牵着她到外面去散步消食。
廊下点了灯笼,密密麻麻一排过去,仿佛不要钱一样,将整个暄风院弄得透亮。曲潋将自己的手塞到他温暖的手中,看着夜色中的那些灯笼,明白上回自己摔的那一跤成了他心里的阴影,自此以后,凡是夜里她经过的地方,都要点起密密麻麻的灯笼,将路照得透亮。
“这几天就要下雪了。”曲潋将脸缩在斗蓬的雪帽里,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寒星。
纪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看着前方的路,小心地牵着她,心里默默地算着散步的时间,直到差不多时,便道:“好了,咱们回去吧。”
曲潋顿时有些不满,“连一刻钟都没到呢,再走走。不如……”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去小树林那边的武道馆?”
纪凛回头看她,见她一脸期盼,最后仍是应了。
很快便有下人将路上的灯笼点亮,曲潋高高兴兴地拽着他往小树林行去,穿过小树林,便看到一栋木制屋子,看起来有些像扶桑那边的和室,推开门看去,里面一片空阔,地面铺着木地板,光滑一片,让人看了就想在上面打滚。
看了看这边的环境,曲潋觉得到了夏天时,这里一定很凉爽。
或许明年她可以到这边纳凉。
看到墙上那一排各种类型的兵器,曲潋又来劲了,问道:“暄和,你擅长的武器是什么?”
纪凛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对那些兵器感兴趣吧?但仍是很温柔地回答道:“我习惯用剑,不过祖父喜欢枪,我们纪家传下一套纪家枪法,也学了一些。”
曲潋看着那杆银色的长.枪,上面的枪缨分外红艳,可以想象枪头抖动时晃动的优美弧度。她兴致勃勃地围着看了会儿,在纪凛忐忑中,笑道:“哪日有空了,暄和哥哥耍一遍给我瞧瞧。”
纪凛松了口气,不是她想要玩就好。
曲潋转了一圈,觉得差不多后,才和他散步回房。
夜里的气温变得更冷了,纪凛一面要担心她被冷着,一面又要担心她走得太快对身体不好,想要将她直接抱回去算了,她又义正辞严地拒绝,明言孕妇要多走走才健康,然后又想要拐到小池塘那边……让他不禁又忧心忡忡起来。
连厉嬷嬷一路跟随的等人都觉得这孕妇特能折腾了,明明看起来那么娇小纤细,可是却有着其他孕妇没有的旺盛精力,十分不明白这精力儿是打哪儿来的。但是纪凛却没有她折腾的想法,无论她做什么事情,都很温柔地包容,也是这种包容,让她更加的肆无忌惮。
终于回到温暖的卧室,大家都松了口气。
天气刚转凉时,暄风院里就烧起地龙了,和外面的冰冷相比,室内一片温暖。
曲潋在丫鬟的伺候下洗了个热水澡后,便穿着细棉寝衣,欢乐地扑到床里了,等着在隔壁净身的少年回房。
纪凛站在门前,很快便见常安过来了。
比起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常山,常安更加稳重,他听到主子传唤他,便在第一时间过来了,见到纪凛只是随便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站在那里,有些担心他被冷着了,忙道:“世子寻属下有什么事情?”
“你去查查一个月前景德侯府小姐出阁南下时嫁妆被劫一事,当时三老爷也在,你看看能不能查到他的行踪,查到了尽快回禀我。”
常安又看了他一下,说道:“属下知道了!天气冷了,世子若是没什么事情,先回房吧。”
纪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常安被他看得有些发窘,低下了头。
小时候,他和弟弟常山被派到世子身边当差时,发现世子的秘密,不是不害怕的,最后也是凭着一腔忠心才适应了他双面人的身份,可是却从来不敢多说一句,这种类似关心的话更从来没有过,或者在他们心里,世子是不需要人关心的,从初见面时,知道他是双面人后,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不需要关心。
直到世子夫人嫁过来,看她每天不厌其烦地缠着世子,关心的话信口捻来,明明有时候很烦人,可是世子脸上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般覆着一层面纱般朦胧,渐渐变得清晰真切,甚至变得越发的温柔。
这时他们才发现,就算是双面人,他也不过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人,而且是个不得家人认同的人,也渴望生活中有人关心、有人爱护、有人不害怕他,而不是像被全世界遗忘一般,一个人避居在这偌大冷清的院子里。
人人都羡慕暄风院被修得美伦美焕,是镇国公府面积最大的一个院子,却不知这里也是最偏僻的,如同避世而居一般,甚至冷清得没有人气。从五岁伊始,便搬到暄风院中的世子,一个人在这里慢慢地长大。
关心的话就这么出口了,常安方发现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甚至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发酸,他不好意思地低下脸,不敢看主子的神色。
“我知道了。”
常安听着这没什么起伏的平静声音,喉咙又是哽了下,觉得咽得难受。
纪凛回了房,在外室踱步了下,衣服烘暖了,方才推开通往内室的槅扇进去。
“暄和哥哥,快过来。”
娇娇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他抬头望去,便见青色绘花鸟的罗帐探出一个脑袋,那人正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召唤他快点上床陪她。
他的眼神瞬间从平静无波变得温柔,走过去上了床,还没躺下,柔软的身子便窝了过来。
“真暖和。”曲潋搂着他不想撒手,这人简直是冬暖夏凉的人形空调,可能跟他习武有关,听说他曾经和那位素未谋面的三叔学过一些内家功夫,所以也不怨怪她喜欢搂着他睡,简直就像自动调节温度的人体空调,如何不喜欢?
纪凛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睡着了,也跟着入睡。
半夜时,纪凛突然睁开眼睛,眼里没有丝毫温柔,只剩下深邃,眉稍眼角萦绕着淡淡的戾气。
他伸手在蜷缩在怀里的人的肚子上摸来摸去,嘀咕道:“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乱七八糟的东西吃了一堆,真不知道吃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没长肉?”
就在他摸来摸去时,曲潋醒了,一巴掌拍了过去,嘟嚷道:“别摸了,再摸也只有这么大,睡觉……”
他看了看自己被拍的手,再看将一条腿搭在他腿上,理所当然地将他搂得死紧睡觉的人,觉得她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不管是哪个性格,都是一视同仁,面对他时,就仿佛他是个正常人,而不是世人眼中可怕的双面人。
“以后不准随便乱折腾。”他掐着她的下巴,低头亲她的嘴。
“我哪有乱折腾?我这不是为了孩子么?”曲潋睡眼朦胧地答道。
他有些暴躁地道:“天天都听你说为了孩子为了孩子,什么都为了孩子,以后这崽子出生了,是不是也要为了他将我抛弃了?”
“怎么可能?你是孩子他爹,还要你来疼他呢,不会抛弃你的!所以快睡吧……”曲潋一把搂住他的脑袋,在他脸上胡乱地亲了亲,眼睛都没有睁开,然后将他往怀里一揣,再次入睡了。
被她当孩子一样搂着的少年沉默了下,只得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
随着天气渐冷,京城也进入了冬天。
曲潋一改往日冬天不出窝的习惯,就算是下雪天,也想到外面折腾一下,每天不走够一个小时,就浑身不舒服,外面冰天雪地的,也从未打消过她的热情,让淑宜大长公主等人担心坏了。
纪凛却从未说过什么,每天都会尽量抽出时间陪她,就算她要出去折腾,也会将她裹成一个球,然后陪她出门去折腾,双眼从未离开过她,只要她有个什么意外,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接住。
曲潋心里不免有些愧疚,可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临时起意时,如果不给她折腾的话,她浑身就不舒服,难受得慌。也幸好大家都知道孕妇是一种情绪化的动物,有时候性格也变得十分古怪,都十分体谅,才没有说什么。
镇国公夫人倒是有些微词,等曲潋又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过去给她请安时,她冷冷地开口了,“你现在身子重了,没事就别瞎折腾,省得折腾出什么事情来要后悔。”
这话真是不中听,曲潋笑眯眯地道:“没事的,我带足了人,定会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下来的。”说着,她将手覆在已经显怀的肚子上,一副母性大发的模样。
镇国公夫人冷眼看着她,目光在那张柔美的小脸上滑过,然后一副被膈应到了的神情,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旁的妇人,怀了身子后会有各种妊娠反应,偏偏她除了肚子变大外,依然是那张脸,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肤色反而更红润晶莹了,从背后看去,那体态依然纤细轻盈,简直就像个妖精一般,不说男人,女人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过来给嫡母请安的纪诗一个没忍住,不禁讽刺了一句:“大嫂的气色真好,看着不像怀了身子,反而像是……”她用帕子捂着嘴笑了下,“也是大嫂天赋异禀,教人看了好羡慕。”
曲潋看向她,一脸和气地问道:“不知二妹妹羡慕什么?”
见她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说话轻轻柔柔的,纪诗心里轻蔑,再看嫡母只是喝茶,根本不管的样子,胆子又大了一些,继续道:“羡慕大嫂都怀了身子了,仍能独霸大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家学渊源……”
“碧秋!”曲潋突然叫了一声。
碧秋上前,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室内的人都惊呆了,连纪诗本人也不敢置信,这个女人竟然胆敢在嫡母面前打自己。
众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嚣张地动手,所以也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曲潋慢条斯理地起身,笑着道:“娘,该找个教养嬷嬷回来教管一下妹妹了,省得妹妹哪天又嘴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咱们镇国公府的姑娘就是这种教养。”说着,她朝气得浑身发抖的纪诗笑了下,弹了弹衣袖,“时间不早了,儿媳妇就不打扰娘歇息,这就告辞离开。”
说着,扶着丫鬟的手,带着那群仆妇,呼啦啦地走了。
第142章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加上曲潋让丫鬟打了人后,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周围的人都震住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做得不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扶着丫鬟的手起身。
镇国公夫人反应过来后,厉声喝道:“站住!”
曲潋仿佛没听到一般,扶着宫心的手,走到了门前。
“我叫你站住!”镇国公夫人拍着桌子,被她气得脸色铁青:“你就是这么当大嫂的?眼里还有没有我?”
碧秋上前一步掀起了帘子,一阵冷风贯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飘浮着香馨的温暖气温,也让曲潋觉得空气清新多了,同时也有了好心情,这才有心情回头朝气怒中的婆婆笑了下。
“娘,我这是帮你管教妹妹呢,省得妹妹这般没大没小的。俗话说长嫂如母,哪里能看着妹妹这么没规矩下去?若是传出去,不知情的人以为是娘您没有好好教管她,可会坏了娘的名声。所以没办法,只好由儿媳妇来当这个坏人了。”她一脸笑意盈盈,眉稍眼角俱是笑意,“娘觉得我说得不对?”
纪诗捂着被打的脸,委屈地站在那儿,听到曲潋的话,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顿时掩面泣道:“娘,你看大嫂……如果是妹妹做得不对,大嫂提醒一声便是,何必直接动手……”
她心里真的很委屈,明明她没有说错,曲潋不就和她那寡妇娘一样,看着就像个不安份的,她可是记得去年初五的年酒宴时,那季氏带着曲家姐妹上门时,在门口落轿,当时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她看呢。
曲潋没理她,只是看着镇国公夫人,分外无辜,“娘,难道你也觉得妹妹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竟然对长嫂说这样的话,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特地要败坏娘的名声了。”
“你胡说!”纪诗再也哭不下去,怒瞪着她。
镇国公夫人脸色越发的不虞,也不知道是因为纪诗的犯蠢还是因为曲潋的作态,她冷冷地看着曲潋,“我还没死呢,哪里由得你……”
就要开口怒斥,突然见原本理直气壮的人突然蹙起眉头,手捂住肚子。
“哎哟,我肚子好疼、好想吐……”
一只手抚着肚子,一只手捂住嘴,曲潋真的吐了。
镇国公夫人看到她吐到地毯上的秽物,脸色发青,一阵冷风贯进来,将那味道吹进来,虽然味道很浅,甚至可以忽略不记,但是视觉上的冲击太大了,生性.爱洁的镇国公夫人还是也跟着吐了。
“快点带世子夫人回去。”厉嬷嬷忙对那些傻眼的丫鬟们叫道。
当下众人也不管站在那里委屈的纪诗,随行的四个粗使婆子推开了拦路的嬷嬷,簇拥着主子离开了。
屋子里的人也没空再理她,因为镇国公夫人吐得很惨,只有纪诗孤伶伶地站在那儿,满脸凄楚无助,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丫鬟们扶着走了段路,被清爽的冷风吹了会儿,曲潋难受的神色终于好了许多,拿帕子捂着嘴,对担忧地看着她的丫鬟们小声地道:“没事,就是那里点的香料味道太浓了,有些受不住。”
她原本都想到外面去吐的,可谁让婆婆将她叫住了,扯三看四的,所以终于忍不住就在她屋子里吐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宫心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然后无语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世子夫人的战斗力,真是出乎她们的预料。
碧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声地问道:“少夫人,您真的没事么?夫人屋子里的香料虽说很清淡,但是会不会……”会不会狠心地添了什么容易滑胎的东西?
曲潋忍不住噗地笑了,“你放心吧。”厉嬷嬷懂一些医理,既然她没有说什么,那便不是了。而且镇国公夫人也没这么笨,干这种容易让人诟病的事情,如果她真敢这么干,淑宜大长公主第一个就不饶她。
她最多也只想要膈应一下她罢了。
将这些事情抛到身后,曲潋愉快地回了暄风院。
半个时辰后,曲潋从上院回来后肚子不舒服的消息传到了淑宜大长公主耳里,淑宜大长公主赶紧派了乌嬷嬷过来探望。
曲潋倚坐在炕上,头发披散而下,脸蛋红润,看不出哪里不舒服。
乌嬷嬷无语了下。
她朝乌嬷嬷笑道:“让祖母和嬷嬷担心了,今儿去给母亲请安时,因为闻不得香料的味道,所以有些不舒服,却无甚大碍的。”
冬天室内烧了地龙,温度比外面高,加之门窗都掩着,在房里点燃香炉时,味道再淡的香料,仍是让曲潋觉得闷,所以她在自己的地盘在冬天里从来不让人燃香的,如今她怀了身子,暄风院也没有点香料。只是虽然她不喜,但也不好让长辈们因为她而改了习惯,所以每次都是掐着时间离开,只要不待太久就好。
乌嬷嬷仔细瞧了瞧,笑道:“没事就好!怎地不早说,以后老奴会和公主说一声,待你过去时屋子里得好生通风,省得你又难受。”
曲潋不好意思地捏着帕子,赧然地道:“怎好意思让祖母这般迁就?祖母按着自己的习惯来就好,我作晚辈的迁就方是。”
乌嬷嬷不禁好笑,“公主知道您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过您如今身子不一般,可不能因为孝顺,连不舒服也自己闷着。”
曲潋诺诺地应着,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乌嬷嬷,看得乌嬷嬷心里越发的怜惜。
将乌嬷嬷哄走后,曲潋往后一仰,背靠着毛茸茸的狐狸皮大迎枕,将披在腰上的貂皮毯子拉高,整个人缩在温暖的毛皮毯里,对炕边的碧春道:“将窗子开一些,太闷了。”
碧春担心地道:“会不会太冷了?不如奴婢多备盆水放着,就不会太干躁了。”
“不用,就开点窗,通通风。”
见她坚持,碧春只得无奈地去开了点儿窗。
北风吹着窗棂,发出啪嗒的声响,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很快便驱散了室内的热意。
曲潋缩在毛皮毯里,手里捧着热汤,根本感觉不到冷意,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碧春边伺候她喝汤,边担心地道:“姑娘,你今儿怎地让碧秋去打了二小姐?要不是你当时不舒服,怕是夫人就要将你留下来了,也不知道夫人会不会去和公主告状,届时怎么办?”
心里到底担心曲潋这一巴掌带来的后果,到时候淑宜大长公主、镇国公等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她家姑娘是个盛气凌人、容不下小姑子的?
曲潋根本没放在心上,哼了一声:“虽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但是拎不清自己身份的人,被打了也活该。她都伸脸过来让我打了,我不打岂不是认了她的话?曲家是那么好污蔑的么?”
以往她没将纪诗当回事,只觉得被镇国公夫人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但也只是个庶女,将来嫁出去了,明白娘家的重要性后有得她后悔的,她也不想和个小女孩一般见识。但是如果这小女孩儿没有眼色,胆敢来犯她,她也不会手软。
今儿这一巴掌,便是个教训!
她嫁到镇国公府,以曲家的家势,确实是她高攀了。可就算是高攀了,那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赋予了她血脉姓氏的家,如何能让人如此折辱?纪诗所谓的家学渊源,讽刺的是她娘,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季氏的为人,她只是长得像小白花,偶尔行事也有些小白花,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与谁为难,安安份份地窝在小佛堂里折腾,眼里心里惦记着的也只有几个儿女罢了,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世人的事情,也未做过出格的事。
就因为她们母女俩出众的容貌要受如此污蔑,甩她一巴掌都是轻的,如果不是她如今怀了身子,曲潋都要像小时候那样,哪个熊孩子敢惹她,直接揍回来。
碧春说不过她,心里也明白她家姑娘只是长得柔弱了点儿,但脾气可不柔弱,让她忍气吞声是不可能的。
傍晚时分,纪凛回来后,忍不住朝她左看右看。
曲潋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去扒他怀里的东西,朝他笑了下,问道:“暄和哥哥,你这样瞧我作甚?”
纪凛也回了个笑容,摸摸她披散的头发,柔声问道:“听说你今儿去上院给娘请安时身体不适,可有大碍?找太医来瞧了么?”
对他刚回来就能得知今儿的事情,曲潋一点也不奇怪,暄风院里到处都是他的人,想必是先前就有人和他禀报了,对他笑道:“回来后就没事了,就没让人请太医。只是我今天有些冲动,打了二妹妹……”她边说着,边瞅着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打疼手了?”
曲潋被他的话弄得懵了下,小声地道:“我没打,是碧秋打的。”
纪凛又摸了摸她,“很好,以后出门多带些下人,想打了让人打,别打疼了自己的手。”
曲潋:“……”
这不是温柔的主人格么?为毛突然有种又转变性格的感觉?可是看他笑得眉稍眼角都是那么温煦和善,也不像是第二人格啊。
纪凛刚去净房换了身衣服,便听说镇国公派人叫他去书房一趟。
曲潋正在磕着松子,听到这事,手中的松子丢了,赶紧蹭过去,询问道:“有说叫世子过去作什么吗?”心里却觉得,一定是为了今天她让人扇纪诗的那一巴掌。
她今天直接给了纪诗一巴掌,又害得镇国公夫人跟着吐了,以镇国公夫人的性子,这可是最好折腾的借口,不折腾一下都对不起她。
不过镇国公夫人没有直接带着纪诗去淑宜大长公主那儿告状,应该是她明白淑宜大长公主大概不会为了一个庶孙女去打孙媳妇的脸,毕竟这事情上,纪诗其实也不占理。倒是镇国公,可能会因为镇国公夫人告状,要有所表示。只是儿媳妇如今怀了身子,他这当公公的自然不好说什么,那只好教训儿子了,现成的罪名都有了,就是教妻不严。
果然,来禀报的人自然不会说什么,让曲潋越发的肯定是为了今儿的事情。
纪凛将她拉到怀里抱了下,蹭蹭她的脸,笑道:“没事的,我去去就来,不用担心。”
曲潋看了他好一会儿,方才给他整了整衣襟,对他道:“我等你回来用晚膳,你不回来我就不吃了。”
纪凛的眼神变得更柔和了,温和地道:“知道了,我很快就回来。”
纪凛说很快就回来,还真的很快,不过两刻钟左右就回来了。
曲潋先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见他神色平和,放下心来,高兴地让人传膳。
“爹找你过去有什么事情?”曲潋边用汤匙慢慢地喝汤,边询问道。
纪凛用公筷给她夹了她爱吃的菜,边回答道:“也没什么事情,只是询问二妹妹挨打的原因,我如实说了,于是他就没再问了,我见没什么事情就回来了。”
曲潋:“……”为毛她觉得公公其实不是没再问了,而是被他气到了吧?还有,他如实说了什么?总有种不明觉厉之感。
见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事情揭过了,曲潋便也没有再多话,选择相信他。
晚上,曲潋再次被他弄醒时,努力地保持清醒,而不是像以往那般睡死过去。
她讨好地亲着他的脸,看他明明享受得要死,却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死傲娇的模样,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扑过去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然后又啊呜一口咬上他的喉结。
他的身体一僵,瞬间便要推开她,被她使劲儿地扒着。
他也不敢真的推她,力气小得连平时的一成都没用上,自然也推不开趴到他身上啃来啃去的孕妇,又怕自己会失手推开她伤着了她,最后只能伸手揽住她的上半身,蹙着眉躺在那儿,双手捏成了拳头。
曲潋将他折腾了一顿,抬头看他有些湿润的眼睛,没有主人格时的清润,也没有第二人格时的凶戾阴霾,就像被人蹂.躏了一顿,顿时成就感倍增。
以往都是他趁着她睡意朦胧时折腾她,今天终于风水轮流转,轮到她去折腾他了。
比起他的无力,她浑身充满了力气,倚到他怀里,亲着他的下巴问道:“今天你和爹说了什么?没有吵起来吧?”
“他想吵,我没跟他吵。打都打了,能如何?”他声音沙哑,透着一种慵懒,“下次她再敢嘴贱,你使劲儿地打,如果你下不了手,你告诉我!”
曲潋心中发寒,知道如果让他出手,纪诗这辈子就完了,讪笑道:“不用了,想来这次二妹妹受到了教训,应该不会再犯了。娘那边……”
“不必理她!”他的眼里滑过戾气,“她素来不喜我,什么都能挑出刺来,由着她。”
由着她作死,然后你好去收拾她么?
想到这人素来没什么是非道德观,惹毛了他什么酷戾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曲潋有些肝颤,忙道:“其实今儿这事情也是我冲动了一些,只要祖母不气我就好,其他的我也没太在意。”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脸上也露出笑容来,“你大可放心,她根本没在意,那女人也不会特地去寒山雅居告状,至于那男人,更不用理他了,你是他儿媳妇,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还要越过妻儿来管束儿媳妇?虽然世人定下的规矩很烦人,不过很多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所以她那位公爹是被他儿子道德捆绑了么?
曲潋方才恍然,明白今儿为何他回来这么快了,一时间觉得镇国公有点儿可怜。
将事情弄明白后,曲潋又亲了亲他,欢快地入睡了。
只是她要睡了,他却有些不满足,最近他都只是在三更半夜出现一会儿,喜欢摸着她的肚子发呆,难得今晚她有时间陪他胡闹,不禁有些食髓知味。
“你就这样睡了?”他将她的下巴板起,用自己的唇在上面蹭来蹭去,用自己的身体摩擦着她,让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曲潋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自从她怀了身子后,他们都是很纯洁地躺一张床纯睡觉,也因为如此,厉嬷嬷才没有阻止小夫妻俩不符规矩的行为。曲潋初时也以为他会忍不住,后来发现他纯情得以为只要妻子怀了身子,绝对不能同房,才会这么安份地抱着她睡。
可是先前她闹了他一通,瞬间让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纪的大门,发现还可以这样折腾。
曲潋直接挺尸装死,没有理会他。
第143章
过了两天,曲潋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
随着她的月份增大,淑宜大长公主已经免了她的请安,只让她有空就过去坐坐,一切以她的身体为主,别勉强自己。有淑宜大长公主这话,曲潋更自在了,不过也不是真的不去请安了,而是将请安的时间推迟一些——孕妇嘛,嗜睡一些也是正常的,总要睡饱了才起床,这是人之常情。或是在天气好时也会散步到寒山雅居,就当去请安好了。
对于自己打了小姑子的事情,曲潋观望了两天,发现纪凛将镇国公搞定后,其他人都本没有说什么,府里也没有什么传闻,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只要淑宜大长公主不发话,镇国公也被搞定了,那便不是事儿。
至于镇国公夫人,曲潋觉得她最近应该不乐意见她,因此也过去给她请安,所以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曲潋今儿过来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时,脸上笑眯眯的,特别是发现自己进来时,室内一片暖融融的,空气中竟然没有一点香料的味道,摆在房里的香炉不像以往般青烟袅袅,便知道乌嬷嬷那日将自己的情况传述给淑宜大长公主听了。
曲潋心里十分感动。
她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后,便坐到她身边,拉住她温暖而枯燥的手,双眼水汪汪的,“祖母……”
淑宜大长公主对上她的小眼神,不禁有些乐了,拍着她的肩膀道:“这是做什么?”
“祖母对我真好。”曲潋很感性地说,她感动时,就忍不住满嘴的甜言蜜语,“祖母放心吧,等孩子生下来后,我一定要让他孝顺祖母,他敢不孝顺祖母,我就打他!不只是孩子,我和暄和哥哥也会孝顺您的,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祖母了……”
淑宜大长公主不禁大笑起来,作势要捶她,“那可不行,你敢打他,我就打你。”
“只要他孝顺您,我就不打。”曲潋挨着淑宜大长公主,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满脸愉悦。
淑宜大长公主笑了会儿,方道:“对了,前日听说你在上院打了人,是怎么回事?”
曲潋对她的话并没有吃惊,淑宜大长公主只是不管事,但若是论对镇国公府的了解,没人比得过她,因为府里的内外院管事都是淑宜大长公主的人,她婆婆虽说是主持中馈的主母,却仍是要受那些老人制掣,府里有点什么大事,自会先同淑宜大长公主禀报。
当下曲潋便将那日的事情和淑宜大长公主说了一遍,并未添加个人感情,叙述客观。说完后,她方道:“二妹妹是个性情中人,我也挺喜欢二妹妹的,平时也希望像和语妹妹一样和她一起说话,只是二妹妹这次委屈让孙媳妇心里难受。”她扁着嘴,瞅着淑宜大长公主,继续道:“祖母也知道我爹去得早,我娘守着我们姐弟三人,平时除了礼佛外,就是守着儿女了,连门也没出过,嘴又拙,我对她也是心疼的……”
淑宜大长公主的神色变得柔和,同样都是死了丈夫守寡的女人,自然是深有感触的,更何况季氏那是什么性子,她一目了然,实在是挑不出个什么不是来。
曲潋一直小心地观察她,发现她脸上的触动,不禁放下心来。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因为她听人说,淑宜大长公主和死去的老公爷夫妻情深,且她娘和淑宜大长公主也算得上是同命相连,所以她今儿来这里先委屈上了,挑起淑宜大长公主心里的柔软。
现在看来,倒是成功了。
“这事你做得对,你妹妹也太没规矩了,是该好好管教了。”淑宜大长公主不太喜欢庶出的孙子孙女,皱了下眉头,当下叫来乌嬷嬷吩咐道:“你传我的话,让人给二姑娘那边拔两个教养嬷嬷过去严厉管教,省得将来出阁了,旁人要说咱们镇国公府的姑娘没规矩。”
乌嬷嬷笑着应了一声,心知公主果然是向着曲潋的,倒也没有太意外。
曲潋今儿过来真心不是告状的,只是想要和淑宜大长公主说说话罢了,但是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愣了下,心情跟着高兴起来。她这也不算是来坑人的,纪诗根本就是被嫡母养歪了,如今派了两个教养嬷嬷过去,对纪诗将来只有好处。
在淑宜大长公主这里蹭了顿午膳,曲潋方才告辞离开。
离开寒山雅居后,曲潋看了下天色,发现天空一片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雪了,透着一股子的冷意。
刚穿过回廊,突然听到了碧春小声的叫唤,“少夫人,二小姐在那儿。”
曲潋循声望去,看到站在院子中的假山旁的纪诗,她身上披着一件貂皮斗蓬,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就这么站在冷风中,风吹起了她颊边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儿楚楚可怜的味道。
不过她此时正用一种怨怼的眼神看着她,特别是她身边的碧秋,被她怨恨上了。
曲潋看了她一眼,便要离开,便被她叫住了。
“大嫂!”纪诗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在这里吹了很久的冷风了,但她却固执地走过来,先是怨恨地瞪了碧秋一眼,才看向曲潋,目光有些不善,显然也还在怨恨曲潋让人打的那一巴掌,并未反省。
“二妹妹,有什么事么?”曲潋笑盈盈地问道。
纪诗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那件宝蓝色四蒂如意纹刻丝斗蓬上,目光闪了闪,眼里露出嫉妒的神色,脸色有些不好地道:“祖母让人送了两个教养嬷嬷过来给我,这可是大嫂的意思?”
曲潋不答反问道:“二妹妹难道不喜欢么?”
教养嬷嬷那么严厉,但凡是小姑娘都不会喜欢的,纪诗也不例外。而且这两个教养嬷嬷的存在,简直就像赤.裸裸地打了她一巴掌,这不是说明了曲潋那日的话是对的,认为她没有教养,才让祖母特地送来两个教养嬷嬷么?
她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气得她差点想哭。
曲潋见她一副要哭的模样,也不逗她了,说道:“二妹妹还是好好地和教养嬷嬷学规矩吧,你以后会知道有莫大的好处。”就算是镇国公的长女,但到底只是庶女,但凡是有讲究的人家,宁愿娶二房的嫡女,也不会想要娶个庶女回去,除非这庶女的规矩礼仪比之嫡女也不差。
以纪诗现在的心性,如果不改过来,以后嫁人了,有得苦头吃。
其实这也是为了她好,就不知道这小姑娘能不能体会了。
曲潋没和她废话,施施然地带着人走了。
纪诗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下来,然后狠狠地擦擦眼泪,去了莫姨娘的院子。
莫姨娘见到女儿过来,原本还很高兴的,不过见到女儿是流着泪来,不禁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回事,直到听女儿说淑宜大长公主送了两个教养嬷嬷过来的事情,还来不及为女儿高兴,就听说这蠢女儿刚才竟然跑去堵世子夫人了,认为是世子夫人特地刁难她,才让淑宜大长公主送了两个教养嬷嬷过来的。
莫姨娘差点被这蠢女儿给气哭了,有过难过地道:“早知道当初我就和老爷说,让你养在我身边,而不是贪心地想让你养在夫人名下,以后说亲也有个好名声,却不想……”
却不想他们那位夫人虽然抱养了两个庶子庶女,却从来没有上心过,只是养着罢了,甚至将女儿养成了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不说和二房的纪语比,就是和一些公府的庶女比也差了一大截。
她心里后悔得想哭,偏偏这蠢女儿还以为是曲潋在害她,并不反省自己的言行。
“诗姐儿,你以后就和教养嬷嬷好好学规矩,你会知道其中的好处,以后莫要再和世子夫人对着干了,这对你没好处……”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女儿一脸愤恨地道:“我就知道你嫌弃我!我根本没和她对着干同,是她看不起我!为什么当初我不是托生在母亲的肚子里?如果我是母亲的亲女儿,那女人还敢打我么?大哥也不会这么对我了,根本不将我当妹妹……”
莫姨娘气得眼前发黑,见女儿流着泪,愤恨地跑出去,她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伏在炕上,默默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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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后,京城的天气也达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曲潋的生活变得越发的单调起来,虽然她仍是每天都想到外面折腾,可是如果下雪的时候,丫鬟婆子们轮着上来说教,生生唠叨得她恹恹的,没了劲儿,直到纪凛散衙回府后,她才去扒他,让他带她出房门去转转,踩踩雪都好。
曲潋确实是挺能折腾的,她看院子里的花木都只剩下光突突的枝干,看着难受,便让人开库房,取了各种颜色的绸布出来,然后发动丫鬟们一起扎花,绿色的绸布扎成叶子,粉色、红色、黄色、紫色等扎成各种花。
众人见她要祸害这些绸布时,纠结了下,但是觉得与其让她到外面去折腾,不如就在房里折腾吧,虽然败家了点儿,但是镇国公府也不缺那么几个银子,便由着她了。
纪凛倒是没所谓,见她带着一群丫鬟嘿咻嘿咻地忙碌着,东西堆了满地,便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曲潋笑得很神秘,对他道:“现在不告诉你,等过几天你就知道啦,就当给你一个惊喜。”
纪凛眉眼含笑,坐在她身边喝着热汤,一双眼睛不离她的脸,带着一种难言的深沉,慢慢地勾勒成一种深沉的欲望。
曲潋一无所觉,直到偶尔不经意抬头时,对上他的眼睛,肝颤了下。
这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温柔的色泽了,连眼睛也变得清清润润的,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曲潋顿时有种想要远离他的念头,内流满面,这变脸的速度也特快了,怨不得最近晚上她总要被他这样那样地折腾,最后都手酸得不行,简直要被他弄得崩溃。
过了腊八,纪凛终于收到了曲潋所谓的惊喜。
这日他如同往常般下衙回府,刚走进暄风院时,便看到那株昨日还光突突的杏树竟然一夕之间开花了,粉色的花开满了枝头,远远看去,让人几乎以为春天来了。
可是天上飘落的细雪告诉他,春天还没到。
这简直像奇迹。
纪凛不由走近了些,近到树下时,方发现原来这并不是杏花,而是由绸布扎成的花。他蓦然失笑,明白了这是她给他的惊喜,确实让他惊喜到了,整颗心都被塞得满满的。
他站在杏树下,仰首看着这棵陪伴了他整个童年和青少年的老杏树,它对他的意义非凡,一直沉默地守候在这里,陪伴着他渡过那些枯燥寂寞的岁月,直到这里迎进了它的女主人。
这是她给他的奇迹!
跟着纪凛回来的常山也被一夕之间突然开花的杏树给震撼到了,虽然最后发现,原来只是用绸布扎成的花,可是这种奇思妙想,仍是让人有些敬佩。
他从兄长那儿听说了世子夫人怀了身子后,无时无刻不在折腾,折腾得人仰马翻的,让人十分无奈,也是世子耐心十足,一直包容着。却没想到一个孕妇无聊的折腾下,能折腾出这种堪称冬天的奇迹。
他长这么大,好像还没听说过谁会用布来扎花、装点冬天的院子。
纪凛在杏树下站了会儿,便迈步往正房走,一路走来,他发现但凡是暄风院中自成一景的那些花木,都被装点上了属于它的色泽,明明天空中还下着雪,但是世界已经呈现一片姹紫嫣红的春.色,人走在其间,仿佛已经走进了温暖的春天。
他忍不住笑了。
屋檐前,站着一个裹着粉红色云锦斗篷的少女,正朝着院子的方向张望,她见到他回来,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声音轻快地道:“暄和哥哥,你喜不喜欢?”
他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整颗心都热呼呼的。
“喜欢!”
最喜欢的,是这个世界多了一个她,让他能拥有,像那株老杏树一样可以陪着他,不再孤单。
第144章
“我的世界从此以后多了一个你,有时天晴有时雨,阴天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爱你胜过彩虹的美丽,啦啦啦啦啦……”
纪凛坐在铺着宝蓝色云龙捧寿褥子的炕上,手端着一盅茶,看着坐在旁边的人嘴里欢快地哼着旋律古怪的歌,双手翻飞,一朵红色的玫瑰花在她手中渐渐成形,修长白晳的手指在艳红色的花间穿梭,带来一种视觉的诱惑。
他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眼里翻腾的情绪,再次抬眼时,只剩下全然的温和。
他含笑看着她熟练地扎成一朵花,明明只是一些布和细细的铁丝线,可是在她手中,很快就会变成一朵精致鲜活的花,如同化腐朽为神奇一般,让人百看不腻。也不知道这样的熟练是经过几日练习来的,可以想象那满枝头上的杏花是她花了多久时间扎成的。
这种想法,总会让他整颗心都变得无限温柔。
“其实也没有花多少时间,教会宫心她们后,就让她们自己去弄了,人手也够,祖母先前不是拔了很多人过来给我差遣么?她们中很多都是心灵手巧的,很会举一反三,还扎了很多种类型的花出来呢。”她笑盈盈地解释道:“我只要琢磨出来就行了,可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不然厉嬷嬷又要一脸崩溃地看着我了。”说着,她拍拍挺起的肚子。
纪凛失笑,厉嬷嬷在他四岁时就在暄风院里伺候了,素来是个严肃的人,可是偏偏被她折腾得严肃不起来,很多时候都要被她弄得崩溃。
不过,很有趣就是了,暄风院也渐渐地变得热闹起来。
不得不说,曲潋会这么折腾,还有大半原因是他纵容出来的。
扎好了一朵玫瑰花,曲潋又拿来浅绿色的布,剪成叶子形状,点缀在玫瑰花梗上,很快一朵被绿叶簇拥着的玫瑰花扎成了,她夹在手中欣赏了下,然后将它插到他的鬓角边。
男人头上簪花是件很雷人的事情,偏偏这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面如冠玉、眉目清雅,微微一笑,如玉倾城,鬓角边簪了朵玫瑰花,不仅不雷人,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妩媚气息,简直是人比花娇。
他眉眼蕴着清雅煦和的笑容,就这么看着她,并未因为她的举动而生气,反而还配合着微微低头,由着她摆弄。
房里伺候的丫鬟忍不住瞄过来,当看到世子夫人竟然将扎好的玫瑰花簪到世子鬓间时,还有些黑线,只是等看到世子坐在那儿,安静从容地微笑时,顿时有些面红耳赤地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曲潋也看得呆了下,然后忙又将玫瑰花取下来,省得自己忍不住要对他伸爪子。
男色毁人不倦,她是孕妇,还是克制一点!
其实做手工花这种事情是曲潋上辈子学的,她的动手能力素来不错,手工活做得很好,要不是上辈子死得太早,她还可以学更多的东西,将来用手工称霸天下——想多了!虽然时隔很久未再动手,但是要重拾也不难,很快便被她折腾出来了。
接着她又开始拿浅色的布扎起黄色的玉兰花,嘴里继续哼着那首歌,因为时间太长,忘记了很多歌词,所以翻来覆去的就只有那么两句,有时间还会漏词。
可是纪凛听得很认真。
我的世界从此以后多了一个你,每天都是好心情……我的世界从此以后多了一个你,有时天晴有时雨,阴天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爱你胜过彩虹的美丽……
歌曲旋律很怪异,但是歌词出奇的简单直白,他的脸忍不住有些红。
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听的歌了——虽然总是漏词。
她这是向他表明心迹么?
曲潋哼了会儿后,哼得没意思了,便和他聊天,“等雪停了,就请祖母过来赏花,如果祖母喜欢的话,我也让人多扎一些其他种类的花,将寒山雅居装点起来,弄得热热闹闹的,然后等到初五的年酒宴时,让那些来拜年喝年酒的宾客大吃一惊……你说好不好?”
曲潋在京城里也住了好几年,对京中的情况也有些了然,到了冬天,到处都是光突突的,有能力的人家会弄个暖房养花,但是也不会太多,摆在房里也就那么一点儿,在冬天里显得很单调。
虽然说假花比不得真花,可是扎在枝头上,看着也是喜人,到时候绝对会很震撼。
纪凛笑着应声好,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好的。
曲潋又朝他笑了下,眉眼弯弯,心情十分愉悦。
只是等晚上睡觉时,她的心情就不太愉悦了。
三更半夜,被人激动地弄醒时,她一脚踹了过去,嘟嚷道:“别每天都来这一次,对孕妇身体不好。”
纪凛:“……”
纪凛看着抱着他的手臂兀自睡得沉实的人,只得将她按在怀里又啃又咬,咬完了又舔了舔,凑到她耳边说:“你果然爱我爱得不行,歌唱得不错,虽然总是漏词,但只是那么两句,我已经记住了……”
“哦,你高兴就好。”她喃喃地回应道,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应付。
可是仍让他高兴得不行,她这是承认了。
兴奋的结果是,他半宿都没睡着,第二日和她一起睡了个懒觉,才慢吞吞地起床。
曲潋漱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惊讶地看着他,“你今天休沐么?”
纪凛朝她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心情愉快地道:“对,今天休沐,可以在家里陪你一天,高兴吧?”
曲潋顿时萎了,心里泪奔,这第二人格怎么跑出来了?不是睡一觉就换回来了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一直保持着这种性格?
“怎么,你不高兴啊?”他捏了捏她柔软的手,眯着眼睛看她。
曲潋被那斜睨过来的眼神差点吓尿,赶紧摇头表示自己很高兴。直到他又恢复愉悦心情后,眼睛转了转,目光看向窗外不远处的一棵花得正好的海棠树——自然是假花,然后明白了。
果然这人是个闷骚,心里高兴,第一人格太过矜持不好表现太明显,就让第二人格直接跑出来和她表示他心里的高兴。
曲潋突然爱上了做手工活,也不再出门去折腾了,让厉嬷嬷等人差点流着泪想要多吃两碗面庆祝一下,镇国公府其他人没见她出门折腾,也有些奇怪,以为这孕妇终于转性收心了,却没想到她想到了别的折腾的法子。
但凡关心的人,也不会忽视暄风院的变化。在得知暄风院一夜之间,突然看到那株老杏树开花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正所谓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可这还是隆冬腊月呢,这杏花怎么突然开花了?
冬天里的景色素来单调,飘雪的日子里,更是没什么看头,想要赏景,只是白茫茫的雪,也没有什么可赏的,只有几种寒冬里盛开的花卉,但是也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栽种的,所以很多人在经过暄风院时,远远地看到从院墙探出来的枝头上或粉或红的杏花,众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寒山雅居距离暄风院最近,淑宜大长公主听说暄风院的那株老杏树在冬天里开花了,顿时也来了兴趣,就算此时正在下雪,也打消不了她的热情,便带着乌嬷嬷等人,一起去了暄风院。
曲潋听说淑宜大长公主竟然冒着雪过来后,赶紧将自己裹成一个球,和纪凛一起出去迎接,丫鬟打着伞跟在后头。
雪下得不大,飘飘洒洒而降,衬得那枝头上粉的、红的杏花更漂亮了。
“祖母,您怎么过来了?天气冷,先进屋子来。”曲潋被纪凛扶着过来,见淑宜大长公主站在那株老杏树下,正饶有兴趣地观赏着那株杏树,明珠等丫鬟给她打伞。
淑宜大长公主已经看出名堂来了,知道这老杏树并不是真的开花,但是这种巧思妙想仍是让人惊奇,不由得也多欣赏了会儿。见到曲潋和孙子过来,她笑嗔道:“你这孩子出来做什么?天气冷,还不快进去?暄和,扶你媳妇回去。”
纪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淑宜大长公主先前只顾着看那株“开花”的老杏树,没有注意到孙子的异常,如今对上孙子那双变得妖诡的眼睛,笑脸僵硬了下,很快恢复正常。
曲潋捏捏纪凛的手,和他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淑宜大长公主往花厅行去。
“哎呀,我还没老到要你们扶,你自己小心一些方是。”淑宜大长公主唠叨,让宫心等丫鬟过来扶住她们主子。
曲潋朝她笑了下,并没有放手,而是一路走着,一路给淑宜大长公主指着路上那些盛开的花解说,在阴沉的天色下,红的玫瑰、黄的玉兰、粉的月季、绿的叶子,实在是让人看了打从心里欢喜起来,也让淑宜大长公主渐渐忘记了旁边孙子的异常。
直到进了花厅坐下,淑宜大长公主见孙子敛了一身戾气,坐在曲潋身边,心里叹了口气,不过看到他并不像以往那般攻击性十足,心里又宽慰了几分,看向曲潋的眼神也变得欣慰。
曲潋滔滔不绝地和淑宜大长公主说这些绸布扎成的花的事情,没有中途冷场,淑宜大长公主和乌嬷嬷也俨然忘记了纪凛的异样,并没有像往常一般,看到变了个性格的他时,开始战战兢兢,总要担心他会克制不住脾气,做出什么暴戾的事情来。
“我让丫鬟们扎了一些牡丹花,看着还不错,到时候就让他们给祖母的院子里扎上,还有海棠花、月季、菊花,很快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就让那些过来给祖母拜年的人羡慕祖母有这么漂亮的园子,就算是冬天,也是满园春.色绽放……”她眯着眼睛笑得一脸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
淑宜大长公主不免失笑,觉得她特别地孩子气,可是看到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并不说话的孙子,又觉得她这样的孩子气没什么不好。
“那好,我就等着你孝顺了,到时候让来拜年的客人们都羡慕我。”淑宜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喜欢这孩子的一片心意。
虽然镇国公府的暖房里也会培养一些反季节的花,但到底受天气影响,培养得也不多,不可能全部地方都能摆上,有钱也没法这么大手笔地花。如今曲潋折腾这些出来,虽然有些取巧,但也教人喜欢。
淑宜大长公主就喜欢她这种折腾劲儿,活力四射的,让人看了就开心。
过了几天,寒山雅居也变得一片姹紫嫣红,淑宜大长公主心里十分高兴,已经打算着过年时,要请那些老姐妹们过来吃年酒显摆一下,就图个开心。
纪二夫人知道后,也过来凑热闹,等回去时,很快让人将二房的院子装上了扎好的绸花,甚至为了营造出花香袭人的逼真感,还让人将那些扎成花的绸布都事先薰上了香料,人还未走近,就能闻到一阵花香了,瞧得真逼真了。
等镇国公府在这大冬天时变得春意盎然,终于也到了年底。
这是曲潋嫁到镇国公府后过的第一个年头,不过因为她怀着身子,很多事情都没有让她操心,除夕那日祭祖,也只是让她去给祖宗们上了香后,便让她回去暄风院去歇息了,没让她在祠堂里守着。
除夕的晚宴是摆在寒山雅居的花厅,因为镇国公府的主子少,只摆了一桌便可,众人坐在一起,看着十分热闹,淑宜大长公主脸上难得多了许多笑影,也不若平时那般凛然肃穆,让以纪语为首的镇国公府的孙辈们都松了口气。
曲潋和纪凛坐在淑宜大长公主下首位置,他们的对面是镇国公夫妻。虽然是充满了喜庆的年宴,但镇国公夫人依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却没有半分的喜气,不过有纪二夫人这个惯会营造热闹气氛的人在,其他人也跟着凑趣,所以整个晚上都没有冷场。
吃过团圆饭后,下人们撒下了杯盘等物,众人移驾到偏厅里喝茶。
纪凛和曲潋带着弟妹们去给长辈们拜年,得了长辈们赐的红封时个个都笑得很开心,只有被关了大半个月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的纪诗笑得有些勉强,特别是去给纪凛和曲潋拜年时,她的笑容更勉强了。
曲潋当作没看到,所有过来拜年的弟妹们都一视同仁,笑盈盈地将准备好的红包给他们。
镇国公坐在淑宜大长公主身边看着,观察了阵子,不由抚着胡须点头,觉得这儿媳妇也没有夫人说的那般刁钻,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这让他对她的不满稍稍少了一些。
娶妻娶贤,他希望给儿子娶个贤妻回来,而不是娶个搅家精。曲潋上回出手教训小姑子的事情,让镇国公心里有些不满,但是他是公公,也不能越过妻子和儿子去教训儿媳妇,只得作罢。
如今看她一副乖巧贤良的模样,方松了口气。
虽然天气寒冷,但是新的一年到来,依然让人开心。
转眼便到了年初五,是镇国公府摆年酒宴时,不仅亲朋好友来了,甚至很多沾点关系的人也上门来了,镇国公府的年酒宴比多数的勋贵府的年酒宴都要热闹。
来镇国公府后,所有宾客都被镇国公府那迎风簇展的花惊呆了下。
虽说现在已经迎来了春天,可早春时候,北方的万物还未复苏,嫩芽都没见一个,天气寒冷得和冬天有得一拼,除了暖房培养的一些盆栽,很难见到其他的颜色,可是镇国公府里那枝头上绽放的花,姹紫嫣红,花香袭人,让前来喝年酒的宾客们震撼到了。
特别是当知道那些都是用各种颜色的绸布扎成的花时,再次被镇国公府的财大气粗给震撼到了。
镇国公府虽然行事低调,但底蕴摆在那儿,这才是传承悠久的老牌勋贵世家,不是其他的勋贵府能比拟的。
淑宜大长公主和几位老姐妹们坐在一起聊天,面对众人的追问,笑眯眯地道:“这些都是我那孙媳妇捣腾出来的,也不知道这孩子哪儿来的奇思妙想,觉得这院子光突突的不好看,就让人用各种颜色的布扎花,那花扎得还挺真的,不凑近来看还真是看不出来。”
众人自然也看出来淑宜大长公主的好心情,纷纷奉承着,赞扬世子夫人惠质兰心。
唯有平宁郡主坐在一旁慢慢地喝茶,不为所动,偶尔看向母亲高兴的模样,抿了抿嘴,觉得母亲一定是被暄风院的那位给糊弄了。
不过就是一些用布扎的假花罢了,母亲用得着这般抬举她么?都越过了镇国公夫人这个儿媳妇了,这让人怎么看镇国公府?
想到先前见到大嫂时听她说的话,平宁郡主心里有些气闷。
第145章
今年来镇国公府吃年酒的人不少,其中还有曲家人。
这是曲潋嫁到镇国公府的第一个年,而且此时还怀着身孕,可以说是曲家所有的姑娘中嫁得最显贵的了,曲家自然不会待慢了这位姑奶奶,所以镇国公府的年酒宴,能来的人都来了,除了因为天气冷,身体有些不舒服的曲二老夫人没有来。
到了镇国公府后,曲家人自然也看到了镇国公府那满园的花团锦簇,若非现在天寒地冻的,他们都要以为春天到了。而且就算镇国公储再财大气粗,也不可能让花房培养出这么多的花来,直到听说这些是绸布扎成的花,所有的客人听了心肝都有些发颤。
这得要用多少绸布来扎啊?简直就是败家玩意儿。
特别是得知这玩意儿是曲潋折腾出来的后,曲大太太和季氏都笑得有些虚弱,心里很是担心曲潋要被夫家的人骂败家,就算淑宜大长公主再喜欢她,可如今当家的是镇国公夫人,哪里由得她这新妇这般浪费折腾?
“二姐可真是……”曲湙有些头疼,他不同于一般的读书人,对庶务有一定的了解,一看那些花,便知道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也只有镇国公府这样财大气粗的人家才捣腾得出来,可也过于奢侈了。
只是出捣腾的人是自己二姐,还真是担心她被人骂败家,坏了名声。
曲沁却笑道:“看这样子,公主也是支持的,没事,难得热闹热闹。”以镇国公府的底蕴,这些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恐怕根本没人在意,除非有人要特地拿这东西作文章。
“大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曲湙小声地道:“等会你见了二姐,你可要劝着她一点儿,别让她再胡乱折腾。”
曲沁笑道:“知道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姐弟俩正说着,便见纪凛这曲家女婿迎了过来,歉然地道:“抱歉,刚才有些事情,我来迟了。”说着便给曲大老爷等长辈揖礼。
曲大老爷他们如何会见怪,他们都知道今儿镇国公府来的客人多,纪凛这世子自然要帮着父亲招待客人,忙得分.身乏术,能在得到消息后就赶过来迎接了,也是对曲家放在心上,他们自然不会见怪。
寒暄过后,纪凛便将曲大老爷等曲家男丁领到外院待客的偏厅,而纪二夫人也过来将曲家的女眷引去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
路上,免不了也要说说镇国公府那些不符合季节的绸花,就听纪二夫人滔滔不绝地将曲潋如何折腾出来的、淑宜大长公主如何高兴、也让人将镇国公府如何弄成这般一一道来,她说得高兴,曲家的女眷们听得心脏有些负荷不住,唯有曲沁神色淡淡的,根本没在意。
“潋儿年纪还小,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还请二夫人多担待。”曲大太太含蓄地道,“这孩子素来是个安静的,可能是怀了身子,情绪多变,才会喜欢捣腾这些。”
纪二夫人笑道:“她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公主十分喜欢,我家语丫头也总是叨念着她,时常跑去暄风院和她说话。”
见纪二夫人言语中多有赞赏,曲大太太和季氏这才放下心来。
去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后,免不了也坐在那儿陪着说说话。
曲潋正好也过来了,如今她的肚子已有六个多月了,鼓了起来,因她生得娇小纤细,吃得再多也没见胖多少,衬得那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一样,看着就让人担忧。可是她却毫不在意,见到曲家人过来,高兴地朝她们直笑,快步走了过去,吓得周围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我没事啦,你们不用担心。”曲潋宽慰家人,同时还拍了拍肚子。
众人被她这举动弄得都有些崩溃,赶紧让丫鬟将她扶进去。
淑宜大长公主将她叫到身边坐着,让人给她端来她常喝的柠檬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也让从进了镇国公府听说了她折腾的事情开始就提着一颗心的曲家人终于放下心来。
只要淑宜大长公主没有怪罪,自家姑奶奶在这府里生活得滋润,她们便放心了。
说了会子话后,因又有客人来了,便让纪二夫人将曲家人引到花厅去喝茶稍坐,曲潋甚是想念家人,便也跟了过去。
出嫁女一般没事不会频繁往娘家跑,所以曲潋嫁人后,回娘家的次数有限,她心里虽然不在意这种鬼规矩,可是婆婆在一旁盯着,她娘也计较这种东西,每次只能由着纪凛陪着回家才不会唠叨,久而久之,她心里也挺气闷的。
今儿虽是镇国公府的年酒宴,不过因为曲潋怀着身子,也没有让她去招待客人,所以也能多陪陪家人。
曲大太太和季氏少不得要关心一下她的身子,见她虽然肚子鼓起来,可是这脸和身段都没有长多少肉,又少不得要担心她这般柔弱的样子以后没力气生产,真是心都要操碎了。
曲潋反而有些天真烂漫地道:“没事,我觉得很好啊,你们不用担心,这孩子一直很乖,我觉得应该是个女孩子。”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别乱说!”曲大太太呸她,心里自是希望她能一举得男,好在纪家站稳脚。
季氏也希望女儿第一胎生个儿子,也跟着道:“你啊,别那么嘴快。”
曲潋赔着笑,忍不住拿眼去觑她姐,可是她姐偏偏就一副淡定喝茶的模样,心里想要挠墙。
她姐为毛就不给她个痛快呢?
曲沁自然没有接收到妹妹隐晦的小眼神,她自是知道这胎是男是女,可是怕说出来给妹妹压力,而且她也不好告诉世人她是如何知道的,所以便闭嘴不言了。反正,无论是生男生女,按纪凛那稀罕妹妹的模样,想来都不会介意的。
陪了家人一会儿,曲潋又不得不离开,因为襄夷公主来了。
襄夷公主每年都这般热情地来纪家喝年酒,虽然在外人看来,她是为了纪凛,但曲潋知道,她不过是借着镇国公府来幽会她心爱的表哥,今年也是一样。
靖远侯世子和宁王世子都和纪凛交情匪浅,虽然靖远侯世子并不常出门交际,和京中的勋贵府走动不多,但是确实是和纪凛是交情不错的朋友,这交情甚至比宁王世子周琅还要深一些。
在曲潋陪着襄夷公主去暄风院时,寒山雅居这边,等又一拔人离开后,淑宜大长公主这儿暂时安静下来,平宁郡主陪在母亲身边和她说话。
她喝了口茶,严肃地道:“娘,你是不是太抬举这曲氏了?我知道你喜欢她,她如今也怀了孩子,是纪家的功臣,可也不能越过大嫂啊!这教人看了如何想纪家?指不定还说您不喜大嫂这儿媳妇,想要扶孙媳妇上位,夺了大嫂的管家权呢。”
淑宜大长公主忍不住皱眉,“胡说什么?你大嫂不是好好的么?谁会嚼这舌根?”她说着,眼里不禁带了几分冰冷。
平宁郡主看得心里有些发寒,虽然这是亲生母亲,但是他们这些儿女和她素来不亲,也没办法亲近。小时候是因为母亲脾气太强硬,做什么事都是按着自己的意愿来,他们这些儿女的意愿从来都是被忽视的,使得他们兄妹几个面对母亲时,总是忍不住害怕,久而久之变得比较弱势,不敢反抗她,和她也不甚亲近。
后来大嫂嫁过来时,她还没有出阁,自然也看出大嫂的难处,可能是同命相连,和大哥大嫂的关系自然比较亲近。
如果母亲一直都是这样,她也觉得没什么,可是这人就是怕有比较。那曲氏何德何能,竟然让她这强势的母亲如此抬举,都要越过了儿媳妇去了,如此下去,镇国公府早晚要被弄得家宅不宁。她虽然是出嫁的姑奶奶,可和兄嫂的关系比较亲近,自然要向着兄嫂了。
“娘,你听我说。”平宁郡主定了定心神,继续道:“女儿知道您不喜欢大嫂,可是大嫂这么多年来为了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也不能太偏心,就算您喜欢暄和,连带着对暄和媳妇高看一些,可大嫂又做错了什么?”
淑宜大长公主有些沉默,半晌方道:“她没做错什么,只是后来她做错了,瞧她是怎么对暄和的?”说到这里,她声音里就有些埋怨。
平宁郡主想到以前的事情,忍不住道:“大嫂只是一时间左了性子,暄和到底是她的孩子……”
“你不懂!”淑宜大长公主打断女儿,“我原本以为她……算了,我和你说这个作什么?我也不想和她计较太多,所以这些年都容忍着她,如今也依然如此,只要她不来撩拔暄和,我便也不和她计较。”
“娘……”
平宁郡主实在无奈,这还叫不计较?都将那曲氏捧上天,将儿媳妇踩在地上了!
母女俩说了一阵子,最后是谁也没有说服谁,平宁郡主十分心塞,心里也越发的讨厌起曲潋,觉得她就是个搅家精,当年兄长怎么会糊涂地定下这门亲事的?就算要报曲三老爷的救命之恩,也无需拿儿子的亲事来报答啊。
“行了,别说这些烦心事了,勤哥儿如今年纪大了,你和女婿可有给他相看对象了?相中哪家的姑娘?”淑宜大长公主询问道。
平宁郡主嫁到沈家,一连生了三个儿子,这勤哥儿是她的长子沈勤,今年十六岁了,刚才随母亲过来给外祖母请安时,淑宜大长公主瞧了下,心里对外孙也挺满意的,是个知礼孝顺的好孩子,女儿将他教导得还算不错。
说到儿子,平宁郡主的语气也没有那么冲了,笑道:“娘,其实我挺喜欢二哥家的语丫头的,她是咱们镇国公府的大姑娘,年纪也和勤哥儿相当。”
淑宜大长公主没想到女儿竟然相中老家二家语丫头,想了想,说道:“这事你可得和你二嫂去说,你二嫂没意见的话,就由你们决定,我老了,不想再沾这些事儿。”
平宁郡主也不想母亲插手,免得好事也要被她弄成坏事,她一直清楚母亲强势的性格,以前没少遭罪,家里的兄妹几个都不太喜欢母亲来插手他们的事情,对儿女婚事上也一样。要不是母亲这种性格,想来大哥大嫂的感情也不会变得如此好了。
说到了儿子的婚事,平宁郡主免不了想起先前曲家人过来拜年时,那站在曲三太太季氏身边的姑娘,看着年纪挺大的了,还梳着姑娘的发髻,后来略一想,便知道是侄媳妇那未出阁的姐姐,心里不免又有些轻蔑。
“那位曲家二姑娘怎地还没有消息?当初给暄和定下婚期时,娘您不是答应给她说门亲事么?五皇子都在去年娶妻了,事情隔了这么久,这曲二姑娘自可婚配,怎地还拖到现在?”
平宁郡主不免有些奇怪,虽说这些并不关她的事情,可是谁让曲家的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媳妇,如果曲家留了个嫁不出去的姑娘,对镇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她作为纪家的姑奶奶,少不得要被人说三道四。
淑宜大长公主心里也和女儿一样有些奇怪,但到底因为曲潋,对曲沁也算是爱屋及乌,当下不以为意地道:“那孩子是个好的,要不是五皇子插手,婚事能拖到现在么?好姑娘不愁嫁,急什么?指不定今年就有消息了呢?”
平宁郡主一听,得,又捅了母亲的马蜂窝,顿时只能气闷地闭上嘴巴。
她这是发现了,只要说到与暄风院那位有关的事情,她母亲总会无条件地维护,实在是让他们这些做儿女的不平衡。
就在平宁郡主又被母亲郁闷了一次,心里也有几分在意曲家那未出阁的姑娘几时才能出阁时,却没想到刚出了正月不久,就听说了母亲被人请去曲家说媒的事情。
等她听说了母亲给曲家二姑娘说亲的对象时,眼前不禁有些发黑。
第146章
过了一年,又长了一岁。
到了二月初,难得天气放晴,曲潋吃过早餐后,便习惯性地到暄风院的院子散步,散到了院墙旁的那株老杏树下,抬头看着树上开满枝头的杏花,开得煌煌赫赫的,比起过年时用绸布扎上的花更漂亮。
二月春风似剪刀,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的冷意,一阵碎花被吹落到脸上。
她抚着近八个月大的肚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等这孩子出生了,母亲和姐姐、弟弟他们也要回常州府,到时候远离了京城的是是非非,她姐指不定真的找个机会,远离了人世,到乡下避居,然后慢慢地谋脱身之计。
指不定以后真的是天高任鸟飞。
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不舍,又摸了摸肚子,感觉到手覆在的地方突然有一块明显的凸起,然后又扁了下去,知道又是孩子在伸懒腰了。
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折腾过她,让她吃好睡好,简直是平顺得不可思议,愣是没有其他孕妇该有的症状,连害喜都没有,且不仅没有让她变丑,反而肌肤更加红润光泽,添了几分少女没有的韵味。
这一反其他孕妇变丑变胖的模样,也莫怪纪诗会觉得她是个小妖精了。虽说妇人怀孕时的状态大多数不同,可也没有像她这般得天独厚的,怀了个孩子,仿佛是特地要补给她更多的女性魅力一样,原本还是个青涩的少女,如今已是个韵味十足的少妇了。
俗话说,儿丑母、女美娘,虽然这话也不是绝对性的,但是很多妇人都有这种现象,厉嬷嬷也猜测这胎可能是个小小姐,只是怕她心里有负担,所以没有多说什么。而曲潋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天生丽质到如此小妖精的境地,怕是因为怀了女儿才会让她没有太丑。
所以种种迹象,让曲潋可以肯定,这胎可能是个女儿。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姐姐才没有透露分毫,怕她受到影响,对身体不好。
如此,曲潋也越发的肯定自己肚子里的这孩子是个女孩子了。
如今胎动比较明显,她每回将手搭在腹部上,总会感觉到那里时不时地凸起一块儿,显然是肚子里的孩子以为她在和他玩儿,不甘寂寞地伸伸胳膊和小腿,提醒父母他的存在,也让她每次都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曲潋在老杏树站了会儿,见今天天气不错,也不想窝在暄风院里,便对身边的丫鬟道:“走,咱们去寒山雅居坐坐。”
闻言,碧春等丫鬟马上准备起来,曲潋那四个陪嫁粗使嬷嬷也跟了过来,一群人簇拥着一名孕妇,浩浩荡荡地出了暄风院,往寒山雅居而去。
未想到了寒山雅居,都没见到淑宜大长公主的影儿,便被人拦下了。
这是曲潋嫁过来后,第一次来寒山雅居被人拦住了,一时间有些错愕。
拦她的是清雅,她歉意地道:“公主身体不适,今儿不方便见世子夫人,还请世子夫人回去罢。”
曲潋忙关心地问:“祖母身体不适?怎么了?可有看太医了?”
清雅神色有些不自地,虽然不明白屋子里的主子的意思,但心里明白主子素日十分疼爱世子夫人,怕也只是一时的,语气不敢太过强硬,小声地道:“公主没什么事,就是身子有些不舒服,公主没让人去请太医,只是歇歇便可,世子夫人不必担心。”
曲潋敏锐地发现其中的异样,她也不是笨蛋,加之清雅并未刻意隐瞒,便知道今儿淑宜大长公主是不愿意见她。
发生什么事情了?
瞬间曲潋脑子里转了很多,但她面上却十分和气地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祖母歇息了,改日再来。如果有什么事情,也要劳烦清雅姐姐托个人到暄风院里和我说一声。”
清雅福了福身,应了一声是。
曲潋扶着丫鬟往回走,可能是第一次来寒山雅居被淑宜大长公主赶走,让她颇为不习惯,这种时候才明白镇国公府那些人以往被淑宜大长公主赶走时的心情,明知道淑宜大长公主不是不舒适而是不乐意见,却也不敢乱来。
清雅正目送世子夫人一行人离开,转身便见乌嬷嬷站在门口。
“和世子夫人说了?”乌嬷嬷问道。
清雅点头,“都说了,世子夫人说改日再来。”
不过这个改日怕是明日早上罢,自从世子夫人怀了身孕起,镇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她能折腾,不过是因为她折腾的那些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加之公主和世子都纵容她,大家也没当回事,可也知道这孕妇也太精力旺盛了,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乌嬷嬷看了眼院子的方向,不禁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
屋子里,淑宜大长公主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握着一串十八子的小叶紫檀佛珠,神色凛然,眼里的情绪更是复杂,既是恼怒,又是懊悔,还有几分纠结。
乌嬷嬷给她沏了一杯清茶,坐到旁边,拿美人捶给她捶着肩膀,说道:“世子夫人离开了,说改日再过来看您。”
淑宜大长公主淡淡地应了一声。
乌嬷嬷看她这样子,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公主若是为难,便不用管这事了,您年纪也大了,是该享福的时候了,待世子夫人生了孩子,届时候安心抚养曾孙便是了,这世间纷纷扰扰之事不知有多少,哪里能操得完心?”
这话已经僭越了,但是以乌嬷嬷和淑宜大长公主的情谊,也只有她能说,旁人却是说不得的。也唯有她说了,淑宜大长公主能听得进去。
当然,还有一个人的话她能听得进去,便是已逝的老国爷。可惜老公爷去得太早了,公主也没有个能放心说话的人,让乌嬷嬷心里也为她心疼。
“我哪能不操心?”淑宜大长公主揉着胀痛的额头,“你也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我以为他一辈子就是那样了,可如今他竟然想要娶妻立户,这样也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可偏偏他要娶什么人不好,竟然想要娶曲家的姑娘,而且还是潋丫头的姐姐!这不是乱了辈份么?”她咬牙切齿地道:“他也不担心世人耻笑!”
乌嬷嬷笑道:“公主又说笑了,世人哪里知道他是谁?要给他一个什么身份,还不是皇家的一句话嘛?那位爷不是说了么,皇上都同意了的。”
淑宜大长公主顿时气得拍了下炕桌,怒道:“我就知道他不死心,去年为了他,我这把老骨头了还要为他连续几日奔走,还以为是他想开了,哪想他会直接消失了,再次回来时,打破了他以往立下的誓言,就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会直接进宫找皇上!”
而他那侄孙也是个不争气的,就这么答应了那个孽障的请求!
乌嬷嬷听出她只是一时恼怒,却也不是真的气得不理会,只是纠结着辈份问题罢了,觉得公主最后还是会答应的,所以先前也是怕自己气怒之下,对怀了身子的世子夫人摆脸色看,才没有见她。
*****
曲潋回到暄风院后,想了想,心里不太踏实,便找来宫心,对她道:“你帮我查查看,这几日,是不是有什么客人进府来探望祖母。”
宫心应了声是,便下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宫心便过来回话。
“这几日府里没有什么客人上门,只有景德侯府的世子夫人过来探望夫人。不过,奴婢倒是听说昨天公主突然出门,没有带什么仆人,只带了乌嬷嬷和常管家,出门半日就回来了,不过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
曲潋听罢忍不住深思起来,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淑宜大长公主为是什么生气,又为什么恼了自己。
宫心担心她多想,忙宽慰道:“世子夫人不必多想,许是公主身子不适,并非不愿见您。”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就算是身子不适,那也应该让作孙媳妇的进去探望一下的,可这人都没进去,便让丫鬟出面将她请走了,只说明当时淑宜大长公主是不愿意见曲潋的,有点儿厌弃的味道。
曲潋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知道了,你们不必担心。”
曲潋说让她们不必担心,那真是不必担心,因为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她都吃好睡好,和平常差不多,没有什么异样的,直到傍晚时纪凛回来。
得知纪凛回来,曲潋便站在门口处朝回廊那边张望,直到见到穿着紫红色的官袍的青年走过来,朝他露出和以往一样的微笑。
“天气还冷着呢,怎么站在这儿?”纪凛扶着她回房。
“等你啊!”她不吝啬甜言蜜语,笑眯眯地说:“知道你回来了,我就忍不住了嘛。”
纪凛面上有些赧然,眼神却十分愉悦,显然被她直白大胆的话弄得很是高兴。
曲潋扶着肚子站在一旁,指挥丫鬟端茶倒水,直到纪凛去净房换了身常服,夫妻俩一同坐在炕上,纪凛便过来摸她的肚子,感觉到手下传来的胎动,他的眉眼越发的温和。
曲潋靠着迎枕,由着他摸,说道:“刚才你回来时,去给祖母请安了么?”
“去了。”
如果没有什么事,纪凛回来时大多时候要去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后,才会暄风院的,至于上院那边,倒是看情况而定。
“祖母见你了?”曲潋又问。
“见了。”
“祖母身体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纪凛对她的话有些奇怪。
曲潋不说话了,而是盯着他看。
纪凛不是迟钝的人,相反,他的心思十分细腻,总能观察出常人忽略的细微之处,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问道:“阿潋,怎么了?”
曲潋朝他笑了下,将今日她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惹恼了她老人家的事情,或许也不是,而是她被什么事情烦住了,所以当时不想见人。”
然后又将她事后让宫心去查的事情告诉他,并未隐瞒自己的行为,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夫妻本是一体,既然要生活一辈子的,那有些事情便没必要隐瞒,这是她的相处之道,用最坦然的态度对他。
纪凛脸色严肃起来,他也发现其中可能出了什么事情了,曲潋是个内宅妇人,让人查探内宅的事情还可以,外面的话,便不方便了,还得由他来出面。
当下便道:“这事你不必担心,交给我。”
曲潋朝他微笑,神色间有着对他全然的信任。
翌日一早,曲潋又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了,这回淑宜大长公主倒是见了她,只是她神色憔悴,看着还真像生病了,让曲潋吓了一跳。
“祖母,您怎么了?”她的眼眶立刻红了,一脸担心地道:“是不是没有歇息好?还是……”病了?
淑宜大长公主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见小姑娘脸上的担心不似作伪,心里不禁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没什么,昨晚没有歇息好罢了。你也没多想,你如今是双身子,可要开开心心的才好。”
曲潋扁了扁嘴,说道:“只要祖母好好的,那我也会好好的。”
淑宜大长公主被她状似无赖的话弄得有些好笑,戳了下她的脸,唬着脸道:“胡说八道,我一个老婆子了,今儿这病明儿那病的,可和你们年轻人不同。行了,没什么事情你也回去多歇息,过两个月就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曾孙子就好。”
曲潋弱弱地伸出一只手举到脸旁,“如果是曾孙女呢?怎么办?”
看她这副像要被抛弃的小狗一样怯生生的模样,再大的气也要被她弄没了。淑宜大长公主是个强势的女人,就算年纪大了,脾气有所软和,可是强势了一辈子,也不会因为临老就服输,只是不如年轻时候那般计较罢了。
因她这脾气,儿女都和她不太亲近,孙子因为是她养大的,才和她亲近一些,但也没有像曲潋这样不客气的,爱撒娇,又懂得适可而止,拿捏一个恰到好处的度,让人对她实在是生不起气来,反而不断地纵容她。
心里越发好笑,但却唬着脸道:“是曾孙女的话,就抱到寒山雅居来养,省得你这不着调的娘教坏了她。”
“我很着调的!”曲潋喊冤,“我都很听话,将自己养得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吃得很多,又时常去遛弯,省心得很。”
淑宜大长公主喷笑,“你以为是在养狗么?去去去,别来烦我,我累了,要歇息。”说着,便将她赶走了。
曲潋没有被赶的忐忑,心情比昨天放松了很多,想来淑宜大公主并不是因为她而生气,怕是另有其事。
晚上纪凛回来后,便将今儿调查到的事情告诉她。
“祖母前天和乌嬷嬷去了南半浔胡同的一栋宅子,不过时间太短,还我没查清那宅子是谁的,也不知道祖母去那儿干什么。”纪凛边说着,边回想常安查到的消息,眉稍蹙起,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想要知道祖母的行踪,对于纪凛来说并不难,他只要去询问安排祖母出行的常总管便行了。就是祖母去的南半浔胡同的那栋宅子,也可以让常安拿他的帖子去管理京中房屋的官衙那儿查看屋主的名字。
可是常安查后,那里登记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对外的说法是一个南边的商人在京城置办的房子,便没有其他详细的资料了,如果要查清楚,恐怕还要费段时间。
曲潋却琢磨着,去年秋天那会儿,淑宜大长公主也是连续好些天出门,莫不是也是去了南半浔胡同那边?
曲潋边给他斟茶边将今儿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的事情告诉他:“祖母看起来实在是太憔悴了,怕是昨晚整晚都没有休息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烦扰到她老人家了。不过她对我倒是和往常一样,还和我打趣呢。”
然后又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没办法,人长得好,就是讨喜。”
这小模样实在是让人爱得不行,纪凛心痒痒的,忍不住将她搂到怀里亲了亲,将她亲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拉着她柔软的小手覆到自己身下已经起了反应的某处。
曲潋惊呆了,这还没回房呢。
可是他已经搂着她厮磨起来,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拉着她的手探进了他的亵裤里,覆上了那坚硬又热乎乎的东西……
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麝香味时,曲潋将红通通的脸拱到他怀里,不敢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看他的脸。虽然她脸皮挺厚的,但那也是关了灯的事情,黑暗中,不必担心他看到自己丢脸的模样——其实已经都看完了——但是在灯光下,她就是放不开。
纪凛没有动,他靠在迎枕上,浑身透着一种舒适后的慵懒惬意,曲潋抬头看到他的模样后,忍不住又扑过去亲他微红的俊脸,还有泛着水汽的眼睛,最后如他所愿地含住他红润的唇瓣,自动送上门让他啃……
又过了两天,纪凛探查的那栋宅子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时,淑宜大长公主这边也已经行动起来。
她将曲潋叫过来,对她道:“明日你和我一起去曲家,有人托我当冰人,给你姐姐说门亲事。”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曲潋木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地问道:“是谁啊?”
淑宜大长公主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说道:“是景王。”
曲潋木着脸看她。
景王是谁啊?没印象!
第147章
景王是谁?为何突然请淑宜大长公主出面去曲家说亲,怎么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漏出来?这也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对景王没有啥印象。
曲潋离开寒山雅居后,处于一种游魂状态中,机械地由着丫鬟扶回暄风院。
大周建朝至今,也不过是短短百年,大周皇室和宗室的人并不算多,且宗室又分得宠和不得宠的,曲潋进京不过短短几年,且又没有嫁入宗室中,嫁过来后不太出门和人打交待,后来又怀孕,更没有时间理会了,哪里能一一都知道完。
所以也不怪她对宗室了解得少。
可是光听景王这封号,便知道是位亲王,和宁王一样,应该在京城中地位显赫才对,可是她偏偏没什么印象,那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位景王一直在封地,没怎么进京,所以世人提他也少,甚至可能退出世人的视线太久了,久到没有存在感。
然后问题来了,景王怎么会突然想要娶她姐为王妃?其中有什么原因?景王总不能人都没有见过,就想娶人了吧?而且她姐这辈子目标很明确,没有嫁人的心思,突然冒出一个景王来,不是打乱了她的计划么?
还有,让她在意的是,淑宜大长公主竟然说,明日让她跟着她一起回曲家去提亲。
她一个已经出阁的妹妹,而且还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竟然要跟着冰人回娘家去提亲,怎么看都教人啼笑皆非。淑宜大长公主从来不是个不着调的人,她会如此吩咐,恐怕里面应该有什么深意才对。
曲潋对此一无所知,不禁头疼得要命。
感觉一切都乱了。
曲潋讨厌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束手无策之感,不禁有些烦躁,摸了摸肚子,感觉到孩子的胎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决定等纪凛回来问个清楚。
所以纪凛晚上回来后,得到了曲潋热情的迎接。
她揣着肚子里的球扑了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纪凛被她的举动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一双手劳劳地扶在她已经变形的腰肢上,声音压抑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曲潋正要说话,抬头就对上一双充满了戾气的双眼,见他神色不善地瞪着自己,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温柔包容,顿时沉默了。
她这是将他吓得第二人格都跑出来了么?
不知为毛,有种莫名的自豪感。
呸,现在不是自豪的时候,是要办正事的时候。
曲潋拉着他回房,没让丫鬟过来伺候,紧张兮兮地对他道:“暄和哥哥,你知道景王么?”
纪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微微一抬下巴,万分傲娇地道:“知道,不过不告诉你。”
曲潋:“……”
见他进净房洗漱,曲潋忙狗腿地捧着干净的衣服跟着蹭进去,讨好地道:“我伺候你洗漱,别生我的气啦,我今天比较激动罢了,以后不会再这样吓你了!真的,我发誓还不行么?”说着,她就举手发誓。
他冷着脸径自去净脸更衣,当着她的面脱衣服,根本没理她。
巧言令色之辈!他算是看透她了!
曲潋发现他不相信自己,顿时气得咬牙,但也知道是自己将他吓成这样的,只得自己承受这苦果,越发的小意温柔了,蹭在他身边努力地讨好。
直到他重新换好衣服出了净房,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时,脸色方才好一些。
曲潋将房里伺候的人都挥退到外面守着,挨坐在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防止他离开,将今儿的事情和他说了,最后有些愁眉苦脸地道:“我对景王没有印象,今儿还是第一次听祖母说,怎地冒出个景王来了?而且他怎么会想要娶我姐的?这消息一点都没有透露出来过。”
见她仰起一张苹果般嫩嫩的脸儿,纪凛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上去,迫得她张开口后,强势地含住了她闪躲的香舌吮吸,直到将她欺负得泪眼汪汪后,才好心地给她解答。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景王原是高宗皇帝的兄弟,他与高宗皇帝感情极好,后来高宗皇帝登基后,景王为了避嫌,便请旨去了封地,直到死都未曾回过京城。这么多年来,景王这一支系一直待在封地中,很少回京,京城里知道景王这一支系的人不多,大家都没怎么在意,往常也不过是少监府多拨一笔亲王俸禄送去景王的封地罢了。”
原来如此,曲潋明白了,在这个信息塞、传话靠吼的年代,远离了政权中心,短短十年便可以让人忘记一个家族的存在,更何况是皇室的旁支罢了。不过景王的封号能一直保留下来,可见当年高宗皇帝其实对这位兄弟十分关照的——以后她会知道高宗皇帝将兄弟关照到连兄弟都坑了。
然后曲潋又想起,高宗皇帝是淑宜大长公主的父皇,那当年的景王岂不是淑宜大长公主的王叔了?而现在这位景王,其实是淑宜大长公主的侄孙之类吧。
曲潋想了想,不禁又问道:“那你知道景王为什么想娶我姐为妃么?”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一只手环着她的身子,覆在她变得更丰满的胸脯上揉捏着,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不过我也很奇怪,景王行事一向低调,封地上的事情也没怎么听人说,而且我听祖母说过,景王和高宗皇帝一样,子嗣不丰,三十年前才封了世子……”
曲潋愣也下,孟地坐了起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两人心情都有些微妙。
三十年前?所以景王现在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么?感觉年纪好老的样子。
而且三十岁了,还没有王妃,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难道是要娶继妃?
不得不说,根据这么点消息,曲潋一下子脑补了很多。
“那个,你能不能去查查那个景王,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曲潋弱弱地道。
他挑起眉,那双狭长的眼睛没有平时的清润美好,变得有些邪气,笑容也显得诡异,就听他道:“虽然不知道那景王怎么相中你姐的,不过里面倒是有趣。景王竟然能说动祖母出面说亲,想来和祖母的关系定然不错,行,等会我就让人去查查。”
纪凛虽说不一定对他祖母的生平有所了解,但也知道一些大慨的,能劳动得他祖母出面,想来景王在祖母心中的份量是不轻的。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祖母和景王有什么联系,这事情处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他们都想到了淑宜大长公主前几天出门去了南半浔胡同的事情,虽然没有听说景王进京的事情,可是能请得让淑宜大长公主明日去曲家说亲,想必景王人已经到京城了,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他的行踪没有透露出来。
那么,里面的道儿可多了,甚至可能涉及到宫里的皇帝。
宫里的这位庆煦帝十五岁时,便由高宗皇帝扶持登基,当年先帝只留下了两位皇子,其中一位是庆煦帝,一位是宁王。这位庆煦帝是由高宗皇帝一手教导出来的,政治手段都有,就是人比较天真一些,有时候心肠柔软得不可思议,从他对几位皇子曾经干的事情的态度中便可窥出一二。
如果景王的事情还有庆煦帝掺和着,纪凛倒是不奇怪了。
只是,他想知道,这景王到底和祖母有什么关系。如果景王只是淑宜大长公主王叔的后代,淑宜大长公主根本不可能这般上心。
他正琢磨着其中的关键,便感觉到一具柔腻馨香的身体挨了过来,趴到他胸膛上,听到一道娇滴滴的声音道:“暄和哥哥,你想到什么了?”
纪凛眯眼看她,伸手在她翘起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呵的一声,摆出群嘲脸,“你猜!”
她想挠花他的群嘲脸!
“你知道我笨,猜不到。”她继续放娇了声音,撒着娇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让她过来亲他。
曲潋嘴角有些抽搐,知道这人近来被她拒绝了很多次,所以想趁机折腾她,但是此时自己有求于他,只好凑过去亲了几下,催着他继续,可偏偏他尝到了甜头,觉得太干脆便宜了她这个骗子,于是示意她继续。
曲潋忍了忍,最后忍无可忍后,对着他的喉结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喉结是他的弱点,被她一口叼住,整个人都不好了,身体变得虚弱无力,只能软软地躺在炕上,由着她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啃来啃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浮现薄雾,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头,忍住了那股用力拥抱她的冲动。
等她像胜利者一样坐起身来,他也慢吞吞地坐起来,一双眼睛放肆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看得她背脊发寒时,就听到他阴森森地说:“不急,等你生下孩子后……”
话虽然没说完,但那股子狠劲儿,看得她浑身都发寒了。
玩过头了!
曲潋忍住逃跑的冲动,冲他讨好地笑了笑,说道:“那你能告诉我你刚才想到什么了吧?”
他深吸了口气,平覆先前被她折腾出来的情.欲,说道:“景王的事情比较复杂,可能皇上还掺了一脚,这事情我会查清楚的,明日你和祖母去曲家时,你顾好自己就行了,如果祖母让你去做什么,你也别傻傻地去做。”
曲潋听到这类似于肺腑之言,顿时感动得泪眼汪汪,哪还有先前的害怕,忍不住又扑过去,将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亲着他的下巴道:“暄和哥哥,你对我真好。”
纪凛哼了一声,由着她将脑袋在自己颈窝间蹭来蹭去,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脸上露出狞笑。
他对她当然好了!如果她敢三心二意,或者像小时候那样欺骗他,别怪他发狠!
翌日早上,曲潋起床时,便被身边的人抱住了。
“阿潋,昨天对不起。”他亲着她的脸,“今儿你和祖母去曲家,小心一些,等你们回来时,我会去接你们回府。”
曲潋睡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含糊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昨天是她欺负他的多,只要她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他面前,他就不敢做什么,只能放狠话。
至于他说要等她生下孩子再收拾她的话,曲潋根本没放在心上。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还怕他么?
收拾好自己后,曲潋便去了寒山雅居。
淑宜大长公主坐在寒山雅居等她,见孙子送她过来,也没有说什么。
纪凛看了祖母一眼,给她请安后,又叮嘱了几句,方赶着出门了。
淑宜大长公主看得摇头,又看看抱着大肚子坐在那里显得更纤细柔弱的孙媳妇,心情更复杂了。
“好了,出发吧。”淑宜大长公主起身,转头叮嘱厉嬷嬷道:“今儿照顾好世子夫人。”
厉嬷嬷等人应了一声是。
淑宜大长公主要出门,管事早就将车子准备好,也照顾了曲潋,马车都铺上了厚厚的褥子,人坐在那里,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晃动。不过是回一趟曲家罢了,但是因为今天的事情非同一般,所以这阵势有点儿大。
镇国公夫人和纪二夫人不明所以,但作儿媳妇的,自然不好问什么,过来送淑宜大长公主出门。
曲潋被两人多瞧了几眼,她无辜地回看她们。
第148章
出嫁的姑奶奶突然挺着个肚子回来,双茶胡同的曲家自然是吃惊的。更让他们吃惊的是,竟然连淑宜大长公主都来了,一时间,季氏都糊涂了。
如果只是女儿自己回来,她还觉得一定是女儿想念他们了,所以回来瞧瞧。可是如果连淑宜大长公主也跟着过来了,那就不同了。
此时双茶胡同曲家里只有季氏和曲沁两人,曲湙去书院了,家里静悄悄的。因为淑宜大长公主此次过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且出行也没有弄什么派头,行事颇为低调,是以榆林胡同那边的曲家人也不知道淑宜大长公主今儿上门来了,不然曲大太太早就过来帮衬了。
季氏带着长女到二门处迎接,见到穿着宽松的春衫的女儿被丫鬟婆子们扶下车,目光有些欣慰,只是看到淑宜大长公主神色淡然中带着一种凛冽尊贵,又有些瑟缩。
“难得公主过来,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曲沁笑盈盈地过来,和继母一起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然后过去扶住大腹便便的妹妹,笑道:“你也真是的,今儿回来也不让人过来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咱们好生准备准备,省得待慢了。”
曲潋有苦说不出,瞅了一眼淑宜大长公主,只好道:“我想你们了嘛。”
曲沁感觉到了什么,面上不动声色,和气地笑道:“你呀,都要当娘了,还这般孩子气。”然后又看向淑宜大长公主,笑道,“也是公主爱护你,你可不准没大没小的。”
曲潋诺诺地应了。
淑宜大长公主不禁笑道:“阿潋是个好孩子,素来讨人欢心,我疼她都来不及。”
季氏听得颇为高兴,那张柔美的脸蛋上都浮现丝丝红晕,显然淑宜大长公主这话让她很激动。
曲潋也笑了下,知道在自己母亲心里,淑宜大长公主就是镇国公府的最大BOSS,她抱上金大腿了,只要金大腿喜欢她,她在镇国公府也会过得好。面上笑着,由着姐姐扶着她进屋,暗暗地捏了下姐姐的手。
虽然淑宜大长公主神色平常,但是曲潋就是感觉到她心里的复杂纠结,仿佛来曲家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来。这让她不禁猜测,其实淑宜大长公主并不赞成景王娶她姐姐为妃的事情,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出面为景王来曲家说亲。
所以心里那个纠结就甭提了,连带的也对她有些不满——这是迁怒,但是再不满,也知道曲家人是无辜的,淑宜大长公主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按捺在心中难受了。
想明白这些,曲潋不禁松了口气。
她虽然没有领略过淑宜大长公主的怒火,可嫁到镇国公府那么久,也体会过她的强势一面,像她婆婆再怎么折腾,也没少在淑宜大长公主面前吃瘪。因此,淑宜大长公主今儿的态度还算是好的,可能是看在纪凛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面子上,才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好的来。
然后她又开始琢磨着淑宜大长公主今儿让她跟来的原因,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只是依然有些不太确定。
她不能确定,姐姐会不会为了她,真的答应嫁给景王。
淑宜大长公主被迎进了花厅,待下人上了茶点之后,曲沁便识趣地将伺候的下人都遣散到门外守着,只留了乌嬷嬷在旁伺候。
淑宜大长公主看罢,心里越发的复杂。她很欣赏曲沁的为人处事,觉得她是个难得的,如果自家有和她适龄的男孩,都忍不住想将她聘下来。可是再欣赏,可这辈份相差那么大,简直就是个笑话,让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可是想到那人难得求她一件事情,淑宜大长公主就狠不下心来拒绝。况且以他的强势,简直是一脉相承,就算她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他的决定。
阻止不了,只能答应了。
淑宜大长公主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和她们寒暄什么,直奔主题。
“今儿我过来,是有人托了我来当个冰人,为你们二姑娘说一桩亲事。”
曲沁愣了下。
曲潋不由看着她姐,想看看她的意思。
而季氏瞪大了眼睛,终于不再木讷,暴发了绝对热情,反应贼快:“真的?不知对方是谁,什么身份?”她捏着帕子,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颤。
曲沁姐妹俩看得有些无奈,她们这娘只要涉及到儿女的事情,总会暴发出平时没有的潜力,不过想到她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心里感动,便纵容了她的行事。
淑宜大长公主有些意外,没想到季氏这么上道,又看向沉默的曲家姐妹俩,两个都是聪明人,只怕以曲沁的聪慧,此时心里应该有所明白了,所以表现得很淡然。
“是景王。”
“景王?”和曲潋一样,季氏也对景王没有什么印象。
淑宜大长公主少不得要为她解释一翻,“莫怪你不知道他,景王一直在封地,极少回京城。不过前些日子他进京了,因为一些原因,并没有对外透露行踪,只是进宫拜见了皇上。景王对你们家二姑娘颇为衷意,便请了我来作说客,想要娶你们家二姑娘为妃。”
季氏有些晕晕乎乎的,她这几年一直为长女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特别是过了一年,长女都是十九岁的老姑娘了,日日煎熬着,不知给菩萨和亡夫烧了多少香,盼着他们保佑长女的终身大事有着落。原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女才能嫁出去,却没想到今儿终于有个好消息了,可是却突然冒出一位王爷要娶长女为妃,让她直接懵逼了。
在季氏心里,觉得只要和皇家扯上关系的,都让她先慎重一下,这是多年来所受到的教育对皇室存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之心,让她根本没法想象突然有一位王爷冒出来想要娶她女儿为王妃。
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就像那五皇子一样,贼心不死,一直想要纳长女为侧妃。
想到这里,顿时脸色灰败,高兴不起来。
淑宜大长公主抿了口茶,见季氏神色一再变化,从一开始的晕乎变成了灰败,略一想便明白她在想什么了,不禁扯了扯唇角,颇有些无力。
怕季氏多想,淑宜大长公主继续道:“按着辈份来算,景王也是我的侄孙罢。”说到这里,曲家姐妹俩都发现她的神色有些勉强,“他年纪虽然有些大了,不过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所以这些年一直未娶妻,不过却是个好的,只要二姑娘嫁过去,他定不会辜负二姑娘的。”
“特殊原因?是什么原因?”季氏今儿的脑子特别的灵光,并且很会捉重点,小心地问道:“不知这位景王殿下今年贵庚?”
淑宜大长公主对她的反应也有些意外,说道:“他去年刚过而立。”忍不住又看了曲沁一眼,心里也明白过了而立之龄,这年纪也挺大的了,不由有些脸红,继续道:“这原因,其实也没什么,他以前醉心于治学,常年在外游历四方,一直没有娶妻的意思,因为景王那支的长辈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长辈催他,终身大事就这么一直拖下来。如今他想要定下来,相中了你们家的二姑娘,特地托了我上门来说亲。”
听罢,季氏虽然觉得这景王年纪是大了一点儿,但是也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至少他是一位王爷,又托了淑宜大长公主上门来说亲,想来是真心的。如果是景王,五皇子那儿也不好再有什么行动了吧?因为五皇子曾经要纳长女为侧妃却被曲家拒绝一事,五皇子极为恼怒,连带的长女的亲事也一波三折,让季氏操碎了心。
如果是景王的话,同是皇室人,五皇子也不敢再搞什么破坏,曲沁若是嫁过去,也不至于会受什么欺负,这倒是好的。
不过季氏虽然觉得好,但是她到底只是曲沁的继母,这些年已经习惯让继女自己拿主意了,所以也没有冒然地一口应下来,而是看向曲沁。
淑宜大长公主也知道季氏的性子,知道这作主的还要当事人,便也看向曲沁。
曲沁却是在思索。
曲潋将手搭在肚子上,抚摸着肚皮,和肚子里的孩子玩耍,只要她将手放上去,肚皮上就会鼓一下,仿佛孩子知道她和他玩一样。
“不知曲二姑娘考虑得怎么样?”淑宜大长公主问道,她的心情很是复杂,既希望曲沁拒绝了——自己也不用被这桩婚事弄得心烦了,但又不希望她拒绝——如果她拒绝了,那人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情来,皇家的脸都要被他丢尽。
“这……能容我考虑一下么?”曲沁斟酌着道,忍不住又看了眼妹妹。
曲潋面上很无辜,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
果然,今儿淑宜大长公主带她回来,其实是拿她来威胁她姐,不,也不算是威胁,只是摆明着让她姐为她多考虑,只要顾着她这妹妹,曲沁就不会冒然地拒绝。
淑宜大长公主说道:“这是自然,二姑娘不必决定那么快。”
这时,曲潋突然扶着腰站起来,有些羞涩地道:“祖母,我想去下净房。”
只要生过孩子的妇人都知道,随着月份大了,孕妇有尿频现象,用现代科学的话来说,这是胎儿压着膀胱的原因。所以曲潋要去净房,说得很是光棍,见淑宜大长公主看过来,她一脸无辜地看回去。
“去吧,小心点儿。”淑宜大长公主说道,就要叫丫鬟进来伺候她去净房。
曲潋忙阻止了,而是由她姐将她扶去净房。
“公主,我先陪妹妹过去,您稍坐。”曲沁得体地道。
淑宜大长公主笑了笑,说道:“别急,慢慢来。”
说了几句,曲沁便扶着大腹便便的妹妹出了门,往净房而去。
曲潋的手心湿漉漉的,曲沁捏了捏她的手,嗔道:“瞧你,怎地吓成这样?”
曲潋坐在马桶上,也不急着解决生理需要,而是红着眼睛看着她姐,哽咽地说:“如果你不喜欢,你不必顾着我,我现在怀了孩子,祖母就算要生气,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等她气消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曲沁被她弄得有些好笑,说道:“别哭啦,省得等会给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这让公主怎么想?公主的脾气你也知道,她对你也是真心爱护的,莫要让她觉得你辜负了她的信任。”
曲潋抽了下鼻子,闷声闷气地道:“我泪腺发达,心里难受时,就控制不住嘛。”
曲沁无奈,将帕子打湿,给她擦擦眼睛,免得她红着眼睛回去,让淑宜大长以主多想。事实上,她也明白今儿淑宜大长公主带妹妹回来的原因,心里有些好笑,觉得淑宜大长公主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淑宜大长公主的脾气就是这样,她强势惯了,并不习惯有人拒绝她。而今景王托她来提亲的事情,曲沁事前虽然不知道,但是当发生时,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而让她意外的是,淑宜大长公主竟然会妥协了。
能让这个强势了一生的女人妥协,其实真的很不容易,这也是曲沁生不起气来的原因。再看什么都不知道而难受的妹妹,心里不禁有些愧疚,觉得妹妹怀着身子,还要为她这姐姐操心,让她不禁想起上辈子时的事情,也是这样。
“阿潋,你不必担心,景王其实人挺好的,我见过他。”
曲潋眼睛都瞪圆了,吃惊地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终于明白景王为什么会托淑宜大长公主过来说亲了,必是两人其实都认识对方,然后有点儿什么,所以才决定娶她姐的。
“那你觉得呢?你不是没想过嫁人么?”她闷闷地问道。
曲沁回答道:“是啊,现在也不想嫁,但如果是他……”她迟疑了下,说道:“景王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曲潋木然地看着她,心里吐槽:难道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么?这种戏码太老土了,如今已经不流行啦!
不管曲潋如何风中凌乱,但事情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所以等回到花厅后,她恢复了常态,乖巧地坐在长辈身边,看着她姐和淑宜大长公主寒暄过招,看起来明明一派和乐融融,但是曲潋却听得心惊肉跳。
她姐胆子真是大,竟然敢去撩淑宜大长公主。
曲潋又瞅了一眼什么都不知道显得幸福无比的母亲,心里有些羡慕,果然有时候无知就是福。
曲潋难得回一趟娘家,淑宜大长公主也颇为体谅她,和她一起在曲家用了膳后才回去的。曲家虽然不像镇国公府那样处处讲究,但也颇有另一翻舒适,加上处处周到,淑宜大长公主也挑不出什么不好,看曲沁的目光越发的复杂了。
等她们要告辞时,纪凛很准时地过来接她们。
季氏和曲沁出来相送,看到纪凛亲自过来接人,季氏心里很是满意,曲沁淡淡一哂。
曲沁想起妹妹先前和她说的,今儿出门前纪凛对她的叮嘱,看纪凛的目光也很是温和。虽然淑宜大长公主将曲潋带回来有一翻用意,不过从此至终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种态度,由着人琢磨。
其实他们都有志一同地将曲潋撇除在外,并不想让她操心,只是表个态罢了。
偏偏曲沁两辈子都护着这妹妹,一丁点的伤害都舍不得让她受,所以也没有什么好迟疑的。
所以,等淑宜大长公主离开时,曲沁已经有了决定。
淑宜大长公主从曲沁的话中知道她的意思后,神色变得复杂,然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镇国公府后,纪凛和祖母道别后,便扶着妻子回房了。
回到自己的地盘,曲潋对纪凛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觉得景王的身份很不简单,因为祖母的态度……有些奇怪,暄和哥哥,麻烦你再去查一查。”
纪凛见她神色有些疲惫,答应道:“这事你别操心,交给我就好。”说着,摸了下她的肚子,扶她回房去歇息。
曲潋躺下后,虽然有些累,但是却没有什么睡意,忍不住拉着他一起到床上来,搂着他不放手。
纪凛神色温和,任由她像个霸道的孩子一样,将自己当成所有物一样霸占着不放手。他低首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让她别多想。
“如果景王是个好的,其实我姐嫁他也没什么。”她有些纠结地说,“只是,我总觉得景王的身份不简单,因为祖母的态度……”
淑宜大长公主的态度让她不安,就怕她姐如果成了景王妃,会出什么意外,甚至会变得不幸福。
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她姐妥协,除非她姐真的是自己愿意嫁给景王。
“没关系,不管景王也好、祖母也好、你姐也好,事情不会太坏的。”纪凛又亲了亲她,将她揽到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哄她入睡。
可能是为了让曲潋安心,纪凛也对景王的事情颇为重视,不过两天,他便让人查到了关于景王的一些事情。
当纪凛得到消息时,愣了好久。
“怎么了?是不好的消息么?”曲潋紧张兮兮地问道,这几天她都要被景王的事情给逼得神经兮兮了。
纪凛转头看她,半晌方有些涩然地对她道:“景王,其实是高宗皇帝的幼子,”迟疑了下,他看着她木然的脸,将下面的话补完:“也是祖母的弟弟。”
第149章
此时,曲潋也像她娘得知景王竟然想要娶她姐为妻时一样的反应,懵逼了。
她的心里瞬间被“卧槽”这两个血淋淋的字给刷满了屏,同时也感觉到了来自于周氏皇朝满满的恶意。
“不是说侄孙么?祖母当时去曲家说亲时,明明说是为侄孙说亲的,不可能是弟弟!”曲潋有些崩溃地说,她无法接受她姐要嫁一个爷爷辈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才三十岁,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根本不算老。
纪凛担心她情绪起伏在太大,对身体不好,忙解释道:“那是对外的说法,总不能真的说是高宗皇帝的皇子,这样岂非是乱.伦了?而且……”他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明。
事实上,他知道这事情时,也有些不敢置信,回家后,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此时曲潋都要被这甚海沟的辈份给弄得懵逼了,见他面有异样,马上扑过去扯他的衣襟,“还有什么你一起说了吧,就算让我崩溃,也一并崩溃个够!”
说到最后,她都有些自暴自弃了。
还有什么比知道自己姐姐要嫁一个爷爷辈的男人还要糟心的?
纪凛原本有些凝重的神色被她弄得很想笑,每次都会这样,只要有她在,再沉重的时候,也能让他感觉到轻松,让他爱惜不已。
他搂着她变粗的腰肢,坐到矮榻上,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如果不是这次因为你姐的事情去查了景王,我也不知道祖母原来还有一个弟弟,也怨不得祖母这次的态度会这么怪了。来,先喝口水,我慢慢告诉你。”
曲潋木木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然后正色看着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为了她姐,总要将事情弄个明白来,被隐瞒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我这些天查了一下,这事情还得从高宗皇帝在世时说起。你也应该听说过,高宗皇帝子嗣不丰,除了祖母外,只有一个皇子,就是先帝。而景王,是高宗皇帝晚年时,临幸一名宫女所出,因为高宗皇帝子嗣困难,景王的出生自然是喜事一件,不过听说景王出生时,身体也和先帝一样孱弱,甚至可能养不活。高宗皇帝担心他养不活,于是便听从当时相国寺中一位高僧的话,将景王养在寺庙里,等他大一些后,因为景王与佛有缘,就让他出家了。”
这些事情,其实是皇帝告诉他的。
因为祖母奇怪的态度和曲潋的原因,他对景王的事情也很慎重。
不过他是晚辈,很多事情并不清楚,所以如果他要查景王,能让他最快查到的地方自然是宗人府。
只是宗人府也不是那么好查的,就算他再小心,不免在宗人府里留下痕迹,也让掌管宗人府的宁王发现他查探的事情。不过后来询问清楚他的意图后,宁王让他进宫去找皇上比较好。
其实纪凛这次也不过是个试探,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宁王会是这种态度。
这次要查景王的事情,纪凛也有一翻计较的,他知道周家皇室的前几代子嗣都不丰,当年还曾有人私底下曾说,定是周家建朝时杀戮太多,所以报应在了子孙身上,才会让周家那几代的子嗣都不丰。
也因为如此,所以当今的庆煦帝才会这般爱护自己的皇子,同时也颇为尊重留下来的长辈,不管是淑宜大长公主,还有见不得光的景王,只要不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都对他们颇为宽容。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不管庆煦帝还是宁王,对周家人的态度都比较宽容,而他又是淑宜大长公主最疼的孙子,宁王自然也对他宽容。所以在查景王的事情时,他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就是为了引起宁王的注意力。
他是个聪明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让自己立于有利的地位。
宁王的态度让他明白,他可以探查景王,甚至因为景王想要娶他妻子的姐姐,所以宁王也有自己的计较,想让他明白一些事情。
果然他趁着当差的时候,特地去太极殿求见皇帝。
当皇上知道他的来意时,并没有不愉,反而很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你是为了景王叔来的吧?景王叔已经托你祖母去曲家说亲了?辛苦你了,我记得你的世子夫人是曲家的四姑娘吧?”
纪凛就算原本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是听到皇帝的话,还是懵了下。
“您不反对?”纪凛奇怪地道,景王要娶曲沁的事情,这简直就是乱了辈份了。
庆煦帝笑看着他,神色很是温和,对他道:“皇祖父临终之前,曾经和朕说过,只要景王叔不做出危害江山社稷之事,让朕多照顾景王叔。可惜景王叔这些年来一直都不肯原谅祖父当年做的事情,甚至连京城也不回,朕屡次让太后召唤他进宫来,他也从来没有答应过,让朕也很是无奈,如今他难得求一次朕,朕自然要答应他的。”
庆煦帝的年龄比景王还要大,当年可谓是看着景王出生的,虽然自己那么大的年纪了,还能看到皇祖父像个老流氓一样弄大宫女的肚子,十分的囧,但周家子嗣向来不丰,时隔几十年,祖父雄风未泯,还能给他弄个小叔叔出来,心里也是挺高兴的。
庆煦帝又继续道:“当年景王叔出生时,他的身体很虚弱,我们都担心他养不活。景王叔三岁之前,身体都很虚弱,没办法走出宫殿。后来皇祖父让相国寺的高僧给景王叔批命,曾言景王叔与佛有缘,如果想让景王叔平安长大成人,那么最好将景王叔送去庙里出家。所以当时皇祖父便不顾景王叔的反对,在景王叔五岁时,将他送去相国寺出家。”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历来服务的对象是皇家,虽然香火不旺,但在大周的地位却是枯潭寺等寺院比不上的。
纪凛隐隐约约发现了什么,但是一时间又联系不上。
“景王叔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他天生聪慧,就算是枯燥的佛经,他也能很快便领悟,并且举一反三,和那些比他年纪大的大师们讨论佛经,更是见地不俗,这让皇祖父觉得,景王叔果然适合出家。
果然,景王叔出家后不久,他的身体也有了起色,不过几年很快好了。皇祖父心里很高兴,见景王叔身体好转,便想让他还俗。只可惜景王叔心里气当年皇祖父不顾他的意愿让他出家之事,所以在皇祖父让他还俗时,他偏偏就不肯还俗,继续在寺里当和尚研究佛经,甚至因为在佛经上有所研究,名声更是不错。后来因为皇祖父逼得紧了,他甚至从相国寺中跑了出去,说是云游四海去了,直到皇祖父临终前,景王叔都没有回来过。”
纪凛没想到当年还有这样的内幕,一时间都呆了下,下意识地问道:“他是怎么成为景王的?那景王是另有其人?”
“正是如此。”庆煦帝赞赏地道:“老景王原来是皇祖父的弟弟,可惜他也和皇祖父一样子嗣不丰,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儿子,同样也没有养活,景王这一脉算是断了。皇祖父当年怕景王叔真的什么都不管地出家了,一辈子当和尚,后来就和老景王商量着,将景王叔过继到他名下,不过因为景王叔当年在外面,他一直不肯回京,所以这事情也没有对外说什么。”
这就解释得清楚,为什么他不知道祖母还有一个弟弟的事情了,毕竟当年以景王的身体情况,时时要担心他养不活,后来又出家了,更不好对外透露什么。
如今,因为他娶了曲潋,在名份上已经定了,所以景王为了娶曲沁,便操作一翻,直接顶替了老景王的曾孙子的位置,生生地从弟弟的身份,变成了淑宜大长公主的侄孙辈。
“皇上,还有一事臣不明白。”纪凛看着他,“景王在相国寺出家,那他应该有佛号,他的佛号是什么?”
庆煦帝听了忍不住笑了,说道:“这事你不必理会,这不过是当年皇祖父怕他夭折了才会让他暂时出家,原本是等他身体好转了再让他还俗的,可惜景王叔跑了,皇祖父也没能等到他还俗。”
周家的子嗣历来少,哪可能真的让皇子出家?出家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可谁知景王的脾气会这么硬,和高宗皇帝顶了起来,就这么跑了。这点说来,他和淑宜大长公主还真是姐弟,脾气都很臭。
纪凛僵硬地看着他,庆煦帝这种避讳的态度,其实已经让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了,只是不太愿意接受。
庆煦帝见他面有异色,知道这孩子素来是个聪明的,想来已经猜到了,便对他道:“正是你猜测的那样。”
纪凛当时只觉得这事比知道景王其实是祖母的弟弟更让他吃惊。
当然,这事他现在不好告诉曲潋。
“所以,因为你娶了我,定了名份了,所以景王为了娶我姐,就更改了身份,对外来说,他是祖母的侄孙么?”曲潋木木地问道。
“正是这样。我去宗人府看了,皇家玉牒上也改了他的身份,反正景王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没有在京城中露过面,也没人知道这事情,知道的都是周家的人,并不用担心。”纪凛安慰她。
曲潋依然木木的。
或许她该高兴,景王为了娶她姐,所以连身份都改了,从当今皇帝的小皇叔变成了皇帝的儿子辈了,知情的人都不会说什么,这样也不怕世人的目光了。
她心里安慰自己,其实只要接受了景王的人设,姐姐嫁给他好像也挺带感的,至少那些眼高于顶的皇子们以后都要叫她姐姐为叔祖母了,不要太爽。
“阿潋,你没事吧?”纪凛担心地问道,他知道阿潋和她姐姐的感情,怕她一时间不能接受。
曲潋深吸了口气,对他道:“没事,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以后只要闭紧了嘴巴,也没人知道景王其实是祖母的弟弟。”
说到这里,曲潋突然很能体谅淑宜大长公主先前的心情。
自家弟弟竟然相中了孙媳妇的姐姐,想要娶她为妃,简直不能更糟心了,莫怪淑宜大长公主当初不能接受。
而更过份的是,她这当姐姐的都没来得及反对呢,这糟心弟弟竟然直接进宫找了皇帝,让皇帝答应帮他这个忙,只要皇帝开口了,就算有人心里有疑问,恐怕也不敢去深究什么。加上景王的行踪成迷,见过他的人根本没有,且这世界的消息也不灵通,想要改变一个人的身份,还不是皇家一句话?
庆煦帝受高宗皇帝临终所托,想要好好照顾这位小皇叔,如今小皇叔好不容易找他帮忙,而且解决的还是小皇叔的终身大事,自然义不容辞了,根本没和淑宜大长公主商量,就直接出手了。
这才是让淑宜大长公主糟心的事情。
糟心弟弟遇上没有原则的皇帝,然后再将她推出去,让她厚着这张老脸去孙媳妇娘家说亲,这让强势惯了的淑宜大长公主如何接受得了?
曲潋明白了淑宜大长公主纠结的心情后,再去见她时,不免有些心虚。
第150章
在曲潋努力地消化从纪凛那儿得知的真相时,此时京城里,景王进京的消息已经传开来了,然后又传出了景王让官媒去曲家提亲的消息,甚至还请了淑宜大长公主去曲家说媒的事情。
顿时京城的目光都转到了景王和曲家。
对于景王,京城的人知道的不多,甚至可以说根本没什么印象,他就像个边缘人物一样,知道宗室中有这个么人,但一直在封地里没有回过京,又因为距离太远了,而且无关紧要,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地去注意他。
自从高宗皇帝登基后,景王这支系便一直待封地,很少回京,就算是回京,也是低调行事,根本没有存在感。后来听说景王这一支的子嗣也和高宗皇帝一样薄弱,因为子嗣不利,所以行事也是很低调,世人对此也根本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三十年前景王请封了世子的事情,后来便没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了。
就在传出景王回京的事情时,皇上偏偏表现出一副很亲近景王的态度,并且在第一时间召见了景王。
于是很快便有消息传来,当年的世子在老景王去世后,直接越过了祖父成了景王,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老景王这一支的子嗣都死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还有世子,恐怕景王便没了后代,而且听说这位世子其实也是过继的。
这个听说自然是如今掌管宗人府的宁王传出来的,众人听后,也没有起什么疑心。
就算景王是过继的,只要皇上对其另眼相待,愿意抬举,那也不比京中的那些宗室差,甚至这回景王进京后,庆煦帝特地赐了京中的一栋宅子给景王,并恩赐他以后无须再回封地,可在京中定居。
这可是天大的恩赐,让京里的人都忍不住关注起这突然冒出来的景王来,很快便了解了景王的生平。
听说景王如今已年过三旬,但却未娶妻,自少年时期伊始,便一直在外面游历,后来老景王去世,他继承了爵位后,却无心庶务,递了折子进京,得庆煦帝允许,便一直在外当一个逍遥王。
如今,他难得回京,突然蒙生娶妻的念头,不知怎么地,相中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曲大人家的侄女,即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姐姐,欲聘她为王妃,已在数日之前,让淑宜大长公主特地去曲家说亲,甚至皇上听说后,直接给他们赐婚……
曲潋听到外面的传闻,继续木然。
外头传得有声有色,显然因为皇帝对景王的抬举,使得景王从一个从未让人注意过的隐形人变成了京城的热门话题。
比起朝中以科举入仕的官员,王公贵族拼的便是帝王的恩宠,能让皇帝记住你,赏赐不断,那才是一个家族兴盛之根本,最怕的便是被皇帝忘记。宗室中也是如此,以前景王这一支系的人在封地上,一待便是好些年,众人哪里理会你一个没什么势力的藩王?可当景王回京,并且被皇帝又是赏宅子又是赐婚的,那代表皇帝对其重视,也代表了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自然教人关注。
景王一跃成了皇帝心中的大红人,连带的,也让人对景王想要纳为妃的曲家女感到好奇起来,甚至连原本低调地在府里养胎的曲潋也不免被人拿来议论。
曲潋因为姐姐的原因,对景王的事情颇为关注,也派了陪嫁的管事在外面盯着,所以对京城里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对景王引起的话题已经无力吐槽了,如今皇上都赐婚了,那这桩婚事便是要成了。
一时间心情真是复杂。
比起曲潋的心情复杂,同样知道一些真相的人简直要发疯了。
平宁郡主便是一个有幸知道景王身份的人。
作为淑宜大长公主的女儿,曾经也是跟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比起到了年龄时,便早早地移到外院去住的兄弟们,平宁郡主住在内院中,距离母亲更近。甚至后来因为父亲突然去世,她特地回娘家来陪了母亲好一段时间。
也是那时候,她见到了因为父亲之死而特地回京来探望母亲的景王,方得知原来高宗皇帝还有一位因为幼时体弱鲜少有人知道的皇子,年龄甚至比兄长还要小的舅舅,曾经因为一些原因被过继到老景王这一系的皇子。
对这位皇舅,平宁郡主的印象并不深,当时父亲战死,母亲悲痛万分,也幸得这位皇舅回来安抚,才让母亲没有因为悲痛而崩溃。只不过他在京城里只待了两天就离开了,至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如今景王终于回来了,不仅回来了,甚至要娶曲家女,这对于知道景王的身份的平宁郡主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平宁郡主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就匆匆忙忙地回了娘家,直扑寒山雅居。
“娘!”平宁郡主黑着脸道:“我听到消息了,景王就是皇舅吧?这成何体统?皇上竟然还给他们赐婚,难道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更重要的是,那些曲家女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能让那些男人一个两个的非她们不娶,暄和是这样,如今皇舅也是这样。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讨厌曲潋,只是因为曾经大嫂照顾她极多,就算大嫂如今变了个模样,也忍不住心疼她,向着她一些罢了,才有些针对曲潋,但要说特地给曲潋下绊子什么的,她还不至于做这种缺心眼之事。可是如今,她的亲舅舅要娶妻了,对像却是自己外甥的儿媳妇的姐姐,这简直就是乱了辈份了。
这天底下的好姑娘多得是,为什么就非得是曲家女?
淑宜大长公主神色有些疲惫,冷冷地道:“闭嘴,这事情你就当不知情便可。”
“怎么可能?那是皇舅,我怎么可能当作不知情?”平宁郡主怀疑地看着母亲,“娘,您怎么不阻止舅舅?就算您喜欢那曲氏,但是也不能让舅舅乱来。”
“我如何没有阻止?可他不听我的话有什么办法?”淑宜大长公主经过几天的过渡期,心里已经没有当初那般纠结了,但是仍未能放下,所以她也难得和女儿抱怨道:“你当年也见过他,知晓他是什么脾气,连你外祖父当年都拿他没辙,我不过是他姐姐罢了,能有什么法子?当年父皇临终前,宣我进京,曾叮嘱过我,让我这当姐姐的好生照顾他,可谁想他的脾气会那么倔,连我都怨恨上了……”
说到这里,淑宜大长公主心里越发的疲惫。
如果说这辈子还有什么能让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妥协,那便是这唯一的弟弟。
当年父皇忧心弟弟养不活,便听信相国寺高僧的话,将弟弟送去相国寺出家,原本当时只是意思地让弟弟当个俗家弟子的,可谁知道因为弟弟不肯待在寺里,两个脾气都一样倔的父子俩便扛上了,真的让他剃度出家。
她当时心里也觉得不妥,特地去了一趟相国寺,那时被弟弟求她带他离开时,她心里因为也担心离了佛祖他活不成,所以没有答应下来。
当时她以为小孩子不喜欢寺里的环境,并没有将他的意愿放在眼里,甚至发现父皇为了阻止他离开相国寺,派了重重守卫守着,心里还觉得父皇有些小提大作。直到弟弟八岁时,逃出了相国寺,才知道他有多恨当初被人逼迫出家一事。
可能是老来子的原因,父皇很疼这弟弟,可惜因为父皇一意孤行,强迫他出家一事,也让脾气同样又臭又倔的弟弟一直不肯原谅他,甚至连带的也对她这姐姐怨上。
直到父皇去世,他都没有回京,带着那些被送过去伺候他的人走了,这些年就在外头飘泊流浪,甚至因为赌气,一直没有还俗,将自己的名声越闯越响,却是个最任性的和尚,能见过他的人很少,名声却响得世人都知道。
想到这里,她心里叹了口气。当年丈夫战死的消息传来,她几欲崩溃,但弟弟得到消息时,仍是为此千里奔波回京来探望她,如何让她不感动?虽然弟弟当年怨她,可是心里也还是惦记着她的,只是他们的脾气都是这般强硬,都不肯低头,所以一直僵持着,就这么僵持了几十年。
平宁郡主很少见到母亲和她抱怨什么,当下有些愕然,一时间忘了反应,直到母亲抱怨完,她才讷讷地道:“其实舅舅心里也是有您的,不然当年爹去世时,他便不会专门回来一趟了……”
淑宜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他也算是有良心。”
平宁郡主就要安慰几句,突然脑子转了回来,发现不对,自己今儿过来可不是为了这事情的,赶紧将歪掉的楼歪回来,说道:“娘,舅舅为什么会想娶那曲二?可是有什么原因?难道舅舅见过她?而且舅舅这些年来不是一直不想还俗么?怎么会突然要娶妻了?”
淑宜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抿着嘴道,“你舅舅的意思是,几年前,那曲二以前帮过他的忙,想必就是那时候他起了心思。他早就还俗了,只是没有告诉我罢了。”说到这里,她心里又有气。
父皇盼到死都没能将他盼回来,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就能让他打破誓言,不仅还俗了,甚至还踏进了他以前说不会进的皇宫,甚至还为了娶人家,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将自己的身份都改了,他也不嫌在小辈面前丢脸。
平宁郡主脸色有些僵硬,如果是这样倒是说得通了。
只是,她仍是不能接受自己舅舅为了娶一个女人,竟然为此改了玉牒,变换了身份。
“皇上……怎么会同意?”平宁郡主艰涩地问道,她不觉得宫里的皇上会这般糊涂,就算皇上糊涂了,不是还有太后么?
“甭提了,皇上对这事只会乐见其成,还巴不得他快点成亲生孩子,这也是你外祖父的愿望。”说到这里,淑宜大长公主心情更阴郁了。
因为先帝去得早,可以说庆煦帝是被高宗皇帝养大的,高宗皇帝对他的影响颇深,每一句话都奉若圣旨。既然高宗皇帝有遗言,让他日后多照顾景王,只要不涉及到江山社稷之事,庆煦帝自然不会反对什么了,将心放得很宽。
这便是淑宜大长公主觉得糟心的事情,被那叔侄俩坑了一把。
平宁郡主听完母亲的话,也知道自己今儿误会母亲了,母亲心里也是反对这桩婚事的,可是如今连圣旨都下了,世人都知道皇上给景王和曲家女赐婚,根本无从反对起。
明明知道那位景王其实是自己舅舅,却因为他要娶曲家女之事,在世人面前只能将他当成晚辈,心里真是非常的憋屈。
平宁郡主心情憋屈地离开了,只是因为这遭,心里越发的对曲家不待见,曲潋再次躺着也中枪。
曲潋不知道平宁郡主的心情,就算知道了,她也没什么反应。
因为她也同样在纠结。
就在这种纠结中,皇上给景王赐婚后,过了几日,很快又定下婚期。
因为景王和曲沁的年纪都比较大了,宫里的皇帝和太后都一至认为,尽快定下婚期较好,于是都催钦天监,而钦天监也很不负重望,很快便定下了婚期。
婚期定在三月底。
曲潋听说连婚期都定下后,不禁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她姐是嫁定景王了,顿时心里那种纠结又少了一些。
就在婚期定下后的翌日,曲沁上门来探望。
曲潋听说姐姐上门来了,并且在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时,猛地吓了一跳,赶紧对正在给她按摩腿的碧春道:“快快快,咱们也去寒山雅居,给祖母请安。”
碧春等丫鬟有些迷茫,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就站了起来,忙过去扶她,笑道:“少夫人莫急,二姑娘不会走的。”
她才不是担心她姐走,而是担心淑宜大长公主将那一股子气发泄到她姐身上。
景王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么棒槌的事情,作姐姐的如何不憋屈?世人对名声看得极重,对辈份也有严格的要求,就生怕名声受损。所以淑宜大长公主此时心里根本不可能待见那引诱弟弟干出这种大逆不道事情的女人,她怕自己去迟了,她姐要吃亏。
曲潋挺着个大肚子,风风火火地赶往寒山雅居。
也幸好暄风院距离寒山雅居近,所以也没有走多久就到了寒山雅居。
经人通报后,曲潋便扶着丫鬟的手进去,没想到进去时,却没有想象中的情况,反而是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面对面坐着,脸上都是笑盈盈的。
曲潋顿时满头问号,觉得自己脑子好像不够用了。
“你这孩子怎地突然过来了?走得一脸是汗,急个什么?”淑宜大长公主嗔怪道,忙吩咐明珠去打来温水给她擦擦脸,又吩咐娇蕊去端来一些她爱吃的点心。
曲潋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已经知晓景王的真实身份、所以怕这两人见面要掐起来,见两人看起来挺和谐的,面上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笑盈盈地道:“这不是想念祖母这儿的点心了么?所以想过来尝尝,不然浑身就难受。”然后又朝旁边坐着的曲沁露齿一笑,叫了一声“姐姐”。
曲沁含笑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在妹妹多看了几眼过来,便知有异。
难道……妹妹知道什么了?
想到纪凛的本事,还有宫里皇上的态度,曲沁心里了然。
第151章
曲潋坐在淑宜大长公主身边的位置,为了照顾她,明珠贴心地在她身后放了一个柔软的大迎枕垫着,缓解了因为怀孕而带来的腰酸背痛。
她身旁的小茶几上摆了个雕红漆描金海棠攒盒,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玫瑰酥、芝麻糖、冬瓜条、蜜枣、板栗糖、核桃酥、山楂片等,旁边还有一个甜白瓷的果盘,上面摆放着樱桃、草莓、枇杷、香瓜等水果,只要她伸手便可以勾着了。
这也是她来寒山雅居时,寒山雅居都会给她备着的东西。
她伸手拿了一块切好的香瓜啃着,一双眼睛忙碌地盯着淑宜大长公主和曲沁,听着她们从茶道谈到丹青,再谈到衣服首饰,最后到京城里的各家红白喜事,都能说上一嘴,且两人都有自己的见地,谈得似乎挺欢快的。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听了一耳朵后,她终于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淑宜大长公主变着法子在考验她姐,不过她觉得名义上是考验,实则是刁难。
只是她这重生的姐姐上辈子也不是白混的,不仅没有被刁难住,反而无论是淑宜大长公主提出什么,都能说上一两句,可见她上辈子涉猎之广,可能这些东西都不精,但是各方面都知道一些,这已经足够使她成为一个出色的外交人员。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样样都专精,但是作为一个贤内助,可不仅仅只需要打理好内宅事务便可,对外的交往也不能少,这便是夫人外交,往往在夫人外交中,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然后帮助丈夫。
作为一个出色的宗妇,在外走动与人交往时,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要能答上一两句,不用太专业,但是能让人不冷场,反而能促使人忍不住与她诉说的欲望,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听起来简单,但是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很多妇人只将目光局限于内宅中,往往让她们显得短视。
而淑宜大长公主当年可是被高宗皇帝当成皇子一样养大的,眼光自然与众不同,甚至比一般的男子都有见地。也因为如此,所以她有时候看那些京中执着于内宅手段的贵妇人时,不免会用一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对她们,心里颇为不屑的。
曲沁上辈子在五皇子的后宅,为了生存,生生将自己磨砺成一个合格的皇子妃,甚至拼了命地学习,只为求得一线生机,为了报复五皇子,她也必须掌握外面的事情,虽然时间只有短短几年,但她却做得很成功,连宫里的太后和皇后也未曾小瞧过她,后来若非她病重,卧床不起,五皇子早就被她玩死了。
这样的女人,目光也不会只局限在内宅中,倒是和淑宜大长公主的思想很接近,淑宜大长公主说的话,她都能理解,而不是像其他的妇人那样,根本听不懂淑宜大长公主的意思。
曲潋想明白这点儿,一时间觉得她姐的人设挺苏的,但是苏得让人很爽,没见淑宜大长公主这般强势的女人,想要刁难都没辙么?反而被曲沁一一化解。
淑宜大长公主此时心里确实是挺无奈的,曲沁比她想象中的要优秀,无论她提什么话题,她都能接上一句,和她说话舒心极了,因为她总能找到适合的话,不会让气氛冷场,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不受尊重。
如果不是隔着辈份,她会很高兴这样的姑娘成为弟媳妇。
可偏偏这姑娘是自己孙媳妇的姐姐,而弟弟为了她做出这么棒槌的事情,想想就觉得糟心。更糟心的是,无论她如何刁难,这姑娘都能应付自如,反而让她有些不忍心了。
就在淑宜大长公主感觉糟心无比时,听到旁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转头一看,正见挺着个肚子的孙媳妇捧着一块芝麻糖啃得不亦乐乎,那娇憨的模样,衬着那高耸的肚子,更让人没办生气。
曲潋啃得正欢时,发现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并且同时转头看向自己,顿时有种啃不下去,将最后一口芝麻糖咽下,推了推桌上的攒盒,讨好地道:“祖母要不要也吃一些?今天的芝麻糖炒得很香。”
淑宜大长公主笑骂道:“明知道我口牙不好,啃不了这些硬糖了,你还来引诱我,真该打。”说着,就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曲潋笑得傻兮兮的,说道:“我这不是觉得它好吃嘛,就想让祖母也尝尝,它炒得很脆的,不用怎么咬,嚼一嚼就碎了,满嘴都是炒得香香的芝麻味,可好吃了。”
“再好吃也少吃点,这甜腻腻的东西,吃多了对身子可不好。”淑宜大长公主忍不住唠叨道,总觉得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
曲潋乖巧地应了,然后偷偷地朝她姐瞥了一眼。
可能是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有必要了,淑宜大长公主便道:“行了,难得沁姑娘过来,潋儿你便你姐姐去说说话,就不用陪着我这老婆子了。”
曲潋自然是讨巧卖乖地说了一通话,逗得淑宜大长公主开开心心后,才和她姐一起离开寒山雅居,往暄风院而去。
回到暄风院后,曲潋便坐到罗汉床上,将有些浮肿的腿架到脚踏上,由着丫鬟给她按摩。
“怎么了?腿难受?”曲沁关心地问道,她上辈子没有生过孩子,对妇人怀孕之事其实是不太了解的。
自从妹妹怀了身子后,她虽然也关心,但因为不住在一起,且她作为姐姐的还未出阁,到底不好意思常来镇国公府走动,省得让妹妹被人说闲话,以至于也不太了解妹妹孕期的情况。
这会儿,见她脸蛋比以往肉了不少,手脚也有些浮肿的模样,才发现女人怀孕比想象中的还要辛苦一些,不免有些怜惜。
其实比起其他的妇人,曲潋这胎算是怀得很轻松。
“月份大了,容易腿抽筋。”曲潋捶捶有些酸痛的腰,近来时候晚上腿还会抽筋,她睡得迷迷糊糊地醒来,便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地给她按摩腿了。
自从有一次因为半夜腿抽筋醒来,她摸索着爬起来,后来差点摔到地上,将纪凛吓过一回后,后来只要她有点什么动静,他都会比她更快一步地醒来,然后围着她团团转。曲潋不免有些心疼他,担心他白天要当差,晚上要守着自己,身体会受不了。
姐妹俩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曲潋便让丫鬟们退下,打算姐妹俩一起说说话。
“姐,那个……景王……”曲潋瞅着她,觉得有点儿难以启齿。
曲沁笑着看她,很大方地道:“暄和应该告诉你了吧?就是那样。”
曲潋木着脸看她,然后一摊手,说道:“说吧,你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他怎么会娶你的,先前一点儿预兆都没有么?你……真的想好要嫁给他了么?”最后的才是重点。
曲沁端着青瓷冰纹茶盅,手指细细地摩挲着茶盅上的纹痕,想了想,方道:“我和景王很早就认识了,比你想象中的早……”她微微蹙眉,尽量挑一些回答妹妹,“对了,还记得你和暄和定亲的那年夏天,外祖母带我们去岐云山的别庄避暑的事情么?有一次,你和阿樱去摘桑葚,那时候我不是离开了会儿么?就在那里我遇到景王,他当事因为一些事情受伤了,我就帮了他一个忙,所以……”
曲潋盯着她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再一次被“卧槽”刷满了屏。
不会是那么早就开始暗通款曲了吧?呸呸呸,恐怕当时两人都没那意思才对,不然她姐后来也不会答应余家的亲事了,怕是当时只是帮了对方,所以有些印象罢了。
曲潋这时也想起了后来他们到小农庄去避雨时,她发现姐姐裙摆上的血渍,原来是这样染上的,想来当时景王应该受伤挺重的,而她姐因为某些原因勇敢地帮了他,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不对,她知道自己这姐姐的为人,如果不是真的那个人对她有恩,根本不会主动凑上去帮忙,并且是不假人手。也许,景王上辈子帮过她姐姐……对了,上回她姐说过,景王对她有救命之恩,应该是上辈子的事情吧,这辈子她们姐妹俩一直在一起,景王也没机会对她姐有救命之恩。
想明白这点儿,曲潋暗叹了一声。
所以,这是上辈子的恩拖到这辈子报,然后将自己也报进去了么?
“其实,如果是他的话,嫁他也没有关系……”曲沁脸有些红,不太习惯对人剖析自己的心情,但是为了防止妹妹胡思乱想影响了身体,所以她今儿特地上门,就是想和她将话说清楚。
妹妹和继母不一样,有些事情瞒不过她。
曲潋盯着她的脸,有些咄咄逼人地道:“姐,这事关你的终身大事,不能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而是要你自己心甘情愿才行。”
曲沁有些吞吞吐吐的,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叹道:“好吧,我觉得嫁不嫁都没所谓,但是他都做到这一步了,我也不想辜负他。”
可能两辈子都没有人能为她做到这一步,所以她心里不是不触动的,也是因为这份触动,所以才愿意去尝试一下,试着接受一桩婚姻。
其实她并不是很了解那个人,但是一次次的接触,她也能发现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放在自己身上。这让她心里颇为不习惯,也怕自己想多了,或者是耽搁了他什么。为此,甚至打算以后不再出现在他面前,想着反正她很快就回常州府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相见,便将这事情放下。
可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回常州府,他就直接托了淑宜大长公主上门来说亲。
那一刻,让她也懵住了。
他们的辈份就是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可谁想最后却会变成这样,生生将自己的身份改变了。
曲潋一直盯着她的脸,也将她脸上的神色看进眼里,心里不禁有些悲愤。
果然她姐其实也不是没感觉的,被个男人这么对待,再冷硬的心肠,其实也会触动吧,此时她也和淑宜大长公主一样,心里有些郁郁的。
不过,该高兴的是,景王对她姐一片真心,不用担心她姐像上辈子一样过得太苦么?
等曲沁离开后,曲潋心情仍是十分郁闷,直到纪凛回来后,都没有好转。
“这是怎么了?”纪凛蹲在她面前,双手放到她膝盖上,仰起脸看她。
曲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搁到他的肩膀上,说道:“我姐姐今天过来看我了,祖母刁难她,不过都被她很机智地化解了,感觉挺爽的。只是……我没想到她真的和景王早就认识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还发生那么多事。”
其实她能感觉到还有很多事情她姐没有和她说,大概是觉得这是她和景王之间的事情,不好对她透露太多吧。这种事情她能理解啦,毕竟她和纪凛之间经历的事情,就算是好姐妹骆樱,也不想和她说太多,自己放在心上就够了。
可是心里仍是郁闷,有种她姐被人抢走了的悲愤感。
纪凛失笑,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安慰道:“你以前不是一直担心姐姐的终身大事么?现在她的婚事定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曲潋默默地看他,心说她以前只是作戏给世人瞧罢了你造么?她一直知道姐姐的目标,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自然要作戏一下,只是没想到现在却被拿来当安慰。
“你说得对……”她慢吞吞地说,然后将脸抬起来,离开了他的身子,径自进了内室。
纪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幽深。
晚上歇息时,曲潋正准备闭眼睡觉,却被人捏住了下巴,然后温暖的唇欺了上来,迫得她张开口,瞬间被对方掠夺了呼吸,瞬间她的意识里被属于他的气息霸道地占据。
初时她还很柔顺地由着他,可是等发现他的手从衣襟摸进去贴到肚皮上了,顿时不干了。
“唔……不准摸!”她拉着他的手。
他也没强迫什么,顺着她的动作将手移开,转而覆到她发育得更饱满的胸脯上,边亲她边道:“你这女人真是不干脆,整天操心这操心那,那么爱操心不如多操心点我。”
曲潋别开脸,喘了会儿气,才捶着他道:“你有什么好操心的?我整天都看着你,不用操心。”只要看着他别让他人格转换时干出些什么酷戾之事,一切都没问题,她的心放得很宽。
听到她的话,他又欺上来,狠狠地堵住她的嘴,将她亲得晕晕乎乎的后,才将她往怀里一抱,说道:“睡觉了,等你生了孩子后……”
那贴着她臀部的东西硬得让她脸蛋发热,悄悄将脸埋进枕头里,没理会他的话。
不过因为他这一闹,倒是让她心情恢复了不少。
既然事情都已成定局,那也不用想太多了。
转眼便到了三月份,距离曲沁出阁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因为是出嫁女,所以这次曲沁出嫁一事,曲潋除了中途回娘家看过一眼外,其他的根本不用她操心,都有曲二老夫人和曲大太太等人帮衬着,季氏也不至于因为没有人帮衬而手忙脚乱。
曲家的长辈们如今都不知道景王的真正身份,虽然一开始被景王突然求娶的事情弄得有些无措,但是在皇上下旨赐婚后,很快便接受了,除了曲家的男人因为和皇室联姻而有所思量外,曲家的女性们已经喜气洋洋地准备婚礼了。
第152章
对于曲沁的婚事,曲家人和骆老夫人一样,都操碎了心。
可是他们操碎了心也没用,自从余家退亲后,曲沁的婚事一波三折,又有五皇子这个祸害一直想要纳曲沁为侧妃,暗地里搞小动作,害得曲沁婚事更是没个着落,曲家的长辈们再生气,可对上五皇子也无能为力。
原本都想要放弃了,打算等曲潋生了孩子后,三房回了常州府,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届时再给曲沁看对象的,却不想景王横空出世,竟然托了淑宜大长公主上门来说亲,有意迎娶曲沁为妃。
他们正惊愕时,还来不及思量明白该接受还是拒绝,却不想景王的行动力会这般迅速,宫里已经有赐婚的旨意下来了。难得皇上赐婚,只要有点儿脑子的,都不会拒绝的,曲家自然只能接受了。
虽然景王的身份显贵了一些,但是一切都已成定局,曲家的长辈们也只能欢欢喜喜地准备婚礼了。
而且,因为皇上的赐婚,给了曲家十足的面子,曲二老夫人和曲太太等人也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当初余家退亲,又因为镇国公府的强势,使得曲潋在姐姐之前出阁,虽然外头没有说什么,体谅者也颇多,但仍是有一些小人嘴脸说三道四,让曲家人心里十分憋屈。
其实他们也知道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不过是羡慕曲家出了一位世子夫人,而且还是如今深得帝心的镇国公府的媳妇,自然让一些人羡慕嫉妒,忍不住嘴上酸上几句。
这世间之事大凡都是如此,如果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人们会高高在上地施舍怜悯。可是如果对方明明各方面都不如自己,但是却过得比自己好,那又完全是另一翻心镜了。例如曲家明明不是勋贵之家,但是曲家女却因为父辈的口头婚约,成了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还得淑宜大长公主如此抬举,心里泛酸不平者多得是。
所以曲大太太出门交际时,也遇到了泛酸说闲话的人,羡慕一翻世子夫人的好命时,便会拿曲沁的婚事来说项,阴阳怪气的惹人烦。曲大太太心里虽然知道这事情怪不得曲沁,可是仍是不太高兴,但曲沁嫁不出去是事实,每回被人提到这话题嘲笑时,她虽然也狠狠地反击回去,可是回来后仍是心情郁郁的。
等回家时,再看到丈夫也为曲沁的婚事而忧心忡忡时,心里更不是滋味。
如今,因为曲沁和景王的婚事已定,曲大太太也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就算回娘家见娘家的嫂子们时,也能挺直腰杆了。
就在曲家热热闹闹地给曲沁准备婚礼时,骆家那边也各有反应。
因是皇上赐婚,在西陵苑中养病的骆老太爷也被惊动了。他不知道景王怎么会相中外孙女,也担心是不是五皇子因为得不到而又想要搞些什么破坏,其他皇子在这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为此特地回了一趟京城,并且私底下动了些关系想要探查一翻。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老爷,虽然景王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从他进京后皇上的态度可以知道,皇上对这位也是十分器重的,沁儿嫁了他也不会太受委屈,想来那些皇子也不会再耿耿于怀当年的事情了。”骆老夫人说道,心里很是舒泰,觉得外孙女有了个好归宿,她也放心了。
和曲大太太一样,骆老夫人也因为曲家姐妹的亲事,被人暗地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闲话,心里很是为外孙女心疼。如今外孙女要嫁景王为妃,简直就像活生生打了那些说闲话的人一个响亮耳光,让她舒心极了。
所以,骆老夫人是很高兴外孙女将要成为景王妃,也不觉得景王相中自己外孙女有什么不对。
骆老太爷皱着眉道:“糊涂!先前五皇子虽然不说什么,但是他也表示过,定要纳沁儿为侧妃,要不是曲家不肯答应,怕是沁儿已经进了五皇子府,届时大皇子、三皇子他们会如何想?而今,景王突然冒出来要娶沁儿,安知不是那些皇子暗中促成的?”
说到底,仍是因为景王这一支系太过弱势,担心景王成了那群王子角逐权力的牺牲品,外孙女也被当成了棋子,最后要累及亲人。
骆老夫人一时间也有些担忧,“应该不会吧?皇上看着对景王颇为器重。”
“就是如此,我才担心那些皇子又起了什么心思。”骆老太爷叹息一声。
两老在屋子里说着,正在碧纱橱中歇息的骆樱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她也觉得祖父说得有理,想了想,便决定去镇国公府一趟,和曲潋提个醒儿。
翌日,骆樱寻了个理由去了镇国公府。
见到挺着肚子的曲潋时,骆樱看着她的肚子有些敬畏,嘀咕道:“怎么看起来肚子那么大身子却那么瘦?你没吃饭么?”
曲潋拍了她一下,故作不悦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就像麻杆串着肉丸子一样么?我明明吃得很多了,但是没办法,谁让我天生丽质不显胖呢?”
骆樱被她自恋的语气弄得十分无语,突然发现自从曲潋嫁人后,脾气越发的见涨了,没有以前在骆家时的怯懦小心,虽然人仍是那个人,可是眉宇间那股朝气和神彩,使得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以前骆樱可能不懂,但是在经历了和表哥的事情后,她也明白了曲潋的变化的原因。
因为镇国公府中有人愿意无条件地宠着她、爱护她,让她无需要像在骆家时那般小心谨慎,自然渐渐地显露出真实的一面。
其实这样挺好的,女人追求的不也是这样么?
两人说了些儿闲话后,骆樱便将她偷听到祖父祖母的话和曲潋说了,有些忧心地道:“只盼着景王是个好的,对沁表姐好一些,别被那些皇子利用了。”
曲潋不好告诉她里头的真相,但是对她的心意很是熨帖,笑道:“知道了,你不必担心。对了,你的婚期是定在五月份是吧?我听说襄夷公主的婚期是定在九月,没想到今年出阁的人那么多。”
说到自己的婚事,骆樱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又带着一种幸福的憧憬,让曲潋看得心软软的,越发的希望这姑娘能幸福。
晒完了幸福,骆樱又开始和曲潋叽叽喳喳地说骆家人在得知皇上赐婚时的模样,笑得挺乐的,“你当时没有看到我那几个婶娘的神色,简直就像被人生生打了一巴掌。以前她们都因为祖母偏心沁表姐,心里都有怨言,因为沁表姐的婚事一直没着落,暗地里还嘲笑过,可没想到沁表姐如今却要成为亲王妃了,连大姐姐和槿姐姐都比不过她,还有林姐姐,她前阵子回娘家时,恰好见到沁表姐,那巴结的模样,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想想当初她嫌弃你们时的样子,现在转头过来巴结,亏得她脸皮能厚成这样……”
骆林在去年也出阁了,因为襄夷公主闹着要嫁靖远侯世子之事,她的如意算盘自然打不响了,而且她也没胆子和公主抢人,便在骆二老爷的安排下,嫁给了伯府的庶子为妻。
虽是如此,但是骆林是个极会钻营的人,以前她瞧不起曲家姐妹,如今曲家姐妹都嫁得比一般勋贵之女还要好,她也是个能伸能屈的,转过头来巴结,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反而显得落落大方。
脸皮之厚,实属悍见。
骆家的情况,曲潋不用问也心知肚明,除了骆樱,曲潋对骆家人的势利没有什么好感,也幸得骆樱和她一起长大,她对骆樱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些,才让这姑娘保持这般可爱的性子。
将骆樱送走后,曲潋摸着肚子,开始琢磨着给她姐准备什么贺礼好。
这么一想,就想了半个月,将库房都翻了个底朝天,仍是觉得贺礼的份量不够,或者不够出彩。她就这么一个亲姐,而且这姐对她那么好,自然想要给她最好的,只是她挑来挑去,都没有满意的,差点将暄风院折腾得人仰马翻。
厉嬷嬷等人心里叹气,安慰地想着,幸好她只是在屋子里折腾,没有顶着个大肚子去池中划船,就由着她吧。
因为曲潋太会折腾了,也导致厉嬷嬷等人对她的要求越来越低了。
纪凛也由着她折腾,十分包容的模样,还给她出主意,这让曲潋感动得要死,她也知道自己好像挺龟毛的,但是这人却这般容忍她,不管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她都无法不触动。
可惜,等到晚上睡觉时,三更半夜被人咬醒,被他咬牙切齿地威胁一翻后,曲潋的感动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啥都没有剩下。
“你是我的妻,却整天将个女人放在心上,你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要不是你现在怀着孩子……”他恨恨地说,盯着她的肚子目光不善,吓得她差点忍不住抱着肚子那颗肉球。
曲潋这才知道,这厮白天时虽然温柔,但可能那只不过是伪装罢了,一定是吃醋了。这醋来得好生没道理,不过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所以曲潋知道他这是吃醋了,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我每天都有盯着你。”她弱弱地为自己辩护,笨重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是么?”他危险地盯着她,然后又啃了她一口。
曲潋赶紧点头,先将他安抚了再说。
最后第二人格被安抚了,可惜曲潋却是个作死的,第二天依然我行我素,见他待自己依然温柔得醉人,更爱作死了。
至于到了晚上……曲潋也有了经验,他一发狠,她就抱着大肚子叫疼。
于是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么风平浪静地到了三月底。
三月二十八,宜祝福、求嗣、订婚、嫁娶、出行、求财;忌盖屋、移徙、作灶、开市。
今天是曲沁出阁的日子。
曲潋其实很想回娘家去看着她姐出阁的,只是如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淑宜大长公主和纪凛根本不肯让她出门,就怕有个什么闪失。
曲潋为此很是愧疚,明明她很想看着她姐出阁,祝福她一翻,可惜却因为现实原因,没法办亲自去,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纪凛怕她多思伤身,安慰地道:“你不用担心,我今儿特地请了假,过去帮衬,会将你的意思传达给姐姐知道。想来她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会体谅你的。”
也只能如此了。
等纪凛早上出门时,曲潋拉着他唠叨了一大堆,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带着给曲沁的结婚贺礼离开。
纪凛去了双茶胡同,发现双茶胡同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了。
作为曲家的姑爷,曲家自然不敢待慢,候在门口迎客的管家见到他到来,赶紧让人去通知曲湙。
曲湙很快便过来,见到纪凛一大早便过来了,心里有些高兴,面上也带着笑,与他见礼,笑道:“二姐夫今儿来得可真是早,是不是二姐催你来的?二姐如今还好吧?”
纪凛含笑道:“今儿是大姐的好日子,自然要过来早些沾些喜气。你二姐原本来要过来的,不过她如今月份大了,祖母和我都有些担心,怕路上有个什么闪失,所以没有让她来,她心里也极是过意不去,还望你们莫要见怪。”
曲湙笑道:“见怪什么,这本就是应该的,还要劳烦二姐夫多担待一些。”
郎舅二人边客气边进了曲家,先去给今儿过来帮忙的曲二老夫人和季氏等长辈们请安,待见到曲沁时,又表达了曲潋的意思。
因为距离吉时还有一段时间,曲沁此时只是穿着平常的衣裳,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清丽脱俗,却自有一股常人没有的雍容华贵之姿,安静地坐在那儿,周围的人都成了她的陪衬,无一人能越过她。
纪凛以前为避嫌,也不曾仔细看过这位大姨子,如今因为景王的原因,忍不住多看一眼,虽然心里觉得大姨子比不得自家大腹便便的小妻子好,可也得承认,是个难得的姑娘。只是,那位舅爷爷应该也不是以貌取人之辈,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相中曲沁,怕是其中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时间不等人,转眼吉时便到了。
纪凛和曲湙一起站在门口处,迎接皇家的花轿。
在一片贺新人的鼓乐声和鞭炮声中,皇家的迎亲队伍终于到了,同时人们也看到了坐在一匹扎着红绸的白色骏马背上、身上穿着红袍的男人。
对于景王,众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纵使是皇上亲自赐婚,因要避嫌,所以景王除了让人送东西到曲家来外,并不曾露面,除了曲大老爷能在朝堂上见过一面,曲家其他人都是不曾见过的。
如今终于见到人了,所有人都忍不住看过去,然后心里轻咦了一声。
听说景王今年已过而立,可是那马上的青年看起来格外地年轻,看着就像个二十来岁的俊逸男子,一身红袍掩不住他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但是什么气质一时间也无法用言语说明,只觉得那艳红色衬得他的眉眼和气质,不仅不显俗艳,反而被他穿出了一种清正出尘的气质,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俯视人时,眼里一片轻淡,仿佛众生在他眼里,不过烟雨浮云。
曲湙忍不住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姐夫,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一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唯有站在人群中的纪凛看着那翻身下马的男人,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接下来,新郎官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将小舅子的刁难一一化解后,终于将新娘子迎走了。
纪凛默默地看了一眼哭得泪眼朦胧,连女婿长什么模样都没有瞧清楚的岳母,忍不住又看了眼走远的迎亲队伍,也不知道等三朝回门时,岳母见到新女婿时,会有什么反应。
送走了迎亲队伍,曲家也安静下来,红色炮纸落满一地,透着一种人走茶凉的惆怅清冷。
纪凛也和曲家人告辞,回了镇国公府。
回到府里,自然被挺着肚子的曲潋扑过来问东问西。
“怎么样,一切还顺利么?你看到景王了么?他长得怎么样?对我姐好么?我姐出嫁了,我娘是不是又哭成泪人了?湙弟他们怎么样……”
啰哩八嗦一大堆,但是纪凛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耐着心道:“一切都顺利,他长得……还好,对姐姐应该不错,岳母确实颇为伤心,从迎亲花轿到来开始,就一直哭,直到花轿出了门,还在哭……”
曲潋满脸黑线,她就知道她娘会这样,上回她出嫁时,还有姐姐在旁,她娘倒是能克制一下,这回没人在旁劝着,所以哭成这样也不奇怪,不然多辜负她那小白花一样的长相和发达的泪腺啊。
曲潋又问了很多婚礼的细节,纪凛都回答了,见她因为没法参加姐姐的婚事而有些郁郁寡欢,便安慰道:“景王是祖母的弟弟,定会带姐姐过府来给祖母请安的,届时你也能见到了。”
曲潋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道:“那好,到时候我要仔细瞧瞧,看看他对姐姐好不好。”
纪凛看她瞬间变得活力四射的模样,摸摸她的脸,亲了一下,心里想什么只要他自己知道。
只是到了那天,众人都没有想到,曲潋看到景王时,反应那么大,甚至提前生产了。
第153章
曲沁的婚礼过后,曲潋便一直盼着景王带妻子上门来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的日子,到时候就能好生瞧瞧这姐夫如何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他对自己姐姐好不好。
虽然对外看来,景王是淑宜大长公主的侄孙,但是知情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这亲弟弟成亲了,怎么着也要将弟媳妇带过去给姐姐看看的,就算不能做得太明显,但是也可以找其他的名目带人上门去请安。
借口也是现成的,谁让淑宜大长公主如今的辈份在皇室中也是极高的,景王特地带王妃上门去给她请安,也说得过去,并不会让人多想。
所以在过了三朝回门后,景王便让人到镇国公府知会一声,明日将带王妃过府来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
在暄风院的曲潋也得到了消息,顿时精神大振。
因怀孕的原因,她无法回娘家去送姐姐出阁,这是她最扼腕的事情,甚至连去评估一下姐夫都没办法。幸好也不用她等多久,因为淑宜大长公主的原因,景王也要上门来拜访,这是她可以光明正大观察姐夫的机会。
也不知道这姐夫长什么模样,都年过三十了,虽然在这个世界,三十岁的男人也有当爷爷的,确实老了点儿。但在她看来,其实正是男人三十一支花的年龄,并不算老,而她姐姐是重生的,并非一个妙龄少女,心态比较成熟,和景王的年龄差也不算是太多,恰恰好。
嗯,明天一定要仔细瞧瞧。
厉嬷嬷等人见她突然活力四射,又要开始折腾了,心里忍不住有些纳闷,就算是亲姐姐过府来拜访淑宜大长公主,也没必要如此振奋吧?难道里头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等纪凛晚上回来,见她活力四射地挑着明天要见客的衣裳时,目光有些幽深。
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下,笑问道:“这是做什么?”
“明天大姐夫要过来给祖母请安,总要给他留个好印象。”然后拎了一件烟柳色的禙子在身上比划着,问他好不好看。
纪凛笑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曲潋明知道他在哄自己,但仍是止不住满心欢喜,高兴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她觉得成亲一年,这少年自动点亮了哄人技能,只要是这个主人格的温柔少年,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简直就像一个全能好丈夫。
不过只止于主人格,等他人格一转变后,那就是各种毛病暴发出来了。
纪凛见她转身去挑首饰,忍不住道:“景王虽然是祖母的弟弟,但他娶了你姐姐,你只要将他当成姐夫便可了,不必特地如此计较,省得姐姐看了也不自在。”
曲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住,僵硬地转头看他,对上那双清润却平静的眸子,慢慢地将手中拿着的一对猫眼石坠子丢回匣子里,扁了扁嘴说道:“其实你不用提醒我。”
这真是个糟心的世界,夫家祖母的亲弟弟娶了自己的亲姐姐,这辈份真是乱得很。
顿时失了兴奋,曲潋让丫鬟过来将东西都收拾好,失意地坐到黑沐钿镙的罗汉床上,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纪凛失笑,虽然她被打击了,但他的心情就如同窗外那明媚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晴空朗照。
这种心情真是不该,但是却止不住地高兴。
只要她的目光看着别人时,他便不高兴,直到她的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才会平静下来。
他坐到她身边,将她揽到怀里,笑着安慰道:“你平常心对待便可,其实不必想那么多的。”
曲潋转头瞅了他一眼,突然问道:“对了,我以后怎么称呼他?是该称呼舅爷爷呢,还是叫大姐夫?”
“就叫姐夫吧。”纪凛摸摸她的脸,心说叫了姐夫,以后如果有个什么事情,还怕那人不帮忙么?那人是个天纵奇才,他的医术那么好,不利用还真是暴殄天物。或许,这大概是自从知道景王真正身份后,唯一的好处了。
曲潋默默点头。
大概被纪凛打击到了,曲潋很快便恢复正常,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发神经地想要给景王一个好印象了。反正她现在大腹便便的,穿什么还不是那个鸟样?没什么好打扮的。
“没关系,以后打扮给我看就可以了。”纪凛安慰道。
曲潋瞅着他,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点头,“那好,以后我只打扮给你看。”
然后见到他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温和明媚得像三月份的光阳,心里顿时有些明白了,不禁哭笑不得。
翌日,纪凛并没有进宫。
因为知道今日景王要带曲沁过府来,纪凛特地请了假在家。
而这一大早的,平宁郡主也回了娘家。
平宁郡主有些郁闷地对淑宜大长公主说,“娘,这是舅舅的好日子,我这作晚辈的,怎么着也该过来见见。”却对曲沁叫不出“舅母”这两个字,只要想到舅母是娘家侄子的亲姐姐,平宁郡主心里就像吃了翔一样。
淑宜大长公主如何不知道女儿的心思,淡淡地道:“既然如此,待会景王过来时,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也别和你兄长他们说,景王的身份,你就烂在肚子里吧。”
如今连皇家玉牒都改了,多说无益。不过就算改了玉牒,景王也是她的亲弟弟,这点是不会改变的,经过这些天,淑宜大长公主已经心平气和了,他们都成亲了,再折腾什么也没用,还不如像乌嬷嬷说的那样,放宽心,由着他们自己去折腾。
“放心,我也不想对大哥他们说。”平宁郡主心情郁郁的,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对兄长说,让兄长也跟着自己一样被这任性的舅舅弄得快崩溃么?还不如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呢。
母女俩正说着话,便有丫鬟进来通报世子和世子夫人过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淑宜大长公主吩咐道。
很快便见纪凛小心地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少女进来,因为她身形纤细,脸蛋小巧,反而显得肚子比较大,不过这肚子和平常妇人倒也没有什么区别。
平宁郡主见他们进来,忍不住多看了曲潋一眼,只见她并不像其他孕妇那般肤色变差、身材变形,反而因为怀孕的原因,让她看起来更添了一种女性的韵味。平宁郡主想起自己怀孕那会儿的事情,连生三个儿子,她对妇人怀孕也有些经验,心里觉得曲潋这胎怕是个女孩。
想到此,她扯了扯唇,有些嘲讽。
也不知道生了女儿,兄长和暄和会不会继续护着这曲氏。不过她母亲却不是个看重男女的,就算曲氏生了女儿,母亲也不会在意吧。平宁郡主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她娘比这世间的很多女子都开明得多。
纪凛扶着曲潋上前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
“行了,潋丫头的肚子都这么大了,就别行这虚礼,快过来坐。”淑宜大长公主叫道,又吩咐丫鬟将曲潋爱吃的瓜果点心等都端过来摆在她面前。
平宁郡主见母亲的行为,忍不住又撇了下嘴。
真不知道这曲氏有什么好,娘为什么这般抬举她。
这时,镇国公夫妻、纪二老爷夫妻,还有纪冲、纪冽、纪诗、纪语、纪词等人也过来了。
因为今日景王要带王妃上门来拜访的日子,所以镇国公和纪二老爷也和纪凛一样,特地请了假在家里。在镇国公看来,景王现在可是皇上心中的大红人,甚至比对宁王还要器重,怎么着都得给他些面子,所以在得知景王要过府时,镇国公对此十分重视。
镇国公原来还有些忐忑,怕自己这行为落在母亲眼里,有些兴师动众的意思让母亲不喜,却没想到母亲却什么都没有说,反而默许了他和二弟的行为,让他心里越发的肯定了景王在皇上和母亲心中的地位。
等众人坐下后,镇国公目光看向坐在一起的儿子和儿媳妇,视线落在儿媳妇的肚子上,心里琢磨着,应该很快就要生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孩子是男是女。
镇国公虽然不太管内宅的事情,不过想到即将要有孙子,心里也颇为满意的。
说了会儿话后,便听下人来报,景王和景王妃到了。
镇国公夫妻和纪二老爷夫妻、纪凛等人忙出去迎接,平宁郡主和曲潋留在寒山雅居陪着淑宜大长公主。
曲潋因身体不便,并不需要出去迎接,但是听说景王来了,心思已经不在这里,目光热切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平宁郡主陪在母亲身边,隐晦地看了一眼曲潋,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暗暗蹙眉。
过了会儿,便听丫鬟过来禀报,景王到了。
很快地,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群人走了进来,曲潋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到了被镇国公等人簇拥在中间的男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律紫团花茧绸锦袍、腰间系着深紫色绶带,左边挂着鸦青色底绣白竹的荷包,右边挂了一方小印。他看起来二十来岁,面容俊逸,身上沉淀着一种奇特的气息,有些出尘飘逸,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宝相端庄之色,在宝蓝色的锦衣华服映衬下,越发的清贵。
而奇怪的是,他的头发并不像这年代的男子,皆长及腰臀,堪堪只及肩膀长,用了一条锦带束在身后,看起来颇为怪异,却出奇的衬他的气质。
他的身侧,跟着同样锦衣华服的曲沁,容貌端靖秀丽,气质文雅雍容,站在景王身边,丝毫不逊色,反而有自己的风姿韵味。
“抱歉,今儿打扰了。”景王开口,是温和的男中音。
镇国公在旁道:“是我们恭候殿下多时了,快进来,母亲正等着殿下和景王妃娘娘。”
景王走了进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坐在首位上一身盛装的淑宜大长公主身上,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温和中带了一种说不出味道的无尘悲悯之色。
他开口,对着淑宜大长公主道:“姑祖母,今日本王带王妃过来给你请安了。”
听到这称呼,淑宜大长公主脸色变了变,忍耐许久方道,“行了,都过来坐吧。”
景王含笑应了一声,微微侧身拉住身边的妻子,在准备好的位置坐下,然后目光落在了淑宜大长公主下首位置的曲潋身上,朝她微微一笑。
曲潋已经傻了。
事实上,在看清楚景王的那张脸开始,她便在想这个人真是好生眼熟,等到再看景王对淑宜大长公主露出笑容时,她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然后整个人都傻了。
可能是情绪比较激动,曲潋开始感觉到肚子有些疼,忍不住弯腰抱住肚子。
纪凛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惊声问道:“阿潋,怎么了?”
听到纪凛的声音,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曲沁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惹得旁边的景王看了她一眼,诧异于她对这妹妹这般看重。
曲潋的目光仍在景王脸上打转,然后再一次受到了刺激,觉得肚子更疼了。
“阿潋,怎么样?”纪凛焦急地问道。
她苦逼兮兮地朝着紧张的纪凛道:“暄和,我……可能要生了……”
被自己姐夫的长相刺激得要生产什么的,真是日了狗了!
第154章
听到她说要生了,纪凛慌了下,不过很快便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转头对上首位置的淑宜大长公主道:“祖母,阿潋要生了。”
他的神色虽然镇定,但到底关心则乱,头一回要当爹了,而且要生孩子的还是心爱的妻子,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慌乱的,下意识地求寻亲近的长辈帮助,紧绷的身体反应了他内心的真实。
“要生了?怎么会?”淑宜大长公主也有些吃惊,赶紧道:“那快点将潋丫头送回房……等等,你过来,先给她瞧瞧。”
听到曲潋要生的消息,在场的其他人也有些懵,太医不是说了么,还有半个月才生么?怎么突然提前了?只是还没回过神呢,又听到淑宜大长公主的话,他们下意识地看去,发现淑宜大长公主这话竟然是对着景王说的,越发的懵了。
景王挑了下眉,见姐姐理所当然地指使着他,并未说什么,便起身走过去。
曲沁也紧张地跟着他,凑过去看着脸色发白的妹妹,满眼心疼。
景王扭头看了一眼妻子,见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镇国公世子夫人身上,目光微动,转头对紧张的纪凛道:“别急,生孩子这事情都是要时间的,要生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生出来,我先瞧瞧。”
说着,他拉起曲潋的手给她把脉。
把完脉,他对纪凛道:“确实是要生了。”说着,他见纪凛怀里的少女正用一双清澈的眸子小心地窥着自己,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曲潋再次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将脸埋进纪凛的怀里。
这么近距离看他,果然让人心脏受不了。
她觉得自从得知景王的真实身份后,不仅受到了来自周氏皇朝满满的恶意,现在是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了。
真是日了狗了,为毛景王会是他?
想到这里,她感觉到肚子更疼了,想来连肚子里的孩子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的刺激,才提早出世了。
纪凛脸色有些发白,尽管平时表现得再成熟理智,但其实还未到弱冠之龄,年纪并不大,而且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谋求来的,为的是……他如何不担心?这种时候,很难再保持平常心。
“那有没有事?”淑宜大长公主插口问道。
景王笑道:“妹妹的脉相还算平稳,如果没有意外,那便没事。”
听到他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对着曲潋叫“妹妹”,淑宜大长公主和平宁郡主等知情的人表情瞬间空白了下,等听明白了他的话,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什么叫“如果没有意外”?淑宜大长公主和曲沁都被他的话弄得提起了一颗心,然后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都瞪向他。
景王见自己亲近的两个女人都瞪着自己,脸上温和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对纪凛道:“行了,暄和先将你媳妇送回屋子里吧。”
纪凛听后,也懒得管这位舅爷爷奇厚的脸皮了,抱着曲潋就往外走,将她送回了暄风院中提前布置好的产房。
从半个月前开始,厉嬷嬷已经着手准备产房和生产要用的东西了,并且连接生嬷嬷也事先安排好,就安排在暄风院中住下。所以这会儿知道曲潋要生了时,虽然慌了下,不过却很快就反应过来,在厉嬷嬷的指挥下,丫鬟们行事井井有条。
见纪凛就这么抱着人走了,淑宜大长公主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想开口说什么,但是纪凛已经大步走远了。淑宜大长公主原本是想让孙子将曲潋安排在寒山雅居生产的,可是纪凛走得太快了,尔后想想暄风院离这儿也不远,便由着他了。
只是淑宜大长公主心里仍是有些担心,转眼看到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的景王,想到曲潋的异样,心知那孩子是个聪明的,可能猜到什么了,顿时一股气不打自来,便瞪着他,强势地道:“今儿你便多待会儿,待暄和媳妇平安生了孩子后再回去吧。”
景王:“……”
曲沁上前一步,勉强道:“自该如此,就打扰您了。”她嘴角动了动,也不好对着淑宜大长公主叫“姑祖母”,省得再刺激这位老人。但是要叫“姐姐”,不说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叫,就算没了外人在,私底下她也叫不出口。
活了两辈子,她对淑宜大长公主的定位是妹夫的祖母,哪想有一天她会成了自己的“姐姐”。
曲沁此时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她没想到妹妹的反应会这么大,会被刺激到提前生产,顿时心里又愧又悔,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将事情和妹妹说清楚的。她以为,隔了几年,许是妹妹已经对景王没印象了,觉得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却没想到妹妹竟然记忆力这么好。
不过也不怪妹妹,曲沁想到三朝回门时继母的反应,顿时觉得这对母女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虽然心里担心妹妹,不过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想到他的医术,感觉也不用太担心。不过……妇人生孩子,他应该也能应付吧?
就在淑宜大长公主要移驾去暄风院时,镇国公等人也反应过来。
“娘,景王殿下今儿是带王妃过来给您请安的,如此留下他……未免不妥。”镇国公扶着母亲,小声地劝道。
淑宜大长公主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妥的?景王的医术不错,有他在,暄和媳妇生孩子也能顺利一些。”
镇国公惊讶地看她,他可没听说景王会医术。不过这也能明白为何先前母亲会让景王去给儿媳妇把脉了,只是看景王的年龄,镇国公有些拿不准,不知道景王的医术如何,就算他的医术好,能好得过太医院里那些浸淫医术一辈子的老太医?
虽然心里不解,但因淑宜大长公主、景王等人都去了暄风院,镇国公夫人和纪二夫人等人也一并过去了,让纪二老爷和纪冲等晚辈各自回自己的院子去歇息。
纪语心里虽然有些担心,但是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并不好去暄风院凑和。而纪冲和纪诗等人也忍不住看向暄风院,目光微闪。
镇国公夫人作为婆婆自也跟着过去,不过她神色冷淡,并没有儿媳妇要生孩子的担忧,看着有些事不关已。也幸好作为媳妇,她是跟在淑宜大长公主身后走的,方才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平宁郡主看了个真切。
“大嫂。”平宁郡主微微蹙眉,“暄和媳妇要生了,您怎地……”
镇国公夫人转头看向小姑子,目光微微变了下,问道:“怎么?”
“你一点也不担心?”平宁郡主心里有些疑惑,就算大嫂不喜欢曲氏,但曲氏肚子里的孩子好歹是亲孙子,多少也应该关心一下。难道大嫂厌恶曲氏到连她生的孩子也不喜欢?
“担心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镇国公夫人冷淡地道,见小姑子疑惑地看着自己,也没有解释什么,跟着淑宜大长公主等人一起进了暄风院。
进了暄风院后,镇国公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满眼入目的景色很是陌生。
除了淑宜大长公主和常来暄风院走动的纪二夫人外,其他人对于暄风院很是陌生,这也有淑宜大长公主下令不准人去暄风院打扰纪凛的原因,纪二夫人能过来走动,也是曲潋嫁过来后的事情,不然以前她也从未踏进过暄风院。而镇国公夫妻,虽说是父母,可是因一些原因,却很少来暄风院。
此时暄风院已经热闹起来,下人们忙忙碌碌的,见到淑宜大长公主过来,厉嬷嬷忙过来请安。
“世子夫人怎么样了?”淑宜大长公主问道。
“少夫人已经安置妥,不过接生嬷嬷说现在只是开始,少夫人不会生那么快,还要等一段时间。”厉嬷嬷回道。
这道理众人都懂,妇人生产时,第一胎总要熬点时间。
镇国公有些尴尬,觉得他一个大男人的,儿媳妇生产也帮不上什么忙,并不用到这儿来守着,这些都是女人的事情。可是看到景王被母亲拘着过来了,他也不好随便离开,只好找事情转移注意力。
“暄和呢?”镇国公这才发现儿子竟然不在。
“世子正在房里陪少夫人。”厉嬷嬷答道。
“胡闹!”镇国公不禁有些生气,“他媳妇生孩子,他一个大男人进去做什么?也不嫌污晦。”
听到他的话,淑宜大长公主和曲沁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看得镇国公有些莫名。
连续生过四个孩子,并且其中长子和小儿子出生时,丈夫都全程陪同的淑宜大长公主听到儿子的话心里极不舒服。淑宜大长公主也知道世人对男人进产房一事很是忌讳,认为不吉利。但是丈夫对她情深意重,要不是二儿子和女儿出生时,丈夫不在,怕是那时候也会陪着她到孩子出生,所以对这种事情,她其实不是那么看重。
将心比心,淑宜大长公主也不会对孙子此时的行为说什么。
而曲沁都重生过一回了,此时又是她妹妹在生孩子,她哪里会介意这些?所以听到镇国公的话,心里也有些不悦。
镇国公不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就要让人去将儿子叫出产房时,他娘却道:“我去瞧瞧暄和媳妇。”
曲沁也想去瞧瞧妹妹,便上前扶着淑宜大长公主和纪二夫人等人一起往产房去了。
现场只留下了镇国公和景王两个大男人。
毕竟是晚辈生孩子,两个男人自然要止步的,不好跟过去。
镇国公在客人面前被母亲驳了面子颇为尴尬,忍不住看向景王,不过景王却很是从容地朝他笑了下,那笑容温和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就松了心房,觉得这个人真是让人感觉亲切。
“不用担心,我刚才给妹妹把脉,她的身体很健康,虽然提前生产,却是无碍的。”景王安慰道,看着比自己年纪大的镇国公,笑容很是包容。
镇国公被他那种包容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人好像在将他当晚辈看一样。
另一边,淑宜大长公主等人进了产房,便见房产里只留了个接生嬷嬷和丫鬟在那儿守着,曲潋坐在床上,背靠着一个大迎枕,纪凛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盅汤,正在喂她喝汤。
见到淑宜大长公主等人过来,纪凛有些惊讶。
“祖母……”
淑宜大长公主伸手制止了他们起身的行为,问道:“潋丫头怎么样了?”
纪凛回答道:“嬷嬷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可能要等会儿,所以就先让阿潋吃些东西,等会儿才有力气生。祖母,你们怎么过来了?”他说着,目光从曲沁掠到母亲身上,然后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潋丫头突然要生了,我哪里坐得住?”而且还提前了半个月,淑宜大长公主生怕出什么意外,所以才将景王给扣下来,如果有个什么,还有现成的大夫在。
对景王的医术,她是放心的。
淑宜大长公主又问了几句,然后安慰了曲潋,让她不必害怕,她们就在外面陪着她。接着对纪凛道:“你不必担心潋丫头,景王就在外面,潋丫头没有平安生下孩子后,都不会离开的。”
纪凛眼睛微亮,心里也镇定了不少。
曲潋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她第一次生孩子,根本没有经验,怎么可能不害怕?见到姐姐在,多少有些安慰。不过在听完淑宜大长公主的话,顿时有些囧了,没想到景王会被淑宜大长公主扣下来。
想到传闻中景王的医术,曲潋顿时也有了些信心了。
众人说了会儿安慰的话后,怕留在产房里打扰,便都离开了。
“暄和,你也离开。”镇国公夫人对儿子道:“你媳妇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留在这儿做什么?”
纪凛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等阿潋吃了东西再离开。”
镇国公夫人又看了他一眼,在小姑子暗暗地扯着袖子时,方转身离开。
等人都离开后,曲潋看了一眼站在窗口下准备东西的接生嬷嬷和碧春两人,让她们出去门口守着后,便幽幽地看着纪凛。
纪凛将汤匙递到她嘴前,“阿潋,再吃一点,等会才有力气。”
曲潋张口喝下了,幽幽地道:“景王,其实就是明方大师吧?”
纪凛看着她,见她木着脸,斟酌地道:“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明方大师只是对外的称号,知道他真面目的人其实不多……你还记得他啊?”
“怎么不记得?”曲潋有些悲愤地道:“当年在常州府,我娘时常去济明寺上香,那时恰巧明方大师在济明寺里潜修,偶尔会在寺里碰见他。后来我进京时,不是也在枯潭寺见过他一面么?当时你也在的!”
想到自己因为受了刺激导致提前生产,心里越发的悲愤。
她的姐夫不仅和她姐错了辈份,还是个和尚——不对,她早就知道景王以前被高宗皇帝送去出家了,心里是知道他当过和尚的。可是不是说高宗皇帝一直盼着他还俗么?景王不是早就还俗了么?怎么转眼间,名满天下的得道高僧竟然就是景王?
曲潋几乎要捶地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扒着他问:“景王今年到底多少岁了?你别骗我了,都说他已经成名二十多年了,其实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吧?莫不是他天纵奇才,七八岁就成名了?”可是看那张脸,明明就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这保养得真是妖孽了,难道是佛法高深,青春永驻?
纪凛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八岁时就成名了。他五岁时出家,对佛法颇有研究,确实是天纵奇才,也是因为如此,相国寺的住持才希望他出家,可惜高宗皇帝希望他身体好转后就还俗娶妻生子,却不想被景王自个跑了。不过他的年纪也不算大吧,不过是三十出头罢了……”
景王确实称得上天纵奇才,相国寺住持曾有言,此子若不收敛,慧极必伤,无法活到成年,方才希望能渡他出家,修习佛法,以他的慧根,必会有所成就。可也坏在他过于早慧,当了几年的皇子,正是对世间一切事情都好奇的时候,心在红尘中,怎么可能就断了一切出家?
有的人,无论如何努力,终其一生一事难成;有的人,倾其一生努力,也不过是在某个领域中有所成就。可是有的人,便便随随便能成为通才,很多东西只要看一眼就学会了,根本不用怎么努力,可称为旷世奇才,景王便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佛法还是医术,他随便学学就会了,甚至比那些钻研了一辈子医术的太医还要高明。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上天可能无法容忍这种像BUG一样的存在,让他自幼起便多灾多病,甚至被断定活不过成年便要夭亡。高宗皇帝没有办法,方才听信相国寺高僧之言,将他送去相国寺出家,远离红尘,这才有起色。
可越是聪明的人越有计算,越不服命运的安排,景王便是这样的人。
曲潋木木地听着,觉得自己的三观再次被这恶意满满的世界刷新了。
景王这个人,对她来说,简直就像火星来的一样,智商上简直要碾压一众屁民——包括她,感觉十分心塞。
“阿潋,你没事吧?”纪凛有些担心地摸着她苍白的脸。
曲潋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躺下,说道:“我肚子疼,这回是真的要生了,你去叫接生嬷嬷过来,然后可以出去了。”
她冷静的语气、冷静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要生的样子——除了脸上的汗多了一点。
纪凛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汤盅也掉了,尔后身上的气息慢慢地变化……
第155章
曲潋觉得肚子又开始阵痛起来,已经懒得理会床前的人了。只是她都痛成这样,他竟然无动于衷,她忍不住开口道:“你怎么……”
转头看去,见他神色僵硬地看着自己,一身煞气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惊,迟钝的脑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人竟然又转换人格了。看到他这样子,曲潋只能祈祷他最好别又克制不住发脾气,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她尽量温和地道:“暄和哥哥,麻烦你去叫厉嬷嬷进来。”
纪凛看了她一眼,便扬声将人叫进来。
厉嬷嬷等人都在门外候着,叫一声就进来了,她们进来后,却见世子拉来一张锦杌放到床头,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拽住床上产妇的手不走了。
厉嬷嬷:“……”
曲潋也被他的动作弄得懵了下,想要说什么时,肚子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到口的话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很痛么?”
他的声音很轻,一只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汗,手有些颤抖,显然被她的模样吓得不轻。
曲潋颤着声音道:“当、当然了,不信你来生生看。”
“我是男人,怎么生?”他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下辈子你成了男人,我成了女人,我倒是可以生看看。”
曲潋被他的话逗得有些想笑,但是肚子越来越痛了,很快便没心思和他斗嘴。
这时厉嬷嬷和两个接生嬷嬷都过来了,接生嬷嬷检查了下曲潋的情况,对厉嬷嬷点头,说道:“世子夫人要开始生了。”然后又看了一眼床头坐着的男人。
厉嬷嬷知道接生嬷嬷的意思,她心里也挺无奈的,看世子那架势,好像要坐在这里看着世子夫人生孩子一样,简直让人大开眼界。她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这样,妻子正在生孩子,他就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床头陪她,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只是虽然无奈,但厉嬷嬷依然得尽职地将他劝出去。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看着。”纪凛压根本没理她,看着床上的人苍白的脸,眼睛幽深。“别说什么男人进产房不吉利的话,爷可不信这种东西。”
厉嬷嬷:“……”连性格都变了,这到底要怎么劝?
就在厉嬷嬷为难时,曲潋开口了,“你、你出去……”
纪凛顿了下,然后微微倾身,将脸凑到她面前,摸着她汗湿的脸,将黏在她脸上的发丝拂开,声音温柔得诡异。他亲着她的脸,柔柔地道:“我陪你不好么?”
“不好!”曲潋努力地吸着气,转过头看他,伸出一只手扒着他的手臂,发狠一样地说:“如果你不出去,我就不生了!”
纪凛嗤笑道:“生不生哪里能由着你?瓜熟就要蒂落。”
“我说不生就不生,如果你不信,我就让接生嬷嬷都出去。”她蛮不讲理地道:“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也是你造成的。”
听到她的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极了,眼里冒着凶光,仿佛下一刻就恨不得自己动手掐她,省得她这种时候了还要惹他生气。
厉嬷嬷也要给她跪了,这种时候就不要发狠了,将人安抚出去才是正事啊。
曲潋此时痛得要死,哪里有心思再安抚蛇精病,所以她来了个简单粗暴版的劝人法,恶狠狠地道:“快点出去,不然我真的不生了!”
纪凛阴沉着脸看了她许久,起身拂袖而去。
“还有,中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许进来,不然就算生下孩子,我也将他塞回去!”
听到她放的狠话,房里顿时一静,连快要走到门口的纪凛也差点站不稳摔了一跤。
他有些恼怒地回头,想说点什么,可是当看到她躺在床上狼狈的样子,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拽住了,闷闷地难受着,见到她转过脸不给他看,他才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直到阳光刺得眼睛难受得厉害,他忍不住举起袖子遮住眼睛,伸手一摸,发现眼角湿湿的。
应该是汗水吧……
他这样想着,可是那汗水却刺得眼睛越发的生疼难受。
“暄和,里面怎么样了?阿潋没事吧?”
纪凛用袖子抹了把脸,转头看到走过来的女子,空白的脑袋过了会儿才认出她是谁,淡淡地道:“阿潋她很疼……”迟疑了下,他又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那句“阿潋她很疼”,曲沁心里不禁有些酸楚。
上辈子妹妹生产时,她已经病了,又有五皇子紧逼不放,根本没空过来探望,后来被五皇子以养病的名义送去庄子后,更是没心思关心什么。却没想到这辈子,阴差阳错之下,妹妹早产,然后她也有幸在这儿等妹妹生产。
曲沁看了一眼紧闭的产房,抿了抿嘴,对他道:“没事的,阿潋的身体素来健康,定会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的。”
纪凛面无表情地点头,眼角余光瞥见走过来的人,突然大步走过去,一拳揍了过去。
来人自然不会站着给他揍,侧身避开了,反手扣住他的拳头,问道:“你作什么?”他看纪凛的模样,目光微凝,很快便明白了,笑道:“这种时候,你应该冷静一些,否则……”
他话还未说完,纪凛再次抬脚扫过来,他正要避开,却不想他这一招只是诱他上前,然后是一个拳头对着他的门面揍了过来。
“孽子,你做什么?”镇国公怒吼。
原本景王可以避开这一拳的,但是镇国公这话乍然响起让他稍微分了下心,然后那只拳头直接扣上了他的眼睛,痛得他也一掌劈了过去。
只是现在的纪凛不是平日那个与人为善的温和少年,满身戾气,急需找人泄火,招招狠戾,角度刁钻,就算景王比他年长,甚至也是个武学奇才,但是实在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弄得手忙脚乱。
镇国公跑过来,又惊又气,想要将那已经斗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却又无能为力,气得直叫孽子孽子的,并且将花厅里等候的淑宜大长公主给惊了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情况,几个女人也愣住了。
特别是平宁郡主,都要疯了。
那是舅爷爷!纪凛发的什么疯,这是以下犯上啊!
“还不叫他们分开?”平宁郡主厉声对站在一旁的曲沁道。
曲沁蹙着眉,低声道:“怕是不好叫。”嘴里这么说着,却没有开口,只是冷眼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
纪凛突然发难,她心里大概有些明白,估计是他以为妹妹的早产是景王害的,所以这会儿一腔的火气都朝景王发泄了。虽然妹夫以下犯上,但是相比丈夫,曲沁更担心妹妹,毕竟上辈子妹妹可是半个月后才生的,都提前了半个月,她哪能不担心?
“娘,这怎么办?”镇国公夫人询问道,神色很冷静,仿佛只是询问罢了。
淑宜大长公主此时和曲沁想的差不多,见孙子和弟弟打起来了,而且两人都是学过武的,怕是旁人分不开,便道:“算了,随他们吧。”
其他人听了有些疑惑,只有平宁郡主快要被母亲弄得要疯了。
怎么能随他们?那可是舅舅,怎么能让暄和就这么将舅舅给打了?
淑宜大长公主又转身回花厅了,不过在走之前,让乌嬷嬷去准备干净的水和衣服、伤药之类的,然后眼不见为净,避到了花厅里,拿着佛珠捻着,等着产房的消息。
两人打了很久,然后又听到一道尖叫声响起。
曲沁心头喊糟,转头便见继母由着秦嬷嬷扶着,站在廊庑下瞪着眼睛看过来。
先前得知妹妹要生时,曲沁便让人去曲家给继母捎信息,只是她没想到继母来得这么快,而且还看到两个女婿正在打架……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明知道继母的性子,不应该让人通知继母的,应该等妹妹生了孩子再去报讯。
曲沁快步走过去,扶住季氏的手,说道:“娘,阿潋正在产房里,王爷刚才诊过脉了,一切安好,没什么事情,您不用担心。”
季氏双目发直地看着院子里缠斗在一起的两个女婿,颤颤地道:“沁儿,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他们打起来了?”一副就要昏厥的模样。
“没事,妹夫太过担心阿潋,所以王爷便和他过招,两人只是切磋罢了。”曲沁面不改色地忽悠道。
听到曲沁的话,镇国公等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季氏对长女还是很信任的,迟疑地问:“真的?”
“真的!”曲沁一脸正气凛然。
季氏虽然觉得那两个男人简直像不要命一样你来我往地给对方制造伤痕,但是长女的话太肯定了,她只能半信半疑,然后又焦急地看向产房。
曲沁将季氏带去花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为防她碍手碍脚的,曲沁学着妹妹平时对付继母的方式,将她忽悠在花厅里待着,这才转身出去。
两个男人打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双双倒在了花丛中。而原本美轮美奂的院子,也被两人弄得像灾后现场。幸好在两人动手时,常安早有先见之明地将下人都遣散了,才没有使得两个男人的形象在下人面前受损。
只是镇国公被不孝子气得浑身发抖,但是此时打得力竭的两个男人根本没空理他。
曲沁走过去,将两人看了一遍,见他们脸上都是一片青紫,第一次知道这两个男人的战斗力,心里也有些发虚,不过面上却是一片平静,指挥着常安等人过来扶他们。
“阿沁,过来扶本王。”景王朝新婚妻子伸手。
曲沁有些无奈,但仍是走过去,拉住丈夫的手,努力地将他扶起来。
景王将大半身体都压到了新婚妻子身上,然后斜眼看向被常安扶起的纪凛,嗤笑一声:“小子,想要和我斗,你还嫩了一点。”
纪凛阴冷地看着他,没有吭声。
曲沁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恰好拍到他被纪凛揍出来的伤,疼得眉头抽了下。
“你何必再去撩他?”曲沁的声音很平静,“阿潋认出你了,才会刺激得早产的,暄和应该也是明白,才会对你动手。”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有怎么还手,不然那小子现在根本站不起来。”
曲沁沉默了下,又一巴掌呼到他背上,皮笑肉不笑地道:“是么?我看不出来。行了,先去换身衣裳,然后去给阿潋瞧瞧,一定要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景王知道曲潋早产和自己不无关系,摸摸鼻子,乖乖地应了一声。
只是,等他们去上了伤药、梳洗出来,产房里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出来叫人。
纪凛仍是像个暴怒的狮子一样,在产房外走来走去,然后会用一种阴森森的目光盯着景王。
景王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淡定喝茶。
“你这里可有什么无痛生产的药?让孩子一下子就出来?”纪凛突然问道。
景王噗的一声喷茶了,他恼怒地道:“你将本王当成什么了?”
“那就是没有了?真没用。”纪凛轻飘飘地说,“亏得江湖上的人还那么称赞你,原来多是沽名钓誉之辈、徒有虚名。”
景王差点想要撸袖子揍这个不尊长辈的臭小子。
他从这臭小子五岁时就给他治病了,知道他每当变脸时,那脾气真是又臭又狠,简直让人火大。以前还没有还俗时,还能多念念佛经克制一下被他惹出来的火气,现在还俗了,肉吃了、酒喝了、妻娶了、女人也抱了,早就不是和尚了,自然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偏偏这臭小子是妹夫兼姐姐的孙子,有那两个女人看着,不能出手。
就在景王恼怒时,突然产房里传出了一阵嘤儿响亮的哭声。
纪凛一阵风似地冲了过去。
第156章
听到外面突然响起的声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起身,淑宜大长公主和季氏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生怕这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幸好,这时碧秋和宫心两个丫鬟满脸笑容地过来,当下对着花厅里的主子们行礼,笑道:“公主、老爷、夫人、二夫人、亲家夫人,世子夫人生了。”
不过三个时辰孩子就出来了,而且还是第一胎,这时间也算是快的了。
听到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孩子生了众人都有些高兴,淑宜大长公主忙问道:“你们世子夫人还好吧?”
“生的是男是女?”镇国公夫人跟着问道。
镇国公没开口,不过也颇为关注。
季氏也一脸期盼地看着宫心,心里祈祷着女儿能生个男孩,如此也能在夫家立足,腰板能挺直一些。
纪二夫人倒是有些事不关已,所以心态很平和,不管曲潋生的是男是女,她都为她高兴。
“恭喜公主,少夫人给您生了位曾孙女。”宫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高兴,同时忍不住拿眼睛飞快地睃了那些人一眼。
只稍一眼,她便将在场之人的反应大体尽收眼里。
淑宜大长公主忍不住笑了,语气很是轻松,说道:“先开花后结果,不错。”
只要能生,第一胎是男是女倒是没所谓,淑宜大长公主本就见识不俗,从来不会因为儿媳妇生了女儿便不高兴。同理,搁在曲潋身上也是一样的,镇国公府的孩子较少,就算是姑娘,那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
镇国公夫人和平宁郡主都忍不住看了淑宜大长公主一眼,她们自是知道淑宜大长公主比其他的婆婆更开明一些,所以就算曲潋生了个女儿,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不过,镇国公便不同了。
纪二夫人跟着道:“娘说得是,像我就是这样,先生了语儿,才有冽儿,想来潋儿也是这般。”她这话也有为曲潋说好话的意思,就生怕大嫂因为曲潋生了女儿有意见。
季氏因为女儿生了个姑娘而有些失落,同时也有些担心镇国公府的人心里不喜欢,但是听到淑宜大长公主的话,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镇国公也同样有些失落,但想想儿子今年也才十八岁,许是要先开花后结果,便也不强求。
来报喜的宫心和碧秋看罢心里也有几分高兴,只要淑宜大长公主喜欢,就算生的是姑娘,他们世子夫人在府里的地位也不会受到影响。至于镇国公夫人……反正有淑宜大长公主顶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行了,我去看看潋丫头和孩子。”淑宜大长公主说道,因为这是第一个曾孙女,心里也是有几分期盼的。
淑宜大长公主都去了,季氏和镇国公夫人等人自然也跟了过去。
产房里,厉嬷嬷和接生嬷嬷一起将孩子擦洗干净,裹上百子戏婴的襁褓,琉心和碧春正为曲潋收拾身子。
“少夫人,您若是累了,便歇会儿吧。”碧春对床上的人道。
曲潋虽然很累,但在孕期养得好,生完孩子后精神还算是不错的,不至于一下子就睡了,声音有些沙哑地道:“嬷嬷,将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
许是事前早有预感,这胎会是个女儿,所以曲潋这会儿也并未怎么失望,只想着,这世代对女人束缚得太强,以后得好生给女儿谋划才行,断不能让她像这世间的女子那般过得那样苦。
厉嬷嬷见她精神还不错,便也没有劝她歇息,而是将孩子放到她身边。
曲潋正要探头看一眼刚生下来的孩子,突然听到外面的门呯的一声响起,然后是通往产房的那扇冰裂纹槅扇被人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产房里正在收拾的下人惊住了,特别是看到进来的人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曲潋扭头看过去,同样懵了下,待他来到面前,吃惊地问道:“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子?谁打你了?”
这是她认识纪凛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脸上青青紫紫的,嘴角还破了一个口子,上面残留着瘀血的痕迹。她不过是将他威胁出去罢了,难道他当时又爆发了巨大的杀伤力,不得已让人一起镇住他时,被人趁机打了?谁又有这胆子将他揍成这样?
纪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床边,眯着眼睛看她,将她上下打量。
曲潋被他那种赤.裸裸的目光看得颇为羞耻,即便没有照镜子,她也能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狼狈,忍不住嗔怪道:“看什么?还没说你和谁打架了呢。”
“没事。”纪凛只是看着她,随意地道:“我和景王打了一架,没吃亏,他也毁容了。”
曲潋:“……”
厉嬷嬷等人:“……”
曲潋有些无力,她在里面挣扎着生孩子,痛得要死,他就在外面和人打得要死,这算是一起痛么?可是却一点也感动不起来肿么破?
不想纠结那么多,曲潋有些欢喜地道:“暄和哥哥,快来看你闺女。”说着,指着厉嬷嬷放到旁边的襁褓说,她也忍不住探头看过去。
只见红色的襁褓里裹着一个脆弱得让人连碰都不敢碰的新生儿,脸蛋小得她一个巴掌都能覆盖,五官也很小,眉眼很浅,根本看不出个什么名堂,肤色是新生儿特有的浅红色,却并不怎么皱,还算是可以的。
可是绝对称不上可爱。
“好丑。”纪凛皱着眉说,“不像你,也不像我。”
曲潋也皱起眉头,正要说话时,有人比她更早开口了,“等过几个月,孩子的五官长开了,就像了。”
曲沁也走了过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心说这胎果然是个女孩,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她在庄子里养病时,纪凛将孩子抱过去给她瞧,那时孩子已经满周岁了,白白嫩嫩的,模样儿和纪凛很像。
当下她笑道:“听说第一个孩子都是比较像爹,这孩子以后一定像妹夫。”
纪凛的神色很淡,看不出他对这话有什么想法,只是失神一般地盯着床上的人。
曲潋倒是想要开口说几句玩笑,但是此时太累了,便也忽略了他的异样,只是对她姐道:“姐姐,姐夫……没事吧?听暄和说,我在里面生孩子,他们在外头打架。”
景王是男人,没法进产房,所以曲潋也不知道景王是不是比纪凛看起来还要惨。
“没事,你别乱想。”曲沁安慰道:“他们男人皮粗肉厚,不过是一些皮肉伤罢了,你刚生完孩子,别多想。”说着,她接过碧春绞来的帕子,给床上动弹不得的妹妹擦脸,又给她收拾了下凌乱的头发。
曲潋自然听得出姐姐话里的安慰之意,只好笑了下。
这时,门外响起了丫鬟请安的声音,很快便见淑宜大长公主等人进来了。
曲沁小心地将襁褓里的孩子抱了起来,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跟在淑宜大长公主身边的镇国公夫人,心里有些警惕。
上辈子妹妹生完孩子后为什么和镇国公夫人吵起来的事情她不知道,但是这辈子有她在,自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
众人进来,看到纪凛也在,除了淑宜大长公主外,都有些愣。
“暄和,你怎么在这里?”镇国公夫人不悦地道:“产房污秽,可不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该进来的地方。”
纪凛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只是走到床头旁。
镇国公夫人面色微冷,抿紧的唇表明她被这儿子气得不轻。
其他人都有些习以为常,唯有季氏没想到亲家母的语气会这么冲,一时间有些无措,生怕镇国公夫人将这事怪到女儿身上。
“行了,由着他罢。”淑宜大长公主开口道。
镇国公夫人只得闭嘴,只是她的脸色有些不好。
平宁郡主也是第一次见到母亲对侄子这般维护,竟然在人前落大嫂的脸,不禁有些愕然,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峻一下,不由用一种隐晦的目光看向床上的人。
“潋丫头,你没事吧?”淑宜大长公主走过来,关切地问道,然后又看了一眼床前的孙子,无奈地道:“你在里头生孩子,他们两个男人倒好,在外面打架,瞧瞧这模样哟,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要生孩子的是他们。”
曲潋忍不住笑了下,说道:“我没事,多谢祖母关心。祖母,这胎果然是个闺女……”她扁着嘴委屈地道:“祖母不会真的要抱到寒山雅居养吧?其实我可乖了,会将她养得乖乖的,让她以后孝顺您。”
淑宜大长公主有些好笑,摸了下她的脑袋,笑嗔道:“行了行了,才刚生完孩子,折腾什么?只要你不瞎折腾,自然由着你养了。”本就是开玩笑的话,自然不会当真了。她也知道这孩子现在提起这话的意思,淑宜大长公主并不觉得这种小心机是坏的,便由着她了。
曲潋马上又欢喜地笑起来。
跟过来的季氏被女儿一席话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直到听到淑宜大长公主的话,整颗心才落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已,这小女儿果然会折腾。
纪二夫人忙过来道喜,平宁郡主和镇国公夫人没有说什么。
不过,镇国公夫人确实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被平宁郡主制住了。
曲沁看得分明,微微挑了下眉,若有所思。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看了孩子,知道曲潋刚生完孩子要歇息,也不好打扰她,便都跟着淑宜大长公主出去了,季氏也叮嘱着女儿好生歇息,方一起出去。
曲沁将孩子交给厉嬷嬷抱着,摸了下妹妹苍白的脸,对她笑了下,说道:“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生歇息。”
曲潋朝她应了一声。
很快房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站在床头的纪凛。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躺在床上的她目光平视。
看到他的模样,曲潋心中忍不住发软,吃力地抬手摸了下他颊边一处青紫的痕迹,笑问道:“痛不痛?”
纪凛摇头,这点儿痛算不得什么,再痛的事情他也经历过。
曲潋叹了口气,对他道:“我累了,想睡会儿。”
他用那双妖诡的眼睛看了她半晌,方道:“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曲潋想劝他去歇息,但是此时实在是累得不行,已经没有力气再劝,在他伸手过来挡住她的眼睛时,意识很快便陷入黑暗中。
等她再度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
“阿潋,醒了?”
温和清越的男声响起,曲潋睁开困钝的眼睛,等视线集焦时,才看到床前像暖阳般温和的少年。
“暄和……”她喃喃地开口。
纪凛让丫鬟打来水,自己亲自绞了帕子给她擦脸,然后小心地扶着她坐了起来,拿了个大迎枕垫在她身后,让她坐得舒服一些,最后为她整了整凌乱的头发。
对着这么温柔的少年,让人心里也忍不住溢上一种很温柔的情绪。
屋里的灯光很明亮,同时也让她看清楚了床前的少年脸上的痕迹,比先前消了不少,看着没有那么可怕了,确实像曲沁说的那样,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
“饿了么?嬷嬷说你可以喝汤。”纪凛又道,叫丫鬟去将厨房一直煲着的汤端过来。
曲潋动了下,感觉到下.体的地方钝钝地疼着,忍不住抽了口气,他紧张地看着她,忙问她疼不疼。曲潋摇头,这点疼比起先前生孩子时那种痛到极点只想死了的痛苦相比,简直是小意思,痛得她当时连形象都不要了。
不过此时不痛了,那种爱美之心又回来了。
等他端着汤要喂她时,曲潋摇头,自己拿了汤匙喝汤,边喝边道:“我现在一定很丑吧?你能不能当没看到我?我最丑的样子都给你瞧见了,感觉有点没脸见人。”她抱怨道。
纪凛用一种很温柔缠绵的目光看着她,笑道:“没事,现在我也很丑,咱们扯平了。”
曲潋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噗的一声笑起来。
等喝了汤后,曲潋兴致勃勃地道:“孩子呢,抱过来给我瞧瞧。”
“她刚喝了奶,奶娘抱下去睡了。”说罢,纪凛转身吩咐宫心,让她去叫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很快奶娘就将孩子抱过来了,曲潋让她将孩子放到身边,自己凑过去看了会儿,仍是看不出这细眉细眼的样子像谁。而且眼睛也没睁开,更不知道像谁了。
曲潋看了很久,又抬头看向床边坐着的少年。
他朝她很温柔地笑了下,笑得曲潋忍不住沉默了。
她想起了生完孩子后自己临睡前的事情,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他一眼,怎么看都和平时差不多,难道是她多想了?
一时间想不明白后,便放到一旁,她伸手摸了下小家伙嫩嫩的脸蛋,见她突然嘴唇嚅动着仿佛在吮吸着食物一样,吓得收回了手,低声道:“暄和哥哥,她挺可爱的,是吧?”
“……嗯。”
这可疑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曲潋眯着眼睛看他,眼里有着怀疑之色。
两人说了会儿话,纪凛便让人将孩子抱走了,对有些不满的产妇道:“你刚生了孩子,景王说,你应该多歇息才对。”
今儿趁着她睡着时,纪凛将景王叫过来给她把脉,知道她的情况良好,方安下心来。不过历来妇人生孩子,皆会元气大伤,她虽然看着没什么,但也要多歇息补充回体力方是。
曲潋确实还有些累,便也不说什么,被他伺候着躺下歇息。
翌日一早,曲沁果然过来了。
曲潋的情况比昨天好多了,她坐在床上,背靠着一个锦缎面的迎枕,正和她姐说话。
曲沁将昨日曲潋生孩子时外面的情况告诉她,对于丈夫和妹夫打起来一事,她也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不过曲潋是个会脑补的,就算只是简单地提一些,也能让她将事情脑补得差不多,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心里其实挺感动的。
不管是哪个人格,其实那个人待她都是一样的,将她放在很重要的位置,让她也忍不住想到回馈他的一腔真心。也是因为如此,所以就算面对残忍的第二人格时,她也能理直气壮地和他闹,他的心意,才是她的底气。
说完了这事情,又说到昨日季氏得了消息就赶过来探望的事情,虽说母亲来了也只能跟着急,但到底是自己的娘亲,知道她在,心里也踏实一些。
想到她娘,不免也想到如今新上任的姐夫。
曲潋看着她姐,低声问道:“姐姐,三朝回门时,娘……她没事吧?”想到小白花一样的母亲,曲潋觉得她娘一定也很受刺激。
“她看到景王时,就晕过去了。”曲沁有些无奈地说道,“醒来后,再见到景王时,又一次晕了过去,晕了好几回后,才接受了事实。”
曲潋默了下,突然觉得她们母女俩还真是同病相连,都被刺激得不轻。
第157章
虽然被刺激得早产,不过曲潋的身体情况却不错的,甚至比很多产妇的情况都要好。
在孩子洗三的那天早上,池太医也特地过来给她请脉。虽然信任景王的医术,但景王现在不是太医,且又是姐夫,倒也不好叫他过来。
池太医诊断过后,便言除了有些体虚外,没有其他的问题。而体虚这种问题,很多刚生完孩子的妇人都会有,只要仔细休养些时日便会好的,并不需要太过担心。
孩子的洗三这日,前来镇国公府观礼的宾客很多。
虽然这胎生的是个闺女,但是架不住镇国公府门第显赫,就算是女儿也十分矜贵,且又有淑宜大长公主吩咐大办,镇国公也觉得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女,便也同意了母亲的意思,让常管事下去安排。
曲潋正在坐月子,对外面的情况根本看不见,不过有碧秋回来给她说,也大概知道来了什么人。淮安郡王府、景德侯府、曲家、平阳侯府等府里的人都过来了,还有一些和镇国公府沾亲带故的,也借着名义过来。
至于宫里,太后和皇后也有赏赐,襄夷公主虽然没有亲自过来,不过也让人带了贺礼过来,显得十分隆重。
季氏和曲沁到暄风院探望曲潋时,见她穿着春衫,坐在床上喝汤,孩子就放在她旁边,碧春等丫鬟站在旁边伺候着。
“你怎么将孩子放到这儿来?”季氏忍不住说道,“你如今正坐月子,可要注意身体,别为了其他事情分心。我告诉你,女人坐月子可是头等大事,如果坐月子时没有养好身体,以后年纪大了可以吃亏。你可别以为娘是在唬你,很多妇人便是因为坐月子时没有仔细休养好身子,后来不仅子嗣困难,连身子也垮了,临老了还有各种病……”
季氏担心小女儿少不更事,喜欢胡来,忍不住唠叨起来。
如果是稳重的长女,她还不至于这么操心……不对,长女现在也让她很操心,特别是长女嫁的丈夫,直到现在,季氏仍是有些晕晕乎乎的,看到长女时,就会忍不住想到大女婿,然后又开始头晕了。
之所以没有晕,是因为那天被刺激得晕了几合,直到她能睁着眼睛不晕了,景王才没有去刺激她。
曲潋将碗递给碧春,让人给她娘和姐姐搬锦杌,笑道:“娘你不用担心啦,厉嬷嬷已经和我说了很多坐月子的注意事项,他们都盯着我呢,我能折腾什么?又不是怀孕那会儿。我现在不过是正在吃东西,便让人将孩子抱过来,看着她这张丑脸,我吃得香。”
她笑嘻嘻地说,季氏和曲沁听了却忍不住喷了。
“胡说,什么叫‘看着她这张丑脸,你吃得香’?”季氏被小女儿弄得很是无语,“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女儿的?”
曲沁也是好笑又好气,忍不住道:“等她的脸长开了,白白嫩嫩的,到时就会变得漂亮了,你可不要乱说。”
曲潋无辜地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她爹说的。”说着,指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包子。
确实是包子她爹说的,昨晚三更半夜的,可能是饿了,孩子哭了起来。曲潋由于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得并不沉,听到了隔壁孩子的哭声后,便下意识地起床,想问问怎么了,却没想到过了会儿,纪凛亲自抱了孩子过来。
那人在夜晚一般会人格转换,当时看到他满身煞气地抱着孩子进来,曲潋的心脏都要停了,担心他会控制不住性子对脆弱的孩子做出点什么。
幸好,他当时抱得很稳,进来看到她醒了,便将哭个不停的孩子放到她身边,对她道:“你瞧,她哭得好丑。”
曲潋看了孩子一眼,实在无法反驳他的话。
刚出生的孩子,五官都是细细小小的,连眉毛都没长呢,头上的胎毛虽然挺黑的——显然孕期的时候她吃得不错,都补到孩子身上了,自然也称不上可爱了。而此时因为孩子张着嘴巴哭,小鼻子小眼睛小眉毛都挤到一起,额头都皱起来了,像个小老头一样。
两个新上任的爹娘都不知道孩子刚出生时是什么模样的,以前虽然看过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小孩子太脆弱了,他们都只是看一眼,再多的便没了。如今轮到他们当爹娘了,参与到养孩子的事情中,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例如此时,孩子的这种哭相其实挺正常的,但是落在新上任的爹娘眼里,实在是丑得紧,那皱在一起的脸,还有额头上挤出来的皱褶,真的很像小老头啊,确实很丑。
“看她一脸丑样,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纪凛拧着眉说,他实在是没法想象,他们的孩子怎么会这么丑。
如果是温柔的主人格,就算闺女丑成这样,他也不会说出来,只会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就算闺女长得丑点,以后好好教养,让她成为一个聪慧又能干的女人,然后给她寻个好男人,多搭点嫁妆,以她的聪慧,让那男人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任她搓圆揉扁就是了。
可第二人格行事比较肆意,看到闺女这种小老头一样的哭相,自然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了。
曲潋心里也很担心闺女基因突变,不像她也不像纪凛怎么办?便道:“那你说怎么办?要不,以后让她跟你学几招,不用学成什么绝世武功,只要没男人打得过她就行了,然后给她多搭点嫁妆,让她祸害别的男人去?”不太负责任的娘亲说。
纪凛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还要教得她聪明一些,就算是要耍阴谋诡计,也没人能算计得过她,谁敢欺负她,武力不行就上智商,智商不行就武力,或者两样齐并。”
曲潋:“……”
因为不放心跟过来、站在槅扇外偷听的厉嬷嬷:“……”
在新上任的父母讨论着“闺女哭得太丑以后嫁不出去该怎么教养”的问题时,被放在床上的孩子哭了几声后,便不哭了,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全然不知道她那对无知的爹娘已经将“丑”这个字眼安放在她身上。
纪凛发现闺女睡着了,又道:“瞧她这丑脸,看久了其实还算顺眼的。”
曲潋:“……”
所以说,这话真的不是曲潋说的,而是孩子她爹说的。
只是这话除了偷听的厉嬷嬷外,没人相信,季氏和曲沁更不会相信了。
“胡说,暄和怎么会说这种话?”季氏被女儿闹得很无力,在她心里,二女婿是个文雅谦和的人物,一切溢美之词都可以放在他身上,道德操守简直直逼圣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闺女说这种话?
曲沁戳了下妹妹的脸,笑嗔道:“别总是赖到暄和身上!孩子刚出生时皮肤不紧致,确实不太好看,不过长开了就好看了,你且看着,过几个月,她定会长得像她爹一样,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曲潋看了眼闺女那张小脸,有些不自信,她以为她姐是在安慰自己。
过了会儿,骆樱、骆柯、骆槿、骆林等骆家姐妹也过来了。
曲潋看了一眼骆柯和骆槿,发现两人看到曲沁,面上都有些不自然,心里不由得暗笑。
先前就算她嫁到镇国公府,骆柯和骆槿都是不以为意的,直到她姐成了景王妃,两人才重视起来。所以这会儿,趁着孩子的洗三礼,两人不仅来了,甚至还特地过来探望她,传递友好的信息。
曲潋朝她们笑了下,没有说什么。
去年年底时,大皇子妃果然熬不过冬天便去了,大皇子打算守妻孝一年,一年后再另择贵女为皇子妃。
骆槿心里说不出的煎熬,虽然她已经为大皇子诞下长子,可是不管如何在身份上都是庶长子,比不得正妻所出的。谁知道等明年大皇子再娶时,年轻的大皇子妃会不会给大皇子诞下嫡子,届时她的儿子可不就成了嫡子的眼中钉了?
这样的日子,比她想像中的还要难熬,让骆槿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只是后悔之余,虽然偶有一些疯狂的想法,但此时也没胆子做出来,只能这般干熬着。
幸好,在这种时候,曲沁成了景王妃,曲潋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也不差,骆槿决定重拾以前的姐妹情,要好好和曲家姐妹打好关系。
不仅是骆槿,骆柯也是一样。
以前她是侯府尊贵的嫡长女,嫁的是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国公府的宗妇,一生尊荣。曲家姐妹在她眼里,只是寄住在自己家的可怜亲戚,将来就算有造化,也不过是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和自己根本没法比。
可谁知曲家姐妹俩中,妹妹先是和镇国公世子定亲,后来姐姐又成了景王妃,硬是让她这侯府嫡长女在曲家姐妹面前矮了一截。虽然夫家是安国公,但若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安国公府根本比不过镇国公府,她的丈夫更是比不过纪凛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骆柯虽然被这巨大的落差弄得心里很是失落,但是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与曲家姐妹俩交好。让她欣慰的是,小妹妹骆樱和曲潋玩得很好,一直没有变过。以前她还觉得小妹很蠢,被曲潋耍着玩也不自知,还一脸欢喜地围着人家转,现在不得不承认,也许小妹是傻人有傻福吧。
这么想着时,便见小妹骆樱坐在曲潋面前,朝她笑得很是愉悦,曲潋也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说话,反观她和骆槿、骆林,只能干站在一旁,都插不上嘴。
曲潋和骆家姐妹们说了会儿话,直到洗三礼开始,她们方才离开,去外面的厅堂观礼。
洗三礼开始时,厉嬷嬷进来将孩子抱了出去,回来时,却是纪凛抱回来的。
曲潋不免有些诧异,问道:“怎么是你抱孩子回来?厉嬷嬷呢?”
纪凛若无其事地对她道:“我让厉嬷嬷去办点事情,所以就抱她回来了。”说着,他将孩子放到床上,对她笑道:“阿潋,你看,她睁开眼睛了。”
曲潋赶紧凑过来,果然看到闺女已经睁开眼睛了,虽然眼睛并不灵动但是仍是让她满心欢喜,朝她欢快地叫了几声“闺女快看过来”。
孩子的视力现在还没有长好,自然没有反应,睁了会儿眼睛,又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纪凛坐在床前,看她满脸笑容地逗着孩子的样子,清润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溢起某些温柔,掩盖住眼里的清冷疏离,也让他先前被母亲的行为刺激得压抑的心情慢慢地沉淀下来。
曲潋逗了会儿孩子后,纪凛怕累着她,让奶娘过来将孩子抱到隔壁去喂奶,自己留在房里陪她说话。
曲潋说了母亲和姐姐过来探望她的事情,然后瞅着他道:“我娘说了,闺女其实并不丑,以后脸蛋儿长开了就好,以后不能再说她丑了。”
纪凛有些尴尬地看着她,自己的脾气克制不住时,总会将另一面诚实地呈现出来,虽然事后总有些尴尬,但到底习惯了。
而且,其实他也觉得闺女哭起来的样子挺丑的。
“知道了,以后不说便是。”纪凛温柔地道,然后对她道:“好了,你先歇息吧,祖母说了,女人坐月子时一定要很注意,否则日后要吃亏的。”
曲潋撇了下嘴,“我娘今天已经就着这话唠叨了我很久了,我知道啦,很注意呢,还有厉嬷嬷看着的。”然后也对他道:“你白天时要进宫当差,晚上别太累,孩子有奶娘照顾,不用你大半夜地起来去看……”
她唠叨了好一会儿,见他只是温柔地看着自己,一双眼子像浸润了春日煦和的阳光般柔和,让她心里也不可抑制地泛起一股甜蜜,朝他笑得甜甜的。
纪凛忍不住倾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地烙下一吻。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心里溢起一种很温柔的情绪,将那些负面的黑暗情绪都压制下去。
第158章
曲潋是过了半个月后才知道洗三那日发生的事情。
之所以这么晚,也有纪凛不乐意让人拿这事情去烦她的原因,要不是她坚持,宫心也不会说,甚至在纪凛看来,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洗三那日,在洗三礼结束后,奶娘准备抱孩子回去时,是镇国公夫人亲自接手抱的。虽然镇国公夫人平时对这孙女没有表现什么喜欢或讨厌的样子,但她到底是孩子的亲祖母,她要抱孩子,众目睽睽之下,奶娘也不好拒绝。
直到出了厅堂,纪凛方才过去,亲自从母亲怀里将孩子抱过来。
镇国公夫人见儿子防她像防贼一样,面上自然有些不悦的,不过她此时也懒得和儿子发生什么争执,便和纪凛表示,因曲潋正在坐月子,身体不便伺候他,按着规矩,便提出要送两个调.教好的丫鬟过来伺候他,如果他喜欢,也可以提为通房或姨娘。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心照不宣,本应该在去年曲潋怀孕时就提的,不过那时候纪凛大闹上院,而镇国公夫人恰好被淑宜大长公主禁足了两个月,等她出来后,可能是因为淑宜大长公主警告过的原因,所以方没有什么动作。
只是没什么动作,但不代表她不想折腾。之所以没有出手,曲潋查到,是镇国公和她说了什么,方才让她没有做什么。
不过现在,因她生了女儿后,镇国公夫人好想又有什么想法了。
曲潋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实在是无法搞懂镇国公夫人的心思。如果她是一个宠爱儿子的好母亲,自然会因为曲潋这种霸占儿子的妒妇行为,会对儿子十分心疼,觉得儿子受了委屈了,想要送人过来伺候他也是应该的。可她偏偏不是,而是和儿子形同水火,明知道儿子讨厌她插手暄风院的行为,依然乐此不彼地往暄风院安插人。
就算安插了人,又有什么用呢?
一时间,曲潋也闹不懂镇国公夫人这是真的为了往暄风院安插人,还是故意要恶心他们。不过她显然成功了,因为纪凛为着她的举动,心情坏了不少,只是碍着曲潋,才忍着不发。
虽然弄不明白,但因为纪凛明摆着拒绝了,没让镇国公夫人将人送过来,暄风院此时还算是风平浪静,便也不再关注。
随着四月份的到来,京城的天气渐渐地变热了。
这种时候坐月子,曲潋整个人都不好了,但是再不好也没办法,因为厉嬷嬷等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她,加上她娘上回来看她时在她耳边唠叨一通,还有她姐时不时地上门来探望,让她不敢轻易折腾点什么,乖乖地听着老人的话,苦逼地坐月子。
晚上纪凛回来时,曲潋抱着闺女,坐在内室临窗的炕上哼着小曲,见到他进来,忙笑道:“暄和,你快过来瞧瞧,宝宝是不是看起来漂亮一些了?”
纪凛刚从外面回来,身上都是烟尘,可不敢靠近母女俩,探头看了一眼,点头道:“是漂亮一些了,应该是长大一点了吧。”
过了半个月了,孩子虽然仍是小小的,但比出生时稍稍大一些了,脸上的皮肤也更加的光滑紧致,哭起来时,皱褶也没那么多了,这对新上任的爹娘才知道,当初确实是他们误会了,孩子其实也不丑的,长大就好了。
他们第一次养孩子,眼见为实,旁人说再多也没用,所以才会忧心女儿长得太丑怎么办。
曲潋马上喜滋滋地笑起来,她就说嘛,自己和纪凛都是纯天然的帅哥美女,又不是整出来的脸,怎么可能会生下个丑孩子?以他们的基因,闺女以后长得一定不错,绝逼是个大大的美女。
纪凛看她那么高兴的样子,不禁有些失笑,和她说了几句话,便先去净房洗漱。
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坐在曲潋身边,将孩子接过来。
他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这并不是他私底下练习的结果,而是人家就是这么的天才,抱过几次就懂得用什么样的姿势让孩子感觉到舒服,比她这当娘的还要标准。对于这点,曲潋简直要望尘莫及,她素来知道纪凛有个聪明的脑袋,对很多事情能举一反三,却没想到在照顾婴儿的事情上,也不逞多让。
曲潋想起这时代男人的德行,不得不承认,纪凛还有当奶爸的天赋。
“你现在还在坐月子,别总是抱着她,省得累着自己。”
曲潋觉得他小提大作了,不以为意地道:“一天就抱那么一会儿,哪里会累着?就算是坐月子,也没有这么严格的。”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微笑,虽然看起来很温柔,但曲潋就是知道他对她的话不以为然的,心里不禁有些蔫。
就算是丑闺女,她其实也很疼她的,一刻不见就想得慌,抱再久也不会累。
“对了,祖母和爹那边有说了么,什么时候给宝宝取个名字,总不能都叫着她宝宝或闺女吧?”曲潋问道,都过半个月了,她那公爹怎么着都给孩子取好名了吧?
虽说是孙女,但也是镇国公的第一个孙女,镇国公对此也是颇为重视的,取名权便在祖父身上。纪凛虽然有些不乐意,但在洗三那日,镇国公开了口,他也不想拿这事情和父亲起什么争执,便由着他了。
“没听他说。”纪凛淡淡地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取好,不如你可以给她取个小名儿先叫着。”
曲潋觉得这样也不错,小名儿是他们当父母的私底下叫,反正以后也不上族谱。她伸手搭着纪凛的肩膀,探头看着他怀里的闺女,恰好闺女此时醒了,正睁着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人,偶尔会转动一下,比刚出生那会儿灵动了不少。
她想起这孩子提前了半个月生的,也算是早产了,而且害得她早产的是景王,沉吟了下,说道:“叫阿尚吧。”
“阿尚?”纪凛讶异地看着她,“何解?”
曲潋恨恨地道:“原本我想叫她阿和的,但是和你的字‘暄和’重合了,须得避讳,那只好叫阿尚了,反正,都是一个意思,没差啦。”当娘的继续很不负责任地说。
纪凛是个聪慧的,在她开口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阿和?阿尚?合起来那不就是……
看来她对于景王的身份还是耿耿于怀,所以才会给女儿取这么个小名儿。
怀里的孩子突然小猫似地叫了起来,摸了下襁褓,发现没有湿,那就是肚子饿了,纪凛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宫心,让她将孩子带下去找奶娘喂奶。
房里没了其他人后,纪凛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你心里还不高兴啊?”他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我那时候帮你揍了景王一顿,也算得上是不敬长辈了,幸好当时恰逢你生孩子,祖母和景王才没有见怪。”
听到他这么说,曲潋倒是有些尴尬了,嘟嚷道:“其实是我自己不争气,没想到会受刺激那么大,这也怨不得他。我只是……”她瞅着他,小声地说:“只是不忿我姐怎么会嫁给他呢?而且他怎么会是景王呢?”
说到底,不过是对景王的印象扭不过来罢了。
在济明寺时,她和她娘隔三岔五的去寺里上香,她娘可虔诚了,对佛祖绝对没有任何不敬,她虽然有些散漫,但是也是敬神佛的。当时恰好明方大师在济明寺潜修,因为她们去得频繁,偶尔也是有缘见到明方大师一面,这可是很多内宅女眷都没有的幸运,让她娘惊喜坏了,对明方大师那叫一个恭敬崇拜。
也是因为那时候对明方大师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此时转不过弯来。
明知道他其实已经还俗了,而且还是皇家血脉,根本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和尚,现在已经是景王,年纪相差也不大,她姐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心里就是莫名地憋屈,一口气梗着。
“我觉得,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才能适应。”曲潋说道,“现阶段谁都别理我。”
纪凛摸摸她的脑袋,亲了她的脸蛋一口,由着她耍脾气。
于是,继被父母冠了“丑”字后,小包子又有了个叫“阿尚”的小名,不知情的人也只觉得这小名儿还算不错,知情的人……算了,知情的人没有多少,只是笑了下,觉得曲潋又促狭了。
曲沁便是觉得妹妹促狭的人。
给自己女儿取个叫“阿尚”的名字,她这是介意呢,还是不介意呢?总觉得孩子比较吃亏,甚至连景王听了,还说他和这孩子有缘之类的,让曲潋知道后,又莫名地后悔起来,恨不得再给女儿取别的小名儿。
等到孩子满月时,镇国公府又热闹起来,比起洗三,孩子的满月才叫大办。
这日,淑宜大长公主特地打扮一翻,身上穿着秋香色仙鹤衔灵芝的妆花褙子,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成一个圆髻,上面插了一对镶着鸽卵大的红宝石的赤金镙丝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气势凛然,存在感十足。
乌嬷嬷笑呵呵地道:“公主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仔细打扮了,瞧您现在给人的感觉都精神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暮气沉沉的。”
淑宜大长公主扶了下额头上的累丝攒珠双凤垂帘金抹额,无奈地道:“我都这么老了,哪里需要像年轻时那般打扮?给人看了还不是笑话我老了还要折腾,像什么话?要不是今日是曾孙女的满月,我也不会这般。”
乌嬷嬷笑了下,心里明白公主今儿是要给世子夫人撑腰,让上门来喝喜酒的人知道,就算生了闺女,公主心里也是喜欢的,他们镇国公府的姑娘同样不比男孩儿差什么,都是一视同仁。
前来镇国公府吃满月酒的宾客们不乏有人精的,自然发现淑宜大长公主的意思,心里不禁琢磨起来,等到席宴开始时,奶娘抱着孩子出来展示时,众人都很是诚心诚意地称赞了一翻,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曲家的人尤其高兴。
今儿曲二老夫人、曲大太太、季氏等曲家女眷和曲大太太的娘家方家人都来了,曲大太太尤觉得有面子,特别是在娘家嫂子们面前,让娘家嫂子们知道,他们曲家的姑娘的本事,就算生了女儿,也同样讨夫家喜欢。
曲大太太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她女儿曲涵嫁给娘家侄子,这几年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她嫂子心里不免有些意见,而她虽然也为女儿焦急,可是到底没有办法,恨不得学着季氏天天烧香拜佛、求生子娘娘给女儿赐个男嗣才好。
就在这种时候,曲潋也生了个女儿,而且镇国公府的人不仅没有什么不高兴,洗三和满月时还大办,淑宜大长公主更是一副高兴的模样,让曲大太太不得不感慨镇国公府是厚道人之余,也觉得曲潋这孩子还是有些儿手段能讨人喜欢的。
看看人家镇国公府,再看看方家,曲大太太心里心疼女儿,不免话里话外都拿这事来暗示,想让娘家嫂子知道他们曲家的姑娘都是好的。
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不高兴。
淮安郡王府的人今儿也过来了,而且来的人竟然是淮安郡王府的老太妃。
对于淮安郡王府的老太妃而言,纪凛是亲外孙,这血缘关系也是断不掉的。如今因为孩子满月,难得老太妃上门来吃杯喜酒,镇国公府的人自然是欢迎的。
镇国公夫人得了消息时,不禁愣了下,赶紧去门口迎接。
当看到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被人扶着下来,镇国公夫人的眼眶不禁微红,但很快便克制住情绪,过来扶她。
“娘,您怎么来了?”镇国公夫人对母亲今儿出现这里可是十分惊讶,她心里明白,母亲当年恼了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上门了。对此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在意……
“怎么,我不能来?”老太妃看了女儿一眼。
“当然不是。”镇国公夫人赔着笑。
正说着,便见得了消息的纪凛也匆匆忙忙地过来了,因为天气热,他走得有些急,脸庞微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来不及擦拭,几步来到老太妃面前。
“外祖母。”纪凛给老太妃请安,声音柔和,“暄和不知道您来了,没过来迎接您,请您见谅。”
老太妃看到外孙那张酷似女儿的脸庞,神色变得和蔼一些,笑道:“不碍事,是我突然来了。孩子怎么样?都还好吧?”
纪凛给母亲和跟着老太妃一起来的大舅母等长辈请安,方过去扶住老太妃的另一只手,笑道:“都很好,孩子长得像我,也像外祖母。”
镇国公夫人的容貌遗传了老太妃,而纪凛这长相也是像母亲的多,孩子像纪凛的话,那也不是变相地说明了像老太妃了么?果然老太妃听了这话面上很是高兴,唠叨着等会儿要亲眼看看曾外孙女之类的。
镇国公夫人在儿子出现后,原本因为母亲到来有些柔和的神色又变得冷淡起来。
淮安郡王妃看罢,心里叹息,这小姑子……还真是个性情中人,连作戏都省了。
一群人簇拥着老太妃去了寒山雅居。
淑宜大长公主听说淮安郡王府的老太妃来了,十分惊讶,等老太妃进来时,她忍不住道:“你这老货以前不是嫌我这儿香的臭的都有,不想过来薰着自己么?”
虽然这话很不客气,但是众人都觉得是打趣的多,都笑了下。
老太妃在外孙的扶持下坐到淑宜大长公主身边位置,跟着哼了一声,“今儿是我曾外孙女满月的日子,我还没见过她,怎么着也要过来瞧瞧,瞧完了我就走,不在你这老货这儿沾太多晦气。”
“说什么晦气话呢?我今儿可没有得罪你。”淑宜大长公主不悦地道。
老太妃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开口了。
在场的人先前还以为两人是在开玩笑的,可是听到这里,又发现好像不是,心里都有些嘀咕。
不过也有一些精明的,想起老太妃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登门了,虽说对外说是身体不好,和淑宜大长公主一样深居简出,可都是老一辈的交情了,怎么着也不至于连一次都没登门吧?难道这身体一年到头都没好过?
虽然众人心里有所猜测,可是这到底是镇国公府和淮安郡王府的事情,也不知道真相如何,众人自然也不会去深究什么。
纪二夫人很有眼色地带着那些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的各家女眷去隔壁花厅里喝茶稍坐。
纪凛陪坐了会儿,因还有客人上门,他便告辞离开,去外院招待客人。
接着镇国公夫人也跟着出去了,继续忙着招待客人等事情,忙得脚不点地,直到席宴过后,客人们移架到西跨院的花园里去听戏时,她才能借机回上院歇息。
刚回到上院正准备歇歇时,便听下人来报,老太妃从寒山雅居过来了。
镇国公夫人匆匆换了身衣裳迎出去,就见老太妃已经到了,她站在门口,抿着嘴看着过来的母亲,半晌方过去扶她,低声道:“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太妃淡淡地道:“自然来看看你,这么久不见,难道你连娘都不想见了么?”
镇国公夫人忙道:“自然不是。我只是……”她迟疑了下,方道:“你知道女儿的意思,女儿只是不想让您为女儿担心。”
“既然知道我会担心,为何你却仍是这般?”老太妃突然拉高了声音。
镇国公夫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159章
自从那年,老太妃和淑宜大长公主吵了一架后,有好些年都没有登过门。
而她们吵架的原因,自然也是为了各自的儿女。
老太妃心里其实很清楚,淑宜大长公主是个强势的,当年要不是发生了那些事情,恐怕以女儿这种折腾性子,早就被淑宜大长公主收拾了,哪里还由着她好好地坐着这镇国公夫人的位置。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作母亲的,总要护着自己的闺女,在淑宜大长公主面前也摆出不甘示弱的一面,谁也不肯服谁。
她心里自然是心疼自己女儿的,知道这些年来女儿行事越来越不得章法,她怕淑宜大长公主责怪女儿,所以当年常常上门给淑宜大长公主赔着小心,可是最后仍是因为心寒,又有着儿子们一味劝着让她别管了,最后只能眼不见为净。
如今,因为曾外孙女的出生,方才给了她理由上门,便想过来劝劝女儿。
镇国公夫人沉默地扶着母亲进了内室,待丫鬟上了茶点后,便挥手让伺候的下人都出去,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娘,喝茶。”镇国公夫人端了盏茶过去。
老太妃看了她会儿,方接过茶抿了一口,说道:“说吧,你这些年到底在折腾什么?以前你不将暄和带回淮安郡王府,我也不说什么了,如今暄和大了,我瞧着你和他越发的不亲近了,他到底是……”
“娘!你别问了!”镇国公夫人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我心里就恨。”
老太妃吃了一惊,差点将手中的茶打翻在地上,惊问道:“他是你儿子,你恨他做什么?世界上哪有恨自己儿子的母亲?”目光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女儿,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痕迹。
镇国公夫人神色有些恍惚,一只手扶着桌沿,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暄和……我的孩子,他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脸蛋又红又皱,哭得像小猫一样,大夫说因为他在肚子里待得太久了,孩子以后会养不活……我明明一直都记得的,可是……”
“可是什么?”老太妃敛去面上的情绪,沉声问道。
“我不记得了……”镇国公夫人有些茫然,双目像失了魂一样涣散,“我真的不记得了。”
“傻孩子!”老太妃握住女儿的手,“当初因为你动了胎气,差点保不住孩子,孩子出生时,很是折腾你,让你痛得都哭了,因为孩子一直不肯出来,害得你差点难产。所以孩子出生时,弱得像小猫一样。”
说到这里,老太妃闭了闭眼睛,仿佛要掩饰什么,继续道:“因为你生孩子时伤了身子,太医说你以后不能生了,所以你心里当初十分怨恨他。可是暄和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怨他?瞧瞧你这些年来做的事情,哪有当娘的这么对自己儿子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镇国公夫人挥开母亲的手,双手握到一起,然后又分开,手指掐住桌沿,指甲都压得变了形,甚至右手食指指甲裂开,但她浑然感觉不到疼痛,双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瞳孔瞠大,布满了血丝,很是骇人。
“不是这样的!我的孩子,他——死——了!”她用一种恐怖的眼神紧紧地看着老太妃,一字一句地说。
那一瞬间,老太妃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半晌,她沙哑地开口道:“你胡说什么?孩子不是好好的?暄和活得好好的,是你发臆症了。”
镇国公夫人只是看着她,一双眼睛瞠得大大的,脸色苍白,身上那件红色的禙子,衬着她骇人的神色,让她看起来添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老太妃心中发紧,面上却很是轻松地道:“你要相信娘,孩子活得好好的。”
“……真的?”
老太妃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严厉的声音放得轻软了许多,“是啊,孩子活得好好的,你别多想。”她叹了口气,“你生病了,所以才会犯臆症,以后切不可这样了,暄和他……”喉咙哽咽了下,老太妃想起外孙小时候的样子,眼睛也有些湿了,“因为你生病了,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暄和他真的是你的孩子,他和你长得多像啊,你们俩站在一起,别提多像了。”
“真的?”
“对,我是你娘,还会骗你么?”老太妃哼道。
“会。”镇国公夫人软下身子,喃喃地道:“你以前骗过我,可我不记得了……”
老太妃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然后无奈地道:“你小时候是个傻妞儿,我瞧着你可爱,是骗过你,但你长大后,我哪一次骗过你了?当年你闹着要嫁女婿,我不也厚着脸皮上门,和你婆婆提亲?后来好不容易定亲了,你缠着我,恨不得让我天天带你往镇国公府跑,我又说过什么?还不是叫你爹将女婿叫进府里来,让你偷偷跑去你爹的书房找他……”
随着老太妃的话,镇国公夫人也将以前的记忆拾起,面上不由得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只是这甜蜜的笑容很快就敛了,她皱着眉道:“娘,我总觉得我忘记什么事情了。”她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当初生孩子时那种痛楚,其实一直留着,每每午夜梦回时都要惊醒,随着每一次的疼痛提醒她,她便会恨那孩子一次。
恨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恨他了。
明明虽然痛着,可是心里却是心甘情愿的,还有些甜蜜,一心只盼着孩子安全地落地,她什么都愿意付出。可是伴随着这样的痛苦,她又忍不住满腔恨意,觉得那妖孽抢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看到他就恨。
“娘,怎么办?我没办法,我每当看到暄和,我就忍不住想要恨他。”镇国公夫人哀哀地看着母亲,双手无助地拉着她,“我知道暄和是我的孩子,可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妖孽,他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
看她神色又变得恍惚起来,老太妃赶紧将她搂住,喃喃道:“那都是你的错觉,暄和一开始不是这样的,都是你伤了他的心,他才会变成这样。他以前可乖了,白白胖胖的,对着谁都会笑,真的……”
随着自己的话落,老太妃突然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抑。
倒是镇国公夫人突然清醒,诧异道:“娘,你哭什么?”她突然有些慌张,看到母亲老泪纵横,满头花白,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看着母亲和婆婆两人对着干,很是硬朗,她几乎忽略了母亲其实已经老了。
老太妃搂着女儿哭了起来,呜咽着道:“你是个可怜的,暄和也是可怜的,你以后莫要如此了,好好地疼暄和,听娘的吧……”
镇国公夫人心里狐疑,有些紧张地拉着她:“娘,你到底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哪里知道什么?”老太妃低头抹泪,“我只是见你和暄和闹成这样子,如何不难受?你是我女儿,暄和是我外孙,我都心疼你们。可是你瞧瞧,你自己变成了什么样?暄和又被你逼成了什么样子?暄和一开始也不是双面人,是你将他逼成这样的……”
镇国公夫人不吭声。
“你以后莫要如此了,好好和暄和修复母子关系……”
“不!”镇国公夫人再次粗暴地打断她的话,猛地起身,在室内走来走去,像个困兽一样,咬牙切齿地道:“那个妖孽,我一见他就恨,我不能、不能……”
“你想气死我么?”老太妃拍着桌子,声音拉高。
镇国公夫人震了下,转头看向母亲,眼里有着哀求,虚弱地道:“娘,你别逼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
“岳母,小婿进来了。”
门外响起了一道清朗的男声,然后开门声响起,镇国公推门进来。
他进来时,先看了一眼站在室内中央的妻子,目光又移到了瘫坐在黑漆太师椅上的老太妃,心里暗暗有些吃惊,不禁上前一步拉住妻子的手。
镇国公夫人见到丈夫过来,呆呆地看着他,等被他拉住后,突然扶住头,低声道:“我头晕……”
镇国公又是一惊,忙将妻子抱起,同老太妃告罪一声,便将妻子送回房里。
老太妃木木地坐在那里,看着女婿紧张地将女儿抱走,整个人突然像老了十岁一样,变得沉重而颓丧,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种老迈的痕迹。
“太妃,可要添茶?”画眉进来,小声地道。
老太妃回过神来,说道:“不用了,你们夫人如何了?”
画眉摇头,小声地道:“老爷让人去请太医了,隋嬷嬷正在那里伺候,让奴婢过来伺候太妃您。”
老太妃吃了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去看看她吧。”
等老太妃去了女儿的卧室,进去时便见隋嬷嬷站在一旁,而镇国公正坐在床前的锦杌上,一只手握着躺在床上的女儿的手。
听到声音,镇国公回头,见是岳母进来,忙起身同她行礼。
老太妃没心思计较这些虚礼,摆了摆手,扶着丫鬟的手走上前,探头往床里头看了一眼,只见女儿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显然是睡着了。
“她这些年一直是这样?”老太妃低声道。
“不是,就是这几年罢了。”镇国公低声道:“平时她的情绪都很稳定,可能是今日难得见岳母,才会有些激动。”
老太妃想起先前女儿的异样,心里也有些担忧,担心她想起了什么。可是她对暄和那种不加掩饰的恨意,又让她心惊,这根本不是母亲对儿子该有的。
接着,她又听到女婿道:“岳母,端宁这些年来过得也挺苦的,请您以后别再如此刺激她了。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她,可是我却十分爱重她……”
端宁是镇国公夫人的封号,因得太后喜爱,被先帝封为端宁郡主。
“爱重她到眼睁睁看着暄和受苦么?”老太妃声音有些气苦,“暄和可是你儿子,我看了都心疼,你这作父亲的竟然丝毫不心疼?”
镇国公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声音更低了,“我知道……可是看到端宁这样,我心里更难受。”妻子和儿子,如果选择一个,他自是偏着妻子多一些。
“所以你这些年来,便一直由着她伤害暄和么?”
镇国公不再说话。
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看到他这样子,老太妃心里越发的气苦,喃喃地道:“你一点也不像你娘,这痴情样倒是像极了你爹。”
淑宜大长公主那般强势果决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这种痴情的嘴脸,倒是像极了去世的老公爷,可是老公爷是一个被沙场磨砺的铮铮铁骨男儿,纵使痴情,亦是血性,和这男人一点也不像。
老太妃最终有些无力,说道:“罢了,就当我又乱操心一回,我以后不再来刺激她了。”说着,颤巍巍地扶着丫鬟的手出去了。
离开了上院,老太妃叹了口气,对引路的丫鬟道:“去暄风院罢。”
第160章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对于一个月都被人紧迫盯着坐月子,绝对是一件苦差事,特别是这天气还渐渐地变热时,更是难熬。
曲潋觉得一个月没有清理身子,头发都馊了,所以在出了月子后,她让人准备了好几浴桶的清水,将全身上下都仔细搓了两遍。
洗干净出来后,曲潋换上了一身八成新的海棠红芙蓉栀子花暗纹褙子,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镯子,仔细净了手后,便让奶娘将闺女抱过来,她仔细瞅瞅,满意地发现,闺女果然又漂亮一些了。
虽然此时脸蛋还是小小的,但是已经有了一点儿婴幼儿该有的圆润模样,那张小脸就像包子一样,让她觉得小孩子称为包子是应该的。为此,曲潋早上吃早点时,还特地让厨房做了一个和婴儿脸盘儿一样大的包子,然后拿着那个包子和闺女的脸比对了好一会儿,顿时满意了。
她满意了,不过看到她这种犯二行为的纪凛和厉嬷嬷等人都沉默了下。
曲潋抱着闺女,边询问外面的情况。
今日是孩子满月的日子,因为淑宜大长公主吩咐要大办,所以一大早的,镇国公府便开始热闹起来,大门打开迎客,茶房、礼房、账房等等都忙碌起来,虽然暄风院地处较偏,但偶尔也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碧秋在一旁给她说:“今儿来的客人很多,国公爷和二老爷、世子一大早就忙起来了,夫人和二夫人也忙得不停,听说京中很多勋贵女眷都过来,西跨院那儿已经搭了戏台唱戏,今天会唱一天的戏……”
正说着时,便听说曲家的女眷们到了。
曲二老夫人和曲大太太、季氏等人因是曲潋的娘家人,所以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后,想过来看看孩子时,淑宜大长公主便叫了人领她们过来。
曲二老夫人亲自抱了孩子,一只布满了老人斑的手轻柔地摸摸孩子的脑袋,笑道:“这孩子长得真是壮实,瞧这头发,很少有孩子会这么乌黑油滑,以后定然是个美人胚子。”
人老了,就喜欢小孩子,曲二老夫人也不例外。她抱得很稳,倒是让曲潋插不上手。
曲大太太笑道:“这父母生得好,孩子以后自然也是个美人儿。”
季氏听得很是开心,笑道:“孩子长得像女婿,以后定是个聪明伶俐的。”
曲潋也很开心,自家的孩子永远是最好的,被人称赞了,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客气,照单全收,脸皮恁地厚。
曲潋招待娘家人到花厅里喝茶,她抱着女儿陪在一旁,和她们话家常。
奶娘事先已经给孩子喂奶了,此时孩子还没有睡意,被人抱着时,便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很是灵动。
这时,又有丫鬟过来禀报,景王妃、宁王世子妃来了,众人赶紧起身相迎。
很快便见到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的曲沁,和穿着大红色织黄色牡丹宝蓝色宝瓶的褙子祝蒹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进来,两人都是少妇的打扮,鲜亮的颜色衬得她们芙蓉如面。
祝蒹进门便笑道:“老夫人、曲大伯母、三伯母,都别弄这虚礼,又不是没见过,快快坐下。”
曲沁也道:“叔祖母、娘、大伯母,听阿蒹的。”
曲二老夫人等人笑了下,便也跟着坐下。
祝蒹凑到曲潋那儿看孩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笑道:“哎呀,阿尚真是乖巧,比当初元哥儿出生时水灵多了,果然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好。”
去年十月,祝蒹诞下宁王府的嫡长孙,可将宁王夫妻和周琅都乐坏了,原本对她不怎么喜欢的宁王妃也看在孙子的面子上,没有像以前那么挑剔儿媳妇。不过对于祝蒹来说,她早就知道婆婆的德行,加上周琅自成亲后,一直向着自己,就算婆婆刁难时,他也十分维护,所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泰然处之,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这世子妃如今也当得似模似样。
曲沁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现在,不管是她还是祝家姐妹,似乎都摆脱了上辈子的困厄苦难,只要用心经营自己的婚姻,生活中虽然不免会有一些波折小事,却已无甚大碍,曲沁对现在的日子很是满足。
特别是成了景王妃后,和上辈子成了皇子妃是不一样的,也给了她很多方便。
“我今儿原本也想将元哥儿带过来给你瞧瞧的,但是我婆婆说元哥儿还没满周岁,怕被人冲撞,不让我带过来。”祝蒹一脸遗憾的模样,“元哥儿如果看到妹妹,那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了,潋妹妹,咱们要不要给元哥儿和阿尚定个儿女亲?”
曲潋听了大汗,心里是拒绝的。
大凡是权贵之家,极少会定什么儿女亲,主要是这年代受医术所限,孩子的存活率不高,因为孩子还小,大家都怕养不活,如果冒然定下儿女亲,以后自己的孩子落个克妻或克夫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在孩子还小的时候,一般不会说什么儿女亲,除非两家关系好成一家。
以纪凛和周琅的交情,定个儿女亲不奇怪。可是曲潋却不太乐意,倒不是以上原因,而是她怕以后女儿不喜欢周琅的儿子,或周琅的儿子不喜欢她女儿怎么办?婚姻之事虽由长辈作主,可也要让小儿女们偷偷看对眼才行。
听到祝蒹的话,曲二老夫人等人也暗暗地吃了一惊。
如果没有意外,祝蒹所出的元哥儿以后会继承宁王府,这可是很多勋贵都盯着的,没想到祝蒹随随便便地就许出来了,这交情再好,也不应该如此随便啊。
倒是曲沁笑着道:“阿蒹,现在说这种事情是不是尚言过早?还是等孩子大些再说吧。”她心里的顾虑也和曲潋一样,这婚姻之事虽由父母长辈作主,可阿尚是个姑娘家,比不得男儿,以后谁知元哥儿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养歪了怎么办?
所以,还是观望观望吧。
祝蒹笑道:“我也觉得不妥,不过阿琅自从知道潋妹妹生了女儿后,一直在叨念着这事情,说一个好的儿媳妇要抢先下手,所以今儿就让我过来和你们唠磕了。”
周琅是这样想的,那可是纪凛的女儿,先不说她以后的容貌人品德行,光是纪凛女儿这一项,便可以让他先下手为强了,怎么着都将阿尚给自家儿子定下来。抱着只要是和纪凛有关的,绝对不能放过的原则,所以周琅在知道曲潋生了个女儿后,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为自家儿子将阿尚给定下来了。
众人都不知道这周琅到底是什么心态,听得都为无语。
不过这种事情,因为孩子都还小,大家也只当开玩笑,很快便揭过不提。
她们揭过不提,等到宴席开始时,外院那边,周琅却在起哄着让纪凛将孩子抱出去给他们那群糙老爷们瞧瞧,纪凛架不住众人的起哄,因天气也好,更没有借口阻止,只得让奶娘将孩子抱出来展示一圈。
周琅第一时间蹿过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奶娘怀里的孩子,因为脸蛋还没长开,他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但好歹也是当爹的人了,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孩子是一天翻一个样的,渐渐地就会变得可爱了,所以也没有嫌弃什么,反而心里挺激动的。
“暄和,我儿子如今已经会爬了,不如咱们定个儿女亲吧?”周琅很是高兴地道。
“我拒绝。”纪凛毫不迟疑地道。
“为什么?”周琅不依不饶,他今天就想给自家正在穿开档裤的儿子将媳妇定下来,省得以后儿媳妇被人抢了。
纪凛盯着奶娘,见奶娘将孩子抱着转了一圈,便赶紧让奶娘将孩子抱回房去,省得这外面天气太热,热着了孩子。
见周琅不依不饶地要个答案,纪凛转头看向正和父亲一起喝酒说话的宁王,便将周琅拉到角落里,很明确地道:“我嫌弃你儿子!瞧你这德行,你儿子以后也不知道怎么样,如果以后你儿子也是像你这样……”他将他上下一打量,然后耸耸肩膀,“算了吧。”
周琅被他不客气的话弄得有些不满:“我这样有什么不好?我的儿子自然像我了!”
“那更算了!我不想以后阿尚怨恨我早早地给她定了这么一门亲事。”
“哎哟,你又不是阿尚,你怎么能这么确定?指不定阿尚以后就喜欢我儿子这样的男人呢?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将儿子送过来给你调.教!”周琅根本没有被他的嘴毒气到,以前可没少在他这儿受气,已经产生免疫了,继续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算了,我自己有女儿调.教,没空帮你调.教儿子。”纪凛颇为高冷地回答。
宁王搞的这一出,现场很多人都看到了,等他要定儿女亲的话传到女眷席那边,很多女人看向曲潋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原本今日来的还有很多人私底下嘲笑曲潋生了女儿的,这些大多是嫉妒曲潋嫁得好的勋贵女眷,可是如今看到宁王世子为了和镇国公府定个儿女亲不依不饶的模样,心里顿时又心塞起来。
看来无论是生男生女,对于曲氏来说,好像都没差。
而周琅的行为,也让曲家人明白先前祝蒹那话,并不是开玩笑。
宴席结束后,宾客人移驾到东跨院去听戏或赏花去了,由着纪二夫人陪着。
曲潋因为有婆婆衬着,所以今儿她倒是不太忙,只是不过一会儿,便听说镇国公夫人累了,回上院歇息,她只得出面去招待客人。
女人坐在一起,自然要说些女人的话。
出了月子后,曲潋的变化似乎并不大,身段依然婀娜窈窕,衣服的掩饰下,也看不出腹部有什么变化,笑脸迎人时,仍是那般的清新可人,让那些夫人们好生惊讶,纷纷询问她是怎么保养的。
曲潋陪坐在旁边,羞涩地道:“也不是我特地保养,嬷嬷叫我做什么就做便是了,并不需要如何特意,倒是厉嬷嬷是个厉害的,懂得极多,帮了我不少……”然后便将厉嬷嬷对她三餐的规划等等说了。
有些和镇国公府关系亲近的,见过厉嬷嬷的妇人自然知道厉嬷嬷的来历,知道这曲氏是交了好运了,有个曾经宫廷出来、懂得养生之道的嬷嬷为她调理身子,怨不得才出了月子,这身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如何不让人羡慕。
众多夫人们正在交流着产生保养经时,便有丫鬟过来寻曲潋。
来的是宫心,她凑到曲潋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曲潋听到宫心的话,面上有些惊讶,便对周围的夫人们歉意地道:“你们继续聊,我有些事,去去就来。”
今儿镇国公府办满月宴,很是热闹,众人也知道曲潋作为世子夫人要忙的事情很多,纷纷都客气地回道:“你自去忙,不用管我们。”
曲潋叫来管事嬷嬷仔细交待了一翻,方才和众位夫人们告辞离开。
离开了东跨院,曲潋低声问道:“淮安郡王府的老太妃去了暄风院?”
“是的,老太妃刚从上院过来。”宫心尽职地将先前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老太妃过来时,似乎上院有谁不舒服,让管家拿名帖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虽然宫心没有明说,但能让府里拿名帖去请太医的,也只有府里的主子了,又是在上院,应该就是镇国公夫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生病了。可如果她生病了,怎么老太妃不在那儿待着,后脚就出了上院,往暄风院来了?
曲潋心里有些拿不准,定了定神,便带着丫鬟快步回了暄风院。
刚回到暄风院,便见老太妃也到了。
曲潋脸上端着柔和的笑容,上前去给老太妃请安。
老太妃年纪比淑宜大长公主年长个十岁左右,如今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也较深,明明是养尊处忧的太妃,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忧虑过重,看起来生生地比淑宜大长公主像要老了二十岁。
见到曲潋,老太妃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刚才在宴席上,也没仔细瞧清楚孩子,心里甚是惦记,所以便想在离开之前,再过来瞧瞧。”
曲潋上前扶住她,恭顺温和地道:“您是她的曾外祖母,想看只需要吩咐一声,我叫人抱去给您看就是了,哪里劳烦得您老人家亲自过来。”
“没事,多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老太妃声音很是和气,“人老了,便要多动动,指不定哪天就走不动了。”
曲潋客气地道:“外祖母哪里老了?比您年纪大的大有人在,她们走路也是健步如飞……”
两人一路说着,曲潋扶着她进了暄风院,正要吩咐丫鬟去叫奶娘将孩子抱出来,却被老太妃阻止了。
“今儿这天气有些热,她小孩子家的,便不必将她抱来抱去,我亲自去瞧瞧便行了。”
于是又往孩子住着的厢房走。
进了房里,便见奶娘将已经换过了襁褓后、睡得虎呼呼的孩子放在床上,丫鬟奶娘坐在床前守着,见她们进来,赶紧起身请安。
老太妃坐到床边,将睡着的孩子抱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笑容很是欢喜慈爱。
曲潋站在一旁看着,眉眼含笑,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怀疑。
她一直很拎得清自己的身份,也看得清自己所处的局面。
当初淑宜大长公主在初次见面时,就表现出对她的喜欢,而这种喜欢不过是建立在她爹救了镇国公的面子上。后来等她嫁进来了,淑宜大长公主对她越发的喜欢,更多的原因还是建立在纪凛身上,爱屋及乌罢了,如今淑宜大长公主肯为她撑面子,除了以上原因,还有这几年她努力的结果。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她有事没事就去寒山雅居陪伴淑宜大长公主,孝顺她,给她解闷,久而久之,淑宜大长公主也真心喜爱她,虽然这份喜爱越不过儿子和孙子,但是已经够了。
而老太妃,是镇国公夫人的亲生母亲,想来应该也是知道女儿的情况的,但是先前她可以感觉到老太妃的善意,还有喜爱,让曲潋不禁深思起来。
这种喜爱,应该也是建立在对纪凛的喜爱上,进而爱屋及乌。
可是除了喜爱外,她还感觉到老太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难过。联想到上院请太医的事情,曲潋看向老太妃的眼神不禁多了几许探究。
她觉得,老太妃应该知道什么,而且这事情或许和纪凛有关。
或许她可以从老太妃这儿突破。
第161章
稍晚一些,客人纷纷告辞离开,热闹了一天的镇国公府也安静下来。
曲潋和纪二夫人一起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后,两人便往上院行去。
先前府里请太医的事情两人都是知道的,也清楚是镇国公让人去请的,那么不意外的话,便是镇国公夫人病了,后来上院也派了人过来说,所以曲潋也只能替代婆婆,过来招待客人。先前因为有客人在,不好去探望,现在将客人都送走了,不管怎么说,也要过去看看的。
不过两人到了上院时,让人去通传后,隋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夫人已经歇下了,老爷正在里面陪着,二夫人和少夫人不如改日再来吧。”
听到这话,纪二夫人忍不住看了曲潋一眼,见她面上隐有些担忧之色,虽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作戏,倒也觉得她是个懂分寸的,没有因为婆媳关系不好,连作媳也省了,这样也好,相处起来才不会和大嫂那样难搞又累人。
“娘身体无碍罢?”曲潋面上的关心很真切,“先前因着客人未离开,我也不好过来,不知太医怎么说?”
隋嬷嬷撩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平板的声音道:“太医说夫人只是累着了,多歇息便可,并无大碍,少夫人不用担心。”
曲潋和纪二夫人又询问了几句,隋嬷嬷皆平板地回答了,见隋嬷嬷是铁了心不让她们过去探望的,两人也识趣地离开。
隋嬷嬷看着两人的背影,目光在曲潋身上转了转,方才阴沉地扭身离开。
离开了上院后,曲潋和纪二夫人分开,便往寒山雅居而去。
此时天色已晚,寒山雅居一般关院门了,所以这种时候纪二夫人也识趣地不会过去打扰,不过今儿曲潋过去的时候,寒山雅居关未关院门,明珠站在院门前张望着,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少夫人,您来啦。”
曲潋朝她笑道:“劳烦你了,你特地在这儿等我的?是祖母吩咐的?”
明珠点头。
曲潋心里一转,便明白淑宜大长公主应该是找自己有事。
进了寒山雅居的正房,只见淑宜大长公主坐在临窗的炕上,头上的钗环已经除了,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宽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
她见曲潋过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和蔼地对她道:“潋丫头,过来坐。”
曲潋乖巧地应了一声,坐到淑宜大长公主身边,对给她上茶的乌嬷嬷道了一声谢。
乌嬷嬷也回了个笑容,便退到一旁。
淑宜大长公主先是询问了今儿满月宴时的事情,以及后来曲潋招待客人的一些相关事宜,得知一切都好,又有纪二夫人帮衬着,没出什么漏子,心里也高兴,对曲潋笑道:“你二婶素来是个能干的,是个明白人,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自可去问她。”
曲潋没想到淑宜大长公主对纪二夫人的评价这么高,而且这话也变相地否定了镇国公夫人。虽说淑宜大长公主这般抬举二房媳妇的行为有些不妥当,是乱家之祸,可是有时候很多情况都是因人而异的。现阶段就算让她来管家,曲潋可能也忙不过来,而且有很多事情作晚辈的不好办,还不如维持现状。
她心里明白淑宜大长公主的意思,面上笑道:“我知道了。”
“你刚才是从上院过来吧?暄和娘怎么样了?”淑宜大长公主又问道。
看她面上也有几分关心,曲潋心里明白虽然自己那婆婆有时候折腾得人不舒服,但淑宜大长公主对她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有耐心且宽容,就算做得再过份,也不过是禁足罢了。她也不明白为何如此,不过无论什么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不管是淑宜大长公主、老太妃,还是镇国公,曲潋慢慢地摸索出点什么来,只是现阶段信息太少,不好过于武断。
当下她便将隋嬷嬷的话复述一遍,最后道:“明日我便去看看娘。”
淑宜大长公主摸着手腕上的佛珠,点了点头,又对她道:“你今儿也辛苦了一天了,先回去歇息吧,明天就不用过来请安了。”
曲潋笑着应了一声,知她体贴自己,感激了一翻,方才离开。
从寒山雅居回到暄风院时,曲潋没想到纪凛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而他们的女儿阿尚被放在他旁边。此时纪凛的身体半斜倚在一个锦缎面的大迎枕上,一只手端着茶盏,一只手按放在婴儿的襁褓上。
“回来了?”
听到声音,他看过来,一张俊秀的玉脸微微薰红,显然今儿因为孩子满月,喝了不少酒。
对上他的眼睛,曲潋又有些心惊,忙走过去,先是看了一眼孩子,发现阿尚此时睡得虎呼呼的,根本不知事,而那只搭在阿尚身体上的手并未怎么用力,方才松了口气。
“干什么?你以为我会对她做什么?”他的语气又轻又柔,变得很危险,一双眼睛更是诡谲难辩,充满了魔性的危险。
曲潋干笑一声,如果是平时,她倒不会反应这么大,但是此时他喝了酒,人格又转换了,就要担心了。
正想着,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捏着她的下巴,有些粗糙的指腹揉捻着她的唇瓣,俯视着她的眼神深沉难辩,看得她有些紧张时,他突然欺了上来,唇舌重重地吸吮她的柔软,呼吸里满是他的味道。
她伸手搭在他的肩背上,直到脑袋缺氧时,觉得有些受不了,才伸手推他。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了唇,咬着她的下颌,唇舌渐渐地往下。
“哇~呜呜呜~”
一阵孩子的哭声突然响起,曲潋下意识地推开他。
“闭嘴!”被打断好事的男人十分凶狠地对着旁边的小阿尚喝道。
可惜才一个月大的婴儿根本不知道父亲的心情,兀自哭得欢。
曲潋将他推开,忙过去抱起阿尚,摸了下,发现是尿湿了,便将孩子抱出去找奶娘。
等她将孩子交给奶娘后回来,看到懒洋洋地躺在炕上的男人,不禁有些好笑。刚才她问了奶娘,才知道先前他回来时,直接将孩子抱到房里来的,这会儿被孩子的哭声打扰,倒是一副凶恶的模样了。
曲潋走过去,就要查看他的情况时,被他伸手拉到怀里,她整个人都趴到他身上,又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酒味。
“唔……好臭,你快去洗澡。”
听到她嫌弃自己臭,他顿时又不满了,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然后将脸蹭在她身上,让她跟着一起臭。
曲潋被他蹭得痒痒的,笑得不停,差点滚到炕下,手脚并用地推着他,只是闹着闹着,发现他身体的异样,吓得赶紧双手护胸,防备地道:“你什么都别想,嬷嬷说了,两个月以后才行。”
纪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见她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啧了一声,嘀咕道:“那我搬回房去睡总可以了吧?”
因为她坐月子,所以这一个月来,两人是分房睡的,纪凛不想离她太远,直接睡在外间的榻上,将守夜的丫鬟赶到了隔壁。虽然看起来颇为可怜,但是也让人好笑又好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今她坐完月子了,没有那么多避讳,他自然可以搬回房睡了,只是想要干点什么绝对不可以。
见她点头,他的神色才好一些,慢吞吞地起身,去净房沐浴了。
曲潋也去隔壁探望女儿。
生了女儿后,她整颗心都扑在了孩子身上,看她一天变一个样,真是爱得不行,每天睁开眼睛时,就要看她一眼,不然吃饭都不香。所以,当初曲潋说,看着她的丑脸吃饭更香的话,还真是不骗人。
曲潋过来时,阿尚刚好喝完奶,奶娘正将她抱高一点,防她吐奶。
曲潋凑过去,见女儿还没有睡,不禁逗了她一会儿,直到她睡了,吩咐奶娘和丫鬟几句,方离开。
去净房洗漱一翻出来后,天色也暗了。
曲潋看了下漏更,对一旁伺候的碧春道:“今儿收的那些礼物先放着,明日有空我再看吧。”
碧春应了一声是。
回到房里,曲潋便见穿着一身白色绸衣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明显是等她回房,并且神色有些不好,显然被谁惹毛了——可能是她惹毛他了。
已经一个月没有在晚上和他同床共枕,曲潋突然心里生起一股子亲切感,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直接扑到他怀里,将他扑到床上。
纪凛伸手搂住她,一边眉头挑得老高,“怎么了?”
曲潋滚到床里面,朝他嘿嘿地笑着,“没什么,就是一个月没在晚上见你,心里甚是想念。”
听罢,他的唇角翘了起来,明明高兴得要死,但是面上却一副矜持傲慢之色,并且用慢吞吞地语气说,“我就知道你爱我爱得不行,都舍不得我离开你的视线。”
曲潋:“……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这样能顺他的毛,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吧。
被哄得心花怒放的男人此时脑子里已经糊了,也不去追究她刚开离开去隔壁待了那么久的事情,将她搂进怀里,亲亲摸摸,特别是手放到她的肚子,还煞有介事地道:“这里的肉变多了。”
曲潋恨得一巴掌拍了过去,“等你生了孩子,你也会有。我这是为了谁牺牲?是为了你,你还敢嫌弃?”
“我又不生孩子。”他嘀咕着转移了地方,并且很认真地道:“我没嫌弃!”
不知道生一个孩子能不能栓住她?如果不能的话,可能还要生一个。可是再生一个,她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默暗中,掩饰了他眼里的深沉。
曲潋唇角翘了翘,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哄自己,但是听到这话还是很开心,搂着他亲了一下,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那等你年过四十岁后,你也会像那些男人一样,变成大肚子,到时候就轮到我笑你了。”她不客气地嘲道,“至少我这肚腩还能减,你们男人可减不了。”啤酒肚什么的,绝对是男人的硬伤。
纪凛知道她说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不注意保养,肚子大得像女人十月怀胎,不过他自信自己将来绝对不会变成这样,他又不好酒好色,所以不以为意。
两人戏闹了会儿,曲潋方才将婆婆生病和淮安郡王府的老太妃特地过来探望闺女的事情和他说了。
“外祖母人还是不错的,只是她老人家不太上门来罢了,我看得出来,她挺喜欢咱们家阿尚的,今儿抱了许久。”
纪凛仿佛没怎么放在心上,淡淡地道:“那又如何?”
曲潋小心地道:“我总觉得,老太妃好像知道点什么,就像今天,她看着阿尚,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话还没说完,她明显感觉到他突然紧绷的身体,然后她的脸被一只铁拑般的手掐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阴沉。
曲潋却不怕他,平静地道:“你弄疼我了。”
果然脸上的手劲小了很多,但是他并没有放开,而是将手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下巴,移到脖子上。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要掐她了。
“暄和哥哥,我觉得娘的态度很奇怪,她对你的态度,不像是……”
“睡觉!”他突然出声道,将她的脸按压到怀里,“你什么都不用管。”
怎么可能?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要知道个原因吧?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她总要弄清楚,为什么作为一个母亲,婆婆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而这是不是也和他衍生出双重人格有关。
她想要挣扎,却被他用力地按着,不让她挣扎。
“你什么都不用想,睡吧。”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曲潋沉默了下,伸手搭在他腰背上,顺着他的心意倚到他怀里。
算了,这里走不通,她自己去查。
第162章
翌日清晨,纪凛起床时,曲潋也跟着醒了。
纪凛坐在床边,见她坐起来,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将她的头发揉弄得更乱了,眼里透着淡淡的笑意,温和地道:“时辰还早,你可以多睡会儿。”
曲潋打了个哈欠,仍有些睡意朦胧,但是她却坚决拒绝再睡,跟着爬起床,将叠放在箱笼的衣服拿过来,伺候他更衣洗漱。
等一切准备就绪,纪凛也要出发了。
曲潋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在晨曦中的身影,那修长的身影在晨曦的光中,格外地柔和淡泊,就像平时他本人给人的感觉那样,温煦如玉,风度翩翩,仿佛一副画卷,在人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象。
曲潋失神地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
“少夫人,要不要再回去歇会儿?”碧春询问道,因淑宜大长公主说了,今儿不用去请安,少夫人可以多睡会儿。
曲潋却摇头,“不睡了,再睡下去真的成猪了。”说着,她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腹部的赘肉,受到昨晚纪凛的刺激,坚决要将它减了再说。
回房去梳洗一翻,便让人传膳,然后顺便让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一个月的婴儿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今儿天还未亮时,奶娘便喂过奶了,所以这会儿正睡得香,被人抱来抱去的也没醒。曲潋抱了会儿,又拿了个包子和闺女的脸比划了下,然后又满意了。
厉嬷嬷等人再次看得暗暗翻白眼。
碧春有些纠结不解地道:“少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你不觉得她的脸越来越像包子了么?”曲潋淡定地道,“小孩子果然是一天翻一个样,你瞧,她的脸又比几天前大一些了,很快就会像这只包子一样,又白又嫩的。”到时候她就可以随便亲随便捏了。
碧春无言以对。
用过早膳,曲潋看看时间,便换了身衣裳,然后出发去上院。
到了上院时,朝阳已经升起,绚烂的朝阳使得整个世界都鲜活起来,也带来了初夏特有的气息,枝头上火红色的木槿花迎着朝阳,分外精神。
曲潋让人去通传,原本以为今儿婆婆会不见她,却没想画眉出来领她到正房,并且被告知镇国公也在。
今日并不是镇国公休沐的日子,这种时候他应该已经去上朝了,可是却还在内院,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因为镇国公夫人生病,他特地请假留在家里陪她。
听到这事,曲潋有些不置可否,她这位公公给她的感觉总是很怪异,若说他对妻子深情意重嘛,可是却有姨娘和庶子庶女。要知道,淑宜大长公主从来不会管儿子房里的事情,随着他们去折腾,也不会像其他府里的婆婆那样,见不得儿子儿媳妇感情好,非要塞些女人让儿子当种马,生越多孩子越好。有这样宽容的婆婆,所以纪二夫人才能霸着纪二老爷,没让丈夫纳妾什么的,一子一女都是嫡出。
可是若说镇国公不深情嘛,他却表现得对妻子十分尊重,不管妻子折腾出什么事情,他都会为她收拾善后,容不得旁人欺辱,甚至连她虐待亲子,养歪庶子庶女,他也没什么意见,但凡妻子有些不好,他又紧张非常,甚至特地请假在家陪她。
思索间,曲潋在画眉的带领下进了卧室。
此时镇国公夫妻俩一个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原本两人正凑到一起说话,见到曲潋进来,镇国公夫人神色瞬间变得冷淡,镇国公朝她笑了下。
曲潋给两人请安后,面上带着关心道:“不知娘的身体如何了?可好些了么?”
镇国公夫人冷冷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开口,甚至扭头到一边,将她彻底无视了。
而镇国公仿佛没有看到似的,温和地对儿媳妇道:“太医说你娘是这段时间累着了,可能要歇息段日子,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便要辛苦你了,帮着你娘打理一下内务。”
曲潋听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便谦虚地道:“爹,儿媳年纪还小,恐怕……”
“没事,昨日孩子的满月宴时,你便做得很好。”镇国公依然很是和蔼,然后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对她道:“对了,孩子也满月了,我已经给她拟好了名字,单名一个‘尚’。”
尚,纪尚。
曲潋:“……”
这一刻,曲潋有一种对着镇国公咆哮的冲动,这名字取得也太不经心了,难道就因为阿尚是女孩子么?她真没看出公公原来是个重男轻女的。原本她还期待这位拿了取名权的孩子的公公能给阿尚取个漂亮的名字,可谁知直接拿了她对阿尚取的小名来当名字。
虽然心里憋得不行,曲潋面上还得一副恭敬的样子,说道:“爹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好个屁!
镇国公虽然看不懂儿媳妇眼睛为何突然瞪大了,不过听到她的话,心里也是满意的。他一个当公爹的,与儿媳妇并不经常接触,知道的也都是从母亲和妻子那儿所知,两人的说法自然是南辕北辙,不过他也知道妻子的毛病,母亲爱屋及乌,所以话听个折中就行,心里对儿媳妇并没有什么意见。
说完这事,镇国公便道:“行了,没什么事情你便下去罢。”
曲潋只好按捺住满腹心事,离开了上院,然后去了暄风院。
虽说淑宜大长公主让她不必过去请安,可是阿尚被祖父取了名字,自己这当娘的,最好去和淑宜大长公主说一声。
到了寒山雅居,便见淑宜大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几个大丫鬟坐在廊庑下说话,其中明珠和娇蕊两人正在打趣着清雅,清雅满脸通红,又羞又恼,作势要扑过去掐两人,见到曲潋过来,三人忙站好,过来给曲潋请安。
曲潋看着三个少女因为打闹红润的脸蛋,越发的娇艳美丽,不说男人,连自己这女人见了心里都要欢喜,感叹淑宜大长公主挑丫鬟的眼光,美貌和才气并例,单独拎出去,比之那些小官之女都不差。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曲潋笑盈盈地道。
因曲潋常来寒山雅居,所以寒山雅居的丫鬟们和她都很熟悉了,又是同龄人,所以虽然尊敬,可某些时候说话也比较随意。
当下娇蕊便嘴快地道:“是清雅姐姐的好事近了。”
清雅满脸通红地站在那儿。
明珠补充道:“前年乌嬷嬷给清雅姐姐做媒,对象是常管事的侄子,今儿一早,常管事过来和公主商量清雅姐姐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
清雅是她们这些丫鬟中年龄最大的,所以也是最早出嫁的。
曲潋听了很是高兴,对清雅道:“那真是要恭喜你了,到时我会让碧春她们去讨杯喜酒喝。”
碧春和碧秋等人也忙过来恭喜清雅,表示她们到时候一定会过去的。
清雅虽然很羞涩,但听了曲潋的话止不住喜上眉梢。碧春和碧秋是曲潋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代表的是曲潋,所以曲潋这话便有抬举清雅的意思,她又是世子夫人,和世子夫人打好关系,对清雅有利无害。
常管事的侄子打理镇国公的产业,如今已是一家铺子的掌柜,清雅嫁过去后,便是掌柜娘子了,不过依托的还是镇国公府,若是能得到少夫人的赏识,对他们夫妻俩自有好处。
接着,曲潋得知淑宜大长公主赏了一百两银子给清雅作添箱,便也赏了八十两银子,总不能越过淑宜大长公主去。
说了几句话,曲潋便进了正房。
淑宜大长公主见到她来,也不意外,只以为她像往常那般,过来陪自己说话,便让乌嬷嬷去沏茶端点心。
曲潋今儿有些矜持,不怎么碰点心,直到淑宜大长公主问了,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生了孩子后,这肚子多了一圈肉,我这是要减肥呢。等减了再吃。”说着,又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那几碟点心。
淑宜大长公主被她逗笑了,拍着她道:“减什么肥?你瞧瞧你自己,瘦得跟什么似的,根本不用减了。至于肚子上的肉,衣服穿上了,掩住没人看到就行了。”她也是生过孩子的女人,自然知道妇人生产后,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点肚子。
曲潋噎了下,心说没人看到但不代表你孙子看不到,他昨晚还特地摸了呢,坚决要减。
两人说了会儿,曲潋方才将刚才去上院的事情告诉淑宜大长公主,顺便也将公公为闺女取的名字说了。
淑宜大长公主听了摇头,失笑道:“纪尚?他还真是……”看了曲潋一眼,也不好说儿子什么,对曲潋道:“等小阿尚大些,你便带她过来玩。”
曲潋笑着应了。
陪着淑宜大公主说了会儿话,曲潋方告辞离去。
乌嬷嬷和以往一样,送她出门。
不过今儿曲潋并未急着走,而是拉着乌嬷嬷东拉西扯,从清雅的婚事扯到暄风院的丫鬟身上,对乌嬷嬷道:“宫心年纪也大了,她这些年伺候世子有功,听她的意思,愿意留在府里,可是我对府里的事情还不了解,嬷嬷的眼光独到,如果有什么好的人选,便和我说说。”
乌嬷嬷不可敢作宫心的主,说道:“少夫人折煞老奴了,宫心那丫头是个好的,不管谁配了她都是福份。不过这事情还是问世子罢,许是世子有什么安排呢。”
乌嬷嬷拒绝得太干脆了,让曲潋又噎了下。不过她也没有气馁,又拉着她扯了会儿,才将事情扯到正题上,故作无意地问起了纪凛小时候的事情,打算从纪凛小时候的事情探查起。
乌嬷嬷看着一脸笑容的少女,心里了然。
她能忍到孩子出生后才出手,不得不说是个明白人。如果没有孩子,就算她嫁过来,但在乌嬷嬷心中,份量也没有主子们高,如今她生下世子的孩子,世子又待她如此情深意重,意义便不同了。
只是,有些事情,乌嬷嬷却是不能说的,不仅不能说,甚至要烂在肚子里。
所以她面上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温和地道:“世子小时候不太爱理人,不过却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曲潋又询问了几句,皆被乌嬷嬷不着痕迹地打了太极拳,甚至在她问得多了,乌嬷嬷隐晦地警告她后,曲潋便知道此路走不通了,心里无奈,只得暂时作罢,和乌嬷嬷造辞,离开了寒山雅居。
无论是乌嬷嬷还是暄风院的人,不管知情或不知情的,都三缄其口,曲潋不得不感慨淑宜大长公主治家之严,都过了十几年了,都没有透露出蛛丝马迹,连纪二夫人那边也不清楚的。
傍晚,纪凛一身风尘回来。
曲潋看罢不禁奇道:“你今天出城了?”
北方的风沙大,城内比较少,但是出了城后,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沾上一些沙尘,所以这也是男人外出回来后,大多要先进净房洗漱的原因。
纪凛朝她笑了笑,说道:“是啊,天气越来越热了,今过几日皇上要去上林苑避暑,所以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便先去安排。”
上林苑就在京郊,那里建了避暑皇庄,因为距离皇城很近,所以有时候夏天时,皇上会搬到上林苑去避暑。
曲潋不关心这种事情,问明缘由后,便跟着进净房伺候他洗漱,边和他话家常。
纪凛听到父亲给闺女取的名字后,面上淡淡的,对曲潋道:“看来阿尚和景王挺有缘的。”
曲潋的脸黑了下,心里很是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给阿尚取这么个小名儿。
虽然后悔,但阿尚的名字已经定下来了,曲潋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其实纪尚这名字不是那么难听的,不是那么难听的,不是那么难听的,重要的话重复三遍。
于是心平气和了。
转眼便到了五月。
五月份,是骆樱出阁的日子。
作为从小和骆樱一起长大的好姐妹,骆樱出阁的日子,曲潋是要亲自过去送她出阁的,不仅全了她们的姐妹情,也表达了她对骆樱的重视,加重骆樱在承恩伯府中的地位,这是勋贵间很自然的现象,闺阁人脉,也是一个女人在夫家立足的筹码。
骆樱出阁这日,曲潋一大早便出发去了平阳侯府。
平阳侯府对她十分客气,得知她来,早早地等候在门口了,然后客客气气地将她迎进门,骆家几位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谁能想到往日仰仗侯府生活的表小姐摇身变成了贵客不说,还能成为骆樱这任性的娇小姐的倚仗。唯有骆大夫人十分满意,恐怕这是她对小女儿所做的事中最满意的一件了。
曲潋先去给骆老夫人请了安,方才去寻骆樱。
进了骆樱的院子时,便见骆大少奶奶也在这儿,正和骆樱说着今儿成亲的注意事项,骆樱坐在一旁嘻嘻哈哈的,看着有几分天真烂漫,全无新娘子该有的娇羞和对家人的不舍,让人心里十分无力。
见到她过来,骆樱很是高兴,挽住她的手,笑呵呵地道:“我就知道阿潋今天会来的,瞧,我没有说错吧?”她有些骄傲地朝着大嫂道。
因为曲潋的关系,骆樱这一年来在自家生活得更滋润了,不得不说骆家人本性中的势力,就是这么现实。
骆大少奶奶朝曲潋笑着颔首致意,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也不打扰她们姐妹俩说话。
骆大少奶奶一走,骆樱便拉着曲潋到自己房间里说话。
两人说了很多,直到翠屏带着给骆樱梳妆打扮的全福太太过来,骆樱才对曲潋道:“阿潋,等我得空了再去寻你说话。”
曲潋自然笑着应了一声好,然后退到一旁,由全福太太给骆樱梳妆打扮。
骆樱透过铜镜看了曲潋一眼,眼里有些复杂,很快便释然。
骆樱出阁,不仅曲潋过来了,曲沁也同样来了。
曲潋过来寻找姐姐时,曲沁正在骆老夫人房里说话。
骆老夫人询问的自然是外孙女的婚后事情,以及肚子有没有好消息之类的,曲沁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对骆老夫人道:“外祖母,我才成亲一个月,哪里会那么早?而且王爷说了,这种事情急不来,顺其自然便可。”
说到景王,曲沁的神色变得柔和不少。
骆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欣慰,嘴里却道:“哪里能不急?你今儿都十九岁了,潋儿作妹妹的都生孩子了。而且你是正妃,以后还不知道……还是先怀个孩子,有了孩子傍身,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怕……”
曲沁听得十分无奈,她知道外祖母这话都是为自己好,可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当初她之所以答应嫁给景王,除了景王的救命之恩外,还有他对自己的情谊。如果这情谊还比不得男人的本性,那便是她有眼无珠,错信了人,以后大不了孤独一辈子便是,总不会比上辈子差了。
可是这种事情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教人知道了,指不定要说她善妒不贤了,更会让外祖母无法接受,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就在曲沁沉默地听着外祖母唠叨时,丫鬟来禀镇国公世子夫人到了,曲沁松了口气。
第163章
曲潋已有半个月没见她姐了,这会儿再见她,感觉特别地亲切,不禁腻过去拉着她,一脸笑眯眯的,那腻着姐姐的模样儿,根本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儿,让曲沁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无奈。
不过很受用就是了。
骆老夫人见到曲潋过来,也是笑呵呵地,拉着曲家姐妹俩坐到自己身边说话,直到外面热闹起来,方才让曲家姐妹出去。
出了骆老夫人的嘉善堂后,曲潋便朝她姐笑嘻嘻地道:“外祖母有句话说得挺对的,阿尚也很期待有个表弟,姐姐你什么时候给阿尚添一个啊?”
曲沁见她促狭的样子,脸皮到底不够厚,红着脸道:“就你促狭。”拧了下妹妹嫩嫩的脸蛋,说道:“这种事情看缘份罢,不急。”
曲潋点头,确实不急,她姐今年才十九岁,还是花样年华的少女呢,又不是生不出来,也是骆老夫人心急罢了。反正上头没有婆婆压着,只要景王不急,根本没有生产的压力。
曲沁见妹妹赞同自己,眸色变得柔软,摸了摸她的脸,和她一起去了骆樱的院子。
此时骆樱的院子十分热闹,骆家很多姐妹都聚在这里陪着她,等迎亲花轿到来。见到曲家姐妹到来,骆家的姐妹们不免有些拘谨地起身行礼,显然还不能适应曲沁身份的转变,毕竟现在这位是亲王妃了,如果在外头遇到,连骆老夫人也要行礼的。
曲沁态度并没有变化,很是亲切地让姐妹们不必多礼,然后也坐到了一旁,含笑看着。
“阿潋,我有些紧张。”已经穿上大红色喜服的骆樱用力地拉着曲潋,脸蛋皱到了一起。
“你紧张什么?”曲潋笑着问道,先前还能看到她一点也不害臊地谈论自己的婚事,还以为她是真壮士,没想到转眼间就怂了,“你不是很期待嫁给你心爱的羽表哥么?怎么这会儿却怂了?”
骆樱有些恼羞成怒,嗔怪道:“原本我是不紧张的,可是这事到临头了,反而紧张了。”
曲潋少不得安抚她,直到门外响起了噼哩叭啦的鞭炮声,迎新人的礼乐声跟着响起,全福太太赶紧招呼起人来,拿了红盖头盖到新娘子头上去,曲潋拍了拍她的手,便退到一旁,由着喜娘和全福太太将她扶出去。
曲潋跟着骆家姐妹一起送新娘子出去,新娘子去厅堂拜别父母时,曲潋突然感觉到一道热烈的视线,转脸便看到站在骆大老爷下首位置的骆承风,正用一种热切又蕴含复杂的目光盯着她。
曲潋微微皱了下眉头。
骆承风看到她的神色,顿时面上有些黯然。
“七弟,愣着做什么,快去背樱妹妹出门。”一旁的骆承正推了他一把,目光扫过站人骆家姐妹中的曲潋一眼,眼里滑过什么,很快便敛去了。
骆承风被推了一下,踉跄地出来一步,也不敢再看人群中的那人,忙过去弯身,负起今日出阁的妹妹,将她背上花轿。
在一片喜庆的乐声中,花轿被迎走了。
骆家也由原先的热闹变得冷清,曲潋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吁了口气,也和骆家姐妹们回了内院。
辞别了骆老夫人后,曲家姐妹跟着告辞离开了。
曲潋上了镇国公府的马车,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今日是骆樱出阁的日子,转眼间大家都长大了,然后成亲,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回想小时候来到平阳侯府,和骆樱相识的过程,虽然有利用她让自己在平阳侯府过得更好的原因,但她也努力地引导骆樱好的一面,两人如同姐妹一般长大,情份少有人能及。
正怅然着,突然发现马车停了,曲潋还未出声,马车外响起了一道清朗的男声:“潋表妹。”
曲潋一时间对这道陌生的男声很茫然,直到外面响起了车夫叫“骆七少爷”的声音,方才知道是骆承风。男女有别,曲潋自十三起便没有和骆承风怎么说过话,自然也记不住他的声音。
瞬间,曲潋的脸色变了变,也没有撩开车窗帘,而是道:“七表哥,你不是送阿樱出阁去承恩伯府了么?怎么在这里?”
按习俗,骆承风作为新娘子的兄长,出阁时要跟着花轿,将新娘子送到夫家,然后观了礼后吃了宴席才回去的,明日一早新娘子认亲时,他也要过去帮衬,再加上三朝回门时,也要早早地过去接新人回府,骆承风这三天都会很忙。
可是这会儿,他竟然在这里。
想到这里,曲潋神色越发的冰冷。
“潋表妹,我来找你有事……”
“不管你有什么事情,你马上赶去承恩伯府,难道你想让阿樱在婚礼上丢脸?”曲潋冷声道。
听到她变得冷冽的声音,骆承风语塞,看着遮得严实的车窗帘,他虽然想要伸手将它掀开,好见一见那人的容颜,可是马车周围的镇国公府的侍卫守着,让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这时,马车里又传来了软和的声音,“七表哥,无论有什么事情,都没有阿樱的事情重要,你还是快去吧。”
骆承风有些着急,忙道:“潋表妹,我真的有要事,是关于阿湙的。”
听到这里,曲潋心中微惊,难道是弟弟出了什么事情?虽然骆家和曲家这几年并不亲近,可是因为曲湙当年在骆家族学上过几年的族学,和骆家族学的人维持着不错的情谊,骆承风去年也考进了丹山书院,时常和曲湙在一起谈论功课……
曲潋掀开帘子,看向马车旁被侍卫们拦着的骆承风,双目并无波澜,平静地道:“七表哥,你行事仍是这般随心所欲。”
骆承风脸色变了变,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脸。
他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又有些明白了。
明明刚才在骆家的半日时间,他有很多机会可以让人递句话,将她叫出来,可偏偏拖到她离开时,他才鼓起勇气过来,白白错失了良机。
就如同当初,明明他那么喜欢她,可以在镇国公宣布婚约之前恳求长辈将他们的事情定下,却因为母亲不喜欢曲潋,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努力,直到婚约的事情揭露,她一举成了镇国公世子的未婚妻,而他再也无力回天……
曲潋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十七岁的少年比男孩时期变了不少,至少如今看起来沉稳了不少,没有少年时那般冲动和自负了。曲潋不想管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这样的,但是却不想落人把柄。
“湙弟怎么了?”
“……我最近和湙弟一起讨论功课时,发现阿湙身边明显有人监视他,我虽然不知道监视阿湙的人是谁,可是能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骆承风机械地说,心里一片空茫。
曲潋第一时间便怀疑这是五皇子所为,但是很快又不确定了。
随着她姐姐变成了景王妃,景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明显超越所有皇子,只要对那位置有想法的皇子,都会想要拉拢景王,进而产生点什么念头更是理所当然的。她怕有人拿她弟弟作伐子,影响景王的决定。
想到这里,她再也待不住了,飞快地朝骆承风道了一声谢,便让车夫回府。
骆承风站在那儿,失魂落魄地看着曲潋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上了骆府的马车。
两辆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而那条街道的一间酒楼的二楼一间临街的厢房里,一个人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曲潋回了府后,先是写了一封信,然后叫来常安,让他将信送到景王府,然后又派了碧秋回曲家瞧瞧情况。
一个时辰后,常安带回了曲沁的信,曲潋看完后,心里不禁一松。
曲沁在信上说,这事她已经知晓了,并且也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所以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法伤害到曲湙。
曲潋不知道,曲湙上辈子就是在今年秋天时被人害死的,那时候曲沁已经被五皇子借口生病的名义送去了庄子里养病,因为弟弟的死亡,给了她沉重的打击,让她几乎崩溃。所以曲沁如何不防范,早在两年前,曲沁便让徐山帮她网罗江湖上的好手,潜伏在曲湙身边保护他了。
曲潋知道姐姐是重生的,既然她已有安排,那她就放心了。
不过,也不能完全放心。
等到晚上纪凛回来时,曲潋第一时间扑了上去,正准备和他说话时,没想到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曲潋瞪大了眼睛,抬头时便对上一双诡谲难辩的双眸,那双眼睛变得妖诡,正用一种让她打从心底发寒的神色看着她。
“你想对我说什么?”他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可是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诡异。
曲潋想要将他的手扯下,却被他捉住了双手,然后无视周围丫鬟惊骇的神色,将她扛回了房里。
碧春等人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宫心却是脸色大变,不知道世子受到什么刺激了,而且明显这回的刺激很大,让他连世子夫人都不信任了。只是虽然担心,但宫心仍是尽职地将碧春等丫鬟遣到门外候着,不让她们接近内室。
而房里,曲潋被他一把扔到了床上,摔得七晕八素的,就要爬起来时,就被那人欺了上来压住,然后一阵刺耳的裂帛声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呢,自己全身上下便光突突的了。
“……你发什么疯……够了!我……唔……”话还没说完,便被堵住了。
曲潋拼命地推着他,推不开就拍他,拍不开就踹,都没有办法后,在他移开唇换气时,也顾不得脑子缺氧,搂着他虚弱地吼道:“你再这样我就永远不原谅你,以后也离你远远的!”
他的动作瞬间停了,整个人都僵硬住。
曲潋拼命地喘着气,一双眼睛被生理泪水弄得湿漉漉的,仿佛要哭一样。
他低着头,束发的玉冠已在刚才她挣扎时被她扯掉在地上,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垂落到她赤.裸的胸脯上,起伏的浑圆上的红色尖尖儿探出头,与黑色的发丝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曲潋喘匀了气,想要说点什么时,他又开口了。
“没关系。”他的声音变得很淡漠,“像我这种妖孽,你想要离开也是应该的。”
什么意思?曲潋心里要喊糟时,脖子便被一只大手掐住了。
他俯下身,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容凑近她,在昏昧的光线中,脸上是一种教人心惊的癫狂,“不过,我会打断你的腿,挑断你的筋脉,这样你就走不成了……”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轻轻地蹭着她的脸,温温柔柔地道:“就算你这些日子都是作戏来骗我的,我还是很高兴呢,第一次有人不嫌弃我是个怪物,所以我怎么能让你离开呢?你留下来好不好?”
曲潋张了张嘴,但是那掐在脖子上的手不知怎么弄的,明明没有弄痛她,却让她无法开口出声,喉咙传来一阵涩涩的疼痛,让她大惊失色。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了?可是我不想听呢……”他轻轻柔柔地说。
曲潋被他突然蛇精病的举动弄得内流满面,双手攀在他肩膀上,心里咆哮着:壮士,求让我说话!一定不骗你!
可惜那位覆在她身上此时满脑子蛇精病思想的壮士根本没看到她脸上祈求的神色,而是开始对她伸手,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她身上的衣服撕了。
这一刻,曲潋面色惨淡。
到底谁又来刺激他犯病了?明明以前都好好的……
第164章
曲潋喘着气,汗水湿了鬓角,眨了下有些湿润的眼睛,放空的脑袋许久才恢复过来。
这就完了?
虽然有些累,却也不是太累。
她忍不住抬起手,带着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复杂心情,又有一些柔软怜惜,轻轻地拍着那人的背,两具光.祼的交叠在一起的身子,透着一股子的亲昵气息。
这一刻,他们是如此的近,又如此的远。
近到分享彼此的气息体温,思想却远得难以触摸对方。
“啊……”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嘶哑,不过发现自己能出声了,心里却是十分高兴,赶紧说道:“就算你要生气,也给我一个理由吧?你这样无缘无故地生气,我什么都不懂,你不是白气了么?”
他哼了一声,鼻息有些浓,显然正忍受着身体的折磨。
曲潋心里骂他活该,原本她还以为这人撕了她的衣服,不管不顾地要强压上来呢,没想到最后也不过是亲了摸了,却没有做到最后,反而是他自己折腾得难受,而他没有下狠手的原因,是因为厉嬷嬷曾经说过,两个月后才能同房,这还有半个月呢,他也算是记在了心里,没有不管不顾。
所以,曲潋也算是逃过了一劫,心里不知道该感动他在这种快失去理智时,才能为她着想,还是要狠狠地骂他发什么蛇经病才好。
看他那么难受,曲潋庆幸女人和男人的身体构造不同,不用受这种生理折磨。
只是她的庆幸很快便被他一口咬在胸前的红梅时没了。
她哎哟地叫了一声,一副很疼的样子,又一次被掐了脖子,仿佛很不喜欢听她叫疼。曲潋从善如流,他不喜欢听,她便不故作矫柔造作地叫了,反正也不疼。
“你不是说要离我远远的么……”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透着一种幽幽的寒光,还有教她心惊的芒色。
和他认识这么多年,除了知道他对她有感情外,其实她一直没有搞懂他心里的想法,盖因不管哪个人格,都没有怎么表现出来,更没有表现出来的契机,甚至有时候她沉浸在他刻意制造出来的温柔中,会忽略他某些不符合温柔人设的行为。
其实感情再好的两个人,也是有距离的,需要时间来培养默契,要懂一个人,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真正意义上和他朝夕相处,也不过是这一年时光罢了,并不足以让她彻底了解透他。
或许这是一个契机。
她用力拉了下他的手,这回他倒是没像刚才那样掐着不让她说话了,这是个好现象,证明他理智恢复了不少——虽然看起来仍是个蛇精病。
“我这不是随便说说么?”曲潋觉得可能他很不喜欢自己说这种话,先前因为无知说了便罢了,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再也拿这话来刺激他。果然,在听到她说只是随便说说时,他的气息又有些粗重,曲潋反应贼快,马上竖起手保证道:“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不会离开你,如果我离开,就让阿尚不认我这娘!”
他的气息明显缓和了不少。
曲潋心中一松,终于明白自己先前不小心戳中他的痛处了。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结合他先前的话,曲潋瞬间有一种自作孽不可活的念头,大概是小时候自己骗过他,虽然她觉得这种事情是小孩子间无关紧要的,惦记那么久简直不可理喻,可是却在他心里留下很重的痕迹,以至于长大后,他一直记得她是个骗子,对她的话从来没信过。
曲潋真是冤死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她,对她的一切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不过是因为这年代对女主的束缚太重,加上她一直待在内宅,也没有做出什么事情刺激到他,所以他才能一直和她相安无事地做夫妻。
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不就是骆樱出嫁,骆承风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抛下自己出阁的妹妹,在路上拦下她么?难道他看到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试探性地问道。
他看着她,然后呵的冷笑一声,“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要我说出来?”
“我能做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辜,双手双腿却很多目的性地缠住他,防止他再发疯。
他好像知道她的目的,但是没有理会,或者不屑理会。
不知道是自持自己可以轻易地压制她,还是想要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不管是什么,曲潋都必须要争取。
“今天是阿樱出阁的日子,你也知道的,我就去骆家送她出阁,然后和姐姐陪外祖母坐了会儿,就回家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双目盯着他的脸,光线有些昏暗,只能看到他冷酷的面容,和平时那种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大相径庭,“然后在路上,七表哥拦下我……”
果然,说到这里,他的手又若有似无地划到她的脖子,似乎只要她说出不中听的话,他马上继续掐她。
他敢再掐,她挠死他!
心里咬牙切齿一翻,面上却笑得甜蜜蜜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纯无辜,“七表哥找我有急事,是关于湙弟的。”接着,便将骆承风告诉她的话和他说一遍,忧心忡忡地道:“也不知道湙弟是不是惹着了谁了,我真的很担心湙弟的安危……”
说到这里,他能明白了吧?
当时骆承风这怂货在大庭广众之下追过来拦住镇国公府的马车,曲潋也没指望这事没让人看到,特别是周围还有镇国公府的下人,只是她行得正、坐得直,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就算有人要用这事情来说项,她更不惧怕,毕竟当初在骆家时,她处处小心谨慎,不落人把柄,从来未做过男女私相授受的事情,更和骆承风无从接触。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她很坦然。
可是她都说得这般明白了,可是他的神色依然很冷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里的寒意未消。
一时间,室内变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让她原本平静的心渐渐地又有些失控,只是面上撑着没有显示出来,而是依然双手搂着他的身子,不让他离开。
半晌,她有些无奈地道:“暄和,语言是用来沟通的,如果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
似乎她这话让他有所触动,他终于开口了,“如果当年不是我半途挑明了婚约之事,那时你和骆承风已经定亲了,是吧?”
“没有的事!”她毫不迟疑地道。
就算有,也要说没有,况且是真的没有。
曲潋深谙一个道理,先下手为强,无论什么事情,都要理直气壮的,对方才会气竭,由得你张狂下去。
“我和七表哥虽自幼相识,但我只当他是兄长,而且男女七岁不同席,自七岁后,我便没怎么见过他了,在平阳侯府,我也只是见见骆家的姐妹们,与他更是难得一见。”
“真的?”他有些不信任地问,到底语气缓和了不少。
“真的,我发誓。”她一脸严肃。
谁知好像又戳到他的痛处了,只见他神色冷酷,声音也变得阴测测的,“我不信你发誓,这种随随便便发的誓言,有什么用?你是个连神佛都不怕的人,难道一个誓言能束缚得住你?”
曲潋汗颜,没想到被他看得这么透,然后想想又明白了,如果她遇到一个不敬神佛拿发誓当饭吃的人,她心里也是不信任的,甚至觉得那人特别地渣,随随便便的发誓,一点儿信誉都没有——例如韦小宝。
难道她以前也这么渣?
“那你待要如何?”
“你发的誓我都不信。”他说,“不过没关系,我刚才说的话还是算数的,如果你敢离开,我不介意打断你的腿,挑了你的手脚经脉,这样你就哪里都去不了了。”说着,他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露出一个让她寒毛直竖的阴冷笑容。
曲潋肝颤,那一刻,他说要打断她的腿是真的。
如何让一个多疑的人相信自己的话?在线等,很急的!
曲潋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见他起身,她也跟着起了,拿着被单覆住赤.裸的身子。反而那人,就这么随意地走下床,赤脚踩在脚踏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撕碎的衣服。
曲潋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手。
他回头看她,神色冷淡,只是看到她裸.露的双肩,还有上面的痕迹,目光变得深沉了一些。
曲潋心里突然有些委屈:“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抽着鼻子说,“我和七表哥清清白白的,从来没有什么首尾,难道这点你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他冷冷地道。
“那……”
“你是个识时务的,既然嫁了我,自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但是——”他咬紧了这个“但是”,“你与他自幼一起长大,如果没有我插手,你早就嫁他了。”他阴郁地说,眼神透着一种诡芒。
曲潋看得心惊,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发狂将骆承风杀了。
蛇精病的世界正常人不能理解。
“可是我现在嫁你了!”曲潋重重地说。
“那又如何?你心里有他,他也为了你,这几年推掉了好几门亲事。”他呵地笑了下,“怨不得你对骆樱比常人都要好,他倒是个痴情的!”
“……”
这一刻,曲潋差点想要掰开他的脑子看看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就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和骆承风会互相喜欢呢?
她气得用力一拽,将他拽上了床,等他跌到床上后,她双手往他身上挠去,对着他的下巴重重一咬,气道:“我说没有就没有!难道这么久的时间,你还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么?如果你看不出来……”
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地抹去,沙哑地说:“那就当我错付了人。”
说着,她手脚并用地跳下床,卷着被子裹住身子冲出了内室,正准备出门时,发现自己身上只捆了一条被单,若是让外面的丫鬟看到,简直无法形容后果。她看了下,转身进了净房,然后将门砰的一声关掉,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呜呜咽咽地哭,也不知道哭什么,是哭他不信任自己,还是哭让他变成这样的原因,不管是什么,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哭得头晕脑胀时,门被人推开了。
然后有人将埋头在膝盖上哭的她抱了起来。
“别哭了。”他低头,用脸蹭着她的脑袋,声音沙哑。
曲潋没理他,并且哭得更厉害了。
大抵人都是这样,如果在没人的地方受到委屈时,都会自己默默地忍着,就算哭很快便止了。可是当身边有关心自己的人时,就忍不住哭得稀哩哗啦的。
哭到最后,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继续哭,他的肩膀上沾着她的眼泪鼻涕,脏死了。可是他只是抱着她,站在那里,任着她哭,直到她哭到睡着,就算在睡梦中,仍在抽泣,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这一夜,纪凛站在床前看了她很久。
***
第二天,曲潋起床时,发现脑袋有些晕,眼睛也有些肿痛。
她摸了摸脸,脸上没有什么痕迹,显然昨晚虽然哭到睡着了,但是有人帮她清理一翻,身上也穿上了睡衣,地上那些被撕碎的衣服都没了。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不信任她,他心里有一个过不去的坎,不仅对她,甚至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只是一直以来,因为他隐藏得太好了,所以没有人发现这点,更没有人尝试着解开他的心结。
所以,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其实总在怀疑她会离开他,在无人得知的角落,思想变得越来越偏激,再用完美的面具掩饰。
就连阿尚……其实也是他为了绑住她而谋划来的。
想到这里,曲潋顿时垂头丧气。
如果是个正常人,她会舌灿莲花地说服他,让他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可是面对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看起来很正常、内心却纤细敏感的蛇精病,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根本不相信她,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水青色的纱帐被一只手掀开了,她呆滞地看过去,便看到站在床前的男人。
他默默地看着她,她也默默地回视,两人面上都没有往日的笑影。
不知道这是哪个性格。
就在她心里琢磨着对策时,床前的人温和地道:“你醒啦,阿尚刚才醒来,正要找你呢。”
曲潋嘴角有些抽搐,阿尚才一个月,正是酣吃酣睡的时候,五感都没长好,哪里认得出奶娘和娘亲的区别?说这话也不害臊。
虽然心里腹诽,但曲潋面上很平静地应了一声,便起身。
他如往常一样,给她递了衣服过来。
曲潋拉过衣服时,目光在他下巴上那明显的牙印瞅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当作不知情。她边穿衣服边问道:“你今日不用出门?”
看那牙印的痕迹,出门不是遭人笑话么?曲潋顿时有些心虚。
“我今日有些点事,让常安去衙门请一天假。”他回答道,声音清越而温煦,就像一位陌上如玉公子,惊艳了时光。
曲潋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了,也没再看他。
等她穿戴好,宫心领着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可能是因为两人都不说话,神色也是淡淡的,让丫鬟们也有些噤若寒蝉,行事越发的小心。
昨晚丫鬟们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担心,所以都守在门前候着,后来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心都提了起来。只是后来世子让宫心递了清水进房后,便没有其他事情了。
今儿进来伺候,她们敏锐地发现,两位主子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压抑,让她们暗暗担忧。更担忧的是世子下巴上那看起来像牙印的痕迹,虽然上了药,痕迹淡了很多,但近距离看时,仍能看个清楚。
这样的伤痕,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想到这里,丫鬟们整个人都不好了,看向曲潋的目光也有些闪烁。
曲潋故作不知,很是淡定地坐在那儿由着丫鬟伺候她洗漱。
梳洗好后,曲潋出了内室,便见纪凛抱着阿尚坐在临窗的炕上,清晨的朝阳染红了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犹如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看到她,他抬头朝她微笑,笑容一如往昔,温暖得如春日的阳光,可是却让她知道其实这只是假象罢了。
此时,小阿尚一点也没给她爹面子,在她爹怀里吐泡泡玩儿,一双眼睛要睁不睁的,显然就要睡了。
曲潋看了一眼阿尚,又看向抱着孩子的男人。
纪凛从容地朝她笑了下。
脸皮真厚。
第165章
碧春等丫鬟明显感觉到今日室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两个主子之间也不像往昔那般有商有量,有说有笑,仿佛压抑着什么,让她们这些房里伺候的大丫鬟也跟着大也不敢喘一个。
只是主子们就算吵嘴了,也不是他们这些作下人的该插嘴的,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干着急。
不仅碧春在急,宫心和琉心、常山等暄风院伺候的老人也在急。
他们比碧春这些陪嫁丫鬟更清楚世子的秘密,也知道昨天世子回来时那滔天怒气,心里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担心如果连世子夫人都没办法让他克制住自己,那以后怎么办?
可是再急也没办法。
曲潋垂眸,看着怀里已经入睡的小阿尚,便叫奶娘将她抱下去,然后她站起身。
“阿潋,你去哪?”纪凛拉住她的手,柔声问道。
曲潋回头看他,心里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个人现在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温和呢?难道他不像以往那样,先是对她道歉,然后说一些挽救在她心目中形象的事情么?这种事情他以前做得多了,每次第二人格将她惹毛了时,这主人格总会很歉意地道歉一翻,维持着他温柔的模样。
难道如今她成了黄脸婆,所以就不用作戏了?
曲潋为自己这个不靠谱的猜测有点儿担心,忍住了马上去捧菱花镜照照是不是生了孩子她就成了黄脸婆的念头,平静地道:“今天天气不错,到院子里走走。”
“那我陪你罢。”他笑道,牵着她的手出去了。
此时正是早晨,气温没有午时的躁热,适合人散步,不会热得厉害。
于是曲潋和他一起在院子里散步,没有让下人们跟着。
散步到小池塘那里,曲潋站在拱桥上,扶着桥栏,俯视池里的游鱼,看它们游得那么欢快,便将荷包里的点心拿出来,捻碎了洒到水里,看着一群鱼涌挤过来抢食。
她看着池里的游鱼,他站在旁边看她。
从水面上层层荡起涟漪的倒影中,她看到他凝望的目光。
曲潋有些挫败,一把将手中的点心都洒了,然后拍拍手,猛地转身面对他,正好对上他那沉凝的目光。
他被她的举动弄得愣了下,目光慢慢地有了变化,从那种沉凝的深沉,变成了清润的温和。
“你不说点什么吗?”曲潋开口道。
他的笑容依然很温和,“潋妹妹想听我说什么?”
听到他温和地叫她“潋妹妹”,曲潋恍惚了下,依稀又记起了十二岁那年,这个少年让她体会到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她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异性,而且还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那种雀跃的心情,至今仍记得。
因为那种心情太过美好,让人怀念。
“我……”她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发现常安正要过来,便闭上嘴。
常安看到站在拱桥上的两人,也有些踌躇,只是发现两位主子都看过来了,只好硬着头皮道:“世子,属下有事禀报。”
“说罢。”纪凛淡淡地道。
常安飞快地睃了曲潋一眼,弄不懂世子的意思,真的要在世子妃面前说么?
曲潋见状,扭身便要走,被纪凛拉住了手。
纪凛示意常安说。
“世子,属下已经查明了,昨日平南桥街那儿的酒楼里的人,是三皇子的人,四皇子也凑了一脚。”
曲潋听到平南桥街时有些狐疑,很快便想起,昨日骆承风拦住她时,不是正在平南桥街么?之所以她会认得这条街,除了这条街是从镇国公府去平阳侯府的一条主道外,还因为平南桥街那里有一家专卖杏花酒的酒楼,这种温和醇厚的花酿酒,连后宅女子都可以浅尝一二,曲潋经过几次时,让人去买过,昨日她掀帘子时,便也瞥了一眼。
理解常安的话,顿时脸色有些不好了。
昨日骆承风抛下出阁的亲妹妹特地来拦她的事情,被人目睹了,然后有人不知道怎么将它编排了,将它捅到纪凛面前。而捅这事情的人,便是三皇子的人,四皇子也凑了一脚。
对这种事情,如果是旁的男子,并不会多想,只以为骆承风这当表哥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寻表妹说,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当时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两人一个在马车上一个在马车外,隔着帘子说话,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私情。
可是纪凛多疑,加上骆承风对她的心思太明显,进而也怀疑上她的心意,所以昨晚他才会被刺激成这样。
就在她恨昨咬牙切齿时,听到纪凛对常安的吩咐。
“……你让个人,将三皇子的门人在江南秘密拜访巡盐御史的事情捅到大皇子那儿。至于四皇子,他府里不是有个对四皇子妃处处不满的宠妾么?将这事情透露给皇后便可。”
自来巡盐御史都是皇帝的人,三皇子的门人竟然胆敢秘密去拜访,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被和三皇子有嫌隙的大皇子知道,大皇子绝对会借这事情去板倒三皇子,就算没有板倒,也能让他伤筋动骨。
而四皇子在府里宠一名妾侍的事情,只要大家心照不宣,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在秉性正直的皇后眼里,四皇子这种行为,简直是宠妾灭妻,特别是四皇子妃如今还没有诞下嫡子时。皇后作为嫡母,自是要管一管的。
他轻描淡写地吩咐下去,明明那张脸仍是那般的温润谦和,可是眼里却透着与语气不符的冰冷无情。
曲潋有些被吓住。
常安应了一声,便退下去了。
等常安走后,纪凛手指轻轻地抚着她的手,低首看她,温和地道:“吓到你了?”
曲潋下意识地摇头,只是一双眼睛仍直勾勾地看着他。
从他刚才透露的两件事情,却让她知道这人的人脉之广,并不单单只是个公府世子可以比拟的,而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人其实也在密切地关注着那些皇子的事情。
他牵着她走过拱桥,池塘上的亭子里,清风从池塘另一头吹拂过来,带来了些许凉爽,池塘里荷叶亭亭,满目翠色。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他轻轻地道。
曲潋沉默了下,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十二岁那年,在桃溪镇,你对我坦白自己秘密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她低下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就算是骆家七表哥,我也只是当他是个陌生人罢了,对你,我却感到由衷的欢喜。”
“你知道,我娘是我爹续弦的妻子,而我爹去得早,当时弟弟年纪又小,曲家三房无依无靠,骆老夫人担心我娘那性子教养不好姐姐,便每年派人到常州府接姐姐进京小住。姐姐舍不得我,也想让我多些资本,所以也将我带进京城。可是,骆家是姐姐生母的娘家,却不是我的,我不过是个拖油瓶罢了,骆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幸好,这时候阿樱这位骆家长房得宠的嫡女想要我当她的跟班,便处处护着我,和我混在一起玩。后来我们感情越来越好,比之姐妹也不差,我不对她好对谁好?这和任何人无关,只是我想对她好罢了。在骆家那样的日子,我不敢行差踏错,七表哥对我的好,我从来没有接受过……”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的话,将她搂到怀里,“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闷闷地说,不让他避开这问题。
这个问题太犀利了,他一时间有些沉默,方涩然地道:“阿潋,我现在还做不到,你给我些时间。”
他现在还无法摆脱心里的魔障,无法相信人或者相信这个世界。
隐藏在温文谦和的皮相下,是对世人的不信任。
“要多久?”她寸寸紧逼。
“……我不知道。”
她仍想再逼一逼,可是听到他声音里带着些许的不稳,心知自己这次真的逼得他狼狈不堪,也算是报了昨晚被他弄哭的仇了。
“所以,你相信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七表哥,只和你好么?”她又大胆地问道。
他仍是没回答,只是拥着她的手劲大了很多。
其实还是不相信吧。
曲潋心里很失望,她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对整个世界都抱着怀疑的人相信人,又因自己小时候也曾骗过他,所以要让他再付出信任很难。
半晌,他说道:“……我相信你。”
只是一惯和煦的声音带上一种凝滞。
“违心之语!”曲潋不客气地揭穿他,“还说我爱骗人,你现在不是在骗我了么?”
这反击再次犀利得让他无言以对。
曲潋心知不能逼得太甚,在他就要气息不稳转换人格时,她终于露出笑脸,放柔了声音,“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一直一直地陪着你,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她不吝于甜言蜜语,以后不断地重复告诉他,直到他相信为止。
“好!”
这时,他终于肯放开手,也肯让她抬头直视他的容颜。
仍是那般温润美好的容颜,如一块上好的美玉,让人见之望俗,气质清雅,不敢亵渎。
可是她知道,这可能是一种伪装,只不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伪装。
越是了解这个人,她心里越是难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变成这样?
就算父母不疼爱,不是还有祖母么?淑宜大长公主这般疼他,虽然不能弥补父母的疼爱,但应该也能让他像正常的孩子一般长大。
纪凛一双清润的眼睛看着她,专注的眼神,仿佛她就是他的全世界,让人很难拒绝这种全心全意的注视。她当初之所以会喜欢上他,就是被他营造的这种样子欺骗,忍不住就喜欢上这个给人温柔的少年。
曲潋拉着他回房。
他的目光落到她后颈处,那里布满了暧昧的痕迹,昨天他对那里眷顾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得深沉,问道:“对不起,昨晚弄疼你了,还疼么?”
曲潋见他低声下气地道歉,眼睛转了转,撇着嘴道:“疼!”
“有多疼?”他有些担心地道,明明昨晚上了药了。
“就像生孩子一样疼。”
“……”
她又在骗他了!
碧春等人见两人手牵着手回来,而且两人面上都是笑盈盈的,便知道雨过天晴了,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不过曲潋却知道,现在是暂时雨过天晴,因为事情还未解决。
只要他一天不相信她,他们之间的问题依然会存在,说不定哪天他又会因为一些巧合的事情,怀疑起她对他的心意,以为她会离开他,进而做出一些蛇精病的事情来。
连他双重人格的身份她都接受了,她还能因为什么事情离开他?
曲潋搞不懂他的想法,但是只能按捺下来。
这次按捺,一直到九月份时襄夷公主出阁。
九月十五,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出阁,十里红妆,绕皇城一圈,不知羡煞了多少闺中女子。
而襄夷公主经过七年的努力,终于高高兴兴地嫁给了她心爱的表哥,努力地给她表哥生猴子去了。
襄夷公主出阁的十天后,到镇国公府来找曲潋。
曲潋当时正好抱着六个月大的阿尚去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襄夷公主穿着一身喜庆的新衣裳过来了,看她满脸红润娇艳,便知道嫁人后十分幸福的。
“你这猴子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淑宜大长公主笑问道。
襄夷公主笑嘻嘻地道:“我想姑祖母和阿尚了,所以过来瞧瞧你们。”说着,她从宫女那儿拿过一个彩色皮革做成的波浪鼓,拿到阿尚面前摇。
小孩子喜欢鲜艳的颜色,容易被声音吸引,阿尚被淑宜大长公主抱着,看到那波浪鼓就咧开嘴笑,伸手要拿。
襄夷公主逗了阿尚好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地将波浪鼓给阿尚抱在怀里自己玩了。
在淑宜大长公主这里坐了好一会儿后,见淑宜大长公主累了,曲潋方才抱着阿尚回暄风院,襄夷公主也跟了过去。
到了暄风院,丫鬟们上了茶点,襄夷公主便对曲潋道:“阿潋,你教教我怎么能快速地怀上孩子!”
第166章
曲潋正抱着阿尚给她喂水,听到襄夷公主的话,手一抖,水便洒了阿尚满脸。
而被洒了满脸水的阿尚不仅没有哭,甚至张嘴朝娘亲笑得欢,露出还没长牙的粉嫩牙床,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水顺着包子脸流到嘴里,她还伸舌头舔了下。
“阿尚,不能舔!”曲潋忙用帕子给女儿擦去脸上的水,发现脖子上的围兜也湿了水,便将它解了下来。
“哎呀,阿尚真可爱。”襄夷公主捏着阿尚的小胖爪子,看阿尚的眼神冒着绿光。
曲潋看她的模样,又想到她先前那句话,哪里不明白了。
将阿尚放到炕里头由她自己练习翻身,曲潋对襄夷公主道:“你刚才说什么?”
襄夷公主的目光仍是盯着正在自个玩翻身的阿尚身上,若无其事地说道:“就是想请教你能如何快速地怀上孩子,我想给表哥生个孩子,最好像阿尚这么可爱的孩子。”
“这种事情你应该问太医。”曲潋无语地道。
“太医都是男的,问了他们也只会吊书袋,话说了一堆,可是能听的没几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太医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他们说来说去都只会说开药给我调理身体!调什么啊?我需要调么?母后早就给我调过了,我的身体壮得能打死一头牛!然后又有太医说,要给表哥调理身体……调什么调啊,表哥现在好很多了,根本不需要调……”
听着她喋喋不休地一通抱怨,曲潋在心里为太医院的太医们点蜡。其实早在靖远侯世子束发之龄时,太医私底下就和靖远侯夫妻说过,由于世子身体虚弱,精水不旺,以后子嗣比较困难,所以靖远侯夫妻当时才将希望寄托在庶女袁佳身上,想着若是袁朗无法传宗接代,只好让袁佳招婿,生的孩子就冠袁姓,允作嫡孙养。
可是如今襄夷公主谋划了那么多年,终于嫁给她心爱的表哥了,她这辈子的心愿,便是给她心爱的表哥生几只小猴子,了却表哥的心愿。
不得不说,襄夷公主爱一个人的方式,那真是掏心掏肺的。
“你们才刚成亲,不用那么急吧?”曲潋有些无语地道,“我当初怀阿尚时,也是成亲几个月后的。”而且还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被某人谋划来的。
襄夷公主不以为意地道:“你懂什么?我巴不得成亲这个月就能怀上,若是我怀上了,表哥一定会更爱惜我的。”然后想到什么,襄夷公主不禁眉眼含笑,整个人艳光四射,美丽极了。
分明就是一副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女人的模样,和她以前那种略带飒爽英姿的模样相比甚大。
曲潋:“……”
曲潋觉得自己被糊了一脸恩爱,襄夷公主和骆樱嫁的都是她们母族家的表哥,而且对表哥那叫一个喜欢,这大概有青梅竹马间的情谊存在吧。想到这里,曲潋好像有点儿明白为什么纪凛对她和骆家的表哥们的事情那么在意了,即便没什么,那种自幼一起成长的情谊都是骗不了人的。
偏偏当初纪凛因为一些原因,纵使知道曲潋被骆家接到京城来,但总是错过她,方使得两人自宣同府那年见面后,直到曲潋十二岁时,纪凛因事去常州府,才是正常义意上的第二次相见。
“你拿这种事情问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哎,因为就这么怀上了……”曲潋为难地说。
襄夷公主有些急,“难道你没有什么怀孕配方,或者是做了什么准备?我看你们好像挺顺利的样子。”
那是因为她和纪凛的身体都很健康,所有只要不刻意避孕,有了孩子也是正常的啊。
所以,襄夷公主来问她,实在是问错人了。
见她满脸失望,曲潋安慰道:“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你要先放宽心,孩子要来时就会来的。这两个月你可以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寻一些有经验的仆妇们问问……”想了下,曲潋又将女人每个月适合怀孕的那几日时间告诉她,让她自己去算排卵期。
算排卵期这种事情,自古有之,且是宫廷太医先研究出来的,起初是宫中妃嫔们用来争宠的手段之一,后来经过研究发现,确实是适用,于是渐渐地,这种方法便内宅妇人所熟知了。
襄夷公主身边自然也有精通此道的嬷嬷,是皇后特地给女儿安排的,不过嬷嬷觉得公主才刚嫁人,且这些天来也不适合说,所以襄夷公主方不知道还有这种法子。
襄夷公主很认真地听了,听完后,就马上想要起身离开。
至于她猴急着离开做什么,曲潋表示不想猜,也不让她做出这种拔X走人的无情事。
“你等等,我有话想要问你呢。”曲潋拉住她。
襄夷公主只得坐回来,伸手去捞阿尚白白胖胖的脚丫子玩儿,边朝她笑道:“有什么事想要问我?”
曲潋看了眼炕上自己玩得欢的小包子,因为室内烧了地龙比较暖,所以阿尚身上穿得不多,被襄夷公主握住脚丫子玩后,她萌萌地看了会儿,然后淡定地将脚丫子收回来,自己抱着自己的腿丫子玩了。
婴儿的四肢很柔软,虽然知道不疼,可曲潋还是赶紧将她的脚丫子放好,让她自己继续去翻身。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曲潋斟酌着说,“我记得前年镇国公府的年酒宴时,你和我说过,你六岁时,和暄和、靖远侯世子在元宵节时被拐的事情。我想问一下当时的情况?”上回襄夷公主虽然告诉过她,但省略了好多。
襄夷公主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
襄夷公主心里虽然狐疑,不过见她坚持,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回忆那时候的事情,仔细地说了一遍。
曲潋默默地听着,在心里推算。
襄夷公主比她长一岁,这是她六岁的事情,那么纪凛当时已经是七岁,而当年她在宣同遇到纪凛时,纪凛恰好六岁。所以,当年纪凛被人绑架,流落到宣同时,还要早一年,那纪凛是什么时候被人发现是个双面人的?
等襄夷公主说完,曲潋犹豫了下,又问道:“襄夷,你以前经常来镇国公府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怎么说?”襄夷公主不是笨蛋,已经发现曲潋想要探寻的事了,她心里不明白曲潋探寻它还有什么意义。
“例如我婆婆、还有一直未谋面的三叔。”曲潋轻声问道。
襄夷公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道:“其实我知道,镇国公夫人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与纪暄和母子和睦,他们母子的关系很冷淡,我从来没见过她对纪暄和笑过。而纪三叔,其实我也没见过他。其他的,你应该自己已经知道了,我其实知道的不比你多,你也知道,姑祖母是个厉害的,不然这些年来,纪暄和的名声也不会这么好了。”
曲潋听了很是失望,她心里明白,有淑宜大长公主镇着,根本不可能会传出什么不利于镇国公府的事情,让她有一种无处着手的感觉,她也想从淮安老太妃那儿着手,可是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毕竟现在阿尚还小,我也没有理由抱阿尚过去给老太妃请安,进而打探点什么,也不能确定老太妃会不会说。
镇国公府就像一个铁桶一般,根本没办法撬动分毫,仿佛十几年都是如此,没有什么差别。
曲潋很是失望地将襄夷公主送走了。
襄夷公主的车驾才刚出了镇国公府不久,便和另一辆马车遇着了。
襄夷公主直接弃了自己的车驾,轻快地下了车,然后很利索地钻进了另一辆黑漆平头华盖马车,朝着里头的人扑了过去。
“表哥!”
袁朗靠着车壁,幸亏身后有柔软的迎枕垫着,才不至于被她扑得一个趔趄。
他的神色原本有些冷清淡漠,不过此时一种温情的色泽覆盖住了眼里的冷淡,虽然神色依然看起来平淡无波,整个人却显得柔和了不少。
“表哥你是特地过来接我的么?”襄夷公主笑得很灿烂。
袁朗淡淡地道:“我去拜访恩师,想你也要回去了,顺便过来。”
襄夷公主将“顺便”两字无视了,只知道是表哥特地过来接她,高兴得不行,当即腻在他怀里,和他说起今儿去镇国公府里的事情,从见了淑宜大长公主、她老人家的身体不错说到阿尚可爱极了,让她也想生个孩子之类的。
袁朗安静地听着,神色很是平淡。
襄夷公主偷偷窥了他一眼,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今天去镇国公府的原因,首要的是去寻曲潋问怀孕的方法,次要的是去探望淑宜大长公主和阿尚。想要给他生孩子这种事情,成亲之前她就说过了,可是这人一直没有什么表态,若非靖远侯府一脉单传,她都要以为他其实是不喜欢孩子的。
襄夷公主有些沮丧。
袁朗摸摸她温暖的脸,清淡的声音变得柔和,“咱们才刚成亲,不急,以后会有的。”
“真的?”襄夷公主惊喜极了。
袁朗颔首,唇角含笑。
如果是以前,他对这种事情看得很淡,纵使他死了,还有庶妹袁佳在,加上宫里的皇后姨母护着,靖远侯府不会倒。可如今他娶了自己看大的女孩儿,自然要开始谋划了。幸好,景王回京了,并且娶了曲家女,这倒是方便他行事。
景王的另一个身份,袁朗也是知道的,毕竟纪凛的病,一直是景王医治,以前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景王一直不肯接受皇室的好意,看着悲悯苍生,其实是个任性不过的和尚,所以即使自己病着,连皇后也无法请他为自己治病。
可如今景王恢复了身份,并且娶了曲家女,倒是方便多了,以前不敢想的事情,也能想了。
襄夷公主感觉到袁朗今儿心情似乎很不错,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也很高兴,接着又将曲潋今日问她的事情和他说了。
“表哥,你说阿潋这是要做什么?”襄夷公主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袁朗垂眸,心里有些了然,轻声道:“我曾在一些杂书上看过,双面人并非天生的,而是很多原因造成的。曲氏应该是想要弄清楚这件事情,只是……”他皱起眉头。
袁朗身体不好,但是他有一个聪明的脑袋,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从未对人说过,也让人以为他是个病弱无害的。因他和纪凛的交情,每年镇国公府的年酒宴时,他也会过去捧场,所以对镇国公府一些事情也了解一二。
镇国公府,其实并非像表面上那般平静,而镇国公府的低调,也并非是因为老公爷的死,磨平了淑宜大长公主的心,让她不爱出门,闭门不出。其实这些更多的像是一种掩饰,至于掩饰什么,应该是和纪凛的双面人的身份有关。
如果双面人不是天生的妖孽,那么纪凛是经历过什么非人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呢?
袁朗以前无聊时也想过这种事情,可惜淑宜大长公主明显不愿意让世人知晓,所有的痕迹都被这个厉害的女人抹去了,能留在镇国公府里伺候的都是忠心耿耿的老人,后来采买进去的下人,也多是一些不知情的新人。
“阿潋想要弄清它又能做什么?”襄夷公主仍是不解。
袁朗但笑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量和考虑,思想是最不受人控制的东西,所以有些人觉得不值得提的事,有些人却用生命在意着。不管曲潋为何想要弄清楚,也不是他们能管的,而且因为他们也知之甚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说了会儿后,便将这事情撩开不提。
*****
金满楼的雅厢里,席燕吊儿郎当地翘起腿正在喝酒,周围几名穿着暴露的艳色女子围着他。
这些女子有的提壶给他倒酒,有的给他剥葡萄喂他,有的夹菜哄他吃,有的将丰满的胸器往他手臂上蹭着。
莺声燕语,好不快活。
纪凛推门进来,便看到这一幕,那双清润温和的眼睛瞬间滑过什么。
“你来啦。”席燕懒洋洋地朝他笑了下,然后捏了捏身边一个女人丰满的胸器,笑道:“那位是镇国公世子,想来你们也是知道他的,还不快去伺候他舒服了?”
几个女人早已经看清楚来人的面容,那样纯澈俊美的面容,比席燕这种狂放的英俊还要让人着迷,瞬间便被惊艳住了。然后听到他的身份,更是喜出望外,这位可是镇国公世子,听说深得皇上信任,可不是那些纨绔子弟能比的。
被点名的女子当下羞红了脸,轻轻地拍开席燕捏着自己胸器的手,然后整了整衣襟,就要迎上去。
可惜,这名女子还没有走到他跟前,那人已经上前一步,伸脚往室内那张八仙桌踹去,八仙桌像被上了油一般,朝着席燕的方向飞速撞来,砰的一声撞上了席燕坐着的美人榻,连人带榻撞翻了,桌上的酒菜等也洒了出来,弄得满地狼藉。
那几位美人也受到了连累,和席燕一起被掀翻了。
“纪暄和!”席燕狼狈地爬起来,朝他怒目而视。
纪凛敛手在背,冷淡地看着他,但是那张脸却给人的感觉仍是那般的清润柔和。
对上他的视线,席燕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将那群摔得惊呼连连的女人遣到外头,不用她们伺候了。
“燕爷!”有女人不依地搂住他的手,用丰满的胸脯蹭着他,想留下来伺候,若是能让镇国公世子满意带回镇国公府,这辈子就不愁了。
席燕不耐烦地抽回手,挥手让她们都滚出去。
这种翻脸无情的模样,终于让那群女人们满腹怨气地离开了,很快室内只剩下两人。
纪凛闻到室内那股浓重的脂粉味,眉头又是一皱,挥手将窗拍开,深秋时节冷冽的秋风吹了进来,终于将室内那些味道吹散了,空气变得清新。
席燕在心里嗤笑一声,嘲笑他的假道学,本就不是个正人君子,偏偏他表现出来的比任何人都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君子,迷惑世人的目光,欺骗性十足。
纪凛没理会他,说道:“我让你找的人呢?”
“在城外十里坡的一家农舍里。”席燕将记在纸上的详细资料递给他,眯起眼睛看他,疑惑地道:“我能问一下,这本就是你们镇国公府的人,你们镇国公府的人脉完全可以自己找,何必找我帮忙?”他心里还是有些迟疑,生怕这人将自己坑了。
“你不必知道。”纪凛抛了一样东西给他,“这是你的报酬。”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席燕目送他离开的身影,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东西,发现竟然是江南万氏银庄的银牌,顿时吃了一惊。
纪暄和好大的本事,竟然能和江南万家扯上关系,弄到这一块银牌。
有了这块万氏银庄的银牌,他可以在万氏银庄提取三次百万以下的银钱。
而现在,他最缺的便是银子。不得不说,纪暄和这个人真是太会揣摩人心思了,与他合作,少有人不满意的。
收起了银牌,席燕吹了声哨子,也跟着离开了。
翌日,纪凛休沐时,出了一趟京城,常安随行左右。
常安不知道主子要去哪里,直到来到京郊十里坡处的一家围着篱笆的农舍。
此时农舍里的主人还在田间劳作没有回家,屋子里只有一个正在烧饭做菜的老妇人。她听到马嘶声响起,从厨房出来,当看清楚院子里从马背上翻身下马的锦衣公子时,她的双眼徒然大睁。
她怔怔地看着那在阴沉天空下熟悉无比的容颜,猛地捂住了嘴,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滑下来。
“小少爷……”
纪凛淡淡地看着她,神色冷漠。
第167章
下雨了。
俗话说,一层秋雨一层凉,眼看就要入冬了,老天爷还要不甘寂寞地来一场秋雨,使得这天气更冷了。
雨是从午时开始下的,开始时雨势并不大,但那种淅淅沥沥的声音,伴随着斜风细雨飘进屋子里,将地面弄得湿漉漉的,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湿寒冷意,让人心头泛起一种讨厌的情绪。
曲潋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势,伸出手,很快手掌心便被细雨打湿了,透着一股森冷寒意,也不知道纪凛今日出门有没有带伞,不过有细心的常安跟着,就算下了雨,应该也不会淋到雨吧?
今日纪凛休沐,如往常一般,他们抱着阿尚去寒山雅居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在那里坐了半个钟头才离开。然后纪凛将她和阿尚送回暄风院后,便叫常安去备马,准备出城一趟。
“你要出城?有什么事情么?”曲潋当时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他们是少年夫妻,虽然五月份那时有些不和谐,但是平时两人相处还是很愉快的,但凡是她问的事情,他都会如实回答,如果不能说的,他会看着她笑而不语,让她知道是不该问的,那么她也识趣地不问了。
今儿她问了,他只是笑了下,没有回答。
难道是不能说的公务?
曲潋也没有多想,看了下雨势,便折回室内。
室内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曲潋脸上不觉泛起笑容,走进内室,便见碧春等丫鬟围坐在炕前,炕上铺着柔软的狐皮毡毯,阿尚正趴在那儿,两只套着棉袜子的小脚丫正努力地一蹬一蹬的,可惜根本没法挪动。
阿尚如今已经六个多月了,从五个月时她便开始学翻身,六个月时翻得很利索了,现在又野心很大地开始学爬,不过瞧她那小样儿,显然还不能爬。
曲潋走过去,戳了戳阿尚翘起的小屁屁,戳得她扭头看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她,小脸蛋白嫩嫩的,满脸无辜的样子,让当娘的心都要萌化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又亲又啃,直到阿尚扁着嘴要哭了,才将她放回炕上,让她继续自己玩。
碧秋等丫鬟在一旁看到这不靠谱的娘亲,都有些无语,幸好小阿尚脾气好,只要不去逗她,她很少会闹人,连厉嬷嬷都说,阿尚是她见过的最乖巧好带的孩子了。
这种时候,曲潋会便厚着脸皮居功:“都是我将她生得这般乖巧的,是我的功劳。”
所有听到的人只能无语凝噎。
和阿尚玩了会儿,直到阿尚饿得哭了,曲潋便给她喂奶。
吃饱喝足后,阿尚眯着眼睛又要睡觉了,曲潋将她放到炕上,拿了件小毯子盖着,叫丫鬟们看着她后,曲潋便抽空去处理其他的事情。
直到天色渐渐晚了,还没见纪凛回来,曲潋开始频频往外张望。
暄风院通入垂花门的路上已经点上了点笼,红色的光线晕染开来,在寒风细雨中飘摇,火光闪烁不定。
雨好像有些变大了。
曲潋听着外面变大的雨声,叫碧春取来斗蓬,将自己裹住,然后站在门口边张望。
不知为什么,她今天有些心神不宁,特别是在这种下着寒雨的日子里,纪凛还没有回来,更让她整颗心都变得不安定。
曲潋将今日歇息的宫心叫过来,问道:“你知道世子今儿出城做什么吗?常山可清楚?”
宫心摇头,“奴婢听常山说,世子今儿出门并没有和他们兄弟俩说,也是要出门时,世子才叫了常安去备马,也没有明说要去做什么。”
常安兄弟是纪凛得用的小厮,也是知道纪凛秘密的人。一般常安跟着纪凛在外行走,常山则在府里,给暄风院跑腿,纪凛一般要去哪里,都会提前和兄弟俩说,让他们准备马或马车等。可是今儿纪凛出门,谁都没说,到了时间就叫常安去备马罢了。
曲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看不到纪凛,她心里就是担心。
她心里安慰自己,或许是这种糟糕的天气影响了她的心情罢了,纪凛哪里会有什么事情?
正想着,突然屋子里传来一阵哇的大哭声,是阿尚醒来哭了。
曲潋忙折回房里去,便见奶娘正抱着阿尚安慰,阿尚有人抱了,方才抽噎着将脸贴到奶娘怀里。
曲潋看得很心疼,忙将阿尚抱到怀里轻轻拍抚着。
刚将阿尚哄停了,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曲潋心中一动,应该是纪凛回来了。
果然,就听到外面有小丫头禀报道:“少夫人,世子回来了。”
曲潋将阿尚递给奶娘,便拎着裙子走了出去。
出了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乍然之间让她打了个哆嗦,不过很快便适应了,她问来禀报的丫头,“世子呢?”
那小丫头伶俐地道:“好像刚进院子……”
话还没说完,曲潋便越过她走了。
她今日特别地想见纪凛,所以也顾不得下雨地湿,便沿着廊庑走,才走了段路,便见到那人迎面走来。
“喧和。”
她高兴地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他浑身湿嗒嗒的,衣服被水泡湿,黏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上的线条,头发也有些凌乱,有几缕黑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还是他被淋了雨,此时脸色苍白得吓人,衬得一双眼睛黑幽幽的。
曲潋急了,忙将他往房里拉去。
也因为过于着急,所以曲潋没有看到他的异样,直到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在明亮的光线下,曲潋才发现他的不对劲。
“暄和?”她小声地叫道。
他的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变得幽深,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种失魂落魄,或者是因为淋了雨,让他看起来比较狼狈罢了。
就在她担心地看他时,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双手的力道之紧,让她感觉到丝丝的疼痛。
“暄和?”曲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
他一动不动地拥着她,屋子里那些伺候的丫鬟不由低垂下头,悄声避到角落里。
曲潋很快便打了个啰嗦,因为他衣服上的水渍也弄湿了她的衣服,让她感觉到了一股冷意。她拍他的背,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你浑身都湿了,先去净房清洗一下换身衣裳,好不好?”
他没动。
曲潋又道:“你身上的水将我的衣服弄湿了,如果不尽快换,我会生病的。”
他这才松开了她,然后只是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不复平日的清润柔和,但也不是人格转换时的那种妖美诡谲,更像一种凝滞,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曲潋将他推进了净房。
而她自己也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又匆匆忙忙地跑去净房,谁知道推开门后,却见他穿着一身湿衣,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净房里,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甚至没有焦距。
“暄和,你怎么了?”曲潋走到他面前问道。
她站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动了下,目光定到她脸上,声音沙哑地开口:“阿潋……”
曲潋正要朝他笑一笑,他突然面上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难过表情,然后毫无预兆地往后倒在地上。
“暄和!”曲潋尖叫出声。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曲潋在丫鬟们的帮助下,才将纪凛弄回了床上,并且给他擦干净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然后赶紧让常山拿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
纪凛生病了,听常安说自从午后下雨时,便淋了一天的寒雨,直到撑到回家后,可能是看到了让他安心的人,终于倒下来。
太医很快便被请过来了,确认了纪凛此时正在发高烧,不过因为纪凛的身体素来健康,所以也没什么大碍,只要退烧就好了。太医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很快便离开了。
“世子怎么会淋一天的雨?发生什么事情?”曲潋厉声问道。
常安同样浑身湿嗒嗒地站在那儿,由着曲潋发火,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曲潋看到他这样子,如何不知道他是被下了封口令,几乎气竭。
无论怎么问,常安都低着头站在那儿,只说一句“世子不让说”,将曲潋气得要命,但是也没法子,便决定先放过他,转身去照顾病人。
她坐在床前,拿帕子给他擦汗,看着他因为发高烧透着不正常红晕的面容,心里有些酸涩难受。
虽然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事情,但是能让他如此失态,恐怕那事情对他的影响很大,此时就连睡梦中,眉头都紧锁着,脸上时不时地露出痛苦的神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恶梦。
她伸手进被子里,握住他干躁的手,发现他下意识地紧紧拽住她的手,仿佛这样才能安心时,低头掩饰住眼里的湿意。
此时纪凛确实在做恶梦。
那是他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他宁愿自己什么不知道,宁愿自己不要因为不甘心而去追查当年的秘密。
那个穿着粗衣粗布的老妇人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响起,就像魔障一样,将他一直以为的骄傲击溃。
“……小少爷,你长得和姑娘真像,如果当年姑娘不是被镇国公夫人邀请去别庄玩,姑娘也不会被那恶棍强迫。”
“明明姑娘那般敬重大姑娘,可是大姑娘怎么对待我们姑娘的?大姑娘有身子孕,姑娘很为她高兴,特地去别庄探望她,可是、可是……”
“姑娘吓坏了,她没想到她敬重的姐夫会对她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当时姑娘要崩溃了,是老奴找到就要自杀的姑娘,趁着没人注意时将她带走。”
“那一晚后,没想到姑娘有了身子。她害怕极了,什么人都不敢告诉,直到肚子再也瞒不住,她想要打掉孩子,但是她喝了一次打胎药,孩子没能打下来,如果要强行打掉,姑娘也会没命的。”
“很快姑娘的肚子瞒不住了,太妃知道了。”
“太妃将姑娘送去了别庄,对外声称姑娘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也不让人去探望。”
“姑娘一个人孤伶伶地去了别庄,谁都不知道她的处镜,没有一个人关心,只有太妃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去看姑娘一次。姑娘很害怕,她不想生下孩子,为什么我的姑娘要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而那两人却毫不知情?”
“姑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却变得很瘦,她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下人不注意的时候,从庄子里跑了出去。只是在半路上,姑娘却因为动了胎气要生了。幸好,姑娘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将她送到了镇国公府的别庄,镇国公夫人也在别庄里养胎。”
“那一天,镇国公夫人见到了姑娘,知道了姑娘发生的事情,镇国公夫人受不了这个刺激,也跟着早产了。没想到镇国公夫人生下来的是死胎,而姑娘生下孩子后不久,身体太过虚弱了,终于……”
“镇国公为了安慰镇国公夫人,将姑娘生的孩子替代了那死去的孩子,并且让所有人都瞒着镇国公夫人。”
“你是姑娘的孩子,你的娘亲不是镇国公夫人,另有其人,她是……”
第168章
曲潋亲自绞了帕子,将覆在纪凛额头上的巾帕换掉。
此时已经打了四更鼓了,但是她却没有丁点睡意,因为纪凛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就算喝了药,烧也没有退,只能不断地给他降温,如果明天他的烧还不能退,曲潋决定让人去景王府将景王请来。
相信她姐那么疼她,景王就算不想来,她姐也会绑他过来的吧。
换了帕子后,她伸手摸了下他坨酡红的脸,很是烫手,让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如今高烧昏迷中,他的神情一度十分痛苦,这种痛苦显然并非因为生病,而是其他事情,应该和他今天出城去办的事情有关。所以她不免觉得,其实他现在高烧昏迷不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见他的唇干躁起皮,曲潋让丫鬟找来干净的棉签,沾了白开水给他擦唇。
“少夫人,您先去睡吧,世子就由奴婢守着就行了。”陪在一旁的宫心劝道。
曲潋却摇头,“他这样子,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说着,摸了下床上的人的脸,手指轻轻地按在他的眉心,想要将他又皱起的眉心抚平。
“对了,常安怎么样了?没生病吧?”曲潋突然想起让她气得咬牙切齿的忠仆。
宫心窥了她一眼,忙道:“常安没事,琉心先前给他煮了碗姜汤,他喝下发了一身汗就没事了,并没有生病。”
曲潋微微皱起眉,没道理主子淋雨,仆人可以去躲着。所以常安应该也和纪凛一样淋了一天的雨,但是常安没事,纪凛却病倒了……曲潋再次确认了这次的事情对纪凛的打击,不仅是身体上,甚至是心灵上的,所以才会让他病倒。
能彻底地击垮一个男人,会是什么事情呢?
野心?纪凛如今的身份,已经不用再做什么了,除非他想当皇帝,显然他并没这个意思。所以没有什么野心破灭的打击。
至于生活情感上的,曲潋自认为嫁给他之后,都是规规矩矩的,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最近也不吝于甜言蜜语,阿尚也玉雪可爱,生活可谓是有点小美满的,更不会因为此而受什么打击了。
那么是他的身份地位?他自幼就被封为镇国公世子了,淑宜大长公主看着,他的身份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是作为亲娘的镇国公夫人态度有些奇怪……难道真的是身份问题?里面有她所不知道的?
曲潋思索间,已经在层层地推测,脑洞开得很大。
“常安还是不肯说?”曲潋又问道。
宫心飞快地睃了她一眼,可惜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冷漠。她心头微微发紧,轻声道:“常安一直花厅里跪着,什么都没说。”
曲潋皱了下眉头,算了下时间,常安已经跪了两个半时辰了。虽然恼他什么都不肯说,但也知道他是个忠心的,罚也没用,况且也不是她叫他跪的。当下道:“算了,你让他回去歇息吧,不必跪了。”
宫心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等她回来后,她小声地道:“常安说,世子不醒,他便长跪不起。”
“跪什么跪?”曲潋没好声气地道,“你去告诉他,世子好得很,别跪得晦气了。”
这话也太不客气了,果然这回常安不敢再跪了,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花厅。
夜越来越深了,曲潋渐渐地有些支撑不住,就在她突然惊醒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视线里一片黑暗。
曲潋慌忙起身,掀开天青色双绣花卉草虫帐幔,发现室内只点了盏昏暗的羊角宫灯,显然天还没亮。
这天还没亮,可是那生病的人呢?怎么换她躺床上了?她不信自己会睡得这么死。
“来人!”曲潋边叫着边穿鞋,然后一把将屏风上挂着的衣服套上。
琉心和碧春慌忙进来。
“世子呢?”曲潋厉声问道。
“世子去了寒山雅居。”碧春飞快地回答道。
曲潋二话不说,便要赶过去,碧春忙去寻了件云锦斗蓬过来给她披上。
曲潋心里虽然急,不过她仍是看着琉心问道:“世子是什么时候起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她摸了下自己的后颈,微微垂下眼,“可是世子将我移上床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守着他,然后渐渐地精力不续,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世子烧还没退,他去了一刻钟。”琉心回道,“世子见您累了,让奴婢们别打扰您。”
曲潋转头看了一眼更漏,已过了四更,很快就要天亮了。
她想起临睡前纪凛生病的样子,整颗心又揪了起来,也顾不得其他,披上斗蓬便出了门。
刚出门时,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果然是一层秋雨一层凉,虽然雨已经停了,可是这气候却比昨天下雨时还要冷。她担心纪凛现在还病着,就冒然去寒山雅居,不知道有没有添衣服,会不会加重病情……
一路担心着,脚步不停,很快便到了寒山雅居。
碧秋去敲门,很快守院的婆子开了门,见到曲潋过来,并不怎么吃惊,大概是刚才纪凛过来了。
“世子刚才可是来了这儿?”曲潋问道。
此时天还未亮,守院的婆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下披着云锦斗蓬的少女娇娇怯怯的,连声音也是一种让人听了心头发软的柔软温和。
“回世子夫人,世子正在公主那儿。”
得了消息,曲潋便进了寒山雅居,边让人去通传。
她不知道纪凛为什么才刚清醒时,就拖病过来寻淑宜大长公主,所以她虽然过来了,但也不好冒然地过去,先让人去通传,自己放缓了步子。
果然,她还未走到正院,就见明珠迎了过来,行了礼后,小声地对她道:“世子夫人,乌嬷嬷让您去偏厅稍坐。”
曲潋沉默了下,说道:“乌嬷嬷也起了么?”
明珠含糊地应了一声,“乌嬷嬷就在偏厅里。”
所以,她过来的事情,应该没有禀报公主,而是由着乌嬷嬷作主让她去偏厅里稍坐。而她可以猜测,此时之所以没有禀报淑宜大长公主,应该是不方便,所以乌嬷嬷亲自来陪她。
曲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淑宜大长公主歇息的卧室,由着明珠领去了偏厅。
偏厅里,乌嬷嬷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色祥云纹的褙子,花白的头发简单地梳了一个圆髻,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虽然平时乌嬷嬷打扮也很素净,可是她是个严谨的,多会在发上插根朴素的簪子,不会像此时,一身简单素净。
曲潋看在眼里,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温声道:“嬷嬷,听说世子过来了,我心里担心,所以也过来瞧瞧。”她眉眼含愁,“世子昨天回府淋了雨,回来后不久便病了,烧一直没退……”
“世子生病了?”乌嬷嬷惊讶地问道,尔后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
昨天因为下雨的原因,寒山雅居早早就关了院门,而曲潋也不想让淑宜大长公主担心,所以纪凛生病的事情没有让人去寒山雅居说一声。今儿天还未亮,纪凛便过来了,因为事出突然,乌嬷嬷被纪凛开口的第一句话吓得个魂飞天外,根本还不及细看,便被公主遣退到外面守着了。
此时,淑宜大长公主的卧室里,只有祖孙二人。
淑宜大长公主披着件外衣坐在炕上,一双眼睛沉沉看着直挺挺地跪在面前的孙子。
纪凛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终于,淑宜大长公主开口道:“我一直不希望你知道这事,对你没好处。”她的声音虽然淡,但却有些疲惫,显然并不想要再提一次这种事情。
可是她没想到,一心要护着的孙子,却自己要将当年的事情扒开来。为了瞒住这件事情,当年她做了很多,却没想到这孙子如今已经长大了,不知什么时候发展了自己的人脉,撇开了镇国公府,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查询当年的事情,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纪凛的身体晃了下,沙哑地开口,“祖母,求您告诉我吧,我不想再……”被人如此欺骗下去。
所有人都在骗他,让他如何相信这个世界?
以前他只以为是自己不好,所以母亲那般厌恶他,将他关的黑屋子里与世隔绝,对他做出那么多伤害的事情,生生将他逼成那样。他也以为父亲只是太爱母亲,所以才会放任母亲如此待他,心里痛苦难过,到最后的麻木,不再对父母带着期盼。
后来只有祖母对他最好。
可是祖母有时候看着他时,会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似乎不忍,又有些沉重,他一直不明白。
那个老妇人的话他听了,可却却根本不相信,甚至不相信任何人,连面前的祖母,他都不相信的。
他只是想要将当年的真相找出来。
可是他却知道,那老妇人说的话中有一样是对的,他的出生是不被人期待的。
祖孙俩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淑宜大长公主方才说道:“既然你让人查了,你应该知道,那个告诉你这事的人,其实是淮安郡王府的二姑娘的奶娘陈氏,而淮安郡王府的二姑娘是太后封的静宁郡主,也是你母亲的同胞妹妹。”
纪凛没有开口。
那老妇人说:你是姑娘的孩子,你的娘亲不是镇国公夫人,另有其人,她是淮安郡王府的静宁郡主,和镇国公夫人为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
那老妇人凄厉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着。
淑宜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悠悠地道:“当年,你爹和端宁去别庄避暑,恰好那时诊出她有一个月的身子的消息,你爹很是高兴,将这消息传回京里……”
妇人有了身子,未满三个月之前要坐稳胎,所以轻易不能移动,淑宜大长公主便让儿媳妇在庄子里等坐稳了胎再回京。
“端宁是淮安郡王府的大姑娘,自来深得老太妃喜欢,她有一个相差三岁的同胞妹妹静宁。听说姐姐有了身子,因太妃当时有事不能走开,静宁代替母亲去庄子里探望端宁。”淑宜大长公主的声音很慢,“她们姐妹的感情素来极好,那天静宁去了庄子探望,让端宁很是高兴,便留静宁在庄子里陪伴几日再送她回去。”
“谁知那天恰好你爹被同僚请去喝酒,你爹喝得醉薰薰的,也没有回府,就直接去了庄子里看端宁。端宁因为有了身孕,早早地歇下了,你爹去庄子时,因为喝醉了酒,遇到了在花园里赏夜景的靖宁,误认了人……”
端宁和静宁姐妹俩都遗传了老太妃的好样貌,姐妹俩除了年纪相差,在外貌上非常相似。
淑宜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像靖宁的奶娘陈氏说的那般,没想到那一晚后,静宁会有了身子。静宁的性子素来沉静,有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那晚她自杀不成,被奶娘陈氏救下后,第二天就回了京城,然后一直闷在房里。”
“听说她知道自己怀了身子后,让陈氏买了药来打胎,只是陈氏是个胆子小的,阴差阳错之下,买来的打胎药药性不好,最后还是没能打了孩子。直到她的肚子瞒不住,你外祖母才得知这事情,你外祖母知道静宁遭遇的事情后,当时十分气愤,上门来和我吵,差点要杀了你爹……”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妃心力交瘁,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淑宜大长公主当时听到这件事情,也懵了。那时候丈夫在边境打仗,她正准备去边境时,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那时候,看到老太妃为了两个女儿痛哭流泪,她心知不管当时儿子是不是喝醉了酒,都是他犯下的业障,为了赎罪,便将儿子交给老太妃处置。
可惜,老太妃仍是比较疼爱大女儿,又因为种种考虑,最后决定将这事情隐瞒了下来。
决定隐瞒也是有原因的,其一是淑宜大长公主的地位,她一个郡太妃是不可能真的当着她的面将女婿给杀了,最后只会两家闹得不死不休。其二是她知道大女儿和女婿感情很好,加上大女儿现在怀相不好,每天害喜严重,受不得刺激,老太妃自然不敢将这事情让大女儿知道,以大女儿的脾气,她定然无法接受,到时候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她无法承受。
已经有一个女儿被毁了,她不敢再毁了另一个女儿。虽然如此对不起小女儿,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已经不知道如何才能对得起两个女儿,最后决定,只好对不起小女儿了。
于是老太妃和她商量着将静宁郡主送去了庄子里养病,对外声称她生了怪病,需要静养,阻止旁人来探望。原本老太妃也想让小女儿将孩子打了,可是小女儿先前喝的那劣质的打胎药没能打成,如果要强行打胎,可能连大人也会不保。
没有办法,老太妃便商量着,先将孩子生下来。那时候老太妃正准备给小女儿相看亲事,因为发生这种事情,只能耽搁下来。
按老太妃的意思,是等小女儿将孩子生下来后,再给小女儿寻个对象,远远嫁了,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虽然小女儿发生这种事情,但淮安郡王府是不可能将两个嫡女都嫁过来,并且还让其中一个嫡女当妾,更何况姐妹俩都不会同意。
淑宜大长公主当时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带着赎罪的心情,便也只能答应。
“我没想到以静宁的性子,她当时会有勇气从庄子里跑出来,那时候她已经怀了七个多月的身子了,她一个孕妇,身体不好又能去哪里?等我们接到消息时,才知道她被送去了端宁安胎的庄子。端宁自从怀了孩子后,不知怎么的,她的怀相很不好,孩子将她折腾得很厉害,身体十分虚弱,根本无法出门,便一直住在庄子里养胎,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后再回京。”
说到这里,淑宜大长公主的眼睛有些湿润,“无论是静宁还是端宁,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静宁是个性子安静温和的姑娘,很是乖巧听话。而端宁却不同,她的性子比较急躁,和你爹感情非常好,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她见到静宁,得知静宁怀了你爹的孩子,端宁受到了刺激,当场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折腾了很久才生下孩子,可没想到孩子可能是在母亲肚子里闷了很久,生下来不久后,就没了。”
“那时候,静宁也挣扎着生下孩子,可能孩子是个顽强的,虽然她身体虚弱得厉害,孩子也没有足月,但仍是顽强地活了下来,可惜她却因为怀孕时没有养好身体,生产耗了她太多力气,人就这么没了。”
“……端宁因为早产,身体不好,昏迷了很久都没有醒来,醒来后却有些神智不清,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你爹怕她因为孩子的事情再次受到刺激出什么意外,为了安慰她,便将静宁生的孩子抱过去,替代了那个死去的孩子。”
说到这里,室内一片静悄悄的。
纪凛呆呆地看着前方,眼里却没有焦距。
“所以,我就是代替了爹娘原来那个死去孩子身份的人?”他沙哑地开口。
淑宜大长公主虽然有些不忍,但却没有反驳。
他有些茫然,脸上露出那种小孩子一样的无措,纵使再听一遍,依然让他茫然不知所措。
所以,他其实只是个奸生子,并不是什么高贵的镇国公世子,如果不是母亲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恐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他了。
所以,这才是母亲恨他的原因么?
所以,就因为如此,他才要遭遇那么多事情,变成这样的妖孽么?
“那母亲知道我不是她的孩子么?”他茫然地问道。
“她当时神智不清,应该是不知道的。”淑宜大长公主轻声说道,“至于后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提过这件事情,只是对你……”
第169章
曲潋已经连续喝了五盏茶了。
她的肚子有些撑,但是乌嬷嬷在旁边看着,她也不好四处张望,或者去打探什么,只得继续淡定喝茶。
开始乌嬷嬷怕她无聊,还和她说些儿女经,讨论阿尚成长事迹,例如小孩子什么时候翻身啦,什么时候学爬啦,什么时候会走啦,什么时候长牙啦,什么时候会说话啦……只是说着说着,因为她几次故意将话绕回纪凛身上,乌嬷嬷终于不再说话了。
曲潋顿时有些没滋味。
乌嬷嬷是个忠心耿耿的,恐怕在淑宜大长公主眼里,乌嬷嬷比她的儿女们还值得信任。而乌嬷嬷也从来不负她的信任,尽好自己的本份事,不该说的话从来不说,任她怎么挖都没用。若不是看在她现在是世子夫人,并且淑宜大长公主也疼爱的份上,在她这么没眼色地痴缠时,乌嬷嬷指不定要板起脸了。
曲潋也是个胆大心细的,她发现乌嬷嬷其实也挺关心那关在屋子里说话的祖孙俩,所以才会拿话去折腾她。可惜乌嬷嬷比她想象中要严于律已,根本没给她机会,也没能指望自己突然玛丽苏了,能苏得乌嬷嬷背主将事情告诉她。
果然,在这些人眼里,媳妇什么的,都是外人。
就在她无聊得数茶杯里的茶叶时,外面响起了一些声音,在乌嬷嬷反应之前,曲潋已经像只兔子一样蹿了出去,乌嬷嬷看得眼角直抽。
她的目标是淑宜大长公主的卧房。
此时已经五更天了,不过因为已经是深秋,昼短夜长,天色依然是黑的,只有零星几点寒星挂在天空。
廊庑里点了灯笼,幽幽的光泽,像风中烛火,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
曲潋看到从淑宜大长公主的卧室走出来的人,虽然周围很昏暗,但是她一眼便认出那人的身影,根本不用看脸,忙冲了过去。
他看到她了,但只是站在那儿没动。
曲潋冲到他面前后,很热情地扑进他怀里,双手一收,将他紧紧地搂着,也不管这里是淑宜大长公主的地盘,会不会有人看到自己这种不符合妇德的行为。
她只知道,自己此时想要拥抱他,并且要做出完全信任他、支持他的模样,不管他今天来寒山雅居是为了什么事情,她只要做出对他的喜欢、支持就行了。
果然,因为她这种热情及全身心任赖的行为,他方才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搂住。
赶过来的乌嬷嬷和跟着出来的淑宜大长公主都看到这一幕,两位老人只是看着,并未说话。
还是曲潋侧着头的时候,看到走出来的淑宜大长公主,忙拍拍他,让他将自己放开,转头朝淑宜大长公主笑道:“祖母,真是抱歉,打扰您歇息了。”
淑宜大长公主看着路灯下的少女讨好的笑容,勉强笑了下,又看向背对着她的孙子。
曲潋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纪凛是十分尊重淑宜大长公主的,从来不会做这种失礼的事情,而淑宜大长公主脸上那种凛然的神色,让她觉得可能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不过她面上却不显,反而神情自若地朝淑宜大长公主道:“祖母,暄和还生着病,孙媳妇因为担心,所以方才过来。”
她解释了下自己的行为,并不是特地过来窥探什么。说着,又趁机摸了下他的脸,果然还很烫。
淑宜大长公主明显和乌嬷嬷一样,很惊讶的样子,“暄和生病了?”先前因为被孙子提起的事情弄得太过惊讶,以致于没有看清楚。
“是啊,昨天下雨,他出门时没有带伞,淋了冷雨回来,感染了风寒,继而发起高烧,先前还昏迷不醒,让孙媳妇好是担心呢。”说着,她又柔声问着依然搂着她的少年,“你没事吧?”
“死不了。”他满不在乎地回答。
听到这种狂拽酷霸叼的语气,就知道这人又转换了人格了。
“既然病了,那就回去歇息吧,顺便让人去请个太医过来。”淑宜大长公主说道。
纪凛也没出声,拉着曲潋转身就走,曲潋只得回头快速地说了声“祖母,我们先走了”,就被他拉得踉跄地跟着离开,碧秋等丫鬟有些不知所措,飞快地同淑宜大长公主行了礼,也忙跟上两位主子的步子。
淑宜大长公主站在屋檐下,目送着他们离开。
乌嬷嬷走过去,扶住她的手,低声道:“公主,天气冷了,您还是先回房吧。”
淑宜大长公主没吭声,她一直看着那对小儿女离开的方向,直到他们消失,周围变得静悄悄的后,她才叹了口气,用疲惫的声音道:“阿乌,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暄和了,是我没护住他,才害得他……”
乌嬷嬷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和悲痛,心里也跟着难过。
她的公主是高宗皇帝的嫡长公主,身份尊贵,行事张扬,从来不曾有过后悔的情绪,但是在面对世子时,她曾经无比的后悔。
乌嬷嬷将她扶回房,知道这种时候了,公主定然是没了睡意,也没让丫鬟们伺候,她亲自去小茶房沏了公主常喝的茶,然后拿了美人捶坐在旁边给她捶背。
淑宜大长公主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刚才,暄和来问我当年的事情,我都和他说了。可是,他好像没有相信……”
乌嬷嬷只得说道:“世子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我能有什么苦心?”她苦笑着说,“我只想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等我百年后,将镇国公的位置传给他,我就可以下去找老公爷团聚了。可是这孩子……”说到这里,她哽咽起来,“要不是当年我的疏忽,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当年那些事情发生时,过于巧合,不是没查,可是查来查去,死了那么多人,却查不出个什么,痕迹都被人抹了。加上后来静宁死了,儿媳妇的孩子也死了,一切都已成定局。她最后只能默认了儿子的行为,将静宁的孩子顶替了那死去的孩子。
那时候,端宁是不知情的,甚至因为静宁的惨剧,让她受到刺激早产伤了身子,差点血崩,等她昏迷了半个月后醒来,她已经将妹妹静宁的事情完全忘记了。太医诊断过,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遗忘行为,听说有些病人身体受到巨创时,会下意识地遗忘让他们痛苦的事情。
对于端宁而言,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深爱的丈夫强迫了疼爱的妹妹,妹妹变成了那样悲惨的模样,丈夫也背叛了她,而她的孩子没能活下来。所以她下意识地忘记了这一切,只记得自己愿意相信的。
那时候,她看着端宁将孩子视如已出,将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就像阿尚一样,逗一逗就会咧着嘴朝人笑,笑得人心都甜得酥了。可是等孙子满周时,传来了丈夫战死的恶耗,她几乎无法承受这个噩耗,丢开了一切扑往边境去寻丈夫的尸身。
也是她这一走开,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那几年,她因为丈夫的死亡悲痛欲绝,不关心外面的事情,也因为如此,等她终于走出丈夫死亡的悲伤时,原本白白嫩嫩的孙子已经被儿媳妇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就算是下意识遗忘的记忆,也会有记起来的一天。特别是随着端宁的身体好转,也有想起来的迹象。
端宁的行为让她几乎以为她记起来了,可是又好像没有,她依然觉得孩子是她生的,可是却有着什么原因让她恨着孩子,她以为是因这孩子害得她难产不能再生了,但是却又说不出个大概。
这些年来,只要儿媳妇不做出太过份的事情,她都由着她。以往禁闭她,也不过是怕她再次失控,才将她拘着罢了。
乌嬷嬷这些年来一直陪着她,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里跟着有些难过,说道:“您也别过于自责,儿孙自有儿孙福,奴婢刚才看着,世子和世子夫人感情极好,有世子夫人劝慰着,世子应该会没事的。”
淑宜大长公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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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潋拉着纪凛的手走回暄风院,只觉得他的手心烫得厉害,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担心极了,可是因为对事情不明白,却不好现在说什么。
回到暄风院后,她直接拉着他回房。
“快去煎药过来,还有干净的衣服、水,弄几个手炉过来……”曲潋一一吩咐下去。
等她捧着他的衣服匆忙进房,却见他像个大爷一样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有神。要不是脸蛋烧得通红,嘴唇也干躁得起皮,她都要认为其实他什么事情也没有的。
“先将衣服换了吧。”曲潋说道,拉着他起身,伺候他换了寝衣,然后又绞了帕子给他擦脸。
纪凛看着她忙碌,挑起眉头,问道:“你不问我么?”
曲潋看了他一眼,那脸蛋都被烧红了,她哪有心思问?
“你先将身体养好先。”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些哽咽,“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情,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有些怔然,看着床前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的少女,突然舔了下干躁的嘴唇,说道:“如果你知道我其实不是尊贵的国公府世子,只是个意外而来的奸生子,原本你可以嫁到侯府当少奶奶的,却被我害得只能嫁个奸生子……”他眯着眼睛,朝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曲潋听得心惊,脑袋飞快地转着,但是她也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上前搂住他。
“我嫁的是你,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她很煽情地说,虽然煽情,但也觉得是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你又骗人了。”他说道:“如果当初去曲家提亲的是镇国公府的奸生子,你根本不可能嫁。”
“我才没骗人!”她理直气壮地说,“就算你的身份不堪,我相信以你的本事,你也能闯出一份不比别人差的前程,到时候你来我家提亲,我爹娘照样会应允,而且我才不相信你会做一些没把握的事情呢。”她抬脸,亲了亲他酡红的面容,轻声道:“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份,你就是你,我一直相信,你不会一直让自己处于不堪的镜地,以你的聪明,你会选择对自己更好的。”
他闭上眼睛。
这个人可真是了解他,不是么?
他伸手拥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觉得,自己有点儿相信你了。”
曲潋心中惊喜,她最烦恼的事情,就是他的不信任,所以一直努力地表现好的一面,让他相信自己。而这次,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显然,她刚才的行为,破开了他的心防。
等他喝完药,意识开始变得昏沉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透过青白的光线,他看着她轻手轻脚地给他掖被子,然后走出去的背影,一直看着。
他不相信任何人,连祖母也不相信。
那样漏洞百出的话,让他如何相信?
第170章
天色大亮,镇国公府里一大早地又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来的并不是昨天晚上值夜班的太医,而是太医院的医正许太医,医术在太医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一晚没睡,曲潋的脸色有些糟糕,眼睛也有些呆板无神,但是看着床上烧得脸蛋通红、身体痉挛的人,她整颗心都挂在他身上,精神紧绷着,没有丝毫睡意。直到奶娘将啼哭不止的阿尚抱过来,她才擦擦有些湿润的眼睛,将朝她伸着小胖手的阿尚抱到怀里。
阿尚被娘亲抱住后,哭声才开始变成了小声的抽泣,将脸贴在母亲怀里。
曲潋抱着女儿,将脸埋在阿尚身上,深吸了一口属于婴儿的奶香味,方才坐在床上的绣墩上,看着许太医给纪凛诊脉。
许太医蹙着眉头,收回手后,对一旁抱着孩子的曲潋道:“世子夫人,我先开副药给世子降温。”
“世子没事吧?”曲潋盯着他,“你瞧,他有时候身体痉挛,是什么症状?”她心里很惶恐,想要得到一个保证。
许太医忙道:“这是正常现象,世子高烧不退引起的痉挛,只要退了烧就好。”
“那会不会有事?”她仍在不依不饶地问,阿尚听到母亲的声音,也扭着头看向许太医。
这被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巴巴地盯着,着实可怜,许太医心里有些不自在,他知道镇国公府世子的情况,如果再不退烧,人都要烧傻了。这位世子夫人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定是没了主意,所以不依不饶也没什么,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已经习以为常。
许太医被丫鬟领下去开方子了。
曲潋心里不安,等着药煎好还要一段时间,便叫来宫心,吩咐她去取最烈的酒来,她要给纪凛擦身子。
阿尚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小孩子最是敏感,感觉到暄风院中紧张的气氛,所以这会儿犹为黏曲潋,只要曲潋不在她面前,她就号啕大哭,连奶娘都哄不住,没有办法,只好将阿尚抱到房里来,见到了人,阿尚才不会闹。
曲潋亲了亲阿尚的小脸,让奶娘抱着她到临窗的炕上玩儿。
宫心取来了酒和干净的巾帕,曲潋坐在床头,用沾了酒的巾帕给纪凛擦身子,边擦边问道:“常山回来了?”
纪凛如今高烧昏迷不醒,曲潋让常山一大早便去金吾卫衙帮纪凛请病假。可是这也去得太久了。
“还没呢。”宫心也有些忧心。
曲潋正在给纪凛擦身子,便听到丫鬟过来禀报,镇国公过来了。
曲潋下意识地皱眉,不过此时也不是计较的时候,给纪凛擦好了身子,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方才让人将镇国公请进来,而她抱着阿尚,避到一旁。
镇国公大步进走来,见到抱着孙女的儿媳妇,问道:“暄和如何了?”
曲潋愁眉苦脸地道:“太医说,世子高烧不退,极是危险,要先给他降温才行。”
至于如果没法降温的后果,稍有些常识的人都会知道。镇国公原本以为儿子只是生了场小病罢了,听说不仅请了太医过来了,而且他今日请病假,所以下朝后,便回来探望。
只是当看到床上的人时,镇国公吓了一跳,他伸手往儿子额头上摸了下,被那温度烫得收回了手。
“怎会如此严重?”
“昨儿世子外出时没带伞,所以淋了雨,不想到了晚上时就病了。昨晚儿媳已让人去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可是好像没什么效果,到了今儿凌晨时,世子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糊涂了,先前甚至还痉挛起来……”曲潋边将事情往重里说,边小心地观察镇国公。
不知今儿四更时分,纪凛去寒山雅居找淑宜大长公主的事情这位公爹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惜,镇国公脸色沉得厉害,看起来像是为儿子担心,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这里到底是儿媳妇的卧室,镇国公虽然担心儿子,可也不能在这里久待,站了会儿便出去了。
镇国公出去后,曲潋又用烈酒给纪凛的脸和脖子胸膛等地方擦试,看他不安稳的模样,心里难受得厉害。
这时闻听他生病的纪二夫人带着纪语过来探望。
两人看到纪凛的模样,也吓了一跳,纪语眼眶都红了,纪二夫人怜惜地道:“暄和这孩子一向健康,怎地这次这般严重?”然后又询问太医怎么说,情况如何之类的。
曲潋也是眉眼含愁地一一回答了。
正好这时,碧春将煎好的药端上来,只是纪凛仍在高烧昏迷中,根本不可能自己喝,只能灌。曲潋心疼他,舍不得捏着他的下巴灌他,便自己以口哺方式喂他,纪二夫人和纪语都有些脸红,赶紧避到外头。
刚喂完了药,又听说常安回来了,并且将景王和景王夫妻带来了。
曲潋顿时大喜,顾不得阿尚伸手勾她的衣服要抱的模样,拎着裙子就跑了出去,正好和迎面走来的景王夫妻撞到一起,她一把扑进了姐姐怀里。
“姐姐,暄和病得好厉害,我不知道怎么办!”她哽咽着说,就像一个受了委屈找姐姐撒娇的孩子。
曲沁拥住妹妹的身子,轻轻地拍着她道:“没事,让你姐夫去瞧瞧。”说着,她看了丈夫一眼。
景王摸摸鼻子,被她看得有些讪讪的。
闻声出来的纪二夫人和纪语看着曲潋像个小女孩儿一般扑到姐姐怀里,心里觉得她还真是个孩子。不过会撒娇的孩子有奶喝,没见景王妃为了妹妹,都瞪向丈夫了么?
景王被请进去,他先给纪凛号了脉,又检查了下他的皮肤和温度,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摊开后,竟然是几排密密麻麻的银针,针尖闪烁着寒芒,看着人心里都发寒。
难道这是要针灸?
见景王粗暴地将覆盖在纪凛身上的被子扯开,就要去扯他的衣服时,曲潋突然叫了一声。
景王这才发现屋子里的人,对她们道:“行了,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没什么事别进来,省得我分心,不小心扎错了会疼死人的。”明明语气那么温和,但是内容却很恶劣。
纪二夫人和纪语都忍不住看他。
曲潋看了眼那寒光闪闪的银针,又看向明明一脸慈悲相但是行事分外狠辣的景王,嗫嗫地道:“你别弄疼他……”
景王看了她一眼,不禁笑道:“心疼了?”
“那是当然,暄和是我相公嘛,姐夫你别弄疼他。”她大大方方地说。
景王纵使看过市井中那些胆大的女子,可也没有见过像这小姨子这般胆大直白的,不禁滞了下。
“放心,他能受得住,以前更疼的事情他都经历过,这点算什么?”景王让人拿了壶烈酒和点燃的油灯过来,将银针在火上炙烧消毒。
曲潋被她姐拉了出去。
“吚呀~~”小阿尚的声音响起。
曲沁一看,便笑了,伸手将阿尚抱过来,用脸蹭蹭孩子白嫩可爱的脸庞,柔声道:“阿尚,我是姨母,记得我么?”
阿尚咯咯地笑起来,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曲潋在房里转圈圈,纪二夫人和纪语都被她转得头晕,同时也对于景王会医术这点弄得惊奇不已。
“阿潋,别担心,有你姐夫在,暄和会没事的。”曲沁安慰妹妹,对丈夫的医术,她有莫大的信心,上辈子她生了那么重的病,都能让那人多延了一年的生命,何况只是风寒罢了。
曲潋心里知道,但是她没办法不关心。
就在这时,淑宜大长公主过来了,看她憔悴的模样,想必昨晚他们离开后,她也一直没能休息。
众人忙过来给她请安。
“暄和怎么样了?”淑宜大长公主问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担心。
纪二夫人过来扶她,笑道:“景王正在里面呢,娘您别担心,暄和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说着,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外头,没见大嫂过来。
淑宜大长公主是知道景王过来了,也是因为如此,她才知道孙子病得这般严重,顿时有些忧心忡忡,坐在一旁不说话。
曲沁抱着阿尚,将室内的人都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唯独不见镇国公夫人。
“公主,怎地不见镇国公夫人呢?”曲沁温声问道,亲儿子病成这样,二房的婶娘都来了,当亲娘的却没来,有这么当母亲的么?
淑宜大长公主道:“她病了,正在房里休养身子。”
曲沁有些狐疑,但到底不好说什么。
曲潋也没什么表示,她知道她那婆婆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有时候情绪一来了,看起来很是吓人,所以淑宜大长公主让她在上院休养,没事别出来,镇国公府里的人也默认了这种事情。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景王终于出来了。
他看到淑宜大长公主过来,只是挑了下眉头,然后对妻子说道:“行了,他没事了,养些日子便好。”
曲沁的眉头松下来,朝他露出一个温婉柔和的微笑。
淑宜大长公主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感叹。原本这弟弟性情最是桀骜无情,连皇室的人在他面前死掉,他也不会动下眉头,更不会伸手施救,当年能让他出手救暄和,也是看在她是他姐姐,曾经帮过他的份儿上。
这人只是看着温和悲悯,实则冷血无情。
可如今,他却愿意听一个女人的吩咐,让她这作姐姐的心里无限心酸。
曲潋没注意到这些,她已经快走进了内室,走到床前,看到纪凛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了,摸了下额头,温度也降了很多,虽然仍是有些烫手,可没有刚才那么恐怖,这让她对景王的医术也有几分惊奇。
不过看到纪凛的衣服有些乱,她又耷拉下嘴角,那人真是粗暴,救个人好像要他的命一样,一点也没有出家人的慈悲为怀——虽然他现在已经还俗了,看来以前在寺里见到他的那种慈悲出尘的模样都是骗人的。
她细心地给纪凛掩好衣服、盖上被子时,淑宜大长公主等人也进来了。
看到孙子神色平和,睡颜安静,淑宜大长公主也松了口气。
曲潋看到景王,又忍不住过去缠他,“不用再开点什么药么?会不会再烧回来?”
“听说许太医过来了,他的医术不错,喝他开的药就行了,他们这些太医胆小如鼠,除非必要,开的药都是滋补的多。”景王不客气地说。
室内的人都有些不自在,越发的觉得这位王爷似乎不像想象中那样好说话。对了,当初曲潋生孩子时,他还在这里和纪凛打了一架……
等来探望的客人们都离开了,曲潋也累得不行,连抱着阿尚都有些精神恍惚,怕将阿尚给摔了,她也不敢抱她,让奶娘带下去哄她睡觉。
“少夫人,您也一宿未睡了,先吃些东西就去歇息吧,这里交给奴婢们就行了。”宫心过来劝道。
曲潋让人打了水过来净脸,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简单地吃了点儿蒸饺和豆浆等东西填肚子,曲潋便爬上床,滚到床里头,依着纪凛躺下。
宫心欲言又止,很想点什么,但是看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得叹了口气,将帐子放下,便退到室外守着。
窗帘拉上,帐幔也放下,床里的空间变得昏暗。
曲潋伸手摸了摸纪凛有些烫的脸,感觉到心里无比的安心,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睡,直到黄昏时才醒来。
她醒来时,伸手一摸,便摸到了人的大腿,困盹地睁开眼睛,才发现纪凛坐在床上,背靠着一个大迎枕。原本他正在想事情,发现她的举动,低头看去,便见她一只手不安份地摸来摸去,便将那只手握在自己手里。
“你醒了?”曲潋很快就清醒了,飞快地爬起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感觉还有些热,但是也没有今天早上那么恐怖了。她软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想吃东西么?对了,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听到她一连串的问题,他眯眼看着她,然后说:“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我怎么答?”
曲潋顿了下,这才意识到,就算睡了一觉醒来,这个人性格还是没有转换,仍是那个妖孽狠戾的第二人格。不过她也不在意就是了,其实只要不去触犯到他的底线,两个人格都不会随意出手伤人,就是有时候态度恶劣一些罢了,完全能应付。
知道他醒来后没有吃什么东西,曲潋马上起床,去叫厉嬷嬷准备。
算算时间,这人已经有两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最多只是喝了几碗药,身体怎么受得住?
她边下床穿衣服边和他说这一天的事情,他神色冷淡,只是在听说镇国公来探望和景王出手救他时,眼里有着明显的嘲弄,看来他对这两人很不感冒。
很快厉嬷嬷便过来请示摆膳的事情,曲潋让人将膳食端到内室的炕桌上,扶着纪凛起身。
“我没那么弱!”纪凛反手抓住她,勾起她的下巴,苍白的脸庞逼到她面前,“倒是你,听说你一直忙到午时才睡,昨晚也没有睡多少。”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的唇,他的目光有些幽深,“累不累?”
曲潋眼睛转了转,一脸深情意重地道:“为了你,什么都不累的。”
“……”
见他红着耳朵离开,曲潋努力压下上翘尾巴的嘴角,跟了过去。
趁着摆膳的功夫,宫心也过来凛报今儿曲潋睡着后的事情。
宫里的皇上知道纪凛生病,特地打发了宫里的内侍过来探望,不过被淑宜大长公主亲自出面接待了,没让他们过来打扰。然后还有午时纪冲、纪冽、纪诗等府里的少爷姑娘们过来探望,同样被宫心拦下来了。
还有其他的客人,不管是谁,都被拦下来。
曲潋听罢,没放在心上。
今儿的膳食都是易克化的食物,有碧梗米熬的米粥,上面放了几点红色的枸杞,清香袭人,还有几样开胃的清爽小菜,最是适合因为生病脾胃不好的人。而曲潋面前,也被放了一盅清甜的汤,给她补身子的,她熬了一个昨上和半个白天,精气有损,正是要补补的时候。
纪凛安静地用膳,并不说话,只有曲潋在小声地絮叨着这两天的事情。
用过膳后,丫鬟端来了煎好的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怪异的味道。纪凛皱着眉头,很困难地喝着。
曲潋坐在旁边陪他,顺便让人将阿尚抱过来。
“喧和,你瞧,阿尚现在正在学爬了,相信过不久,阿尚就能爬得很利索了。”曲潋说着,拍了拍女儿翘起的小屁屁,将她拍得又趴回了炕上。
阿尚原本正在翘着屁股爬呢,被坏娘亲拍了下趴回去,嘴巴一扁就要哭,曲潋赶紧抱过来哄。等将她哄好了,曲潋便叫碧春去将前些日子做好的小兔子儿童装拿过来,她要给阿尚套上兔子装。
所谓的兔子装就像现代的连体衣,粉白色的棉布料,帽兜上缝了两只软趴趴的毛毛兔耳朵,领口、袖口、腿部等地方也缝上了兔毛,屁股那里,更是接了一个毛茸茸的兔尾巴。
当阿尚又开始嘿咻嘿咻地撅着屁股学爬时,屁股上的兔尾巴一抖一抖的,让纪凛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又拎了起来,让阿尚的屁股悬空,双腿都没法着地。他又轻轻地将之放下,让阿尚扭头懵懵地看着他。
“可爱吧?”曲潋笑眯眯地问道。
“还不错。”他又摸了下阿尚的兔尾巴。
曲潋笑嘻嘻地看着他,心情很是愉快。
到底还在病着,虽然已经退了烧,可是这次大病让纪凛精神不继,到了晚上时,就有些困了。
曲潋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身体受不住,还是因为精神受到伤害,她现在也不好询问他昨天去什么地方,今儿凌晨时又去寒山雅居询问了淑宜大长公主什么,而他所说的“奸生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不是她该开口的,最好的法子,是等他亲自告诉她。
夜深了,纪凛却还没有睡着。
曲潋被弄乱了生物钟,一时半刻也睡不着。
两人躺在床上,周围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昨天……”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沉,甚至透着一种冷冽的味道。
曲潋马上竖起耳朵。
第171章
“昨天,我去京郊十里坡的农舍见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沉,起初透着一种冷冽的味道,只是随着他平板的叙述,最后声音渐渐变得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还不如说是一种木然。
随着他说的事情越来越多,曲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一般,难受得厉害。只是不管如何难受,她都安静地倾听着,身体不由自主地依进他,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心意,给他一些安慰。
“……原来我真的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而是另一个女人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从小时候起对我的态度就那么矛盾,她一边对我好,一边却又肆无忌惮地伤害……原来,我并不是什么镇国公府的世子,只是个不被承认的奸生子,连庶出的都不如,要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死了,我也不会被抱回来,替代那个女人的孩子的身份活下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变得阴戾,“原来,这些年,我是顶替着别人的身份活下来的——”
曲潋下意识地搂住他。
他伸出手,摸了下她的脑袋,平静地道:“对外祖母来说,那两个女人都是她的亲生女儿,不管哪个孩子都是她的外孙,加上我变成这模样,所以她觉得愧对我。对祖母来说,我也是她的亲孙子,因为她的疏忽,害得我变成这样,所以她愧疚,想要补尝……”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气息也变得粗重。
“我不是可怜虫,不需要她们善意的谎言,我宁愿他们一开始就宣布那个孩子死了,没前将我抱回镇国公府……如果没有这些,我不会变成这样……他们所有的人都在骗我,小时候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们只说那个女人生病了,让我别恨她,父亲也说让我别恨……”
可能是他的情绪起伏有些大,现在说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没头没尾的,纯粹是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没个条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渐渐变得平静。
可是她却觉得,他的心里很难受,他的心在哭,可是面上却只有狼戾与平静下的麻木。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我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很久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等我被祖母接出来时,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平静地述说,声音只剩下木然,“那个女人将才两岁的纪凛关在屋子里,一关就是三年,每当她控制不住情绪时,她会……纪凛为了保护自己,生生变成了世人眼里最恐怖的双面人,如果不这样,纪凛会死的……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要保护自己,我不会害人的,可是……”
“别说了!”曲潋呜咽着说,喉咙哽咽得厉害,声音也变得干涩,“……你别说了,你是纪凛,纪暄和,我知道的……”
“哭什么?”他捏着她的肩膀,将她弄得很疼,声音却变得凶狠,“难道你不觉得我就是个妖孽?哪有人会像我这样有两种面貌,虚伪恶心?难道你不怕?你其实是害怕的,只是你素来是个识时务的,知道没办法改变婚事,只能嫁给我,所以只能迎合……瞧,你真是个表里不一的骗子,连我这样的妖孽,你都敢亲近……”
“闭嘴!”她更凶狠地说:“我是个正常人,难道一开始时就不能怕一下么?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怕了,你还要我如何?”说着,她扑进他怀里,隔着他的衣服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然后又哭道:“纪暄和,难道我做得还不够么?你以前明明说过让我给你时间的,我给你时间了,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时间?我花了四年,终于适应你的存在,像朋友、像情人、像家人一样,为了你,我小心打探,让乌嬷嬷不喜欢,甚至去祖母那里寻你……”
说着,她背对他,又躬着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低低地哭着。
其实不是为自己哭,而是听了他说的事情,心里难受得厉害,特别是她的泪腺特别发达,就是忍不住。
黑暗中,她的泣声像猫的叫声,一阵一阵地响起,像捏住了人的心脏一样,让人难受。
“别哭了!”他粗暴地喝道,然后又放缓了声,“你别哭了,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他伸手,将蜷缩成一团的她搂进怀里,感觉怀里那人的纤细柔软,觉得她就像一只被人豢养起来的充满了野性的宠物,平时看着乖巧温顺,但只要惹毛了她,就会亮起爪子。
这是他豢养的宠物,只属于他的。
听到他示弱了,曲潋又趴回他怀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将眼泪鼻涕都往他衣服上蹭去。
他心里有些嫌弃,但却出奇的没有觉得脏。
然后,听到她带着鼻腔的声音响起:“我连你双面人的身份都接受了,难道还不能接受你的身世?我根本不需要贪恋什么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我姐姐是亲王妃,难道她还不能护着我?所以你别小看我……”
“我没小看你。”他的声音渐渐地变得温和,低头亲了下她湿润的眼睛。
曲潋缩了下脑袋不给他亲,并且嘀咕道:“脏,别亲。”感觉他收紧的臂力,知他误会了,忙道:“我是说我自己脏,要知道病从口入的道理……”
难得感性的世子被不解风情的女人弄得瞬间没了兴趣。
被她这一闹,他心头的郁结散去不少,声音也没有先前那般凶戾,变得温和的声音几乎让她以为他要恢复那个温和的少年了,“你真的不在意我的身份?”
“不在意!”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就算以后可能会有人揭穿我的身份,让我变得比纪冲那庶子还不如的奸生子?”
“没关系,到时候我们就离开镇国公府,我有嫁妆,能养活得了你。”她很壕气地说,一副“姐是土豪姐自豪”的模样,“而且你也不用担心离开了宗族被人欺负,还有姐姐呢,姐姐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对你姐姐可真够放心的。”他有些酸溜溜地说。
那是当然,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就是姐姐了。而且她姐是重生人士,这辈子还让一个出家了二十几年的和尚还俗娶她了,本事是大大滴有的,不必担心。
“不过我相信,凭你的本事,就算不当镇国公府的世子,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翻天地。”曲潋继续煽情,“到时候,无论你去哪里,我和阿尚都会跟着你。”说完,再附上一枚香吻。
男人在失意的时候,最需要的是有个人来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信任他、肯定他、鼓励他,这会让他的大男人心态得到圆满升华,受伤的心会被治疗。曲潋这种毫不迟疑的态度,还有不吝啬的甜言蜜语,果然让人招架不住。
他搂住她,抱得很紧,将脸埋在她的颈间。
她渐渐地感觉到颈项的湿润。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格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想到两个人格之间心意相通,想来主人格的痛苦也传达给他了,所以让他心里也跟着难受。他本就是一个任性妄为的性子,但是主人格的痛苦连带地也影响了他,让他承担主人格的痛苦。
曲潋突然意识到,其实这个妖孽的性格,是为了转移主人格的痛苦而衍生的,他任性妄为,无人能克制,但是每每在主人格受到伤害时,他会跑出来,以更残忍的手段还回去,以此来保护自己。
所以,这才会使他们心意相通,变成这副模样。
这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直到曲潋睡着了,很多话记住了,也有很多话忘记了。
翌日,曲潋醒来时,发现纪凛已经恢复平时温润和煦的模样。
他朝她露出一个暖暖的微笑,清润的双眸里仿佛碎落了漫天的星辰,让人打从心里温柔起来。
这是一个能让人看着就感觉到温柔的男人。
他现在已经不发烧了,不过因为这次来势汹汹的病,让他的身体变得有些虚弱,脸色很苍白,精神也不太好,自然是不能回金吾卫当差了。
就在曲潋琢磨着要让常山再进宫去给他请假时,没想到宫里的皇上却传来了旨意,让他在家歇息半个月,养好了身子再回宫。并且还赏了很多补药补品过来,可见纪凛的圣眷之浓,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曲潋翻看了下宫里的赏赐,转头对披着外袍坐在炕上逗阿尚的男人说道:“看来皇上对你还是很不错的。”
纪凛不置可否。
曲潋翻看完了那些东西后,便让人收了起来,然后也爬到炕上挨着他坐,让丫鬟们退到外面守着,又将阿尚往炕里挪,拿了好些个迎枕塞到旁边,阻止她爬出去。
她扒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暄和,我今天又想了想,觉得事情很不对劲。”
纪凛一双清眸温润地看着她,“有什么不对劲?”
“就是你昨晚说的事情啊!”曲潋心里对他充满了怜惜,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养成这种多疑的性格,全天下的人都在骗他,虽说是为了他好,可是孩提时代受到的伤害,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慢慢地养成了他这样的性格。
她突然间对他以前的行为有些释然。
“呐,不管是那位静宁郡主的奶娘的话,还是祖母的话,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可是仔细一想,又不像那么回事了。”
虽说静宁郡主可能会是纪凛的亲生母亲,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曲潋也不可能大大咧咧地称呼她为婆婆什么的,最后打算还是尊称她为“静宁郡主”比较妥当。
“你瞧,爹那时候是喝醉酒误事,可是难道随行的随从不会阻止他么?我可不信爹当时作为镇国公府的世子,身边没个伺候的人,特别是喝醉了吵嚷着要去庄子探望怀了身孕的妻子什么的,难道不会有人提前过去打个招呼。而且,当时爹和谁去喝酒,随行的小厮是谁,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这些都不明白。还有,静宁群主作为一位有封号的郡主,就算三更半夜去院子里赏夜景,周围应该会有丫鬟婆子跟着的吧?就算被醉酒的人轻薄了,也能让其他丫鬟婆子来救驾吧?或者是叫人来……还有,那时静宁郡主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子独自一个跑出来,途中是谁将她送到庄子里的?陈氏说是位好心人,那好心人出现得也太巧合了,却没人知道那位好心人是谁……”
曲潋可没有什么长辈之事晚辈不好议论的想法,私底下,她大胆得惊人,根本没啥尊卑的想法,纵使读着女则、女四书什么的长大,也没能磨去她骨子里的东西。
纪凛只是微笑地听着,并没有打扰她的分析。
直到她说完了,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问道:“你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纪凛微笑着亲了下她的脸。
“说话啊!”曲潋不满意他这种敷衍的态度。
见她佯装嗔怒,他却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笑意越深,摸了下她的脸,说道:“你说得对。”
“然后呢?”
她就像一个盼望得到主人奖励的小动物,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纪凛又摸摸她的脸,眼神变得幽深。
连她都看得出其中的问题来,祖母没道理看不出来,祖母应该也查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查不出来呢,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想查,不过他觉得应该是前者。
想罢,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希望那些人能给他一个好消息。
第172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纪凛足不出户,不管是谁的邀请,都一律推了,很忠实在将养病这项事情进行到底,总不能辜负了皇上的恩典。
而过府来探望的人,除了宁王世子周琅和靖远侯世子袁朗外,其余的访客也以不宜见客为由推了。
周琅过府来探望时,看起来和以往差不多,见面便啧啧笑道:“纪暄和,我一直以为你是铁打的,不会生病,没想到你淋一次雨,就病成这样了。”
纪凛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并没有多余的话。
周琅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吃惊地道:“不会吧,你这次……暄和,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的神色立刻变得正经起来,一脸严肃。
曲潋正沏了茶出来,见到他的画风一下子转变了,也不禁愣了下。
见曲潋过来,纪凛眉眼变得柔和,朝他道:“我没事,你不用多想。”
“真的?”周琅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对这个人很了解,他越是云淡风情的时候,情况越是严重;而当他温柔得醉死人时,才是正常的——不过这种正常,他也只是对着祖母和妻子罢了,面对其他人时,整个人都显得淡淡的,温和而疏离。
曲潋给周琅上茶后,并没有退出去让两人单独说话,而是坐到了一旁,见周琅诧异的目光,她还朝他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让周琅更诧异了。
周琅使眼色给纪凛,想和他到书房去说话,偏偏纪凛当作没看到,让他心里颇为气馁。
周琅认识纪凛的时候,纪凛当时才五岁,比靖远侯世子更早。如果说纪凛和袁朗之间的那种情谊是一种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周琅和纪凛便是那种有话直说、两肋插刀的朋友——有话直说的人是周琅,而周琅也是知道纪凛双面人的身份,不过他是个天性豪爽豁达的,所以才能将纪凛当成正常人般往来,如兄弟般。
虽然他有时候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却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只要纪凛表现稍有些不同,他便能知道他身上定然发生什么事情,例如此时。
周琅突然转头朝曲潋道:“我好久没见阿尚了,快将她抱过来给我这表伯瞧瞧。”指不定多瞧了,就能瞧成儿媳妇了。
曲潋朝他笑了下,也不为难他了。
等曲潋离开厅堂后,周琅深吸了口气,问道:“你真的没事?是不是你娘又……”到底不好明说什么。
“没有。”纪凛淡淡地道:“你别多想,真的多事。”
“没事才怪!暄和,如果你当我是兄弟,就应该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周琅认真地道。
纪凛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清润的眸子看着他,“我知道了,你记住自己的话。”
听到这话,周琅心中一惊,觉得这次的事情很不寻常,甚至可能是很糟糕的事情,不然以纪凛的性格,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仿佛未来要发生点什么事情一样。
正当他要继续问个清楚时,曲潋已经抱着裹在狐皮毯里的阿尚过来了。
周琅逗了阿尚好一会儿,又提了儿女亲一事,自是被纪凛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镇国公府。
接着是靖远侯世子和襄夷公主也亲自上门来探病。
襄夷公主看到阿尚,双眼冒光,搂着阿尚便不撒手了。
两人女人带着孩子坐在暖阁里说话,两个男人则坐在暖阁相通的花厅间喝茶。
袁朗忍不住将对面的男人上下打量,也和周琅一样,语气透着不确定,“你还好吧?”
“不过是淋了场雨,烧了一回罢了,哪有什么好不好的?”纪凛给他斟茶,“是皇上体恤我,才让我歇息上半个月。”
袁朗微微拧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听说最近席燕那厮不知道做了什么生意,得了一笔银子,在外头花天酒地,将景德侯夫人气得厉害,却拿他没辙。”
纪凛朝他微微一笑。
袁朗叹了口气,突然道:“暄和,我素来看不透你,但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我知道。”纪凛语气柔和。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嗯,我知道。”他顿了下,突然道:“你现在已经是驸马了,听说皇后娘娘近来时常宣召你和襄夷进宫。”
“是有这事。”袁朗抿了口茶,发现这是药茶的味道,定是纪凛让人吩咐给他沏的。他以前有空时会来镇国公府的暄风院里躲懒,顺便避开母亲不是给他说亲、就是塞什么平安符的行为,来得多了,暄风院的人知道他的习惯,连这种药茶方子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你若是闲着没事,就帮我一个忙吧。”纪凛开口道。
袁朗放下茶盏,挑起眉来,“宫里有人惹着你了?”
“应该没有。”纪凛很淡定地道,“但我不确定,而且我要你查的人身份可能有些不一般。”说着,他看向袁朗,脸上露出一个柔和之极的笑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那么,就拜托你了。”
袁朗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说道:“你还真是不客气。”
纪凛朝他伸手,笑道:“是兄弟就别那么计较了。”
袁朗也伸出手,啪的一声响起,和他击了下掌。
因为袁朗和襄夷公主过来,暄风院热闹了不少,曲潋原本是想要留他们一顿膳食的,不过因为天气阴沉下来了,眼看着就要下雪,因袁朗的身体不好,不好在外待得太久,便拒绝了主人留膳。
送走了襄夷公主和袁朗,曲潋将穿得像颗球一样的阿尚丢给她爹看着,便去厨房查看晚膳。
没想到刚出门,便感觉到一阵冷冰的寒风吹面而来,挟带着絮白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时隔一年,看到第一场雪时,会让人心里有种别样的心情。
曲潋站着看了会儿,心里难得伤春悲秋地感慨了一下,然后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生活便是这样,由着各种索碎的事情组成,根本没什么多余的时间去伤春悲秋,那些都是吃饱没事干的人会做的事情,像她这种十五岁就是已婚妇女,十六岁就是孩子的娘的人,根本没那闲情去伤春悲伤什么。
走了厨房一趟,等再回到温暖的房里时,曲潋冷得直跺脚,将沾了雪的斗蓬脱下交给丫鬟,见到炕上的父女俩都在看着自己,便走过去,将冰冷的手捂上他们的脸。
父女俩皆拿那双相似的凤眼滴溜溜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忍俊不禁。
“你们难道不觉得冷么?”说着自己忍不住噗地一声笑起来,大的任劳任怨地任她欺负,小的穿太多衣服了,根本爬不开。
纪凛将她搁在自己脸上的冰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温暖的手心间,说道:“你的手确实冷了一些,外面很冷么?”
“对,下雪了呢。”她朝他蔫然一笑,“所以今天咱们就吃火锅吧。”
纪凛笑了下,应了一声好。
“你的身体还有些虚,今天就吃些清淡的,我让人给你做一个药膳火锅,而我嘛,就来个涮羊肉火锅吧!”她愉快地宣布,“恰好今儿大厨房那儿有刚宰好的羊,送了半扇羊过来,我让人将羊肉切得薄薄……”
纪凛笑盈盈地听着她的描述,并不说话。
曲潋见女儿瞅着自己,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真是可爱得不行,直接用手指尖儿探进她的衣服里,终于让她不舒服地扁起嘴,却因为手短,没办法挥开坏娘亲的手。
曲潋逗了会儿女儿,这才高高兴兴地抱住暖炉,挨着纪凛而坐和他说话。
可能是纪凛连那样不堪的身世都和她说了,夫妻俩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曲潋待他也比以往更加随意。
“对了,我一直很奇怪,你六岁那年,是怎么流落到宣同府的?”
这件事情曲潋以前早就想问了,但是那时候纪凛却不肯回答,或者是避而不谈,让她颇为气馁。
这次纪凛倒也不像以前那样避而不谈,他想了想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年端午节时,母亲难得带我出门去内城湖看赛龙舟,我当时心里十分高兴,可能是没有注意到,就被那些专门拐孩子的拐子抱走了。”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曲潋下意识地觉得,那年的赛龙舟,恐怕是镇国公夫人故意带他出门,然后让人将他拐走的吧?怨不得他以前不愿意提这件事情,而今……
她忍不住盯着他看。
纪凛不免失笑,拍拍她的脑袋,“别多想,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
是现在不难过,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她想起当时看到他的样子,他穿着就像乞丐一样,因为那时候宣同府发生了很多孩子被拐事件,听说那些被拐的孩子都是由那些拐子养的小孩装扮成乞丐,这样比较不引人注意,然后趁大人不注意时,偷偷将街上的孩子骗走了。也因为如此,当时她才会误会了他。
一个才六岁的孩子,被人拐到了江南,经历了多少事情,才能成功地逃出来,然后又以那样一副模样潜伏在宣同府等待人来救?
曲潋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童年阶段,真的不太平。
她叹了口气,将脑袋倚在他肩膀上。
过了半个月,纪凛的病假结束了,开始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而镇国公府,也一如过去般平静,没有人打破这种平静,像是一种已经被人为镇压下来的平静假象,终有一天,不知道会不会被谁亲手打破了。
纪凛也恢复了以往的作息,仿佛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作为一个完美的镇国公府的世子。只是,他虽然依然每日去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但是又有些不同了。
淑宜大长公主心里有些伤心。
这便是她不想让孙子知道的原因,虽然孙子仿佛和以往一样,对她这祖母依然尊敬、孝顺,可是笑容却比以往少了很多。她心里知道,这孩子其实并没有放弃追查当年的事情,而是因为事情不明朗,所以隐忍下来。
如果,哪天他查明白了,是不是他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这个想法令淑宜大长公主心里十分难过,看着孙子,仿佛就看到她的小儿子一样,也是这般毫不犹豫地离开。
曲潋也假装不知道那些事情,有空就抱着阿尚到寒山雅居来陪伴淑宜大长公主,每隔几天,也会去上院给镇国公夫人请安,只是镇国公夫人好像更不待见她了,去了十次,有九次是不见的,唯一一次见的,还是因为有纪诗在。
因为去年淑宜大长公主所派的两个教养嬷嬷,纪诗看起来少了以往的那种浮躁张扬,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优雅,一举一动更符合世家贵女的风范,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口无遮拦了。不过,从她有时候压抑不住的眼神中可以窥出,她还是很讨厌曲潋。
曲潋根本没将纪诗一个庶女放在眼里。
并非她自视甚高,而是她曾经生活在一个基本上能达到人人平等的世界,那个世界虽然也有等级,但是更看重的是个人的能力,而非父辈赋予他们的资本,就算一些富二代什么的比普通人来得高人一等,可是也不乏有凭借着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翻天地的,这种人比那些二代们还要让人敬佩。
所以,她其实真的不是个注重所谓的血脉身份的人。
也因为如此,如果纪凛的真正身份暴露,世人会鄙视她奸生子的身份,甚至觉得纪凛连纪诗这个庶女也比不上。可是在曲潋心里,只能依附家族吃白食的纪诗一点也比不上纪凛。至少如果两人沦落到同样的处境,纪凛会凭着他的努力走出困镜,纪诗则是毫无办法。
当然,这是男女之间的差别。
但如果将纪冲和纪凛比,纪冲也是比不上纪凛的。
所以这也是她能对他的身份坦然的原因。
这段时间,曲潋也发现婆婆安静了好多,好像是自从阿尚满月那会儿,婆婆生病休养后,整个人便变得安静,甚至不理管家庶务。如今镇国公府管家的人是纪二夫人,不过不管谁管家,对于镇国公府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毕竟对纪二夫人来说,不管是寒山雅居、上院,还是暄风院,都不是她能插手的,也因为如此,还不如自己清清静静地管着二房就好。
曲潋去给镇国公夫人请安时,总觉得自己这婆婆情况好像不太对劲,有种正在默默酝酿着什么大招的错觉。
如果是以前,曲潋心里虽然觉得镇国公夫人会有什么大动作,却不怎么担心。可是现在知道了当年的事情,总觉得镇国公夫人其实心里已经隐隐地明白纪凛不是她的孩子,就生怕她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所以对她很是警惕。
转眼便进入腊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眼看就是年关了,各家各府开始忙起了年礼的事情,虽然是隆冬腊月,但是整个京城都透着一种别样的热闹气息。
在这种热闹中,过了腊八时,宫里传出了皇后有孕的消息,整个京城更加的喜气洋洋了。
曲潋:“……”
就在曲潋知道这个消息,疯狂地想着皇后这是老蚌生珠什么的时候,景王府里的曲沁却在宫里来报喜的人过来时,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想必,那些皇子们的目光一定都集中在凤翔宫的皇后的肚子了,而且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负他们的重望,当他出生不久后,会被庆煦帝在这位小皇子的满月宴上,直接封他为太子。
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因为皇后怀了身孕睡不着了。
曲沁忍不住摸着桌上的玉佛手笑起来,笑得红蕊等丫鬟有些不明所以。
“王爷回来了?”曲沁声音温和地问道。
回话的是景王府里的一位计嬷嬷,这位计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据闻以前曾经服侍过高宗皇帝,她也是知道景王真正身份的人,是高宗皇帝特地给小儿子留的人。在景王成亲后,计嬷嬷也从宫里搬了出来,到景王府里兢兢业业地为景王打理内宅。
计嬷嬷的能力不错,曲沁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便让她帮着管些庶务了,自己落得一身轻省。
“王爷午时被皇上叫去太极殿了,一直没有出来。”计嬷嬷恭敬地答道。
曲沁看了她一眼,便挥手让计嬷嬷下去了,吩咐红蕊道:“去将徐川叫来。”
徐川是徐山的儿子,在打理庶务这方面比父亲差了很多,不过曲沁却挖掘了他的另一项能力,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手。特别是在她成为景王妃后,给了他更多的便利,徐川也从来不负她的期望。
等徐川过来时,曲沁便问道:“今儿去太极殿的有什么人?”
徐川是个瘦削的少年,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听宫里的孔内侍说,有好几位内阁大臣,还有咱们王爷、四姑爷。”徐川回答道。
曲沁微微眯起眼睛,和上辈子差不多,不过多了一个景王,看来皇上对纪暄和也不是全然的信任,上辈子因为景王一直飘泊在外,没有法子之下,才会选择纪暄和。
第173章
听到皇后有身孕的消息,不说皇宫,整个京城得到消息的人都要惊上一惊。
当今皇后与庆煦帝是少年夫妻,帝后感情颇为深厚,可惜的是,皇后这些年来只生了襄夷公主一个,便无所出了。儒家讲究正统,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都希望皇后能生个嫡子,可惜这些年来,皇后一直无所出,众人渐渐地也放弃了,将目光放在成年的几位皇子身上,没少揣摩皇上的心思。
没想到如今皇后都年过四旬了,竟然还能怀孕,这消息一出来,整个京城的人的心思都浮动起来。
不过,对于平民百姓来说,皇后怀孕与否与他们无关,他们对谁当皇帝也不会太关注,茶余饭后说一说便过了;对于与皇家没什么利益的人来说,皇后怀孕一事同样也与他们无关,最多感叹一下皇后老蚌生珠,不知道是怎么调理身体的,还能在这样的年纪怀上孩子;而一些有切身利益的人,自然对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十分看重,甚至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的性别是众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不过不管众人如何想,如今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想要知道性别,也要等上好几个月。
曲潋不是个迟钝的人,自然知道皇后怀孕一事的影响,无论是对后宫还是前朝都有很大的冲击,若是皇后这胎是个公主还好,如果是个皇子,这可是中宫嫡子,妥妥的太子的命——前提是皇后能平安生下孩子,皇上会对嫡子喜欢。
原本皇后怀孕这事情和曲潋无关的,但是架不住镇国公所处的地位太特殊,加上她又和襄夷公主的情份不错,不免也关心几分。
晚上纪凛回来时,纪凛先去了一趟寒山雅居。
镇国公也在。
祖孙三人坐在一起,虽然三个人心里可能都有点儿什么,但是这会儿,众人脸上都很是端得住,他们聚在这里,要讨论的也只有一件事情,就是皇后怀孕一事。
“暄和,皇上今儿将你叫过去时,怎么说?”镇国公询问儿子。
纪凛看了父亲一看,淡淡地答道:“皇上只是叫我过去聊了会儿,并未提及什么。”
虽然这儿子的神色依旧,看着和平时差不多,语气也很温和,但是镇国公敏锐地感觉到儿子的态度十分冷淡,而这种冷淡很细微,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心里有些不悦,可是又不太清楚这儿子是怎么了,不由得蹙起眉头。
淑宜大长公主将父子俩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叹息。
“老大,你来说说今儿的情况。”
镇国公知道母亲素来护着儿子,在母亲面前最好什么也不要说,省得到头来自己疼痛。当下便略过这事情,将今儿在宫里听到的事情同母亲说了一遍,“皇上不仅叫了几个内阁大臣,还有景王、暄和过去,看着有些慎重。”
淑宜大长公主听罢,不禁笑了下,说道:“皇上是高宗皇帝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可不只是仁而已。”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道:“皇后有了身子,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虽说现在的皇帝只是侄子,可到底她是这周家的公主,自然也希望将来能嫡子继承这大统,只盼着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出生,平安长大,好好地教养成才,别学着他的兄长那般尽搞些鬼域伎俩,将周家的脸都丢尽了。
说了会儿话后,纪凛就告辞离开了。
镇国公又蹙了下眉头,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神色越发的不悦了。
淑宜大长公主看他的模样,挥退周围的下人,开口道:“暄和他……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所以也不怪他如此。”
镇国公先是愣了下,然后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顿时有些不可思议,“娘,你是说……”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子。”淑宜大长公主有些疲惫地道。
镇国公顿时不语,眉头紧锁地坐在那里。半晌,他低声道:“那他……是如何想的?”
淑宜大长公主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那孩子早就被伤透了心,能如何想?你要让他如何想?如果当年你不是——算了,都过去了,和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镇国公心里也不好受,他站起身,跪在母亲面前,头压得低低的,“娘,当年是我不对……”
淑宜大长公主淡淡地看着他,起身回了内室。
*
曲潋正在扶着女儿教她学走路,一阵风吹进来,混着室内的热气,抬头看去,便见丫鬟打起帘子,一身官袍的纪凛走进来。
她忙将两条小短腿颤巍巍站立的女儿一屁股往铺着毛毯的地上一放,让丫鬟们看住她,自己便迎了过去。
“暄和,你回来啦!外面冷不冷?差事累不累?”她跟在纪凛身后,笑脸迎人,声音又甜又娇。
纪凛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意,将被冷风浸过的黑色貂皮斗蓬交给宫心,温声道:“外面的气温挺冷的,可能明天又要下雪了,没事你别出去,省得冻着,今儿没什么事情,被皇上叫到太和殿里陪他说了很久的话,倒是不累的。”
曲潋跟着他进了净房,亲自伺候他净手净脸,边好奇地问:“听说皇后怀孕了,现在才两个月,皇后的年纪……似乎有些大了,没问题的吧?”
纪凛用干净的湿水净了脸,接过她递来的干净巾帕,边擦脸边道:“应该没问题,今儿皇上特地将景王叫进宫里,就是为了皇后请脉的,如果是其他的大夫,可能还要担心一下,如果有景王,倒是不用担心。”
“那真是太好了。”曲潋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我想襄夷公主一定会很高兴的。”
想到这几个月来一直期盼着能怀上孩子的襄夷公主知道自己母后这把年纪了还能怀孕,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一定会很有趣吧?想想就想笑。
等两人从净房里出来时,就见扶着绣墩颤巍巍地站立着的小包子,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着他们,朝他们啊啊地叫着,不知道说什么火星语,但是那可爱的模样儿,让两人都忍不住想笑。
纪凛走上前去,蹲在女儿面前,朝她伸手。
小家伙马上弃了绣墩,一把扑进了她爹怀里。
纪凛将她抱到炕上。
九个月大的孩子已经很活跋了,如今阿尚可以爬得飞快,并且已经开始学走路了,可惜两条小短腿没什么力气,颤巍巍地站那么一会儿,就会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曲潋怕她摔青了小屁屁,但凡是阿尚活动的地方,都让人铺上了柔软的垫子,桌角一些地方也裹上了柔软的棉布,就怕阿尚不小心磕着碰着。
纪凛刚将女儿放下,她就抓着他的衣袖,嘿咻嘿咻地努力站起来。
曲潋这坏心眼的娘亲伸手,将她推倒在铺着虎皮的炕上,让她仰脸倒了下去。
阿尚懵懵地看着,然后飞快地翻身坐起,又去抓着她爹的衣服努力站起来,然后又被人戳倒了,几次之后,弄得一张脸蛋红扑扑的,更可爱了。
曲潋将女儿抱过来,捏捏她的小脸蛋,对纪凛道:“你瞧,阿尚越来越像你了。”
“是么?”纪凛摸了下自己的脸,又瞅瞅阿尚的小脸蛋。
“是啊,你看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这下巴,都好像,却一点也不像我,你的基因真是太霸道了,亏得我那么辛苦地将她生下来,竟然一点也不像我!”说着,有些生气的娘亲又将阿尚给丢了。
阿尚再次嘿咻地翻身坐起,朝她娘猛笑,露出萌萌的笑容。
软萌萌的小生物果然教人欢喜,也让人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虽然其中不乏辛苦,可是更多的是孩子带给父母的满足和欢乐。
曲潋看着纪凛伸手,任阿尚扶着他的手颤颤地站起,抬头朝父亲猛笑,而他脸上那种温柔到眼底的笑意,让她忍不住也抿嘴笑起来。
孩子就像小天使一样,面对他们时,轻易可以驱除生活中的阴霾。
她突然有些庆幸,早早地将阿尚生出来,想必有她和阿尚在,这个人不至于过得太苦,心也不会被那么多残酷的事情弄得疲累。
不知不觉间,转眼便是年底。
这一年尤其寒冷,除夕这天,北风呼呼地吹着,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幸好雪倒是停了。
今年的除夕夜的家宴依然摆在寒山雅居的花厅中,但凡是镇国公府里的主子都齐聚于此,连阿尚也被抱过来了。
淑宜大长公主见到阿尚,面上露出了高兴的笑意,招手道:“阿尚,过来给曾祖母抱抱。”
室内烧了地龙,暖乎乎的,阿尚穿得并不多,淑宜大长公主抱到怀里掂了掂,笑道:“过了个年头,咱们阿尚又长一岁了。”
曲潋咧了咧嘴。
阿尚对淑宜大长公主颇为熟悉,所以很自然地朝她露出一个萌萌的笑容,对于其他不熟悉的人来逗她,阿尚根本不给面子,特别是冷着脸的镇国公夫人,阿尚只是睁大眼睛,萌萌地看着她,然后就投入了曲潋的怀抱。
镇国公倒是想抱一抱孙女,可是因不常见,阿尚也不给他面子,他一碰,阿尚就扁起嘴,让他尴尬极了。
纪冽和纪语姐弟俩倒是对阿尚很感兴趣,姐弟俩都拿着颜色鲜艳的荷包或者是波浪鼓之类的逗她,而纪冲、纪诗、纪词等人乖巧地端坐着,拿眼角去瞥着阿尚。
晚膳过后,下人们撤下了杯盘碟盏,换上了瓜果点心茶等物。
因还要守岁,众人便如去年一样,坐在花厅里陪着淑宜大长公主聊天,小辈们去给长辈拜年讨红包,曲潋也抱着阿尚跟着纪凛过去给长辈们拜年,小阿尚自然得到了比任何人都要丰厚的红包。
镇国公夫人仍是像往日那般沉默少言,一副冷默高傲的模样,虽然也给了阿尚红包,但是看阿尚的目光冷冷淡淡的,镇国公倒也给了孙女一个大红包。
而纪二夫妻比镇国公夫妻还要热情一些,纪二老爷甚至抱了下阿尚,嘴里说着:“阿尚,这是叔公给你的红封,岁岁平安。”
曲潋忙道了谢。
一圈转过来,阿尚的小金库又满了不少。
自从阿尚出生起,洗三、满月、百日等收到的贺礼和打赏,曲潋都让人登记好,作为阿尚的嫁妆。姑娘家一般从出生起父母便开始给她攒嫁妆,曲潋自然也不例外,她的闺女,嫁妆这一项不能委屈了她。
拜完年后,众人又坐在一起说话,而晚辈们则是去外面院子里放烟火。
曲潋因为要照看孩子,所以就抱着阿尚到里面的炕上坐,打算哄了阿尚睡着后,就放在炕上。纪二夫人过去陪她说话,不一会儿阿尚便睡着了。
曲潋站起身来,对纪二夫人道:“二婶,我要去净房,劳烦你帮我照看下阿尚。”
纪二夫人满口答应了。
曲潋出了花厅,一阵冷风吹过来,冷得人暖和的身体都变得凉嗖嗖的。
她去净房解决了事情,洗净了手,便往回走。
走过长廊,便看到院子纪冲、纪冽正带着纪语、纪诗等人放烟花,丫鬟婆子们在周围看顾着。
曲潋随意看了看,突然看到不远处院子里的一角,那里悬挂着几盏灯笼,光线并不明亮,但却能让她看清楚站的那里的两人。
是纪凛和镇国公夫人。
他们不知道正在说什么,曲潋看到镇国公夫人的情绪比较激动,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一把朝纪凛刺了过去。
灯光下,那锋利的利器寒光一闪,曲潋看清楚了刺中纪凛的东西,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声音仿佛卡在了喉咙里,明明浑身都在叫嚣着什么,却无力迈开一步,一双眼睛只能大睁着,看着这一幕。
“住手,你做什么?”
第174章
那道声音响起得太迟了,因为那利器已经没入纪凛的胸口,他仿佛受不住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胸口。
这时,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跃了过来,那人的动作极快,竟然教人看不清他的身影,仿佛一瞬间就出现在面前了,就落到了纪凛和镇国公夫人之间。他一把扶住身形有些不稳的纪凛,一掌劈向镇国公夫人,只是手掌触及那人的面门时,突然停下了,不可思议地叫了一声:
“大嫂?”
镇国公夫人不复昔日的高傲冷漠,此时那张美丽的脸庞扭曲得狰狞,满脸恨意,一双眼睛紧瞪着纪凛,闪烁着疯狂的芒色,她死死地看着纪凛,然后吃吃地笑起来:“你是个妖孽,你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你应该出生时就死了,这样你也不会占了我的孩子的身份,让我活得这么痛苦……”
“大嫂,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是个妖孽,他不应该活着,他出生时本就应该死了……她凭什么杀死我的孩子?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难道我就不无辜么?可是她却好狠的心,竟然当着我的面,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
她满脸泪痕,但是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布满了血丝。
“大嫂!”
“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不该一时心软,竟然让她对着我的孩子下手!你们都该死!她杀了我的孩子,我也要杀了她的孩子……”
嘶吼着,镇国公夫人状若疯狂地冲了过来。
就在那人拧着眉要将她拦下来时,一道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他诧异地看过去,便看到寒风中,一个梳着妇人头发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她一把推开了就要扑过来的镇国公夫人,扑到了他们面前,堪堪在几步前停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中,一双眼睛水盈盈地看着纪凛,仿佛下一刻,这双眼睛就要掉下晶莹的水珠。
“你、你、你怎么样了?”
曲潋觉得自己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声音也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涩得喉咙痛疼非常,她伸手想要去摸他,查看他的情况,但是手却抖个不停。她气自己如此不争气,狠心地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疼痛火辣辣地传来,终于让她浑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也不管那扶着纪凛的人惊讶的目光,她终于可以正常地走过去,伸手扶住他了。
“暄和!”
凑近了他时,便闻到一股血腥味,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怎么样了,急得差点想哭。
从被刺了一刀开始到现在,纪凛一直没有开口,对一切皆冷眼看着。直到见到她竟然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打了自己一巴掌,他瞬间动了,握住了她的手,满是戾气道:“谁准你打自己?”
曲潋虽然冷静下来了,但心脏仍跳得厉害,双耳轰鸣,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机械地哑道:“不用你管!”她说着,就将他转了个身,对着廊下的光线,当看到他胸口上插着的那把短匕,还有周围衣服上浑染开来的血,几乎崩溃。
“……快来人!”
而镇国公夫人被她用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这天气冷,摔了一跤,也疼得厉害,让她一时间竟然无法爬起身。
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然用一种冷漠而疯狂的眼神仇恨地看着被刺了一刀的人,与此同时,脸上却满脸泪痕。
因为曲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的举动,也引起了另一边正在院子里玩烟火的纪冲等人的注意力,他们的视线一路追过来,恰好看到曲潋将镇国公夫人推倒的一幕。
“啊!她在干什么?”纪诗尖叫一声,双眼布满了怒火,还有幸灾乐祸。
纪冲和纪冽都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对劲,同时他们也注意到了那边还有一个很陌生的男性的身影,并不像小厮。
纪语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后退一步,转身就要往花厅跑,被纪诗一把扯住。
“你要干什么?你想去找祖母是吧?哈,她竟然敢出手推倒母亲!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她错了,祖母来了也没有用!”纪诗凶狠地道,看不惯纪语这种巴结着暄风院的行为。
“闭嘴!”纪语喝道,“你嚷嚷什么?”然后又转身看向那些仆妇,厉声道:“你们都退到一旁,什么都没看到!”
那些仆妇们面面相觑,直到纪冲和纪冽也开口了,方才小心地退到角落里,不敢抬头,也不敢离开,有些战战兢兢地在寒风中冻着。
纪语终于甩开纪诗的手,往花厅跑去。她心里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不管曲潋刚才是出于什么原因做那种不孝的事情,只有祖母能护住她,她要去找祖母。
纪冽等人也往那儿走去。
院子那边的事情曲潋等人都没注意到,她双眼死死地瞪着纪凛胸口上的那柄没胸而入的匕首。
“这是怎么回事?大嫂,你到底……”
听到那陌生的男人还在叽叽歪歪地问什么,曲潋朝着他吼道:“你还和她说什么?先救人要紧啊!”
那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没想到她会这么凶悍,和她那种柔美娇怯的模样一点也不相符,顿时愣了下,虽然没见过这陌生少女,但此时见她如此关心纪凛,便知这少女应该是纪凛的媳妇儿,当下也不再啰嗦,手指在纪凛胸口周围按了几下,一把架起他。
“暄和,你撑得住么?”他低声问道。
纪凛垂下眼睛,昏暗的光线中,脸色苍白得吓人,声音却很稳,“三叔,你放心……我已经习惯了……”
那人愣了下,尔后想到什么,没再说话。
曲潋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三人都没有理会跌在地上的镇国公夫人。
就在他们离开时,纪诗等人也过来了,恰好看清楚了纪凛的情况,顿时惊得站在了那里。
这时,纪语已经跑进了花厅,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怎么了?”纪二老爷奇怪地看着女儿。
正在说话的淑宜大长公主和镇国公等人也奇怪地看着她,纪二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都是个大姑娘了,还如此毛毛躁躁的。”
纪语此时并没有心思理会长辈们的话,急促地道:“祖母,大嫂……”
“你大嫂怎么了?”
纪语正欲要再说,突然听到一阵惊呼起响起,她扭头一看,正好看到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陌生男人架着胸口被血染红的堂兄进来,吓得她噤声,双眼瞪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
“暄和!”
“三弟!”
看到这一幕,众人又惊又怒又惧。
惊于这突然出现的男人,正是已经好些年没有回京的纪三老爷,怒于此时不知是谁伤了纪凛,惧于纪凛此时的情况,触目心惊。
淑宜大长公主差点软倒。
“怎么会这样?暄和……”镇国公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插在儿子胸口上的那把匕首,双眼变得通红。
“什么都别说!”纪三老爷道,“我要先给他拔刀,娘,你让人去准备干净的水、绷带、伤药过来,快!”
淑宜大长公主被孙子身上的那大片的红色刺得眼睛发疼,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幸好,她曾经跟着丈夫上过战场,是个坚强的,很快便镇定下来,忙去吩咐了。
乌嬷嬷也很有眼色地去安排,如今大过年的,世子发生了这种事情,不管事出如何,都要瞒住,稳定人心再说,可不能让人传出什么。想罢,她忙出去安排了。
纪三老爷架着纪凛到临窗的那炕上,正要将他扶上去,却不想那里正睡着一个小不点儿,露在被毯外面的一张脸儿白里透红,又嫩又可爱,让人看得心都萌化了,顿时又瞪起了眼睛。
纪二夫人很识趣地用小毛毯裹住睡得虎乎乎的阿尚,将位置腾出来。
就在纪三老爷将受伤的纪凛扶到炕上时,众人这也发现身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的曲潋,看到她的模样,不免又吃了一惊。
纪三老爷走得太快了,曲潋只能小跑着跟上,中途因为心慌意乱,没有看清楚路,摔了一跤,手撑在地面上磨破了皮,头上的发簪都掉了,头发也有一些掉了下来,但她也没吭声,一骨碌地爬起来,跑着跟了过来,她的脸也因为先前自己那狠狠的一巴掌,而红肿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狼狈,教人看得心酸。
她来到炕前,此时花厅里的灯光大亮,自然也看清楚了纪凛的情况,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比那天淋了雨生病时还恐怖,胸口上的短匕几乎全部没入,可见当时镇国公夫人是要置他于死地的。周围的衣服都被黏稠的血浸湿了,看着极其恐怖。
此时他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半覆住那双变得无神的眼睛,眉头因为忍痛而蹙起来,乌黑的眉宇,更衬得肌肤惨白。
“这是怎么回事?”镇国公沉着脸问道。
曲潋心头愤恨,她几乎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做点什么,直到被一只干躁的手拉住,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被炕上那人握住,视线慢慢上移,看到脸色苍白的少年默默地注视着她的样子,顿时难过得想要掉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道:“是娘……”
“什么?”镇国公下意识地问道。
淑宜大长公主等人也愣了下。
“不用问了,是大嫂!她就在外面,大哥,你去瞧瞧,她看起来很不对劲。”纪三老爷说道,见丫鬟端来了清水,他马上去净了手。
镇国公又一次愣住了,明白了弟弟语话里的意思后,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然后转身出去,身影看起来十分萧索。
没人注意镇国公,纪凛掀起轻颤的睫宇,目送着镇国公出去的身影,又默默地闭上眼睛,手握成拳头。
纪三老爷将沾满了风尘的外袍脱下,看起来整洁不少。他先是给纪凛看了情况,语气有些轻松,“没有伤到要害,还算不错。”
曲潋和淑宜大长公主都沉着脸,这哪里还不错?
这时,纪三老爷撸起袖子给纪凛拔刀。
当血再次溅出来时,众人都惊叫了一声,纪二夫人抱着仍在熟睡中的阿尚转过身去,连跟进屋子里的纪诗、纪语等人都有些不忍睹目,纪冲和纪冽两个小少年也吓得脸色发白,但到底挺住了。
“你们都散开,别围在这里碍事。”纪三老爷不客气地道。
纪二夫人很识趣地站起身来,将几个孩子都带了出去,和他们一起到暖房去喝茶压惊。有她看着,纪冲等人虽然想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不好去打探。他们也被先前的一连串的事情弄懵了,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
曲潋没有走,她就守在炕前,手被纪凛紧紧地握着,在拔刀时,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想让他别那么疼,可是看到喷溅出来的血,怎么可能不疼?
纪凛没有晕过去,只是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他的唇抿得死紧,没有因为痛苦而呻.吟出声,甚至也没有因为疼痛而挣扎什么,显然他已经很习惯承受痛苦了。
纪三老爷知道她是侄媳妇后,还有纪凛对她的那种态度,自然不会赶她。他动作很熟练地将纪凛上身的血衣剪开,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喝成,可见以往没少干这种事情。
“三弟,你……”纪二老爷有些吃惊。
纪三老爷朝老实的二哥笑了下,轻松地道:“二哥,这没什么,你知道弟弟常年在外头和江湖人打交道,江湖人难免会打打杀杀,我也有受伤的时候,久而久之,也学了一手治疗外伤的手艺了。”
纪二老爷拧起眉,“原来你这些年竟然去这种地方……”
知道这二哥又要唠叨了,纪三老爷不耐烦地道:“行了,我才刚回来,二哥你就别说这种烦心话了。”
这时,守在一旁的淑宜大长公主开口道:“三郎,暄和如何了?”
“没事,就是要受点儿小罪罢了,不过他已经习惯了,没事的。”纪三老爷轻松地说,他看向母亲,乍然一看,顿时有些怔然。
几年未回家,突然发现家中的强势的母亲竟然已经头发都花白了,呈现老态。
他心里有些酸涩。
淑宜大长公主神色疲惫而悲痛,看着躺在床上痛得满头大汗的孙子,心中的悲伤无法排遣,竟然一时之间忍不住落下泪来,哭得不能自抑。
她呜咽着,痛哭道:“这造的是什么孽?到底是……”
纪二老爷兄弟俩都吓了一跳。
在他们的记忆里,母亲一向都是强势而坚强的,极少会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唯一一次也只是在听说了父亲去世之时。这会儿,再看到,兄弟俩难免会跟着难受。
纪三老爷深吸了口气,眸光有些幽深。
原本只盯着纪凛的曲潋也被淑宜大长公主的模样吓住,但是她却没有动。此时,在她心里,最重要的是纪凛,她拿起原本为阿尚准备的毯子盖到他的上半身,看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模样,心里难受得厉害。
第175章
“娘,您别哭了。”
纪三老爷有些没法应付母亲难得的失控,他宁愿这母亲像以往那般,强势精悍,让他们这些做子女的都不敢忤逆,只得乖乖受她压迫。
果然,母亲老了。
“是啊,娘,您别哭了。”纪二老爷过去扶住淑宜大长公主的肩膀,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母亲为何如此失态,只以为是因为侄子伤得这般严重,让母亲难受,毕竟母亲素来疼爱这个长孙。
这时,一道柔糯甜美的声音响起:“三叔,暄和真的没事么?他看起来很难受。”
纪三老爷转头,看到守在炕边狼狈的少女,她一边脸蛋肿起来,想起她刚才扇自己时的狠劲,还有对他怒吼时的凶悍,便觉得她此时这种弱不胜衣的样子真是违和,应该只是长这模样罢了,骨子里分明不是个娇弱胆怯的。
“我只会处理外伤,若是要看病开药什么的,我可不会。”纪三老爷摊摊手,很不负责任地说。
“那让人去请太医。”纪二老爷马上说道。
淑宜大长公主疲惫地道:“这大过年的,宫宴没结束呢,太医院里想来也没留什么得用的太医,请了也没用。况且,如果这种时候请太医……”
虽然淑宜大长公主的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不是愚蠢的,自然知道如果这种时候镇国公府突然请太医,定会惹来很多注意的目光,说不定连宫里的太后、皇帝都要派人过来问一声,届时怎么回答?毕竟今天这事情,不仅是丑闻,而且会牵扯出很多事情来,稍不小心,指不定还会引起宫里的疑心。
“那能不能去请姐夫过来一趟?”曲潋又问道,“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宫宴应该很快会结束的。”
今儿是除夕,每年除夕之夜,宫里都会举办宫宴,皇室和宗室的人都需要出席,所以这会儿景王应该还在宫里。而且景王是淑宜大长公主的亲弟弟,怎么着都会向着自己的亲姐姐吧。
“你姐夫?”纪三老爷奇怪地看着她。
“是景王。”曲潋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笑容怎么说呢,明明是一个很可爱娇怯的少女,但是在这样的场合中,那脸还有一边红肿着,这种笑容看起来仿佛有些诡异。
“景王?”他还是有些不解。
曲潋看着他,心里有些明白了,继而轻声细语地道:“是明方大师。”
纪三老爷:“……”
看他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曲潋心里已然明白,这位纪三叔这些年来肯定极少会关注过京城里的事情,就算关注,也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他才不知道京城中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当然,以这时代的通讯来说,他如此也是挺正常的,就不知道他这些年去干了什么。
淑宜大长公主马上道:“我吩咐人去宫门候着,宫宴结束后,就将景王请过来。”说着,她看了一眼炕上已经闭上眼睛昏迷的孙子,心里堵得厉害,又问道:“老大呢?”
纪二老爷听出母亲话里的严厉,小声地道:“娘,我去将大哥寻来。”
淑宜大长公主没有说话。
纪二老爷出去后,乌嬷嬷也回来了,她来到淑宜大长公主面前,轻声道:“公主,已经处理好了。”
淑宜大长公主脸色稍缓,也幸好她素来喜静,寒山雅居伺候的下人并不多,今儿那些守着少爷小姐们的仆妇,都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她们自然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禀报完后,乌嬷嬷去给淑宜大长公主搬了张锦杌放到炕前,扶她坐下。
“嬷嬷。”纪三老爷唤了一声,朝她咧嘴笑着。
他的声音是一种属于男性的清朗,很有味道,和他那一脸的络腮胡子相差甚远。他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了风尘的味道,可想而知,在这个团聚的除夕之夜,他是如何风尘赴赴地赶回来。如果不细看,还以为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人。
“三爷,您回来啦。”乌嬷嬷的声音带着无限感慨,眼里有些湿润。
纪三老爷伸手将乌嬷嬷年迈瘦弱的身体揽住,就像对着亲近的长辈,有些孩子气地笑道:“难得嬷嬷还能认得出我。”
乌嬷嬷低头拭泪,笑道:“哪里能不认得?三爷这次回来了,以后就莫要走了罢。”她说着,边拿眼角去觑公主,见她抿着嘴一脸严肃地坐着,心里却知道公主其实是舍不得儿子走的。
纪三老爷没有回答,转移了话题,“我很久没有回家了,没想到一回来,暄和都娶媳妇了,连孩子都有了……”说着,他的声音里也满是感慨。
乌嬷嬷听得心里难受,其实算起来,三爷今年这未到三十,少小离家,不知吃了多少苦。他是公主的老来子,原本应该是最得宠的孩子,可惜老公爷去得早,公主当年心力交瘁,根本没心思教养幼子,没想到一转眼间,他就像放飞的鸟儿一般,天高地远,难再收心。
“三爷也不必感慨,您也可以娶个媳妇,生上几个可爱的孩子,老奴年纪虽然大了,但也是可以为三爷照看孩子的。”
纪三老爷就像被什么吓住一样,忙道:“嬷嬷别说了,这话怪可怕的!”
“三郎!”淑宜大长公主气得拉高了声音。
纪三老爷回头朝母亲笑了下,转移话题:“不知道暄和怎么样了……”他拉起纪凛的手把脉,“脉相有些虚弱,今晚最好别挪动他。”这话是朝曲潋说的。
曲潋忙点头,自然也不敢碰他,摸了下他的额头,便起身出了门去,去吩咐碧春一声。
很快丫鬟们便取回来了干净的衣物,曲潋给昏迷中的纪凛套上一件白色中衣,又摸了下他的额头,发现温度有些烫,生怕有什么意外,赶紧叫一旁正在喝茶的纪三老爷。
可怜的纪三老爷,今年为了赶回家过个年,风尘赴赴,一路上根本没怎么歇息,囫囵觉也没睡过几过,却没想到回来就遇到这种糟心的事情。
“三叔,暄和怎么样了?”
纪三老爷检查了下,轻松地道:“他的伤太严重了,会引发高热现象,今晚好生看着就行,没事的。”
哪里没事?这样都没事,什么样才叫有事?曲潋顿时对这位初次见面的三叔的印象有些差,感觉就是一个不靠谱的,相比之下,好像她那个假和尚姐夫靠谱多了。
仿佛知道她心里的腹诽一样,纪三老爷轻松地道:“你放心,这伤真的没事,这小子以前胸口背部被人划了几刀,血流成河都没有死,今儿不过是被扎一刀罢了。”
曲潋听得怔然。
怨不得,她以前伺候纪凛洗澡时,会看到身上有一些陈年的伤痕,甚至还有几道十分狰狞的伤疤,那时候她以为是和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怕引起他什么不好的印象,所以一直没问。却没想到,他小时候的经历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可怕,被母亲虐待,在外头还要受到致命伤害。
她微微低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拿着帕子默默地给纪凛擦着额头沁出来的汗。明明天气这么冷,汗却一直流,可想而知他有多疼。可却一直忍着,没有开口叫过一声。
“三郎,你胡说什么呢?”淑宜大长公主声音有些不悦。
纪三老爷也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太好,不会吓到这个娇弱的侄媳妇了吧?这侄子的口胃真是大男人,竟然喜欢这种外表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姑娘家,确实挺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觉得自己明白了侄子的喜好的纪三老爷对他娘道:“娘,我说的是实话,我以前和暄和在外头历练时……哎,反正这伤真的很轻,没事的。何况,不是有景王么?”说起景王时,他的神色有些怪异,忍不住拿眼神去窥他娘亲。
淑宜大长公主当作没看到。
曲潋默默地看在眼里,觉得这位三叔估计也是知道景王真实身份的人。
敲门声响起,纪二老爷走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地道:“娘,大嫂晕过去了。”
“怎么?”淑宜大长公主冷冰冰地问道,神色凛然,通气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纪二老爷显然也有些受不住,声音放低了许多,呐呐地道:“大嫂一直在说着什么妖孽的话……情绪很激烈,不得已,大哥只好先将她弄晕了。”
淑宜大长公主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明显知道那儿子打的是什么心思,她冷冷地道:“你去告诉老大,就算晕了,也将人给我弄过来!”
看到母亲冷冽严肃的神色,纪二老爷知道母亲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当下只好转身离开。
这次纪二老爷回来得倒是快,镇国公怀里抱着昏迷的妻子过来,见到室内的情形,他的瞳孔缩了下,然后将已经昏迷的妻子放到了一张椅子上,用手轻轻地抚过她因为昏迷而显得安静的脸庞,然后走到淑宜大长公主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去。
“娘……”
“老二,你出去。”淑宜大长公主突然开口。
纪二老爷有些迟疑,见三弟朝他使眼色,方才退出去。
淑宜大长公主转头看向曲潋,张口就要说什么时,突然听到外头响起了下人禀报的声音,景王过来了。
景王并不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进来的,根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到来到寒山雅居,才让人去通传。
刚出宫门,他正准备带着妻子回王府,没想到会见到姐夫去世后留给姐姐的人手,觉得事情有些非同寻常,然后就听说了纪凛受伤之事。当下在妻子的帮忙下,他趁着夜色脱身离开,亲自走一趟镇国公府,倒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镇国公府的地位特殊,经不起其他特殊的事情,他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行事分外小心,可不敢给唯一在世的姐姐惹上什么麻烦,刺激到老人家就不好了。
乌嬷嬷赶紧去开门。
景王身上披着一件玄色貂毛斗蓬,已经长长了不少的头发用一个镶红宝石的金冠束在脑后,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亲王华服,清俊华贵的眉目,施施然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骄奢华丽的贵族。
“发生什么事情了?听说暄和受伤了?”景王走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情况时,明显怔了下,目光落在室内中那个一身风尘的男人身上,“纪三郎?”
纪三老爷看到这张脸,神色也僵硬也几分,困难地道:“舅……”
“咳,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景王打断了这侄孙的话。
纪三老爷这些年来闯荡的地方多了,心理素质还算不错的,听他的话,便知道这位舅舅不希望真实身份透露出去。不过,这人不仅当过假和尚,现在不当和尚了,竟然跑去娶了外甥儿媳妇的姐姐,真的大丈夫么?
景王大步走进来,先给纪凛把脉,又查看了下他身上的伤,神色凛然,声音却仍是惯有的温和悠然,“差一点就伤及心脉了,幸好处理得及时,才没有酿成致命伤。我先给他开个方子,药先喝着,明天晚上再过来瞧瞧。”
听到正宗的大夫的话,在场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纪三老爷对上曲潋控诉的目光,有些讪讪的,没办法,他真的不是大夫,可不像这位舅舅,是个天生的奇葩人物,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扫上一眼,就能学个七七八八。以这人的恐怖学习能力,他没有因此而走上极端,做出什么改朝换代的事情,也算得上宫里那位皇上的幸运了。
接着,景王又拿出了一包银针,将披在纪凛身上的毯子掀开,在伤口周围的穴道插了几枚银针。
其他人都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景王将银针收回来,又道:“我去写方子,最好先喝药,省得今晚烧起来。”
乌嬷嬷忙过去取笔墨纸砚,纪三老爷帮忙磨墨。
镇国公依然跪在那里。
曲潋一只手被纪凛紧紧地握着,没法子起身,只好坐在那里看着,一点也没有什么心虚局促感。其他人也颇为体谅,知她心忧纪凛,并没有说什么。
写好方子,便让人去抓药了。幸好镇国公府里也有自己的药库,府里也养了大夫和药僮,不用大过年的到外头药堂去抓药。
处理好这一切后,景王便来了心思,问道:“说吧,今儿是怎么了?”然后他又啧啧地道:“看暄和身上的伤,便知伤他的人一定很恨他,才会扎得这么深。”当然,也有受害者不想避开的原因。
景王是个医者,眼光毒辣,如何看不出来。
镇国公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纪三老爷也皱起眉头。
曲潋抿紧嘴,微微垂下头。
半晌,没人说话,景王也觉得有些无趣,他知道今晚应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看这情况便知应该是纪家的家事,就算是身为舅爷爷,怕是也不乐意让他知道的。当下他站起身来,说道:“算了,我明天晚上再过来,今晚你们仔细一点,如果再有什么事情,就让人去王府找我。”
说着,他重新披上斗蓬,系上斗蓬的扣子,朝淑宜大长公主点头,便出去了。
纪三老爷走到窗口看着,见他在黑暗中消失的身影,果然也是翻墙。
曲潋看在眼里,心里想着,这一家子的男人其实都喜欢翻墙,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不过确实方便许多。
景王离开了,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镇国公依然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这次你怎么说?”淑宜大长公主冷冷地道,“她是真的要杀了暄和!”
镇国公跪了好一会儿了,他的神色疲惫,声音沙哑,“娘,端宁她病了……”
“是啊,她病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忍着她。”淑宜大长公主说道,“不管她怎么折腾,我都不会和她计较,每次只是禁足,在你的求情下很快就将她放出来了。后来,她的精神一次比一次坏,也是你纵出来的。”
“娘……”镇国公哀求地看着母亲,哑声道:“娘,当年的事情,端宁想起来了!”
“什么?”
“端宁生下来的孩子虽然受了一番罪,但是孩子却不该死的。那时候,静宁就在端宁隔壁厢房,她比端宁更早生下孩子。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让人去告诉端宁,她想要见端宁最后一面。端宁虽然因为这事情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但也对她心软了,答应见她。然后静宁让陈氏抱了孩子一起过去,那时,静宁说想和端宁说话,让端宁陪她最后一程,她就要死了,端宁以为她还是那个柔弱可爱的妹妹,就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都遣出去,只留了她们姐妹俩人说话,可是没想到静宁她……她当着端宁的面将孩子掐死了,自己也撞墙自尽,端宁受不住这个刺激,昏迷了半个月才醒,事后才将这件事情忘记了……现在,她想起来了……”
说到这里,镇国公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润。
室内的人都怔住,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结果。
“怎么可能?”淑宜大长公主一时间无法接受,在她心里那样安静善良的静宁,怎么可能会做这么决绝的事情?
或许,越是柔弱的女子,当狠起来时越是决绝?
“静宁……她恨我,也恨端宁,她要报复,所以才会她才会独自从庄子里跑出来……,端宁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对静宁还是有几分姐妹情的,所以没想到静宁会这么恨,会拿孩子来报复她……”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端宁想起这事,她承受不住,所以才会对暄和……”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可怕。
“不对!”纪三老爷突然说道:“这和我查到的事情不一样。”
淑宜大长公主和镇国公机械地看向他,就见纪三老爷站在炕边,他看了眼纪凛沉睡的面容,说道:“静宁姐姐当年杀死的是她自己的孩子,暄和才是大嫂的亲生儿子,这才是静宁姐姐的报复。”
说着,他叹了口气,这样的报复,果然狠毒。
第176章
纪三老爷的话一出,满室皆惊,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不可能?!”镇国公失声惊叫,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一般,浑身都僵硬了。他死死地瞪着弟弟,双目泛着血丝,声音宛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三弟,你莫要胡说,暄和怎么可能……”
“大哥,我没胡说。”纪三老爷看他的眼神有些怜悯。
曾经,因为大嫂对侄子的虐待,所以大哥没办法之下,只能将侄子交给他,让他将暄和带走,教他一身武艺,让他有自保的功夫。
那时候他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不太明白兄长的心思,直到从母亲那儿听说当年的事情,他才明白,大哥一直以为暄和是在那样的情况来的,并且因为他的存在,扼杀了妻子所出的孩子,所以他对这儿子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无法接受,但是这孩子却又是他的亲生骨肉。
因为是亲生骨肉,所以没办法抛弃。但是他的存在,又是他们痛苦的来源,所以痛恨,进而漠视。久而久之,这种复杂矛盾的情绪日复一日地沉淀着,直到积成无法抹灭的伤痕,成为心中的一种伤痛。
可现在,他的兄弟却告诉他,他曾一度漠视的孩子,竟然是妻子所生;曾一度无法正视的孩子,才是他期待的那个孩子;曾一度漠然任由他跌跌撞撞地长大、漠视他受伤的孩子,竟然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镇国公双目赤红,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些年来的事情岂不是个笑话?
“大哥,我没有骗你。”纪三老爷的声音很稳,“这些年,我查了很多事情,一点一点地着手,抽丝剥茧,终于查出一些事情。大哥,当年你可还记得你和同僚去醉仙楼喝醉酒时,中途曾离开去净房更衣,是不是曾经走错了厢房?你就是那时候着了道,后来才会浑浑噩噩地往大嫂养胎的庄子去。”
镇国公如遭电击,怔怔地看着他。
“当时跟着你的小厮长寿其实已经被人替换了,你喝醉酒认不得人,是那个替换了长寿的人有心将你带去庄子里,那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他将你带到庄子里的花园里,将你丢在那里。而恰好这时,静宁姐姐被人怂恿着去花园赏夜景,因为是在咱们镇国公府的花园里,静宁姐姐只带了奶娘和几个丫鬟跟着,正好遇到在花园里的你,奶娘被人弄晕了,那几个丫鬟也消失不见。那件事情之后,当时庄子里的丫鬟消失了几个。”
镇国公瘫软在地。
听到这里,淑宜大长公主心里叹了一声,那次的事情,果然是特地针对着他们镇国公府来的。
“静宁姐姐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单纯姑娘,她心思单纯,被吓坏了,所以当时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知情的奶娘陈氏也是个愚蠢的,因为自己的失察,不敢说什么。因为两人都没出声,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情,才会使得设计的人将痕迹抹去了。静宁姐姐却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以为是你和大嫂将她害成这样的,她满心仇恨,所以想要报复你们。”纪三老爷叹了口气。
那时候他也才十岁左右,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很受宠爱,十分调皮捣蛋,哪里都去得,也因为如此,他一时好奇,偷偷跟着母亲去了静宁郡主养胎的庄子,才知道静宁郡主的事情。只可惜那时候他是偷偷跟去的,母亲说的话又模模糊糊的,并不知道静宁肚子里的孩子是兄长的,只以为她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才会被淮安郡王府的太妃送到这儿来。
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才慢慢地开始调查。
“当年静宁姐姐生下孩子后,情况确实已经不好了,可是她却还有力气撑着去见大嫂,是因为她吃了一种药,能让她暂时站起来。静宁姐姐也是利用这个空档,去见了大嫂,接下来的事情,大嫂应该都告诉你了。不过大嫂不知道的是,当时有人从窗子潜进屋子里,趁着大嫂不注意时,将两个孩子身上的襁褓换了,大嫂不知情,以为静宁姐姐掐死的孩子是她的孩子,其实那孩子是静宁姐姐的。”
“静宁姐姐曾经打过胎,虽然药效不强,可是对她和孩子的损害都很大,而且她还从庄子跑出去,对身体的损害很大,生下孩子时,那孩子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所以她就将计就计,骗了你们所有的人。这也是她对你们的报复……”
一时间,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纪三老爷平淡的叙述。
淑宜大长公主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查来查去却查不出什么,恐怕早就有人安排好了。后来想要细查时,丈夫那边又出了事情,让她分心,没能仔细探查。
曲潋呼吸也有些重,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纪凛的手,却没想到那手也回握住她。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却见炕上原本昏迷的人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衬得那张脸如雪般惨白,脸上的神色十分平静,无悲无喜。
曲潋心里十分难过。
他应该也很痛苦吧?一直受到来自亲生父母的伤害,后来以为自己是奸生子时,才释然一些。却没想到,到头来,原来他并非奸生子,可却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对待。
其实在这件事情中,她觉得最无辜的是纪凛才对!他才一出生,就要受到那么多磨难,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到底是谁要如此害我!”镇国公突然暴怒起来,他双眼布满了血丝,状若疯狂,“当年我喝得醉薰薰的,连路都不认得,是长寿将我带去庄子的,发生什么事情我根本不记得了,后来过了几天,长寿失踪,我一直找不到他,我以为他成了逃奴……”
他与妻子自幼相识,两相情悦,夫妻感情极深,对妻妹更没有非份之想。那件事情,他根本没有任何的记忆,所以也不知道那晚的事情,后来母亲要将他押去给淮安郡王府的老太妃以死谢罪时,他也是莫名其妙。
直到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妻妹说怀了他的孩子,然后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死了,妻子失去了记忆。
端宁失去记忆,甚至忘记了妻妹的事情,只以为妻妹像外面说的那样感染了风寒去世了。
于是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可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和端宁就已经回不去曾经了。而他也因为根本没有记忆,兼之那些事情过于痛苦,所以一直当作不存在,如此逃避着。
“大哥……”
纪三老爷正要开口,一道尖叫声响起。
“不可能!”
那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生疼,却让人听得悚然一惊。
他们转头看过去,却见原本昏迷的镇国公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扭曲,扶着黑河漆太师椅的手青筋毕露。她死死地瞪着纪三老爷,一字一句地道:“你、骗、我!那个妖孽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不可能……”
“大嫂!”
“啊啊啊啊——他不是!孩子死了——他不是——啊啊啊啊!”
她抱着脑袋跌坐在地上,尖叫出声,整个人都崩溃了。
“端宁!”
镇国公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朝着妻子奔去,拥住她颤抖的身子。
“端宁!端宁!端宁!你冷静点!你冷静下来!”镇国公紧紧地拥着她,喊着她的名字。
“不要!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死了!她当着我的面亲手掐死的!她说她恨我!”
“可是她恨我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啊啊啊!”
她号啕大哭,抱着脑袋将自己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烟花爆炸的声音,远方漆黑的夜空被各种各样的烟火点缀得格外绚烂美丽,接连响起的鞭炮声掩盖了这方天地的悲恸痛哭,仿佛也将这里的痛苦掩盖。
新的一年到来了。
“端宁!端宁!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喝醉,是我负了你,是我……你别这样!”镇国公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着,满脸泪痕。
他满心悔恨,这些年来以为只要不看不听,就可以忽视当年的悲痛。可到头来发现,原来他们最期待的孩子一直好好地活在他们身边,却被他们当成不幸的孩子一样对待。
她突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花厅。
“端宁。”
镇国公追了出去。
花厅的门大开,五彩织锦帘子在冷风中晃荡不休,冷风贯了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温暖,带来了彻骨的寒意。此时室内的人可以透过琉璃窗看到夜空中五彩缤纷的烟火,却是却没一个人欣赏,所有人都只是木木地坐在那儿,浑身发冷。
第177章
新年的爆竹声渐渐地由大变小,过了三刻钟左右,只能偶尔听到稀稀拉拉的几声,夜空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寒夜里的清冷。
守岁结束后,人们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曲潋拿帕子给炕上的纪凛擦试着额上沁出来的冷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此时那双眼睛半阖着,覆住了眼里的情绪,让她看不透他此时心里的想法。
或许,这样的真相宁愿不要也罢。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就算手心湿了也不放开。曲潋虽然被他握得有些疼,不过却没有吭一声,只是如此由着他。
乌嬷嬷正要过去将花厅的门关起来,没想到正好见到纪二老爷夫妻结伴过来,纪二夫人怀里还抱着用毯子裹着的孩子。
纪二夫人是个伶俐人,她抱着孩子,朝乌嬷嬷笑道:“嬷嬷,这夜深了,我已经让孩子们先回去歇息了,小阿尚刚醒来喝了奶,这会儿正闹着要来找娘呢,我没法子,只好先将她带过来了。”
乌嬷嬷朝他们行了一礼,心里很是满意纪二夫人的行事,素来是这般妥帖,没有冒然过来打探什么,这会儿守岁结束了,本应该让孩子们过来给淑宜大长公主请安才回去的,不过这种时候,公主确实没心思理会,孩子们不在更好一些。
纪二夫人见乌嬷嬷朝自己露出笑容,面上也笑了下。
她跟着丈夫,抱着阿尚进来,见到室内只有淑宜大长公主几人,镇国公夫妻并不在,想起先前丈夫说的事,她自不会在这种时候冒然地询问什么让婆婆不愉快,当下将阿尚抱到炕前。
看到曲潋的样子时,她更同情了,心里也忍不住叹口气,这个年过得真是糟心。
“谢谢二婶帮我照顾阿尚。”曲潋将女儿抱到怀里,见她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着自己,将小手从裹着的毯子里伸出来讨抱,忍不住贴了贴她可爱的小脸。
“阿尚是个可爱的孩子,我喜欢她都来不及呢,让我照顾多久我都乐意。”纪二夫人笑着说,又看向炕上脸白如纸的纪凛,心里对他分外怜悯,关切地询问道:“暄和怎么样了?”
先前发生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一直在外飘泊的小叔突然回家,并且将受伤的纪凛架了进来,让人手足无措。等静下心来后,纪二夫人便知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再从丈夫那儿听说是大嫂自己亲自将儿子伤成这样,纪二夫人真是非常震惊。
其实对于镇国公府一些陈年往事,纪二夫人虽然不是十分知情,却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儿,她自不会多事地去查这种事情惹得婆婆不愉快,一直当作不知情,同时也能感觉到大房的问题,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惨烈的模样。这一刻,她十分庆幸自己的丈夫是个木讷老实的,胜在听自己的话,守着两个孩子,他们二房没有那么多的糟心事儿。
“我不知道,大夫说要看看情况。”曲潋的声音很低,带着鼻腔。
纪二夫人又宽慰了她几句,转身见丈夫正和小叔说话,淑宜大长公主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恍惚,灯光下,头上的银发仿佛都多了一些,整个人透着一种沧桑老迈,显然今晚的事情对她的刺激也不小。
“娘。”纪二夫人走过去,对她道:“夜深了,您还是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进宫朝贺呢。”说着,纪二夫人忍不住看了一眼纪凛,心里有些忧心明日的朝贺了。
淑宜大长公主回过神来,听明白了纪二夫人的提醒,她叹了口气,对她道:“我病了,你们明日都在府里侍疾罢。”
纪二夫人暗暗吃了一惊,到底今晚发生什么事情,竟然要让她这强势的婆婆装病,将所有人都拘在府里?虽说世子受了伤不好让外人知道,但是明日进宫朝贺,淑宜大长公主和镇国公夫人应该一起出席已经足够了,除非她那大嫂……
心里千回百转,但纪二夫人面上笑着应了一声,也不问什么。
纪二老爷是个实诚的,听罢紧张得不行,问道:“娘,您的身体真的……”
淑宜大长公主却懒得理他,吩咐乌嬷嬷道:“今晚暄和就先在这里凑和一夜,你去……”
“不用,我回暄风院。”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过去,没想到炕上原本因为受伤昏迷的人已经睁开眼睛了,对上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黑眸,淑宜大长公主心沉得厉害,怀疑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可是听到了先前的事情?她的目光往抱着孩子的曲潋身上扫过去,却见她只是抵头抱着孩子。
淑宜大长公主柔声道:“你现在身体不便,最好不要移动……”
“我回暄风院!”
他的声音依然清越好听,甚至平静得可怕,却不知怎么地,让人没办法再反驳,看到他的样子,众人只觉得心堵得厉害。
淑宜大长公主看着他苍白的脸,想到他从小到大受到的苦楚,想到这一切的真相竟是如此,顿时眼中泪光闪烁,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我送暄和回去吧。”纪三老爷说道,“只要小心一些,别扯裂伤口就行了。”说着,他便去叫人准备软轿。
待下人抬了软轿过来,纪三老爷扶着纪凛,将他架到软轿上,曲潋也抱着阿尚跟过去。
“外面路黑,暄和媳妇,让我抱她吧。”纪三老爷看着这侄媳妇娇娇弱弱的样子,真担心她摔着了孩子,先前可不是摔了么,才弄得这般狼狈,“对了,这孩子叫阿尚?”他听到二嫂是这么叫的。
曲潋文雅地谢过他,轻声细语地道:“单名一个尚字,是爹给取的。”
纪三老爷听罢,心里便明白什么了,见她自己稳稳地抱着孩子,没有给他的意思,有些讪讪的,扭头对母亲道:“娘,我先送暄和他们回去,稍会再过来同你说话。”
淑宜大长公主盯着软轿上疼得冷汗涔涔的孙子,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下意识地点着头。
到了暄风院,纪三老爷便又将纪凛从软轿扶下来,将他送回了房里,见他身上白色的中衣沁被血渍染红,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子,都伤成这样了,还折腾什么?就不能乖乖地待在那里接受别人的好意,非得让所有人都跟着伤心么?”
纪凛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三叔这次回来,是因为已经有了答案了么?”
纪三老爷盯着他,他素来知道这侄儿是个聪慧的,这次受伤的事情,恐怕是他半推半就,以绝母子之情,方便他日后行事,却不想他今天回来,会得到这么个真相。只是这个真相,怕是在他心里,宁愿不知道的好。
“暄和,是三叔无能。”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些黯然。
纪凛半躺在床上,看了他一眼,将头扭转到床里头,冷淡地说:“你已经尽力了,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纪三老爷默然片刻,方转身对抱着孩子走进来的曲潋道:“他身上的伤又裂了,你先让人弄些清水和绷带过来,我给他再处理一下伤势。”
曲潋将阿尚放到炕上,让碧春看着,忙下去安排了。
等再给纪凛换了伤药,纪三老爷又交待了曲潋一些注意事情,便离开了。
离开了暄风院后,他看了眼夜空中零星几点寒星,心里有些沉重,抬脚往寒山雅居行去。
淑宜大长公主正坐在安息室里等他,乌嬷嬷守在一旁,室内只点了一盏羊角宫灯,光线算不得明亮。
“娘。”纪三老爷坐在母亲身边。
“三郎,这次回来了就不要走了,听娘的话,可好?”淑宜大长公主的声音少了平时的强势,此时就像一个盼着游子归家的老母亲,带着几分软和。
纪三老爷没有开口。
淑宜大长公主的眼角有些湿润,哽咽地道:“三郎……”
纪三老爷拿着帕子给母亲拭泪,今晚已经见她失控过几次,为人子女,心里有些愧疚,但是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做的事情,无法开口保证,只得道:“娘,再过个几年,一切都定下来,我就回京城,到时候哪儿都不去,每天都陪着您。”
“到时候我都老得不能动了,你也老了。”淑宜大长公主道:“不如趁着现在我还没老得动不了,你先娶个媳妇,趁早生几个孩子,娘帮你带孩子……”
“娘,你知我素来不喜受束缚,将媳妇娶进门来后,我又不在,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守活寡?”
听到儿子的话,淑宜大长公主忍不住伸手要打他,见儿子脸上的大胡子,坦然地坐在那儿朝她笑,心中一酸,只得作罢。
她这儿子原来是个世家子弟,可是这些年来在外飘泊,居无定所,原本应该过着最精致奢侈的生活,可生生变成这野人的样子,想来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娘,您喝茶。”纪三老爷端了旁边的茶过来。
淑宜大长公主喝了半盏茶,心情已经缓和得差不多,又恢复镇定,摸着茶盏上的花纹,这才转入正题,冷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夏天时,我去了一趟嘉陵关,在那儿救了一个被狼抓伤的可怜的少女。”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没想到一时好心,倒是救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听出他声音有异,淑宜大长公主忙问道:“是谁?”
“北蛮王庭的扎娜。”
扎娜在大周雅言的意思是“公主”。
淑宜大长公主双目瞪起,手中的茶杯里的水都被晃出来湿了她的手,但她只是紧紧地捏着它,眼睛布满了血丝。她哑声道:“你爹当年……”
“爹那么厉害的人物,素来经验丰富,懂得自保之道,怎么可能会轻易战败在长阳关外,是有人勾结外族,埋伏在长阳关外的恶鬼坡……”纪三老爷双目赤红,为人子女,竟然不能为枉死的父亲报仇,实在让他痛恨。
淑宜大长公主呜咽一声,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丈夫的死,永远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痛。
纪三老爷揽住母亲,给她擦眼泪,继续道:“我当时得知那位北蛮扎娜的身份时,原是想要利用的,没想到有一队人马冒险将她救了出去,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可惜我当时没有准备得太充分,被那群人逃了,不过也因此顺藤摸瓜,倒是找出不少蛛丝马迹,才知道当年大哥大嫂的事情,也是有人为了打击咱们镇国公府,将您绊住特地设计的。”
淑宜大长公主哭了会儿,擦擦眼泪,继续问道:“当年勾结外族的人是谁?”
纪三老爷迟疑了下,说道:“明面上是长阳关的城主。”
“明面上?”淑宜大长公主眼神锐利,“还有呢?”
纪三老爷叹气,“娘,事情都过了十几年了,很多线索都断了,我还在查,总会查清楚的。也是因为知道了当年大哥的事情是被设计的,我才会赶回来告诉你们这件事情,你们日后定然要小心。”说到这里,他又嘲讽地笑了下,“不过自爹死后,怕那些人根本不将咱们镇国公府当一回事了吧,大哥不是个将才人物,暄和年纪又小,只怕再过两代,镇国公府也像京中那些三流勋贵一样,徒有虚名……”
淑宜大长公主明白儿子的意思。
只怕当年丈夫在北疆抗击蛮族的事阻了某些人的利益,才会如此设计他们镇国公府。
当年老镇国公是一名难得的将才,高宗皇帝惜才,方才会将尊贵的嫡长女下嫁,也有笼络之意。而老镇国公也不负世人所望,镇守北疆,立下赫赫战功,蛮族闻名丧胆,几年未敢南下侵扰。
可谁知一朝风云骤变,庆煦十年,老镇国公在长阳关战败,遗体被蛮族糟蹋不成样,是他的亲信拼死方将他的遗体送回。那一战,大周损失惨重,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位良将,长阳关也差点被蛮族攻破。
“爹去世前的两年,北疆一直不太平,娘您忧心在边境中的爹,难以顾全周围的事情,所以才会让人有机可趁,当时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情,娘你已经去了边境,如果有你在,爹也不会死……”说到这里,纪三老爷面容冷酷。
他的母亲是被高宗皇帝当成皇子来教养长大的,并非一般的闺阁女子,甚至同丈夫一起上过战场,帼国须眉,少有女性能敌。也因为如此,才会让蛮族对镇国公更加忌惮,若是那时候,有淑宜大长公主在,战局也不会那般惨烈。
淑宜大长公主将事情前后联系在一起,终于明白了,顿时心里恨得厉害。
她紧紧地捏住杯子,手指被磨伤了也不知,恨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设计你大哥的事情,不过是为了绊住我,好对你爹下手,而你大哥大嫂不知情,静宁成了牺牲品……当年出手的人,你如今所知的,有谁?”
她的声音冷酷,眼神冷冽,仿佛只要得到准确的消息,马上要去为丈夫报仇。
“娘……”
“说!”
纪三老爷沉默良久,方道:“我几年前在江南游历时,遇到了一位姬夫人,她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夫人,听说是青年时丧失,深居简出,极少和外界打交道。但是每年有一段时间,会有从北方来的人去寻她。她行事颇为谨慎,我让江湖上的朋友盯稍了她几年,才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她是当今北蛮王庭的汗达王的姐姐,不过她还有一个身份。”
“什么?”
“娘,你素来担心舅舅的身世,难道还不明白么?”
淑宜大长公主不可思议地道:“不可能!当初父皇是亲眼看着她死的!景王出生后,父皇就赐了她鸠酒。”
“死的是她的侍女,不是她本人。当年将静宁姐姐送去庄子里的就是她的人,潜进庄子里将大嫂和静宁姐姐的孩子换掉的人,也是她的人。”
淑宜大长公主瘫软在炕上,整个人都微微轻颤着。
半晌,她恨声问道:“那个女人呢?”
“我杀了!”纪三老爷平静地道,“我亲手手刃了她。”
“景王……”
“舅舅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事情,舅舅以为,他的母妃是被外祖父赐死的,所以他恨外祖父。那个女人这些年来隐藏得很好,舅舅这些年来四处飘泊,途中也遇到过她,不过她不敢和舅舅相认,怕外祖父留下的人会盯上舅舅,害得舅舅性命不保。”
淑宜大长公主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高宗皇帝的子嗣艰难,想必孩子根本不会留下,所以才会选择去母留子。可没想到那女人好大的本事,能从皇宫里逃了出来,然后继续在大周兴风作浪,甚至害得她家破人亡……
淑宜大长公主伏在案上,低低地哭了起来。
纪三老爷坐在旁边,任由着母亲发泄。
这些年来,他憋着一口气,四海为家,与江湖同路,就是为了查出当年的真相,直到半年前,方才查明一切。
查明一切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可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大哥大嫂和侄子之间闹得越发的凶,甚至已无再续父子、母子情份的可能。
第178章
夜已深了,曲潋抱着不知为何精神状态极好的女儿坐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脸上渐渐染上不正常的潮红之色的少年,那张无瑕的玉颜因为晕红而呈现一种惊人的瑰丽之色。
但她此时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
果然引起发烧了。
曲潋腾出一只手,继续拿帕子给他擦汗。
这时,宫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一股清苦的味道扑鼻而来,小阿尚一把将小脸拱入娘亲的怀里,好像很嫌弃的样子。
曲潋将阿尚交给旁边的碧春抱着,自己亲自端了药碗过来,“暄和,喝药了。”
浓密的长睫毛颤了颤,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时,挣扎着起身。
“你别起了,就这样躺着,省得伤口又出血。”曲潋按压住他,拿了一个调羹来喂他。
这种药特别地苦涩,味道还很怪,特别是一口一口地喝,简直是个折磨。但是纪凛眉头未皱一下,她喂过来,他便乖乖地张口喝了。
曲潋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喂他,宫心和碧春站在一旁。
一时间,室内很安静。
喂完了药后,曲潋伺候他漱口,然后又绞了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脸,试着他额头的温度,微蹙的眉尖仿佛有无尽的清愁,让人看得心都疼了,想要为她拭去所有的愁绪。
“你别担心,我没事。”他哑声说道,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色泽。
曲潋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好,最后只能漠然地抱过女儿,将脸埋在阿尚的身子里,深吸了口气。
她不是笨蛋,先前因为措手不及,所以才会被吓住了。等冷静下来,再略一想当时的事情,处处皆是疑点,如何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他的自导自演?明白这一点,她气得心口疼,要不是他现在正受伤,她恨不得要暴打他。
有这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么?
纪凛见她不说话,一双眼睛清幽幽地看着她,困难地伸手拉了下她的衣服,说道:“你的脸还肿着,难看死了,让丫鬟给你上点药吧。”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此时还是那个恶劣的第二人格。
从他受伤开始,他的性格便变得恶劣,先前没有说话,可能是因为他跟主人格着伤心吧。
“要你管!”她哼了一声,“就不上!”
“听话!”他强势地道。
曲潋抱着阿尚转了个身,掐掐女儿的包子脸,朝她挤眉弄眼,嘴里无声地道:“小坏蛋,还不睡觉!”
阿尚被逗得咧嘴直笑,扭着身子往她怀里扑,小手不小心拍到自己娘亲那还有个巴掌印的脸,疼得她直吸气。
“阿潋……上点药吧,我看着心里难受。”见她不吃这套,他转而低声下气地说,难得将自己的姿态放低,显然也知道今晚的事情,是他理亏。
曲潋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出来了,转头就道:“你难受?你有我难受么?哪天我也去让人捅自己一刀,看你会如何?”
“谁敢伤你,杀了那人!”他毫不迟疑地道,语气狠戾。
曲潋朝他冷笑着,然后抱着阿尚起身出了内室。
她抱着阿尚在外室转圈子,拍着她的小身子,很快阿尚便开始打哈欠了,她亲亲女儿可爱的小脸蛋,感觉手有些酸累,便将她放到炕上,坐到旁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身子,直到将她哄睡了,才叫奶娘过来将阿尚送回隔壁厢房去。
哄睡了阿尚,曲潋又折回内室,刚到床边,便见床上的人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她。
他的脸被烧得红通通的,一双眼睛也黯淡无神,但是视线依然准确地落在她脸上,显然对她脸上那巴掌印很是在意。曲潋自己刚才摸时,还有些疼,可见那时候,自己一巴掌甩得有多用力。
也感谢这一巴掌,终于让她冷静下来。
所以,她根本不想这么快让它消失,顶着半边红肿的脸在他面前晃着,偏偏她的皮肤嫩,很容易就会留下痕迹,又适逢这冰冷的天气,没有及时处理,所以那巴掌印特别地明显,让人看得分明,连几个丫鬟们见了都心疼得要命,何况是他。
特别是,这巴掌印的由来,对他的刺激更大。
曲潋坐到他面前,将覆在他额头上的那方已经半干的巾帕拿下来,重新绞了帕子覆到他额头上。
看他死撑着不肯睡,曲潋凶悍地道:“还不休息看我作甚?难道你还想让我当着你的面甩自己一巴掌?”
没想到她会这么凶悍,纪凛明显怔住了。
“睡觉!”她继续凶巴巴地道。
“你先去上药。”
她扭过头。
“阿潋……”
看他竟然挣扎着要起身,曲潋简直要被他气得半死,忙过去按住他,被他一把拉住手。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不去上药,我就亲自起身给你上药!”
曲潋瞪了他好一会儿,气得眼眶都红了,方愤愤然地叫宫心去拿药来。
宫心等丫鬟原本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争执时,心里既担忧又无奈,这会儿听到世子夫人终于妥协了,赶紧去拿药来。
这一夜,因为纪凛的受伤,暄风院的人都有些躁动。不过幸好暄风院里的人都是纪凛的心腹,便也不用担心会传出什么。
等宫心给曲潋上好药后,纪凛亲自查看,方才满意地闭上眼睛,不过一会儿,就没了意识。
曲潋被他弄得有点抓狂,更多的是无奈。
她瞪着床上已经陷入昏迷中的人,差点赌气想要将脸上的药给洗了,还是碧春苦苦拦着,苦巴巴地问她“少夫人何苦为了和世子置气伤自己的身子?”之类的。
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在乎自己受多重的伤,对自己够狠,对疼痛根本不在意。能让他有所顾忌,那只好她自己伤自己了,总要给他个教训,不然哪天他又一个想不开,自己去撞刀子,不是吓她么?
曲潋觉得自己这辈子经历的事情,都没有今天的事让她心惊肉跳,千回百转。
真是一个糟糕透的新年。
景王的医术不愧是令人信任的,到了五更末,纪凛的高烧压下去了,只是依然发着低烧,但也没有那么让人担心了。
曲潋一整夜都围着他转,中途断断续续地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
天亮时,小阿尚醒来又要找娘亲,曲潋恍惚之中,差点将宝贝闺女给摔了。
等纪凛又喝了回药,曲潋摸摸他的额头,顿时放下心来。
纪凛醒来后,朝她露出一个分外柔和的笑容,但是一双眼睛却往她的脸蛋睃去,发现仍有些红肿,顿时蹙起眉头。
曲潋当作没看到,看在他现在是伤患并且昨晚知道那样伤人的真相的情况下,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先对他小意温柔,以后再发飙。
喝完药,纪凛又睡着了。
曲潋跟着去歇息了一个时辰,等她醒来时,听说宫里来人了。
今日是大年初一,原本是进宫朝贺的日子,可是镇国公府的人都没有进宫。对外的说法是淑宜大长公主病了,镇国公府里的人都在淑宜大长公主身边侍疾,这可将宫里的太后、皇帝等人都惊住了。
毕竟淑宜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极少在世的长辈,他素来对周家人宽厚,只要不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如今听说淑宜大长公主突然生病,让镇国公府里的人都留在府中侍疾了,一定是病得很重。
于是皇上不仅将自己的贴身内侍派过来了,还让人带了几位太医过来,景王赫然在其中。
景王是自己硬凑上来的,他昨晚来了一趟,自然知道镇国公府是怎么回来,今儿凑过来,也是想要为这位姐姐打个掩护,省得纪凛受伤的事情被人发现。
只是他不知道,他姐这会儿对他的心情尤其复杂。
太极殿的内侍汪全奉皇上的命令,带了几位太医过来,不过能进淑宜大长公主房里的,只有他和景王,太医们被晾在外头。汪全是皇上的心腹,自也知道景王的真实身份,并且也知道他的医术十分厉害,如今皇后的安胎药还是这位爷给开的,所以对于他将太医们晾在外面的事情,汪全并未在意。
汪全和景王在纪二老爷的恭迎下进了淑宜大长公主的卧室。
此时淑宜大长公主躺在床上,脸色腊黄,神色憔悴,看起来确实是病了。
汪全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周遭,脸上的笑容颇为亲切,等景王亲自号了脉,从景王那儿得到淑宜大长公主的情况后,又转述了宫里的皇帝、太后的关切之情,最后有些奇怪地问道:“不知镇国公和世子呢?”
长辈生病了,可没有晚辈躲懒的道理,乃是不孝之极。
淑宜大长公主无力地坐着,声音虚弱,说道:“我那儿媳妇近来一直病着,昨晚可能吹了点风,受了寒气,我便让大郎过去瞧瞧。至于暄和,他刚才还在呢,我吩咐他去办些事情。”
汪全作为太极殿的大总管,也不是没眼色的,听淑宜大长公主说得合情合理,自不会去揪着不放,硬要见纪凛才肯罢休。
探完病,汪全便带着那几个根本没有进门的太医们离开了,回宫去复命,景王倒是留下来。
毕竟人家是亲姐弟,这种时候他特地留下来也没什么,而旁人知道后,也只以为景王是尊重淑宜大长公主这位长辈罢了。
淑宜大长公主的身体极好,根本没病,但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她只觉得心累得厉害,整个人都有些郁郁的,精神也不太好。
景王给她号脉,用温和的声音说着不客气的话:“你年纪不小了,可不能学年轻人随便糟踏身体,不然再来十个我,以后也救不了你。”
淑宜大长公主没说话,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弟弟。
以前她觉得这弟弟很可怜,他出生时,母妃就被自己的父亲赐死了,五岁时以他的身体虚弱为由,逼着他出家为僧,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他的血统给周家皇朝带来的威胁。偏偏他很聪明,记事得早,早早地知道了一切,对生父怨恨,处处与他作对。
以前,她还担心拥有北蛮王族血统的弟弟哪天想不开,返回北蛮,然后帮着北蛮打周氏皇朝的江山。这弟弟天生鬼才,但凡他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如果他真的对大周起了坏心,对大周而言,实在是个灾难。
所以她怜悯这个弟弟的同时,又防备着他,担心他会做出对大周不利的事情。
可最后,他终于想开了,决定接受自己大周皇子的身份定下来,娶妻生子,却没想到,当年的事终于真相大白。
她知道这一切怪不到这个弟弟身上,毕竟他对那些事情也是不知情,可是丈夫的死,大儿子一家被害成这样,都是弟弟的亲生母亲害的。而她的三儿子,也将那女人杀了,可以说是和弟弟有了杀母之仇。
一夕之间,她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弟弟好。
“你为何如此看本王?”景王有些警觉地问道,他是个聪明人,瞬间便想到昨晚镇国公府的事情。
淑宜大长公主有些疲惫地道:“昨晚,暄和他是被他母亲所伤……”简单地将昨晚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却没有说当年的事情。
景王虽然心里仍有疑惑,不过也知道这姐姐素来疼爱孙子,昨晚纪凛伤成那样,定然让她心焦如焚。他从纪凛小时候生的那场怪病起,就给纪凛当主治大夫了,自是知道纪凛与其母的关系恶劣之极,纪凛那怪病,也是被其母虐待所致。
“那女人……”景王面上带着微笑,声音却很冷,“本王观她情绪素来不好,可能是犯了臆症。”
淑宜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说道:“你稍会有空就去看看,她……已经神智不清了。”
第179章
说听景王到暄风院了,曲潋虽然意外这种时候他会到来,但此时心里是极为高兴的。
她刚出了门,就见景王在厉嬷嬷和常安的引领下走过来,此时他身上穿着玄色的亲王服饰,披着一件宝蓝色织祥云宝瓶纹的斗篷,施施然而来,一身骄奢贵气,英伟不凡,俨然看不出曾经当和尚时的那种淡泊出尘,恐怕现在看到他的人,都已经想象不出以前的那位名满天下的明方大师的模样了,更别说那些只见过他一两次的人,根本没法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果然,有些人是在什么位置有什么面貌,七分的打扮,也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姐夫。”曲潋上前,裣祍为礼。
听到这声“姐夫”,景王嘴角露出一个颇为舒心的笑容,有趣地看着她,说道:“不怕本王了?”
我从来就没怕过你好不好?当初不过是受到刺激早产罢了,和害怕压根儿没啥关系。
曲潋心里腹诽着,面上却很是诚恳地道:“不管如何,您现在已经是姐夫了,姐姐呢?”曲潋虽然被景王的真实身份弄得心塞,可是也不是笨蛋,这么好的金大腿,她自然要抱着,以后生病了,就有现成的大夫了。
“还在宫里,太后很喜欢她,留了她说话。”景王回道,便进了屋子,接着问:“暄和如何了?”
“昨晚四更时就发起高烧,幸好喝了药后,到天亮时,终于转为低烧了,现在已经不烧了。”
正说话间,丫鬟已经小心地推开通往内室的镶玻璃彩绘的槅扇,两人进了内室后,走到床前。
纪凛此时仍在睡,被人掀了被子查看伤势时,瞬间清醒,一双眼睛深邃黝黑,一点也没有昏睡的惺忪,那种冷静理智的犀利模样,宛若一只随时警惕的野兽,眼里根本没有丝毫睡意。直到他的视线扫过床前的两人,凌厉的眼神柔和下来。
曲潋看得诧异。
她极少看到他这一面,要不是刚才她还确认他是睡着的,都要以为他其实没有睡。转眼一想便明白了,应该是他已经熟悉她的存在,两个人在一起太过自然了,就算她平时爬到他身上,他也能照睡不误,不会因为陌生的气息,瞬间警醒。
这是一种完全的信任。
心里突然有些发堵。
其实他说不信任她,不信任这世界的任何人,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对她给予了一种绝对的信任了,只是他们两人都不知道罢了。
“小子,挺警醒的嘛。”景王笑着拍了拍他的伤口。
纪凛微微皱起眉,脸色有些白。
曲潋朝他怒目而视,“姐夫!”有这么恶劣的人么?万一又崩出血怎么办?
景王见她怒瞪自己,担心她会和曲沁告状,只得悻悻然地收回了手,说道:“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他已经挨过了最危险的时期,所以今儿并不用怎么小心了,你也可以安心去睡个好觉。”
他又看了她脸上一眼,虽说年轻是资本,不过这小姨子的眼底下还是有些青色,可见昨晚应该熬了很久。
曲潋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个笑容很灿烂,是真心实意的。
纪凛的目光扫过她的脸,伸手扯了下她的衣袖,然后在她要缩回手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叫丫鬟准备好清水、绷带和伤药等东西,景王给纪凛换了药,方道:“药继续喝着,过两日我再过来瞧瞧,如果情况好转,可以换另一副药。”
曲潋认真地听着医嘱,她自己不懂医术,自然是以大夫的话为准。
曲潋出去给纪凛准备干净的衣物时,景王便对他道:“刚才,你祖母叫本王去给镇国公夫人看病。”
纪凛沉默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黑黝黝的,不同往日的那种清润明澈。
“她神智不清,已经认不得人了,连你爹她也认不得。”
纪凛依然没有说话,神色也颇为冷淡。
景王见状,也不在说什么了。
等景王净了手准备离开时,曲潋亲自去送他。
送他到门口后,她期期艾艾地问道:“姐夫,暄和的头痛之疾,什么时候能治好?”
“不知道,本王又不能开他的头颅查看,哪里晓得他脑袋里还有什么问题?”
景王很干脆地道,他的医术都是小时候在相国寺时跟着相国寺里的老和尚学的,那老和尚恰好有一手好医术,他当时年纪小,对父皇逼他出家的事情无法看开,满心怨恨,又因为学什么东西都是随随便便扫两眼就了然于心,太过容易学会的东西,反而显得无趣。那老和尚原是想将他渡去怨恨的,后来见佛法没用,便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引诱他去学医。
之后他准备几年,终于逃出相国寺后,满天下游历,去到的地方很多,和很多民间隐藏的杏林大师探讨过医术,疑难杂症也见过不少,但少有纪凛这般的。
景王不会自诩自己医术天下无双,单是一个纪凛,就让他研究了十几年,还没有什么解决法子,只能用药缓和他的头痛之疾。
“每当他情绪比较激烈时,头痛之疾比较容易复发,你劝着他点,让他没事别想太多。”景王说道。
问题是,他就是爱多想的类型啊!
曲潋心中无力,那个人看着越是温柔,其实想得越是深,只是他的功力太深,让人没能看出来罢了。
“有空本王多给他制些缓解疼痛的药丸,疼了就吃一丸。”
曲潋有些低落地问:“真的不能治愈么?”
“难难难!”景王道:“本王也不骗你,人的大脑是最复杂的东西,就算我会开颅术,也不能保证能从他脑颅里查出什么问题,而且开颅之术是古时神医传下来的,技术非常粗糙,我又不是什么丧心病狂之人,不会拿人的脑袋来练习开颅之术,无法保证做到万无一失。”
其实曲潋比这些古人更明白其中的难度,脑壳的病可比身体其他的病更难缠,毕竟人的大脑可是最精密复杂的构造,想要检查脑壳有什么异样,也唯有现代的医术才能达得到。
“那对他的寿命,可无碍?”曲潋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景王看了她一眼,看在她是妻妹的份上,说道:“本王尽量。”
她看起来就像要哭了的样子,眼眶都红了,那副迎风要落泪的小白花模样太凄美了,让景王瞬间有种自己欺负了她的错觉,转身就想走。
这时,奶娘恰好正抱了孩子过来,虽不知道景王的身份,但也认得出他身上的那身亲王朝服,赶紧过来请安。
“哟,这是和本王有缘的阿尚吧?”景王霎时来了兴趣,见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过来,粉嫩嫩的样子真是可爱,凑过去一把就掐上了她的小嫩脸。
阿尚的嘴巴一扁,噗的一声,嘴巴噗出口水,口沫星子恰好喷溅到景王脸上。
景王僵硬了。
虽说幼儿是天底下最干净的灵魂,可是他是个对人体有轻微洁癖的人,要不是阿尚是个婴儿,又长得雪嫩可爱,他也不会动手,可没想到这个和他有缘的阿尚竟然朝他噗的喷口水了。
曲潋忙将阿尚抱到怀里,然后看着他一脸空白摇摇晃晃地走了,忍不住偷偷地笑起来。
这种被打击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看着还满顺眼的。
亲亲无知无觉的小阿尚的脸蛋,曲潋高高兴兴地抱着她回房了。
回到房里,没想到纪凛还没睡,正倚着两个垫起的大迎枕,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事情。直到见到她抱着孩子进来,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还不是为了你?”曲潋语气很冲,“景王不是一直为你治病么?我就多问一些了。你要休息么?”
“不了,躺了半天,我想坐会儿。”
听他这么说,曲潋也不去唠叨他,便将阿尚放到床角的位置,自己爬到床里面,一家三口都窝在床里,俨然就像另一个安全的世界,不管暄风院外发生什么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
景王的车驾刚出了镇国公府不久,便遇到了从宫里出来的景王妃的车驾。
景王掀起帘子,恰好也见到迎面而来的那辆朱缨华盖马车的帘子也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挑开,一张略施淡妆的脸探了出来。
当下景王一跃而起,进了景王妃的马车。
陪在马车里的丫鬟只得挪到外头,和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吹冷风。
今天是大年初一,大街上十分冷清,只有马车的的车轮辗过方块石板的辘轳声响。
“这么早就出宫了?太后没有留你?”景王难免有几分奇怪,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位王妃是个很容易能讨人欢心的,宫里的太后和皇后都喜欢她,有事没事就爱召她进宫说话,而且她们的喜欢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并非是因为他这丈夫的原因。
凭着自己本身,不附加任何的身份、美貌、财富,让人只是纯粹地喜欢她这个人,能做到这一步,真是非常的让人吃惊。景王觉得自己自从认识她后,发现她是个让人非常意外的女人。
“听说公主病了,我怎么着也是弟妹,本应该过去看看的。”曲沁弯唇笑了下,“太后是个明白人,所以便让我先回来了。”
景王明白后,哂然一笑。
“妹夫如何了?阿潋怎么样?她定然很难过吧?”曲沁蹙着眉问道。
昨晚宫宴结束后,镇国公府的人悄然寻上来,她便知道镇国公府发生什么事情了,后来丈夫回府时,果然听说了纪凛受伤一事,曲沁瞬间在心里想了很多,也觉得纪凛这伤很不正常,怕是应该是亲近之人伤的。
只是偌大的镇国公府,谁能伤他?或者说,谁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伤?
“没死,还活着。”景王拉着她因为抱着手炉而显得温暖的手,用自己发凉的指尖去碰她的手掌,被她的手握住手时,才笑起来,说道:“至于妹妹,她看起来像要哭了,不过没哭。”
曲沁更忧虑了,“阿潋和母亲一样爱哭,这次妹夫受伤,定是吓着她了,她素来是个柔弱的……”只是某些时候也不是那么柔弱。
景王对此不置可否,将今儿得知的镇国公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曲沁显得非常惊讶,“难道是镇国公夫人发了臆症,所以才会伤了妹夫?她的病情严不严重?”说到这里,曲沁决定等年初五时去镇国公府喝年酒,得要和妹妹说一声,让妹妹没事别往镇国公夫人面前凑,就算要去请安,也将她陪嫁的那群粗使婆子带过去。
不过,今年镇国公府发生了这些事情,还会办年宴么?
“挺重的,已经神智不清了。”景王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我也无法确认她这辈子能不能恢复神智。”
能让一个人逼得神智不清,恐怕这次镇国公府发生的事情非同一般。
景王微微垂下眼睑,他能感觉到那位姐姐的异样,可能这次的事情还和他有点儿关系。
两人聊了会儿,曲沁突然问,“对了,我发现你的右脸有些红,看着像破皮了,这是怎么了?”
景王:“……”
等知道这人是因为他去掐阿尚,阿尚的口水溅到他脸上,他使劲儿地洗脸擦破皮时,曲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看到她这种平静到没表情的模样,景王不禁有些心虚,咳嗽一声,违心说道:“阿尚其实挺可爱的,长得像暄和那小子,和我也有点儿缘份。”
曲沁嗯了一声。
“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以后也生一个。”
曲沁的脸微微有些红,但也没故作娇嗔扭捏,温柔地朝他笑了下,应了一声。
景王的脸慢慢地变红了,眼神乱飘,最后才忍不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心说这不是白日宣淫,而是夫妻情趣……
就是当和尚的一种后遗症了,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破色戒,但又忍不住。
*
到了傍晚时,曲潋正在给阿尚喂蒸得嫩嫩的芙蓉蛋时,听说纪三老爷过来了。
对于这位风尘赴赴地带回真相的纪三叔,曲潋对他没什么感觉,听说他过来探望,便亲自起身去迎。
只是,当看到被宫心领进来的那位穿着降紫色宝蓝团花茧绸锦袍、一脸桃花相的男人时,曲潋愣住了。
说好的野人呢?说好的络腮胡子呢?说好的大块头呢?
这个眼波流转,瞬间满脸桃花开的男人是谁?
纪三老爷其实和镇国公长得很像,听说已逝的老公爷的相貌非常好,淑宜大长公主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儿,所出的四个儿女长相都是不差的,犹以镇国公出色。不过曲潋觉得,这位三叔比镇国公更出色。
他的皮肤非常的白晳,就算是个四处飘泊的江湖浪人,风霜却无法留在他的容颜上,岁月也十分眷顾他,唯有眼角的细纹,让人知道江湖岁月并非如他外表那般风光,但是那种纹路,又为那双桃花眼添了一种成熟的魅力,简直就是个让女性舍不得移开眼睛的男人。
曲潋一时间木了下。
“抱歉,昨晚回来得仓促,后来又陪母亲说话到天明,所以现在才过来探望。”纪三老爷诚恳地道,“暄和现在如何了?”
曲潋知道他离家已久,而且这次查到那么多东西,自然是要和母亲先说的,自不会有什么介蒂,说道:“刚喝了药睡下去了,要我去叫醒他么?”
“不用了,让他睡吧。”纪三老爷声音放轻了一些。
曲潋亲自端过丫鬟沏来的茶,放到他旁边,然后陪坐到一旁。
虽说是来探病的,但也不好和侄媳妇待太久,喝了盏茶,纪三老爷便要告辞了,不过被曲潋叫住。
“三叔,暄和的武功是和你学的么?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她睁着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盈盈地看着人时,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心灵澄澈的人。
因为她昨晚的表现,纪三老爷对她的印象不错,听罢便笑道:“确实是我教的,他五岁时,我学成归来,恰好在家里待了一段日子,受大哥所托,便教了他半年。后来,我陆续地回了几趟京城,每次回来都将他带到别庄去教他武功,好让他有自保能力,等他大一些,也带他去江湖上行走过一段日子。他的根骨非常不错,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如果爹还在,怕会十分高兴,恨不得让他将我们纪家的枪法都学了……”
虽然纪三老爷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曲潋还是听出了其中的隐意,心里钝钝地难受着。
昨晚的事情不是不介怀,而是因为她那时一心扑在受伤的纪凛身上,根本没空去介怀。特别是回了暄风院后,这里是他们最安心的地方,他们可以放松的世界,由那株老杏树为界,与世隔绝一般,可以杜绝所有来自外面的伤害,能让他们在这里得到最好的休息。
这种时候,她不想提什么。
可是不提,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只是他们都有默契地,暂时什么都没有说。
第180章
“……暄和当时还是太年轻了,在乌江河畔时,和漕帮一战,他受了极重的伤,虽也将不服他的人打服了,可是他当时才十二岁,半大的小子,会些诡道,哪里敌得过那些魁梧的练家子?他背上那条疤痕就是当时留下的,不过后来我见那伤太过狰狞,有些不雅观,就在他外敷的伤药里偷偷地混入了宫里的圣药雪参冰膏,果然他的伤好后,疤痕也淡了很多,不过那臭小子并不领情,发现这件事情后,还和我打了一架。”
说到这里,纪三老爷嘴角含笑,眼眸含春,一种粉红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原本还听得饶有兴趣的曲潋顿时移开了眼睛。
男人长这模样,真是惨不忍睹,还不如留着大胡子呢。
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在外面闯荡时,会留着一脸络腮胡子了。
随着纪三老爷将当年他和纪凛在江湖闯荡的事情娓娓道来,曲潋也听得心惊动魄,这才明白为何纪凛身上会留下那么多陈年旧伤,更明白为何她从五岁伊始,明明每年都被骆家接来京城,却从来没有遇到纪凛。
想来,两人就是这样错过了吧。
他在江湖中经历风霜,慢慢地成长,她在骆府里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不过,这位纪三老爷果然是个促狭的,想必小时候没少调皮吧。如果不是父亲战死,母亲悲伤过度不管事,兄长一家又出了这种事情,想来他可以在京城里作一个走鸡斗狗的矜贵纨绔少爷,顺风顺水地一路成长,而不是少年离家,中年归来,风霜满面。
两人正说着,宫心走过来,小声地禀报道:“三爷、少夫人,世子醒了,听说三爷来了,想见三爷呢。”
两人怔了一下,都站了起来,往室内行去。
屋子里,纪凛半倚在迎枕上,脸色依然惨白惨白的,可能因为疼痛,精神并不怎么好,额头沁出了冷汗。
曲潋很自然地将被子掩到他胸膛之上,又拿帕子给他擦脸,柔声询问他渴不渴,听他说渴后,又吧嗒吧嗒地去倒了杯温开水喂他,忙忙碌碌的,像在花丛中穿梭的蜜蜂,几乎都要忘记一旁的纪三老爷了。
纪三老爷心里十分欣慰。
虽然这侄媳妇似乎有些表里不一,但是只要她关心爱护侄子就行了,反正是他们小夫妻俩的事情,他们彼此看对眼便可,外人不需要过问太多。
他含笑地站在那里,看着小夫妻俩的互动,直到曲潋记起他时,才听她道:“暄和,三叔来看你了,三叔,您先坐。”说着,她搬了一张锦杌过来。
纪三老爷见她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扭捏害臊之态,颇有江湖儿女的风范,顿时有些失笑。
他坐到锦杌上,先给侄子检查了下伤势,又询问了他的情况,点头道:“景王的医术比太医院那些只会吊书袋的好多了,既然他说没事就真的没事,好好养伤,别想太多,等你好了,你如果不想在府里住着,三叔带你走!”
听到这位三叔的话,曲潋的脸色僵硬了下,带他走是几个意思?她呢?阿尚呢?三叔你是不是忘你的大侄子已经娶老婆,连娃都有一个了。
纪凛显然和这位三叔也很亲近,神色都比平时柔和许多,在镇国公面前绝对没有这样柔和的神色。这大概是缘于当年的事情吧,在曲潋看来,当年就是一个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孩子,两人一路磕磕碰碰地在江湖中走来,情份自是不一般。
“三叔这次是从哪里回来?”纪凛的语气很随意,仿佛是关心出远门归家的长辈。
“也不远,就去了北边那里,给你们带了一些北疆那边的特产。哦,对了,还有一支千年份的老参,我给你祖母送了一半,留一半给你,看我对你好吧?”纪三老爷拍着侄子的肩膀,笑得十分豪爽。
纪凛皱了下眉,三叔拍得太用力了,牵到伤口了。
“没事,你这小子不是皮粗肉厚么?明天我给你送瓶雪参冰膏过来,敷药的时候,让你媳妇给你擦到伤口上,就不会留太大的疤,不然多难看啊?”纪三叔继续爽朗地笑道:“咱们男人虽然不在意这等皮肉之相,可也不能将自己弄得太丑……”
曲潋:“……”
怨不得她翻遍了纪凛的身体,也没见那些伤痕有多可怕,就是密集一些,没想到原因还在这里。不是说雪参冰膏很珍贵么?在他嘴里,怎么就像大白菜一样寻常?
“侄媳妇,你难道不知道这雪参冰膏是景王琢磨出来的,然后传回宫里的么?有景王在,我们没了就去找他要行了,反正自家人嘛。”纪三叔笑得更爽朗了,准确点地说,真是缺心眼儿。
曲潋又不可避免地开始脑补起来,这叔侄俩在江湖到处闹腾时,受了伤后,就跑去寻还在四处当和尚的景王,毕竟是舅舅(舅公),就是自家人,理直气壮地伸手,根本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纪三叔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锁事,曲潋听得津津有味。
纪凛并未发表意见,安静地坐着倾听,一双眼睛清棱棱的,看起来竟然有些清冷之感,明明面上的神色还那般温润。
过了会儿,纪凛突然开口道:“阿潋,我和三叔有些话说,你先出去好么?”
曲潋怔了下,然后扫了一眼纪三老爷,朝他微微一笑,乖顺地出去了,顺手将门掩上。
曲潋出去后,室内有片刻的安静,直到纪凛开口打破这安静。
“三叔,你还没说你这次是从哪里回来,而且你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情的?你是如何查的?几时查明的?我猜猜,应该是最近查到的吧,以你的脾气,如果早就查明了,会第一时间回来。”纪凛的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病哑,没有丝毫的迫力,但是却让纪三老爷有种无法招架之感。
他能和母亲坦白,是因为母亲这些年为了父亲的死悲痛欲绝,所以想让她明白当年的事情,让她迈过心里那坎,不必耿耿于怀。可是纪凛,在他看来,是最无辜可怜的孩子,无论是身份未明时,被所有知情人当成奸生子一样养大,受到无尽的伤害,还是现在真相大白,知道他才是镇国公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里面都免不了对他的伤害。
因为怜惜,所以不愿意他负担太多。
但这个人太过聪明,只要有点儿蛛丝马迹,就会被他拽住不放。
纪三老爷仔细探究他的脸,见他淡淡地看过来,就和过去每一次和他一起捣毁江湖上那些阴谋时的样子,胸中自有丘壑,仿佛一切他都已掌握手中,不过是等着你自作聪明地说出来罢了。
纪三老爷叹了口气,其实他觉得这事瞒不过他,便道:“半年前去了一趟嘉陵关,然后转去江南那边,接着就赶着回京了。”他轻描淡写地道:“因为在江南时发现一些事情,耽搁了些日子,没想到差点赶不及回家过年。”
纪凛一只手覆在膝盖上,因为受伤之故,脸色苍白,唇色也淡近无,披散而下的鸦羽般的黑发使他看起来添了几分脆弱之美。
“江南……听说三叔你这几年在江南干得挺大的,还和北蛮做起了生意,可有这事?”
纪三老爷一脸厌恶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和那蛮子做什么劳子的生意,倒是中途劫了几批通往北蛮的货物。那些为了钱财没有阴德的商人,将咱们大周的东西运去北蛮,倒是挺勤快的……”
纪凛安静地听着他咒骂那些贪婪的商贩,等他住口,又问道:“三叔你怎么知道那些货物是运去北蛮的?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难道是万氏银庄?万氏银庄虽管着两江四岭之银,可还没那般大的能奈将手伸向北疆。或者是三叔盯上了谁,发现其中有北蛮的探子……”
随着他的一步步分析,纪三老爷的神色不断地变幻,到最后看他的目光已经多了一种骇然。
大侄子你不要吓小叔啊!叔年纪大了,不经吓!
“三叔,说吧,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和当年的事情有关?或者,那人也和北蛮有关?”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却让纪三老爷压力山大。
纪三老爷有些坐卧难安,见他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冷汗又刷的一下出来了。
半晌,他知逃不过,只得道:“那人是北蛮潜伏在大周的公主,也是如今北蛮王庭汗达王的王姐。她是北蛮王族培养出来的公主,让她特地学了咱们大周的规矩礼仪和雅言,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周的女人,然后将她派来大周,一直潜伏在大周见机行事。”
“她是个奇女子,有勇有谋,若不是外祖父当年发现她的异常,揭穿她的身份,不然……”如今的皇帝就要换成景王来当了。
“高宗皇帝?”纪凛若有所思,尔后想到了什么,倏地瞪大了眼睛,“她是景王的生母?当年生了景王的宫女,听说是病逝而亡。”
纪三老爷忍不住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你自己查的?”他直觉不可能,这侄子就算再聪明,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他还没出生呢,怎么知道的?
纪凛瞟了他三叔一眼,冷静地道:“这事还是从去年九月份说起,我见到了静宁郡主的奶娘陈氏,得知了一些当年的事情,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奸生子……”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下,继续道:“后来问了祖母,祖母虽然说了,但我觉得这其中的事情处处透着古怪,很多事情都讲不通,而且设计这一切的人,对咱们家太熟悉了,定然是对镇国公府有过研究的人,于是我让人去查,宫里宫外都查了……”
听着他说自己从万氏银庄提了一大笔银子,如何广撒网,无论是江湖、朝堂、后宫、勋贵府第都没有放过,将二十年前所发生的疑点之事都一网打击,纪三老爷脸色越发的僵硬,看他的目光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了。
心思慎密之至,清晰的逻辑条理,没有一点遗漏。
“会注意到景王生母,还是因为当初景王要娶阿潋的姐姐,阿潋心里不放心,让我去查。我去宗人府查景王的身世,于是又查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能怀上高宗皇帝幼子的宫女不简单,她的死也处处透着疑点,还有景王被高宗逼着出家的事情,也着实古怪,那时候虽然没有继续查下去,可是已经记住她了。然后,九月份那时候,我大病一场,袁朗来探望我时,我请他帮查景王生母的事情。”说到这里,他弯唇笑了下。
这个笑容,落在纪三老爷眼里,让他心脏都缩了下。
然后他又想着,如果当年有暄和在,是不是父亲就不会枉死,大哥一家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只可惜暄和出生得太迟了。
“袁朗现在是驸马,而且又是皇后的娘家人,襄夷公主对他一往情深,加之他行事谨慎,眼光毒辣,让他查这事情最是恰当不过。很快,他便给我透露一个消息,当年那个生育了景王的宫女不仅没死,甚至在一股神秘的势力帮助下,顺利脱离了宫廷。”
说到这里,他朝纪三老爷弯唇笑了下,“不过我倒还没有查出她是北蛮公主的身份,只知道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而当年的事情,尾巴扫得太干净了,我发现其中也有那股救了景王生母势力的影子。要不是当初祖母因为祖父之事方寸大乱,想来祖母也会发现其中的痕迹,可惜……”
他说可惜,但是面上一片温和之色,温和得麻木,温和得没有情绪。
纪三老爷看得难受。
第181章
纪凛纵然心思慎密,可惜那些事情时隔太久,想要查明也不容易,能做到这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甚至在纪三老爷看来,简直让他无法形容。
要不是当初因为景王要娶曲沁的原因,纪凛也不会因为曲潋的请求去查景王,继而不会发现当年宫廷里的秘辛,更不会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发现其中的关键,原本还有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在纪三老爷透露北蛮公主的身份,才将事情联系起来,一一还原。
纪三老爷知他已经查得差不多,此时隐瞒也无用,便说道:“太.祖皇帝当年打江山时,西域和北蛮草原恰好结束了长达近十年的战事,签定了互不侵犯条约。然后西域、北疆之地等都转而休养生息,北蛮草原十几个部族也趁着这时机壮大自己的实力,等大周建立初期,北蛮那位老汗王正是野心勃勃之时,计划着南侵,若非大周无数悍将镇守边境,只怕那时候大周的江山不稳。”
“当年父亲颇有先祖遗风,是一员猛将,北蛮闻风丧胆,父亲镇守边镜大半生,以长阳关之北的阴簏山为界,北蛮从未能越雷池一步。北蛮那位公主是个有见识的,她隐瞒身份来到大周,混入宫廷,原是想要刺杀高宗皇帝,可没想到阴错阳差之下会与高宗皇帝一夜露水姻缘怀上身孕,也因为怀了身孕,才会暴露了她的身份。”
“高宗皇帝要赐死她时,是北蛮隐藏在大周的那股势力将她救走的,他们原本是要将景王舅舅带走,可惜高宗皇帝拦下了。北蛮公主潜伏在大周多年,对大周的情况颇为了解,若非她因怀孕自暴身份,恐怕会一直隐藏下去,也因为如此,才暴露了北蛮在大周经营的势力,转为明棋。太宗皇帝极其愤怒,开始着手处理这股势力,可惜因为北蛮公主的事情,北蛮在大周的势力隐藏得更深了,还有一些没能查出来。”
“父亲是位良将,他半生镇守北疆,不仅阻扰北蛮南侵,甚至让北蛮铁骑死伤无数,让北蛮王族极为忌惮,也因为如此,那位北蛮公主才想要除去父亲,甚至毁去镇国公府,不管毁去哪个,只要能挫伤镇国公府的力量便可。”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当年的事情会发生得这般让人措手不及,便是如此。母亲那时候正准备出发去北疆与父亲会合,没想到大嫂此时会怀上身子,而且怀相极不好,后来静宁姐姐的事情,又拖住了母亲。”
“母亲当年正要让人去查,可那时候父亲那边正好出了事情,母亲分身乏术,就这么一个疏忽,就错过了。北蛮为了对付大周,在大周经营了数十年,若不是北蛮公主的身份暴露,恐怕也无人能知北蛮竟然有此一招,在前朝时期,便已经派人来大周小心经营,作为对付大周的杀手锏。高宗皇帝当年清除了一批北蛮的势力,但仍有些藏得太深,一直没能清除。”
“北蛮公主逃离皇宫后,她就在民间隐藏起来,在父亲死后,她后来便辗转去了江南。还记得你十二岁那时,我们追击漕帮叛逃人员时,经过安源镇遇到的那位姬夫人么?你当时还觉得她有些面善,确实面善,因为她就是景王的生母,她这些年一直隐居在江南,化名为江南富商夫人,为北蛮做事。”
说到这里,纪三老爷又自嘲地笑了下,“几个月前,我在嘉陵关救了一名少女,没想到会是现在汗达王的女儿,原是想要将她当作人质的,没想到因为她,牵扯出那么多的旧事,也让我终于能查明了当年的真相。然后我便回了江南,花了些时间,伏杀了姬夫人,将她这些年经营的势力也一网打击,不过可能有一些隐藏得更深的逃了。”
说着,他看向侄子,冷静地道:“暄和,我杀了姬夫人的事景王舅舅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如果他要迁怒,一人做事一人当,便由我来承受一切便可。我于景王舅舅有杀母之仇,景王舅舅于我也有杀父之仇,已经无法缓和这种仇恨。”说着,他眯了下眼睛。
纪凛却深深地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景王要报母仇,直接杀了他便可,但是让人担心的是,如果景王因此而背叛大周,转而为北蛮做事,反咬大周一口,大周将会损失惨重。更不用说,如今景王的身份是大周的王爷,若是这件事情暴露,会成为皇室的丑闻笑柄。
如果变成这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们都会选择先杀了他。
纪三老爷仍清楚地记得父亲在世时教育他的一句话,无国何来家?他不能让父亲用生命来守护的国家受蛮族欺辱。
这一刻,纪三老爷那长白晳的脸庞上露出冷酷之色。
纪凛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问道:“北蛮在大周经营这么多年,朝中可有北蛮的暗子?”
“不知道。”纪三老爷摊手,“我去到姬夫人的院子时,她的书房已经着火了,很多资料名单都没了。”说到这里,他心里堵得厉害,如果当时能找出来,现在也能为父亲报仇,将那些与北蛮勾结的人都灭杀。
纪凛心里颇可惜,但也知道当年能搅得皇宫和北疆都不安宁的女人是个厉害人物,他也觉得三叔杀得好,若因为景王的原因放了,被她逃出去,还不知道会再生什么事情。
说完这些,两人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纪三老爷想起这侄子还是个病患,起身道:“我也不打扰你歇息了,好好养伤。”
纪凛盯着他,又问道:“三叔,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你要从军?”
纪三老爷又是惊了下,猛地转身看他,继而有些无奈地道:“还是瞒不过你!父亲的旧部还在,我过几日会进宫去求个恩典,届时要收笼镇国公府的旧部也名正言顺。”
纪凛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纪三老爷又拍拍他的肩膀,用了点儿力气,见他痛得额头沁出了汗,爽朗地笑了下,说道:“近段时间,你也注意一些,那些逃出来的北蛮暗探可不是吃素的,我已经让江湖中的朋友帮忙盯着了,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家里的老弱妇孺的安全也得注意一下。还有景王那边,也不知道那些暗探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将姬夫人的死捅到他面前……”
说到这里,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瞥了侄子一眼,好奇地道:“你说,如果他知道真相要发飙,你媳妇的姐姐能阻止他么?他都为了一个女人打破自己的誓言了,想来那个女人对他而言是极不同的吧?”
纪凛也瞥了他一眼,用很温煦的声音吐出冷淡的话,“别问我这种不能说的事情,这一切还要看人心。”
纪三老爷愣了一下,然后莞尔一笑,便出去了。
纪三老爷刚出了门,经过花厅时,便见花厅正中央铺着柔软的毡毯,一个穿着大红色绣富贵花鸟的小娃娃正在那儿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扶着一张绣墎,小屁股撅着,走了几步,正好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小家伙跌坐在地上,可能是累了,就不想再走了,直接往后一仰倒,挺着肚皮躺在那儿,无论旁边的人如何叫唤就是不肯起,被人去扶起,还耍赖地继续躺回去。
纪三老爷看得莞尔,咳嗽一声。
听到声音,无论是躺坐着的小娃娃,还是旁边蹲着的少女都转头望过来。
“三叔。”曲潋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你们聊完了?”
纪三老爷笑着点点头,见阿尚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过来,他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枚羊脂玉佩塞给侄孙女,笑道:“这次回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礼,等过阵子我再补上。”
曲潋忙道:“三叔能回来就好了,哪有礼不礼的?”
纪三老爷伸手逗了下阿尚,见她瞪着眼睛的样子特别地像侄子,顿时心痒痒的,便抱了一下。可惜阿尚不给他面子,一双小手推着他,要娘亲抱,纪三叔只好失落地将小萌娃还给她娘,然后失落地离开了。
曲潋看了看纪三叔失落的背影,便抱着阿尚回了房,转进内室。
纪凛坐在那里想事情,直到阿尚咿呀的声音响起,才发现她抱着女儿回来了。
“想什么?”曲潋抱着阿尚坐到床前的锦杌上,将阿尚放到地上,让她撑着自己的双膝站立。她边扶着阿尚,边道:“姐夫说了,让你没事别多想,省得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