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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七根凶简》》 · 尾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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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如同老僧入定,罗韧止不住好笑,目光无意间从墙面上掠过,身子陡然一僵。

再然后,他迅速起身走到墙边,半屈膝去看。

那是一头猎豹,红色的线条极简,却勾勒的肌肉遒劲,四肢腾空,翻跃欲飞,豹头偏向外侧,眇一目,红色的血正从眼眶处下滴。

罗韧垂下的手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了一下。

木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问他:“怎么了?”

“这个猎豹是谁画的?”

木代没印象:“应该是客人吧。”

罗韧心里有一个声音,说,绝对不是客人。

“是什么时候画的?”

“不记得,以前画的吧。”

不是,一定是最近,昨天,或者就是今天——这画如果以前就在,他决计不会看漏的。

木代担心地看他:“怎么了?”

罗韧沉默了很久,说:“画的不错。”

临睡前,木代一直在想罗韧奇怪的反应,还有那副画。

昏昏沉沉睡去,又蓦地惊醒,醒时后背发凉,不知道自己在哪,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到剧烈的喘息。

喘息声渐平,终于发觉,是在一个冰凉森冷的地洞,自己的位置很奇怪,似乎在洞壁高处。

整个人恍恍惚惚,被潮气、霉气还有绝望的气息围裹着。

有很小的沙粒,从眼前,簌簌落下。

再然后,突然地,有人从洞顶直翻下来,从她眼前极速掠过,然后一声闷响,重重摔落在洞底。

洞里亮起来,她低头,看到血泊中趴着的那人,她认识那装扮,还有掀起的上衣处,插在后腰里的那把匕首。

她哭起来,眼泪越流越多,嘶哑着嗓子叫他:“罗韧?”

……

哭着哭着,就醒了。

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摸了手机来看,距离睡下,并没有多久,她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这梦那么逼真,让她对床心生恐惧,伸手去摸面颊,真是湿的。

木代翻身下床,脚在地面摸索了一阵,没找到鞋,索性赤脚,足心触到冰凉的地面,凉意顺着涌泉穴慢慢上行。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

从这里,可以看到罗韧的房间,在那个黑暗围裹的方向,亮着灯。

他也还没睡。

下意识的,木代两手合起,低下头,并起的指尖触到额头。

心里默念:只是噩梦,只是个梦罢了。

☆、137|第⑨章

又等了两天,这一次不止是木代,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了。

曹严华真的像是失踪了一样,就算是真被家里人关起来了,为了不让朋友担心,总还是可以委托父母兄弟给他们这边来个电话吧。

一万三止不住往坏处想:第四幅水影里,有个送亲的轿子,而曹严华的二表弟是要结婚,这中间会有联系吗?都是亲事啊。

把这顾虑跟木代讲了,木代觉得不是,年代对不上——关于狗的那些水影,至少也得是百年之前,不过,不管对不对得上,这趟曹家屯之行,应该是箭在弦上了。

几个人约定了第二天出发,炎红砂那头事情还没完,说好了加快速度,事情一完马上奔重庆。

头天晚上,木代收拾行李,跟霍子红说要出门一趟,霍子红问她:“又是为了说不清的奇奇怪怪的事?”

当年渔线人偶的命案,霍子红一早知道里头一定有解释不了的蹊跷,但她并不深究,偶尔提起来,也只说是“你们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儿”。

这样反而好,木代觉得,霍子红身上有点难得糊涂的意味,却又揣的比谁都明白。

一万三也扭扭捏捏地去跟张叔提了,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谁承想张叔头也没抬,说:“哦,知道了。”

一万三估摸着,张叔对他已经绝望了。

临睡前,木代接到罗韧的电话,跟她确认第二天出发的时间,又吩咐她要带的一些东西——一切都很顺畅。

突如其来的意外发生在最后一秒,当她和一万三两个人,顶着蒙蒙亮的天色拎着行李坐上罗韧的车子时,罗韧忽然说了句:“我送你们去机场。”

原本说好了是开车去的,一万三还以为是计划更改:“改坐飞机了?”

“不是,我有点急事,没法……送你们去了,所以临时给你们都买了机票。”

一万三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能消化这句话,车子里有几秒钟的冷场。

过了会,木代轻声说:“也行啊,你去办自己的事,事情好了再跟我们汇合也不迟。”

一路无话,罗韧把两人送到出发航站楼,没有跟着下车,只是目送她们进场。

木代走了几步,又折回去,罗韧有些奇怪,下意识身子倾向这边,打开了车窗。

她站在车窗的框框里,像是进了电视屏幕,说:“不管你是去忙什么事,一定要小心点,罗韧,我前两天做了关于你的不好的梦。”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是失足,摔下去。不管去到哪里,你都留意这个。”

罗韧说:“你都没问我是什么急事。”

木代笑笑:“问了你也不会说啊。”

她转身离开,紧走几步赶上停下等她的一万三,一万三小声问她:“罗韧有什么急事?”

“不知道。”

一万三吓了一跳:“不知道?”

“嗯。”

“那你不问他?”

“人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人家不说,何必追着去问呢。”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着重强调:“那不是人家,那是你男朋友!”

又小声嘀咕:“你俩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木代反问他:“你觉得像不像在谈恋爱?”

一万三居然迟疑了一下,说:“要我说实话吗?”

一万三觉得,这个分人,得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一男一女在一起,牵了手,接了吻,外人看来在一起,那都叫谈恋爱,但谈的是天上的云还是脚底的泥,那只有自己知道了。

“小老板娘,我也不怕你骂我渣,我谈过的女朋友两只手数不过来的。”

隔着候机厅的玻璃望出去,蓝天白云,有飞机腾空,也有飞机降落。

木代问他:“动了那么多次感情?”

一万三耸耸肩:“那哪能呢。”

“有时候是寂寞,有时候是充面子,有时候是朋友过来跟我说,有个妹子想认识你,我一看,长的不赖,也就在一起了。我跟你讲,男人女人,没那么复杂,看对眼了之后,处了一天,哎,觉得不赖,于是又处一天,处了一辈子的,那就是一辈子了。”

木代笑起来。

一万三忽然唏嘘起来:“但是,真有一次,是动了感情的,那次不一样。”

这一节,木代好像听一万三说过,具体不很清楚,只知道那是个很好的姑娘,跟一万三在路上认识,后来那姑娘回去了,结识了新的男友,也结了婚,好像连孩子都有了。

“你能想象吗?现在有些时候,我还会故意用陌生人的身份打开她的页面去看她动态,打开的时候,心都跳的厉害。”

木代没说话,微微偏了头,看一万三的侧脸。

真是奇怪,起初,她那么讨厌一万三,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是现在,居然能这么两相坐着,而且,谈的是堪称隐私的话题。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罗韧对你吧,怎么形容呢,特别拿得住。”

他试图结识这个“拿得住”的意思:“就是不费什么力气,很快追到手了。你想想看,他因为你小鹿乱撞过吗?羞涩过吗?脸红过吗?辗转难眠过吗?”

木代说:“你说的是我吧?”

她叹了口气:“罗韧这个人,我想象不出他小鹿乱撞或者脸红的样子。”

一万三说:“所以,开始的时候,还挺替你担心的,因为很多时候吧,容易被拿得住的那个人,其实是爱的更多的人,你也知道的,爱的更多,也就很容易受伤害。”

“那在你眼里,我和罗韧,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呢?”

一万三想了想,用了两个字来形容。

飘忽。

“就是那种,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一片和气,连吵架都不吵一个,但细琢磨,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的……”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的太清楚,“飘忽就对了。”

木代哈哈大笑,检票口开了,开始排队登机。

顺着队伍往前缓慢挪动的时候,她问一万三:“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聘婷那样的吗?有一阵子,我们都觉得你特别喜欢她。”

聘婷?一万三愣了一下。

是有那么一阵子,他看谁都不顺眼的时候,特别喜欢跟聘婷待在一起,全世界只有她不挑剔他。

但是其实,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会叫他“小刀哥哥”。

而再后来,身边的每个人,都突然可爱起来,一万三都说不明白,是自己变了呢,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因为是大清早出发,又赶的早班机,中午没到就落地重庆,马上赶小巴车,马不停蹄,日落之前,已经到了曹家屯的前站,也就是那个小杂货铺。

这里尤为重要,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分外留意。

木代假称两个人是青山在城里的朋友,专门过来参加婚礼的。

向店主打听曹严华的时候,她不再提名字,着重描述外形特征。

“胖胖的,壮,个子没我高,差不多五天前到的,在你这打过一个电话。”

店主很快就想起来了:“是,是有一个,看着面生,但是说话带本地口音,往曹家屯去了,跟曹家大丫头前后脚到的。”

一万三插了句:“曹家大丫头?”

“就是曹金花……不对,叫曹碱泥……好端端改什么名儿,听着跟盐碱地似的……”

跟曹金花前后脚到的,那以后,曹严华就没音讯了,难不成,真跟这个曹金花有关?

出乎意料的是,曹家屯居然还在村子牙口上,支了个可乐的伞蓬,专门有人守着,登记来客。

一万三迎上去,大喇喇说是从北京来的,青山的朋友。

居然是北京这样的大城市!登记的人激动了,边上围着的小孩儿们撒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叫:“青山哥,青山哥,北京人!”

约莫五分钟之后,青山被更多的娃儿簇拥着往这边来了,脚下飞快,心情激动兼纳闷:他不记得自己有过北京的朋友啊?

远远望见一万三和木代,更懵了。

一万三可不给他发问的机会,一个熊抱迎上去,狠狠捶他后心:“青山兄弟,好久不见!”

觑个空子,他凑到青山耳边:“其实,我们是你表哥曹严华……土墩的朋友。”

曹严华曾经提过,跟这位二表弟关系很好,多年来一直通过他沟通家里的信息——一万三觉得,不管他有没有参与把曹严华骗回家的局,兄弟情深,总不会对曹严华不利的。

青山先惊后喜,他年纪其实不算大,二十五六岁,但或许是长期的日晒劳作,笑起来的时候,满眼的纹,看着显老。

他赶散周围的娃儿们,又是激动又是莫名。

“你们跟我表哥一起来的?他人呢?是不是不敢进村啊?我老早跟他说了,我舅爷就是嘴上狠,嚷嚷着打断他的腿,哪能来真的啊。早该回来了。”

说到这,乐的合不拢嘴:“他是不是真怕舅爷打他,所以特意带朋友来,还是北京的?有外人在,舅爷就不好意思动手了?”

又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哪呢,我表哥哪呢?”

这表情不像作伪,边上的木代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曹严华回到村里,如果想跟人联系的话,唯一的人选,就是青山了。

连青山都不知道他回来过,难不成没回到村子就半路被绑了?谁绑的?曹金花?

一万三打哈哈:“这个不急,不急,晚点我们细说。”

青山有点想不通,但淳朴好客的天性很快压倒一切:“那家里坐,暂时就说你们是我朋友好了。”

他喜滋滋的,带着木代和一万三往家里走,每次在路上遇见人,总不忘骄傲地介绍一记:“北京来的!”

一路上,木代仔细打量。

四围是高高低低的山,曹家屯其实是在个山凹里,但是并不算封闭,进出都有路,住户约莫三十多家,也不算大的村子。

但小有小的好处,办起喜事来,分外一致。

路上,木代问了句:“新娘子呢?”

青山说:“在家呢。”

又解释:“还有几天就婚礼了,我们这的规矩,婚礼前几天,男女双方不见面的。我总要在外应酬,所以她就在家里待着,一直不出门。”

又比划说家里房子的格局是前后院,这些日子,为了避免见面,他连后院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木代寻思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向青山打听一下曹金花,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当时,她和一万三已经到了青山家了,正在堂屋里喝茶,外头响起了曹金花的声音。

声音里,透着喜不自禁。

“听说两客人,北京的?半个老乡啊。”

话音未落,一步跨进门来,在一众乡人间,一眼就看到木代和一万三。

她自我介绍:“我叫jenny,曹简妮。我在北京打工五六年了,你们北京人?大家半个老乡啊。”

又很是自来熟的挨着木代坐下:“妹子,多大了?跟青山是朋友?怎么认识的?”

问是问的多,但好像不当真指望她答,马上又絮絮叨叨开了,话题跳跃的也大,北京的地铁堵、房租贵、空气不好,等等等等。

木代很小心地应付她每一句话,对她的眉眼神情都看的仔细:这个人,是不是在笑里藏刀呢?

果然,忽然之间,曹金花的话题就变了。

“人活在这世上,其实每天都充满了风险。意想不到的,有时候,好端端出门,就再也没能回家了。在路上走着走着,也能走没了。”

木代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啊。”

曹金花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所以啊妹子,未雨绸缪,提前规划很重要……”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北京大西洋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业务代表ycao。

☆、138|第⑩章

曹金花业务熟练,工作开展的文采斐然。

“无处不在的风险,就像这自然界的狂风暴雨,向我们的生命袭来。保险是什么,就是在你头顶,撑开一把大伞,为你挡风遮雨……”

木代好不容易找到插话的机会:“我没有钱……”

“正是因为没有钱,才更加需要保险,你想想,大病、重灾,有钱人腰缠万贯,最多是多出点血,但我们穷人呢?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保险……”

木代继续挣扎:“以前,我红姨给我买过保险……”

“保险,是一个全面的保障体系。以前买过,不一定全面,意外险跟大病补偿是两个险种,大病补偿的,又不一定带住院补贴医疗,而且以前的险种设计很多漏洞……”

一万三屁股粘着板凳面儿,往外挪了点,又往外挪了点。

木代还在风暴中心垂死抵抗:“那个……我现在年纪还小,或许以后……”

“正是因为年纪小,费率便宜,年轻时买更合算。你知道吗,同样的保额,20岁的人和40岁的人买,前者每年缴的保费几乎要便宜一半……年纪更大的,60岁的,想买保险公司都不让他买……”

木代看出来了,跟曹金花,大概是不能对着干的。

她站起身,朝人要了纸笔,三笔两绕的,写下了曹严华的号码。

说的真挚诚恳:“我也觉得,我是挺需要一份保险的。但是,我的工资,是交给我哥的。要么这样,你去跟我哥说,他给钱,我就签单。”

曹金花喜忧参半。

喜的是眼前的姑娘终于松了口,自己展业的成绩不俗。

忧的是此单看来不能立刻拿下,曹家屯里没信号,后续跟这姑娘的哥,大概还有一番口舌交锋。

然而,平时的保险口号是怎么喊来着?

——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曹金花接了纸条在手上,细细看过:“你哥叫什么名字?”

“叫曹……”木代说到一半改口,“叫henry。”

都快坐到门口的一万三回过头来,手低下去,暗暗朝她比了个拇指,还没比划完,忽然撞上曹金花热情如火的目光。

一万三吓了一跳,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她哥也是我哥,一个哥!”

这样啊,曹金花看看一万三又看看木代,都是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不说不觉得,仔细看,是有点兄妹的范儿。

她掏出手机,把henry的号码输进去,名字旁一短横,标注:一箭三雕。

一万三屁股粘着板凳,几乎快挪到门口。

青山家的小院热闹非凡,后几天要用的婚礼物料堆的满满当当,不时有小娃娃半张了嘴巴走近看他:“北京人?”

北京人怎么了?一万三真心不理解,有这么稀罕吗,又不是北京猿人。

木代过来,低声问:“你觉得会跟她有关吗?”

以自己混迹道上多年的一对毒眼,一万三给出结论:“我觉得她真就是一卖保险的。”

木代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一万三接的莫名其妙。

“刚刚找纸笔写号码,屋里的人顺手从窗台边儿摸了一支,记得那封信背面那行小字吗?就是用这支笔写的。”

一万三半眯了眼,脑子里描摹当时的情景。

或许就在这间房子里,青山写好了信,折好了塞进信封,还没来得及封口,被人临时叫出去,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悄悄进来,摸起笔,飞快地添了那么两行,又原样塞回……

这人是谁呢?新媳妇?

木代抬起头,看正从院子中间走过的青山:“青山,我什么时候能见见新娘子啊?”

满院的娃儿起哄,青山搓着手,黑里泛黄的面皮儿上又添层红。

他拦住边上过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她七婶,比比划划说了几句之后,七婶笑着看木代。

“论理,新娘子礼前不见外人,尤其不能见爷们儿。你这个……”

她拿嘴努了努一万三:“这个小兄弟肯定不能见。但青山说,你是个姑娘家,又是北京来的……”

她冲木代招手:“来,来,跟我进。”

木代朝一万三挤挤眼,三两步蹦跶到七婶身边,低着头笑,一派即将要见新娘子的雀跃单纯。

穿过堂屋,门一关,后院里一派清静,跟前院简直两个世界。

七婶跟木代拉家常,说的都是新娘子,新娘子家没什么人,婚宴的喜客都是跟曹家屯沾亲带故的;新娘子起先是在县里打工的,跟青山好了也没多久,但青山年纪也大了——在乡下地方,二十五六的人,大部分都做爹了……

到了门口,敲敲门:“亚凤?”

顺手一推。

屋里大床上,原本坐着人的,几乎是在门被推开的同时,那人受惊般迅速缩到墙角,还拉住了被子盖住,只露半张脸,还有一双惊怔不定的眼睛。

她好像很害怕,怕陌生人,也怕这个七婶。

七婶说:“怎么了啊亚凤,怕生也不是这么怕的啊。”

说着过去,亚凤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眼七婶的脸色,又慢慢的从被窝里出来了。

木代的心砰砰跳。

亚凤看起来很小,似乎才十八九岁,身量也小,皮肤很白,纤弱的白,眼神怯怯的,目光偶尔触到她的,赶紧避开,垂在身侧的手一直捻衣角。

七婶回头朝木代笑:“这孩子,今天怪里怪气的。”

木代也笑:“新娘子怕生呢。”

她注意到,当七婶说“这是北京来的客人”的时候,亚凤的眼睛里,忽然惊喜的一亮。

但她并不跟木代说话,只是低着头,偶尔木代问她一句,她习惯性地先看七婶的脸,等七婶脸上带着笑把问题重复一遍,她才声音小小的作答。

答的也简单,不是“是”就是“嗯”。

再然后,七婶笑着说:“看也看了,咱出去吧。”

也是,论理,新娘子礼前都不该见外人的。

木代跟着七婶出门,到门口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极快地回了一下头。

亚凤一直在看她,似乎就在等这一刻,木代看见,她向着这边,迅速地把衣袖撸了下去。

白皙的胳膊,淤青、血紫,一条一条,像鞭子抽出来的痕。

木代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但她脚下没乱,面色如常地跟着七婶往外走。

太阳快落下去了,夜幕的气息先自四围的山后头升起来,像是唱夜戏的戏台四面拉幕。

七婶皱着眉头给木代解释。

亚凤平时不这样,大概是我们平时同她讲,礼前见外人不吉利,所以她见你面生,赶紧躲起来……

木代说:“怪我不好,明知道村里有这个规矩,还吵着要见新娘子。”

七婶说:“你们大城市的姑娘,可真懂礼貌。”

当天晚上,木代和一万三住青山家的偏房,偏房分两小间,中间隔着布帘子,木代睡里间,一万三睡外头。

两人都睡不着,木代傍晚看到的那一幕,实在是颠覆性的信息——原本笃定了拐卖这事子虚乌有,但是忽然间,青山、七婶、曹金花、还有村里人,都变的不可相信起来。

晚上十一点多,隔壁的狗叫了几声,叫完之后,整个村子都寂静了。

木代撩开遮窗的小花布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

她下床穿鞋,手机塞进兜里,又从行李包里掏出袖珍手电。

走到外间,一万三从被窝里探出头:“真出去啊?”

“说好的,要给罗韧打电话。”

在重庆下飞机时,她跟罗韧通过电话,罗韧很担心一旦进入曹家屯这个“无信号地带”,出事了没法及时联系,木代说:“只是曹家屯这一块没信号,我往外跑跑就是了,跑着跑着,信号就来了。”

每天都跑,万一哪天没通上话,那就是出事了。

一万三说:“小老板娘,来回得一二十里吧?”

“就当练功了,我练轻功的,脚程快。以前师父让我练功,我每天跑的比这多。”

一万三说:“佩服。”

他缩回被窝里,被子一裹,整个人像条陈在床上的臃肿大青虫。

木代看不下去,隔着被子戳他腰:“你就不客气一下,也不说代我去?让我一女的大半夜跑山路?”

一万三理直气壮,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我没你功夫好,跑的慢,胆儿小,还怕黑!”

木代干笑两声:“一万三,屋里有鬼哦。”

她穿牛皮小中靴,靴底踏着青砖地,嗒嗒嗒地出去了。

一万三心说:毒妇。

山里是真的黑,而也正因如此,头顶上头,星星格外的亮。

木代穿过屯里的小巷,在山路上发足奔跑,夜里的风抓乱了她的头发,而她居然很喜欢,放肆的配合着去摇脑袋。

师父看见了,会说:嗯,木代像个小疯子。

她翻山,抄近路。

睡前,她跟青山确认过,常规的道是绕远的,翻山会近很多,一二十里这种话,只不过是去唬一万三。

但这个山头是常年的泥石流和塌方形成的,特别不稳,小孩子往上爬,上头都会哗啦啦掉石头。

换句话说,这山就像藏地的雪山,脆弱的不能经触碰,声音稍微大一点,都会招致雪崩。

可是自己不一样,自己会轻功啊。

她手脚并用,几乎是拿出壁虎游墙的劲儿翻山,一点一跃,身子一纵,自己看不到,但心里觉得,姿态一定特飘逸洒脱。

师父大概会夸的。

但师父也亲口说:“木代,你怎么练,都练不到我当年的。”

大师兄郑明山向她提起过师父的当年,说是,地上摆一排齐直十二个鸡蛋,半空扬一条红绸子,绸子扬空的同时,师父抽刀,踏着鸡蛋,一路过去,十二道刀光雪亮。

然后落地,鸡蛋一个不破,地上,慢慢飘下十三段红绸子,左一片,右一片,姿态柔软。

不过,这绝技,木代从未亲眼见过,因为她见到师父的第一眼时,师父就坐在轮椅上。

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气质娴静,眼神里很多很多故事,只身一个人,守着幽深的大宅门。

因为木代拜师,霍子红见过她师父一次,来送红纸包着的“学费”,离开的时候,牵着木代的手,说:“你师父啊,年轻的时候,一定美的不要不要的。”

……

木代爬上山头。

向下看,山谷里,不知道是不是地气上涌,居然像是薄薄的雾气弥漫。

木代低下头,冲着山谷底下问:“你是谁啊?”

又自问自答:“我是木代啊。”

仔细听,没有预想中的回音,声音只不过比平时宏亮点罢了。

她掸掸手,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个时候,高处忽然响起了扑腾扑腾的声音,循声望去,认出是蝙蝠,一只接一只,张着翼伞似的翅膀,俯冲着盘旋,发出难听的刺耳声音。

木代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俄顷闭上眼睛,细细辨认发自高处的,空气里,逸出的每一丝声音。

像是极力想冲破阻塞的人声,又像是抢撞的闷响。

手电打开,向着高处的山照过去,亮光犹疑地逡巡,慢慢停在一处。

蝙蝠,就是从那里飞出来的。

☆、139|第①①章

木代迟疑了一下,打着手电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照了照低处盘旋的上山小道。

想一横心不去管它,脚下却迟迟挪不开步子,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如果不绕远道,就这么直上直下翻山的话,其实用不了多久,不会耽误时间的。

主意已定,木代吁一口气,两手甩甩,脖子扭扭,小手电拧亮了咬在嘴里,冲了几步提气,在坡度几乎接近70度的坡上一路往上疾奔,偶尔气泄了,就俯身抓丛草或者撑地借力,末了一个纵跃,就站上了那条山道。

她记着蝙蝠飞出的位置,小心地靠近去看,觉得没什么异样,也就是普通的山壁,还有挂下的藤葛杂树。

但是,或许是被手电的光亮惊动了,那奇怪的声音好像又出现了。

木代站了两秒,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去抓那丛藤葛。

果然,带起了好厚的一大蓬,叶子带着土灰从顶上落下,呛的她闷声咳嗽。

这是个……隐秘的洞。

洞口并不直接朝外,有块斜剌剌片出的石壁,像从前老宅子门口的照壁或是屏风,把真正的洞口包在了里面,人想进去的话,得侧着身子,过一条窄道。

而且,洞口的藤葛盖的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有蝙蝠从那里飞出来,木代还真的以为,那只是常见的藤葛挂下山壁。

她小心的顺着那条窄道进去,快到尽头时,又一只迟钝的蝙蝠冒冒失失飞出来,木代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打,掌心摸到微温蠕动的一团,恶心和嫌弃瞬间窜上脑顶,又忙不迭的甩手。

动的比想的快,这毛病总改不了。

这洞,稍微有点深。

木代打着手电往里走,才走了几步,电光忽然照到一个人的脸,惨白,嘴里塞着布头,拼命挣扎,见到木代时,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

曹严华?

木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僵了足有一两秒,反应过来之后,正要过去,身后忽然传来磔磔的笑声。

女子的,低细而又尖利的。

木代浑身一震,瞬间回头。

没有人,连影子都没有捕捉到一条,刚才的笑声,好像起自空虚,又归于消静。

木代不想追出去查看,以免被人调虎离山,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曹严华解开,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两个人对付总比一个人要好。

她半侧着身子,慢慢地向着曹严华走过去,分了一半的精力在另一面,以防那个怪声再次出现或者突然袭击。

才走了几步,猝不及防的,脚下霍然一空。

整个人身不由已,直直坠下,仓促间伸手去抓,指尖和翻板的边缘擦过。

翻板陷阱,她是听师父讲过的。

师父的故事都是久远的传奇。

讲说,翻板陷阱,有个中轴,四面有扣合的插销,人被引诱着慢慢走过去,整个人站上半面翻板的时候,插销一撤,那头极轻,这头极重,轻功想借力都借不到,轰的一声,人就下去了。

有那心肠歹毒的,陷阱底下倒插尖刀,多少武林好汉折在上头了。

师父的故事,跟武侠小说是不一样的,武侠小说的主角永远不死,但师父故事里的人,往往戛然而止。

她那时候小,缠着问:“然后呢”

“死了。”

那么厉害的、漂亮的、潇洒的、妩媚的、风情的,各色的人,怎么会死了呢?

师父笑笑说:“都会死的,阴沟里翻船的多。但是因为你们不满意,所以那些说书的,才把大侠改的无所不能,长长久久。”

其实那些人,死的也很突然、很快,并不总是死里逃生,并不总有化险为夷的运气。

下落的刹那,和师父的这番对答,忽然过电影样迅速在脑子里掠过。

不想死呢。

拼命伸手去抓,翻板已然盖合,身子极速下落,惶恐瞬间化作岑岑冷汗。

——她都不知道这有多高。

慌乱间,忽然摸到石壁,嶙峋,突兀,她双手微曲想抓住。

捉不住,下落的速度太快,甚至能听到指甲和石壁摩擦发出的哧拉声。

木代不管,再抓。

——哪怕是一点点的摩擦力,都可能让她的速度降低,她不想死呢。

她会壁虎游墙,师父讲,要学成壁虎,四肢和小腹顶在墙面上贴合,你要想着,你腹部有个吸盘。

再抓,拼命拿腹部去顶,提着气,四肢用力,只要挨到石壁,不计代价,一定要抓住。

继续急速下落,腹部一片刺痛火烫,应该是被尖出的石头划出血了,或许开了膛,谁知道呢,不能想,没到底之前,就要拼命去抓。

哧拉……哧拉,指甲很快磨秃,然后剧痛,不管,不去想。

终于,轰的一声,落地。

那股冲撞,撞的五脏六腑都颠了几颠,胸腔腹腔,翻江倒海的难受。

落地了,终于落地了!

第一反应,居然是巨大的惊喜:没有摔死我,我还没死呢。

她笑起来,声音回荡在这个巨大的洞穴里,难听而又怪异,难听的她忽然不敢笑了:是我在笑吗?还是我其实摔死了,我的魂在笑?

她躺着,不动,闭上眼睛,俄顷又睁开。

这洞里,并不很黑,远近散落着幽绿色的莹莹磷火。

木代艰难的转过头,看到自己摊在身边的左手,看到中指的指甲,是竖起来的。

指甲不应该是服服帖帖的,贴着指面的吗,她的指甲为什么是竖起来的?

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巨大的疼痛,直冲眼底,眼泪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滴进背后冰凉的泥土里。

过了一会,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来,小心的、慢慢的,覆在左手手面上。

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牙关一咬,迅速的、用力的,握了下去。

时近半夜,中缅边境。

这个村子叫那奇波,属云南缅甸交界,靠近密支那。

白天时它只是普通的村子,有蔫着气的鸡,打不起精神的狗,三三两两扛着锄头下地的面目枯槁的村民。

然而到了某些日子的晚上,十一点之后,凌晨两点之前,它会出乎意料的热闹。

村口会搭起一个又一个凉棚,大多四面敞风,像是内地的大排档。

有交易的凉棚,布袋里倒出来,或是翡翠,或是其它宝石原石,摊主盘腿坐,敞怀,胸膛的黑毛间隐现一条青龙,腰包里几厚沓钱,分不同币种。

有吃海鲜夜宵的凉棚,这里明明不挨海鲜产地,但是会有最新鲜的海鲜,塑料箱子往外倒,冰块混着生蚝贝类鱼虾哗哗而下,烧烤专门有一项叫波尔多红酒烧,味道怪里怪气。

也有牌桌,打的是麻将,但不见钱,只推筹码,十只蓝筹抵一只红筹,十只红筹抵一只金筹,一般金筹被人拿走时,堆牌的人会变一下脸色,悻悻骂一句粗口。

有妖冶的女人,腰细腿长,胸挺臀圆,在人群中婀娜而走,只要一个眼神,就会含笑停在某个男人身边,不讲价,也不吵嚷,于无声中,一切水到渠成。

而那些不敞风的,通常有个黑布门面,闲杂人不会进,也不能逛,门口守着彪形大汉,特定的人来了,对手里的半张钞票,或者扑克牌,严丝合缝对上了,会悄然入内。

而两点钟一到,所有人、车都会撤走,在黑暗中打亮车灯,无声无息往来处去。

这是中缅边境上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不外道的那奇波三小时夜市。

罗韧此时,就坐在海鲜凉棚里,坐布面的小马扎,面前的小桌子四脚不齐,有一块下头还垫了块碎砖。

然而小桌子上的菜色却不犯,片的极薄的三文鱼,慵懒绵软似的码在冰沙雪山堆上,边上小瓷碟里,酱油中央点芥末,又有冰镇明虾,虾肉水晶样透明,偶尔,虾身还会忽然抽动。

对面还有个位置,但还没人。

罗韧给自己倒酒,里头冰块消融,底下沉一颗圆滚滚青梅。

有个女郎过来,红唇微抿,媚眼如丝,胸衣里斜插了几朵去刺的玫瑰,罗韧递了张票子过去,然后做了个向外的手势。

懂了,这是表明要谈事情,不玩。

女郎知情识趣,拈了朵玫瑰,插进小木桌的狭缝里,玫瑰的茎细长,颤巍巍的影子在桌面上打晃。

说的柔声细气:“这样,其它的姐妹,就不会来打扰了。”

这也是行规。

罗韧继续等,夜风从凉棚的这头穿梭至那头,手机时间显示晚上11点45分。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钢架特有的声音,罗韧没回头,直到青木一步步笨拙的走过来,坐下。

他右腿小腿打着外固定钢架,走起路来沉重,又透着几分别来惹我的狰狞。

青木约莫三十来岁,典型的日本人长相,目光亮而尖锐,挺鼻,清瘦但绝不孱弱,袖子撸起,胳膊上一块块的肌肉,小臂上有竖行的汉字。

刺的是: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

罗韧盯着青木看,胸腔里有不可名状的情绪激荡,眼眶微热,很久才说:“好久不见。”

青木不用筷子,伸手拈了三文鱼,蘸碟里滚了滚,送进嘴里大嚼,酱油汁顺着嘴角滑下,并不去擦。

罗韧端起大肚细吞口的清酒瓶子给他倒酒,青木夺过来,往地上倒,哗啦啦哗啦啦,没融尽的冰块渐次落地,只有那颗被泡胀的青梅,卡在瓶口,出不了。

又伸手把罗韧的酒杯也拿过来,往地上一倒。

凉棚的伙计们见惯不惊,眼皮都没抬一下。

“罗,我去过丽江。”

罗韧看他:“那幅画是你画的?”

“只是提醒你,我能找到你,猎豹也一定能找到你。”

罗韧沉默。

青木伸手,朝伙计打响指,伙计又送上瓶清酒。

青木这次帮罗韧斟上了。

“我知道你在丽江开了酒楼,当上了小老板,交了一个漂亮女朋友,笑起来很甜,风一吹就倒。”

“你忘了我们了吧,罗?”

罗韧说:“没有。”

青木盯着他,目光渐渐愤怒,手背上暴起青筋,冷笑着,一字一句:“你忘了我们了,罗,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他脸色忽然狰狞,双手托住桌底一掀,就把桌子掀翻在边侧。

可惜了,那么好的海鲜。

手机也被掀落了,哗哗盖了一层冰沙。

罗韧俯身捡起来,拂落一层水凉,看一眼时间,12点20分。

木代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

☆、140|第①②章

凉棚的伙计过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一地狼藉,翻倒的小桌子正过来垫稳,连玫瑰都原样插好。

罗韧说:“我什么都没忘……快要死的时候,我记得是你把我送回来的。”

青木不吭声了,过了会,长长叹了口气。

三文鱼和明虾重新摆上桌,青木这次用筷子了,夹起一片,斯斯文文。

说:“你那时候中枪,肺被击穿,整个人神志不清,我都以为你快要死了。”

罗韧笑了笑:“我自己不记得。”

青木也笑起来:“我也是那时候知道你原来你也怕死,抓着我说好多话。”

“都说了什么?”

“说中国人叶落归根,死也要死在国内,让我把你送回来。”

接下来的事,罗韧倒是记得的:“然后,你就把我扔在边境小城的一间出租房里。”

“我给你雇了人,每天照顾你三餐。”

说到这里,青木顿了顿,薄薄的嘴唇紧抿了一下,像刀刻的线:“更何况,那个时候,你还能喘气,但我有九个兄弟,等我回去收尸。”

像是有硬锤狠狠砸上后脑,眼里忽然辛辣,罗韧右手死死攥起。

青木的目光从他紧攥的手上掠过,又很快移开,语气很平静,给他讲那以后的事。

“我回了猎豹的宅子,那里像个鬼宅,那么多天过去,外人依然不敢进。”

是的,猎豹的那幢位于孤岛的豪宅历来是禁地,当地人即便路过也要绕开了很远去走,偶尔听到宅子里传来的枪声,心里会想着:哦,猎豹又杀人了。

“没有发现猎豹的尸体,宅子里几乎还是那天打斗时的样子。我给大家收了尸,尤瑞斯在泳池里泡了很久,尸体胀大,伊万被钢钩倒吊在二楼的楼梯上,血几乎流干了……”

他看了罗韧一下,余下的略过了不说:“我烧了宅子,请人把他们埋在我们住过的丛林里,其实原本,我想把他们火化了,骨灰寄回他们的老家,但是……你知道的。”

是,知道的,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谁也不是菲律宾人,在那片燥热的土地上结识,会谈钱、命、女人,但鲜少去讲来历,没人谈起幸福的生活——倘若有幸福的生活,大抵也不会孑然一身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现在那种地方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打听猎豹的消息,”青木伸出手,重重拍自己的肩膀,“九条命,搭在这里,不能确认她真正死了,我睡不着觉。”

罗韧说:“我也一直让人帮我打听你,顺便留意棉兰老岛的动静……只是,我本来以为,猎豹死了。”

他以为她死了,那场激烈的搏斗,拳脚、利刃,还有枪,双方都血红了眼,最后,他一甩手,飞刀插进猎豹的左眼,她惨叫着,失足从楼上摔了下去……

他俯身想看,但猎豹的手下忽然不知从哪里扫过来一梭子,子弹入肉,噗噗的声音,不觉得疼,只看到血,青木嘶吼着窜上来,拖住他后撤。

经过游泳池时,他看到小个子的尤瑞斯,趴浮在水面上——尤瑞斯即便学会了游泳,也依然不喜欢水,但是,他的灵魂在死亡的那一刻,永远困囿在水里了。

青木说:“我找了一年,本来我都快放弃了,我觉得她应该已经死了,但是,有一天,发生了两件事。”

“哪两件?”

“一是,道上的人说,在一个赌场里,有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向人打听罗。”

“另一件呢?”

青木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目光里戾气逼人:“尤瑞斯他们的坟被挖了。”

罗韧阖了一下眼,又睁开:“所以,你来找我了?”

青木双手撑住桌子,身子向他的方向倾过来,声音压的很低。

“罗,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从缅甸走,坐船,到马来,沙巴斗湖,有快艇接应我们,去棉兰。”

“什么时候?”

“七天之后,还是这里,碰头。”

罗韧笑了一下,然后点头。

青木说:“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不做过分的事。我给你时间,去跟你的朋友道别。也去跟你的小羊羔做个了结——放她回牧羊犬看管的草场上吃草,罗,那不是你的世界。”

他的声音轻的像耳语:“你的世界不在这里,在往南那个被海包围的地方,你还活着,但你早就死在那里了,我也死了,和我们的兄弟一起,还有你漂亮的小女儿。”

青木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转身离开。

罗韧坐着,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去看,直到凉棚里的伙计过来,递给他账单。

两轮餐费、餐具破损费、服务费,一声没吭,落在纸面,一分也没少收。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罗韧这才发现,陆续在撤场了。

凌晨1点45分。

罗韧结清钱,回到自己停在村外的车上,要发动的时候,外头笃笃笃的敲窗户。

打开一看,是那个送他玫瑰花的女人。

声音温温柔柔,说:“先生,可不可以搭个车,车费什么形式都好办。”

罗韧说:“我们不顺路。”

女郎奇怪,指指村外那唯一一条车道:“只有一条道出去。”

“我去找我女朋友。”

哦,原来如此,她很懂规矩的往后退了两步,给车子让道。

木代在地上躺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左手像是打了麻药,每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腿好像也撞到了,一动就疼的要命,但伸手一寸寸捋,确定没断,也没有脱臼。

她低头,把衣服的里衬送到嘴边,狠狠去咬,用牙齿磨,终于扯下一块布条,嘴和右手配合着并用,把翻起指甲的地方包起来。

她记得,摔下来的时候,手电就滚在附近。

一瘸一拐,一阵摸索,终于找到了,然后推亮。

先往上照,估算着到顶的距离,比普通六层楼要高,约莫20到30米吧,是个山腹中空的地洞,

又看周围。

好几具尸体,差不多都已经是森森白骨,骷髅头的眼洞看的她毛骨悚然,往后退的时候,脚跟绊到什么。

是条脏兮兮的辫子,横在骨骼宽大的骨架处——那不应该是女人的辫子,留发……是清朝时候的人?

还有朽烂的背篓,锈迹斑斑的砍刀。

像是普通的砍柴人。

骨头都有断裂,有些是脊柱直接崩折,有些是头骨开瓢,应该都是摔死的。

真奇怪,站在这一堆尸骨之间,惊惧之余,心里居然泛起庆幸的余味:她居然没摔死。

不是功夫好和头脑机灵就可以应付的,要感谢她从小练的是轻功,下坠的那段时间,一直拼了命的去抓、贴、提。

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掀起外衣去看腹部,一片血肉模糊,灯光仔细照了一下,很好,都入肉不深,没有哪一道是开膛的。

这个洞,方圆不小,但并不复杂,基本一览无余,仔细去嗅,空气虽然泛着霉湿味,但并不恶臭呛鼻,这说明,可能有些石峰的罅隙和外界产生了空气流通,所以,她不会闷死。

没有明显的活水,但伸手摸石壁,有几处是阴湿的。

这种地方,越低越湿冷,看了一下,右首边地势偏高,但好几具破碎的尸骨杂陈。

木代站了一会。

说:“对不起啊,我也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你们的,冒犯的话多包涵。也不要来吓我。”

说完了,又站一会,团团鞠了个躬,才开始清理。

咬着牙,把所有的尸体,或搬或拖到地洞远远的角落里,搬动其中一具的时候,身上忽然掉下来一个布袋子,红绳扎口已经松了,木代用脚踢了两下,里头露出银色的光洋来。

打近了看,上头繁体字铸着“中华民国八年造”。

攒了这么多钱,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汗,忽然踏空掉下来,白花花的银钱,留叫后人嗟叹。

木代想着,如果能平安出去,就拿这钱,把这些尸骨都运出去,做个道场,买块坟地,把他们都平安葬了。

师父说,有时候,也不是多么的喜欢行侠仗义,只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不迟不早,就让你碰上了,缘也好,劫也罢,总得做点什么。

搬好之后,又用背篓石块什么的,在边上挡了一圈,最后把砍刀捡过来,这是好的防身工具。

手机好像摔坏了,开不了机也看不了时间,但是,夜半应该早就过了。

那个时候,跟罗韧商定每天都联系,罗韧说:“曹严华失踪的事很蹊跷,那头的情况也很不确定——所以我一定要定时知道你们的进展,万一出事,我好尽快做准备。”

她点头:“我知道,我一定每天都打。”

第一个电话就没打出去。

黑暗中,她举起刀,挽了个腕花,劈、斩、横切,顿了顿起身,走到阴湿的石头边,试了试方位,开始磨刀。

单调的,而又刚硬的磨刀声,在幽暗的地洞里回响。

木代想起曹严华,脸色惨白,嘴里塞着布团,五花大绑。

想起那个发自身后的,低细而又尖利的女声。

不管你是谁,不能伤害我、我徒弟,还有我朋友。

是啊,这个人是谁呢?

她和一万三,一派平和的来的这个村子里,没有站队,没有标明立场,没有对任何人显露过敌意。

为什么一上来就下这么狠的手呢?

一万三缩在被窝里。

——我没你功夫好,跑的慢,胆儿小,还怕黑!

理由说出来,字字铿锵,然而基于男人的自尊,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强忍着困倦,打着呵欠,等。

不能陪你风雨上路,至少能做到回来的时候给声问候——一万三对自己要求不高。

等了好久,终于听到木门吱呀一声响。

一万三如释重负。

“小老板娘,你可总算回来了。”

☆、141|第①③章

第二天中午,罗韧车进重庆。

连轴开了十多个小时,头昏脑涨,进了市区之后,找了家饭店吃饭,然后挨个拨打几个人的电话。

木代、一万三、曹严华,全部不通。

只有红砂接了,她心情低落的很,问她在干什么,她吞吞吐吐,好一会才说:“在写欠条。”

叔叔和爷爷的死都瞒不住,原先碍于面子的债主,如今纷纷上门,话也说的直白。

——“以前是看你爷爷的面子……”

——“如果你爷爷还在,一切都好商量,但是现在……”

大概是看定她翻身无望。

宅子卖了,家具清了,还是资不抵债,有些人看她小姑娘孤苦可怜,差个一两万也就算了,但总有那么两三个,不依不饶,拍着桌子说:“你可怜,你可怜就能不还钱了?你还有理了?”

炎红砂眼泪含在眼睛里,死死咬着牙不落,逼急了,也一拍桌子站起来:“要么我写欠条,要么你拉我去坐牢,两条路,自己选!”

几个人面面相觑:逼的人家小姑娘坐牢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关键的是,她坐牢了,那债不更白瞎了?

于是写欠条,从没写过,上网搜的格式,签下名字、身份证号、摁手印,约定归还日期,末了写:立字为据。

罗韧问:“到底欠了多少?或者我先借给你?”

炎红砂沉默了一下,说:“不要。”

不想把朋友变成债主,低头不见抬头见,整天觉得短他一截。

罗韧也不坚持:“你自己考虑,有需要就开口。”

又顿了一下,才说:“木代她们可能是出事了,三个人,都没音信了。”

他把之前的事简单给炎红砂讲了,炎红砂虽然担心,但还是觉得凡事应该往好处想:“说不定木代是忘记了,或者一时间有事,来不及打呢?”

这些都不大可能,毕竟之前,罗韧把事情的重要性跟她说的很清楚:“因为曹家屯没有信号,所以每天的定点通讯格外必要,一旦我没有收到电话,我就可以当作是你们已经出事了。”

如果昨晚来不及打,今天已经过了大半天,完全可以补救,但是这一路上,他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让他这么一说,炎红砂也慌了:“那……我写完欠条就去,我跟你怎么联系?”

“一样的,每天定点,我想办法给你打电话。”

日落时分,罗韧进山,最后一段路车子开不进,他停好车,背了简单的战术包,里头是必要的防身工具,还有药品。

车钥匙本来想带走的,想了想,就近找了棵树,掘了坑埋了。

手机还有信号,借着这点势,把位置跟炎红砂讲了,因为红砂势必是在他之后到,如果必要,还可以开车门拿东西——他车子的后备厢,算是半个储藏库。

路口等了一会,想搭辆摩托什么的,左等右等没等来车,居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没办法,只好顺着山道徒步进村,好在轻装,也并不觉得累,晚饭时分,到了曹家屯的前站,那个小杂货店。

店里没什么吃的,罗韧买了瓶水,又拿了两条巧克力,只这一忽儿的功夫,雨越下越大了。

巧克力味道不大正,只吃了一条,另一条顺手放进兜里。

店主人不错,从里间拾掇了一把黑伞出来给罗韧,说好几条伞骨断了,也不用还,能勉强遮他走一段。

问他:“也是来参加婚礼的?”

算是吧,罗韧含糊以对。

店主朝外头看,屋檐牙子正哗啦啦往下下水:“这时间选的不好,这山里,要么不下雨,一下过七天。婚礼看来是要泡在水里了。”

一边说一边摇头:“不好,不好。”

是不好,泡在水里,不就等同于“泡了汤”吗?总觉得不大吉利。

这最后一段路,还有六七里。

比之前难走,土道积水,土质又软,一脚下去半寸深的凹窝,那把伞也邪性,别人家的伞往下卡,它是往上张,走一段就积水。

罗韧心说:你当你是花吗?

只好每走一程就把伞旁倾,积水小瀑布一样哗啦下来,很块就顺着道缝往下流,水都是赭黄赭黄色的,舀一碗上来,得有半碗的泥。

这山里,一定多发泥石流,山体滑坡大概也是常事。

深一脚浅一脚,晚上近九点,终于到达曹家屯,向人打听了青山家的所在,一路过来,近前时顺手把伞靠到一棵树下,淋着雨过去。

原因无它,撑那么一把伞,形象太垮。

青山正坐在堂屋的桌边,拿着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想着明天婚礼的圆桌摆放和客人排位,间或看一眼门外。

雨线还是不断,想想就犯愁,谁不希望结婚是晴天大太阳?

又一次看向门外时,蓦地一愣。

有个男人正大踏步过来,身材挺拔,黑色军靴,踩在门前青石板凹窝的积水里,一步一水花。

青山下意识觉得,他是奔自己来的。

果然,罗韧一路进来,问他:“你就是青山?”

青山点头。

“我来找我朋友,昨天到的,一男、一女。”

青山磕磕巴巴:“是那对北京客人吗?他们说是我表哥大墩儿的朋友。”

“是。”

“走了。”

“走了?”

青山解释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上安排住宿的时候还一切正常,谁知道早上起来一看,两个人全不见了。

他带罗韧去看木代和一万三住过的屋子:“喏,我寻思着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也没怎么收拾,就把被子叠了一下。”

普普通通的屋子,没有打斗的迹象,木代即便出事,也一定不是在这里。

半夜离开,带走了行李,又音讯全无,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他们俩来了之后,见过什么人吗?”

青山憨厚的笑:“屋子里人来人往的,见了好多人呢。”

“有跟谁特别聊过吗?”

“有,曹家大丫头,他们跟曹家大丫头聊了挺久的,就是……曹金花。”

曹金花?好如雷贯耳的名字。

“还有谁?”

青山挠挠头:“那个姑娘,还见了我们亚凤……不过时间挺短的,七婶说,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

见罗韧不明白,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亚凤就是我新娘子。”

新娘子?

罗韧心里一动,莫非就是那个拐来的姑娘?

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去找曹金花有些不太合适,罗韧跟青山商量在这住一晚。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青山一口答应,又问了他好多问题。

——你是不是也是我表哥大墩儿的朋友啊?

——我还以为我表哥怕我舅爷打他,请了两朋友来打前哨,怎么半夜就走了呢?

——你也没联系上他们?也是,我们这里没信号。

……

是啊,怎么半夜就走了呢,罗韧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是救了姑娘走的倒还讲的通,但现在这情形,新娘子还在,过来试图帮助新娘子的人,一个两个三个,都不见了。

睡下之后,罗韧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双手枕在脑后,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不是新娘子有问题,就是这个村子有问题。

窗外,雨声不绝,越下越大的势头。

百无聊赖,罗韧掀起窗帘布去看,小院的排水不行,院子里已经积水了,雨打在水面上,涟漪混着水花。

正待放下窗帘,那浅浅的积水中央,蓦地伸出一只手来。

饶是罗韧见惯凶险,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子,还是激地他浑身一震。

他刚刚就是从院子中央走进这间屋子的,那是夯土地,不是软塌塌的泥,下头怎么都不可能藏人的。

那手一直在往上虚抓,再然后,水面上艰难的钻出头顶,像是有个人,奋力的往外爬。

先只是头顶,然后是额头,再然后是整个脑袋,头一直低着,哗啦啦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这像是电影的场景。

罗韧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缓缓抬头。

雨,混着满脸的血。

罗韧脑袋轰的一声,有刹那间,连雨声都听不见了。

那是一万三!

罗韧没有片刻停留,几乎是踹开门冲出去的,席天幕地的大雨之中,他冲到院子中央,半跪着,伸手在雨水里摸腾。

哗啦啦水花,冰凉的雨浇透颅顶,几乎是冲刷着灌进后背,这凉意让罗韧清醒过来,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坚实的夯土地,约莫半寸的积水,没有人,刚刚看到的,也许是幻想。

但一万三,一定是出事了。

木代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睡的不踏实。

做了一个梦,梦见好端端睡在自己的房间,那张“马上封侯”的雕花大木床上,忽然间,床身四下晃动,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围着床的,一片汪洋。

有动物,结伴从她眼前过,成双成对的鸽子,划水的白鹅,一对猴子在蛙泳,背上有一对鼹鼠,瑟缩着互相拥抱。

远处是条大船,这些动物,源源不断的向着大船进发。

那就是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吧,上帝降下四十天的洪水,只有诺亚一家和成双结对的动物上船。

木代孤独的坐在床上,想着,我是上不了船的,罗韧不在,不能结成一对。

一个浪头过来,床翻了。

木代摔进水里,水冰凉。

一下子醒了。

哗啦啦的水声,身子底下一片冰凉,好像真的是水。

她赶紧坐起来,四下摸索着找到手电,还好,手电是防水的,拧开了一看,地洞里不是汪洋也胜似汪洋了。

外头应该在下大雨吧,一侧的石壁上有无数条水流挂下,到洞底积成一滩,水位越来越高,也亏得她睡的地方地势高,否则,真是睡梦里被水没顶了也不自知。

木代赶紧起身,一瘸一拐踱到石壁边上,高处的一块石头把雨水分流,像是单独辟出的一道。

她仰着头,凑上去喝了两口,带着土腥味,并不可口,但实在好过这一天滴水未进了。

手电在地洞里来回逡巡,也许,她应该找一个相对干净的容器,储些水。

地洞地势低洼的一头已经积水了,像个小小的水潭。

手电光在那里扫过去,动作忽然一滞,半晌,又迟疑的打回去,停在一处。

那里的水面上,在翻水泡,就好像有人在底下溺水。

木代头皮发麻,而这预感,终于成了真的。

有个人头从水下缓缓抬起来,向着她看,一只手,虚虚朝她伸过来,脸上的表情焦急而又痛苦。

一万三?

木代想也不想,冲过去伸手就拉,使的力很大,却如同重拳砸在棉花上,拉了个空,然后狠狠跌坐在积水之中。

哗哗水声,壁上挂下小的瀑布,木代打了个寒噤,站起身子,过了会仰头去看。

出口在那里,距离地面三十米左右。

要想办法出去,一万三一定是出事了。

木代忍着痛,踏着水花奔到石壁边上,深吸一口气,腹部紧贴石壁,右手往上攀抓,心里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

用力一蹬,右手攀带,身子整个上去了,左手随之去抓,一阵钻心的疼,另一条摔到的腿也后继无力,整个人重重摔进水里,半晌才回过劲,从水里爬起来,头发一直往下滴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其实只是那一个手指受伤,但行动起来,像是废掉了整条胳膊,腿也是,没断,没裂,只是疼。

要是,不怕疼就好了。

要是,分裂出一个人格来……不怕疼就好了。

☆、142|第①④章

村子就是村子,头声鸡叫比闹表还早,罗韧几乎是瞬间从床上翻起,睁眼都在坐起之后。

倘若时间宽裕,尽可明察暗访虚与委蛇,但是昨晚的异象给了他不祥预感,如果一万三处境堪忧,木代和曹严华一定也好不到哪去,既然争分夺秒,他也就没那个空做好人了。

洗漱穿戴理包,不过五分钟,推门出来,雨还在下,已经小了很多,由之前的瓢泼变作了金针牛毛。

不过青山昨晚也说,村里有句老话叫“要么不下雨,一下过七天”,千万别小看小雨,很多山体能顶住瓢泼,恰恰就死在后头这看似温柔的绵绵细雨上。

就像洪水只掀翻石头,滴水却能把顽石穿心,英雄挺得过枪林弹雨,颈上却被胭脂红米分抹刀,人经常从畏惧而正视的环境里逃生,却躲不开栽倒平地,翻船阴沟。

罗韧觉得,有一种平淡却危险的意味,正借由这雨,在他身边席天幕地的铺洒开来。

青山端着牙缸打着呵欠推门出来,明天是婚礼,今天要去晒场搭棚扎花架——昨晚跟村里的老少爷们打过招呼,今天务必早起。

但看见罗韧,还是吓了一跳,见他背着包,忍不住问:“要走?”

他对大墩儿表哥回来参加婚礼已经不抱期望,同时也觉得表哥这些所谓的朋友真是神出鬼没:一个个的,这是蹭住宿来了吧?

罗韧说:“有事。”

他向青山打听了曹金花家的住址,冒着雨大踏步的去了。

曹金花母亲早亡,家里只父亲和弟弟,前几年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娃,终于又把消静的三间房撑出了些许热闹人气。

因为要帮青山的忙,这一天也早起,灶膛火热,烟囱咕噜往雨里泛烟,饭桌小,曹金花人高马大的,弯着腿坐小马扎上,总觉得憋屈。

吃饭的时候,她爹唠叨起青山的婚礼,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话题很快转到她身上,颠来倒去,老三样。

先怪北京。

——“北京城那么大,人口上千万,咋就没适合你的人呢?”

再怪曹土墩。

——“曹家那小兔崽子,叫我见着了,非剐他一层皮!”

最后怪命。

——“这都是命啊,你妈死的早,我也没个主心骨,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去大城市,没见赚着钱,倒是把年纪一年年赔进去……”

这话撩起曹金花心里一把火。

“别整天嫁人嫁人嫁人,女人除了嫁人,就不能有点别的追求了?就不能有点别的自我价值了?”

正在给儿子喂奶的弟媳妇心里叹气:这个大家姐,又在胡说八道了,女人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嘛。

金花爹则一脸茫然,“追求”和“价值”这种词,对他太说太飘渺了。

“什么叫年纪一年年赔进去?时间是创造价值的,你的眼光不能那么狭隘,只看到人变老,看不到我这些年的改变。”

弟媳妇继续叹气:改变啥啊,不就变老了嘛。

金花爹继续茫然:狭隘是啥意思?

曹金花那个气啊,也不怪她不爱回家,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还是说点他们听得懂的吧。

她气势汹汹指大门口:“别见天就唠叨这事行吗?说过多少次了,我会留意的,这也要看缘分的,男人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朝着外头吼一嗓子,他就上门了?啊?”

短暂的静默,灶膛里烧裂了木头,噼啪一声,大铁锅里的粥咕噜翻滚冒泡。

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罗韧站在门口,视线在众人的脸上环视一圈,很快锁定目标:“曹金花?”

曹金花茫然:“啊?”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哦。”

曹金花懵懵懂懂的出去,带着罗韧去自己房间,管他是谁,总比在饭桌边受闲气强。

弟媳妇从起初的惊愣中回过神来,看到金花爹脸上乍惊又喜,又转头去看曹金花的背影,没觉得高兴,心里忽然泛起了酸,鼻子里出了个音。

“哼。”

进屋之后,曹金花才回过神来:“你是谁啊?”

罗韧不想跟她多废话,脸色沉下来:“前两天,你在青山家里,是不是跟两个人聊过天,一男一女?”

当然,印象何其深刻!那是她未来客户呢。

慢着慢着,他来打听这两个人,难道他就是那两人共同的“哥”?

曹金花眼睛一亮:“你是henry?”

罗韧皱眉头:“听说聊了很久,聊的什么?”

“保险啊。”

“保险?”

“就是关于人生的保障,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遭遇一定的风险,所以……”

罗韧心头烦躁,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曹金花衣领,往墙上一撞。

曹金花的滔滔不绝胎死腹中,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早上,真是她人生中最为波澜诡谲的一次,真可与曹土墩在那个黄昏上房敲盆并驾齐驱。

罗韧冷笑:“风险是无处不在,你给自己买保险了吗?”

曹金花心头发怵,这个男人,刚刚出现在门口时,说“借一步说话”,态度还算平和,但是现在,整个人都裹在阴影里,眼神冰冷,下一步,他拔出个刀子来也不意外。

可能是摊上事了,曹金花心里想。

公司给业务员做过安全培训,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慌,要配合,要顺从,自身安全最重要,要把危险将至最低。

她结结巴巴:“我……我买了,这样……客户才会更信服……如果我们自己都……都不买,怎么能让客户相信呢?”

罗韧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个疙瘩:木代和一万三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和她坐了大半天,只为谈保险?

“你……你要是不信,我这里还有……展业资料……”

曹金花小心翼翼的,从罗韧的钳制里挪动着身子,伸手想拿自己的包,见罗韧脸色不对,马上缩手:“我包里没别的,没有喷雾也没刀,不信你自己拿……”

罗韧盯了她一眼,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沓塑料文件夹包着的资料。

抖开了略略一翻,都是展业文件,险种介绍、趸缴与年缴的费率、话术、展业流程,估计曹金花看的很用心,很多话术下面都用红笔画了道道,还有自我激励的批注。

——一次的失败说明不了什么,不要气馁。

——成功要经得住忍耐!

——总有一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会对我刮目相看。

罗韧重新打量了一下曹金花,又看她的包。

一种刻意营造的光鲜,包是劣质山寨的,衣服也是大路货,大城市的生活,对这样一个山村出去的女人很不容易,难得不堕志气,不歪不斜。

如果她没害过木代,真的只是谈保险,自己这么对她,确实不大妥当。

罗韧松开手,退后两步:“真的只谈了保险?”

曹金花听出他态度松动,口气也温和不少,心头一松,赶紧点头:“真的真的。”

她翻自己的手机给他看:“后来那姑娘还给我一个号码,说她的钱都是她哥管着……”

号码翻出来,忽然想到什么,心叫糟糕,然而已经迟了。

一箭三雕。

那感觉,真像被三雕抓挠了脑袋,还没缓过来,又捱一记透心箭。

罗韧想笑,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又压下来。

曹金花看在眼里,没敢吭声,心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不坏。

罗韧问她:“然后呢?”

没然后了,曹金花老实作答,那姑娘想见新娘子,青山让七婶带她进去了,聊了一两句就出来——自己闲待着也没事,就回家了。

以上,是事情的全部。

罗韧沉吟了一下,窗户的毛玻璃上人影绰绰,曹金花的弟媳妇奶着孩子,踮着脚想往里看:这个人跟大家姐什么关系呢?最好是没关系。

“不好意思,看来我是搞错了。”

曹金花吃惊的看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摆手:“没事没事,真没事。”

她对罗韧预期不高,不捅她一刀已经谢天谢地,居然给她道歉,简直是要感激涕零了。

罗韧笑笑,转身离开,开门的时候,边上的弟媳妇霍的转身,搂着孩子咿咿呀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罗韧撂下句:“别让小孩淋着雨了。”

弟媳妇没说话,觑着他走远,三两步进到屋里,追着曹金花问东问西:“大家姐,他谁啊,专门来找你啊?

曹金花低头整理展业资料,就是不吭气,实在问急了,才说:“不是谁。”

路过晒场,一片搅嚷,村里所有的壮劳力几乎都在,打桩竖桩绑桩,高处都站了人,巨大的红布往下抖开,灰蒙蒙的天地间多了好多块红。

罗韧在晒场边坐下来,一群孩子尖叫嬉笑着跑过,为首的一个倒拖一把破伞,伞骨支愣着,在地上划横七竖八的痕。

是他扔掉的那把。

罗韧笑了一下,低下头,慢慢闭上眼睛,心里敦促着自己思绪内收。

周围越吵,心越静。

曹家屯,本应该只是个普通的村子。

且不去说曹严华,木代和一万三来到这里,根本还没有时间去和别人结仇结怨,甚至没有表明过立场,亮出过来意。

木代和新娘亚凤讲了很短时间的话——全程有七婶陪同,这场见面,只是粗略的打量和认识,谈不上交换秘密和救人。

怎么就会出事呢?还是三个人先后出事。

除非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有人引她们来,然后动手,曹严华、木代,还有一万三,也许他们在出事的前一刻,都根本不知道有敌人。

对手是谁?

猎豹吗?

不像,这不是猎豹的风格,猎豹会是那种,要他眼睁睁看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甚至会提前把计划告诉他,一切都展在大太阳底下,纤毫毕现。

凶简吗?

也许是,从项思兰开始,凶简和人的有意识的合作已经出现端倪,只不过,项思兰的智计有限,设的局也颇多破绽。

这一根,也许在提升。

但颇为玩味的是,这一根为什么会知道木代他们是敌人?莫非神棍的猜测是对的,凶简之间,真的可以互通讯息?

更重要的是,这一根,现在在谁身上呢?

青山家里静悄悄的,七婶端着针线簸箕坐在门口,缝补手中的一条裤子。

男人们都忙活去了,总得有人在家陪新娘子。

不过,老人家,多少都有点眼花耳背。

罗韧自后院的墙头处轻轻落地,背对着他的七婶穿针引线,完全也没察觉。

当然,察觉了也无所谓,放倒就是——只不过不想跟老人家动手罢了。

新娘子待的屋子很好认,木门上贴龙凤呈翔的彩色剪花,透过玻璃,可以隐约看到里头的人影,弯着腰,似乎在忙活着什么。

门没闩,罗韧很快闪身进去,亚凤坐在床脚的踏板上,弯着腰,正轻轻抚弄着地上的一双红色婚鞋。

听到动静,她茫然的抬起头来。

眼神有点呆,看到陌生人,也似乎并不很吃惊,迟疑着问了句:“你是谁啊?”

罗韧慢慢走近亚凤。

拐来的?像,也不像。

她像个单纯无害的姑娘,胆怯而又无助,让他几乎不忍心去恐吓或者说重话。

罗韧在她面前蹲下来,说:“我来找人。”

“找人?”

“最开始,有个胖胖的男人,叫曹严华,是青山的表哥。再然后,有个年轻的姑娘,被七婶带进来,跟你说过一会话。”

亚凤的脸色渐渐变了,她的眼睛慢慢回光,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惊惧似的看了看窗外,又看罗韧,低声说了句:“你快走。”

“你快走吧,别找他们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143|第①⑤章

罗韧心头一紧。

追问:“你是不是知道她们在哪?”

亚凤不敢说,嘴唇哆嗦着,一直往后缩,又紧张地透过窗户看七婶的背影,只是不断重复:“你快走吧,别待在这了,快走吧。”

罗韧看进她眼睛里,单手轻握她手背,另一只手竖指唇边。

他营救过很多人质,知道如何让情绪崩溃抑或歇斯底里的人安静下来,她们不是说不出话,只是精神高度紧张而又害怕。

轻声说:“看我,看我眼睛。”

亚凤说:“他们要是知道是我说的,会打死我的。”

罗韧说的很慢,一字一顿:“我会回来,带你出去,没有人知道是你说的。”

亚凤看了他一会,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良久才低声说了两个字:“山上。”

山上?四面都环着山。

“哪座?”

亚凤怯怯的,咬着嘴唇,慢慢指向其中一座。

那山挺高,山头却平,像凭空被削了一块,很好认。

罗韧笑起来,说:“好姑娘。”

又低声吩咐她:“记住,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我会回来找你。”

他倒退着,慢慢地出去,一直看亚凤的眼睛,向她微笑,然后轻轻带上门。

七婶还在门口坐着,背对着后院,穿针引线,偶尔抬起头,听晒场那里传来的热闹的吆喝声。

山上。

罗韧在山道上发足奔跑,这座山上有好几座简搭的棚屋,供村里人山中遇雨时使用,既然在山上,不是在山洞,就是棚屋了。

他直上直下,地毯式搜寻,每一间棚屋都看过,潮潮漉漉,没有人待过的痕迹。

但是没找到山洞。

山洞无外乎几种,地壳运动自然形成或者人工开采打通,但后者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多集中于矿山,或战时修凿,曹家屯两头都不靠。

自然形成的又分两种,一种开放型,望过去一目了然,另一种就是入口相当隐蔽,甚至可能很小,但进去了之后隧道交错,那是大自然天然形成的,位于黑暗腹内的地下迷宫。

因为这些洞穴的不可知,探洞与深海潜水、漂流、登山、洞穴潜水一起,并称世界五大最具危险性和挑战性的活动。

难道亚凤所说的山洞,在山腹之内?

罗韧沉住气,寻找一切可能被忽视的山洞入口,终于让他发现一处类似屏风遮口的所在,侧身去看,有一道窄窄的通道,直通内里。

罗韧没有立刻进去,耳朵贴住石壁听了很久,里头要么是没人看守,要么是看守都睡着了——否则不可能连讲话声都没有的。

他屏住呼吸,抽了刀子在手,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山洞不小,光线昏暗,但还是可以看到,有个人,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

那是……曹严华?

他似乎睡着了,又像是死了,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罗韧没有悍然过去,地上捡了两粒石子,食指中指并起了弹出一粒,重重击在曹严华肩胛上。

曹严华吃痛,霍的一下抬起头来,眼神先是茫然,蓦地聚焦,又惊有喜。

如果不是嘴里塞布,他大概要叫起来了。

罗韧笑了一下,正要往前走,洞外忽然传来亚凤挣扎着的尖叫声。

罗韧心叫糟糕,迅速回头,看到火把的光亮,还有火光在地上打出的,正一步步进来的狭长人影。

先进来的是亚凤,满脸泪痕,而她身后那个人……

罗韧苦笑。

居然是青山。

一改之前的憨厚老实,蒲扇般的手抓揪着亚凤的后颈,另一只手里握了把镰刀,刀口正卡在亚凤的脖颈上,不知道是不是走路时的蹭撞,已经破了条血痕。

罗韧动作很快地把匕首插进后腰别上,袖管一低,把剩下的那粒石子压在手腕和袖管之间,然后两手张开,慢慢举起,说:“万事好商量。”

又努努嘴,示意亚凤:“不关她的事,别吓着小姑娘。”

身后,曹严华正气急败坏的挣扎,拿头撞膝,料想他之前被青山算计到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咬碎一嘴钢牙吧。

青山不吭声,面色却狰狞:“让你走你不走。”

是,罗韧笑:“朋友还没下落,怎么走啊,就这么走了,不地道吧?”

又继续顾左右而其它:“我现在知道不对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举起的手突然下甩,袖里的那颗石子破空有声,狠狠砸中青山握镰刀的手,青山痛呼一声,刀头错开,亚凤推开镰刀,拔腿就往这边跑,青山一脚踹在她腿弯,亚凤向着这里扑跌过来。

罗韧早有准备,斜剌里先倒卧在地,接住亚凤之后就地一滚,伸手就去后腰拔刀。

看在曹严华面上,先不伤青山性命,但至少,先废了他一只手或者一条腿再说。

手刚摸到刀柄,突然间重心全失,身下的平地像是蓦地抽开,罗韧身不由已,猝然翻了下去。

昏暗中,木代尝试很多种方法,想去真的分裂出一个没有痛感的人格来。

为什么不可以呢?

何医生给她讲了好多人格分裂的案例,有些人,多达二十多种人格,这些人格,因为无序,所以把整个人拉向混乱和失常。

如果可以有序呢,是不是感觉像多了二十多个帮手?

她屏息静气,自己对自己说:“来,出来,出来一个。”

当然没用。

又想当然的给自己催眠:“现在,你就是不怕疼的那个。”

也没用,手扒住石壁,还是痛的变色。

不就是一个手指甲,不就是一条腿么?

她烦躁极了,像是地底的困兽,徒劳的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里昼夜不分,她已经没有了白天晚上的概念。

末了,她心里说:滚你妈的蛋,我就是要上去。

她走到石壁边,伸出左手,抓住一块微凸处。

疼痛像是有形,贴近了看,可以看到那根手指上暴筋,指面上的皮不受控的颤。

木代不松手,低声说:“疼吗?还可以再疼一点。”

一咬牙,手上加重了力气,这一次,手臂都在发抖了,额头上敷一层细汗,她额头抵住石壁,死死碾磨,眼泪从眼角溢出来。

说:“也没疼死,还能怎么疼?”

这一次,用了最大的力气,细小的血迹,透过包扎的布条流下来,痛到末了,也就是那样了。

可以了,这种痛,可以忍受。

抬头看洞顶,20-30m,她一定会很慢,但可以上去。

她甩手,活动手腕脚腕,扭脖子,腰带系到最紧一格,想着再喝点水。

手电一照,水已经浸下去了。

大概是雨小了吧,不过没关系,一侧的石壁还是湿的,木代过去,湿了湿嘴唇,最后深吸一口气。

开爬。

痛还是痛的,她一路骂,骂很多自己从前羞于出口的粗话脏话,骂那只手,也骂那条腿。

骂:“你这个贱人,这种时候给我找事,我就把你给撕了。”

也不止骂,还会给糖吃:“你要是老实,出去了之后,我给你吃香的喝辣的,给你抹最贵的护手霜,还修个指甲。”

汗流浃背,浑身发颤,全靠这一股气和胡说八道维持。

爬到中途,低头去看,头昏目眩,双腿发软,也没力气骂了,想想要换个策略,于是款款柔柔。

“这个时候摔下去,大家都活不成,所以同心同德,嗯?嗯?”

那语气,好像手和腿都能给她应声似的。

继续爬,汗如雨下,汗水滴进睫毛,偶尔流进眼里,咸涩的要命。

洞穴下宽上窄,是个倒扣的穹形。

行百里者半九十,她真的爬不动了。

不止因为受伤,还因为,进来之后,没吃过东西,一腔意气支撑,眼睁睁看着还剩那几米,怎么都上不去。

她死死扒住石壁,大口大口喘气,脑子眩晕,耳鸣,一时间,觉得这偌大地洞之内,都是自己的喘息声。

这场景,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恍恍惚惚,潮气、霉气,还有绝望的气息。

脑子里,突然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木代蓦地抬起头,心头巨震,死死盯住这个地洞。

高处、冰凉、森冷。

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她仰起头,看前方。

有很小的沙粒,从眼前,簌簌落下。

她想起来了,她做过一个梦!

木代想也不想,使尽浑身的力气,足下拼命一蹬,向着对面的石壁直撞而去。

会有人落下吗?会是罗韧吗,不知道,但是,不能等,等那一两秒,等到她能看清是谁,时机就错过了。

她要的就是拿捏的不差分毫的这一撞。

顶上有什么迅速落下,木代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她去势略减,一垂手攥住那人衣服,另一只手狠狠抓向对面的石壁。

抓住了,但很快抓脱,这一次份量太重,下降的速度明显变快,木代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留一只手抓人,两条腿全上,拼命往石壁上抵,增加点摩擦力也是好的。

再然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前火光迸现,紧接着下跌之势陡止。

这霍然停止和骤然下落一样,一时间都收不住,木代一个头下脚上翻下去,千钧一发之际,那人一探胳膊,就把她搂住了。

说:“直腰,慢慢把腰直起来。”

是罗韧的声音。

木代喉头一哽,眼前一片温热,她提着气,抓着罗韧的胳膊慢慢直起腰,往下看,大概还有十来米。

她搂住罗韧,埋头在他胸膛。

罗韧往后一缩,他不喜欢去搂或抱,下意识不想把胸腔或者腹部的空门留给任何人。

但是,怀抱里,好熟悉的感觉。

罗韧脱口问了句:“是木代吗?”

他根本也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栽下来之后,半空忽然被人撞偏,然后抓住,不管怎样,那人是想救自己的吧。

他利用这暂缓的须臾,拔刀,觑到石壁裂缝处,狠狠去插,刀尖在石壁上迸出火花,终于进位。

他又问了一次:“是木代吗?”

木代没吭声,脑子里还是放空的,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几乎想不起来,只知道又狠狠摔了一次,然后止住,没死。

至少现在,还没死,还抱了一个。

她含着眼泪笑。

罗韧搂紧她,低头看洞底,乍逢黑暗,他不像木代那么适应,看了好一会才看出距地大概十来米。

他低下头,亲亲她额头:“我包里有绳子,拿出来,系在我腰上,然后你先絻下去。”

木代不想动,她觉得没力气了。

罗韧说:“乖,木代,先下,这把刀,支撑不了多久的。”

是,还没到头呢,不能就这么安逸了。

木代打起精神,摸索着,拉开罗韧的背包拉链,拽了绳子出来,是登山绳,韧度可以保证,罗韧接过来,腰上缠一圈,又拉过肩,扩大着力点:“来,下。”

木代几乎不用手,绳子蛇一样绕绳,尽量不去借罗韧的力,几个弯绕落地。

落地之后就瘫了,往后一倒,直接晕了。

然而也并没有晕多久,似乎只一两分钟,又睁眼。

罗韧还在上头。

木代躺在地上,盯着他,顿了顿摸出兜里的小手电,推亮了照过去。

乍遇光亮,罗韧有些睁不开眼。

木代有点奇怪:“你怎么还不下来?”

罗韧回答:“说的好像我能下去一样,我又不是你,能随便上墙。”

哦,也对,罗韧不会游墙。

明知道不该笑,木代还是忍不住,忽然哈哈大笑,地上冰凉,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罗韧担心的看她。

木代在下头多久了?

欧美的洞穴探查队中,随队经常配备精神病学者,因为黑暗而超静的地下环境,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很多洞穴受困者获救之后,伴随而来的,反而是后半生的精神失常。

他不能不担心:“木代?”

木代没理他,过了会,她撑着手臂起来,打着手电,在石壁上来回照着看。

低处的石壁跟高处不一样,石缝变多。

她重重的喘息,一直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伸手在地上摸到了什么。

说:“罗小刀,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帮你下来。”

罗韧哭笑不得。

然后说:“求你。”

反正求她也不丢人。

木代哈哈大笑,忽然又止住,说:“罗小刀,你等着,我给你造一条金光闪闪的生财路。”

说话间,抬手一扬,手里的红布袋口散开,光亮的银元咣当洒了一地。

捡起一枚,看准了,发力掷向石壁,噌的一声,牢牢卯住石壁的裂缝,半枚在缝里,半枚在缝外。

小是小,但对他来说,足以做脚蹬之用了。

木代又捡起一枚,先送到嘴边,吹了口气,又送到耳边去听,嗡嗡的声音,传说中钱的声音,真是悦耳舒心。

手一扬,又是噌的一声,卯住另一处石缝,约在前一枚下方一米处。

然后抬起头,目光正跟他的相接。

罗韧心里说了句:“漂亮!”

☆、144|第①⑥章

即便有“路”,下来对罗韧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裂缝有深有浅,深的裂缝银洋露在外头的部分很少,而浅的裂缝,银洋又往往立不住,一踩就滑。

步步小心,最终脚踏实地时,毫不夸张,汗流浃背。

木代在对面坐着,一直看着他笑,想站起来,一个趔趄又倒坐下去,两三天没吃没喝,又有刚才那样死里逃生的一番折腾,大惊大喜之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索性往后一倒,直接躺下去,目光触到洞顶,心头有奇异的宁静。

过去的几天,她一个人困在地洞里,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抱怨沮丧,要么就憋着一肚子火,发狠要把害自己的人砍的千段万段。

而现在,所有这些情绪都没了。

如果那个梦是谶言,罗韧注定会有一劫,那么她之前的那一摔,不应该被抱怨,反而值得感激。

那是老天冥冥中给她的机会——一切都配合的刚刚好,早一分,迟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罗韧走过来,半跪着俯身。

木代眼眶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就坐起来,双手搂住罗韧,把头埋到他颈窝里。

她记得梦里,自己流了很多眼泪,那种形同幻灭的感觉,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现在多好,搂着他,一个有血有肉,有呼吸有温度的人。

木代凑在罗韧耳边,轻声说:“罗小刀,你永远都别出事才好。”

罗韧搂紧她,很久才说:“那你要看好我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刚刚那生死攸关的几秒,一直在脑子里过场。

忍不住去往最坏的地方想:如果自己死了,或者木代死了,会怎么样?

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木代察觉到罗韧的异样,忍不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怎么了?”

罗韧笑了笑,伸手去握她的手,始料未及的,木代一声尖叫,右手一推,差点把他掀翻过去。

他握的是她左手。

背包打开,取出药品裹囊,摊开了铺成长条,每个隔袋里都装着必要的应急品。

木代打着手电,照着自己左手的中指,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过几次,几乎是暗黑色了。

罗韧取出剪刀,剪开她自己包扎的结口,但布条拿不下来,被血和肉粘住了。

只能屏住气,很小心地一点点挪动剪刀的尖,顺着布条的丝缕去拆解。

伤处终于现出。

她处理的并不好,淤血、红肿、有新结痂,但也有化脓,罗韧几乎不忍心去看。

木代偏过了头不看,低声问他:“我手指头会掉吗?”

罗韧没吭声,过了会,他拆了一包酒精棉球,拈了一粒,帮她去擦。

酒精水混着血水下流,罗韧托住她手腕,能感到她半条手臂都在发颤。

罗韧的眼眶有点发烫,他已经不记得刚刚木代是用哪只手抓住他的,但他记得,她由始至终都没有松过手。

木代怎么可能不爱他,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不爱,他也认了。

他从药囊里取出一颗消炎药,拿刀柄碾碎了,拈起了慢慢洒到指甲周围,又截了一小段纱布,帮她把手指包好。

木代转头,罗韧包的细心,手指头上,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小帽子,微麻的细痛,洁净而又干燥的感觉。

她说:“舒服多了。”

笑的像个容易满足的小姑娘。

罗韧也笑,顿了顿问她:“你是怎么掉下来的?”

彼此经历的互换并没有让版图变的完整,反而更加犬牙交错扑朔迷离。

木代问罗韧:“你觉得是凶简吗?”

罗韧点头,除了凶简,他想不到与青山结怨的可能,但是,要说凶简就在青山身上,似乎又不尽然。

他沉吟了很久:“说不准,我觉得……亚凤这个人,也很奇怪……”

山洞的事情发生的突然,没有时间去细细梳理,现在回想,好多蹊跷的地方。

——他在青山家的后院见到亚凤,很笃定自己行事足够小心,没有惊动任何人,而且反复叮嘱过亚凤“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怎么突然之间,青山就知道了消息,而且挟持着亚凤出现在那个山洞里了呢?

是谁说出去的?似乎除了亚凤,不作第二人想。

——还有,亚凤摔倒,他接住亚凤就地一滚,然后松开她去拔刀,这个时候,翻板陷阱陷落。

当时,亚凤跟他离的那么近,怎么只他一个人摔下来了?

木代猜测:“会不会是亚凤所在的位置正好避开了翻板?”

罗韧缓缓摇头,他还有印象,翻板翻起的时候,亚凤确实跟他一起都在板上。

想不通,怎么她没掉下来呢?

木代想了想:“给我创造一定的条件,我也可以不掉下来。”

罗韧抬头看她。

木代解释:“我掉下来的时候,是站在翻板上,无处借力,所以只能往下摔。但如果当时我是趴着的话,我可以很快用四肢和腹部吸住平面……”

她做了个贴合的手势:“就是人紧紧吸住板面,随着翻板翻一个三百六十度,然后又平安回到地面。”

明白了。

但是,木代可以这么做,跟她常年习武和擅长轻功有关,要说亚凤也是个轻功好手,未免也太巧了些——摒除以上,也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凶简在亚凤身上。

那青山的行为何解呢?被凶简影响?帮凶?

罗韧想不通。

看木代时,她正仰头看洞顶,脸色不无担忧。

“罗韧,你觉得他们会对曹胖胖不利吗?”

罗韧觉得不会。

对自己对木代,这一手翻板陷阱,都等于是一击致死的杀招,但是对曹严华,似乎只是关着绑着,并没有痛下杀手。

罗韧安慰木代:“或许青山念着亲戚的情分,不会对曹严华为难。”

“那一万三呢?”

罗韧沉默,他记得,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在青山家的院落中央看到一万三的幻象,当时的一万三满脸血污,即便活着,也一定是受了伤。

他看木代:“现在这种情况,不要想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我们先走一步,再走下一步——不管你多担心一万三,出不去,也只能是白操心而已。”

木代长吁一口气,道理都明白,但做起来真的好难。

忽然又想起什么:“罗韧,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同时在水面上看到一万三了呢?”

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如果我们看见了,曹胖胖和红砂会不会也看见了?这是凤凰鸾扣的提示吗?”

罗韧沉吟了一下,他倒不觉得是凤凰鸾扣的提示。

他觉得,跟昨天晚上的暴雨有关。

“昨天晚上,雨下的很大,我在院子中央走过,水一直漫过脚踝。”

“你想一下,当时那种情况,就像一张大的雨布,一下子把曹家村给罩住了,至少在这个范围里,水与水之间,是没有缝隙的。曹严华在高处的山洞里,那里应该没有漏水,但是我、你和一万三,我们是处在这张雨布的不同点位上。”

他压低声音:“然后,一万三发出讯息,或者说,发出求救,我和你都接收到了。”

“是因为金木水火土里,一万三是属水的吗?”

“有可能。”

罗韧说:“把事情往好处想,如果还能挣扎着求救,那么至少昨天晚上,一万三应该是活着的。而且,别忘了,我们还有红砂呢,她应该快到了。”

炎红砂确实已经到了。

她搭了一辆小面包车,面包车是专跑乡村的,满满当当都是人,路上不断的停车下车,开到最后一程时,车里只剩了炎红砂和另外两个坐前排的姑娘。

那两个姑娘都十八九岁年纪,一路上叽叽喳喳,炎红砂没跟她们讲过一句话,已经知道她们都在县里的美食城上班,这一趟,是去参加小姐妹的婚礼。

开过一个岔路口,司机回头交代:“没法送到村口,路不通,待会你们就下,运气好搭摩托进去——但摩托一般也不送到底,只能靠腿。”

那两个姑娘夸张的大叫,聒噪的人耳朵疼,炎红砂推开后座的车窗,雨丝斜斜打进来,带着清新的凉意。

那两人又在嘀嘀咕咕。

——亚凤怎么就看上青山了?

——就是,好模好样,不说找个富豪,也至少能嫁个小有钱的,结果选了个乡下人……

其中一个声音忽然压低:“你知道吗,我听说啊,还是亚凤主动追的青山呢。”

另一个惊叹着咂舌:“真的吗?图什么啊你说。”

……

青山?那不就是曹严华的表弟吗?看来亚凤是新娘子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黑色的悍马映入眼帘。

炎红砂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拍前头的座椅:“师傅,停车,在这停车。”

司机奇怪:“这吗姑娘?还有段路呢。”

“就这。”

炎红砂目送着小面包车开走,确信前后没人,赶紧去罗韧说过的地方把车钥匙挖了出来,然后上车。

车门一关,风声雨声退避三舍,车里像个安静的小世界。

罗韧说,会想办法给她打电话,但是,已经是下午了,距离上一次通话,过去了一天一夜还多。

炎红砂心头慌慌的。

她爬到后车厢,里头并排放了好几个战术包,打开了看,里头东西都一样:结绳、急救包、指南针、打火石。

炎红砂把自己的行李包留在车上,必要的用品装了个战术包,又塞了两瓶水,下车之后,套了个一次性雨披,然后把车钥匙埋回原处。

走了一段,遇到个小杂货店,雨天生意清淡,店主坐在屋檐下头啪嗒啪嗒抽烟袋,炎红砂过去打听后头的路。

店主给她指向:“下雨了,路不好走,你顺着前头的小路一直走,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不好说——总能到的。”

两个小时?炎红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店主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哈哈一笑,说:“姑娘,近的路也有。”

他手一抬,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漫天雨雾里,起伏着青褐色的山线。

店主话锋一转:“但是谁敢走啊?平时没风没雨都会滚石头落石头,昨晚下了那么大雨……”

说的戛然而止,余意无穷:“所以啊姑娘,老老实实走大路,安全。”

炎红砂嘴上应着,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走山路的话会迷路吗?”

“那倒不会,万一真迷路就爬高,曹家村就在那个位置,大方向定了就错不了。”

反正都是一步一滩水两步一脚泥,干嘛不翻山呢,落石头什么的,不会躲吗?那么多年功夫,又不是白练的。

炎红砂决定抄捷径,一鼓作气吭哧吭哧翻山,山里天黑的早,尤其是下雨天,才刚翻过一个山头,四周就暗了。

站在高处远望,前头隐隐的村落,应该就是曹家村了,向后看,蜿蜒的羊肠小道上,两个蠕动的小黑点,估计是那两个姑娘。

她们居然落后这么多,炎红砂心情大好,喝了几口水,又攻第二座。

这次不那么轻松了,山路稀烂,走一步陷一步,正走到一半时,觉得响动不对,抬头一看,顶上一排石头正骨碌碌往下滚。

还真有落石啊?

炎红砂头皮发麻,一个纵跃,盯了个跳踩过去,谁知道下脚处的石块支的不稳,整个人踏空往前栽倒,又是石头又是泥的,往下滑了有十来米,像是坐着滑板一路铲下去。

好不容易止住,啃了一嘴泥,但也基本到了底,回头看,山上一道划痕,像是小孩儿爱玩的滑梯道。

炎红砂大呼倒霉,抬手抹掉下巴的泥,又有点小庆幸:还好,没人看到。

她手撑着地,准备站起来。

下一瞬,忽然不动了。

再然后,她近乎恐怖地看自己支着地的左手。

没错,那里是烂泥,但是为什么,手感不对呢?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手,那处泥里,被她摁印了个手印,在手印被带去了泥的地方,露出……另一个人的手来。

☆、145|第①⑦章

炎红砂像是被蝎子蛰到,触电般跳起来,掉头就跑。

冲刺的速度,慌里慌张,塑料雨衣在腿弯肘畔摩挲作响,等到脑子约莫清醒过来,人已经至少在百米开外了。

炎红砂骂自己:跑个什么劲儿呢,多少也是经历过事的人!

可不,海里、山里,老蚌、野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命令自己停下,转身回望。

店主不让她翻山,原因是暴雨过后,小雨不绝,太容易塌方和泥石流——那个人会不会也是犟着性子走山道,结果运气没她好,撞了彩被埋了?

越想越是可能,再一回想,摁下去的时候,虽然触手冰凉,但是软软的皮肉间,总觉得还有那么一点暖。

说不定是刚埋的,还没死呢。

这个念头让她头皮突突直跳,现在的位置尴尬,不前不后,去村子求救或者去杂货店找人帮忙都太耽误时间,炎红砂打定主意,又赶紧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只这么会功夫,雨水已经把那只手洗刷的更明显了,惨白,但还算骨节分明和修长,这可不像常年干农活的手。

炎红砂不敢直接去碰,雨衣下摆包住手,拽着那手一提,又赶紧放掉。

她看出来了,手在这边,但人是埋在边上的石头下面的,那是一堆碎石混着泥浆堆叠,趴在地上看,石块石块之间搭的也不稳,还有大大小小的间隙。

炎红砂一颗心砰砰直跳,咽了口唾沫,两边衣袖撸起来,哆嗦着,但动作很快地一块块往下抱石头,尽量轻取轻放,怕万一动作一重,整堆石头下塌,又把下头的人给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下来了,炎红砂把袖珍手电拧开了咬在嘴里,搬开的石头堆在边上,像个坟堆。

终于搬开最后一块,赶紧取下手电细照。

是另一只手,屈起了盖着脸,也就是说,人的大半个身子都埋在土里,两只手和半张脸在土层以上,并且有一只手是护在脸上的。

炎红砂害怕起来,她觉得,这个人,她好像认识。

血腥的味道,那个人头脸边淤积的泥水都像杂糅了血,炎红砂拿手抹了一下脸,白净的脸上全是泥道道。

她哆嗦着,把盖住脸的那只手拿开。

目光所及,脑子嗡的一声,眼泪瞬间就冲出来,拿手使劲拍他的脸,问:“一万三,你死啦?你不会死了吧?”

石头搬开,压在一万三身上的就都是泥了,炎红砂哽咽着用手把他身上的土扒拉开,俯下身子,耳朵贴他胸口听,又把手贴在他鼻子下面去试。

不知道是下雨干扰了判断还是心里慌,总觉得试不着气儿——脑子一懵,什么招都来,把他衣服撸起来,拼命在他心口搓,两手交叠着按压,又抽他巴掌,一边抽一边哭,忘记了是抽到第几下时,忽然听到一万三呻吟了一声。

炎红砂僵了半晌,恍惚中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雨一道一道,淋在一万三的脸上,冷风吹过,激的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站起身,半拖半拽着把一万三抱起来倚住石头,然后脱掉身上的雨披,给一万三穿上。

她不傻,曹严华他们前后进村,挨个没了音讯,一万三又是这幅状态,她顿时对曹家村产生了莫大的恐惧,连带着那个小杂货店,都面目诡异起来。

要先把一万三带到安全的,至少是避雨的地方,这个时候,罗韧的车是最好的选择。

她找了根树枝,先把那周围都戳弄了一遍,确定附近没埋着其它人了之后,尝试着去背一万三,但他昏迷着,两只胳膊搂不住她的脖子,人又比她高,刚背起来,两只脚就挂到地上。

也是人有急智,想起战术包里有绳子,炎红砂赶紧取出来,先让一万三的身体伏到背上,然后用绳子在两人腰上绑一圈,又把一万三的手圈拢了绑起,连上腰绳,战术包的带子往脖子上一挂,一咬牙,两手各托住他一条腿,一鼓作气站起来。

可真重啊,死沉死沉的。

炎红砂腰都直不起来,只好这么半弓着身子背着他往回走,地上的泥似乎更烂了,一脚下去没踝,一万三总往下滑,炎红砂只好隔一会就托着他的屁股往上颠。

他的头就垂在她脑袋旁边,血腥味好大。

炎红砂一直跟他说话,雨把脸打湿了,混着眼泪。

问他:“出什么事了啊?”

“曹胖胖呢?木代呢?”

“一万三,你可不能死啊。”

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这几句,说完了就哭,她害怕也痛恨这种不知同伴生死的落单状态,早知道就不梗着脖子硬待在昆明去磨叽家里的债务了,跟罗韧一起来多好,至少共同进退。

雨转密了,打在雨衣上沙沙作响,炎红砂累的几乎迈不动步子,她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忽然发觉自己脸颊边有微弱的暖意。

疑惑了好久,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一万三的呼吸。

这一下欣喜若狂,舌头舔舔,把唇边的雨水都舔着喝了,竟像是一下子多了好多力气。

她埋着头,吭哧吭哧前行,路过那家小杂货店时,看到店里的灯都关了。

这是有多晚了?

终于回到悍马车边,找出钥匙开了门,把一万三扶坐在副驾上,这才得空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

她顾不上休息,后车厢翻出条保暖毛毯,把一万三上衣脱了,擦干了用毛毯裹好,又取了纱布,矿泉水浸了,帮他擦干净头脸。

是后脑有伤,似乎是被石头砸的,一摸满手的血,不包不好,包又无从下手——炎红砂心一横,不管不顾着拆了卷绷带,一圈圈把他的脑袋包起来,只留了鼻子眼睛嘴唇和两只耳朵。

看看觉得好笑,跟古埃及的木乃伊似的,炎红砂笑到一半又想哭,掏出手机,举高举低,尝试着想收到信号。

信号标似有似无,微弱的让人跳脚,炎红砂倚在驾驶座上发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刚一阖就盹上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一万三在骂:“我擦!”

炎红砂一个激灵醒了,转头一看,一万三真的坐起来点了。

她喜的差点哭了:“你没事吧?”

上下眼皮都是绷带,一万三的眼睛都似乎小了不少,嘴唇又被绷带绷着,声音听起来怪里怪气。

他有气无力:“老子拼了命才没死,一睁眼,差点被自己吓死……”

又问:“有水吗?”

炎红砂拆了水给他递过去,一万三艰难地抿了几口,左右看了看,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你怎么在这?罗韧呢?”

他想往后倚靠,后脑挨到头枕,痛的直吁气,只好转了个向侧靠。

不想让他多说话费神,炎红砂赶紧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听说罗韧也没联系了,一万三陡然色变。

当然,这色变只有他自己知道,隔着绷带,炎红砂什么都看不出。

他打断炎红砂:“你得赶紧找到罗韧,你要跟他说,那个青山有问题,第五根凶简,可能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一万三一直摒着不睡等木代,听到动静,喜的赶紧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小老板娘,你回来啦?”

很快觉得不对,木代回来,怎么会没开灯呢?而且,那条站在床头的黑影,孱弱、瘦小,也根本不像是木代。

一万三反应很快,迅速从床上跳起来,被子一掀往那人兜头照过去,顺手拽了床头的拉绳,灯亮的瞬间,看到床下有个洋铁皮桶,赶紧拎起来护在胸口——不管来的是谁,“你死好过我死”是一万三的一贯准则,关键时刻,拿桶去砸也好。

他看清来人的长相,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皮肤苍白,眼睛里像含了泪,面前坍塌着那条扔过去的被子,失了准头,并没有砸中。

一万三确信自己没见过她:“你谁啊?”

忽然想起木代对亚凤的描述,相貌、年龄都对,而且这是在青山家。

“亚凤?”

亚凤嘴唇嗫嚅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低声说了句:“你快走吧。”

这唱的哪出?一万三没反应过来。

“你赶紧走,再晚走不了了。”

虽然不明究竟,但因着这话,凉意爬上脊背。

对面偏房好像有人起夜,咳嗽的声音伴随着灯亮,亚凤像是被骤然惊到的小鸟,转身就跑,到门口时,很快回头,撂下一句:“别相信他们。”

等一万三反应过来追上去,亚凤已经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示警让一万三再也睡不着,对他来说,不管这里有没有危险,“远离”总是没错的。

他很快收拾好行李,想等木代回来就走。

左等右等,木代还是不见踪影,等到凌晨两点多,一万三再也坐不住了。

八成是出事了,木代和罗韧都不像是会把情话说到绵绵无绝期的人,而且罗韧知道木代是半夜孤身外出打电话,一定会很快让她回来的。

怎么办呢?

他那句“我没你功夫好,跑的慢,胆儿小,还怕黑”发自肺腑,如果有什么事,木代都栽了,他再去,还不是徒增伤亡?不如保留有生力量,以待后援。

他是这么想的,但十分钟之后,他半跪着身子,撅着屁股从床底掏出一把上了锈的镰刀,还是出门了。

打硬架自己是不行,但万一能钻空子帮忙呢?万一木代出了事,正躺在荒山奄奄一息,他赶到了,还能救人一命。

一路小跑,提心吊胆,时不时回头去看,总疑心后头跟了人,没想到的是,后路无人,前路却挡着鬼。

炎红砂小心翼翼问:“青山?”

一万三点头。

黑暗中,青山蹲在前方不远处,双手疯狂地刨地,身边土块纷飞,一万三战战兢兢打着手电照过去,他停下,伸手遮着眼站起来,嘴角露出狰狞的笑。

脚边的土坑刨的近乎成形,窄窄的,长条形,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候你来,送你葬。

炎红砂听的全身汗毛倒竖,也不知道为什么,伸手就关了车里的灯,这寂静的四围山野,亮着灯就好像成了靶子,还是和黑暗融为一体来的更稳妥些。

她问:“你和青山打起来了?”

一万三苦笑。

他倒是想,也一横心拿出了自己做小混混时拼命的胆气,想着两人年龄相仿,他两手空空,自己至少还有镰刀,说不准可以博一个出路,但是……

那一晚的青山狰狞的近乎可怕,和白天看到的那个二十五六岁、憨厚笑着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一万三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挣扎撕扯间,青山操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一万三后脑。

炎红砂听的呼吸都快止住了:“那……那你怎么办了?”

一万三笑了一下,说:“我装死了。”

那时候,他意识模模糊糊,还能动,也能爬,但他什么都没做,咬着牙,一动不动。

动的话,毫无疑问会遭致又一砸,不动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

青山没有再砸他,或许,他觉得砸死了就不好玩了。

他把一万三活埋了。

先把他扔进坑里,双臂拢住边上挖出的泥土,一股脑压在他身上,脸上。

一万三扛着不动,再然后,他感觉到,上头哗啦一声轰塌。

炎红砂回想当时看到的地势:青山先埋了一万三,然后人为推下了上层不稳的泥沙落石,生生给一万三造了个坟——这几乎不是常人的能力可以做到的,难怪一万三怀疑他身上有凶简。

然后呢?

“我憋不住了之后,就一直动静很小的挪动手臂,在口鼻处挖出空隙,运气很好,挖着挖着,忽然呼吸到空气。”

这要感谢青山推下的落石,不少大的石块互相支架着有缝隙,给了他活命的机会——但同时,他也出不去。

可没想到的是,那不是最大的危机——更致命的,是昨天的暴雨。

那场雨来的肆虐,高处又滑下泥沙,有一瞬间,水位高起,几乎把他淹没,他拼命抬头,一只手护住口鼻,另一只手扣进泥层里,往所有可能的方向去探挖。

泥浆水灌进鼻孔,翻着泡,咕噜咕噜,他呼吸难以继续,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要窒息的瞬间,忽然出现了幻觉。

看到罗韧一脸焦急的跪在地上,拼命过来撇开水流,又看到木代满目惶恐,抓住他往后拽……

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炎红砂长吁一口气:明知道一万三现在就好端端坐在跟前,但是听他讲述,还是觉得一颗心放都放不下来。

她拍拍一万三的肩膀:“再然后,就发现自己坐在罗韧的车里,激动的想拜菩萨吧。”

忽然又想起什么,越过前座往后头爬:“罗韧后车厢药箱里有葡萄糖,一万三,你要喝一支吧,补充体力也是好的……”

一万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炎红砂说的不对。

其实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山间,路上,他发现自己全身被罩在一个米分红色的一次性雨披里,细雨沙沙,在透明的雨披上滑出一道道水渍。

炎红砂正背着他,咬着牙,一张脸憋的通红,耳边的筋都暴起来了,又一直流眼泪。

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她,忽然觉得,这富婆也挺可爱的。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放我下来吧。

就在这个时候,炎红砂忽然带着哭音,说了一句话。

——“一万三,你怎么像猪一样重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146|第①⑧章

炎红砂心里原本因为救出了一万三而生出的那么丁点儿欢喜,因着一万三的讲述,烟消云散。

活埋一万三,那是冲着搞死他去的,对一万三下这样的手,木代他们的遭遇,又能好得到哪去呢?

越想越慌:“一万三,咱们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的事后头再说,咱们得先确定木代罗韧他们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听着真不吉利,炎红砂鼻子发酸,想了想问他:“就因为看到青山刨坑,还有你打不过他,就推测凶简在青山身上吗?”

一万三摇头:“不是,好多原因。”

一是,曹严华口中,青山和他是感情挺好的兄弟,青山一老实巴交的村里人,忽然间性情大变,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背后的缘由很值得玩味。

二是,自己和木代来到曹家村,前后就跟人谈了保险,真实的来意半点口风没露,怎么就被人对付了呢?

他说:“这说明,从那封信开始,就是个有意识的,把我们引过来的局。”

说到这,话锋一转:“还记不记得在南田县发生的事?”

炎红砂点头,但是,这事跟南田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万三说:“我其实有个推测,关于神棍说的,凶简之间是不是可以互相传递消息。”

南田县那一次,凶简有个特殊的秉性,罗韧称之为“记忆植入”,譬如木代的形象被植入到武玉萍的脑子里,但凶简对她的影响消失之后,武玉萍很快就不记得木代这个人了。

当时,第四根凶简挨个对付他们,是因为知道他们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邪风影响不了木代,木代第一个暴露;自己的血让马超失常,第二个暴露;曹胖胖在腾马雕台中招,第三个暴露。

第四根凶简至少收集了他们三个人的影像。

一万三压低声音:“它在还来不及知道你和罗韧身上也有凤凰鸾扣力量的时候,就被收拾了。”

所以呢?炎红砂还是猜不透其中的联系。

“所以我有一个假设,第五根凶简要对付的,可能只是曹严华、木代和我——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互通讯息这回事,第四根凶简只传出了我、木代和曹严华的影像,你和罗韧算是隐形和安全的。”

不对啊,炎红砂忍不住反驳:“可是,罗韧也没消息了。”

“他如果沉得住气,不对任何人道明自己的来意,我觉得凶简不会主动对付他——但他如果直接暴露自己,青山肯定也会对他下手的。”

炎红砂突然反应过来:“所以现在,只有我……”

一万三点头:“如果罗韧真的出事了,你就是唯一剩下的可以在凶简眼皮底下晃荡打探消息的人。”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警惕似的看了一眼周遭。

黑漆漆、静悄悄,只有雨丝勾连天地。

“红砂,明天是婚礼的日子。你进村之后,只字不提我们,没人会怀疑你。这样你就能暗中盯住青山,说不定能跟出些线索。”

一万三很少这么语气郑重的讲话,炎红砂听的心里发紧:“但是,我得编个身份吧?一个陌生人忽然进出,也挺让人怀疑啊。”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罗韧的手机虽然没信号,但报时还是正常的,眼看近十一点,他撂出句:“睡觉。”

木代说:“一万三他们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言下之意是:朋友们生死未卜,自己却四仰八叉的睡觉,于心难安。

罗韧低头抽绳子:“如果你七天后才能出去,七天后才能知道一万三他们的消息——这七天,是不是就不吃不喝不睡觉了?这样就能感动上苍了?”

木代想反驳,找不到词儿。

罗韧说:“适当的时候,学着随遇而安,如果无能为力,就按时休息保持体力,这样,万一过两天打起来,你至少还能出份力。”

绳子绕好,他站起身,手电打向周遭。

“这两天,怎么睡觉的?”

“地上睡的。”

罗韧皱眉:“地上?”

木代斜他:“怎么着?我还能睡天上?”

罗韧没理她,走到石壁边上看斜出的牙石——低处的石壁没高处那么平滑,有不少凸起的石棱。

他用绳头绕绑住石棱。

渐渐的,木代就看明白了,他取了相距较近的对峙两点,用那根挂绳结了一个相当简单的绳床,中间的网眼很大,但至少是个离地的吊床雏形了。

怪不得挑剔她睡地上,木代硬要鸡蛋里挑骨头:“这个网眼太大了,比我头还大,我会掉下去的。”

罗韧继续不理她,先虚坐在绳床边上,试了下重量,然后慢慢躺上去,绳床晃悠了几下,倒是撑住了,还挺牢。

木代看了半天,问:“我呢?”

罗韧说:“我上哪给你再去找根绳子?”

示意了一下身边:“这。”

“睡一起啊?”

“怎么着?你还想我把床让给你,自己去睡地上?”

木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他:“红姨从小就教育我,不要夜不归宿,不要跟男人睡在一起,说那样不好。”

罗韧又是好笑又想呛她:这黑灯瞎火潮湿无路的,她还讲究起来了?

谁知木代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的。”

她琢磨着怎么往上爬,这床也委实太朴实了些,罗韧伸手握住她胳膊,另一手环住她腰,先把她抱到自己身上,等绳床稳了之后,一手把绳边外推,把她放到身边。

木代从来没睡过绳床吊床,这么晃晃悠悠,哪睡的着呢?

头往后一仰,仰了个空,没错,这网眼比她头还大。

她又动又挪的,想上去点,或者下来点——不知道是反复到第几次时,头再往下,忽然枕到罗韧的胳膊。

他说:“行了,别闹腾了。”

木代不说话了,偷眼往边上看,罗韧横过来的手抓着绳边,就这么为她在脑后加了个支点。

他臂膀结实,枕着很硬,半边身子挨着她的,木代一颗心跳的厉害。

要这样睡一夜呢……

正想着,肚子忽然咕噜一声。

木代怪不好意思的,总觉得罗韧好像在笑。

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

于是说:“我这是饿的。”

罗韧没吭声,明知没什么希望,还是动作幅度很小的搜摸了一遍衣袋——居然触到塑料纸。

想起来了,在那个杂货店的时候,他买了两块巧克力,吃了一块,留一块。

真是意外之喜。

正想拿出来,绳床晃的厉害,木代正努力倒腾着什么,还跟他解释:“我要把腰带紧一下,这样饿的就不那么厉害了。”

罗韧啼笑皆非,心念一转,先不拿,手又缩回来。

木代自己唉声叹气,像是嘀咕,又像在和他商量。

“我想吃小笼包,鲜虾的,加点点蟹米分,还有鲜汤,薄薄的皮,咬破了,哧溜吸一口汤汁,再蘸点醋。”

这是给自己画大饼了,望梅止渴吗?罗韧都让她说饿了。

“还有烤鸭,罗韧,你吃过吗?我没吃过,红姨吃过,她说,肉酥酥的,鸭皮一层金黄,带皮片了一片片的,可以卷在荷叶饼里吃,加葱段、甜面酱,包起来一咬……”

“我肚子都瘪下去了……”

罗韧哈哈大笑,忍不住伸手,覆住她小腹。

触手冰凉,细腻的皮肤,罗韧一愣,这才想起来,之前好像看见过,她衣服前头的下摆早就磨破了。

“有伤?”

“磨破了几道吧。”

罗韧小心起来,指腹轻轻沿着没有受伤的地方走。

男人就是男人,只这几下,他已经知道她腰线的弧度,小腹肌理的手感,还有想象中的,那些曲线的走向。

罗韧喉咙有点发干。

听到木代说:“古人说话还是有道理的。”

心里激了一下,手上蓦地停下,古人说什么了?说男人都是食色动物?

她说:“果然饱暖才能思淫欲啊,我现在饿的要命,你这样……我都没什么感觉。”

所以,他这样,她都没什么感觉,不心如乱撞也就算了,放着他一个大活人不理会,心思还捣鼓到死了几千年的古人身上了?

真是燥热的无名火起,罗韧一个翻身搂住她,一只手还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从她腰后直接滑到背心,两只手指微微一错,木代头脑一懵,胸部的束缚忽然一松,再然后,他的手滑上她胸前。

一切发生的太快,木代身子一绷,嘴里下意识发出咝的吸气声。

罗韧俯下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问:“现在有感觉了吗?”

也不用她回答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挨近她面颊,温热的发烫,最初的紧绷过后,身子在他的手底下发颤。

山洞里安静极了,因着刚刚的动作,绳床在轻轻的晃动,外头也许不下雨了,也许雨很小很小,等了很久,才听到滴答一声水滴落下。

她眼睛圆睁,眸子里有不知所措的清亮。

罗韧不想吓她,他一直觉得木代是个小姑娘,男女之间的一切都应该慢慢来,牵手,到温柔的拥抱、接吻。

但转念一想,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不掠夺一番似乎说不过去。

他低头,封住她柔软的唇。

她敏感的超出想象,胸前,颈后,腰窝,肩胛,这个吻结束时,手滑到她后背,她的背上,一层黏湿的细汗。

罗韧伸手拂开她稍嫌散乱的头发,低声说:“我把你娶回家好不好?”

她喘的厉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顿了顿忽然要坐起来,咬着嘴唇说:“我不和你睡一起了。”

红姨的话还是对的,不要夜不归宿,也不要和男人睡一张床,哪怕不是四四方方的床,也总能发生点什么。

罗韧大笑,揉揉她头发说:“那我去睡地下。”

他真的下去了,落地时绳床一轻,左右晃悠起来,把她晃的脑子眩晕。

忽然间,又稳住了。

罗韧一手稳住绳床,俯下身子,摩挲了一下她的嘴唇,说:“来,张嘴。”

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小小的巧克力。

☆、147|第①⑨章

木代心里犹豫着,觉得让他睡潮湿的地不好,但别别扭扭,又不想让他上来,扭头看时,他把战术包垫在身下,盘腿一坐,后背微靠石壁,很快就没别的动静了。

居然坐着也能睡,木代看了一会,心里忽然惆怅,身子蜷起来,一个人睡,绳床撑不开,觉得自己好像被网兜兜住的小兽。

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一夜到天明。

只是自己觉得的“天明”,地洞里昼夜没那么分明,光从亮度上分辨不出什么。

一睁眼,看到罗韧屈膝半蹲在绳床前头,若有所思看她。

木代吓了一跳,晃悠着坐起来:“干嘛?”

罗韧皱眉:“木代,你知道你睡觉的时候打呼噜,还流口水吗?”

什么?

木代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部涌到脸上,这种耻辱,简直比饿了肚子咕噜叫还来得让人尴尬。

绝对不能认,死也不能认。

她大怒:“胡说!”

罗韧一笑,顺手捏捏她下巴:“是啊,就是胡说的。”

他站起身,两手交叉反推做了个向上伸展:“起来,活动一下,然后领饭。”

木代没好气下来,敷衍着活动了一下肩颈,到罗韧那领了又一小格巧克力。

其实味道不大好,但当下,是这偌大洞里唯一的美味。

放进嘴里,舍不得咬,抿着含住,等它自己融化。

罗韧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依然放回兜里,木代问他:“你吃了吗?”

“吃了。”

罗韧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八点。

一个白天的时间,总不能无所事事的困守愁城。

他问木代:“想过怎么出去吗?”

木代仰头看洞顶:“我可以试着再爬。”

再爬?想起来了,昨天自己摔下的时候,她的位置是在高处。

“先不说你现在不方便爬,爬上去了之后呢?那块翻板是有机关的,不是你信手一推就能开的。”

木代不服气:“爬上去了再研究呗,我们谁都没仔细看过那块翻板——说不定凑近了看,就能找到办法。”

罗韧说:“把希望寄托在‘说不定’上,要是找不到开启翻板的办法,再辛苦爬下来?爬着好玩吗,徒费体力。”

他环视洞内,目光停留在洞边最低洼的地方。

“那天晚上,雨下的最大的时候,洞里积满了水?”

木代点头,指自己当时睡的那块高处:“我睡的地方已经是最高的了,水都淹到我身下了。”

罗韧沉吟了一下:“但是很快就退了?”

好像是,反正用的时间不是特别长,攀爬前想再找口水喝,水已经全部浸下去了。

罗韧捡起木代丢在边上的砍刀,握住手柄,用刀身在地上磕了磕,咣当一声,金石作响。

他在洞里且走且试,接连敲打多处,最后在那块低洼处蹲下来,招手示意木代过来。

先指指洞里:“那边,几乎是石板整块,等于是一个石胎,水不可能浸下去。”

说到这,一反手,刀身砸在低洼处,又是金石有声。

木代看他:“这里也是石头啊。”

罗韧打亮手电,尽量贴近去照,又伸手在地上拂抓了几把:“这边的石头不是整块的,石头之间有接缝,下头一定是土,不然的话,水浸不下去。”

木代问:“所以?”

罗韧往后一坐,手电在手指间打了个个,光圈在石壁上倏忽倒放。

“这地洞纵深很有规模,按照这个山的高度来讲,已经接近地面,如果下面是土,那就说明有路。”

“什么路?”

“挖出来的路。”

木代夸张地笑:“地道啊?”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看罗韧的脸色,怎么觉得像是认真的呢?

“真挖啊?”

“你几岁了,我还逗你玩吗?”

罗韧把战术包挂在岩壁突出的地方,手电推开了在拎手处扎紧照亮,砍刀试了两下,觉得不大顺手,先搁到一边,顺手拔出匕首,在两块紧挨着的石头的细缝间一直刮划,密实的泥土旁拨,很快刮出道细细的罅隙。

木代还是觉得不大靠谱:“真挖啊?这得几年啊……”

还想继续说点泄气的话,瞥到罗韧瞪她,悻悻的不作声了。

哗嚓哗嚓。

石头之间嵌的都很紧,第一块的起出最难也最重要,罗韧的匕首已经绕着石头外围划了几圈,四面都开了缝,伸手去撼,微动。

木代坐在边上,托着腮一直看,这时候冒出一句:“好像是地里长出的牙,怎么拔,都拔不出。”

罗韧额上都出汗了,让她一句说的气乐了:“阖着我在这忙了半天,你做了句现代诗是吗?过来!”

石峰有点窄,他的手伸不下去,木代的就纤细多了,依着吩咐的顺着石缝探了一下,伸出来,都是湿泥。

好像还没到底,匕首的长度已经不够了,砍刀重新上场,贴着石缝往下狠戳,然后金石一声响。

这说明下头还是石头?但不对啊,如果都是石胎,水是怎么浸下去的?

想了想,砍刀继续在四面都探底刮擦了一次,最后取出时,顺手撼了下石头,听到铿的闷响,那块石头挪了一下,把边上的一条细缝压没了。

罗韧心中一动,这样就说明石底松了。

他笑着看木代:“我教你怎么样拔掉这颗地牙。”

他选了和这块一字并排的两块,如法炮制,缝泥刮抹出,底面全部撼松以后,脚跟抵住一道石缝用力一推。

砰的一声,三块被挤到一处,边上留下一道可以容整个手探下的宽缝来。

然后匕首倒贴手掌内面,屏住气,手竖着探入,到底时横刀插入石底一撬,上抵,手掌用力托出推到一边。

那石块不方不圆,骨碌碌滚远,罗韧取下手电细看,这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石头,但堆摆的巧妙,接缝处和上层的错开,上一层石块的骑缝处紧压下一层石头的石面,所以砍刀如果从石缝佷戳,戳到的永远是坚硬的石头。

木代的心砰砰跳,这绝不会是自然形成,绝对是有人错落着摆放的。

不知道下头封的是什么,地道?或者是传奇故事里经常砍刀的宝藏?

木代看罗韧。

罗韧的眸子里有玩味的得色,抬起下颌示意了一下洞顶:“怎么着,还爬吗?”

木代摇头:“不爬了。”

“还觉得不靠谱吗?”

她语气真诚:“不觉得。”

很好,罗韧把匕首递给她:“剩下的石块,都你来启。”

木代一声不吭,拎着匕首蹲下身子,第一层只起出了一块,工作量还是巨大,她叹着气,说:“罗韧,这样的话,我手指头会掉的。”

也是,忘记她手上带伤了。

罗韧不说话,木代又长长叹一口气,弯下腰去搬,手刚碰到石头,衣领被他拎起来。

转头一看,罗韧又是无奈又是嫌弃:“走开走开。”

木代哈哈大笑,伸手搂了下他的腰:“罗小刀,我真是喜欢你。”

罗韧一愣,心里升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熨帖来,过了会说:“边上待着,随时帮忙。”

第一层才起出一块,工程还是浩大,罗韧一块块插、磨、撬、搬,说来也巧,刚好把第一层全清出时,手机闹铃响了。

他专门设的时间,为了在黑暗中定时掌握早、中、晚,作息不至紊乱。

这是提醒他,午饭时间。

罗韧背过身,内兜里掏出巧克力,或许是贴近体温,都有点温软了——包装纸打开,掰了一块,又包好了放回去。

然后招呼木代:“过来领饭。”

木代赶紧过来。

问她:“一上午就闲坐着,逃避劳动,这样对吗?”

木代摇头:“特别不对。”

于是领饭。

下午,又是单调的起石头,但是庆幸之处在于,第二层之下,真的就是泥地了。

奇怪,如果只是普通的泥地,为什么硬要铺上两层石头呢?而且一定已经铺的很久了,几乎和周围融为一色,如果不是恰好下雨、浸水,还真不容易发现那块低洼处的蹊跷。

木代握了砍刀,在罗韧已经清出的地方又是戳又是挖,她和罗韧是两个人,又正好都有趁手的工具,只要这地道不是成百上千米长,挖一条出来似乎也不是无稽之谈。

如此一想,心情大好,提着刀又挖又砍,分外卖力。

罗韧怕她蹭到手,提醒她:“小心点。”

木代一刀挖下去:“挖地还能挖出事来吗……”

话音未落,脚下的泥块忽然坍塌,一只脚陡然踏空,木代一声尖叫,罗韧冲到跟前,一把揽住她腰,一个就地滚翻了开去,起身时把她拉到身后,迅速把匕首横在身前。

没有异动,也没有臆想中的鬼影突然窜出——木代刚刚挖下的位置,裂开一道碗口大小,一直延伸到她脚下,所以刚刚,她其实是一条腿陡然插到裂缝里去了。

罗韧低声吩咐木代:“把包和手电拿过来。”

木代惊魂甫定的,几乎是飞身掠到石壁边上,取了包和手电。

罗韧接过手电,照向那一处。

确实,漏开了一道口子,像月牙,又像巨大的睁开的眼睛。

罗韧示意木代帮她照亮,撑住地,慢慢挪过去,身子尽量不靠近,伸腿狠狠踹向那一处的泥块。

哗啦哗啦,又是一声闷响,大块的泥块塌了下去,露出小半人高的洞口来。

一股经年累月的霉朽气息。

罗韧打开包,快速取出盒火柴,割断根包带,抹掉火柴头包的蜡,擦着火点燃包带,扔到洞口。

火焰跳突了几下,很快灭了。

罗韧拉木代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说:“里头大概好久没进气了,要等一会。”

木代好奇地拿过火柴来看,这年月,盒装的火柴已经很少见了。

“为什么不用打火机?”

“战术包里,为了生火,一般是火柴和打火石。打火机好用,但极端温度和气候下,就是个废品。”

又教她:“火柴头包蜡,因为长期放在盒内摩擦,怕自燃生火,而且包蜡可以防水。”

木代新奇又好奇:“里头还有什么,教教我啊。”

罗韧拉她坐下来,一样样点了给她看,战术包惯常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都不多,分量体积也不大,但基本上囊括所有艰险环境下的求生小工具,可弯曲的针,缝补或者掰弯了用来钓鱼;药囊包,可以在水下照明用的燃烧棒,还有盐块。

木代没见过这些,样样觉得新鲜,罗韧又点了截包带扔过去,这一次,没那么快灭了,火头并不亮,但还是顽强的跳跃着。

看来,还要等一阵子。

低头看木代,她还在理包,样样按次序收藏好,该放求生盒的放求生盒,该归囊袋的归囊袋。

罗韧看了她好一会,忽然说:“木代,我其实看过那个视频。”

木代头也不抬:“什么视频?”

“离开南田的那个晚上,你和何医生聊天的视频。”

☆、148|第②?章

木代低着头没说话,整理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很久才说:“哦。”

“为什么情愿跟何医生讲,都不愿意跟我讲?”

木代其实不想聊,但是罗韧的语气,让她觉得,今天好像无论如何都搪塞不过去了。

她一横心:“因为我也不想拿我自己的矛攻我自己的盾啊。”

她自己跟罗韧说过: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机是什么?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

反推:如果不确定这种喜欢呢,那就暂时分开,或者不在一起好了。

对这样的走势,她本能的反感和烦躁。

即便现在提起来,她还是烦躁:“这种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我为什么要拿出来讲?如果我能调整过去,不就过去了吗?如果调整不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啊。为什么要讲?为什么要讲?”

罗韧失笑。

木代居然发脾气,他真是头一次见到,横眉竖眼,焦躁到找不到出口的模样。

他哈哈大笑,伸手搂她入怀,这次她不愿意,一直挣扎。

罗韧凑到她耳边,问:“昨天晚上,我那样,你生气吗?”

木代脸颊微红,咬着嘴唇没吭声。

“应该是不生气,否则的话,早就给我一巴掌,或者砍了我了。”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昨晚的那个人换一下,是一万三或者曹严华呢?”

木代反应好大:“胡说什么!”

罗韧笑,低下头吻她嘴唇,她恼怒到没心情,想转头,罗韧一手搂住她腰,一手控住她后脑,叫她动弹不得。

却也没吻她,只是在她嘴唇上咬了一下,用了点力,好叫她记住。

说:“你走在路上,边上花开的好,你低头去闻;有苍蝇飞过来,你伸手去赶。”

“喜欢或者不喜欢,是本能反应,这种本能,都不用靠脑子去想。”

木代不说话,也不挣扎了,罗韧知道她听进去了,她要是肯老实听你说话,就会这么服服帖帖的。

她其实是个点得透的聪明姑娘。

“喜欢只分多少,一丁点的喜欢也叫喜欢——没有人会有一半喜欢一半不喜欢,你如果有这种想法,就说明你主人格根本没有归位,你下意识还是把自己当两个人,还是简单的一加一。”

木代让他说的难受,抬起头,有点委屈,但很固执:“我就是一个人。”

罗韧搂住她,把她脑袋埋到自己胸口,柔声说:“对,你是一个人。”

目光落到那截包带上,火头慢慢熄灭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应该差不多可以往里走了。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木代,我除了是你男朋友,还是你朋友,即便没法在一起,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给你建议,我心里,总还是希望你好的。”

木代忽然轻声说:“罗韧,你喜欢跟我讲很多道理。”

“有吗?”

“有。”她想了想,“就好像要教我做事一样。”

罗韧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觉得,笑的有些感慨和怅然。

他松开木代,退后一两步看她。

手电横在一边,光亮虚散着,她大部分都隐在虚弱的暗里,眼神却又带清亮的光。

是他的姑娘,黑暗中,跋涉了好久来找他的姑娘,小跑着急切着穿过丛林和沼泽,近前时却停下,就这样站着,希冀地看他。

他说:“木代,我比你经历的事情多,有些经验,不敢说绝对正确,但自己觉得实用,就想教给你。不止是经验,我会的东西,大到生存技能防御格斗,小到投机取巧的小方法,我都恨不得一股脑儿塞给你。”

“因为万一哪一天,我因为意外或者不可抗力离开你,想到你能用从我这里学到的法子去解决问题,去克服困难,我就觉得,我好像还在照顾你一样。”

如果从一个人身边经过,却又真的不能相守,他希望自己留下的,都是好的、有用的,希望她因为自己的出现,变的更好,更强,他在的时候,能帮她打伞,万一不在,那点风雨,她也能一笑置之,而不会因为伞被收了去,就惊慌失措着哽咽。

木代静静看着他:“罗小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罗韧笑了笑,没说话,忽然觉得,好舍不得她。

如果这一趟跟青木回菲律宾,不幸死了的话,闭上眼的那一刻,想到的一定是她。

木代说:“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罗韧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笑出来。

木代叹气:“你不相信我,罗小刀,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可以变的很厉害?”

罗韧点头:“嗯,你厉害。”

他拉她近身,伸手轻轻摩挲她脸颊,又滑到脖颈,触手处,细细的,沁凉的链子,他拈起那条链子,把缀着珍珠的口哨拎拉出来。

说:“给你吹个好听的。”

他把口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

木代惊讶极了,其实就是普通的吹,但是常人去吹,一定是直楞而平直的一个音,像条拉出去的直线,但是罗韧一音三转,吹出去,音律在耳边起伏成了波线。

拿回来试了一下,她不行,永远是“呼”的一声出去,像是少先大队的吹哨。

他怎么做到的?口腔里运气的玄虚呢,还是舌头要做些小动作?

罗韧不肯说:“世上独一家,青木和尤瑞斯他们想学,两人还经常私下开会揣摩,永远学不会。”

木代央求:“连我都不说吗?”

罗韧捏捏她下巴,说:“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你想知道,以后问你儿子去。”

木代笑出声来,罗韧也笑,过了会,说:“差不多了,去洞口看看吧。”

洞口不圆不方,看大小,也只容一个人爬进爬出,手电照进去,黑魆魆的,也看不到什么。

罗韧用手试了一下洞壁,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木代问:“怎么啦?”

罗韧说:“不是土道,是石头的。”

先还以为是破了石胎,找到了泥地,挖起来就方便了,现在看来,完全是想错了。

他指了指刚刚起出来的大小石头:“这个地洞,跟现在这条地道,都是石头的,封住洞口的泥可能是后续从外头担来的——这里接不到土壤。”

说着,举起手电,凑近了查看洞壁。

木代想了想:“这个地洞,天生也带这条石道?是那种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吗?”

她偶尔也看探险片,知道有一种叫探洞,地下洞穴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是地球肢体上往下延伸的血络经脉。

罗韧苦笑:“不是,凿出来的。”

洞壁上,有钉锤斧凿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而且,从用土和两层石块摞起密封住洞口来看,不像是从这个地洞里往外凿道求生的,倒像是从另一处所在,凿来了这个地洞。

另一处所在不是生门,反而是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的死门。

木代也想到这一点了,抬头看罗韧。

罗韧也看她。

看着看着,两人忽然都绷不住,同时爆笑起来。

笑到末了,木代叹气说:“也是倒霉。”

自己倒霉,曾经被困在这里的人,也倒霉。

忽然就没了气力,坐倒在地,往罗韧身上一趴,埋着头,懒洋洋的不想动。

罗韧伸头轻轻抚摩她发顶。

过了一会,响起了滴滴的闹铃声,木代也懒得去想为什么闹铃会响——又听到窸窣包装纸的折压声,罗韧拂开她头发,递了块巧克力到她嘴边,说:“晚饭时间,领饭。”

木代没胃口,不想吃。

罗韧说:“我们两个,如果站在同一起跑线挨饿,一定是你比我先饿死,更何况你还比我多饿了几天。你得撑着多陪陪我,这是任务。”

木代笑起来,张口咬住巧克力坐起来,问他:“你就没有个失望的时候?”

罗韧说:“反正也这样了,进去看看吧。”

他起身,手电留给木代,折了条照明棒在手上,另一手握了匕首,吩咐她:“你在这等着,看到我在那头晃照明棒了再进。”

木代说:“要当心啊。”

罗韧笑:“这还用说吗。”

他吁一口气,伏下身子,匍匐着进了地道。

地道逼仄而压抑,胸腔被压迫的似乎呼吸都困难了,但好在并非很长。

木代看到,照明棒的微光在地道深处左右晃动。

她马上进洞,爬的反而更快,到尽头时,罗韧抓住她胳膊,拉着她站起来,说了句:“有死人,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有罗韧的话打底,手电光甫地照到那一大堆堆叠的尸骨之上,木代还是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慌忙移开手电,四周都是石壁,这像是一个石坑,有一面似乎也是刀削斧凿,密密麻麻的古体字,再往上照,青铜色的罩顶,如同一个穹庐。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木代捡起来看,是扁形三棱的箭头,罗韧接过来,思忖片刻,忽然发力,向顶上抛了出去。

铿的一声,撞击声响,罗韧说:“是青铜的。”

他蹲下身,用照明棒在四周弹了弹,又捡了什么,起身摊开手心,一枚圆形,方孔,是古钱的形制,另一枚狭长,末端有圆环,像刀。

木代脱口而出:“齐国的刀币。”

罗韧奇怪:“你怎么知道?”

木代也很意外:“上学的时候,学校汇演,班级排演了个关于屈原的剧,有一幕是奸臣在楚王面前陷害他收受齐国贿赂,台词是‘三闾大夫,你吃了齐国的刀币,就帮齐人说话吗’,我印象很深的,还去搜过长什么样。”

不止搜齐国的,战国其它国家的也搜过。

她拿过罗韧手中另一枚钱,放在手心掂了掂重,看到方孔两侧有钱文凸起:“这是秦国的半两钱,秦始皇统一币制后,这应该是全国统一的法定货币。”

她看向那大堆尸骨,不自觉往罗韧身边缩了缩:“罗韧,这是坟墓吗?那些人,是秦朝的人吗?”

刀币尚在使用,半两钱又已经出现,粗略估算日子,秦初是错不了的。

罗韧说:“朝代差不多,但不像是坟墓,埋人可不是这么埋的。”

他抬头看高处,底下明明是石坑,上头却是青铜罩顶,铜石相焊,当初应该是铁水或者青铜浇筑焊死的。

罗韧走到堆叠的尸体前,忍着心头嫌恶细看,衣服确实是古制,朽烂的不成样子,有些尸体已经是白骨,有些又像是皮包骨的干尸,但一具一具,堆叠摆放,居然很整齐,边上是一堆青铜刀剑,还有斧戟,无一例外,尖锐处都是磨钝了的。

想起刚才的那条石道,罗韧心中一动,那确实需要大量的工具人力,不是一刀一剑就能完成的。

而从封口的泥土块石来看,有人真的凿出去了,并且把这些人的遗骨整齐摆放。

这些人到底是谁呢?

罗韧推了一下最顶上的那一具,原本想找找看衣服上是否有什么特征的,谁知道咣当一声,那人身上掉下一块牌子来。

长方形,似乎也是青铜制,像是古时候的腰牌,一面古朴平滑,翻过来……

罗韧一怔,一颗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那是个甲骨文的“刀”字。

脑子里像是突然勾连出某些可能的联系,罗韧顾不得其它,赶紧翻看边上的那一具,同样的,青铜腰牌,这次换了一个字,是甲骨文的“水”字。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忽然在身后说了句:“罗韧,有几个字我认识。”

罗韧回头,看到木代举着手电蹲在那面有古体字的石壁前。

她转过头来,说:“神棍上一次发过尹二马那里的竹简的照片,上头都是篆体字,我看过很多。”

她看过很多,而且,有些篆体字,接近繁体规格,并不难认。

有几个尤其明显。

——钜子令,杀。

☆、149|第②①章

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神棍发过来的竹简照片上所记述的故事。

尹喜问:如果七星长亮,该怎么办呢。

老子沉吟良久,回答,钜子可期。

尹喜又问:钜子是谁呢。

老子回答:我也不知道。

老子确实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按照年代推算,墨家第一任钜子墨子的出生,是在老子去世之后。

所以,眼前出现的这个“钜子令,杀”,大有玩味之处。

罗韧过来,也蹲下身子,接过木代的手电,逐字逐句看篆字记述的内容,这一段内容其实不长,记述的也简单,语气极悲愤,大意是:风云突变,墨家四起,钜子令杀,海之畔、山之颠,黄土恶绝处,星君一再陨落,吾辈十人绝路于此,皆被诱入地坑,铜汁浇顶,再无生路云云。

形同绝笔,即便千余年后展读,悲怆痛绝之意,依然在斧凿石痕之处盘桓不去。

这留书,一定是在通往外头的地道凿穿之前刻的。

罗韧拉木代:“过来,帮我忙。”

他把那些堆叠的尸体一具具搬下,在边上重新再堆,每搬下一具,就寻找尸身上的青铜腰牌,一共九具尸身,九块腰牌,都递给木代。

木代按照吩咐,把九块腰牌都翻到有字的一面,细细辨认,然后依字的不同分成四组。

甲骨的“刀”字,一块;“水”字,一块;“口”字,一块;剩下的六块都是同一个字。

字形像山,罗韧认出,那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木代倒吸一口凉气:“第五根凶简,简言是土?”

罗韧点头:“八九不离十了吧。古代,土同坑杀,同活埋,同密封。”

篆书里说“吾辈十人绝路于此”,用“绝路”而不用“被杀”,可见当时这些人还都没有死。

木代有些唏嘘:“都说钜子是墨家的首领,钜子令杀,是墨家对付这些人的吗?我听说墨家讲究仁爱非攻,怎么会忍心用这么残忍的手法呢?”

罗韧心里已经约略有几分明白:“这要看,对付的是什么人了。”

他话锋一转:“在南田,腾马雕台那一夜,一万三有一句话,一直让我印象很深。后来,神棍在尹二马那里也探听到类似的消息。”

那时候,一万三看着腾马雕台的轮廓喃喃:“这要在古代,可真像个祭台。”

说着,还伸手指向大片迎风弯腰的稻禾:“像不像在祭拜?台子上再站一个祭司,嘴里念叨两句天灵灵地灵灵……”

而神棍也传达了类似的意思,说是原始社会,由于社会生产力极度低下,导致人类有最原始的自然崇拜,比如崇拜风、雷、电等等,而在这之中,最重要的一种,是星辰崇拜。

七根凶简要靠凤凰鸾扣克制,凤、凰、鸾是用来作为图腾的吉祥玄鸟,代表着原始的玄鸟崇拜。

罗韧拉着木代就地坐下:“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后羿射日,射下来的是三足神乌,类似于鸾凤之鸟,七根凶简又和北斗七星有关。星主黑夜,鸾鸟则代表白昼。两相对比,确实像是两种力量的制衡。尹喜问老子七星长亮怎么办,七星长亮,听起来像是黑夜不散。”

木代听明白了:“老子回答钜子可期,就是预见到后来的墨家力量可以对抗凶简?”

罗韧点头,指了指地上的腰牌:“在身上放这些东西,死后都要规规整整入怀,可见这些对他们意义重大,这些人应该跟钜子或者墨家无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有一部分人追随凶简。”

追随凶简?木代觉得难以置信,哪怕是在南田,被项思兰影响的那些人,也只是被迫为之,谁会主动追随呢?

罗韧解释:“在西方,有拜上帝教,就有拜魔鬼教。有一种偏激的说法认为,宗教源自人心的恐惧,追随魔鬼,并不是发自真心的拥护爱戴,而是害怕魔鬼把厄运降给自己。”

木代说:“这就像抗战时候的那些汉奸吧?”

罗韧想笑,她这比喻有点不伦不类,但是仔细琢磨,也确实有那么点意味在。

他说:“通俗点讲,当时有人拜凶简,而且可能自成一体,组织严密。”

木代问:“目的是什么呢?”

罗韧回答:“七星长亮。”

七星长亮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至于代表了什么样的局面,他还没有猜透。

罗韧取出匕首,示意木代帮他照亮,在地面上粗略勾勒出一幅国家地图。

说:“我起先也没有想到,就在刚才,忽然回忆起神棍说,八卦观星台上,开始是七颗星,后来暗了四颗,剩下的三颗分外明亮。”

他刀尖下指,在地图左下角,广西北海附近打了个叉,木代接口说:“五珠村。”

罗韧加了一句:“海之畔。”

经他一提,木代脑子里忽然火光一爆:“你是说……”

罗韧笑着点头,刀尖上移,黔桂附近同样打了个叉:“四寨,山之颠。”

木代吁一口气,罗韧看了她一眼,刀尖滑向西北,这一次,并不说话,等她说。

这地方,木代再熟悉不过了。

“小商河……黄土恶绝处?”

小商河位于戈壁沙漠,飓风起时黄沙漫天,在古人看来,可不就是彻头彻尾的黄土恶绝处?

她有些怔愣:“所以,我们并不是……”

罗韧点头。

老子回答尹喜说,没有人能够打开凶简,这话是不确切的,按照这里得到的讯息来看,老子死后几百年,凶简就曾经打开过,非但地域分布天南地北,而且分布的那些地方,跟他们到过的地方颇有重合之处。

如果七根凶简确实对应北斗七星,那么古时追随凶简的人,称呼凶简为“星君”就显得顺理成章,而“星君陨落”意味着凶简被收。

所以,所谓的“凤凰小分队”,根本也不是第一批对付凶简的人,当年的墨家,钜子手下的人,做的是跟他们类似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先来者们对付的不止是凶简,还有那些追随凶简的人。

罗韧重新抬头,看那个所谓铜汁浇顶的穹顶,曹家村里,没有听说过地面上有这个古迹,而根据之前在外头的地理位置来看,这处穹顶之上,应该还是山。

最大的可能性是,在这个穹顶浇成之后的漫长年月里,周边的山体不断塌方、泥石流,硬生生在穹顶之上又造就了一座山。

如果这里的这根凶简简言是“土”字,那么当年钜子手下的人堪称以眼还眼斩草除根——罗韧甚至觉得,或许正因为当时这种“风云突变,钜子令杀”的手段,才令得拜凶简者的组织一蹶不振甚至逐渐绝迹。

不过……也并非就能这么乐观了。

地道凿通,有一个人逃出去了。

罗韧突然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他看向木代,声音都随之压低很多:“按照秦汉之初的人口分布,这样的山凹村子,几乎不大会有人迹。”

木代虽然还没想透,但也知道他语意一定未尽:“所以呢?”

所以,那个人逃出之后,是否根本没有走远,他的同道殒命于此——他会不会等待风头过后,就地造庐结社,今天的曹家村,追本究源,会不会是,从他而始?

今天是婚礼的正日子,第一天。青山推门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仰头看天。

牛毛细雨,连绵不尽。

到底是觉得晦气,皱起眉头呸了声:“又下雨!”

前院里,不少过来帮忙的村里人,有人纠正他:“下雨也是好日子,下的都是财气福气!”

国人总是会有这么浑然天成的自欺欺人,忌讳很多事,而当这忌讳当真来临,又往往能够自圆其说,譬如新年里打碎了饭碗不吉利,真打碎了,又叫岁岁平安。

青山挠着头,嘿嘿干笑,一抬眼,七婶甩着毛巾打着裤腿溅上的泥点子一路过来。

青山父母前些年先后生病没了,婚娶大事,仰仗的都是村里的老一辈,七婶浑然扮演了娘的角色。

跟他急急交代:“我找二瞎子算过了,吉日就是今天,吉时不能超过正午12点,提前半小时,全村的人都得到晒场,新娘家的人坐一桌……”

说到这,还是忍不住抱怨:“你说她是孤儿我也晓得,怎么连个亲戚也不来一个?统共来了两个小姐妹,昨晚才到,还说什么请假不好请,今天吃了酒就要走——要开三天席呢。”

青山陪笑:“亚凤命苦……”

“呸呸呸,大喜日子,说什么命苦,”七婶素来的杀伐决断,“我已经安排了,那些外村来的,外头打工回来的,都安排坐娘家桌了,让金花负责那桌。”

青山松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那请牌位……”

请牌位是村里的规矩,牌位由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保管,万一去世,就由年纪次之者顶上,每逢有婚事,村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一大早要去老者家里请牌位,请到之后,要由大人们领着,抱着蒙了红布的牌位绕村一周,每过一家家门,都要说句吉利话,譬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什么的。

婚礼仪式上,夫妻除了掰天地父母彼此,还多一道拜牌位。

牌位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知道,没这牌位,就没这村子。

七婶让他放宽心:“都安排好了,到时候锣声一响,就是绕村开始了,红包备好了吧,小童子这么走一圈,要给赏钱的。”

……

十点刚过,铜锣第一声起,包着红布的锣捶直打锣心,起势沉落势稳,轰的一声,锣声悠悠,阖村上下,远远近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进村的炎红砂听见了,非但听见了,猝不及防间,还险些吓了一个踉跄。

但她很快稳住了神,夹紧公文包,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拽了拽身上有点松垮的黑色小西服,活动了一下因为穿着坡跟鞋走的很不舒服的脚踝。

以上诸般,都是昨晚临时开车进城置办来的道具。

长吁一口气,要求自己泰然自若。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一名……保险从业者。

☆、150|第②②章

曹金花猛扒饭。

早上,七婶过来跟她说,新娘的亲友那桌要由她负责,言下之意就是到时候你甭吃饭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四方来客照顾好,展现曹家村热情好客的风范是正经。

所以,提前填饱肚子很有必要。

吃干抹净,还揣了个馒头回房,抓紧最后的空隙时间看这个月的展业客户日程表,待签单的、续费的、待促成的、新开发的,怎么掰扯怎么算,这个月的目标好像都完不成——除非能尽快拿下那一箭三雕。

不行,时间就是金钱,刻不容缓,要跟七婶说,三天流水席,自己也不能跟全程,明儿就要离开。

正思忖着,弟媳妇忽然在院子里嚷嚷开了:“大家姐,有人找,你同事。”

同事?

曹金花惊的连馒头都忘了嚼了,赶紧开门出来,看到院中央站了个年轻的姑娘,门外有两看热闹的村里人,估计是他们帮忙把人领来的。

自己的员工信息表上,是填过老家的地址,但是这山路曲里拐弯的,同事怎么会找来呢,而且这制服,看着也不是公司的统一形制啊。

曹金花满腹狐疑的,但是这疑惑,很快消减。

两个原因。

一是,这个叫炎红砂的姑娘,自我介绍是大西洋人寿保险公司客服部当地分公司的,张口就叫她jenny。

二是,炎红砂说,客服部接到一个叫henry的客户的电话,说是想给自己和一双兄妹买保险,指定曹金花做保险业务员,她打曹金花电话怎么都不通,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她回老家参加婚礼了,为了不让客人久等以致飞单,也为了节省时间——她就跑这一趟,把客人资料先带过来,方便曹金花做险种搭配推荐。

ry,不就是自己惦记了一早上的一箭三雕吗?

曹金花感动的一塌糊涂,虽然对方轻描淡写的说“跑这一趟”,但她知道,一定是自己的直属主管一再央求的——对保险业务员来说,有时候一两单的达成就意味着自己当月的级别、佣金比例和主管的管理提成,所以有的时候,是整个团队在帮忙,上下齐心促签单。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曹金花接过客人资料,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我马上,我很快就根据客户信息做险种推荐,很快。”

炎红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很严肃:“求精不求快,保证服务质量才最重要。”

曹金花赶紧点头,心说公司客服部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这么有专业度。

然而,这个人很快就不那么专业了。

把前头一万三教的招支完之后,炎红砂开始东张西望。

——“你们这里好像在办婚礼啊?”

——“我还从没见过山里的婚礼呢,现在城里结婚都婚庆公司承办,一样的仪式,还不如乡下的,有特色。”

——“早上紧赶慢赶的,没想到路这么难走,还没吃饭呢,又下雨……”

作为一名优秀的销售人员,要是再听不懂这弦外之音,就太不应该了。

十一点过几分,炎红砂气定神闲坐上了喜桌的首席。

要说山里的婚礼还真是热闹,整个晒场披红带彩,最前方扎了个带天棚的台子,上头放了四张太师椅,边上还立了个方便传音的音箱。

曹金花给炎红砂解释,新娘新郎都是孤儿,拜父母的时候,那四张太师椅就权当是双方父母了。

又说,当地的婚礼还要多道拜牌位的程序,到时候,不止新人,全场客人都要起立。

炎红砂挺好奇:“祖宗牌位?”

曹金花也说不清楚,比划给炎红砂看:“跟电视上看到的牌位一模一样的,但是牌位上不写先祖先考什么的,反而嵌了块青铜牌子,上头有个古体字,我起先不认识,后来在网上查过,那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甲骨文?炎红砂心里砰砰跳开了。

曹金花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我小时候问过家里人,他们也说不出个什么意思,我自己猜吧,大概是感谢土地,长出庄稼,让我们吃饱喝足……的意思。”

她也说的底气不足,毕竟曹家村并不种植大片庄稼,生计来源跟土地也没什么关系。

正说着,远处传来隐隐的锣声,晒场上更吵了,七婶一溜小跑的进来,气喘吁吁。

说:“快,快,牌位要进来了,青山呢,新郎官要到入口去接。”

青山?也是,他是新郎官儿,应该在仪式开始之前挨桌挨个招呼客人的,怎么感觉有一阵没看到他了?

曹金花从座位上站起来,东张西望的,想从晒场纷乱忙碌又兴奋的人群中把青山给找出来。

七婶一巴掌推在她后背上:“赶紧去找啊,新郎官不接,牌位就不能进场,可不能让牌位等久了。”

不止推她,也推了邻近几个人分头找。

吉时不好耽误,曹金花很上心,内场转了一圈,又绕到外围,还是不见人,雨反而大起来。

锣声快到晒场口了,曹金花两手遮在头顶上往不远处的棚子跑,青山是个懂分寸的人,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失踪啊。

这是离晒场最远的棚子,下头堆着这趟婚礼采买借来,但又没用上的多出物料,因为下雨,除了顶棚外,还严严实实罩着不透光的帆布,粗绳绕压了一圈,曹金花抹着脸上的雨水歇了口气,正想去别处找找,刚一抬脚,又迟疑着停下。

帆布罩里,好像隐约有……说话声,雨声砸在顶棚上沙沙的,听不大清。

是哪家的娃儿钻进去玩么?曹金花纳闷地绕着物料堆走,走到另一面时,那声音略清晰些了。

居然是青山的声音。

——“大家表兄弟一场,我的大日子,即便你不能上桌,还是希望你能看着的……”

表兄弟?青山还有表兄弟?曹金花的心忽然激灵了一下,电光火石间,蓦地想起一个人来。

难不成是那个……曹土墩?

至于的嘛,逃家这么多年,连表弟的婚礼都不敢抛头露面,要缩在这塑料棚里?

曹金花皱眉头,又有点空落的茫然,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这事老早就看开了,有时候想想,曹土墩逃家也是好事——要不是因为那之后闲言碎语太多,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外出打工,接触到那么大的世界。

既然回来了,就堂堂正正上桌呗,虽然曹老爹当初曾放言“大墩儿再回来就打断他的腿”,但是大喜的日子,也不至于真的把人打残。

曹金花咽了口唾沫,想开口招呼青山。

——“今天把你弄出来,我都还是瞒着亚凤的。依她的意思,就让你饿死在洞里头算了,过两天,瞅个空子,我再跟她说和说和……”

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味儿呢,亚凤?就是那个看着先天不足,说话娇娇怯怯的小媳妇儿?饿死这么严重的话,又从何说起啊?

帆布罩里有动静,青山好像要出来了,曹金花打了个哆嗦,鬼使神差般赶紧往外走,跑到一半时觉得不对,又赶紧转身回来。

青山恰好出来,曹金花气喘吁吁的跑近,一副刚看见他的架势。

“都找你呢,快点快点,接牌位去。”

青山赶紧迎上来,一脸憨厚的笑:“刚雨大,看帆布松了,重新紧了一下,这就来。”

吉时差不多到了,锣声停下,雨小下来,但是打在棚顶上,密密的细声,伴着这声音,青山怀抱着一个牌位,在先前绕村的村民簇拥下走向台边——那里,新娘子已经就位,穿红色旗袍,边上是她的两位伴娘,帮她撑着红伞。

炎红砂把手机调到拍照模式,焦距拉到最近,青山走过时,及时拍下了那牌位。

没错,跟曹金花说的一样,普通的木头牌子,中间嵌了块老旧的青铜牌,字的笔画凸起,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但这应该不是凶简,一万三说,凶简应该附在青山身上。

正思忖间,身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刚出去找青山的曹金花回来了。

炎红砂想从曹金花这里打听点情况。

她收起手机,聊天的口吻:“这个青山,就是新郎官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曹金花有点魂不守舍,越想越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奇怪,乍听到炎红砂问起,随口敷衍:“普通人……好人。”

炎红砂看了她一眼,曹金花也觉得自己答的怪里怪气,尴尬的笑了笑。

炎红砂装着漫不经心:“刚刚他跑哪去了?我看到好几个人满场去找。”

曹金花支吾:“谁知道,眨眼就不见了,一忽儿又冒出来了。”

正说着,音箱里传来哧拉哧拉的声音,拿话筒的是曹老爹,用走音的普通话宣布婚礼正式开始,首先,请全场起立。

拖拉凳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入乡随俗,炎红砂也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她看到曹金花有些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什么?炎红砂留上了心,趁人不备,很快的瞥过去。

不过是堆放物料的塑料天棚而已。

第一道仪式,拜牌位。

伴随着一长溜的说辞,什么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瓜瓞绵绵,久久长长,好不容易等到念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炎红砂觉得,虽然什么夫妻对拜还没开始,但是曹家村婚礼仪式最重要的环节已经过去了。

这习俗,也还真是奇怪。

接着,拜父母,拜天地,夫妻对拜,台上撒糖,台下哄抢,然后大喇叭里宣布开席。

这期间,炎红砂注意到,曹金花的目光,又往堆放物料的塑料天棚处飘了好几次。

远处的几个棚子下搭着简易灶头,此刻火力全开,炒菜的大锅里烟气蒸腾,新郎新娘在七婶几个人的簇拥下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免不了的,也挨桌被惩罚做游戏,很多人挤过去看。

炎红砂心念一动,装着失手打破瓷碗,趁着曹金花弯腰收拾时捡了块碎瓷攥在掌心狠狠一握,然后快步挤到看热闹的人群边。

趁人不备,取过邻桌上开了盖的白酒,流血的掌心覆住瓶口,另一手握住瓶身,上下晃荡了几下。

白酒浸过掌心,火辣辣的疼,几滴血融进酒里,淡的看不出端倪。

炎红砂不动声色的把酒瓶放回原处,悄悄退开些距离,手机又取出,调成拍照模式,一直对焦在那张桌子。

终于,敬酒的两个人转到那张桌子了,满桌的人哗笑,七婶拿过桌上的酒瓶,给青山和亚凤斟满了酒。

炎红砂有点紧张,手指在屏幕上挪动,把场景放大,再放大。

青山满面红光,仰着头一饮而尽,亮处空杯底,神色间几分得意。

亚凤的酒杯端到了唇边,忽然停下。

炎红砂看到,她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陡然皱起,再然后,警觉似的猛然抬头。

在亚凤的目光往这个方向扫过来之前,炎红砂迅速转头,眼疾手快抓了根鸭腿,大快朵颐的模样,咬的满嘴流油。

不过,咬着咬着,就停了下来。

她看到,曹金花的身影,消失在堆放物料的天棚后头。

☆、151|第②③章

密雨打在帆布罩的顶棚上,沙沙的。

曹严华躺在地上,被捆的像个粽子,嘴巴里塞着团布,雨水从外头浸进来,整个后背都湿了。

外头很热闹,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能想象得出那种喜气洋洋的模样,但曹严华的感觉,真跟躺坟墓里没两样。

心情也只走极端,一忽儿想着,大家伙大概都让他给害死了,自己生无可恋,不如来场山洪,一起冲了埋了干净;一忽儿又想,就这么死了太憋屈了,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不能太便宜了那个亚凤。

是,就是栽在亚凤手上的。

曹严华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是偷着进村的,而且由于先入为主的觉得整个村子都脱不了嫌疑,事先也没跟青山照过面——趁人不备时施展自己刚学的三步上墙进了后院,最先见到亚凤。

那小姑娘听到动静,吓的脸色都白了,拼命往床上的角落里缩,曹严华一见就心软了,赶紧道明身份,说自己就是青山那个在城里的表哥。

亚凤捂着嘴哭出来,又撸袖子给他看胳膊上的伤痕,曹严华气的脑袋突突的,原本因为后院没人看管亚凤而生出的疑窦消减了个干净,反而觉得是村里人可恨——把人家小姑娘折磨的都没胆子去跑去反抗了。

他当即就决定带亚凤逃。

把床铺布置成亚凤在睡觉的模样,确保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村口人来人往的眼光太杂,走小路上山,先翻出去再说。

亚凤一直配合,爬墙翻山,牙关咬的紧紧,小模样儿我见犹怜,自己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还操心起她后续的生计,想着,要是无处去,不如介绍给郑伯打工……

然后就风云突变了。

那时候,已经爬到山腰,距离后来被关的洞不太远,亚凤停下脚步,问他:“就你一个人啊?”

言下之意,好像是怪他营救的不周详,也不说多找几个人前后策应。

曹严华没多想,解释说自己的朋友们也很关心,自己其实是先进来打探情况的。

亚凤说:“那如果你出不去,他们就会进来找的是吧?”

表情怪里怪气,语调也浑然换了一个人,曹严华心生警惕,正想问她什么意思,亚凤脸色一变,伸手就抓向他头顶。

一切都不对了,曹严华不敢掉以轻心,一拳挥挡开去,亚凤也不躲避,一手抓住他拳头。

那场景想想都滑稽,他人壮体胖,拳头也跟个瓦钵似的,亚凤的手很小,纤细,雪白,但抓在他拳头上,根根如铁。

曹严华痛的大叫,亚凤陡然松开,手背狠狠在他脑袋上一抽,曹严华眼前一黑,当即栽倒在地。

意识却没有完全丧失,迷迷糊糊间,看到亚凤抓着他裤脚,把他往洞里拖。

这么瘦小的姑娘,哪来那么大力气?绳子往他身上捆的时候,曹严华被勒的额上青筋都出来了。

亚凤把团布塞到他嘴里,面无表情,说:“还有两个。”

两个?哪两个?曹严华想不明白,更加想不明白的是,他是一腔好意来救人的,亚凤为什么要对付他呢?

再然后,过了没几天,木代就当着他的面,从那个翻板陷阱处摔下去了。

那个洞一定很深,曹严华过了很久,才听到隐隐传来的震响。

目眦欲裂,想死的心都有了,亚凤带着笑从黑暗中走出来,说:“第二个。”

说完就离开了,快天明时又回来,带着诡异的笑,向他竖起三个指头,说:“你们也不怎么样嘛。”

曹严华一颗心凉的跟冰窖似的,这个时候,他隐约猜出,事情应该跟凶简有关。

但还是抱着希望,毕竟自己这边有五个人啊,那第三个不知道是谁,但他祈祷绝对不要是罗韧,只要他小刀哥在,总还是有希望的。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罗韧居然当着他的面,步了木代的后尘,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对付罗韧的这一次,跟亚凤一起来的人,是青山。

亚凤像腹部有吸盘的壁虎,紧贴着那块翻板,算计了罗韧,自己却安然回到地面,曹严华盯着她看,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着,大概真的是全军覆没了。

亚凤很厉害吗,细想好像也不是,真打起来,可能还不如老蚌、野人或者项思兰来的惊险,但就是一个一个的、出其不意的,全折了。

曹严华难过到无以复加,眼睛模糊着,听到青山激动地问亚凤:“我表哥怎么在这?”

有人在外头掀帆布,窸窸窣窣的声音,曹严华盯着那一处看:怎么着,青山给他拿喜酒来了?

因为曹严华,青山跟亚凤一度起了争执,但末了,好像还是顺着亚凤的意思了——青山会时不时上山,给他送点吃的,也会跟他聊天,但说话时的口吻,活像曹严华是误入歧途,而且态度坚决,不管曹严华是破口大骂还是拿亲戚关系央求,青山也绝不松动,问急了,只会说一句话。

——“你跟他们几个,还是不一样的,亚凤这是留着你呢……”

这是被凶简影响了吗?还是被洗脑了?

帆布哗啦一声掀开,进来的居然不是青山。

是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半长头发,穿西装套裙,化淡妆,忽略那身架,长的倒还顺眼。

是亚凤她们的同党?不过,瞅这女人,似乎有点眼熟。

看到曹严华的样子,曹金花也吓了一跳,虽然根据之前偷听到的内容,有了点心理准备,但还是完全没料到是这种五花大绑的模样。

自己是不是撞破什么秘密了?

这么一想,又是紧张又是害怕,结结巴巴问他:“你……曹土墩?”

这声音,曹严华猛的想起来她是谁了。

看曹金花的表情,半是迟疑半是紧张,不像是跟青山合谋的模样,曹严华内心里忽然升起一线希望,拼命点头。

曹金花一颗心跳的厉害:“青山……为什么绑你啊?”

曹严华拼命示意嘴里塞着的团布,曹金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抖抖索索帮他拿掉。

曹严华大口喘气:“金花妹子,我们两个人的过节先摆一边,人命关天的,你先把我放了。”

曹金花没吭声,仔细论起来,曹严华已经逃家很久了,指不定是在外头学坏了,青山……近几年,自己好歹和青山也见过几次,真要选,她还是愿意相信青山多些。

但是捆成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

曹金花举棋不定的,多一分钟延误就多一分钟危险,曹严华急的额头都冒汗了。

但还得好声好气跟她说:“金花妹子,你相信我,我要说瞎话,出门就叫车撞死,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乡里乡亲的,我跟你说,青山现在很不对劲……”

砰一声,曹金花忽然两眼翻白,再然后,腿一软,慢慢瘫下来。

曹严华心里一凉,完了,逃没逃出去,又搭了一个。

再然后,他的眼睛蹭一下直了。

曹金花后头,居然站着握着擀面杖的炎红砂,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灶头那顺来的,得意洋洋,看见曹严华看她,还很是自得的把擀面杖往肩膀上一扛。

说:“曹胖胖,你个小可怜儿,看到我,激动吧?”

曹严华张了张嘴,忽然真哭出来了。

炎红砂心说,瞧你那点出息,一万三被土埋了那么久,都没哭呢。

她也知道耽搁容易生事,赶紧蹲下身子,一边留意四面动静一边飞快帮曹严华解绳子:“我找到一万三了,从土里扒出来的,他现在在村外,木代和罗韧还没找到,你有消息吗?”

曹严华点头,又摇头。

炎红砂气了:“有还是没有啊?”

曹严华长话短说:“我最后见他们都在山洞里,两人都掉到陷阱里去了,那个洞……挺深的,可能……”

情绪瞒不住,带了哭音,炎红砂愣了一下,过了会,咬着牙抽掉曹严华身上最后一圈绳。

说:“死不死还不一定呢,我见到一万三的时候,他也半死不活的,后来还不是好端端的?”

曹严华踢腾着甩掉绳子,有点为难地看地上的曹金花:“她怎么办?”

炎红砂皱眉:“我在想。”

她走近的时候,听到曹严华让曹金花放了他,也没功夫去理前因后果,先把人放倒了了事。

就好像试探亚凤的时候,憋着一股子气,也没多想,但是事后,细一琢磨,好多问题。

如果把曹金花留在这,待会醒了,青山问起来,就会知道,村里又来了另外的人,把曹严华救走了。

而自己刚刚试探了亚凤,亚凤一定会生疑心,如果不能给她一个可疑的人选,难保她会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一万三吩咐过:“红砂,你现在是张王牌,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暴露。”

炎红砂重新入席坐下,用纸巾把伤口摁实在,外头又用塑料袋裹了一圈,确信不会有血腥味儿了,才若无其事般继续拈筷子夹菜。

一对新人在伴郎伴娘的簇拥下往这桌走了,七婶在前头领路,近前时有点不大高兴,四处张望着:“金花,金花呢?”

一时找不到,也不好怠慢客人,赶紧凭着记忆给亚凤和青山介绍,这是谁谁谁,这是谁谁谁,到炎红砂时,说:“这是金花大妮儿的同事,今早到的,送什么资料,本来要走的,因为有喜事,硬把人留下的。”

青山赶紧点头致意,亚凤的眼神却深,上下把炎红砂打量了好几眼。

炎红砂心里乱跳,脸上还是眉开眼笑的,举着酒杯正要站起来,远处轰的一声。

如同之前计划好的,天棚下的那堆物料塌了,堆叠起的桌椅板凳散的到处都是,青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推开左近的人撒腿就往那边跑。

好好的,怎么就塌了呢,总觉得意头不好,好像预兆着新人两口子过不下去要拆伙一样,七婶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好表现出来,赶紧招呼人过去帮忙。

过了会,青山脸色怪异的回来,拉着亚凤到边上说话。

炎红砂故意把身下的椅子往那边蹭,蹭一点,再蹭一点。

听到亚凤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怒气:“我就说不对,原来是他捣的鬼!你把他弄到这,都不跟我讲!”

炎红砂松了口气,看看酒席上也吃了差不多一半了,慢条斯理的夹着公文包起来跟七婶道别。

说:“一时间也找不到jenny,公司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宴席还没完,也找不到人送她,七婶客气话说了一大箩,硬给她塞了一提兜吃的,都是红鸡蛋、喜糖,还有印了鸳鸯图样的面饼。

却之不恭,却之也让人生疑,炎红砂大喇喇拎了就走,还故意绕到青山和亚凤面前道别,祝两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两人敷衍着笑,或许是心里有事,脸上表情都不大好看。

炎红砂昂着头,拎着大塑料袋,悠悠闲闲穿村过巷,临近村口子撒丫子就跑,曹严华从山石后头探出头来向她招手:“红砂妹妹,这里,这里。”

“找到我包没?”

“找到了,石头下压着,就是有点湿。”

曹金花靠在石头后面,垂着脑袋,还没醒,曹严华抱怨:“背过来的,可累死我了。”

炎红砂甩了坡跟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鞋换上,又飞快换下身上的小西服,把换下的用不到的衣服和公文包通通塞进石头下头,外头扒拉了土堆挡上。

问:“山洞还有多远?”

曹严华指给她看:“半山。”

炎红砂仰头去看,曹严华提过,那地洞很深,仰头看的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不好的想象。

她晃晃脑袋,拼命想把那些都晃出去,说:“那走。”

☆、152|第②④章

背着曹金花,曹严华叫苦不迭,偏炎红砂心急火燎的,嫌他走的慢,一迭声催他。

山洞口确实隐秘,炎红砂一打眼都没发现,急急走过了,又被曹严华给叫回来。

进洞的侧道有点窄,背着曹金花不方便,两个人一个抬肩一个抬脚,才把她给搬进去。

炎红砂打亮手电,看这个洞的轮廓,想来想去,还是有点纳闷。

于是问曹严华,洞口隐蔽是隐蔽,但这山确实离村子近,这么些年,上山的村民那么多,就没发现过这洞?

曹严华哼了一声:“小时候,我和村里的孩子们经常上山玩,见缝就钻,兔子窝都挖了好几个,要真有这么个口子,当时会发现不了?”

所以呢?炎红砂看曹严华。

曹严华说:“当年确实没发现过,村里头也从来没人提起——我想来想去,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这个洞口,起先根本是封起来的。”

他指给炎红砂看:“山上乱石多,那种大的石块,四五块就能把洞口完全封死,没十来个人力根本挪不动,加上外头藤蔓杂树那么一遮,小孩儿就算玩闹,也不可能发现洞口。”

炎红砂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疑惑:“那又是谁把洞口打开了?”

“没准就是最近打开的,八成是亚凤。”

想到亚凤,曹严华就觉得自己的手还在隐隐作痛:“红砂妹妹,你别看亚凤长的跟个小鸡仔似的——我跟你讲,力气真的很大,攥我拳头那一下,我骨头险些没碎一地。凶简如果在她身上,挪开百十斤的石头,估计也不是问题。”

炎红砂皱眉头:“但亚凤是个外人啊,聊天的时候,曹金花还跟我说,亚凤是青山在县城打工认识的,因为要办婚礼才来村子住下的——她一个外地人,住了没几天,就发现了你们村子几十年都没人发现的山洞?”

曹严华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也许是凶简来过呢?”

“凶简还带记忆的?”

“怎么就不能了?”曹严华振振有词,“也许人家凶简像个u盘呢,到了合适的人身上,磁场对上了,刷的一下,往事历历在目。”

忽然脑洞大开:如果真的这样,没准这亚凤脑子里,有老子的清晰图像呢——历史书上,老子孔子吴道子,画的都一个模样,亚凤要是能把老子的面容还原,也是一大贡献。

炎红砂没和他继续纠缠:“翻板陷阱,位置在哪?”

边说边往洞里走,曹严华头皮突突的,赶紧把她拽住,然后伸手指了指洞中央的一处。

“开关的机关在哪?”

“不知道。”

想了想又补充:“至少两处开关,因为我小师父掉下去的时候,亚凤没露面。但是小罗哥下去的时候,亚凤是抱着他一起摔倒的——所以,别处有个机关,那块翻板上,肯定也有一个,红砂妹妹,你别乱踩啊,万一你也踩空了,那可就完了。”

炎红砂被他说的心头忐忑,手电光再一照,照到里头一块大的石头。

曹严华愤愤:“我就是被绑在那块石头上,绑了好几天呢。”

炎红砂想了想,从战术包里掏出登山绳,贴着山壁走到那块石头边,在石头上牢牢绑了两圈,另一头绕在自己腰上,这才小心地往翻板处走——这样,即便不小心触动机关,还有绳索保护自己。

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开始跺脚、跳、蹦,曹严华看的头皮发麻,生怕一个眨眼交睫的功夫,她就下去了。

然而并没有,这块翻板应该很厚,不管怎么用力的蹦或者跳,都没有产生空响。

炎红砂跪下身子,仔细看地面,然后鼓着腮帮子去吹,地石的接缝处重新盖过灰土,吹开了之后可以看出,边缝咬的很紧,想撬开是不可能的。

她问曹严华:“当时,亚凤是倒在哪个位置的?你帮我还原一下她倒地的时候,身子和手都是怎么摆放的。”

曹严华只能记起个大概。

炎红砂权当自己是亚凤,扭着身子倒着,右手在周围摸索,过了会,摸到一块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凸起。

赶紧打着手电贴近去看,果然,那块凸起的四周,有很轻微的石头蹭痕。

炎红砂有点激动,爷爷炎老头给她讲过早些年一些老旧机关的设置,也教过她怎么分辨——这样的凸起,属于下摁的机关,因为最近被摁下过,所以会有可辨的蹭痕。

炎红砂两手叠在那块凸起上,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下摁。

没动。

又站起来,往那块凸起上蹦了两下,还是没动。

曹严华也加入,帮着她又压又踩,连把炎红砂背起来往那处蹦的馊主意都试了,依然不行。

这说明,亚凤的力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大,不过也在理,如果开关是能随意拨动的,那也太轻率了些。

炎红砂无奈:“找找另一个机关?”

曹严华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曹金花像是要醒。

曹严华慌了,赶紧推炎红砂:“怎……怎么办?”

炎红砂也没经验:“再……再打。”

曹严华直觉行不通:“那是脑子啊,你把人打傻了怎么办?”

这么一推诿一耽误,曹金花睁眼了。

脑袋疼,火辣辣的,摸上去一个肿包,睁开眼,看到曹严华和炎红砂,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跟两人都无关。

——风险果然无处不在,幸好我自己是有保险的,保险的范围应该包括这种意外伤,好像是80%的赔付额度,不过如果住院,每天会有20块钱的住院补贴……

这眼神,似乎略显呆滞啊,炎红砂心头忐忑:难道自己那一下子就把她打傻了?

曹严华咽了口唾沫,也有点结巴:“金……金花妹子,都是误……误会,我们是好人,这一点,我敢用人……人格担保。”

曹金花的目光,终于聚焦到曹严华和炎红砂身上。

为什么自己分公司的客服同事,会跟那个先前被五花大绑的曹土墩在一起?谁打的自己脑袋?炎红砂跟曹土墩认识?炎红砂打的自己?

炎红砂注意到曹金花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对了,噌一下起来,一脚踢曹严华屁股上:“你……你解释,我去找开关。”

她掉头就走。

曹严华紧张,一只手前推,挡在曹金花和自己之间:“金花妹子,淡定!你淡定!我只强调一点啊,一点!”

也是人有急智,瞬间让他找到安抚的法子:“金花妹子,你看啊,从晒场到这山上,你昏了那么久,我们要真是坏人,早把你咔嚓咔嚓了,但我们没有,对吧?非但如此,你醒了之后,我们还很客气,一直向你解释,这一点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你也是个理智的、有文化的、有专业素养的人,你仔细想想我这话。”

曹金花脑子不糊涂,这道理一想就明白,而且,对方是两个人,真再闹起来,她也未必讨得了好去。

脑袋还是疼,她伸手去摸后脑勺。

曹严华马上保证:“负责,我们负责,产生医药费,或者后遗症,我们都负责。”

曹金花没吭声,与此同时,炎红砂在山洞里费力地敲敲打打。

翻板上的机关都那么难搞,另一处的,肯定不是随便嵌在石壁上那么简单——炎红砂忽然想到在四寨山里那一次,被自己爷爷害死的那个女人,可以在洞顶自由攀爬,如果亚凤也可以呢?如果另一个机关是在洞顶位置呢?

她抬头去看。

自己不是木代,没有贴到石壁上的本事,就算有,翻板上都使不了力,在洞顶更没辙了。

她垂头丧气的过来,也顾不上曹金花,把曹严华拉到一边:“找不到,还是试试头一个吧。”

于是又试,两个人四手交叠,卯足了劲去摁,又拼命去踩,你踩完我踩。

曹金花看鬼一样看她们,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干什么啊?”

炎红砂心里烦躁,懒得搭理她,曹严华觉得自己该照顾周全,于是解释:“我们要把这块石头压下去,这石头是个往下摁的机关,摁不动。”

说话间,炎红砂又负气似的往那块凸起上踩了两脚,差点给气哭了。

曹金花说:“你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山上有那么多很重的石头,你们两个抬一块进来,拼命往下砸呗。”

一语点醒梦中人,炎红砂和曹严华赶紧出来找,两个人面红耳赤的,搬了块挺重的石头进来,三步一歇,两步一喘。

抬到翻板陷阱那,还是曹金花帮着看方位:“左一点,太过了,再右一点点,好,对准了。”

曹严华有点紧张,炎红砂再三叮嘱他:“一撒手,你就往边上蹦,听见没?我身上有绳子,不怕,你要摔下去了,就完了,一、二、三……”

真是成功吓到了曹严华,三字还没念完,他就蹦开了,这一头,炎红砂猝不及防,一个人没托住,石头砸下去,轰的一声,脚下忽然一空,头重脚轻倒翻下去,而那块石头很快从身边坠落。

轰一声巨响,几乎是与此同时,腰间的绳子到尽抽紧,也亏得炎红砂经常练下井坠绳,立刻用手拽住绳子,半空中一个下扯平衡——普通人的话,这么狠命一坠,怕是腰都要细上半拉。

头顶上,曹严华的声音隐隐传来:“红砂妹妹,你没事吧?”

炎红砂费力地伸手往背后的包侧袋里摸,摸出手电之后推亮,先往上晃了晃,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往下照。

绳子确实不够,没到底,目测还有十来米的距离,下头是个好大的地洞,手电光逡巡着四下移动……

心头忽然一震,赶紧把手电往刚刚照过的地方挪。

没错,是罗韧,在下头站着,抱着胳膊看他,边上是木代,仰着头,嘴唇微张,似乎有点错愕。

炎红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洞很深,真的很深,先前,她有很多不好的念头,掉下来的时候,身子在半空失重,下意识的也觉得,也许会看到不想看到的。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两个人,活生生的,就在那站着呢。

炎红砂狂喜,同时,又有点不满这两人的反应。

自己是王牌啊,土里扒出了一万三,曹严华看到她的时候,都喜极而泣了好不好?

她打着手电,不客气地往罗韧身上晃:“怎么着,小可怜儿,有没有觉得,我跟个从天而降的小天使似的?”

一只手拽绳子,另一只拿手电的手,开始像翅膀一样扑腾。

罗韧盯着她看,过了会,伸手去掸胳膊的一侧,一下、两下、三下。

问她:“有哪个小天使,从天而降的时候,先推块能砸死人的石头下来?”

☆、153|第②⑤章

炎红砂吓了一跳:“砸到你啦?”

当然没砸到,不过当时,罗韧确实是站在不巧的位置,情况也够凶险,石头落势很快,避开的时候,石头几乎蹭到了衣服。

所以,在他看来,炎红砂是万万不像小天使的,如果单纯从拟形似物的方面来讲,她这样腰里绑根绳半垂在空中,胳膊还上下扑腾,倒是挺像蜘蛛的。

木代却是欢喜的不行:“小天使,你带吃的了吗,我饿死了。”

这个,好像还真有,炎红砂想起那兜吃的,赶紧拿手电往高处晃:“曹胖胖,喜糖!喜糖,撒下来!”

过了会,上头撒糖了。

刚翻板陷阱抡起的时候,怕它翻了一圈闭合,曹严华一直拼命扶住,腾不出手,请曹金花帮忙,还吩咐她:“别一提兜都扔下去,下头有人,砸着就不好了,一小把一小把的撒。”

曹金花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这山里有这么个洞,她从来都不知道,洞里居然能有个陷阱,底下居然还能有人!

智商有点欠费,索性照做,抓一把糖,冲着洞口哗啦啦扔下去,又撒两鸡蛋喜饼,战战兢兢探头看,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糖下来了,哗啦啦,像雨,罗韧打着手电看,居然是喜糖,大红糖纸,分外喜庆。

炎红砂说:“上头是曹胖胖,他没事。一万三也没事,就是流了点血,在你车里养着呢……啊呀这绳子不够长,我怎么下来啊……”

她皱着眉,自言自语,半空中扭着身子,伸手去拽绳子:“罗韧,要么我让曹胖胖把我先拉上去?再去找根绳子来?”

罗韧没有立刻说话,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一时间,居然有点乏力和眩晕。

没事就好,都没事就好。

木代跟他,一定是一样的想法,因为转头看时,她已经坐到地上,手里剥了块糖送到嘴里,忽然一仰身,躺到地上去了。

那种濒临绝境,忽然又生门大开的兴奋感,后背贴着地,四肢全无力气,但又想宣泄的大叫几声。

罗韧也坐下来,仰头看炎红砂:“你安排就好。”

只有曹严华急的要死,洞里太黑,他一时看不到罗韧和木代,只能看到炎红砂晃悠悠挂在那里,只好冲着炎红砂大吼:“墨菲定律!墨菲定律!赶紧上来!”

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要那三个人还没上来,就不能说是完全安全了——再说了,最能打的三个都在下面,算算时间,酒席已经结束了,虽然曹家村的婚礼大宴要连摆三天,但新郎新娘完全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现在应该是青山和亚凤闲下来的时候,万一他们一路追过来……

这么想着,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洞口,也不知看到第几次的时候,有一块地上的小石子,磕的一声,被轻踢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