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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七根凶简》》 · 尾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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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楼里的人都去哪了啊?”

摊主麻利的将萝卜饼起锅,放在搁架上沥油:“散了吧,该搬哪搬哪呗。”

晚上,木代睡不着。

小阁楼里闷热,蚊子居然也早早出动,嗡嗡嗡地扰的人心烦,郑梨在床上愤愤,啪啪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一边拍蚊子一边跟木代说话。

“木木姐,我问过姑妈了,她说那片楼,十来年前就拆了,那是老楼,后来都变危楼了,设施设备也不好。”

是不好。

木代眼前仿佛出现那逼仄的楼梯,长满青苔的水槽,水龙头一拧开,整根塑料水管都在嗡嗡颤动,像是地下水要喷薄而出。

“木木姐,你光记得要找的人爱穿高跟鞋了?名字呢,不记得?”

不记得,小孩子的记忆是奇怪的。

她记得从桥头去看,能看到家所在的那幢旧楼,四四方方。

记得被送去孤儿院的那天,在桥头坐长途车,司机扯着嗓子喊:“南田,南田始发!”

记得家里破旧的水槽,剩了饼干屑的饼干盒。

唯独记不清那个被她叫作“妈妈”的人。

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因为她的脸始终模糊,敷满颗粒粗糙的香米分。

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鞋子,是因为自己那时候长的矮,视线低吗?

她爱穿高跟鞋,瘦骨嶙峋的脚顽强塞进不合适的鞋子里,脚面被磨红,脚跟被磨出了泡也不在意。

木代说:“她喜欢穿高跟鞋,尤其是红色的,那时候,整幢楼也没几个人这么穿。”

啪的一声,郑梨又拍死一只蚊子。

说:“这就好办,咱们得空的时候去打听打听,这县城里,老住户很多,一住就是十几二十年的,总有人记得的。”

☆、104|第①章

炎红砂回到丽江,兴致不高。

她找霍子红咨询,两人坐在酒吧的小角落里,神色都凝重,一万三故意寻个由头从旁经过,听到炎红砂问:“那是都要我还?要是卖了房子还不够呢?”

一万三回转来,曹严华正伸长了脖子朝那头张望,急急套消息:“怎么样怎么样?”

一万三说:“世事难料啊,前一阵子还是富婆呢,一朝大厦倾塌,当然了,她那叔叔和爷爷也没做什么好事。”

曹严华说:“都是她叔叔举的债,我红砂妹妹背这种债太冤枉。要说是报应吧,应该报应在炎老头身上才对。”

一万三不这么觉得:“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富婆乘了这么久的凉,现在担点连带责任也正常啊。”

曹严华瞪他。

那边谈的似乎差不多了,炎红砂耷拉着脑袋过来。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你不要丧气,有我们呢,有一口饭就有你一口汤,总不会让你饿死的。你要真被抓进去了,我们会想办法凑钱捞你出来的。”

他给她罗列希望:“你们家的宅子,应该值不少钱,要是还不够,我就陪你去趟四寨,别忘了,我们还有那么多宝石在呢,再不行,还有房产!”

他手一挥,直指凤凰楼的方向。

炎红砂说:“我没烦,这一阵子发生太多事,我就是觉得……怪没劲的。”

她在距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趴下,脑门抵在桌面上,扎起的辫子执拗地翘着。

一万三盯着她看,看到后来,忽然有点唏嘘。

想想,好像的确是红砂最倒霉了。

自己是混混儿,到哪有口饭有张铺位就行,无所谓,曹胖胖跟他差不多,贼骨头铿铿的抗造,罗韧完全是非人类了,出了那么多的事,没见他慌过。小老板娘虽然不知怎么的多重人格了,但她至少有人疼着有人宠着吧……

细想,红砂其实比木代还小一点,无忧无虑地活到这么大,忽然接连失亲,知道了家里发迹的不堪真相,财富被收回,剩了孑然一身,没哭没闹没上吊,还在想着去把债给清了……

一万三忽然觉得,还挺佩服她。

他打了杯咖啡,拉花是个大大的笑脸。

端过去给她,说:“我请你的。”

炎红砂抬头,狐疑地看他,然后拿起小汤勺,在咖啡里搅啊搅啊:“你这么好心?没放药?肯定喝了拉肚子……”

md!

曹严华在一旁凉凉的落井下石:“三三兄,你平时的罪恶嘴脸都昭然若揭了,现在装什么爱心暖男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吧……”

尼玛曹胖胖是想死吧!

一万三抓起一个糖包就向曹严华扔过去,他躲的好快,脖子一缩,糖包就贴着他的头顶飞过去了,正砸在墙上挂的一幅画上。

曹严华为自己的反应速度所惊叹:完全是身随心动啊,看来这些日子的基础功夫没白练。

他洋洋得意,正要呛一万三两句,忽然发现,一万三根本没看他。

他正皱着眉头,盯着刚刚糖包砸到的那幅画,然后起身,走到那幅画面前细看。

炎红砂纳闷,用口型问曹严华:他干嘛?

曹严华也一头雾水。

是那幅画有什么特别吗?

酒吧的边墙,为了增加情调,零星的挂一些特别的画,并不稀奇,事实上,聚散随缘还专门开辟了一面墙,供客人留言涂鸦。

那幅画,是仿品,日本浮世绘,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

画面也简单,就是渔船置于巨浪的腹部,远处是安详的富士山。

曹严华凑上去,满脸纳闷地看一万三,炎红砂有点忐忑,端起了咖啡就是一大口。

满嘴的苦涩,忽然反应过来:哦,对了,糖包让一万三给扔了。

不过,一万三在看什么呢?

大门被推开,带动门上挂着的东巴风铃,还有聘婷清脆的声音:“小刀哥哥!”

一万三浑身一颤,打了个激灵,蹬蹬蹬退后三步。

罗韧带着聘婷一起来的,只一眼,酒吧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曹严华的莫名、炎红砂的怔愣,还有……

他的目光在一万三和那幅画上打了个来回:“看什么呢?”

聘婷被张叔带进了吧台洗盘子,她倒是乐于劳动的,哼着歌儿,水龙头开的老大,水花溅起来,喷了她一脸。

她咯咯笑着,撑着吧台仰起头,想给罗韧他们看自己狼狈的脸。

然后脸色垮下来,悻悻的。

没人看她,他们围坐着,都在看取下来的那幅浮世绘。

一万三指着画的左侧,那里,海浪翻卷如同巨爪。

“突然之间,就看到海浪在翻转,就好像是形成了个漩涡,旋着旋着,就成了个空洞,黑漆漆的,像是个洞。”

“然后听到声音,砰,砰,像是心跳的那种,接着你就看到那个空洞也是一起一伏的,配合着心跳的节奏,像是洞里,有个巨大的心脏。”

曹严华听的极其兴奋,一时间居然词穷:“我就说……跟我看到的一样……也是这样……”

他追问:“有风吗三三兄?还应该有风的。”

风?一万三恍惚了一下。

有。

凉的,森冷的风,带着腥咸气息,迎面吹来。

木代对新生活接受的很快。

极其枯燥,又极其简单的新生活。

每天的活动范围离不开菜场和饭馆,上菜、收银、擦桌子、倒垃圾,像恒定的轨迹,不出半点偏差。

郑梨不喜欢这生活,十七岁的姑娘还是不定性的风,喜欢追逐热烈和新鲜,餐馆的生活却是老旧的框画,把她框在横条竖条当中,还总带着难闻的油腻味。

她不止一次沮丧地问木代:“木木姐,你怎么待得住啊?”

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木代觉得这样的生活,对目下的自己来说,是最好的。

如果继续待在红姨身边,罗韧身边,往事挥之不去,空气都会是压抑的吧。

这里没人认识她,缓慢取代激烈,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她可以静下来,认真想一些事情。

何医生跟她说了很多,无非是:木代,你生病了,你有三重人格,你现在混乱,需要治疗,需要尝试新的方法。

木代不觉得自己是生病,她甚至心理抗拒,不想去了解关于人格的种种分析解说。

她觉得,问题的根由,也许是她身体里有三个自己,而她没管住罢了。

就像三个小妖怪作乱,模糊了她的本来面目,久而久之,连亲人、朋友、爱人都不知道她的样子了。

为什么没管住,大概是她胆小、怯懦、逃避,听之任之,头埋进沙子里,眼前一黑,以为世界就不转了。

就好像个大宅子,主人不出手,下头人就蹬鼻子上脸,钱账、人事,全是一锅乱粥,如同小说里说的那样:渐渐露了那衰败的气象来。

那她现在,就来出面管一管,正本清源,扬威立万,必要的时候,杀一儆百。

这感觉新奇,她好像登上权座,对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许多自己发号施令。

不管是三重人格,还是三十重人格,都要听我的。

心病,无外乎有心结,一个个疙瘩,把她的生活都拧的面目全非。

没关系,从最初的最初,一个个来解,渐渐还自己本来面目。

不需要何医生,不需要新型疗法,也不需要林林总总的药。

我就是我自己的药,我就是我自己最好的大夫。

郑水玉慢慢有点喜欢木代,老板总是喜欢勤快的工人:木代手脚麻利,做事利索,不偷懒也不拖沓,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在靠近门口的桌子边坐着,阳光从玻璃门里透进来,拂在她的脸上。

郑水玉跟她聊天,问,多大啦,有男朋友吗。

木代说:有啊。

这个“有啊”让郑水玉大为惊诧,和所有好奇打听的中年女人一样,她其实是想接一句:要么姨给你介绍一个?

居然“有啊”。

“长相怎么样,帅吗?”

木代低下头,抹布在桌子的一面反复的揩,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帅的。”

“家里有钱吗?”

木代想了想:“有吧。”

“对你好吗?”

“好。”

郑水玉有点纳闷:“那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出来,在这种小地方打工呢?”

木代说:“他忙啊。”

说的理直气壮,郑水玉有点搞不懂她。

下一秒,她进了后厨,郑水玉的老公何强是主厨,刀工不错,在给土豆切条。

他教木代:“手指要弯起来,手背抵刀面,这样就不会切到手了,下刀要快,足够快的时候,那就是刀光一片……”

其实何强远没到那个境界,只在小姑娘面前摆忽罢了。

木代说:“我试试。”

她尝试性的切了几下,然后手上渐快,铎铎铎铎,刀刃和砧板相击相打,像是快节奏的音乐。

切完一个,又一个,砧板上堆满细细的淡黄色土豆切丝,姿态优雅的艺术品。

何强张大了嘴在看,郑水玉和郑梨都被这声音吸引,从厨门处探进头来。

再伸手摸,盆里空了,土豆已经切完了。

木代拎起刀,向着砧板用力一掷,菜刀的边角剁进木板,铿然而立,像音乐乍停的一记强音符。

然后转身,面对着三个人合不拢的嘴,屈膝、低头、一拎围裙,像谢幕的芭蕾舞小天鹅。

咯咯笑着就出去了,舒心舒意。

郑水玉觉得,这个服务员招的真值。

下个月或许可以给木代加工资,省得她心气高,被人挖墙角跑了。

这天晚上,晚饭时间刚过,夜宵时间没到,刚好是一轮空闲。

木代坐在餐馆门口,看对街那个红色的公共电话亭。

然后拿了纸笔,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写完了,抬头看郑梨,招手让她过来。

郑梨没来由地喜欢她,就喜欢跟在后头屁颠屁颠,一路小跑到跟前。

木代说:“有钱吗?帮我个忙。”

她想打电话,但刚上工,还没来得及预支工资,口袋里只两个一角的钢镚。

郑梨赶紧点头:“有!”

两个人挤到电话亭里头,木代转身关好门,郑梨投了币之后,她慢慢地摁下一串手机号码,等候的当儿,把纸条塞给郑梨,说:“照着念。”

借着街灯和巷子里林林总总的各色灯光,郑梨看清楚那行字,她有点不明白,看向木代,想问:为什么?

木代背倚着电话亭的玻璃面,头微微歪着,格子衬衫卷起了袖,露出白皙的手臂,她伸出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多讲话。

目光温柔而沉静,长长的头发拂过肩膀,被后头打过来的灯光笼出柔和的光晕。

郑梨觉得,自己如果是男人的话,几乎就爱上她了。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喂?”

郑梨一怔,赶紧举着字条,用自己不标准的普通话,磕磕巴巴照着念。

“您好,本公司专营各类房产,佣金优惠,服务到位,是您投资置业的不二选择……”

电话挂断了。

郑梨捏着字条,有点不知所措,木代低着头,一直在笑。

过了会,她轻声说:“真没耐性。”

说完了,门一推,往饭馆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郑梨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跟着,追着问:“木木姐,是你仇人吗?故意打电话去整?”

巷尾传来呼喝的声音,木代偏头去看,一群混混模样的人,抬着箱啤酒,正吆五喝六地往饭馆的方向走,要么袒胸露背,要么穿着松垮,年纪都不大,估计也就十八九岁。

木代说:“快点,夜宵档要开了。”

☆、105|第①章

这样的街边饭馆,一日三餐加夜宵,属夜宵档最乱。

大概是白天有日光照着,还会尽量克己着彬彬有礼,到了晚上就容易脱略形骸。

袒胸露背上桌翘腿、斗狠买醉借酒装疯、荤段子胡话一套套的——木代只当一切都是助她修身养性的空气。

饭馆里所有的折叠条桌都打开,吆五喝六的划拳声中,上菜几乎迈不下脚,木代端着盘子侧着身子:“借过,借过。”

有人不耐烦地瞪她,她毫不客气瞪回去,有个醉酒的客人涎着脸过来摸她胸,被她捉住手腕顺着胳膊一拧,整个人趴到酒桌上,木代往他脑袋上淋了杯啤酒,说:“来,醒醒酒。”

那客人恼怒非常,挣扎着站起来,脑袋一甩,啤酒滴子乱飞,跟刚上岸甩水的狗似的。

饭馆里有那么几秒钟的寂静,那个客人抡起一碟菜就要往地上砸。

木代说:“你敢!”

那个客人被她一呼喝,抡着盘子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郑水玉怕事,赶紧上来掐木代胳膊:“快快,给客人道歉。”

木代盯着那人,开始解围裙:“出去单挑?”

外头的小巷里灯光晃晃的,餐馆里的人开始起哄。

“或者……”她伸手从隔壁桌拿了一瓶啤酒,往这张桌子上重重一顿,顿的一桌人面面相觑,“吹瓶?”

那人脸色尴尬,同行的人赶紧起来劝和,于是就坡下驴两相和气,没单挑也没吹瓶。

夜宵档在继续,只是列桌似乎都规矩了很多,木代再出来上菜的时候,还有人主动拖凳子让路。

再回到后厨时,郑水玉她们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郑梨说:“木木姐,你以前经历过这种场合吧?压的这么顺。”

木代说:“没啊。”

她自己想了想,也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

郑梨脸都白了:“那你……那样……”

木代说:“这些人,你扫一眼就知道,只认棍子的。我不得借个事扬威立万?不然苍蝇样赶了一个还有一群,又或者天天都来,没完没了的,烦不烦?”

郑水玉说:“合着你讲大话呢。”

她忧心忡忡的:“好险啊,要真出去单挑怎么办?”

木代满不在乎:“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那吹瓶呢?”

“吹个一瓶两瓶的能叫事吗?”

郑水玉哑口无言,转头偷偷跟何强说:“我这心里怎么老不踏实呢?”

何强围着灶台转,说她:“你呢,就是小市民心态,总想请个全能的,请来了真菩萨又怕。你要真不放心她在前头,就让她留后厨吧。”

留木代在后厨,郑水玉倒是想,但是看郑梨扭扭捏捏那样儿,镇不住场子啊。

近半夜时,客人陆续都散了,只剩了一桌小混混模样的,年纪都不大,十八九岁,自抬了啤酒来的。

郑水玉最烦这样的,没什么油水可捞,一碟花生米加一盘土豆丝能下两小时的酒,占着桌子不挪窝儿,影响她翻台,还特别容易闹事。

果不其然,忽然就拍着桌子嚷嚷起来了。

郑水玉头疼,吩咐木代:“你边上看着,别让他们砸东西。”

木代拖了张椅子,在不远处坐下。

也不懂他们为什么吵,脸红脖子粗的,向着一个胖胖的男生发通牒:“够胆就去,不去不是男人!”

什么神奇的地方,严重到不去都不是男人了。

那个胖男生讷讷的,腮上的肉簌簌而动,似乎左右为难。

为首的平头一巴掌掴向他后脑勺,响声干脆敞亮。

“还有胆子没有?去一趟要你命了?”

胖男生嗫嚅着:“我听说挺可怕的……”

“我们都去过,可怕在哪了?还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胖男生瑟缩似的抬眼:“人家说……”

他压低声音,脸色惶恐:“半夜的时候,耳朵贴在水泥台子上听,能听到心跳声,就像是里头有人……”

木代斜眼乜他,语气到位,神态表情也到位,不出演恐怖电影真是演艺界的损失。

平头骂骂咧咧的,手一扬,又要掴他。

木代说:“喂。”

她态度不耐烦,脸上写着赶人。

平头有点怵她,扬起的手改成揪,攥住胖男生的衣领往外一推:“走走走。”

一群人起身,踢踢踏踏往外走,有人把饭钱拍在桌子上。

阿弥陀佛,这一天好长,总算是可以收工了。

门外,胖男生耷拉着脑袋,战战兢兢。

平头男很瞧不起他,说:“鸡崽大点的胆子……”

胖男生极力为自己辩护:“真的,我还听说……”

他自己先打一个寒战:“人家说,那水泥台子里,陷着个女人,没有月亮的时候,她会穿红色的高跟鞋……”

平头男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滚犊子,没胆去就别整天屁颠屁颠跟着我们。”

……

木代觉得,自己和郑梨,大概是有代沟的。

终于收工,她精疲力尽地只想睡觉,郑梨居然还精神奕奕的,要去网吧。

木代追问,郑梨扭扭捏捏的:“我跟人约好了聊天……”

满脸绯红,对方大概是个适龄男子吧,网吧就在楼下隔壁,木代也并不担心她的安心:“那去吧,早去早回。”

郑梨应了一声,欢快地像出笼的小鸟。

没了郑梨,屋子里安静的让人不习惯,老旧的挂钟定点报时,丝毫不顾忌会扰人清梦。

响过三响的时候,郑梨回来了。

她蹑手蹑脚,似乎怕吵了木代,又似乎有事想告诉她,在她枕边停了一会,耳语一样问:“木木姐,你醒着吗?”

没有声息,郑梨想,大概是睡着了吧。

刚转身,木代在身后问:“有事?”

郑梨吓的险些绊着。

回过头,木代已经撑着手臂坐起来了。

郑梨小心翼翼:“我吵着你了?”

木代说:“本来也睡不着,有事?”

郑梨说:“我去上网,帮你查了,你不是要找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吗?我帮你查了。”

木代啼笑皆非:这不是正确的路子吧。

果然,郑梨说,查到个关于红色高跟鞋女人的恐怖故事。

红色高跟鞋、绣花鞋等等,诸如此类,从来都是恐怖故事的烂熟梗,木代连听的兴致都没有。

她重新躺下,命令式的口气:“睡觉。”

郑梨没办法,草草洗漱,钻进被窝。

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的走,闭上眼睛,全是网上看到的故事情节。

开始,她的确是聊天去的,但是那个叫“追风骑士”的男人发来一张自拍照之后,她就兴致全无了。

有一句老话说的很对:长的丑就不要出来吓人了。

但是包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干点什么好呢?

忽然想到:木木姐不是要找人吗?

于是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南田、红色高跟鞋。

出乎意料的,好多条搜索结果,标题都是一样的,可见是同样的内容被反复转载。

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对于这种恐怖话题,郑梨既害怕,又猎奇。

最终猎奇心理胜出,鼠标挪了又挪,还是点了进去。

里头提到了近二十年前,南田县修的一个雕塑。

按照当时的规划,这雕塑将汇通三条新修的马路,继往开来,象征着城市腾飞,所以雕的是匹昂首腾空的骏马,基座是厚重的水泥台子。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雕塑落成,领导班子对城市规划有了新的想法,中心城区南移,另外的马路接通省道,这里连带着周围区域完全破落,跌成了城乡结合部,就如同木代先前看到的,田埂上长稻禾,随时邂逅闲庭信步的大白鹅。

脑补的话,场景凄凉而又诡异,破落的郊区地带,人烟稀少,偏偏伫立着这样一座跟周围环境完全不搭的雕塑。

无人管理,无人维护,这里成了小混混及不务正业人士的厮混场所,在这打架斗殴的有,激情燃烧的也有,水泥台子上各色的漆刷各色的词句和画,字都是骂,画都是写意,总之看不懂就对了。

也不知道哪一年,哪场激烈斗殴,马头也被砸掉半拉。

再然后,那个诡异的故事传开了。

说是,夜深人静,一个人前往腾马雕台,把耳朵贴在水泥台子上仔细听,会听到心跳的声音。

就好像,水泥台子里埋了个活人。

又说,当你听的入神的时候,颈后,会忽然间吹起冷风,急忙回头去看,身后当然是没人的,但是如果低头,你会发现,身后有双红色的高跟鞋……

郑梨被吓的头皮发麻。

很多回帖,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居然成了精神文化生活贫瘠的南田县的一个消遣去处,很多人拿这个打赌、比胆色,专挑月黑风高的时候前往,用涂改液在台子上炫耀似的写下xxx到此一游的字样。

事情闹的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当初的施工队都出来辟谣,工头的原话是:放屁!当时没动用大型铲车,水泥台子浇筑是我们拌好了一铁锨一铁锨铲进去的,真有活人,我们会不知道?

但是传谣的速度总是比造谣要快的,又或许,人们心底,暗暗盼望着这样刺激的恐怖,真实性与否反在其次了。

罗韧睡的迷迷糊糊,被神棍的电话吵醒。

三更半夜,想来也不会是打来寒暄的,罗韧在黑暗中坐起身,问:“你到函谷关了?”

神棍说:“早呢。”

他声音里,有少有的激动。

罗韧察觉到了:“有事?”

神棍说:“虽然我没过多关心你们和凶简的事情,但那不代表我不在意。我一直觉得,凶简是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罗韧失笑:这世上,大概也只有神棍,会把这样的追寻冠以“研究”或者“课题”的字眼了。

“第二根凶简之后,我让小万万帮我留心一些事,因为我也不是很确定,所以我没跟你们提过,只是希望,从一个新的角度,能发现一些什么……”

小万万,当然就是万烽火了。

万烽火很给神棍面子,神棍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朝他要消息但不付钱的人了,因为他很斩钉截铁的表示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罗韧有点紧张,他伸手,触到床头的台灯开关,又慢慢缩回来。

好像黑暗更能给人安全感似的。

他问:“你要查什么?”

“那几幅画,渔线人偶的插图,合浦海底的巨画,有没有在其它的地方,以其它的形式,出现过。”

“有吗?”

神棍停顿了一下,这间隙的时间里,罗韧听到自己滞重的呼吸。

然后他说:“有。”

☆、106|第①章

凤凰楼的生意终于如曹严华所愿,一天天慢慢好起来。

从最开始的没有客人,到一天两三桌、四五桌,尽管按照一万三的说法依然是每天连本都收不回来,但曹严华觉得,从无到有,就是巨大的飞跃了。

他辞了聚贤楼的工,晚上在酒吧帮忙,白天时间几乎都耗在凤凰楼。

没客人的时候,他就自己找事忙活,洗洗碗、擦擦地、算算账什么的。

炎红砂和一万三两个不像他那么尽心,但时常冒头,算是常驻,至于罗韧……

他基本不出现。

曹严华觉得也合情合理:他大概为了妹妹小师父在担心吧。

私底下,曹严华和一万三炎红砂他们讨论过木代的去向,曹严华和炎红砂都忧心忡忡,只有一万三无所谓,他甚至对他们的忧虑感到不理解。

——“你们以为我国是有多乱?她一个成年人,自己做决定,身上还有功夫,哪那么容易就出事了?”

炎红砂说:“万一呢?”

万一真是个细思则恐的词儿,就怕这个万一。

曹严华正胡思乱想,门口出现一个人,先还以为是客人,脸上端了笑正要迎上去,下一秒反应过来,是他小罗哥。

真是稀客。

曹严华问:“有事啊?”

“有饭吗?”

阖着是来吃午饭,吧台后头,郑伯抬头强调:“罗小刀,你吃饭一样要给钱的。”

罗韧笑。

他选了远离吧台的墙角位置,点了兰州炒饭,加一份羊肉肋排,一瓶可乐。

先不急着吃,示意曹严华坐下。

开口就问:“还记得五珠村海底下那幅画吗?”

记得,一万三后来特意重新画过,就张挂在存放凶简的房间里以作参考,那算是个凶杀场景,溺死。

“神棍昨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是在另一个地方,也发现同样的画了。”

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点了张图出来,递给曹严华。

曹严华接过来细看。

拍的照片,像是石板,上头凹刻的模糊线条,边沿还长了青草。

往后翻,一共三张。

第一张,有人蹲在河边俯身饮水,身后站了个人,蹑手蹑脚,偷偷靠近,像是意图去推。

第二张,先前那个饮水的人正被后一个人摁在水里,双手上举,似是拼命挣扎,远处,飞奔而来第三个人,像是听到呼救前来阻止。

第三张,水底沉着饮水人的尸首,赶来施救的人正把凶手摁压在地上。

曹严华惊讶:“三张?”

如果没记错,五珠村海底的巨画甚至不是全的,老蚌根本没来得及完成第三张。

罗韧拉掉可乐的拉口,仰头喝了一大口,碳酸带气的后劲上来,冲的鼻子和喉咙发痒。

“在浙江的一个古镇,石板桥,你看到的是踏脚的石板画,连着的。”

难怪线条模糊,千人踩万人踏的。

“说是当地的风俗,把一些罪案刻在桥板上,任人践踏,就可以让这种恶事不再发生。每座桥板的画都不一样,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甚至有一座,刻的是男女偷情伤风败俗,踩的人尤其多,以至于线条都快看不到了。”

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了,画面比较含蓄,不会很露骨。”

曹严华咂舌,把这些刻在踏脚石板上去“践踏”,劳动人民的想象力和穿凿附会的能力真是无穷无尽。

他手指点在触屏上,把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

“所以,神棍的意思是,新的凶简,在浙江的这个……古镇?”

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每一根凶简都有一个甲骨文的字,又叫简言,理论上,应该各不相同。第二根凶简的字是“水”,这桥板上的画又跟第二根完全相同……

曹严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是第二根?相同的……第二根?”

罗韧点头。

从浙江古镇到广西合浦,曹严华画了一下脑图:这是跨了大半个中国的幅度啊。

“还有,石板桥很有年头,至少是解放前修的。”

曹严华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很多线在脑子里开始打结。

罗韧看出来了,说:“纸、笔。”

曹严华颠颠跑到吧台,拿了纸笔又回来。

罗韧在纸上画了中国的地图轮廓,东部浙江的位置打了个三角,南部广西合浦的位置打了个三角,用条弧线连了起来,旁边写了个“至少&gt60年”。

曹严华小心翼翼猜测:“用了六十年时间,从浙江到合浦?”

单看罗韧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的不对,曹严华有点尴尬,他知道自己逻辑推理不行,不长智商光长肉。

罗韧说:“这只是神棍托人去查,发现了的。而事实上,中国很大,隐秘的地方太多,你怎么知道,这幅画没有出现在其它地方呢?”

曹严华终于明白了:“它……凶简一直在移动?”

又觉得自己问的多余,第一根,渔线人偶,凶案地点一变再变,凶简当然是在移动了。

罗韧问了个问题:“你觉得,它是在乱动呢,还是有自己的规律?如果有规律,它是按照什么样的路数在动?”

曹严华的脑子彻底当机:“要么,喊我三三兄和红砂妹妹一起研究?”

笨不能只他一个人笨。

罗韧说:“先来吃饭,先遇到你,就先跟你说了。你遇到他们,就跟他们说说好了。”

午饭过后,木代告半天假,向郑水玉支半个月的薪水。

郑水玉打死不相信她没有钱:“你是藏在内衣口袋或者什么秘密地方了吧?”

木代一脸的坦荡:“真没有。”

郑水玉数了钱给她,说她:“没你这么过日子的,做人,尤其是女孩儿,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木代笑笑,揣上钱就出去了。

阳光很好,她慢慢踱到记忆中的那个老地方。

城市变了,老楼已经拆毁重建,但总有些东西没变,让她笃定,就是这个地方。

新楼商务住宅两用,底层很多商铺,上头当写字楼,街道上很多车,互相抢道。

木代一家家进去打听。

没有收获,店主大多是外来的,偶尔遇到几个本地的,年纪又都不大——二十年前,顶多是十来岁的小孩,很多事情都没有印象。

问的最后一家是个小超市,依然无果,木代叹气之余,给自己买了些日用品。

东西一买,就算是客户,店主比方才热情很多,主动跟她搭讪:“这么着急找人啊。”

木代笑笑。

店主忽然想起什么:“哎,倒是有一个人,没准……”

她同木代说,这条街上,到了晚上,八点来钟的时候,就会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出来摆摊,卖自家腌制的荤素辣串,不管卖完卖不完,十点一过就收摊。

她的形容里,老太太尖刻、小气、抠门、爱占便宜,有一次摊位摆在一个商铺门口,店主嫌她占着地方妨碍生意,她一跳三尺高,说:“我打小就住这了,左左右右我都踩过脚,狗屁是你的地方了……”

店主对木代说,这人是上了年纪的,要打听二十年前的事,找她没准有门。

总算是有了一线希望。

木代找了个公共电话,给郑梨打电话说,有事,晚饭档可能赶不回去。

打完电话,就近找了个茶座,点了咖啡,还有冰淇淋,别看南田县是小地方,消费档次并不低,两样点单耗去她小一百。

木代想起郑水玉的话,觉得自己的确也没怎么为自己打算,眼下她似乎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热情去过“现在”,但是,不考虑未来。

为什么呢,大概是对未来,总也没什么期待和信心吧。

她坐在靠街的位置,慢慢啜吸着咖啡等白天过去,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眼底像幕布,映了一辆辆过去的车,一个个过去的人。

六点过一刻,终于看到对街出现了一个推着玻璃摊车的老太太。

木代赶紧出去,小心地避让车辆,站到摊车面前。

她先不问,捡了好多串串,各色各样,付钱的时候,觑着老太太脸色不错,才说:“奶奶,我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一片……以前是不是个四方方的旧楼啊?”

老太太正帮她装串,塑料袋在干结枯瘦的手指间哗哗作响:“嗯。”

木代没来由的有点紧张,尽量平静的说下去。

“那从前,住在楼里的人,你有印象吗?”

老太太沙哑着嗓子,把装好的塑料袋递给她:“这个不好说,十八块。”

木代递了张一百块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对着玻璃柜里悬挂的电灯照了又照。

木代说:“不用找了,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老太太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似乎不相信有这档飞来的好事,又似乎对钞票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更加仔细地去检查钞票的真假,还伸出食指蘸了下唾沫,在纸币的边缘处捻了又捻。

“有一个女人,那个时候,二十多岁吧,三十不到。打扮的好看,化妆,穿高跟鞋,很多时候穿红色的高跟鞋……”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嚇嚇的声音,像干笑,又像裹着痰,说:“她啊。”

木代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你知道?”

老太太含糊着:“她跟人家睡觉,人家女人上门来闹,头都砸破了。”

又指身后的楼,好像当灯火通明的商务楼还是那幢暗沉沉的老楼:“那时候,整幢楼都没那么穿的。还化妆,正经女人化什么妆!”

居然真的打听到。

木代百感交集,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围很吵,但是感觉上,长长的街巷,只站了她一个人,冰凉的风一拂,把整个人都吹透了。

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知道她后来……去哪了吗?”

老太太脸一扬,表情里透出刻毒的意味来:“死了!这个女人,心肠坏的!”

她咬牙切齿:“我听说,她得了爱斯病,那个病,没有不死的。”

爱斯病?aids?木代心头激灵灵打了个战。

老太太说:“这个女人心肠坏的,人家说,得了爱斯病,血也是脏的,她自己用针管抽了血,往同楼住户的锅里滴……”

木代的脑子嗡嗡的。

她模糊记得,当年的老楼,灶台都在走廊里,一到午餐时间,整条走道都飘香,有时候,邻居走过,会揭开别人家的锅盖瞅一眼,问:“吃什么呢?”

“被人发现了,打的要死。人家说,她那个病,潜伏很多年,得有十来年吧,吓人啊,我记得她还有个囡囡,小囡囡是她生的,病根肯定也带下去了,但是那个囡囡就不见了……”

她神秘兮兮,板黄的残牙在灯光下泛着亮,声音压的低低:“人家都说,她知道得了病之后,把囡囡掐死,扔到河里了……”

木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耳边忽然乱作一团,顿了顿,她忽然转身,快步离开。

老太太叫她:“姑娘,你的串串儿……”

木代像是没听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专拣灯光不亮的地方走,到最后简直是用跑的了。

末了自己也不知道停在哪里,周围还是有人、有灯光、有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手背上淡青色的筋和忽然间就没了血色的皮肤。

——她得了爱斯病,那个病,没有不死的……

——得了爱斯病,血也是脏的……

——她那个病,潜伏很多年,她还有个囡囡……

——小囡囡是她生的……

小囡囡是她生的。

木代的眼前有点模糊,视线里有个电话亭,木代跌跌撞撞过去,掏出零币,一连塞了好几个,伸出哆嗦的手指拨电话。

有几个号码,她还是记得的。

晚上,永远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霍子红在楼上看了会书,下楼想喝杯东西,走到吧台时,看到聘婷趴在吧台上,托着下巴看一万三调酒。

霍子红过去,想让一万三给调杯什么,还没来得及讲话,聘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推:“嘘,嘘,小刀哥哥在做事!”

整的跟一万三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霍子红逗她:“他是你小刀哥哥?”

聘婷理直气壮:“他是!”

忽然又扭扭捏捏,伸手直直指向不远处:“他也长的像。”

循着指向看过去,霍子红有点意外。

原来罗韧也在,大概是等着到点带聘婷回去吧。

她想过去打声招呼,才刚迈开步子,手机响了。

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霍子红接听:“喂?”

那头沉默了很久,呼吸急促。

“红姨?”

霍子红的心险些跳漏了一拍,脱口问了句:“是木代吗?”

声音有些大,罗韧抬头朝这里看了一眼。

霍子红退在楼梯后头安静的角落里。

她不懂木代的问题是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一阵阵没来由的心慌,尽量平静地去回答木代的问题:“何医生那里,是安排给你做过身体检查,各项都正常,血常规也查过……但是你说的这种,常规检查是查不出来的……木代?”

电话挂了。

霍子红脑子里一片空,机械的往前走,走了两步才发现方向不对,前头是墙。

霍子红扶住墙,手臂一阵微颤。

身后,忽然传来罗韧的声音。

“是木代打来的吧?”

霍子红回过头,盯着罗韧的脸,想向着他走,刚迈开脚,腿忽然一软。

罗韧过来扶住她,霍子红说:“我有点站不住,你让我坐下。”

罗韧半跪下身子,扶着她坐到地上。

霍子红喃喃:“她问我,她有没有艾滋病,问我以前的身体检查有没有……”

她脑子乱作一团,想起刚刚那通电话,木代整个人也是乱的,带着哭音问她:“红姨,我是不是有艾滋病啊……”

霍子红两手撑住地,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

罗韧离开,又很快回来,给她递了杯水。

说:“木代可能是回家去了。”

霍子红看他。

罗韧说:“她自己都不确定,要返回头来问你,不可能是近期的输血传染或者性传播,最大的可能是母体带出来的,她在打听她母亲的事……电话是从哪个地方打来的?有区号吗?”

霍子红不由自主地就把电话递给他。

罗韧回拨,已经不通了,他想了想,自己掏出手机,依着号码录入,刚输入前几位,系统自动比对跳出一个疑似相似号码。

自己打过这个电话?或者这个电话也打过给他吗?罗韧完全没有印象,他留意了一下通话时间。

然后,他想起那个电话了。

☆、107|第①章

霍子红乍逢慌乱的手足无措,因着罗韧的冷静,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人都是这种,“乍逢”和“久经”,到底是两个不同概念。

罗韧问了区号,那应该是异地吧,他比自己镇定,三两句已经大致搞清楚事情的走向,霍子红想让他出面,他出面,比自己合适。

她想着该怎么措辞。

“罗韧,虽然你和木代……已经过去了……”

“但你们到底还是朋友,如果木代有什么事,还请你……”

罗韧打断她:“你不用提醒我,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扶着霍子红站起来:“我会先过去看看,有事再联系你。你也不用太紧张,木代的性格你知道的,她可能是突然之间知道消息,冷静下来之后,会没事的。”

霍子红茫然站了一会,有一些意识渐渐回归。

从前,好像是看过防艾滋的宣传片的,怎么说来着?

是有潜伏期,平均好像是十来年,但是木代已经差不多24岁了。

还有,艾滋病好像会破坏肌体的免疫系统,患者抵抗力会很差,但是木代身体一直很好,而且因为习武的关系,很少生病。

她吁了一口气,觉得过去几分钟,自己好像突然被人拎起了倒转,头朝下,思维都混沌不请,但是现在,又正过来了。

她尴尬地朝罗韧笑:“人就是容易自己吓自己。”

罗韧嗯了一声,看了眼吧台后头的铁艺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带聘婷先回去。”

他转身离开,才走了两步,霍子红在后头叫他。

罗韧回头。

霍子红说:“罗韧,你都不慌的吗?”

霍子红在脑子里搜罗着认识罗韧以来对他的种种印象,他发过怒,也曾言辞激烈,但说实在的,出了那么多事事,还真的没见罗韧慌过。

你都不慌的吗?

罗韧回答:“慌有用吗?”

木代恍恍惚惚挂了电话,信步就往一个方向走,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好像是跟着人在走的,随便拣一个,跟一个,跟丢了就再捡一个,机械地跟着,至少是在动的。

艾滋病,字眼听到过很多回,但她并不关注,只知道是世纪绝症,好像会通过滥交、血液和母婴传播。

好不容易想从头来过,鼓足勇气燃起希望那么难,浇灭却很容易。

眼泪慢慢流下来,她迎着风去擦,想着:不要生病好不好?

又觉得,这种事是不能控制的,仇怨尚可化解,但这种冰冷无情侵入身体的东西,怎么打都打不过的。

她大口大口吁气,提醒自己冷静。

只是一个老太婆的话而已,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也许应该先去医院查一下,说不定自己并没有被传染呢?

如果真的传染了……

奇怪,这一次,心情反而回落了。

如果真的传染了,这一生可能很快就要画了句点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雯雯八年前就去了,她已经多得了好多年啊。

她双手慢慢插进兜里,想着从前看过的墓园,千篇一律形状的墓碑,上头打个名字,加个生卒年。

如果要写生平小传呢?

幼时被母亲遗弃,少年时过失,密友亡故,精神状态失衡。习武八年,爱过一个人。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遮住了眼。

真他妈真是过了一个特别单薄的人生,没有成就,也没做过什么贡献,来这世上一遭是干什么呢。

她恶狠狠踢飞脚边的土坷垃。

土坷垃半空就解体了,土屑乱飞,前头走着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走的更快了。

干嘛?怕她抢劫?

木代回头看,灯光亮处已经被抛在后头了,不知道跟的这是第几个,是谁,居然走到郊区来了。

远处黑漆漆的,有错落的小房子,右手边就是田埂了,风吹着夜晚的稻禾,禾身上下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

真是很有恐怖和犯罪片的氛围。

木代停下脚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耳后,前头的那个人越走越快,再走一段,忽然转向下了田埂,急急在稻禾丛中穿行。

这是干嘛?约会?

木代朝那个方向看,有什么东西突兀立着,像是腾空的马。

稻禾地里,有腾空的马?木代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她想了想,从这边的田头下去,向着那个方向过去。

走近了,发现真的是。

下头是个圆的大水泥台子,上头是个马形的雕塑,脑袋的形状有点奇怪,刚刚的那个人,正打着手电,跪在水泥台子下,抖抖索索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尖叫一声,手电慌慌打过来:“谁?谁!”

灯光刺着眼睛,木代伸手去遮。

听到那人“咦”了一声,说:“你不是那个……服务员吗?”

木代垂下手,走近了看他。

想起来了,是昨儿那个胖胖的男生,被平头男掴着脑袋骂“是不是个男人”的那个。

他长吁一口气:“哎玛,你跟着我干嘛,吓的我。”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舒坦,黑灯瞎火的,多了个脸熟的人,就像多了个同道。

他重新跪下身子,晃匀手上的涂改液,又往石台上写着什么。

木代凑过去看,这才发现石台简直像画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无数涂鸦留书,胖男生正在一小块很勉强的空档地方写字。

——到此一游,张通。

原来他叫张通。

终究是来证明自己胆儿大,是个男人了。

木代说:“你可以白天抽个空来写的啊。”

张通鼻子里嗤一声:“你以为他们都傻的?在桥头那儿,他们看着我走的,待会我回去了,会让人来检查的。”

木代叹了口气,她觉得同郑梨一样,她跟他们,大概是有代沟的,理解不了这种。

写完了,张通歪着脸,耳朵贴到石台上去听。

他挺庆幸有木代在的,要真只自己一个人,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

木代奇怪:“听什么?”

张通“嘘”了一声,说:“心跳。”

水泥台子上,能听到心跳?

木代啼笑皆非,她看出张通之前其实心里害怕,反正也要回去,不如带他一起。

她有样学样,也侧了耳朵去听,耳廓压在水泥面上,凉凉的。

怎么会有心跳呢?

忽然间,有奇怪的风,直冲后颈。

木代觉得莫名,其实也说不大清楚,但是下意识就觉得,风不是这样刮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又像是身体警觉反应,她回转身的同时,手臂狠狠一格挡。

然后顺势站起来。

不远处就是稻禾,黑魆魆的上下浮动,有老鼠从禾根间窜出,唧唧啾啾。

木代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但是刚一碰到,就消弭于无形。

多心了?多想了?

身后,张通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过了会攥着涂改液站起来,说:“这风老邪门的。”

木代说:“你怕啦?”

尽管木代大他几岁,但在异性面前,张通还是止不住要挽回面子:“谁怕了?”

木代说:“空气流动吧。”

她带着张通,穿过稻禾地,重新回到大路上,张通完成大任,心情好生惬意,甚至吹起了口哨,跟她说:“原来做起来,也简单的很嘛,我前几天愁的,都睡不着觉。”

“我是超脱了,悟了,提升了。”

木代看了他一眼:这种小屁孩知道什么呢,一点小事就发愁,将来真的遇到堪愁的大事,才会觉得这些事连屁都不是吧。

当然,这感悟也不是她的,古人老早标注了。

那叫,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木代跟着张通回到靠城里的桥头,那里自然就成了城乡分界,一头灯火通明,一头黑咕隆咚。

桥边的夜摊出的火爆,一伙人坐着小板凳吃烧烤,有昨儿见到过的的,也有生面孔。

一群人见到张通,乌拉拉的起哄,木代从边上走过,隐隐听到张通在后头吹嘘:“我说去就去了,有个美女走夜路害怕,我还带她一起回来了呢,喏,就刚过去那个……”

平头说:“不是后头跟着的那个吗?”

张通刹那间毛骨悚然:“啥?”

他回头向着来路看,周围人又是一通哄笑,有个穿花格子的捣了平头男一拳,说:“超哥你别吓他,你看他那怂样……”

平头男有点莫名,说:“我真看见……”

又是一阵哄笑,他的声音就淹没下去了。

回到饭馆,夜宵档已经差不多结束了,郑水玉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说她什么。

临睡前,郑梨亲亲热热挨上来,说:“木木姐,你哪儿去了啊?”

木代下意识后缩,伸手把她挡开。

郑梨愣了一下。

木代也有点尴尬,顿了顿说:“离我远一点,我这两天感冒。”

郑梨哦了一下,退回到自己床边,躺下的时候说:“姑妈那应该有感冒药,明天我给你拿两包。”

木代说:“我自己去医院看看吧。”

满腹心事,本该是辗转反侧的节奏,但奇怪,居然一觉黑沉,早上睁眼时,都已经十点多了。

她洗漱了下来,听到郑梨在下头高声说:“我木木姐是感冒了。”

可能是午饭档还没开,饭馆里显得清闲,郑水玉和何强都在门外,和左近的邻居们凑在一处说着什么。

郑梨正在抹桌子,动作很慢,一直抬头看向门外。

微妙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

看见木代下来,她赶紧迎过来,到近前时想起木代的吩咐,怕她不高兴,又赶紧挪后些。

说:“木木姐,县里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好像杀人了。”

南田县地处渝、湘、贵交界,但治安一直很好,不是没有过命案,不过那种自己寻死的酒后失足淹死的或者车祸撞死的,到底不算恶性。

杀人命案,好几年都没出过了。

发生在昨晚吗?

郑梨说:“一早上就传开了,我们这种小地方,出了事能嚼好几个月。听说是个学生,高三的,从桥头摔下去,摔死了。”

“因为不会游泳吗?”

“不是掉进水里,摔在桥堤上,离水还有几米远。”郑梨也都是听来的,但莫名兴奋,似乎觉得平天淡日的出些事,很能提供谈资,“也是运气不好,说不定栽进水里,还不会死呢。”

木代说:“为什么说是人杀死的,也可能是自己掉下去的呢。”

郑梨说:“因为有人看到了啊!”

原来如此,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郑梨指外头凑在一起议论的人:“说是个女人推的,有人看到了。”

木代笑了笑,顺手也拧了块抹布,从另一头的桌子擦起。

前两天在县里闲逛时,她看到过县医院,但是,这样的体检,是不是应该去大点的地方,才更保险?

外头有刹车的声音,簇拥在一起热议的人群散开,郑梨有点紧张:“木木姐?”

木代抬头,出乎意料的,那是一辆警车。

有两个警察下来,一个穿了制服,另一个没穿,身边跟了个耷拉着脑袋的平头男。

木代看到,那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跟郑水玉说话,郑水玉说了两句之后,惶惑的回过脸来,指了指这个方向。

然后,几乎是在外头的所有人,都向着这里看过来。

目光复杂。

木代的头皮有轻微的发炸,这不是好的预感。

那两个警察带着平头男往这里走了。

郑梨紧张地有点口吃:“木……木姐?”

木代没说话,她站在桌边,擦桌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觉得呼吸都艰难好多。

吱呀一声,玻璃门的门轴响,几个人开门进来,店内店外的空气开始流通。

那个穿制服的警察说:“马超,你过来认一下。”

那个平头男瑟缩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郑梨脸上掠过,在木代的脸上停留两秒,像是受了惊,蓦地低头。

前两次见,他耀武扬威的像个带小弟的大哥,现在,跟在两个警察后头,原来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肩膀都撑不起来。

木代听到他嗫嚅着说:“就是她。”

☆、108|第①②章

陈向荣接到电话,赶紧整理了衣服出门,刚出楼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好大家伙,形状也怪,顶上一排灯,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在南田县这么久了,这样的车还是第一次见到。

车门打开,罗韧向他招了招手,陈向荣小跑着过去,坐了副架,手脚局促的不知道怎么摆放。

罗韧看了他一眼,这陈向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马涂文那头传来的消息说,他大概四十上下,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大很多,面皮上沟壑都出来了,双手粗糙,有一只手的指头上缠着胶带。

他问了句:“你在县公安局工作?”

陈向荣老实回答:“不是的,公安局的编制进不去的,我跟保洁公司签工作合同,外包在公安局大楼保洁。”

罗韧嗯了一声,油门一踩,车子直直向城外开去。

陈向荣有点紧张,昨儿晚上,有个亲戚问他,局里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是不是正好在场,然后说,有个人想打听一下详情,给他一千块。

比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呢,陈向荣一口答应。

但真坐上车子,他忽然就忐忑了。

他咽了口口水,转向罗韧:“那个……我就有事说事,我不做违法的事的。”

又强调:“我说的事,是可以对外传的,很多人知道,我这不算违反规定。”

罗韧没看他:“安全带系上。”

陈向荣统共也没坐过几次车,摸索了几次也没找到安全带,好不容易找着,又不知道该怎么系,两下一迟疑,车子已经停下了。

就停在桥头处,城乡交界的地方,因着出的凶案,这两天桥上多了许多人,闲闲逛逛,奇货可居似的来看现场,其实早清理了,桥是桥堤是堤的,但每个人还是看的啧啧称奇,说起来的时候口若悬河,都跟亲眼看见似的。

罗韧沉默着,透过车窗看那座桥。

“听说人跑了?”

“是跑了。”终于等到他发问,陈向荣恨不得把所有的话一筛子抖净,“都不以为她会跑,听说她一开始很配合,人又漂亮,文文气气,谁能想到她会跑啊,而且……”

现在回想,他还一阵惊惧:“直接是从楼上跳的啊……”

那姑娘被带进来的时候,正是陈向荣和一个工友当值,和往常一样,两个人看似拖地,实则目光左溜右溜的,什么也没错过。

工友还感慨万千地说了句:“以前总以为犯事的都一脸凶相,现在才知道,那些长相斯文的、看着文静的,最能起事了。”

两人唏嘘了一阵,拖干净整个楼道,又去洗手间清理垃圾。

正抹着水台,有个问话的干警进来,方便了之后洗手,洗着洗着忽然气愤,一巴掌拍在水台上。

陈向荣在这当工的时间久,每个人都半熟,偶尔也唠两句。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了句:“是不是不招啊?”

在局里,这也是司空见惯了。

那个干警气的脸皮涨红:“咬死不松口,最可恨就是这种。”

工友接话:“是,跟人民作对。”

那个干警说:“好声好气跟她说了,如果态度好,积极主动招供配合,将来庭审什么的,是可以酌情对待的。负隅顽抗的结果是什么,不懂吗?”

工友说:“就是。”

“她说案发的时候,自己在睡觉,但是没证据,她同屋的小姑娘睡的比她还死,根本不能证明她没出去过——另一方面,马超是直接目击者,看到她行凶了,而且不止一个证人。”

听到这里,罗韧抬头:“不止一个证人?”

陈向荣说:“是啊,那个马超小哥是看到她行凶的,然后,据说案发之后十多分钟,有个打麻将到半夜晚归的人,也在附近看到她。现场认人是马超去的,人带回局里之后,那个打麻将的,叫宋铁的,也来隔着玻璃认了,没错的。”

罗韧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你继续。”

陈向荣记得,工友当时鼓励干警不要气馁:“要狠狠打击犯罪分子的气焰,不能跟她好声好气的讲,要严肃!严厉!抗拒更严!”

在局里外包两年,工友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可以直接拿来做报告。

那干警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那边:“头儿现在在跟她讲呢,她年纪轻,我们也是本着挽救的原则,希望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即便被告人不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而且现在不止一个证人,两个!两个人互相不认识,不存在串供可能,证言可以互相印证,形成证据链。所以她如果还这么不配合的话,后果自负。”

陈向荣说:“可不是呢。”

那干警又说了几句,回去了。

说巧也巧,陈向荣这边交班收工的时候,又遇到木代了。

前后都有警察,她低着头,夹在中间,慢慢的走,脸色有点苍白,偶尔抬起眼睛,失神又茫然。

陈向荣起了一点点的恻隐之心,他停了有几秒钟。

就是这几秒钟的间隙,让他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在经过一间门开着的办公室时,木代向里看了一下。

那是局里靠内的一排办公室,因为她看,陈向荣也看了一下,办公室当然有人的,两个文员,埋头写着什么,大概因为天热,窗户是完全打开的。

紧接着,发生了叫他瞠目结舌的事:木代突然就向这间办公室冲了进去。

这里是三楼,出口在走道前后尽头处,所以防逃跑一定是防前防后,没人提防她会进办公室。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她速度那么快,那两个文员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已经从窗口扑了下去。

陈向荣看罗韧:“没想到她有功夫,真没想到,我还以为都是电视里瞎摆忽,所以那时候,我都不以为她是跑,我以为她跳楼了。”

他真是这么以为的,还失声大喊了句:“跳楼啦!”

他没有那个机会冲到窗边去看,都是后来听说的,说是,第一个冲到窗边的干警低头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了,然后几乎足不点地的冲到围墙边,一个上翻。

等大家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是南田县这几年来,出过的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案子,尽管上头说要尽量不外传,但这是个小县城,桥下摔死个人都有一拨拨的人要去看事后的热闹,更何况是这么稀奇的事儿呢?

罗韧多给了陈向荣一百块钱,让他打车回去,自己就不送了。

陈向荣挺高兴的,反正路不远,他把钱小心揣进内兜,一路走回去。

经过桥边时,和那些看事后热闹的人一样,他也探出头去,看了又看。

罗韧在车上坐了一会。

陈向荣不是他找的第一个人,在这之前,他和郑梨聊过。

郑梨挺紧张的,开始,大既以为他是来调查的,不住撇清和木代的关系。

“我跟她也不很熟的,”她说,“她到饭馆打工也才几天,她是哪里人,过去干嘛的,我都不知道,问了她也不说。”

但到底是个小姑娘,经不住他话里的试探和牵引,慢慢的,话里话外,都在担心木代了。

——“我木木姐身上没什么钱,我在长途大巴上遇到她,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包都没拎一个。也没钱,后来姑妈给她支了点,但是也不多。”

罗韧听在心里:身上没钱的话,不大可能在短时间跑路。而且她那么明目张胆跳楼跑了,公安会有防范,第一时间会彻查进出的车站,所以木代现在的位置,最有可能还是在南田。

“她在南田,还有什么朋友吗?”

郑梨想了一下:“没有。她也没说起过她家里人,只说有个男朋友,人长的帅,好像也挺有钱,对她也好。”

罗韧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动了一下。

“她一直要找人,说是二十多年前住在拆了的老楼里的,一个喜欢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不过好像也没找着。”

从郑梨这里,似乎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离开之前,罗韧最后问了一句:“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郑梨听不懂。

罗韧换了个问法:“你觉得,你木木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厉害呢,还是软弱的那种?”

郑梨说:“我木木姐怎么可能软弱,她可厉害了。”

想了想,又补充:“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你觉得她凶吧,转头她又会对你很好。就是那种,外头是硬的,里头是软的的那种。”

罗韧开着车,在南田县兜了一下午的圈子,每条街每条巷都经过,不止一次。

有时停车下来买杯东西,转身又扔掉,城郊也去了,车子飙过去,一路的尘土。

他有点怀念在小商河时,一路飙过戈壁,沙丘冲浪,旋车激起扬沙,嗖呦一下,像扬起的风。

他一直兜圈到很晚,然后去了夜市,买了些日用品,买了酒,啤酒、白酒,荤食,烤鸡、烧鹅、盐虾,几样拌素菜,装了白饭,经过水果摊时,又买了几样水果。

然后开车,进了白天兜逛时看中的小旅馆。

是真小,简陋,也没什么人,身份证登记是用手抄的,也没有什么摄像头,洗手间甚至不是燃起热水,是热水器,要用烧的。

罗韧入住,先烧了水,然后开了电脑,定了网页,最后把饭食在桌子上摆开,并不动筷,打开了电视去看,信号也不好,屏幕在跳,沙沙沙的杂音,当地的新闻碰巧在报昨天的案子,主持人抑扬顿挫地说:案情已经取得重大进展。

夜半12点过,有节目的频道都少了很多,罗韧随便揿到一档情感节目,播的是见惯的原配与外遇之争,面部打着马赛克的男人稳坐钓鱼台,原配泣不成声说:“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也是掏心掏肺……”

嗯,昨日掌中玉,今日口中痰,两相撕破脸皮,恨不得唾在地上。

有叩门声,很轻,夹在主持人苦口婆心的叨叨中。

罗韧却立时警醒,下一刻关掉电视,顿了一顿,走到门边,伸手搭住门扣,轻轻拧开。

晕黄色的走廊灯光下,木代就站在那里,总觉得她好像更瘦了,带着很大的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像虽然受了惊吓但没有恶意的小动物,眼睑下睡眠不足的暗影。

她说:“我看到你的车,在街上转啊转的,我想,你大概是来找我的。”

罗韧向前走了一步,木代很敏感,马上后退。

罗韧笑了一下,说:“木代,我之前搂过你、抱过你,也亲过你,你要是觉得这病是近距离接触就能传染的——现在才防范,是不是太晚了些?”

木代没说话,头略略低下,长发从前头拂下,露出细致白皙的脖颈,苍白的,又脆弱,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折断了一样。

罗韧问:“这两天吃饭了吗?”

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衣服有几处蹭破了,破口边缘还有灰,也不懂她这一日夜,是藏到哪去了。

罗韧伸手,拉住她胳膊进来。

屋里的味道不同,食物的香气,刺激着闭缩了好几顿的味蕾,木代的目光落在那一桌子夜宵上,大都是塑料餐盒盛着的,但于她,已经是铺开的盛宴了。

目光被隔断,罗韧站过来,挡在她和里屋中间,示意了一下洗手间:“洗澡。”

木代说:“我没有衣服换。”

“我听说了,一件行李也不带,一分钱也没有,带了脑子带了手,自己觉得挺潇洒是吧?”

他拿了衣服给她,男式的,还有超市里买的一次性旅行换洗内裤。

然后推她进洗手间:“洗澡,洗完澡吃饭,然后说事。”

☆、109|第①③章

郑水玉家的洗手间只巴掌大,用水又俭省,不知道每天是不是按照配量来,水头从来小小,每次洗完澡的感觉,都像久旱的地才湿了表皮,浑身不舒服。

所以,这大概是这些日子洗的最舒心的澡了,水量充足,水温也滚烫。

擦干了身体出来,先撕开包装穿了内裤,又抖开罗韧的衣服看,半新不旧,叠痕整齐,凑近了,还能闻到洗干净的衣服特有的味道。

比划了一下,真大,衣袖长出她胳膊一大截,直接套头进去,整个人像罩了个麻袋。

她低下头,袖子裤脚都连挽好几道,才打开门出去。

走到桌边坐下,筷子就在手边,木代犹豫了一下,觉得宾主毕竟有别,还应该等罗韧说一声再开动。

谁知罗韧先把笔记本电脑先递过来,说:“先看完。”

木代接过来,屏幕往下压了压。

两个打开的网页,两篇文章,都是讲艾滋病的,关于原理、症状、潜伏时间、传播途径等等。

她手指滑在触屏上,一下下翻着看,头发上的水滴在泛亮摁键边上。

看完了,她把电脑递回去,罗韧接过了放在一边,说:“今天我问过了,中心院就可以做抗体检查,你要是不放心,找时间我给你抽血,然后送进去验……先吃饭吧。”

木代闷头吃饭,人也奇怪,开始饿过劲了,什么都不吃也不饿,真的开始有东西裹腹,反而越吃越饿。

中途罗韧开了酒,木代自己拿了罐啤酒,咕噜噜一口下去一半。

据说长的饭局总有一两个停点,通俗讲就是“吃累了,歇一歇,再战”。

这半罐酒就是第一个停点,木代把啤酒放回桌上,筷子也搁下,沉默了一会才问:“大家都还好吗?”

“挺好。”

“凤凰楼……开张了吗?”

“开了,当天下大雨,一桌客也没有,曹胖胖差点哭了。”

木代想笑,笑容刚出现就隐了,总觉得好多糟心的事好像在边上虎视眈眈的脸,说她:还有心情笑!

又问:“那凶简呢,现在应该第四根了吧,凤凰鸾扣有指引吗?”

罗韧说:“没人关心凶简。”

这话是真的,每个人都在自然而然的懈怠,总觉得凶简这事虚无缥缈、师出无名、无关痛痒、并不迫在眉睫,无利可图又凶险莫测。

做一件事,要么有动机,要么有动力,他们都没有——神棍形容的没错,就是拉磨的驴,鞭子不抽的狠了,不切实吃点亏,都是不想动的,炎红砂因为新奇好奇成立的“凤凰别动队”,过了起初那股子劲,现在挺有各回各家的架势。

更何况,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

罗韧终于问到正题:“为什么要跑?”

木代没吭声,过了会把啤酒拿起来,又灌了一大口。

“头脑一热,看到开着的窗户,觉得能跑掉,就跑了。”

罗韧说:“起初,你很配合调查,要想跑的话,在饭馆时就跑还更容易些,犯不着到公安局才跑。”

“木代,你是害怕了吧?”

木代不说话,过了会,她把面前的碗盒推开,胳膊撑在桌面上,垂着头,双手捂住了脸。

罗韧听到她吸鼻子,鼻尖泛着红,轻轻咬着嘴唇,但是不拿开手。

她不像从前那样想哭就哭了。

罗韧把抽纸盒推过来,说:“别慌,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木代没看他,还是低着头,伸手抽了一张,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揉了团扔进垃圾桶。

“有目击证人,我开始跟他们说,半夜发生的事,天那么晚,马超可能是看错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笔录的时候,第二个证人隔着玻璃看过我了,也说是我。”

说着又去拿酒,罐里差不多空了,拿起来很轻,一摇哗哗的响,只好又放回去。

其实还有白酒,但是罗韧先不给她开。

他又问了一遍:“那你害怕什么?”

木代低着头,说:“那天晚上,我睡的很好,连梦也没做一个,特别沉,所以,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罗韧接过话头:“你害怕是自己睡熟之后,无意识的状态时,曾经起身出去过?”

木代说:“因为我有前科啊,何医生说我人格混乱,有时候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已经给自己定罪了是吗?”

木代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想着:有两个证人呢。

一个叫马超,是张通的混混同学,一个叫宋铁,是五金公司的职工,两人并不认识。

两个证人,证词互相印证,都在当夜看到她,连她身上穿的那身衣服都说的确切。

罗韧笑起来:“木代,我教你一句话,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木代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别想着自己是个罪犯,先入为主你就会忽略很多重要细节。我是之后才来的,不可能知道详情,当天的事情,要靠你去分析回忆。”

他取出那瓶白酒,也不用开瓶器,桌角一磕磕掉瓶盖,拿了一次性的杯子,倒了十个小半杯,又掏出手机,调到秒表。

“咱们来做个游戏,你现在为自己辩护,你就想着自己是被陷害的,要尽力为自己开脱,给出让人信服的理由。两分钟一条,时间到了,想不出来,就喝酒,一条都想不出来,那行凶的就是你。”

他揿下开始,2分钟倒计时,上头的数字开始疯狂变换。

木代用了好一会儿去消化他的话,没来由的紧张,目光触到罗韧的,他神色凝重,催促她:“赶快!”

连这语气都加重她紧迫感。

木代嘴唇发干,两只手捻在一处,脑子里飞快在转,但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为自己辩护,给出信服的理由,信服的理由……

一杯酒递到面前,已经到时间了?

罗韧说:“喝酒。”

只好接过来,一口焖掉,白酒不比啤酒,一口下去辣劲冲头,熏的眼睛都辣辣的。

2分钟,再次倒计时。

信服的理由,要信服的理由,她有什么理由呢,对方有两个证人,警察说了,两个人互不相识,不存在串供的可能性,再说了,那两个人也不认识她,无怨无仇的,有什么理由要诬陷她呢?

她神思恍惚着,直到一杯酒又递到跟前:“喝掉。”

只好喝掉,抬眼看罗韧时,他一点表情都没有,说:“想不出来,那就是你了。”

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怨忿,木代觉得罗韧分外不近人情。

她说:“不是我。”

“古代好多被拉上公堂的人都讲不是我,一顿板子下去都画押了。”

画你妈的押!

木代一巴掌拍在桌上:“说了不是我!”

拍的重了,带翻一盆拌菜,拌汁溅到罗韧身上,罗韧皱着眉低头去看。

木代觉得委屈:“我没有那么多晚上往外跑的人格。不管何医生说我是两重还是三重,我自己一直在调整。我把它们都压住,我没有病,不会三更半夜跑出去杀人。”

说完了,秒表又到了时间。

她气的自己去拿酒,刚要挨到,罗韧手快,直接拿开。

说:“这个算一条。”

又指衣服上的污渍:“你要负责洗了。”

木代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2分钟,又倒计时。

这一次,她努力冷静,蹙着眉头去想。

“我跟那个张通不算认识。我没有理由要杀他,无怨无仇的,我没有动机。哪怕又退回到从前,何医生说的那个,木代2号,她也只是在我性命攸关的时候出现,张通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打也打不过我,他不可能威胁到我的。”

罗韧点头:“这条说的有点含量。”

“不过明明可以分两条的,你为什么要一条都说了,倒计时,再想新的。”

木代被他一噎,脑子不觉就浆糊了,两分钟倏忽而过,只好又喝一杯。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罗韧问:“确定没有了?”

她点头,确定。

“如果我说出来,你是不是喝?”

“喝。”

罗韧想了一会:“马超和宋铁,虽然初步调查说两个人并不认识,但是很多时候,有一些隐秘的关系或者交集是不被外人所知的。很多特别容易下定论的绝对的事情,反而最有可能不绝对。

木代无从反驳,喝酒。

“张通那里,也可以入手调查。他有没有什么仇人,如果是仇人作案嫁祸,不可能攀扯进来一个毫无关系的。你是不是跟张通同时出现过,或者相处过,被那个人看到,有机可乘。”

木代只好喝酒,小口小口的抿。

罗韧看她:“醉了?”

她摇头:“一点点晕。”

“知道你酒量好,张叔说了,你拿酒当饮料喝的。一点点晕正好,适合睡觉。”

哦,睡觉。

木代站起来,找了皮筋扎了头发,漱了口擦了脸,又深一脚浅一脚回来。

没醉,但有点上头。

她在床和沙发中间转圈,飘飘的:“我睡哪呢?”

罗韧指床,她嗯了一声,方向感似乎不好,又转了一个圈。

罗韧说:“你是陀螺吗?”

他推着她肩膀,把她送到床前,木代蹬掉鞋子,手脚并用爬上去,不挨边不靠顶,整个人睡对角线上,单手拽了枕头垫脑袋,又把被子拽上。

罗韧看她:“重新在公安局,还跑吗?”

她盯着天花板,含含糊糊说:“我应该跟他们分析一下的,跑了不好,显得心虚。”

“还觉得是自己杀了人,自己有罪吗?”

木代闭上眼睛,又拽了下被子:“我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她翻了身,叹气,低声呢喃:“要早点睡,明天还要洗衣服。”

罗韧好一会儿才反应出是自己让她洗衣服的。

他把桌上的杯盘狼藉收拾了一下,进洗手间冲了个凉水澡——水已经不热了,名副其实的“冲凉”。

揿了灯,罗韧慢慢躺到沙发上。

黑暗中,他屏息静气,去听木代的呼吸。

匀长的,轻柔的,她睡着了。

罗韧的唇角露出微笑。

吃饱了,喝足了,也没那么多烦心事了,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110|第①章

明晃晃的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发痒。

木代很不情愿的睁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门口传来絮絮的声音,她揉了眼睛去看,罗韧正关上门,拎了外卖的袋子进来。

木代奇怪:“又要吃饭?”

罗韧说:“中午了。”

居然已经中午了。

木代下床去洗手间洗漱,经过罗韧身边时,罗韧问她:“你睡觉一直绑头发的吗?”

木代下意识去摸头上绑起的揪揪,说:“晚上绑头发洗漱,有时候很累,忘了松就直接睡了。”

罗韧说了句:“松开会放松点。”

木代说:“哦。”

洗漱了出来吃饭,青椒炒肉的盖浇饭,菜饭都还热着,味道也不错,但是今天这次吃饭,气氛就远不如昨晚了,总觉得生疏的不自在。

她找话说:“今天要干什么?”

罗韧说:“你最好就别出去了,我想想办法,从昨晚上分析的那几条出发,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木代不吭声了,过了会说:“那谢谢你了。”

“应该的。”

吃完了饭,罗韧拿了针管出来帮她抽血,吩咐她挽袖子,握拳,下针时,大概觉得位置不大对,伸手托了下她的胳膊,掌心温热,触到她裸露的小臂。

木代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

罗韧有一两秒没说话,过了会说:“别乱动,不然下针不稳。”

木代尴尬,这尴尬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罗韧离开。

木代在屋里等了很久,无所事事到整理了整间屋子:叠了被子、擦了水台、每一样摆歪了的东西都归位。

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末了想起来,要帮罗韧洗衣服——但是那件衣服,他好像又穿出去了。

下傍晚的时候,门口有动静,似乎是罗韧回来,正拿钥匙开门。

木代起身去看,门推开了些,外头的人却不急着进来,只先探进一个脑袋,左看右看的。

忽然间就看到木代,说:“呀!”

居然是炎红砂。

迎着木代惊讶的目光,她蹬蹬蹬冲进来,背上沉重的背包随着小跑啪嗒啪嗒。

跑到跟前,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

木代还没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炎红砂抬起头,两只手去捏她的腮帮子:“哎呀木代,你这个小可怜儿,我都听说了,是有多倒霉啊,你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木代看着她,还是怔愣,又朝门口看,曹严华和一万三也进来了,都拎着行李包,罗韧走在最后,关门。

像是做梦样,她又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啊。”

回答的反而是罗韧:“很多事情要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话也不尽然,事实是,霍子红那边,罗韧隐瞒了一些情况,只说人已经找到了,没出什么事,让她安心。

详实的情况,告诉了炎红砂她们。

自从木代车祸出事之后,炎红砂就再没见过她,一听说找着了,恨不得马上过来看,曹严华则是大惊失色:“咋还杀人了呢?肯定是有人诬陷我妹妹小师父,不行啊,这是大事,我得过去!”

在他心里,这事比凶简什么的重要多了。

一万三则是彻底骑墙。

——有罗韧在,咱们就不用过去了吧?什么,你俩都要去?那我也去吧。

他半是随大流半是好奇:听说都三重人格了,也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炎红砂兴奋地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我帮你带行李了,衣服啊,洗脸的刷牙的,还有……”

她把手机递给木代,话说的老气横秋:“出任何事情,都要有商有量的来嘛,不要老跟小说里学离家出走,多让人着急啊。”

一万三说:“富婆,你话真多。”

炎红砂说:“我高兴嘛。”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木代递纸巾给她:“你哭什么嘛。”

罗韧看木代:“这手机你先别用,也别开机。警方这两天在查,省得麻烦。”

木代嗯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去,转头时,看到曹严华和一万三都在看她。

木代问:“看什么?”

一万三没说话,曹严华吭吭哧哧了一会,说:“你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但是我也说不大出来。”

后半句憋在嗓子眼了,他其实想问:你现在这是……哪个人格啊?

但又怕问出来显得没文化,犯忌讳什么的就更不好了。

于是急着想把话题岔过去:“总之呢,我反正是不相信你杀人的。我们都不相信,是不是啊,三三兄?”

曹严华拿胳膊肘去捣一万三,示意他说一两句鼓舞士气振奋精神的。

一万三被他撺掇的没办法:“小老板娘,虽然我一直不大欣赏你……”

靠,这怎么说话呢,曹严华真想掴他一脑袋。

一万三继续凉凉的:“但是呢,杀人我相信你决不会的。更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啊。”

自从斗了老蚌对过野人,曹严华就相当膨胀,特把自己当棵葱,放眼一看,觉得满街都是芸芸众生,只有自己卓尔不群。

他附和一万三:“就是!肯定是有人害你。这人摊上事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谁!”

当天晚上,炎红砂和木代住了一间,一万三和曹严华住了一间,罗韧另开。

炎红砂起初那股新鲜劲过去,也开始盯着木代左右端详,不过她是心直口快的,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木代,你真恢复了吗,现在这个,是你吗?”

问的毫无逻辑,木代说:“你觉得呢?”

炎红砂皱眉:“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

词穷,说不上来,越想越乱,索性大而化之:“反正呢,只要你人还是好的,大的方针政策上不犯错误,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的。大家还是朋友嘛。”

木代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何瑞华医生的话。

——这种再次接纳的程度上呢,笼统来讲,亲人&gt朋友&gt爱人。

是啊,所以,亲人永远是亲人。

所以,一生可以交很多很多朋友。

所以……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揿了灯,说:“睡吧。”

躺下的时候,脑袋和枕头间硌的慌,绑起的头发又没解,木代摸黑伸手,把皮筋解下来,头发一缕缕地理顺。

炎红砂忽然想起什么:“木代,连殊被抓了你知道吗?你那个车祸是怎么回事啊?”

她撑起身子:“我们都猜测,她即便做了什么,肯定也是受凶简影响,其实也不能怪她。但是罗韧……”

说到罗韧,她又躺回去:“罗韧也是狠的,他说,不追究连殊了,但是,也不可能为她说一个字……不过,凶简的事情,也确实不好对外说的,说了人家也未必信。”

车祸?

木代几乎都忘了这件事了。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连殊应该是给她下了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郊外,车道边上,车子已经被连殊打发走了。

“她大概是想勒死我的,又没有那个力气,绳子勒在我脖子上,拖着我往边上去,可能是想找个方便下手的地方,然后……”

木代吁一口气,她想起当时,连殊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垂下来。

那又是一块胭脂琥珀。

“连殊有一块胭脂琥珀,跟野人的那块很像……”

炎红砂嗯了一声:“我们都知道了。后来呢……你是不是醒了,所以连殊没有得手?”

“醒了,觑着机会,拼劲全身的力气给了她一下,然后往外爬,当时药劲没过,脑子迷迷糊糊的,使不上劲,爬着爬着就瘫了,后来听到车声,才反应过来,我可能是爬到车道上来了。”

再然后,她就记不大清了,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起来!起来!要不然会死的!

木代轻轻晃了晃头,想把这些不好的记忆都撇出去:“这一阵子,大概真的是流年不利,一件接着一件的,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炎红砂迟疑了一下,轻声她:“那……你跟罗韧,怎么样了啊?”

木代心里沉了一下。

她咬了下嘴唇,没有回答,然后闭上眼睛,装着已经睡着了。

炎红砂没再问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明天的任务是去找马超。

没木代和炎红砂那么和谐,两个人说死不睡一张床,石头剪子布之后,输家睡了沙发。

夜静更深,曹严华还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倒不是沙发不舒服,实在是满心激愤难以入眠。

“三三兄,这种小鬼头我很了解,坏起来那是相当坏,满口胡话一肚子坏水,普通人对付不了他的!”

一万三很舒服地躺在床上,被罗韧通知着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可以慰劳筋骨,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曹严华:“所以呢,你预备怎么办?”

曹严华说:“我已经想好对策了,总之,明天你配合我。”

黑暗中,他的身周铺开杀气腾腾的气场:“我要叫这臭小子看看,什么叫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111|第①章

为了以最佳状态“面对”马超,曹严华一早就在洗手间对镜忙活。

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衣服,牛仔裤松垮,t-shirt上一个骷髅头,肥嘟嘟黑黝黝的左小臂上一条张牙舞爪青龙,一万三好奇的拿手去摩挲:“曹兄,你还有纹身?”

曹严华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刚拿花纸印上去的,别给我噌掉了。”

然后往手上挤摩丝,头发擦的光溜,老话说叫苍蝇上去都打滑,又拿小梳子梳啊梳的,最后哧拉一声,t-shirt领口撕开个豁口,杀气腾腾问一万三:“怎么样?”

一万三皱眉头,老实说,他觉得这身打扮有点过时——这应该是八九十年代的混混风格,现在怎么着都该走个洗剪吹路线。

不过随便啦,混混嘛,注重的也是内涵,外表没那么重要。

于是出发,炎红砂陪木代在旅馆等消息,罗韧去找宋铁。

马超是高三学生,常年瞎混不上课的典范,曹严华和一万三到校门口打听他的去向,看门大爷一脸嫌弃地看他,没好气的说:“还不是去的堕落街!”

堕落街……

其实就是附近不远一条集网吧、游戏、餐馆、美发厅、租书屋于一体的长街,堪称小混混的聚集地,逃学者的乐园,历来为校方深恶痛绝。

中午时分,曹严华目光阴沉地迈入堕落街,他想象中,这样的露面,该是举座皆惊人人侧目的。

然而没有,一条街的人,该干嘛干嘛。

一万三拿了马超的照片,街头街尾走了个来回之后,过来给他递消息:马超就在不远的面馆。

到了门口,马超正坐在靠边的桌子上等面,边上还有不少空位置,但曹严华大剌剌过去,就在马超对面坐下,动静挺大的,折叠桌子都抖了三抖。

马超抬起眼皮看他。

曹严华直直和他对视,毫不畏惧。

马超纳闷,看了看周围的桌子又看看曹严华:“叔,你有事啊?”

不远处,正准备坐下来的一万三险些一屁股坐空。

曹严华气的想跳脚,碍于“身份”,还是把火压下去,胳膊往桌子上一支,把“纹身”朝向马超:“小兄弟,想找你聊个事。”

马超说:“聊屁啊,我又不认识你。”

曹严华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脏呢。”

马超很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低头摆弄手机。

曹严华觉得有必要来点狠话威慑:“你放老实点,我跟你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一个不高兴,找人抡死你。”

马超呵呵一笑,手机往边上一扔,身子倾过来,也不叫“叔”了。

“孙子,你当我吓大的呢,南田这片我哪不熟啊,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外来户,还他妈抡死我!”

说话间,忽然腾的一下站起,就手抄起一个塑料凳往曹严华头上砸,曹严华下意识缩了下头。

没砸下来,停半空了,马超鼻子里嗤了一声:“就这么点怂胆!”

曹严华火噌噌的,更主要是没面子,想起自己也是学过三拳两脚的,威风绝不能堕了。

他也一拍桌子站起来:“想打架是吗?”

身后有人说话:“哪呢?挑事的孙子哪呢?”

马超说:“这呢。”

曹严华觉得不妙,一回头,登时傻了眼。

马超刚刚摆弄过手机,大概是在群里叫人了,他的同伙都在这条街上,打游戏的、剃头的、吃饭的,不在少数,先头进来的就有两,都是小年轻,头发染的金黄,火山爆发一样,外头还有好几个往这边走,马超一直朝他们招手。

饭馆本来就小,几个人一进来,顿时局促了。

有人开始推搡曹严华:“哪来的胖子,有病吧你?”

还有人蹭他胳膊:“呦,青龙啊,咋还掉色呢……”

左一戳右一戳的,曹严华有点应付不过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说的就是你,你信不信我报警了,啊?”

正推搡争执,忽然砰的一声,有人摔了个碗。

瓷片四溅,几个人回头,看到一万三。

他看着这边,确切的说,是看着曹严华:“特么吃个饭都不安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啊,啊!”

一边说一边过来,一脸的凶神恶煞,毫不客气推开站在最外的人:“让一下。”

“胖子,说的就是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话没说完,伸手把曹严华的脑袋推了一记,曹严华一个踉跄:“你……你……”

一万三上脚就踹:“滚!”

见曹严华还不走,他作势就去搬折叠桌,曹严华吓了一跳,但心里也约莫有了几分数,推开饭馆的门一溜烟的去了。

一万三把折叠桌一扔:也就摆个样子,他刚刚试过重量,真抡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回转身,马超几个还在看他,一万三掸掸手说:“看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呗,吃饭。”

说完了回到原位坐下,马超的同伴眼见没事了,又互相招呼着离开,临走还不忘嘱咐马超:“他要再来,哥几个直接抄家伙!”

店主原本缩在后厨,这场闹过去了才出来上饭。

一万三点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红的红黄的黄,分外好看,他埋头呼哧呼哧的吃,眼角余光瞅到马超坐了过来,只当没看到。

马超跟他搭话:“哥挺猛的啊。”

一万三抬起头:“这种人……”

他不紧不慢地把面条吸溜进去,又抽了张纸去擦嘴角的汤汁:“光拿一身横肉架子唬人,我这两天脾气好了不少,搁着从前,能把面碗卡他头上。”

马超似乎不相信,上下打量他:“哥你挺能打的?”

一万三说:“不能打,就我这体格,挨不住三拳,但一条,不怕死。”

说着拍拍左胳膊上头:“这里,以前被打断过,对方高我一头,码子也大,我愣是吊着条膀子,攥着砖头追了他半条街。其实他真跟我拼命我也玩完,谁叫他不敢拼呢。”

马超肃然起敬,伸手在兜里摸啊摸的,掏了包烟出来:“哥,交个朋友呗……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一万三斜乜了他一眼,直到把他乜的不自在了,才抽了根烟叼上:“不是,路过。”

……

曹严华在事先约好的地方等,百无聊赖不说,还得忍受身边的过车扬尘和汽车尾气,油光光的头发上不多时就粘了一层灰,乍一看跟早生华发似的。

一直到日暮西山,才等来了一万三。

曹严华埋怨:“怎么这么久?”

一万三转着脖子说:“做了个马杀鸡,要套话嘛,当然先得套近乎。”

“套到了?”

一万三说:“他几岁的我都知道了。”

曹严华心情复杂,他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去嫉妒不合适的事情,比如现在。

嫉妒一万三比他更像混混,更能搞定混混。

相处这么久,一万三多少也猜到了:“曹胖胖,你以前……真在解放碑称爷的?”

曹严华不吭声了。

他以前是做贼的,贼讲究低调,让人一见就觉得亲近,丢了防备心,哪会真的吆五喝六吓跑一大片?

他其实也是想当然,觉得对付这种横的混混,就得更横,电视里都这么演呢——哪晓得时代在发展,现在的混混都不按照常理出牌了。

一万三说:“咱们是来帮小老板娘打听消息的,又不是来踢馆子的。我以多年的经验告诉你,混混的最高境界,我总结的,大道如水。”

曹严华没听明白:“啥?”

“就得跟水似的,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可以是任何形状,能适应各种环境,他要是配合,你就是温泉水,泡的他有一说一,要是跟你拼命,你也得变成洪水猛兽,哗一下冲他祖坟。”

曹严华说:“难怪凤凰鸾扣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你是水呢。”

一万三冷笑:“我那么小就被赶出村子了,要不是事事圆滑,我能活到今天?我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呗,遇事往后躲有利往前冲呗,这种行为别人不大欣赏,但是说实在的,持久。曹胖胖,你呢,真就跟脑袋里填了土似的,一巴掌打上去就实心的,跟个土墩儿似的。”

听到“土墩儿”三个字,曹严华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说:“那我小罗哥……属金的,就是个刀子了?”

一万三说:“也像,不过过了也不好,刚则易折你总听过的。”

曹严华真是看不惯他那副夸夸其谈的神气:“那我妹妹小师父是根木头?”

一万三居然迟疑了一下,过了会才说:“这个也要看的,木头也看长成什么样,有被虫蛀空了的,也有长成合抱的树的——你知道吗,有些木头的木质,比铁还硬呢,比如铁桦树,比普通钢还硬一倍,咱们小老板娘,我瞧着,还没定型。”

曹严华一个接一个的,还想把炎红砂也问进去,但一万三因为正说到木代,把正事给想起来了,说:“胖胖,事情不怎么乐观啊。”

一万三跟马超聊的很欢,马超聊的嗨了,也“坦诚”的很,说:“你别看我凶的二五八样的,前两天警察来找我,哎玛,我老实地跟小学生似的,就差上去给人点烟了。”

既然聊到这了,不等一万三问,他顺势就把事情给讲了。

——那女的我对她印象挺深,我哥们跟我说,饭馆新来两女的,长的还不赖,我就想去看看,因为我上一个女朋友刚吹了……

——我还特注意看她,她长的比小的那个好看,但是吧,对我来说,太老了……

——她后来跟一个客人起冲突,还挺凶的,我就不大喜欢了,女孩子嘛,要温柔,温柔点好……

——警察还问我,会不会是黑天瞎火认错了,不可能认错的,我们这儿,晚上大桥是亮桥灯的。再说了,我又不傻,死了人,事情这么严重,我总不能随便去指一个栽赃嫁祸啊……

按照马超的说法,他们这群混混儿是有个小团体的,还有名称,叫“bm”,braveman,勇者。

那天晚上,张通终于鼓起勇气,挑战了腾马雕台,为了欢迎新一名“勇者”的加入,他们专门在桥头的大排档吃夜宵、喝啤酒。

一直到半夜,大排档收摊了,哥儿们也陆续离开,只剩了他和张通——张通是主角,太过兴奋,喝高了不肯走,他是小头目,只好陪着。

但后来,他也困的不行的,拍拍张通的肩膀说:“差不多就行了,走吧。”

张通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拉着裤裆拉链,说:“等我撒泡尿,厕所哪呢?”

再然后,他手脚并用,爬到了桥栏台上。

这事,马超他们之前也做过,喝高了站到高处往环城河里撒尿。

他背过身,说:“快点。”

就在这个时候,张通惊叫了一声。

马超迅速回头。

跟一万三提起时,他还心有余悸:“想不到的,不管以前看过多少凶杀片,真在眼前发生,还是吓的腿都软了。”

回头的刹那,他正看到张通跌落桥下,而那个站在桥上的女人,双手还保持着下推的姿势。

“不是救的那种拉,是推,推和拉我还是分的清楚的,然后,她回过头来,那张脸,我看的清清楚楚。”

“她也看到我了,当时我想,坏了,别要杀我灭口。所以我掉头就跑,到桥头的时候,心慌意乱的,还跟一辆电动车撞了。”

一万三心里一动,想起罗韧提过,还有一个目击证人叫宋铁。

不过马超再往下说,他就知道不是了。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张口就骂我没长眼,要不是我当时吓傻了,我肯定跟她没完。”

“不过也是报应,我跑了一段之后回头,看到她在桥的另一头摔了一跤。”

一万三弯下腰,边上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着道道比划给曹严华看。

“这是桥,左边是进城的,右边是下乡的。大排档的地方在靠右边的地方,张通也是在这坠桥的。马超惊吓之下,一直往左边跑,在左边的桥头撞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那个女人明显是下乡的,她骑车过桥,又在右边的桥头摔了一跤。”

曹严华看明白了:“所以当时,还有一个目击证人?”

“宋铁不能算现场目击,他是后来撞见小老板娘离开的——在宋铁之前,还有这个女人,警方好像还没找到她,我觉得,她的证词很关键。”

曹严华点头:“我小罗哥之前怀疑宋铁和马超串供……但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不可能跟他们认识,如果我们先找到她,就可以问出她在桥上见到了什么,如果连她都见到我小师父……”

曹严华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他看一万三:“三三兄,我怎么越查就越觉得,我小师父当时,就在桥上呢?”

一万三没吭声,但是他的眼神告诉曹严华,他也有这种感觉。

☆、112|第①章

炎红砂陪木代在房间里等,太阳一点点下去,没人回来也没人打电话,炎红砂有点坐立难安,一直去看手机屏幕。

木代看了她一眼。

炎红砂马上说:“一定没事的,你放心吧。”

木代说:“如果有好消息,早就来了。”

炎红砂不吭声了。

谁都乐意去做那个早早捎来好消息的报喜鸟,但对于坏消息,拖的越迟越好。

炎红砂等的越来越忐忑,门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飞扑过去的,木代反而平静,就坐在那里,微微抬头,好像因着这长久的等待,她也不太期望惊喜似的。

进来的是罗韧,木代听到他在门口吩咐炎红砂给一万三他们打电话,催两人快点回来。

然后进来,迎上她的目光。

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血样我已经想办法送进去了,结果应该这两天就出来。”

血样?木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hiv抗体检测的事,但真奇怪,现在对她来说,她已经没那么关心了。

她近乎滑稽的想,如何才能忽视一个麻烦呢,两个方法,或者解决它,或者用另一个更大的麻烦来杀死它。

罗韧不想隐瞒她:“宋铁那里,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虽然事出仓促,没法准备测谎用的各种精细仪器,但见宋铁之前,罗韧心里还是有一套成形的法子去对他进行简单测谎。

微表情、眼神、肢体动作、反应时间、问题的拆分和故意反复提问,他用这些,对付和逼问过老奸巨猾的悍匪,用在宋铁身上,杀鸡的牛刀罢了。

宋铁是个老实的普通人,四十来岁,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时不时就紧张。

他说:“我基本不打麻将,就那天,被个同事拉去,闹到半夜……”

语气里说不出的沮丧,觉得,当时如果老实回家,就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了。

那天晚上,牌局半夜两点多才结束,他输了不少,心情沮丧,闷闷不乐地沿着河道回家。

夜风飒飒,大马路上基本没人,路灯都暗下去好多,远处是那条跨河大桥,桥上每隔一段就有桥灯,如果离的远,乍一看,就像是凭空浮在河面上空有序排列的大珠子似的。

当时也巧了,宋铁一抬头,看到有什么从桥上栽了下来,但没落水,砸在下头的桥堤上,砰的一声。

宋铁心里打了个突,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个人吧?

努力睁眼去看,桥上影影绰绰的,好像还有别人。

他闹不清楚情况,原地站了半天才又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前头蹬蹬步声,一个平头男苍白了脸向着这边飞跑,跟他擦身而过。

宋铁当时避缩了一下,但有注意去看平头男的面貌,下意识的,他觉得如果大桥上真的出了什么事,这样张皇失措逃跑的人,没准就是凶犯。

所以,第二天的刑侦顺序其实是:有人报案——警方在附近调查询问——宋铁提供了线索,他给的画像,是平头男。

这也是警方认为两名证人没有串供的原因:马超和宋铁互不认识,宋铁说起那个“嫌疑人”的时候,只能给出大致的样貌和衣着。

马超被找到并询问之后,才反牵出木代——而警察跟宋铁提起这一节的时候,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个女孩子吗?我也见到了!”

他对着罗韧絮絮叨叨:“我之前没跟警察细说,因为我不以为是那个女孩子的,因为她……怎么说呢……”

宋铁继续沿着河道走,快经过桥口的时候,木代从桥上过来,宋铁很注意地看了她很久。

这个姑娘,看起来像个文静的女学生,长长的头发,双手插在衣兜里,慢慢从他面前经过。

宋铁说:“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好女孩子,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半夜在外头瞎跑呢,多危险啊。如果是那种流氓小太妹倒正常——就因为不是,我挺留意看她的,对她的脸印象很深。”

他当时还做了种种设想:平头男是从桥上跑过来的,是不是他抢了这姑娘的东西?或者干坏事了?

转念一想:不对,这姑娘神情这么沉静,不像是受过惊吓的。

就这样一想一念间,两个人就错身各走各道了。

木代没有打岔,听完了,也没有发问。

倒是炎红砂忍不住:“那……那个宋铁,是看见木代从桥上走过来了?”

“宋铁去公安局认过人,他说就是同一个人,不会认错的。”

炎红砂喃喃:“那这就糟糕了啊……木代是跟警察说她当天晚上在睡觉,没出去过啊。”

一边说,一边担心地看向木代。

木代咬了下嘴唇:“我是在睡觉,我没有出去过。”

声音有点飘,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揪住了沙发的皮面。

如果她当晚确实出现在桥上,那就说明,酣睡之间,发生了她个人控制不了的事情。

说明她的所谓人格分裂到了自己无法感知也无法掌控的地步,也说明,她的确杀了人。

木代攥起的指节发青,生硬地重复:“我在睡觉,我没有出去过。”

她声音异样,炎红砂担心地有点手足无措,好在,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是一万三和曹严华回来了。

炎红砂急急把两个人拽进来。

迎着众人质询也似的目光,一万三和曹严华尴尬地对视一眼,顿了顿,曹严华搓手:“这个,有点不太乐观啊……”

半夜里,木代实在睡不着,她起身,摸着黑,坐到沙发上。

听到动静,炎红砂伸手摸索着开了灯,睁着惺忪的眼,看到木代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炎红砂轻声叫她:“木代?”

木代说:“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也吵你睡觉。我就睡沙发好了。”

炎红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重新躺下,翻了个身朝里,眼睛睁的老大,脑子里却一团浆糊,过了会,她忽然想到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消音,微信里找到罗韧的号,给他发信息。

“在?”

没想到他很快就回了:“在。”

看来,大家都是睡不着的,对着那一个“在”字,炎红砂怔着,反而不知道回什么了。

过了会,罗韧又发了条出来:“开门。”

炎红砂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翻身下床,一溜小跑地往门边去,经过沙发时,她瞥了眼木代,这么大动静,木代都没抬头看她。

真是个小可怜儿,炎红砂想,小可怜儿。

她打开门,看到罗韧。

满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他大概都明白的吧,炎红砂伸手指了指屋里,做了个惆怅无奈的表情。

罗韧笑了笑,递给她钥匙:“你去我房里睡吧。”

炎红砂都不带犹豫的,接过了钥匙就跑。

罗韧坐到木代身边。

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一万三和曹严华不是说,桥上还有第三个证人吗,我们尽快想办法找到她,还有机会的。”

木代说:“机会不大。我有感觉的,就好像你们今天没回来之前,我就觉得不会有好消息。”

罗韧笑:“预知吗?什么时候学的这么神神叨叨的,被神棍带坏了——对了,他去函谷关了,你知道吗?”

木代一点也不关心神棍去哪儿了。

“罗韧,二比一了。”

“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有两个人指证你吗?”

木代摇头:“感觉不一样的,你们去鉴证之后,感觉不一样的。”

她声音压的很低:“现在,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我是不是真的去了桥上。毕竟……那两个人跟我无怨无仇的,干嘛要害我呢,对吧。”

“但是,如果我真的在桥上,我想了又想,都不可能是何医生说的三个人格中的任何一个。”

她对着罗韧比划了个四的手势:“那就是说,还有第四个人格,很危险,会无缘无故的杀人。”

罗韧说:“木代,你别乱想。”

“不是乱想,其实你心里也怀疑的吧罗韧,还有曹严华、一万三,你们嘴上不说,但我看的出来。”

罗韧斟酌了一下用词:“木代,你要明白,这个不是信任问题。”

“嗯,明白。”

罗韧说:“我教过你的,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黄河水还没干呢——还有第三个证人。”

木代笑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第三个证人,也证明了,我就在桥上呢。”

罗韧答非所问:“你今晚睡不着了是吗?”

“睡不着了。”

“那跟我开车出去兜兜风吧。”

木代穿着睡衣拖鞋,罗韧说:“你就穿这样吗?”

顿了顿又说:“随便你了,你最大。”

木代跟在罗韧后头下楼,一楼的前台里,值班小哥睡的天昏地暗,推开玻璃门,半夜特有的凉气袭来。

罗韧开动车子,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车子穿过街巷,驶过那座大桥,颠簸呼啸在城外的土道上,远远的,木代甚至能看到腾马雕台的轮廓,呼的一下,就被抛在身后了。

南田县,可能也被抛在背后了。

这个地方,或许真的不该来。

木代说:“我来南田,其实是想解开疙瘩,重新开始的。就好像一件弄脏的衣服,我想洗一洗,或者翻个面,再穿。”

“谁知道现在全是窟窿,怎么洗怎么翻都没用了。”

罗韧问:“想在哪停?”

“那都不要停,一直开,或者绕回去,就是不要停。”

懂了,罗韧不再说话,加一脚油门。

忽然想起小商河去沙漠看星星的那一夜,在戈壁风驰电掣,冲沙、下崖。

这里到底是城市林立,就算出了县,还是施展不开。

木代把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第三个证人,也证明了我就在桥上呢?”

罗韧沉默了很久,才说:“自己做决定吧,做负责任的决定。”

木代偏头朝外,看车窗上自己模糊的脸庞。

“懂了。”

☆、113|第①章

要找那个女人并不容易,罗韧和一万三他们决定开车去桥头看看,木代执意也要跟着——前一晚之后,怕她心情不好,基本上她提什么要求,都没人驳的。

木代换了身装扮,牛仔皮靴加黑色的棒球服,又戴了顶棒球帽,长长的马尾从棒球帽的后扣处拉出来,在脑后摆呀摆的。

所有人都上车,直奔桥头,途中停下等交通灯,有个交警模样的骑着摩托向这边过来,木代很紧张,低着头就把口罩给带上了。

那警察只是路过。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命案之后这么久才去现场,实在也发现不了什么,桥头处都是水泥地,即便真有车摔过,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遍寻无索,只得打道回府,路上,炎红砂说:“要不然,咱们悬赏吧。南田这么小,咱们上网发帖,或者街上贴小广告,找当天半夜骑电动车在桥上路过摔跤的女人,没准有门。”

可以是可以,但总觉得不是最佳方式,这么大张旗鼓,很容易引起警方注意。

罗韧沉吟着没有发表意见。

一万三忽然出声:“罗韧,停,停车。”

罗韧靠边停车,一万三也没说为什么,打开车门往前走,顺着不远处有个轮班刚下来休息的交警,正拧着矿泉水瓶。

曹严华奇怪:“我三三兄干嘛?”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一万三一直走到交警那儿,寒暄了两句之后,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似乎越聊越嗨了。

连木代都忍不住贴近窗户去看。

曹严华说:“我三三兄就是这么自来熟,跟混混聊一套,跟交警也聊一套。”

再过了一会,一万三跟那个交警道别,小跑着过来,开门上车。

说:“我问过了,这边是这样的,电动自行车都要注册登记,是辖区入户制,根据地址划分区域选择相应辖区交警大队办理。我想了一下,那个女的那个点骑车过桥——窜亲访友也不可能选那时候,多半是回家。那她的登记辖区就是城郊交警大队,登记的时候,要填个人信息,交身份证复印件,我们如果能跟交警大队的工作人员套一下关系,找一下那片辖区的、有电动车的、四十来岁的女的,应该有希望。”

炎红砂听的愣愣的,连罗韧都禁不住重新审视他:“可以啊一万三。”

只有曹严华心里酸溜溜的,妒忌一万三脑筋转的比他快,就是不想夸他,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一万三憋了半天,很不情愿回答:“以前,混不下去的时候,打过自行车的主意,自行车买来了要上照打钢印——自行车都这样,电动车管理应该更规范的。”

说话间,炎红砂已经网上查到了交警大队的位置。

负责登记录入和表格管理的是交警大队的文员,也穿警服,一张没表情的爱理不理的脸。

这种比较难办,偷进去开她电脑不合适,况且也没密码,拿钱打关系也不可能,她不是陈向荣那样的保洁,工作保密原则还是讲的。

车上讨论了一会,眼见那女的出来吃中饭了,曹严华忽然眼睛一亮:“我来!”

他一溜烟的过去了。

所有人,端看他有什么招,但看着看着,似乎也没什么稀奇,他应该就是编了什么借口,腆着一张脸,陪着笑央告,像所有托请办事的人一样点头哈腰,那女的趾高气扬的。

一万三给远处的曹严华配音:“拜托了,美女,就帮我查一下吧,不违反纪律……”

那女的头一抬。

炎红砂下意识也接上配:“不行,我们有规定的,要有领导签字!”

罗韧和木代双双回头看他们。

炎红砂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啊?”

罗韧说:“你俩玩的挺乐呵啊。”

远处,第一阶段告一段落,那女的撇下曹严华,蹬蹬蹬走开了,曹严华垂头丧气的坐到边上的石台上,也没说过来。

一万三鼻子里嗤一声:“曹胖胖吃瘪了,还‘我来’,还以为他有什么招儿呢……”

罗韧嘘了一声,示意别说话。

一万三抬头看,那里,那个女的又回来了,一路低头,好像在找什么。

曹严华迎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那女的忽然态度大变,居然对着曹严华和颜悦色起来,再然后,风云突变,她带着曹严华往办公楼走了。

进门前,曹严华趁着那女的不备,很是风骚和摇摆的回头,朝着车子这边挤了下眼。

罗韧哈哈大笑。

一万三莫名,追着问:“怎么了啊?”

“曹胖胖演了出捉放曹,没看出来吗,他先偷了人家东西,接着又装拾金不昧原地等待的好人,那女的不好意思,就坡下驴,估计带他看表格去了。”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技术流啊。”

曹严华手抄了好几个姓名地址。

“亏得这个辖区,有电动车的也不是很多,我怕电动车不是登记在那女的下头,基本全抄来了。但是,有重点怀疑对象,这个……”

他得意洋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武玉萍,46,看见没,填了公司信息,南田丹锦服装厂。”

炎红砂不明白:“服装厂怎么了?”

“因为有流水线啊,有时候流水线开动了不能停,三班倒,经常有夜班的。”

罗韧注意看了一下武玉萍的地址,缓缓开动车子:“就先去这里吧。”

他注意看了一下木代,果然,她有些许的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

武玉萍家在南田下辖乡的集市口,二层小楼,一楼开杂货门市,门口停了辆电动车。

罗韧下车去看,电瓶拆了,车身上不少擦痕。

他吁了口气,回身朝车上打了个手势,看来是找对主儿了,其它几个地址不用去了。

依着计划,罗韧出面,其它人在车里等。

但是木代也想下,罗韧有点犹豫:“她认识你的。”

木代倔起来:“我换了身衣服了,又带着帽子口罩……我想听她说什么。”

哪怕是坏消息,亲耳听到,才能最终死心。

罗韧没再拦她。

一楼看门市的是武玉萍老公,腿脚不大方便,听说来找武玉萍,也不挪身子,扯着嗓子往楼上喊,两嗓子就把武玉萍喊下来了。

武玉萍46岁,可能因为长期操劳和经常夜班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匆匆从楼上下来,手上还绞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衣服:“找我?”

罗韧指了指外面的电动车:“前两天,你这车是不是摔过?”

武玉萍反应居然出奇的快:“是为大桥上的案子来的?”

南田县很小,头天的事,第二天已经传了个沸沸扬扬,武玉萍也第一时间听到了,还跟老公感慨说:“那天晚上我就在桥上呢,还跟个不长眼的撞了,好险啊。”

逢人就说,邻居知道了,服装厂的姐妹也知道,还开玩笑打趣她说:“那你应该向公安局反应一下情况啊。”

武玉萍不干,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她看罗韧:“你们是公安局的?也不像啊。”

罗韧说:“我们是死者的……朋友。”

武玉萍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来:“可怜,听说还是个学生呢。我听说凶手抓到了,块头可大可大,三个人才摁住的他。”

罗韧失笑,这谣言真是起的活灵活现,怕是抓捕的过程都惟妙惟肖。

武玉萍说着说着又纳闷:“那找我干嘛呢?”

她把两个人让到客厅坐下。

罗韧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看能不能多一点线索,你当时在桥上,是不是差点撞到一个人?”

“可不!慌慌张张的,赶着投胎一样,就往我车头上撞!要不是我赶紧刹车,肯定摔了。”

罗韧不动声色:“但是到了另一头,还是摔了?”

武玉萍说:“还不是被那死小子吓的腿软手软,一个没留神就又摔了。”

表情恨恨,余怒未消。

“那当时,你在桥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

这一句,罗韧问的慢,木代的呼吸慢慢屏住,只盯着武玉萍的嘴,觉得时间都走慢了。

“姑娘啊,看见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扶车的时候,看见她在桥上,也不说帮个忙,那车老沉的。”

车沉吗?能有多沉?比自己这个时候的心情还要沉重吗?

木代呼吸有点急促,口罩贴在脸上,像是把她的氧气都夺走了。

罗韧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对着武玉萍:“那,你还能记得她的脸吗?”

武玉萍皱眉:“离的有点远,应该能吧,有点印象。”

罗韧从怀里掏出三张照片,一字排在桌面上:“那麻烦你给认认。”

三张照片一样的尺寸,一张是木代的,另两张只是从网上搜了下的。

罗韧承认,自己其实有私心和偏袒,那两张照片,他找的都是跟木代形似的,长发,清瘦,秀气的鼻子,大眼睛,连笑都是类似的。

那时候,小口袋笑的可真好看,无忧无虑的,不像现在,要么不笑,要么是让人心疼的笑。

武玉萍捡出一张,说:“这个。”

木代觉得,罗韧握住自己的手,就在武玉萍捡出照片的这一瞬间,紧了一下。

大概是怕她承受不了吧。

木代转头看罗韧,慢慢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起身出去,每一步都是虚的,到了门口,看到罗韧的车车窗开着,炎红砂焦急地向她挥手,好像在问:打听的怎么样了啊。

木代移开目光,也没有上车,直直地向着来路走,身后,炎红砂的挥手僵在半空,脸上一片错愕,一万三和曹严华开车下来,看她的背影,想喊又没作声。

曹严华说:“坏了坏了,一定是坏了……”

罗韧也出来了,他脸色很不好看,拉开车门上驾驶坐,问:“木代呢?”

曹严华和一万三没敢吭声,炎红砂指了指来的方向。

罗韧发动车子,前开,掉头,然后慢慢追上去。

土路上,风一吹就扬好多沙土,两边都是稻禾,起伏着,像断不了的浪,看不到头的绝望。

木代真瘦,她大概这一阵子瘦了好多吧,一个人,孤独的背影,孱弱的肩膀,他只伸一只手,大概就可以搂的过来。

听到车声,木代停下脚步。

车子在她身边停下,罗韧揿下车窗,车玻璃慢慢摇下,露出她的脸,像帧帧的显像。

她说:“我不回旅馆了,你把我送到公安局吧。他们一定在到处找我,找来找去,也怪累的。”

“请红姨,找何医生,给我开个证明吧。我不想杀人的,我大概真的有病吧。”

罗韧没吭声,他有点受不了,把头别向一边。

曹严华也低头,他吸着鼻子,觉得自己要哭了,一万三叹了口气,头倚在车枕上,呆呆看车顶。

只有炎红砂开口,她说:“你们倒是说话啊。”

没人说话,倒是木代冲她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刹那间就把炎红砂的眼泪给逼出来了。

她带着哭音大叫:“我不同意!”

她几乎是踹开车门下来的,下来就拽木代。

“木代,你现在心情不好。我爷爷……我爷爷教我,他说,人在特别难过、沮丧、失望,还有愤怒的时候,千万别做决定,别做任何决定。”

“你现在太难过了,你就想着算了,就这样吧,这是你一时的想法,但是你一旦进去了,不管是关在牢里,还是精神病院里,那就是一辈子了,一辈子啊。”

她使劲拍车子:“罗韧你说话啊,曹胖胖,一万三,你们都哑巴了啊,说话啊。”

没人说话,孤立无援,炎红砂的眼泪水一样流下来,她撇开木代,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爬到罗韧的车前盖上,一屁股坐下来,坐了还嫌不够,又躺下来,四仰八叉,脑袋正倚在前档玻璃上,长发乱糟糟贴在玻璃上,真心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场景。

木代过来,说:“红砂,你真是没什么形象……”

忽然顿住,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去四寨的时候,炎红砂拿铁锨当扁担时,木代也这么说过她。

炎红砂哽咽着,像是跟谁较劲:“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叔叔死了,我爷爷也死了,你又要去坐牢,我是扫把星吗,把你们一个个都克没了?”

“我就不相信了,你从小到大,就算精神分裂,你也没做过一件坏事。我那天在旅馆跟你睡一张床,你整晚都老老实实,也没见你出去。怎么偏偏就那一晚,跑哪不好,跑个破桥上,推了人下水,你怎么就这么背,到的时候他正好在桥上撒尿,一推就下去了,他当时要是没在撒尿,你难道要把他抱起来扔下去吗?我就不信了,这是出了鬼吗?这是出了鬼吧?”

有什么念头忽然在脑际闪过,罗韧心头一震。

☆、114|第①章

罗韧示意木代上车,然后伸手敲前档玻璃,让炎红砂也进来。

炎红砂怕不是以为这是要开车送木代自首,抽抽噎噎的愈发执拗。

罗韧也不劝:“好,那你就继续躺着,我们谈事情,你也不要听。”

说完了,车门全关,车窗也都封闭,对木代说:“我想到一点……”

嘴硬是一回事,真的被孤立是另一回事,炎红砂从车前盖上爬起来了,脑袋贴着前挡玻璃往里看。

罗韧只当没看到。

木代等着罗韧说下文,曹严华看外头:“真不放我红砂妹妹进来啊?”

罗韧说:“让她着着急。”

炎红砂是真着急,透过玻璃看到大家似乎是在说事,生怕是做什么投票决定,漏了她关键性的一票——尽管有点抹不开面子,还是负气去拍门:“罗韧!罗韧!放我进去。”

罗韧开车门:“不是不进来吗?”

炎红砂翻着白眼,谁也不理。

罗韧说:“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要谢谢红砂提醒。”

陡然被夸,炎红砂的气生不起来了,但也不懂自己刚刚情绪激越的一番话哪句戳到他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木代从小到大,就算精神分裂,也没真的做过一件坏事。”

他看向木代:“对何医生的论断,我仍然持保留态度。但如果我们假设他说的是真的,你的三个人格,其实有共同目的,那就是保护你这个人本身。”

“小口袋性格柔软可爱,让你讨人喜欢,2号或许生硬,但几次都是在你最危急的时候出现,保护你的性命。最终,何医生觉得,主人格回归,是因为前两个人格之间失衡,所以它终于来主持大局——三个人格,勿论好坏,对你是忠心耿耿,都在维护。”

“如果真有这第四个人格,它做了什么?这么多年一点端倪都没有,唯独在那个晚上出现,做了件把你往死路上推的事。根本不通,完全立不住脚。”

炎红砂听的合不拢嘴,不住点头:“是的是的,我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一万三说:“那你表达的还真含蓄。”

木代觉得心里好像有个小火花爆了一下,这个时候,任何立得住脚的怀疑对她来说都是希望,即便只有一线,也想拼死抓住。

罗韧说:“你提过,那天得知你妈妈感染艾滋的消息,心情极其低落,回去的也很晚。”

木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头:“是。”

“洗漱的时候,绑头发了吗?”

“绑了。”

“睡觉的时候,解开了吗?”

“没有。”

那天,她心事重重的,连跟郑梨说话都应付的有气无力。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是绑着的还是松开的?”

“绑着的。”

罗韧沉吟:“我记得,宋铁描述过你的长相,他说‘像个文静的女学生,长长的头发’,那就说明,他看见你的时候,你是放发的。给武玉萍看的照片也是长发……”

说到这里,他仔细去看木代,伸手帮她把帽子摘下。

“一个人,头发放与不放,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曹严华点头:“是啊,何况当时是晚上,他们跟我小师父都是头遭见面,这认的也太准了。”

罗韧同意。

马超和宋铁也就算了,他们都有对木代印象深刻的理由,但是武玉萍,她骑车路过,摔倒爬起的时候看到个姑娘,让她认照片之前她迟疑的说“离的有点远”,但是一看到照片就认的那么精准。

罗韧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说:“我要打个电话。”

他朝曹严华要了从交警大队那里抄来的信息,拨了武玉萍的电话,免提。

每个人都摒起呼吸。

武玉萍很快接了:“喂?”

罗韧说:“是我,刚刚拜访你的,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件事情,你是摔下车,扶车的时候,看到她在桥上是吗?”

“是。”

“据我所知,你摔车的地方是在桥头,基本上已经下桥了。”

“是啊。”

“但是那个姑娘在桥上,理论上讲,你骑车过桥,一个大活人杵在桥上,你应该先看见她,而不是摔下车之后,才注意到桥上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武玉萍迟疑着说:“应该是吧,我摔车之前没太注意。”

罗韧不给她模棱两可的机会:“是没太注意还是没看见?”

武玉萍好像真的拿不准:“我……不大记得了。”

……

挂了电话,罗韧看众人:“不觉得奇怪吗?”

他提醒大家:“不觉得木代出现的很突然吗?半夜三更,一个女孩站在桥上,如果是我骑车路过,一定大老远就看到了。但是武玉萍说她不大记得。”

一万三失声尖叫:“我操!马超那个,马超那个也是!”

他激动到有点语无伦次:“还记得我说的吗,那个时候,马超起身催张通走,张通说要撒尿……”

怕说不清楚,他把曹严华那张抄了信息的纸翻过面来,拿了笔在上头画示意图:“马超先走了两步,他是回城,肯定是往桥的左边走,而张通在他后头撒尿,所以张通的位置是靠桥右。”

“然后马超一回头,看到小老板娘在推张通,那就是说,小老板娘是从桥右,城郊乡下的那个方向过来的……但是饭馆是在城里,就算小老板娘又出现了个人格,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去桥上杀人,她事先也一定要过桥的……”

他怕自己表达的不清楚,急的一头汗:“能听懂吗?”

罗韧说:“听懂了。”

一万三发现了存在的一个漏洞。

如果木代当晚确实从床上爬起来,赶到桥头杀人,那么当她过桥的时候,马超或者张通一定会注意到她。

而事实是,没人见到她从桥上经过,却看到她在桥上推人。

武玉萍也是一样,她骑车过桥的时候没看到人,爬起来的时候却看到的。

木代像是被安排好的,在一个点突兀出现。

炎红砂紧抿着嘴唇:“这个……说不通,不合理啊。”

罗韧笑起来:“红砂说的好,不合理,我们就是被合理这两个字局限住了。”

他揉掉一万三画的那张纸,说:“我们一开始就有误区,一开始就往木代有多重人格这条路上跑,紧接着又力求合理,所以怎么论证,木代都是个杀人犯。”

“现在,把这些都给扔开,不要受现实束缚,天马行空,去设想,如果不是木代,最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炎红砂第一个发言。

“有鬼。”

她不去理会一万三的白眼:“不是说天马行空吗?我觉得就是有鬼,变成木代的样子,马超回头的时候,看到鬼了。武玉萍摔倒爬起的时候,看到鬼了,宋铁过桥头的时候,也看到鬼了。其实我们木代在床上睡觉呢,还绑着头发。”

说完了,冲着木代扬下巴。

木代心里暖融融的,说:“小丫头。”

曹严华也思维发散了一把:“可能是易容啊,那个人易容成我小师父的样子,在这桥上演了一出戏。她可能事先见过我小师父,衣服、发型都学的一模一样。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万万没想到,我小师父是绑头发睡觉的!”

曹严华咬牙切齿:“看,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好猎手的眼睛的!”

炎红砂不同意:“那个‘木代’是突然出现的,你不觉得这个突然是反常规的吗?还是鬼比较合理。”

只有一万三没说话。

但是他一定是想说什么的。

罗韧注意到了:“一万三,你呢?”

一万三说:“罗韧,咱们都好像忘记了一个好朋友啊。”

这话里有话的,罗韧不想费那个心思去猜:“有话直说。”

“第四根凶简。咱们这一路都在跟凶简打交道,按时间来算,这第四根,也应该出现了,更何况,凤凰鸾扣给过一些提示的,虽然有点莫名其妙。”

一干人当中,只有木代不知道这件事,她低声问炎红砂:“凤凰鸾扣给的什么提示?”

反正一时间没什么新的话题,炎红砂一五一十,把曹严华和一万三看到的提示给木代讲了。

没想到的是,木代居然恍惚了。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什么:“那天晚上,我好像也被莫名其妙的风……吹过。”

罗韧先送一干人回旅馆,自己去医院取检测报告。

只是半个白天,心境已经截然不同,木代半躺在沙发上,觉得之前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一万三和曹严华他们围着电脑,上网搜索关于腾马雕台的所有信息。

木代听到一万三嘀咕说:“转载倒是不少,但是内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说那个最早上网发布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啊?”

是谁呢?凡事都有个最早,神棍向他们提起七根凶简的时候也说,那是记录这世上最早发生的七则凶案。

炎红砂过来,居高临下看她,拿手去捏她的腮,说:“小可怜儿,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吧?”

木代躲开她的手,忍不住笑:“去,别叫我小可怜儿。”

炎红砂朝她扮鬼脸:“今天不知道是谁,还让人送她自首呢,亏得我奋不顾身拦下来。”

木代不说话,电脑前,一万三转过头来:“富婆,去给大家买点吃的。”

炎红砂大怒:“凭什么!”

一万三说:“你没看到大老爷们都在忙吗?”

炎红砂床上拎了两个枕头,近前就砸,木代听到曹严华大叫:“要砸就砸我三三兄,砸我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一万三也叫:“三局两胜,石头剪子布,公平竞争,不要动手!”

三个人乱作一团,互相扯着枕头边角,小孩儿一样。

木代咯咯地笑,无意中转头,忽然愣了一下。

罗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进来的,但是没往里走,就在门边,看见她时,冲她招了招手。

木代起身过去,罗韧示意她出来,伸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极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从尽头处的窗户打进来,在地毯上拉开一条长长的亮影,木代走出去,就踩在这亮影里。

罗韧递了张卷起的纸给她,递到跟前时,还能闻到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儿。

木代打开。

知道是检测报告,略略一扫,但是看不大懂,很多项目,都是化学符号代码,给出了数值和参考域值。

但是罗韧一定看过的。

木代抬头,问:“结果是什么?”

罗韧低头看她,她这些日子瘦了是真的,下巴都尖了,眼睑下淡青的黑眼圈,眼圈微肿,眼神里,好多躲闪和回避。

罗韧说:“真瘦。”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低头就去吻她的唇,木代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罗韧这一吻落了个空,但就停在她唇边,温热的呼吸正拂在她柔软的唇上。

罗韧看进她眼睛里去,说:“木代,咱们没分手呢,从来没有。”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轮廓的暗。

罗韧说:“你现在怕我了?”

木代摇头,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慢慢踮起脚尖,身子有些发颤,嘴唇轻轻靠近他。

砰的一声门响,炎红砂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不是男人了!石头剪刀布都要跟我作弊!”

然后……

两个人……不是,三个人都不动了。

木代的脸一直红到耳根,脚尖还是踮着的,觉得踮起的腿成了一根僵直的木头,弯也不会弯了。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炎红砂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绕开两个人,僵硬地往外走,木代刚松一口气,炎红砂忽然又回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俩不能讲究点吗?找个没人的房间能怎么样啊?”

☆、115|第①⑨章

炎红砂拎了外卖回来,揣了那点贼头贼脑的小心思,一进门,屋里不见罗韧,赶紧放下外卖直奔坐在沙发上的木代:“后来呢后来呢?”

木代说:“什么后来?”

炎红砂两只手的食指交在一起,打啵样点着,心领神会的小动作。

“让你搅了。”

什么?炎红砂大惊失色。

身后,一万三不满地拨弄着外卖的塑料袋:“富婆,我知道你破产了,但是咱们能破产不破志气吗?我们这晚上还要出任务,你就给买个饼?”

炎红砂不理他:“罗韧呢?”

曹严华说:“刚下去了,你上来没遇见他吗,他说要去洗车,顺便检修。”

炎红砂一溜烟似的追下去了。

赶的正巧,罗韧的车正要出宾馆院门,炎红砂一长声的“stop”奔到车头,两手一张。

罗韧及时刹了车。

揿下车窗,炎红砂陪着笑上来,罗韧说:“红砂,你这两天拦车的技术涨了不少啊。”

炎红砂心虚地笑。

“笑什么,你以为你能把我笑脸红了吗?”

炎红砂诚恳:“不能。”

罗韧哭笑不得,顿了顿说:“上车吧。”

炎红砂很意外,但也知道车子不能老堵门口,赶紧绕到另一边上了副驾。

修车的门面很大,店里七八个工人,看到罗韧的车,陆续围上来,都觉得新奇。

其实洗车加正常检修,也用不了太久,但看到稀罕的车,多看看摸摸也是好的,接单的小伙看着罗韧,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要不短时间。”

罗韧也不戳破,说:“行,弄的好就行。”

炎红砂坐在修车铺附近的小花圃等,远远看到罗韧买了两瓶饮料,走近了,扔了瓶过来。

炎红砂抄手就抓住了。

罗韧说:“身手不错。”

炎红砂笑,每次被罗韧夸,她都觉得怪高兴的。

她问罗韧:“带我出来干嘛啊?”

“没特别的事,聊聊。”

炎红砂去拧瓶盖子:“你和木代,算是好了吧?”

罗韧问:“不好过吗?”

“那几天,我住在红姨家里,红姨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说你和木代应该是掰了。”

罗韧笑,就手把饮料放到脚边,这个花圃不是精心打理,总有点野草疯长的颓败感,太阳差不多落山了,花草上的光都黯淡下来。

有一句话挺对的,看到物体的颜色,是因为有光进入眼睛,想想看,黑暗来临,不管是怎样的姹紫嫣红,只要没有光,看到的,就都是漆黑一团了。

罗韧说了句:“其实挺复杂的,这些天,我也想了好多。”

炎红砂惊讶:“你想了好多吗?我以为你没想呢,你看着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罗韧说:“我从前,在菲律宾的时候,有很多过命的兄弟,交情最深的一个,是个日本人,叫青木。”

炎红砂撇嘴:“我不喜欢日本人。”

“青木中文说的很好,喜欢中国文化,他说,他最喜欢的中文词是两个字,心田。”

心田?炎红砂皱眉:很特别吗?

“他说,每次想到这个,就觉得很玄妙。每个人生下来,心都是四四方方一块地,然后,你给它播种,这块地就随着人生岁月去枯荣,然后渐渐面目全非。”

他伸出手,点住自己的心口,看炎红砂:“我这里,哪里长的茂盛,哪里一片枯萎,哪里是有颜色的,哪里是光照不到的,哪里是毒虫出没的,你会知道吗?”

炎红砂听的怔愣,觉得有点道理。

她问:“那你想了些什么?”

“在想,这个木代,跟从前的小口袋,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后来我想着,做人不应该把问题复杂化,人总是会变的,只要我和她之间,相爱的基础还在,我就能接受这种变化。”

炎红砂不明白:“相爱的基础是什么呢?”

罗韧反过来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木代?”

“为什么?”

“你知道聘婷吗?”

炎红砂点头。

“我和聘婷从小一起长大,少男少女之间,其实总会有朦胧的感觉,说是爱有点过,是有好感。这好感可以发展,也可以止步。”

“后来我去了菲律宾,身处的环境不同,时刻会有危险,自然而然的,会觉得,一个人好些,不要去拖累好姑娘。”

期间抽空,回了一趟小商河,那时,聘婷已经长成,有一天,她含蓄的,对他表达心意。

炎红砂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罗韧笑:“聘婷是这样的,她是很害羞,很含蓄的姑娘,她喜欢你是不会说出来的,她会用暗示、种种话里有话,希望你明白。”

炎红砂急死了:“那然后呢?你拒绝了是吧?”

罗韧说:“我也说的很隐晦,说了自己处境复杂,短时间内不会考虑个人问题。”

聘婷当时没说话,但是第二天,罗韧看到她,眼睛肿的不能看。郑伯怕是以为他欺负了聘婷,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后来离开的时候,聘婷送了他一条项链,说:“就当是亲人对你的祝福,一定要收下。”

听起来,好像……还好,炎红砂松了口气。

罗韧看她:“你觉得,我当时的心理是什么样的?”

炎红砂想了想:“如释重负?”

罗韧摇头:“说实话,是有点失落的。”

炎红砂的眼睛噌的就睁大了。

罗韧笑:“对,这就是男人的心理。一个人面对艰难处境的时候,为了不拖累她请她走,她立刻就离开,跟她不走,还是争取站在你身边,对你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后来遇到木代,从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姑娘,一逗就急,吓坏了也哭,就总想逗她,也会对她亲密——那时候没多想,就是普通的,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想靠近。”

“但是紧接着,收到一些消息,有一些旧事未了,那时候,我又觉得时机不对了。”

罗韧的唇角现出温柔的微笑。

当时,木代怎么说来着?

她说,我只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机,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

木代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让罗韧很意外,这个可爱的姑娘,她对爱有一种勇气,没有红着眼睛被吓退,反而红着眼睛瞪着你,瞪的你哑口无言。

罗韧笑:“就是从那个时候。”

那以前,只是把她放到眼睛里,那以后,忽然放到心里去了。

他把话题转回来:“你问我相爱的基础是什么,就是木代说的,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木代在何医生那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她之间,是互相不确定还能不能喜欢。去找过她一次,当时,她看起来很陌生。”

说到这里,罗韧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木代留书出走,他有直觉,觉得她是不想同他们再联系了。

然后,霍子红接到木代的电话,罗韧随即赶到南田。

他记得,那个晚上,在郑水玉的小饭馆里向郑梨打听木代,郑梨说了很多很多。

——木木姐说她有个男朋友。

——木木姐总提他啊,说的时候会笑。

——我有时候觉得是假的,因为如果她有男朋友的话,男朋友为什么不管她呢。可是她每次都说,他忙啊。

……

小饭馆很吵,和郑梨说话的时候,她的姑姑总是过来催她上菜,可是罗韧觉得,真是这一生中,听过的最美的被转述的情话。

他的姑娘,悄悄离开,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简陋的小饭馆里,每天抹桌子,洗盘子,但还总是带着笑,去提起他,想着他。

最美的画面不过如此。

离开那家饭馆时,郑梨忽然叫住他,说:“我木木姐的男朋友,其实就是你吧?”

罗韧笑了笑,说:“不然呢?”

天完全黑下来了,不远处,车铺的伙计往这边招手,示意车子已经好了。

炎红砂起身站起,走了两步之后,发觉罗韧没跟上来。

她好奇的回头。

罗韧还坐在那里,看着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我什么?”

“今天,我本来都快放弃了,木代已经放弃了,一万三和曹严华,我知道他们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了。只有一个姑娘,大哭着跑出去拦住了车子。”

炎红砂不好意思。

罗韧说:“其实当时,我已经在为木代找后路了,她说的那些,让何医生开证明什么的,我都在想了。现在再想起来,有点后怕,如果我们止步在那里,也许木代这一辈子,就只能坐牢了。”

他看向炎红砂,声音压的很低。

“你都不知道我多感谢你。”

曹严华几乎把网上所能搜到的,关于腾马雕台的信息翻了个遍。

心跳,还有莫名的风,跟凤凰鸾扣给的提示契合,但是,和一座废弃的水泥台子有关,又充满荒诞似的滑稽。

他回头看一万三和木代:“今天晚上,大家应该一起过去吧?虽然这些帖子里都在说最好是午夜,一个人去效果最好。”

一万三骇笑:“如果是跟凶简有关,当然是一起去,是不是啊小老板娘?”

没有听见木代的回答,一万三转头看,她眉头皱的紧紧,出神地想着什么。

一万三伸手,在她面前招了又招。

木代回过神来:“我想起一件事,罗韧当时说,案件的刑侦顺序是:有人报案——警方在附近调查询问——宋铁提供了线索,警察根据这些找到了马超。”

一万三点头,没错。

木代说:“这个马超,为什么不报警呢?”

马超跟张通熟识,又目睹案发经过,虽然当时吓的惊慌失措,但是逃脱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应该报警吗?

一万三居然被问住了,他没想过这个。

曹严华也咂摸出奇怪来了:“这个漏洞挺明显的,警察肯定问过他,当时桥上,除了张通,就只有马超和我妹妹小师父……”

他突然心念一动。

“你们说,会不会是马超干的?”

一万三的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就他?”

曹严华激动起来:“三三兄,当天晚上三个证人,除了马超是直指我妹妹小师父,其它两个,可都没看到案发过程,而且其它两个,既看到了小师父,也看到了张通。”

“说实在的,如果这个马超没指认的话,警方只找到宋铁和武玉萍两个人,那根据他们的描述,嫌犯可是两个啊。”

一万三不吭声了。

好像是这样,这就好像投票,马超两票,木代两票,然后马超投给了木代。

于是,2:2,变成了3:0。

一万三看曹严华,语气里的怀疑越来越重:“马超有问题?”

曹严华很肯定:“我看有问题。”

一万三掏手机:“反正晚上才去腾马雕台,要么我约他吃个饭,探探口风。”

曹严华已经完全把马超当杀人嫁祸的凶犯来看了:“这有点危险吧?”

一万三满不在乎:“只是吃个饭,约的都是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的,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116|第②?章

又到堕落街,临街口一家吃砂锅的馆子,一万三先到,捡了桌子坐下,想着既然是自己约的马超,这账也该自己付才是。

他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的票子,心里泛着嘀咕: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想不到今时今日,自己居然会为了那个毒……而花钱奔走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叫木代“毒妇”了。

马超很快就到了,脸上带着可以吃白食占便宜的惊喜,语气也分外热络:“小江哥,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呢?”

一万三轻描淡写:“事情办完了,这两天就要走,想着认识一场,所以喊你出来吃个饭聊聊。”

马超喜不自禁,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下手可一点都不含糊,点了份最贵的海鲜砂锅,好在馆子小,再贵也贵不到哪去。

砂锅上来,海鲜汤扑扑地在锅里沸着,廉价的海味聚了一锅,马超拿了勺子,一下一下地翻汤,腾腾的热气就在他眼前飘。

一万三指隔壁的空桌子:“挺巧的,刚这桌人在聊大桥上的案子……”

他压低声音:“说是本来都抓到那女的了,又叫她跑了。”

马超拈了颗鱼丸在嘴里,烫的直嘘气:“我也听说了,好多人传她会武术,说是从三楼那么高跳下去一点事都没有。”

一万三话里有话地敲打他:“那你当心啊。”

马超听不明白:“我当心什么?”

一万三身子前倾,说的意味深长:“她杀了人,你是证人,你要指证她,她现在在逃,又一身的功夫——你说要当心什么?”

马超骇笑:“不至于吧?”

说是这么说,心里的忐忑渐渐上来,食欲也慢慢沉下去了。

一万三留心看他,觉得他的紧张不像是装出来的。

马超给自己找理由:“当时桥上除了我和她没别人,她要想杀人灭口,直接下手不就得了?既然放我走,就说明她不想杀我,是吧?”

他殷切地看一万三,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肯定。

一万三说:“但是她为什么要放一个目击者走呢,说不通啊。毕竟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马超让他问的一怔,自己也有点迷糊,自言自语了句:“也是……”

趁着他这迷糊劲儿,一万三把重磅问题抛出来:“我听人说,第二天警察是根据另一个目击者的描述找到你的——你为什么不报警?”

马超愣愣看一万三。

那天,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其实还没睡醒,在床上窝着,被叫醒之后怔了半天,忽然骇叫:“我朋友,我朋友叫人给杀了!”

警察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了解了情况之后,也问过他,怎么没报警呢?

他结结巴巴回答说:“我不记得了,我脑子一片糊,跑回家之后,我都……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睡着了……”

他脑子嗡嗡的,前言不搭后语,警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后来坐着警车去郑水玉饭馆的路上,两个警察还在前头聊说,这小子平时也是耍横的主,瞧给吓的,脑子都糊涂了。

不记得了?被吓糊涂了?

这回答真让人发指,一万三心说:小老板娘啊小老板娘,你当时可真不该从公安局跑了。

马超的这个“不记得了”,明显没有说服力,警方虽然暂时不追究,后续未必不进一步调查——但木代那一跑,实在等于是把罪给坐实了:马超都没跑呢,你要不是心虚,你跑什么呢?

一万三决定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这说不过去吧,你好歹也是罩着一群小弟的大哥,胆子没那么小吧。你朋友被个女的从桥上推下去了,你应该甩胳膊上去制住她啊?就算跑了,不至于吓破胆,连报警都不报啊。”

马超目光涣散着看一万三不断开合的嘴,他的头忽然疼的厉害,有碎片般的场景,自眼前一闪而过。

——张通拎着裤子,四下去看,嘟嚷着:“去哪尿呢?”

——自己喝的头晕,傻笑般指着桥栏:“那,那,尿河里去。这河通自来水厂,让全县的人都尝尝你的尿味……”

马超的额上青筋暴起,冷汗从鬓发处渐渐渗出。

一万三盯着他,紧追不舍:“你倒是说话啊。”

马超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场景梦魇般又出现。

——张通扒着桥栏往上爬,肥胖的身子总使不上力,于是喊他帮忙。

——“马哥,帮托一下,托一下,让我站上去……”

——自己嗤笑着,过去托住张通的屁股……

头痛欲裂,冷汗涔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另一个场景,忽然又硬生生挤进来。

——自己催促张通回去,张通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拉着裤裆拉链,说:“等我撒泡尿,厕所哪呢?”

——张通手脚并用,爬到了桥栏台上。他大笑着背过脸。

——张通的骇叫,他回头,看到张通笨重的身子跌落桥下,而那个推他下去的女孩缓缓转身……

“马超!”

一万三一声断喝,马超身子一激,近乎惊怖地抬头,脸色煞白。

这反应,一万三几乎有九成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他冷笑着步步紧逼:“是你吧,其实杀人的人,是你吧?”

马超嘶声:“不是……我跟警察说过,是那个女的……不是我!”

说到末了,忽然近乎崩溃,伸手抓住桌上的砂锅,连锅带汤,向着一万三泼过来,然后一脚踹开凳子转身朝门外跑。

一万三躲的慢了些,半锅汤浇在右肩,居然也不觉得疼,拔腿就追。

店主也追,追到门口跳脚:“哎,给钱!没给钱呢!”

正是饭点,堕落街上人来人往,好多饭馆的折叠桌都已经违规摆到了路面上,马超一路冲撞,回头看到一万三就要追上,心一横,抓过边上一张桌子往路中心一带。

那桌客人吓的尖叫,桌子腿脚不稳,上头的汤汤水水瓷碟瓷罐砸了一地,一万三收不住脚,整个人趴翻在满地狼藉之中,两只手在碎瓷汤水里一撑,无数瓷片戳将进去。

妈的!一万三心里头那股狠劲上来:老子还真不信了!

一万三再次爬起,发足向着马超追过去,眼见马超就快到街尾,再跑两步就要上车道了,一万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暴喝一声,居然一个虎扑扑过去了。

咕咚一声,连人带马超翻倒在地,马超挣扎着想坐起,一万三一手摁住他的脸,手上的血水糊了马超一脸。

一万三冷笑:“我叫你跑……”

马超惨叫。

撕心裂肺莫过于此。

至于吗?只是撞了一下,只是摁了他的脸。

一万三被他凄厉的叫声给吓到了,一个愣神间,马超忽然挺翻他,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就跑。

跌倒的一万三抬头,看到街口高处闪烁变换的红绿灯,像即将书写的不祥谶言。

他大叫:“马超!车!车!”

来不及了,尖利的刹车声,一辆货车突兀窜出,因着猛烈的刹车,长长的车身都几乎在路上打横。

马超的身子,像一截笨重的木头,在半空中,在一万三的视线里,划了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地。

刚刚还拼死奔跑的人,忽然就横在那里了。

也不完全是,他在抽搐,一直抽搐。

无数芜杂的声音,路上的车子渐次停下,路面上开始一截又一截的堵,只给出事的地方留下一大片无人涉足的空间。

人群围过来了。

一万三朝马超走了两步。

马超看着他,脸颊上燎起了一圈火泡,就好像刚刚他砸过来的海鲜砂锅,并没有泼到一万三,而是泼到他自己似的。

他还在抽。

一万三茫然四顾,看到四面停下的车,居然也看到了罗韧的车,罗韧正从车上下来,还有从副驾边上开门的红砂。

窃窃的人声,一张张探究式的面孔。

突然之间,有一个声音,不知道响自哪里,但是说的笃定,带些许义愤。

“是他推的。”

这声音很快得了附和:“是他推的,那个人,那个人推的!我也看见了!”

那个人?谁?

迎着无数道箭一样的目光,一万三忽然反应过来,他就是所谓的“那个人”!

一万三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里,大声叫:“不是我!”

这三个字好熟悉。

就在不久之前,马超刚刚说过。

一万三手心发烫,被碎瓷戳中的地方又麻又痒,罗韧和炎红砂快步挤进人群,罗韧俯身蹲下去看马超,炎红砂急的一直在绞手,看看一万三,又看看那一圈陌生而敌视的人。

交警过来了,对着对讲机很快交代着什么,一万三看到好多人向着交警围过去,不知道在讲什么,然后伸出手,指头直直戳向他。

妈的!不是我!说了不是我!

巨大的张惶像保鲜膜,忽然把整个人裹住,听到的和看到的,都不再真实。

……

人群之外站了个女人,普通的像是任何一个偶尔经过看热闹的路人。但她并不热衷着挤进来,也并不兴冲冲向身边的人打听和惊叹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一万三,眼神平淡。

再然后,转身离开,像是对热闹并无兴趣。

她穿一双跟早已磨的半平的高跟鞋,红色的皮面处处磨口,颜色也变成了暗红,鞋头处开胶的地方补了皮子,抬脚的时候,前掌翻起,可以看到掌缘处为了固定而补缀的线。

这样的鞋子,即便是再清贫的家庭,也早该丢掉了。

☆、117|第②①章

交警拨开人群,向着一万三走过来。

一万三想往后退,或许是早些年跟执法者的追逃游戏玩的太多,对于警察,他总下意识地趋向回避。

打量周遭:不算水泄不通,好几道空的口子,用不了两秒就能跑过去,如果有人来拦,他可以摁住车头翻上去,从车后跳下来跑……

前头他还在感叹木代沉不住气从公安局跑了,现在才知道,轮到自己也是一样的。

犹豫不决间,肩膀忽然被撞了一下,炎红砂从后头跟他擦肩而过,撂下一句:“没事,跟他们去,我们也长了嘴的。”

她并不看他,匆匆站到那一堆议论纷纷的人群之中。

一万三有点明白过来,他回头看罗韧,罗韧只向他略点了一下头,很快移开目光。

远处响起救护车的声音,迎着脸色严肃的交警,一万三干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说:“误会,真是误会。”

晚上八点多,曹严华气喘吁吁赶到南田县交管局对面的米米分店,进去之前,他颇为心塞地发现,交管局门口居然还停了辆警车。

米米分店里头坐的满满当当,曹严华张望了半天,才看到罗韧在里头朝他挥手。

曹严华急急过去坐下:“小罗哥,怎么有警车呢?”

“因为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公安交警和派出所都来人了。”

又说:“红砂在里面,她作为‘目击证人’,被邀请协助调查,跟另外几个证人打擂。”

曹严华咬牙切齿:“那几个小兔崽子都说是我三三兄推的人?”

罗韧点头,稍稍压低声音:“我和红砂其实都没看到案发现场,但是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所以我让红砂去搅局。我注意看了一下,交通灯路口有监控,警方应该会调了来看的,如果真是一万三推的……”

如果真是一万三推的,那红砂的处境就比较尴尬。

曹严华急急为一万三开脱:“不可能是我三三兄,他那么矫情的人,为了个野人都半死不活好几天。怎么可能故意去害人呢。”

罗韧的牛肉米分好了,店主端上来,顺便给曹严华递菜单。

曹严华指罗韧:“跟他一样就行。”

罗韧拿了筷子,把米米分搅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木代一个人在宾馆?”

曹严华这才想起这茬:“不是,我小师父跟我一起来的。”

罗韧一愣:“那她人呢?”

“小罗哥,你傻了吧,我小师父现在身份敏感,哪能轻易露面。”

他神秘兮兮指外头:“她在巷子里呢。”

罗韧知道曹严华说的是边巷,那条巷子虽然也过人,但是人少。

他把牛肉米分推给曹严华:“我还没动,你吃吧。”

说完了,起身往外走。

曹严华看着面前的汤碗,心里一阵嫉妒,酸溜溜想着:小罗哥一定是陪我小师父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孤零零吃米分。

木代带了口罩,帽子压的低低,一个人在巷子里踱步,时不时抬头,看斜对面灯火通明的交管局。

巷子口一暗,有人进来,木代赶紧蹲下身子,装着去扣鞋带。

罗韧也在她身边蹲下来,说:“你这鞋子也没鞋带,就这么现演,不累啊。”

木代松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过了会说:“吓了我一跳。”

她帽子有点歪,罗韧伸手帮她挪正了,顺便把口罩取下:“大晚上的,也没人看见,带着怪闷的。”

又问:“吃了吗?”

木代摇头。

罗韧回头朝巷口看了看,说:“你等我一下。”

他去了不久就回来,买了饼干和水,还有饭盒装的炸豆腐干。

墙角有堆着的废料木板,罗韧拉了她坐下,顶上不知道是什么树,从墙的那一边张过茂密的树冠来,像罩在头上的伞。

木代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又抬头去看交管局。

“一万三会没事吧?”

“只要监控的影像对他有利,就不会有事。”

“听曹胖胖说,现场好多人指说是他推的人。”

“有三四个吧。你觉得,会是一万三推的吗?”

木代想了想,摇头:“一万三可能会有些七七七八的小毛病,但是杀人不会。何况他又不傻,真想对付马超,有的是机会,何必选大马路,人来人往的。”

罗韧沉吟:“但是偏偏有指证他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会是马超的同伙吗?”

罗韧仔细回想了一下现场的情形。

当时,人是从周围拥过来的,指证一万三的那几个人穿着、年龄、气质都相差很大,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

罗韧说:“其实一万三这件事,跟你的事,细想起来很像。”

当天晚上,木代究竟有没有出现在桥上,一个人说有,两个人说有,三个人说有,于是,她就在了。

一万三有没有推马超?一个人说推了,两个人说推了,三个人说推了,于是,他也就成了嫌犯了。

罗韧低声说了一句:“三人成虎。”

木代没听清:“什么?”

“口舌杀人。”

木代以为他在说笑:“口舌能杀人吗?”

“你知不知道袁崇焕?”

木代点头,她依稀记得,那好像是个明末的抗清英雄,后来被满洲人使反间计杀掉了。

罗韧说:“据说那个时候,袁崇焕据守辽东,是满人入关的大患。皇太极知道崇祯皇帝多疑,就使了个计策。”

“他派人抓了崇祯身边的侍从,严刑拷打。那两人倒是骨头硬,坚决不招。”

“有一天晚上,那两个人睡梦中醒来,听到外间的看守在说悄悄话。”

他声音低沉,讲的人身临其境,巷子里安静的很,木代听的认真,眼睛睁的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罗韧觉得她这情态分外可爱,信手插了块豆腐干送到她嘴边:“来,吃。”

木代哭笑不得,但还是张嘴把豆腐干咬了,含糊不清问他:“然后呢?”

“就听看守说,既然有袁大都督投诚,这关内也就唾手可得了。另一个看守赶紧打断他,说,嘘,这种机密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两个人听的目眦欲裂,心说袁崇焕这个奸贼,居然通敌叛国,可恨这消息没法传将出去,让皇上知道。”

说到这里,他看木代:“也是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这两人居然寻了个空子,逃出去了。”

木代猜到了:“人家故意放他们逃的吧?”

罗韧点头:“然后,朝野上下,袁崇焕通敌叛国的消息沸沸扬扬传开。崇祯皇帝大怒,将袁崇焕下狱审问,次年凌迟处死,据说剐了三千余刀,近万人抢到他的肉,争相生食。”

木代叹气。

罗韧说:“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杀袁崇焕的,到底是后来将他凌迟的刀呢,还是那两个睡梦里醒来的人,听到的那几句悄悄话?”

木代眼珠子转了转:“都不是吧,是皇太极心里,一定要除掉袁崇焕的杀念。”

罗韧觉得也不无道理。

一念,两语,三千刀。

他拿出手机,翻出图片给木代看,木代不提防,触目所及,轻轻啊了一声。

好像一个满脸血污的死人。

罗韧说:“这是马超出事之后,我拍下来的。你注意看他的脸,一万三之前受了伤,手上出了血,这血是一万三的,他摁住了马超的脸,所以乍看上去,像个手印。”

木代长长吁了一口气,又把图片放大了细看。

手印是不假,但很淡,奇怪的是手印的中央,有一圈类似火泡,又像是灼伤。

木代从边上捡了块石子,把那个形状在地上画出来。

像是“日”字,被砍去了最上的一横。

这形状……

木代心念一动:“象形字?”

像个舌头,难道是……

罗韧点头:“这是象形的口字。”

交管局门口有嘈杂声,似乎是人出来了,罗韧拉了下木代,木代赶紧起来,把口罩带好。

两人走到巷子口,看到曹严华也过去了,正站在栏杆处伸着脑袋看。

大楼门口不少人,一万三在,炎红砂在,还有另外几个证人,和穿不同制服的警察。

炎红砂正拦住了另外几个证人不让走。

罗韧和木代对视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

就听炎红砂厉声说:“哑巴了是吗,刚还不是说你们都看到了吗?怎么怎么推的,怎么怎么撞的,现在怎么不说了啊,看到视频了怎么不说了啊?”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两个还尴尬的咳嗽了一下。

交警出来劝和:“搞清楚了就算了,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炎红砂不干,监控视频还没出来的时候,她一个对四个,被那几个冷嘲热讽喷的浑身冒火,现在终于翻身,正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

“这不是饶不饶人的问题,这几个人是诬陷,其心可诛,狠狠的诛!”

她转向一边协同办案的民警:“这种赤裸裸的诬陷,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应该关个十天半个月吗?就这样放出去了,不怕危害社会安全吗?”

那个民警被她呛的一肚子气,冲着那几个人发火:“你们没看见就不要胡说!现在是讲法律的,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那几个人也来劲了,其中一个大声说:“我们一身的事,过来协助调查,已经很配合了。当时事情出的那么快,看错了也是有的,难道我们还故意诬陷他?图什么?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过路人,哪这么多话?”

说完了,一把搡开炎红砂往外走。

一万三劝她:“算了。”

“事情解决了就行了,现在也不是吵的时候,再说了,吵起来怪累的。”

身为当事人,居然劝她“算了”,炎红砂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你等着啊,下次,你把牢底坐穿我都不会管了。”

她掉头就走。

……

一万三目送炎红砂走远,这才晃晃荡荡的走到大门口,那里,曹严华正看似百无聊赖的倚着栅栏,故意左顾右盼的,姿势居然颇有些撩人。

一万三走近他,问:“曹兄,怎么样?”

曹严华慢慢把外衣掀开些。

一万三探头去看,曹严华外衣的里衬,挂了好几个钱包,还有不同的钥匙。

曹严华说:“还能怎么样,三三兄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要干嘛了。”

……

不远处。

罗韧看木代:“做人家师父的,是不是应该适当管一管自己的徒弟?”

木代说:“我又没看到。”

☆、118|第②②章

回到宾馆,差不多已经晚上十点,这一晚本来是想去腾马雕台的,谁知道为这一桩突发事件,闹到人仰马翻。

但一万三洋洋得意,说,你们都不知道我立了什么功了。

虽然监控视频证明了一万三的清白,但至少还是有半条街的人看到他一路追打马超——在被问及斗殴原因时,一万三忽然心念一动。

他“老老实实”地说:“当时吧,我和他正在聊张通的那件案子。”

给他做笔录的两个警务人员下意识互看了一眼。

张通那件案子,在南田县闹的沸沸扬扬的案子。

一万三装着没看见,继续“抒发”自己的委屈:“我也就开个玩笑,我跟他说,当时桥上就你和那个女的,到底谁杀的人还不一定呢。”

“谁知道他就急了,拿那么滚烫的砂锅泼我,警察同志,滚烫滚烫啊,要你被泼,你能不急?我当时就急了,跳起来追着他打……”

表情委屈而诚恳,确实也带伤,全身还散发着海鲜味儿,警察有点同情他,朝他点了点头。

说到这时,一万三舒心舒肺:“你们看,我是不是成功打入警方内部,抛砖引玉,把小老板娘一案的疑点慢慢抛了出去?”

曹严华说:“三三兄,别抛了,你赶紧脱衣服吧,看看你肩膀有没有烫着,还有你这手,得包一下吧?”

一万三觉得满不在乎,都是点小伤,不过,有人在这替他紧张,他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于是脱了外衣,t-shirt下摆往上一掀,从脑袋上拽下来。

脱了之后才发觉木代和炎红砂都在对面,一万三有点讪讪的,看两人都是一脸镇定,又觉得不可思议,心说,现在什么世道,女人看到男人脱衣服,也不说回避一下。

曹严华帮一万三处理冷敷的当儿,罗韧把之前和木代聊的推测简单说了一下。

炎红砂原本在沙发上躺着的,闻言一下子坐起来:“凶简在马超身上?”

想想可气:“也对,就他造谣木代造的狠。”

一万三和曹严华都没立刻表态,过了会,曹严华说:“如果真在他身上,这个马超,也……弱了点吧?”

被他三三兄追了半条街呢,他不是看不起一万三,但是讲真,一万三那战斗力,在他们五个人里,是排行第五的啊。

炎红砂说:“这个不能看个体强不强吧,要看破坏力是什么样子。老蚌是挺厉害,还不是被我们给收了?马超弱是弱,木代是不是差一点被他送到牢里去?”

好像有点道理,曹严华不吭声了。

罗韧沉吟:“姑且假设凶简就在马超身上,那其它人是怎么回事?一万三明明没有推人,有四个人站出来言之凿凿说看到了。”

一提到那四个人,曹严华就来气:“也真亏了现在是有监控的,要是放从前,红口白牙的,真是要被他们坑死了。”

木代想了想:“会不会是马超指使的?”

炎红砂不明白:“马超当时撞晕了啊。”

木代解释:“这种指使不一定是我们熟悉的那样面授口传。毕竟凶简在他身上,或许类似于一种精神控制,可以让人说出特定的话。”

曹严华说:“要是这样的话,他也精神控制我三三兄好了,何必被追的那么狼狈?”

木代没答上来,倒是一万三迟疑着说了句:“有没有可能,他控制不了我?”

他抬起手,手上刚扎了绷带,包的跟熊掌似的:“我记得,我的手刚摁住他的脸,他就嘶声惨叫,好像……疼的多厉害似的。”

当时,他的手出了血,血挨到了马超的脸——之前五个人的血围住了三根凶简,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血对凶简有克制的作用,马超的反应才那么激烈?

但是,凶简对他们的血,至于畏惧到那个程度吗?

半夜里,罗韧从床上翻身坐起,思忖片刻之后,穿好衣服出来。

没有开车,那辆车在这里实在太过显眼,好在,城市很小,很快就到了医院。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医院很安静,白日的喧嚣似乎都已经沉睡了,门诊大厅有值班的护士,知道有人进来,连头都懒得抬,只当他是任何一个探视病人的家属。

罗韧并不着急,顺着指示牌,一层层一间间的找过去,马超的情况很严重,现在要么是在太平间,要么是在重症监护病房。

很快让他找到。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这里重症监护的标准颇为简陋,虽然各种仪器勉强达标,但是监护人员的配备比较松散,当值的护士检查了各项仪器读数之后,打着呵欠推开门出来。

罗韧避身在阴影里,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快步闪到门边进去。

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数字屏的生命指数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微光,各项仪器运行的微声,完全做不到100%静音。

马超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游走,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罗韧走到床边,把手机调出手电模式,注意看了一下马超的脸。

那个他之前看到的,像个象形的“口”字的一圈灼泡,已经差不多褪了下去,只留下淡红色的印记。

罗韧把手机搁到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子,刀刃在左手食指的指腹划过,看着血滴凝成,才伸手到马超的脸边,轻轻一抖。

血滴到马超的脸上,顺着面颊滑落。

除了有颜色,和一滴水的滑落,并没有什么不同,想象中的灼泡、异常,都没有发生。

罗韧皱眉,顿了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原路返回,夜风飒飒,脑子里乱的很,好多疑问。

如果说凶简怕血,为什么对他的毫无反应?如果不怕,一万三的事情又如何解释?

拐进一条巷子时,目光垂下,忽然看到地上的影子。

狭长,他自己的,还交叠着另一个人的。

☆、119|第②③章

上去干嘛呢?给她看其乐融融的亲子场面?告诉她母爱是天性,没有哪个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是麻烦?

木代不想上去。

正迟疑间,婴孩的哭声忽然小了,然后灯也揿灭了。

估摸着是母亲把婴孩抱回房间了。

罗韧的表情,像是走在楼下被人淋了盆洗脚水。

半晌,只好又悻悻爬下来。

木代觉得好笑:“你爬上爬下的好玩呢?”

又说:“我应该大叫抓贼的。”

罗韧落地,没好气拍拍手,问她:“我为了谁?”

木代笑,回答:“我吧。”

她去牵罗韧的手。

罗韧轻声说:“有些事情,要靠你自己想得开,不是我一句话两句话劝得了的。但是,我的想法,还是要对你说。”

“麻烦跟爱,其实也就一线之差。爱你爱的足够,你怎么麻烦都是宝贝。爱你爱的不够,你怎么乖巧听话都还是个麻烦。”

“这话说出来可能伤人,但是木代,细节我已经听的够多,你妈妈并不爱你。”

木代静静听着。

这一点,她早就猜到了吧,虽然内心里,总爱臆想着为母亲遗弃她这件事编种种迫不得已的理由,但是又隐隐觉得,也许真相其实简单。

不是每一个孩子,降生时都能迎着爱如潮水。

木代轻轻叹了口气,拉他胳膊:“走吧。”

罗韧说:“还有最后一句话。”

这么郑重?木代忍不住抬头。

“不要怕麻烦我,将来,我也会麻烦你。”他凑近她的耳朵,吹气一样,暖暖的,“女朋友,我们只麻烦最亲近的人,我们狠狠的互相麻烦。”

曹严华早上起床,收到炎红砂发的微信,让他和一万三都去她房间里吃早饭。

所有人都在,早饭丰盛的让人感动,房间的矮几上,豆浆、油条、葱油饼、包子、鸡蛋、豆腐脑,各色各样,堪称琳琅满目。

一万三还以为是炎红砂买的,斜乜着眼看她:“你这么大方?”

昨晚上赶她去买吃的,她可只买了面饼回来,还是实心的。

炎红砂说:“罗韧买的。”

洗手间门响,木代刚洗完脸,脸上挂着水珠子出来,炎红砂往边上让了让,给她留了个座位,又端了杯豆浆给她,木代先不急着吃,指挥曹严华:“帮我洗漱包拿一下,那个黑色的。”

曹严华嘴里咬着半个鸡蛋,转身拿包给她。

自然熟络的像一家人一样。

饭到中途,罗韧切入主题:“我昨天晚上,去了趟医院。”

这一节,回来的路上,罗韧已经同木代讲过了,她并不吃惊,还是小口啜吸着豆浆,但一万三他们,都停了下来。

一万三有点紧张:“马超怎么样啊?”

内心里,他还是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拼了命的去追打,马超也不至于出事。

“看情形,应该还算稳定。”

罗韧停顿了一下,把自己滴血去验证的事情约略说了。

曹严华眼睛瞪的溜圆:“怎么可能呢,三三兄的血都管用,你怎么会不行呢?”

他等级观念严重,下意识觉得,小罗哥既然比一万三厉害,血应该更管用才是——居然还不如一万三的奏效,登时觉得接受不了。

难道是凶简从马超身上离开了?也不像,经验证明,除非宿主死亡,否则凶简不会主动离开。

罗韧环视了一圈:“我有一个推测。”

“感觉上,凤凰鸾扣的力量现在并不占优势,凶简的势头还是咄咄逼人的,要说只用一万三流的那么点血就让被凶简附身的马超大失常性,我觉得有点说不通。”

炎红砂有点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罗韧点头:“就像那几个一口咬定看到一万三推人的目击者一样,马超,可能也只是被凶简影响的人。”

一万三骇笑:“这不至于吧,凶简都能任意指使人帮它做事了?”

这不是在升级,简直是接连跳级了。

罗韧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还记得,我叔叔罗文淼吧?”

当然记得,但这是罗韧的家事,一万三和曹严华对视了一眼,踌躇着要不要提。

罗韧却没那么多忌讳。

“我叔叔是个读书人,有自己的思考、主张、意识,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他也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但是凶简附身之后……”

他沉默了一下。

木代停止了啜吸,顿了顿把豆浆杯放下,小商河那次,她算是全程参与了的,罗韧提起的那场夜半火灾,渔线穿起的僵硬人偶,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寒而栗。

“聘婷的转述里,我叔叔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换句话说,是被凶简完全控制,改变了心性。”

“但是马超的情况,还有那几个目击者的情况,却不一样。”

曹严华觉得脑子里有火花爆了一下,啊一声叫出来。

他激动的不行:“我猜到了小罗哥,你让我说,我……组织一下语言。”

难得这一次,脑子转在其他人的前面,心里骄傲到不行,生怕机会被别人夺了去。

“让我……组织一下。”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有些紧张,罗韧看着他笑,像是鼓励。

曹严华的心踏实点了。

他字斟句酌:“刚小罗哥说,罗文淼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因为凶简在他身上,完全控制了罗叔。”

“凶简的力量应该是一定的,就像一勺糖,加进一杯水,这杯水就是糖水。但是加进一缸水里,你喝起来,可能连甜味都感觉不到。”

罗韧笑起来:“是这个道理。”

曹严华说的更溜了:“如果小罗哥的推断是正确的,马超和那几个目击者,都是被凶简影响的人,那么这一次,凶简作用力施加的人,似乎为数不少。所以,它没有那个能力,让他们像罗文淼一样失去常性,只能在某个很小的点上去影响。”

“所以我们看到,马超也好,那几个目击者也好,性情、行为上,都还是个正常人。唯一让人觉得不对的,是发生特定的事情的时候,他们的说辞完全不同。”

一万三懂了:“而且,他们的说辞特别诚恳,言之凿凿,根本不像是撒谎。”

炎红砂觉得自己似乎是懂了,但是仔细一想,又迷糊了,她哭丧了脸:“能讲点我听得懂的吗?”

木代忍不住笑,拿手弹她的脑袋:“小迷糊。”

罗韧说:“咱们换个说法。以木代为例。”

“当天晚上,木代并没有去过桥上,但是,有三个人,很肯定地表示见到了木代,甚至认得出她的脸,说得出她的衣着特征。”

“但这特征里有漏洞,因为当晚,木代绑着头发,而他们看到的,是长发飘飘的木代。”

他拿了个鸡蛋:“就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早些时候见过木代,木代的影像在他脑子里成形。”

又拿了三个包子,桌上一字排开:“然后,他把这种影像,嵌入成特定的编辑好的图景,好像幻灯片一样,插进或者是置换进入他们的记忆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目击者回忆当晚场景的时候,除了宋铁,马超和武玉萍的描述里,木代好像完全是突兀出现的。

马超先前为了回避张通撒尿而转身,然后一回头,就看见木代——这是影像置入。

武玉萍骑车上桥,在桥上时什么都没看见,摔了一跤,一抬头,看见木代站在桥上了——这也是影像置入。

只有宋铁,他是沿着河岸在走,到桥头时,看到木代过来——宋铁的置入时机最好,融合的几乎不留痕迹。

所以在调查者看来,木代的嫌疑几乎无法洗脱:有马超这个现场目击者,还有宋铁和武玉萍这两个关联佐证。

罗韧冷笑:“但是强行置入就是置入,你如果仔细推敲,会发现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其一表现在木代出现的突兀,其二是……马超没有报警。”

“我倾向于,如果张通的死跟马超脱不了干系,那么马超忐忑之下,一定不会报警。当天晚上,他怀着惶恐离开大桥,回到家里,可能还祈祷着警方不要怀疑到他身上。”

一万三吁了口气:“但是一觉醒来,情况不一样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置换片段,他觉得就是木代害了张通。”

罗韧点头:“这种证词很厉害,表情态度都诚恳真实,测谎仪都测不出的。”

是的,测谎仪的工作原理是记录人体生理变量,比如呼吸速率、血容量、脉搏、皮肤电阻,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撒谎的时候,因为紧张,再怎么强作镇定,生理数值都会有轻微变化——但如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撒谎呢?

炎红砂感慨:“难怪在交管局,跟那几个目击者打擂的时候,他们都恨不得把我吃了——觉得我是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

说不定,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仗义执言的人,炎红砂才是那个其心可诛满嘴假话的小人。

罗韧说:“对木代的陷害,类似于事后的布局,所以安排上还算缜密。但是一万三这一次,好像是即时的,所以戳破也还算容易。”

他手指拨弄着那个鸡蛋晃悠悠在桌面立起:“第四根凶简,或者说,被第四根凶简附身的人。”

“一是,它见过木代,否则的话,不可能把影像置入的那么精确。”

“二是,张通死亡的时候,它就在桥附近,所以,它知道宋铁和武玉萍这两个随后经过的,可以被利用成为目击证人的人。”

“三是,一万三和马超发生追打争执的时候,它碰巧就在现场,所以,能够完成一次布局拙劣的即时陷害。”

“我们要想办法,拿到现场的监控视频。虽然当时情况比较混乱,但是我敢断言,画面之中,一定有一个人,一个我们还没有正面和它打交道的人,身上附有第四根凶简。”

短时间的沉寂,木代端起豆浆杯,咕噜喝了一大口,说:“我比窦娥还冤啊。”

一万三同样的心有戚戚:“多亏有监控,要是倒退五十年,我大概也要跟着窦娥去了。”

罗韧笑:“再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一万三的血有用而我的没有,我猜测,可能是因为,一万三的血对付凶简虽然远远不够,但是对付一个被凶简影响的人,已经绰绰有余了。我再去做尝试的时候,凶简的影响力已经脱离马超,所以我的血对他而言,也只是普通的血的罢了。”

曹严华插话:“这个我们可以再做验证的。”

他豪气干云地朝茶几上连摔四个钱包:“那四个孙子,有身份证,有地址,凶简对他们是不是还有影响,试试就知道了。”

一万三心叫糟糕:你知我知就行了,你把这玩意儿摔出来干嘛啊……

果然,炎红砂抬头看曹严华:“哪来的?”

罗韧也转头看木代:“当人师父的,是不是该说句话?”

木代沉默了一下,果然说了句话。

“我猜……是曹胖胖捡的吧?”

☆、120|第②④章

兵分两路。

一路去设法搞视频,另一路去找那个目击者中的任一个,验证关于血的设想。

一万三自动请缨第一组,表示视频这玩意儿,得靠智取,他是当事人,前往索取更具备说服力。

考虑到人身安全,搭配一个武力值偏高的,同为当事人的炎红砂中标。

炎红砂不高兴跟他搭档:“被冤枉了连屁都不放一个,转过头暗搓搓让曹胖胖偷东西,虚伪。”

一万三还没来得及反驳,曹严华已经激动的为自己辩护:“都说了是捡的!捡的!”

炎红砂冲他笑的狰狞:“你当我傻呢?一连捡四个?曹胖胖,你专靠捡致富?说出来不嫌感动中国?”

一万三镇定的拍曹胖胖的肩膀:“曹兄,淡定,你去跟炎二火的智商较什么劲呢,不是给自己找堵吗?”

炎红砂大怒:“我智商怎么了?”

一万三心平气和:“这不明摆着吗?”

木代好心提醒炎红砂:“红砂,他叫你二火呢。”

炎红砂更怒了:“我怎么二货了?”

曹严华跟一万三一个鼻孔出气:“二火妹子,跟我念,喝-乌-我,火,第三声,火。”

罗韧端起一杯水,不动如山的煽风点火:“红砂,说不过人家就用拳头讲话吧,人要善于发挥自己的强项。”

下一秒,曹严华在屋里闪避着上蹿下跳,愤怒的声音都变调了:“是三三兄说的,你别尽招呼我啊,我干什么了,我就纠正了你的发音……”

鸡飞狗跳,木代笑的肚子都疼了。

罗韧和曹严华是第二组,木代作为不方便露面的人群,要窝在宾馆等消息。

这安排让她老大沮丧,每天都这么藏着,偶尔能出去跟放风似的,电视里的节目又贫瘠的如同大沙漠。

她发牢骚:“跟困在笼子里的鸟似的。”

曹严华百忙中回应她:“小师父,你看我,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他张开双臂,从门口飞出去:“小罗哥,我在下面等你。”

炎红砂撵在后面叫:“你飞的动吗?有你这么胖的鸟吗?”

看来是各自出发了,一万三也跟着下去,罗韧起身时,木代在边上长吁短叹,窝在沙发上盘着腿抱了个枕头,下巴往枕头里一磕,一张小脸被枕头包起来,像个委屈的宝宝。

罗韧笑着摸摸她脑袋。

她抱怨:“你们都走了,有什么消息我也不知道,手机又不能开机……”

罗韧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给她。

木代接过来:“就这么给我了?万一漂亮小妹妹或者秘密小情人打电话来……”

这话忽然就提醒罗韧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手机上溜了一下。

木代察觉到了,噌的一下把手机往身后一藏,一副你休想再拿回去的表情。

罗韧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样儿,我有什么好怕的。”

……

路上,罗韧苦笑着问曹严华:“你知不知道墨菲定律?”

墨菲定律?听起来像跟牛顿是一类人,小罗哥是不是想在他面前显摆自己有文化?

曹严华不想给他机会:“我对物理界不熟。”

罗韧说:“你去等公车,等太久了公车不来,你不耐烦就走了,刚走开,公车就来了。”

曹严华瞪大眼睛,这是墨菲定律?墨菲怎么会知道他上次等公车的事?

“你排队买票,总是另一队动的比较快。你不耐烦,换到那一队,忽然发现,原来站的那排反而动的更快。”

曹严华心说:咋排队买票的事他也知道呢,墨菲是世上另一个我吧?

罗韧说:“墨菲定律让人不要忽略小概率事件。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很有可能发生。所以……”

所以木代大概……极有可能……会收到电话的。

一万三情绪很激动,胸口激烈的起伏,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交管局的接待人员给他递了张纸巾,说:“不要激动,慢慢说。”

炎红砂站在边上,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上午,正是高峰时段,车来车往,嗖呦一辆,嗖呦又是一辆,像极了她心中呼啸而过的草泥马。

一万三的声音传来。

“睡不着,整晚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

炎红砂心说:胡说八道。

接待人员说:“理解,这个我们理解。一般来说,正常人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烈场面,心理上会需要一段时间调节的。”

一万三擤了擤鼻涕:“尤其是,昨晚你也在,你知道的,那几个人一直说是我推的,我其实……我其实心理上都有点恍惚了。”

炎红砂觉得,一定有一瓶醋,从她喉管里直接冲下去了,冲的胃都抽搐着泛酸:还恍惚!

接待人员有点尴尬:“那几个人,我们已经对他们进行了严正的批评教育了,证词是很重要的,在某些案件中,直接关系到最后的审理走向,他们这种行为,说实在,非常过分。幸好监控视频在……当然,也请你理解,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可能确实是看错了……”

一万三说:“我其实只有一个请求。”

他说的言辞恳切:“我能不能再看一遍那个视频?我就想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再看一次,给自己一个心安。”

短暂的沉默,过了会,接待人员说:“虽然有点不符规定,但是要求还是在情在理的,这样,你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

接待人员离开,炎红砂回头,那个坐在桌子边的,言辞恳切的,深受噩梦困扰的某人已经没了正形,软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两条腿高高翘起。

他很无所谓的朝炎红砂耸耸肩:“生存的智慧。”

炎红砂冷笑:“这也叫生存的智慧?”

“人嘛,就应该舒服的达成目的。曹胖胖一出手就能小惩大诫的事儿,你干嘛要脸红脖子粗的和人吵呢,你一张嘴又吵不过四张,自己累不累?再比如罗韧能打,那遇到激烈的场合就让他上嘛,我就应该缩在后头。硬上那不叫义气,叫愚蠢……二火妹子啊……”

他坐起身子,换了个姿势,翘了个二郎腿,老气横秋:“二火妹子啊,看你这个人有点小义气,昨晚上为我的事又出了不少力,我才跟你讲这话,做人不要太轴了,你就是一根筋……”

炎红砂哼了一声,她才不要听一万三这种小奸小恶的生存智慧。

她说:“我这个人呢,可能是有点不识时务,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世上的事,本来没那么混沌,其实黑白分明,你们老说的灰色地带,不是事情带着灰色,是你们这些人把事情搅灰了的。”

“有一句话可能很俗,但我觉得,所有事,就该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样分明,人人都遵守,人人都做到,人人心里都有尺寸,就没那么复杂了。”

一万三嗤之以鼻,二火妹子这是没得救的节奏。

不对,慢着慢着,炎红砂话里,有那么两句怎么听的那么熟呢……

门响,一万三迅速进入角色,手臂撑在桌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人不能只靠一张嘴说话,嘴只两片皮,也会累的,要善用身体语言,绞在一起的颤动的双手代表了你纠结的、不安的、惶恐无依的内心,会强烈的唤起对方的同情。

果然,接待人员的声音都柔和了不少:“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过去再看一遍。”

为了让他看的专注和不受打扰,接待人员特意坐离的很远。

炎红砂抱着胳膊,悄悄把手机藏在一边的胳膊底下,手机拍摄打开,镜头直对着屏幕。

监控拍摄的角度略俯视,这样的视角场景,她和一万三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离场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往场内蜂拥,垫着脚,伸着脖子,唯恐错过一丁点热闹,只有那个女人,慢慢向着外头走,像一滴离心的水,划过一条无人察觉的水渍。

炎红砂嘀咕了句:“还真有人这么不爱看热闹呢。”

曹严华举着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男人叫孙海林,秃顶,稀疏眉毛,大眼袋,眼神里只露一个字。

垮。

他把身份证从眼前移开些,露出不远处那个正在保安室门口接外卖的保安的脸。

一头浓密的假发,身板被保安制服衬的挺直,一张脸居然堪称精神了。

曹严华感慨万分:在中国,身份证照片若是遭遇真人,必有一场厮杀,要是哪天遇到美图秀秀,真是两个只能活一个的惨烈节奏啊。

曹严华看罗韧:“小罗哥,你上还是我……”

“你上。”

一想到要割破手,曹严华真是一万个不情愿,毕竟是疼的。

他拿着罗韧的刀子,刀尖颤巍巍在掌心比划。

这手胖嘟嘟,肥厚是肥厚,然而灵巧,出入衣兜,如入无人之境。

罗韧斜乜了他一眼,说:“男子汉大丈夫……”

说话间,忽然伸手过来,把刀柄只那么往下一带。

曹严华尖叫。

皮破了,血出来了,鲜红的一滴,饱满。

罗韧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等血干了吗?”

曹严华一溜小跑,在孙海林后头叫:“老孙!”

孙海林提着外卖疑惑回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个胖子。

曹严华不管不顾的,上去就握他另一只手,掌心紧紧贴住,唯恐那血不能充分利用:“好久不见了啊!”

意料之中的,孙海林顷刻间脸色大变,痉挛样推开他,一直甩手,外卖也摔到了地上,外点是麻辣烫,汤汤水水,一地狼藉。

曹严华注意到,他的掌心里,有灼起的红色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