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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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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上次自己试探她能那坚决,原来早就做了选择。

这小丫头,也不容易……

她就当是欠这两个人的了。

等四郎的差事定下来到,就派人去周家提亲好了。

四郎也说得对,他有了官身,周家也会高看他一眼。这婚事说不定主顺顺当当地成了!

明年开春就成亲。后年就有大胖孙子抱了……不成,明天开春嘉善要成亲了……那就定在今年年底好了……四郎毕竟是做叔父的,又比嘉善大。没有叔父还孤身一人侄儿倒先成了亲的道理……

郭老夫人在心里琢磨着,表情就越发的柔和了,道:“你大哥那里,你不用担心。我来跟他说。他不敢不同意。宋大人那里。也让他去打个招呼,给宋大人道个谢。让他承了宋大人的这份人情。”

程池总觉得大哥程泾耳根太软。太过依赖袁家,有些事不想和他商量。宋景然邀他出仕的事,他也没和程泾说。

他和程泾一直在怎样光耀程家门楣的问题上有分歧。

在程泾看来,程家和袁家是姻亲。是天然盟友,袁维昌又是内阁首辅,于情于理程家都应该以袁家马首是瞻。

在程池看来。正因为程家和袁家是姻亲,是天然的盟友。有时候完全不必事必躬亲,可以试着和其他几位阁老交好,找到机会阐明自己的立场,表现自己的治国主张,从而摆脱袁家盟友这样的身份,中间于各位阁老之间。

程泾不以为然。

觉得程池天马行空,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程池觉各程泾为虚名所累,不思进取。

兄弟间虽然没有把这话说明,可行事间都已初见端倪,不过是妨着郭老夫人,又没有什么机会把这件事挑明。

如果程泾知道程池接受了宋景然援手,程池不用想也知道,程泾不仅会激烈地反对,而且还会对他的解释置若罔闻,自顾自地为他出谋划策,给他安排一个在程泾看来对他前途最有利的职位,并告会把他叫去训斥一番,让他以后少和宋景然接触,宋景然和袁维昌之间的关系有点紧张。他和宋景然走得太近,会让人以为他们俩兄弟是在做戏,两边讨好,没有个立场……这庙堂之上,除了怕站错站,还怕墙头草,两边倒……

上次宋景然推荐他出仕的时候,程泾就已经把他叫过去训斥了一番。

程池想到些,就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宋景然和袁维昌之间的罅隙程池是知道的。

袁维昌是内阁首辅,又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有太多的关系要平衡。宋景然管着户部,是有名的计相。袁维昌不免人请宋景然开开后门,给来求他的那些封疆大吏、门生故僚、知府总督快点拨银子或是多拨银子。宋景然既然是一方辅臣,也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气,未必次次都会卖袁维昌的面子。时间长了,袁维昌就生出要换了宋景然的念头,可架不住宋景然简在帝心,会揣磨皇上的心思,加之袁维昌这件事又办得不够缜密,被宋景然知道了。

从此两人就算是结了仇。

听母亲说让大哥承了宋景然的人情,程池呵呵地笑,自然是乐见其成。

大哥和袁家走得太近了,是时间制造点小矛盾让他重新审视程家和袁家的关系了!

所以在程泾和袁氏来给郭老夫人请安,郭老夫人说起这件事,程泾掩饰不住诧异地望着程池的时候,程池端起茶盅来,慢慢地喝了口茶。

☆、第四百四十一章留心

程泾面露不悦,问程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程池笑道:“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宋大人推荐我入仕,也不是今天昨天的事了!”

程泾气结。

他以为他上次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没想程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郭老夫人看不得程泾或是程渭压着程池。

如果当初不是牺牲了程池,他们能顺利地起复,还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吗?

她还活着呢,大郎就对四郎指手划脚的了,稍不如意就像老子训儿子似的喝斥四郎一番,如果她死了,大郎眼里还有这个为他的前程牺牲了自己的弟弟吗?

念头闪过,郭老夫人原本不怎么赞同程池去山东济宁为官的,但她立刻改变了。

四郎不仅要出仕,还要高调地出仕,应宋景然之邀出仕。

她立刻不悦地道:“大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之前四郎不出仕,是因为程叙执意地要四郎打理九如巷的庶务。现在我们和九如巷分了宗,家中庶务自然有管事们管着,四郎自然也应该出仕。四郎告诉我宋景然推荐他入仕的时候我还纳闷呢,你是四郎的大哥,四郎的事你应该早就有所打算才是,现在我才知道,赶情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四郎的事……你这些日子都在干些什么?闹腾着要分宗的时候难道对分了宗之后这日子怎么过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你还敢分宗?你脑子进了水吧?”

程泾被母亲当着两个弟弟和妻子、弟媳的面劈头盖脸地就训了一顿,张口欲要辩解,却被妻子轻轻地踢两脚。

他忙朝妻子望去。

妻子却示意他不要冲动,什么也别说,快给母亲和四弟道歉。

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他懂。可母亲和幼弟这次的事做得太过份了。

他这次没有理会妻子的示意,而是继续道:“娘,吏部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好缺的,我有心为四郎谋个好点的差事,所以才挑挑捡捡的耽搁了,不是我没有尽心尽力。我实际上是为四郎看中了两淮盐运司副使,只是那副使是从五品。四郎从来不曾做过官。御史那边不太好办,我就寻思着是不是先谋个判官做做,从六品。低调些,也说得过去,等盐运司的差事完了,正好回京。顺顺当当地谋个五品的差事做做……”

郭老夫人没等他说完就啐了他一口,厉声道:“谁不知道我们程家当朝是靠盐运起的家?当时两淮盐运司帮着河道总督还银子。你幼弟在淮安和金陵整整跑了两年,我那两年就没有睡个安生觉,生怕两淮盐运司那边出什么事把你弟弟牵扯进去。就连当时帮过你弟弟的淮安的主薄相志永,你弟弟都想办法帮他走了个路子调去了淞江做了知县。那相志永到今天还逢年过年都派了人来给我问安。你以为你弟弟那两年是拿着搭裢去那里收银子的?你弟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给你们花呢?你是不是看着如今家里元气大伤,还惦记从盐运上捞点银子回来?从前你弟弟是商贾,商贾图利。无可厚非。你现在让你弟弟做了两淮盐运司判官了然后往家里捞银子,那是贪墨!你这是要给你弟弟找个前程吗?我看你是想你弟弟早点死吧?”

说话到这个份上。不要说是程泾了,就是在一旁听着的程渭也吓了一大跳,程泾更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郭老夫人的面前,急急地道:“娘,您别生气!您听我说,我们兄弟三个人,我怎么会让四郎出事呢?我只是想着四郎对盐运熟悉,不如去先从盐运上做起……”

程泾跪下去了,程渭也不能站着,也跟着跪了下去。

袁氏和渭二太太邱氏见这情景,也只好跟着跪了下去。

渭二太太不由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在京城十几年,和老太太接触得少,从前只知道老太太是个刚强的人,可没想到老夫人老了,为了四叔的事居然像个孩子似的撒起泼来。

可见那些老话说的是有道理的。

这爹娘就是爱幺儿。

老小,老小,人老了就像小孩子似的。

袁氏却在心里忍不住腹诽。

老太太这心,也偏得太厉害了。

大郎什么也没有说,老太太就这样要死要活的了……她早就领教过了,偏偏大郎不听,这下好了,大家都跟着没脸了。

不过,老太太的话也提醒了她。

程家可是靠盐运起得家,那是个什么样的买卖——据说扬州的那些盐商家里库房的银子堆得像小山似的……程家富贵了这么多年,难怪嘉善成亲,老太太出手就是二万两银子……闵家大小姐嫁进来之后,得向她提个醒,老太太这边可是一点礼数也不能缺的!

郭老夫人借把儿子骂了一顿,这心里也好受了些。

程池看着母亲脸色微霁,忙倒了杯茶递给郭老夫人,劝道:“娘,大哥哪有您说的那么多心思。你就别生气了,我又不是孩子了,去哪里我自有主张。你就别逼着大哥给我东奔西走了。他如今是阁老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有些事还是要避避嫌的好。宋大人推荐我正好,也免得别人说闲话,我就是到了任上也能快点适应。”

郭老夫人犹不解恨,冷冷地道:“我看他不是瞧不上宋大人给谋得差事,是觉得你的差事是宋大人推荐的,打了他的脸吧?”

“怎会,怎会!”程泾尴尬地解释,“我若是顾忌着颜面就会禁止四郎和宋家来往了,我是怕四郎的行径落在有心人眼里成了我指使的……”

说来说去还是怕别人误会。

郭老夫人不想再和大儿子说话,索性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程泾的话,对次子程渭道:“四郎的事,你帮着多留个心。那杨寿山是什么性子。哪里人,有什么爱好,家中都有些什么人,有没有互相走得动的姻亲……你都帮着打听打听,四郎去了,也好做人。宋夫人那里,我亲自去道个谢。不管怎么说。让他们家宋大人费心了!”

程池却想着宋木。

与其等到他从别人那里知道自己和少瑾亲事。不如他自己主动相告,让宋木心里好过些。

兄弟三人在郭老夫人屋里盘桓了半晌,见郭老夫人已有了倦意。这才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袁氏拉了程泾的衣袖一下。

程泾会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程渭和程池的后面。

程渭不以为意。和程池说着朝中那些六、七品却身居实权要职的官员履历。

邱氏见袁氏夫妻有话要说的样子,正想上前几步走到袁氏和程泾的前面。留个地方给袁氏夫妻。对面的抄走游廊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朝这边走了过来。

袁氏的脚步一顿。

邱氏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就听见袁氏奇道:“阿萱,你怎么在这里?”

程泾等人不禁回头。

只见那小姑娘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屈膝给袁氏行礼:“表姑母,母亲让我跟着老夫人学写字。我来交功课的!”

方家也是有名的读书人家。百年望族,若是要写字,何需非要请郭老夫人指点。

袁氏讶然。

程泾兄弟已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姻亲们多敬佩郭老夫人的为人,都想把女儿或是侄女送到郭老夫人这边来指点一番。只是郭老夫人拒绝得多,接受的……算算也不过两、三人……就算是这样,也只是母亲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他们兄弟并没有放在心上。

袁氏却少不得要和她聊几句:“你母亲可还好?我刚从金陵回来,家里还没有收拾妥贴。只有过几天才能去拜访你母亲了……不过年余没见,你可又长漂亮了……”

方萱大方地应对。

已走出一段距离的程池却陡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朝着方萱看了一眼。

袁氏觉得有些奇怪。

程家的兄弟不管是怎样的性子,对女色这一点上却是相同,从来不假以颜色的。今天怎么会……

心念一动,她就想起一件事来。

程池,还没有成亲!

郭老夫人这么多年来为他挑肥拣瘦的,那模样儿,只怕是个公主配了程池她老人家也会觉得委屈了程池。

可有时候,这命不由人!

程池毕竟是坐二望三的人了,就算是个好生生的,这样挑来挑去的,那些疼爱女儿的人家也未必愿意和程家结亲。

现在,老太太那么冷清的人,居然会指点起方家没出阁的小姑娘来!

袁氏嘴角就翘了起来,原本只是站着说话的,此时却拉了方萱的手,热情而又真诚地邀请方萱和她的母亲到家里来做客:“……等到了十月,我就得为你嘉善表哥的婚事忙起来,就是有心也无力相聚了!”

方萱并没有注意到袁氏的异样。

她们这些在京城的江南籍官眷常在一起聚会。

方萱笑眯眯地替母亲应了。

袁氏这才放手,朝程池望去。

程池已转身和程渭离开。

好像刚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送走了哥哥嫂嫂,回屋换了件衣裳,决定去趟榆钱胡同。

万一这差事真得成了,他怎么也要跟少瑾说一声。

而且他这要是一去,最少也要在济宁呆个四、五年。把少瑾一个人留在京城,他可舍不得。可让少瑾跟着他去济宁受苦,他也舍不得。但如果不出仕,不在仕途上有所建树,他更不好跟周镇交待。

程池生平第一次觉得左右为难。

☆、第四百四十二章事发

程池在去榆钱胡同之前,去了趟郭老夫人住的鹤寿堂。

老夫人见他去而复返,还以为他是过来陪她说话的,心情很好地吩咐丫鬟去拿围棋,并对程池道:“我们来手谈几局——你可有些日子没有过来找我棋了!少瑾的棋艺应该进步了不少吧?”

少瑾那……那也能叫做下棋。

那完全是在和他胡闹好不好?

不过,却比正经的下棋更有意思!

程池想着,眼底就不由带了几分笑,避而不答地笑道:“我还以为您生气了呢!看来您心情挺好的啊!”

“我要不自己给自己找乐子,早被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给气死了。”郭老夫指使着小丫鬟把棋盘摆放在了炕桌上,道,“一个自私自利,一个唯唯诺诺,一个无法无天……没一个省油的灯!”

程池哈哈大笑,道:“不是我们不好,是您的要求太高——大哥虽然有些私心,可大事上却不糊涂;二哥不过是被夹在中间,不做和事佬不行;我嘛……有娘和哥哥们让着,不无法不天也对不起世家子弟这块招牌啊!”

“你还有理了?”郭老夫人啼笑皆非,道,“你爹爹要是在世,听到你这么说,早就家法伺候了!”

程池就趁机摸了郭老夫人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所以您就别生爹爹的气了,他也是没有办法了。那田忌赛马、丢卒保帅,不都是绝地逢生的好计策吗?说不定我没有遇到这样的事还成不了气候呢!那时候您和爹爹宠得我多厉害啊!”

郭老夫人没有作声。

程池就一直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放。

良久,郭老夫人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道:“你这孩子……倒是个心宽的!”

程池呵呵地笑,低声道:“那方家姑娘那里。也就抬抬手,让她过去了算了!犯不着为了我的事把方家也拖下水。”

免得和袁氏的矛盾越积越深。

当然,这句话他肯定是不能当着母亲的面说的,不然老太太犯起拧来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郭老夫人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又知道了?”

程池就涎着脸道:“我原想做娘贴身的小棉袄的,可投了个男子的身,就只好做您肚子里的蛔虫了……”

“呸!呸!呸!”郭老夫人笑道。“什么肚子里的蛔虫。真亏你说得出来!你呀,少在我这里做戏,我虽然老了。可这眼神还在。别以为插科打诨我就算了。我知道你想什么?不就担心袁氏心里怨恨我吗?可袁氏不怂恿,方家不作死,我就是想下手不也没有机会吗?既然她们上赶子地往这件事里凑,我怎么能对不起她们那番心思。”然后恨恨地道。“我生平最恨人算计我了!”

程池无语。

郭老夫人就把装着黑棋的棋钵放在了程池的面前,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原想着让你郭家的表妹们凑个数的。从你郭家表妹和少瑾之间给你挑个媳妇。免得我们这边刚刚分了宗,那边就向周家提亲,看出点什么事来。只是这样一来郭家不免名声受损,我这心里有点过不去。这事这才放下了。如今正好,把郭家拎了出来,你的婚事又不会引起别人猜疑……你赶紧把你那边的差事定下来了。我寻思着过了八月十五就可以去周家提亲了!”

程池就知道,老太太留了方家的那位小姐是给少瑾造势。现在老太太这么直言不讳地承认,知道这件事老太太已经有了主张,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希望袁氏不从中搅和,把方家的那位小姐给拖下水了。

和母亲下了两盘棋,眼看着天色不早,程池寻了个借口辞了郭老夫人,去了榆钱胡同。

李氏在来给郭老夫人请安的第二天就选了个吉日回了保定府。

榆钱胡同这边只有周少瑾在家里,管事小厮门房当值的都是程池的人,见程池来了,断然没有拦着的道理。小厮们一边跑着去垂花门那边禀告,管事的一面陪着程池往里走。

周少瑾寻思着马上是中秋节了,亲自酿了几坛桂花酒,正在放置桂花酒的耳房里尝着酒的寡淡,听到小丫鬟禀告,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小盏,程池就走了进来。

“怎么想到要酿桂花酒?”他走进正院就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桂花酒香。

周少瑾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快要过中秋节了吗?中秋节的节礼总不能全都从集市上买吧?之前我酿过桂花酒,大家都说好喝,正巧今年的桂花开得好,我就又酿了几坛,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图个心意罢了。”

程池听着心里很是欢喜。

少瑾性子柔,又是个内向的,他原本就没有指望着她能主持中馈。可她能这样想着这些人情世故,偶尔这样和家里的亲戚朋友走动走动,他再从中周旋一、二,这交际应酬也就应付过去了。

“哦?!”他佯做出副不相信的样子笑道,“你还能酿桂花酒?没想到!”

周少瑾就抿了嘴笑。

池舅舅,总是喜欢逗她开心。

他当然不是不相信她会酿酒,不过是想让自己高兴高兴罢了。

她就舀了一小盏酒递给了程池:“池舅舅,您尝尝看,好喝不好喝?”

程池喝了一口。

是用金华酒酿制的,加了金桂和银桂,入口还是金华酒的绵长,不过闻着有金桂、银桂的馥郁香气。

“还不错!”程池笑道,“娘喜欢金华酒,应该也会喜欢这桂花酒。”

周少瑾闻言眼睛就笑成了月芽儿,拉了程池去看她埋在后院的桂花酒:“……我自己酿的江米酒,加了冰糖、桂圆和红枣,金桂的十坛、银桂的十坛、丹桂的十坛,还有二十坛是用的高梁酒。江米酒的明年中秋节的时候喝。高梁酒埋个五、六年再起出来,到时候我做了风鸽给池舅舅下酒。”

他的小姑娘像艘飘泊良久的小舟,终于停靠在了他的港湾。

居然埋了酒在地里,还说,五年之后再起出来……

程池笑地望着她。

觉得没有比这一刻更好的时光了。

他所心怡的人,正娓娓地向他道着他们的未来!

程池只要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他视线慢慢从她眼睛停留在了她红润如花瓣般娇艳的唇上,仿若那灼热的阳光。在她的唇边流连徘徊……就像有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摩挲着她唇……让她心里慌慌的……好不自在……

周少瑾不由说话有些结巴起来:“我还会做风鸭、风鹅。漕鸭漕鹅也会做,池舅舅喜欢吃什么?我到时候给您做……”

“少瑾做什么我都喜欢……”程池俯身,离那红润娇艳的唇越来越近。“只要是少瑾做的,我都喜欢……”他慢慢地靠近。

周少瑾甚至能感受到他热热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

池舅舅,这是要吻她吗?

可这是在户外。在院子里,旁边还有服侍的丫鬟婆子……

周少瑾热气直往脸上涌。像被困在浴室里,水气氲氤,让她透不过气来,脑子晕晕的。偏偏还不知所谓地在想,池舅舅换了熏香吗……那香味好像不是“如是我闻”的香味……比“如是我闻”的味道要浓郁些,却一样的好闻。像肉桂,又比肉桂淡很……是因为池舅舅换了熏香的缘故吗?她脑子显得有些糊涂起来……

脸就被一双温暖而又温柔的手捧了起来。

周少瑾热的眼眶都湿润起来。

心也被揪了起来。

有一点害怕。有一点期待,还有点掩耳盗铃般的肆无忌惮。

那热热的呼吸就打在了她面颊上。

周少瑾闭上了眼睛……

耳边突然传来女子惊恐的声音:“少瑾……少瑾……你们……你们……”

温暖一下子离周少瑾远去。

她忙睁开了眼睛。

看见了站在后院桂花树下的周初瑾。

周初瑾满脸的惊愕,目光直直地望着她,脚下还落着几个点心匣子。

“姐姐……”周少瑾顿时脸色煞白。

姐姐怎么在这里?

刚才还在她身边服侍的仆妇呢?

周少瑾下意思地就躲到程池的身后。

程池窘然。

都是他太大意。

见平时都没有什么事,就开始放纵自己……结果弄得商嬷嬷她们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想着法子把少瑾身边服侍的都支开……却没有想到周初瑾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吓着了少瑾。

他上前一步,把把周少瑾藏在了身后,表情微敛,神色变得严肃认真起来,道:“初瑾,事实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我什么也不想听!”周初瑾厉声道,身子直抖。

事实就摆在那里,她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吗?他还想狡辩吗?

周初瑾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她一把扶住了桂花树的树杆,这才没有倒下去。

难怪!

难怪!

池舅舅对少瑾特别的好,看少瑾的目光总有些不同。

送她宅子,给她买珠宝首饰,事事处处替她着想,甚至以少瑾的婚事为由说服自己给父亲写信,把少瑾留在京城,帮着李家大老爷牵线搭桥和内府的做生意……原来如此!

她心思纯善如白纸一样的妹妹,自己遍体淋伤也要把她护在羽翼之下的妹妹居然会,居然会被身边这个她最信任、最尊重的舅舅觊觎……

愤怒,失望,自责,排山倒海般地向她涌来。

她上前几步扬手就要朝程池扇去,身后却传来持香的声音:“大少奶奶,东西都搬到二小姐屋里去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生枝

持香的声音如一盆凉水泼在了周初瑾的头上。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李氏回了保定府,她不放心妹妹一个人住在榆钱胡同,隔三岔五的就来看看,见妹妹面色红润,神情活泼,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开朗,这才放下心来,把精力放在了官哥身上,有些日子没有过来。还是前些日子家里开始送中秋节的年节,她这才想到快要到中秋节了,仅备了东西给妹妹送过来,路过齐芳斋看到买马蹄糕的,她还特意让随车的婆子进去买了几匣子点心……谁知道就这一个小小的疏忽,妹妹就……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现在只庆幸她顾忌着婆婆,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三个人过来,进门看见院子里没动静,想到妹妹前些日子差了人告诉她酿了桂花酒,埋在了后院,她心中一动,提着给妹妹买的点心就径直来了后院。

周初瑾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她看到的情景,她不禁闭了闭眼睛。

还好她把跟过来的人都留在了院子里,要是让她们看见了周少瑾和程池的样子……少瑾可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要如水过无痕般。

绝不能让少瑾的名誉有一点点的暇疵!

周初瑾深深地吸了口气,对持香道:“快中秋节了,四老爷奉了郭老夫人之命过来探望二小姐。二小姐酿了桂花酒,想请四老爷带几坛回去给郭老夫人尝尝,正和四老爷来后院起酒呢!你也来帮把手,等会带两坛回去给大太太尝尝。”

持香笑着应。心里却困惑不已。

四老爷奉了郭老夫人之命来探望二小姐,二小姐起了新酒给四老爷带去给郭老夫人,大奶奶跟她说得这么清楚干什么?她不过是个仆妇,主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还敢说个“不”字不成?

大奶奶今年好生奇怪……怎么说得话听着给人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持香不解地摇了摇头。

二小姐和四老爷今天也很奇怪……二小姐的样子分明是躲在四老爷的身后,四老爷呢,好像护着二小姐……难道二小姐和大奶奶置气了?

念头闪过。持香立刻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她服侍大奶奶也有十年了。大奶奶和二小姐可不像一般的姐妹,大奶奶对二小姐,那可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不管什么事都让着二小姐,大奶奶怎么可能和二小姐置气?

可三个人刚才的表情和样子……又让人忍不住想了又想。

更让持香奇怪的是,大奶奶明明说二小姐在帮四老爷起酒,可这既没有锄头也没有铲子……怎么起酒?

程池立刻觉查到了周初瑾的用意。也觉查到了持香困惑,立刻不紧不慢地笑道:“那酒是用高梁酒酿的。时间太短了,这个时候起出来我拿回去了还得再埋到土里去,不如等过几年酒好了我再来起也不迟。不如就把你用金华酒酿的桂花酒送我几坛好了。”

周少瑾已经被吓傻了。

她手脚僵直,又羞又惭。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敢动弹一下。

程池暗暗皱眉,觉得周初瑾对周少瑾太严厉了些。偏偏又怕周少瑾顾忌着周初瑾,让他不敢去抱抱周少瑾。给她一点点安慰,只好在温声地对她道:“少瑾,别怕!万事都有我呢!我们去耳房拿几坛你用金华酒酿的桂花酒……”

“万事都有我”几个字像黄钟大吕般地敲在了周少瑾的心上,让她身子微震,回过神来。

是啊!

她有什么好害怕了。

天塌了,还有池舅舅这个高个子顶着呢!

可被姐姐撞见了她和池舅舅……还是好丢脸……特别是她还迷迷糊糊的……如果姐姐再晚来些时候,肯定会碰个正着……真是太,太丢脸了……

“好,我……我去拿酒。”她磕磕巴巴地道,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都是程池。

妹妹都还没及笄,知道些什么?

周初瑾狠狠地瞪了程池一眼。

程池生平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

他只好装作没有看见似的,可还是不自地轻轻咳了一声。

待出了后院,程池一眼就看见了惴惴不安地站在过道上略带几分惶恐地望着他的商嬷嬷。

程池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吱声。

跟着周初瑾过来的几个仆妇却一无所知地低声说笑着,见到程池等人纷纷上前行礼。

持香还记得周初瑾的叮嘱,对跟过来的丫鬟婆子笑道:“二小姐酿了桂花酒藏在后院,要起了送给郭老夫人和我们家大太太,可四老爷说,那酒还太新,要过几年起才好。让二小姐把她前些天用金华酒酿的桂花酒送两坛给郭老夫人和我们家大太太……你们随我来搬酒。”

“我来,我来!”商嬷嬷等人哪里还敢让周初瑾的人搬酒,一面打量着程池的神色,一面强笑着热情地帮持香搬酒。

周少瑾却是看也不敢看周初瑾一眼,直到耳房里没有了旁人,她这才鼓起勇气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低声道:“姐姐,你别生气……是我自愿的……是我喜欢上了……”

“你给我闭嘴!”周初瑾气得指头发抖,声地喝斥着周少瑾,打断了她话,“这个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你就不怕别人听见!”说着,剜了程池一眼,“就算是有错,那也不是你的错。”

周少瑾心如刀绞似的。

果然,她和池舅舅的事一旦被人发现,不管真相是什么,错的那人却是池舅舅。

“姐姐,”周少瑾挺直了脊背,握着拳道。“这件事不怪池舅舅,是我自己……”

“少瑾!”这次出言阻止她的是程池。他望着周少瑾,目光温和而坚定:“别说了,把这件事交给我!”

程池很能理解周初瑾的感觉。

如果换个身份,他大概也同样的生气!

既然如此,少瑾说得越多,错的越多。为他辩护的越多。周初瑾就越不能原谅自己!

而少瑾素来看重周初瑾。在周初瑾盛怒之下她依然能为自己说话……这已让程池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他又怎么忍心让周少瑾为了他和周初瑾起争执呢?

周少瑾自然是乖乖地点头。

周初瑾看着肺都要气炸了!

程池这个混蛋,到底给少瑾灌了什么迷汤?少瑾竟然笨笨地什么都听程池的!

她眼眶都湿了,一把就拉住了周少瑾的手。道:“快过中秋节了,没有让你一个人呆在榆钱胡同过节的道理,你这就随我去双榆胡同住些日子……”

周少瑾顿时就慌了,忙道:“姐姐。我不去!我就在榆钱胡同……”

姐姐这是不让她再见池舅舅了吗?

周初瑾闻言脸色发青,看程池的目光如刀似剑。

程池唯有无奈地叹息。

周少瑾却从程池的表情敏锐地发现了端倪。

她忐忑地瞥了眼姐姐。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周初瑾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她高声喊着春晚:“我这就带二小姐去双榆胡同,你帮二小姐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随后就来。”

一刻钟也不让周少瑾落单。

周少瑾悄悄地望程池。

程池几不可见地朝着她颔首。

周少瑾就任由周初瑾牵着了。

周初瑾吃了程池的心都有了。

他这是给少瑾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把少瑾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她拽着周少瑾就往外走。

周少瑾低着头跟着姐姐,但在就要走出垂花门的时候,她还是没能管住自己地回头看一眼。

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就像被抛弃的小猫似的,瞬间就击中了程池的心。

他却只能安慰般地朝着周少瑾笑了笑,然后在周少瑾坐上了周初瑾的轿子之时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榆树胡同,留下了神色慌张的商嬷嬷。

而周少瑾则一路沉默地跟着周初瑾去了榆树胡同。

廖家的人看见周少瑾不免都有些意外。

周初瑾打起精神来笑着解释道:“只有我们姐妹在京里。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过节吧?”

姐妹和睦,自然是好事。

廖大太太忙让丫鬟们把后院从前周少瑾住的那个小院子收拾出来,并热情地对周少瑾道,“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多在这里住几天。中秋节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出去观灯。”

周少瑾在榆叶胡同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再重新回到有长辈管束的环境里,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她笑着向廖大太太道谢,出了正房就被周初瑾拉到自己宴息室,还叫了个丫鬟守在门口,还没有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已低声地道:“你给我说实话,你和程子川……他对你……你们有没有……”

再深的话,她怎么也问不出口来。

周少瑾开始还有点不明白,但很快就会意过来。

她胀红了脸,又羞又怯,嗔道:“姐姐,您怎么能这样想池舅舅?池舅舅人很好的,他帮过我好几次……”

她说着,看着姐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喃喃地停了下来。

“少瑾!”周初瑾沉默了片刻,劝着妹妹,“你年纪还小,又一直不怎么在外面走动,有些事还是见得太少。池舅舅是我们的舅舅,他自然会对我们好。可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对我们好就非要和那个人好吧?程许对你好不好?程诣对你好不好?怎么也不见你对他们好啊!”

☆、第四百四十四章护着

听姐姐提起程许,周少瑾显得有些沉默。

周初瑾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她忙道:“少瑾,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挑个你喜欢的人……”

周少瑾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池舅舅就是我喜欢的人啊!”

周初瑾真想指着程池的鼻子大骂一通。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她教训妹妹道,“给你买东西,逗你说笑,在你面前低声下气……这都不是喜欢!这样的喜欢谁不会?他不过是要讨了你的欢心占你的便宜罢了。他能娶你吗?他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喜欢你吗?他能给你名分?能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吗?少瑾,你就听姐姐的一句话。你喜欢他有什么用?他喜欢你吗?他要是喜欢你,会偷偷摸摸地和你来往吗?这样的人,你趁早把他忘了。他还是我们的长辈,比你大十几岁呢?!”

“姐姐!”周少瑾忍不住为程池辩护道,“池舅舅说,他,他会娶我的,你不用担心……”

周初瑾听了这话就更气愤了,道:“他说会娶你就能娶你。你怎么不用用心。他是我们什么人?你刚才还喊她池舅舅呢?他一个做长辈的,却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来,品行德性都值得质疑,他说的话,能有几分是真的!”

“我相信他是真的啊!”周少瑾见姐姐的脸色很不好,不敢跟姐姐顶嘴,小声地辩道,“池舅舅不会骗我的!姐姐,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很想告诉姐姐郭老夫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又怕说出来之后姐姐连郭老夫人也责怪起来。

周少瑾一副坠入情网无法自拔的模样。周初瑾气得眼睛都红了。

可这能怪少瑾吗?

她还是个孩子呢?

要不是程池引\诱她,她能这样和自己顶着来吗?

想从来,少瑾和自己说话可是连个高声的时候都没有的。

周初瑾气得肝痛。

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好几趟,好不容易心情平和几分,决定温言细语地劝劝周少瑾,谁知道一回头却看见周少瑾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像被人欺负狠的孩子似的。

周初瑾心里又烧起股无名火来。

她抑制不住愤然地道:“你给我好生在这里呆着。过几天我就送你回保定府。程子川送给你的那些东西。我会让春晚……”说话到这里,她这才想起来,春晚和樊刘氏都是周少瑾近身服侍的。周少瑾和程池的事一看就绝非一朝一夕,她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她面前不曾露出些许的蛛丝马迹……周初瑾的神色就变得冷峻起来,她高声喊着“持香”,道:“春晚过来了没有?让人去把樊刘氏也叫过来……”

周少瑾突然就想到前世她出事的时候。关老太太也是这样让人把春晚和樊刘氏叫过来的。

她跳起来就拉住了周初瑾的衣袖:“姐姐,不可。不可!”

周初瑾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道:“少瑾,我只是把她们叫来问问话。你这些日子住在这里,身边不可能没有服侍的人。商嬷嬷和小檀都是长房那的人。我看就还是让她们回长房当差好了。”

她越是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和周少瑾说话,周少瑾就越觉得心不安。

周少瑾紧紧地拽住了姐姐的衣袖不放,目露哀求之色。

周初瑾狠心地不去看她。

周少瑾的眼泪都快要落下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边是待她恩重如山的姐姐,一边待她忠心耿耿的仆妇。

她既不想得罪姐姐。又不想让春晚和樊刘氏伤心。

周初瑾看着周少瑾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想到刚才周少瑾的倔强,沉吟道:“不处置春晚和樊刘氏也行,在我送人回保定府之前,你好好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你能做到吗?”

周少瑾做不到。

她知道,姐姐若不松口,就算她带着春晚和樊刘氏回了保定府,春晚和樊刘氏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周少瑾道:“姐姐,您就让春晚和樊刘氏留在榆钱胡同吧?你这边有这么多的丫鬟,你随便拨两个人服侍我就是了。就让春晚和樊刘氏留在京城吧?”

周初瑾自然不能答应。

春晚和樊刘氏竟然让程子川染指周少瑾,怎样的惩罚都不为过,何况就算是为着周少瑾的名誉想,这两个人也留不得了。

姐妹俩就僵持在了那里。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道:“大奶奶,榆钱胡同那边的商嬷嬷过来,说是来给二小姐送换洗的衣裳。”

不是让春晚送衣裳过来的吗?

周初瑾很是意外。

周少瑾却长长地透了口气,神色松懈下来。

定是池舅舅知道春晚和樊刘氏都是她体己的人,怕两人过来了被姐姐责罚,所以索性让身手高强的商嬷嬷来帮她送衣裳。

周初瑾却蹙了蹙眉头。

春晚和樊刘氏没外面,只怕少瑾没了牵挂,更加不容易逼着她不再理睬程子川了。

来禀告的小丫鬟见周初瑾好一会都没有示下,又想到在垂花门前两车的箱笼和廖大太太身边最体己的钟嬷嬷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的商嬷嬷,她不由小声地道:“大奶奶,钟嬷嬷正陪着商嬷嬷说话呢……”

周初瑾心中一凛。

她怎么忘了婆婆还在府里住着……

少瑾的事可是一点风声也传不得的。

她忙道:“那你就去请了商嬷嬷进来吧!”

小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带了商嬷嬷进来。

商嬷嬷先朝周少瑾望去,见周少瑾全须全尾的,只是眼睛红肿,像是哭了的样子,先就松了口气。这才笑眯眯地上前给周初瑾行了礼,道:“二小姐走得急,春晚姑娘又是二小姐面前最得己的,这首饰细软什么的,都由春晚管着,又要打发那些粮油米面铺子来要帐的伙计,又要指使着丫鬟婆子把二小姐平日里惯用的东西装了箱笼送过来。春晚姑娘实在是忙不过。就派了我先把二小姐的箱笼送过来,也免待会儿天色晚了,二小姐连个被褥迎枕都要从大姑奶奶这边拿。又寻思着二小姐过来住些日子。大姑奶奶府上虽不缺那贴身服侍的,可还有廖大太太在,还有廖家的那些亲戚常来常往的,也不能让人觉得二小姐失了礼数。近身服侍的全是廖家的丫鬟婆子,就让奴婢把小姐惯用小檀和碧桃送了过来……”

周初瑾朝周少瑾望去。

周少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嘴角已噙了一丝笑。

周初瑾哪里还不明白。

这商嬷嬷哪里是来送东西。分明是来给周少瑾撑腰的。

还拿了她的婆婆廖大太太来压她。

她一个仆妇,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还不是受了她的旧主子程池的指使。

周初瑾气极而笑。

周少瑾是她的妹妹,她比谁都更珍惜她,更爱护她。要他程池在一旁指什么手脚?

她才不给程池再次接近妹妹的机会。

周初瑾不由地冷笑,道:“长辈赠,不敢辞。可也不好劳烦小檀姑娘。我看就让小檀姑娘在榆树胡同住下好了,平时指点指点家里的丫鬈婆子。别让她们失了礼数!”

你不是要让小檀在少瑾身边服侍吗?

那行,我就把人给留下来,然后放在身边敬着供,丫鬟进了她的屋,他程池难道还能管到她屋里来了不成?

商嬷嬷客气地道:“大姑奶奶是高门大户出生,小檀怎么敢在大姑奶奶面前班门弄斧!不过二小姐宽厚和善,让她在身边帮着端个茶倒个水摆了!”

二小姐宽厚和善,她就尖酸刻薄了?

周初瑾气不打一处来,还想再敲打敲打商嬷嬷几句,钟嬷嬷的声音隔着帘子响了起来:“大奶奶,大奶奶,大太太听说二小姐过来串门,特意命老奴过来请了二小姐过去说话,还让老奴跟大奶奶说一声,请您吩咐厨房多做几道二小姐喜欢吃的菜,今天要留了二小姐在上房用晚膳。”

这样一来,周初瑾根本不可能拘着周少瑾了。

周初瑾面沉如水平。

程子川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怕她打骂了周少瑾不成?

或者是还想私会周少瑾?

商嬷嬷看着心里直打鼓。

四老爷怕二小姐被大小姐责罚,这才让她过来的。

可大姑奶奶毕竟二小姐的姐姐,二小姐又素来敬重大姑奶奶,若是真的把大姑奶奶得罪完了,只怕二小姐心里也不痛快。

她忙道:“大姑奶奶,这主子是花,我们就是叶。主子是云,我们就是泥。二小姐要绣花,总得有人帮着分线;二小姐要修枝剪叶,总得有人帮着递个帕子擦手……奴婢们都只在一旁服侍着。”

言下之意,她们只护着周少瑾,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周初瑾冷笑。

周少瑾却潸然泪下。

前世,程许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任她由着袁氏磋磨。今生,池舅舅总喜欢逗她,却始终把她放在心上,生怕她受了一点点的委屈,就是如母亦姐的姐姐把她拘了,也要派人跟着她才放心。

姐姐也说,男子若只是给你买东西,哄着你开心,愿意在你面前伏小做低,却不愿意娶你,给你名分,不值得相信,不是好男子。

那是不是说,池舅舅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周少瑾抱了姐姐的胳膊,红着眼睛道:“姐姐,我都听你的。你就让商嬷嬷和小檀她们留在我身边服侍好了!”

不要处置春晚和樊刘氏。

她相信池舅舅会证明,他没有欺骗自己。

☆、第四百四十五章捷足

真是好手段。

难怪能把妹妹哄得团团转。

他就算准了她不敢把妹妹拘在家里?

他就算准了自己不敢和婆婆生隙?

如果是其他的事,她也就顺势而下了,可这关系到妹妹以后的幸福,她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不管不问。

周初瑾看着向她求饶般的妹妹,她更是气恼,半晌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周少瑾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在我送你回保定府之前,你都不要出自己的院子了。若是让我发现你和人私下会面,我就立刻去向父亲要了春晚和樊刘氏的卖身契,把她们远远地卖了。”

周少瑾点头,乖顺的像只小猫。

周初瑾看着心中不忍,声音又温和了几分,道:“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在家里看看词话本子,或是绣绣花做些女红也好。再不济,让小檀陪着你踢毽子……”

就是干什么都可以,不允许再和池舅舅见面。

周少瑾明白姐姐的心意,连声保证,周初瑾这边脸色微霁。

程池那边得了消息,知道周少瑾好生生的,只是被拘着不允许见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出了这样的事,很多人就会直接把责任归到女子的身上,轻则辱骂,重则捶打,他怕少瑾为她受委屈。

还好周初瑾像周少瑾说得那样,亦母亦姐,对她疼爱有加,只是不让他们见面而已。

程池去向郭老夫人辞行:“……没想到被初瑾看出端倪来。这么大的事,她肯定会请周大人出面解决。我想趁着初瑾的信还没有送到保定府,亲自去趟保定府。见见周大人,向他的提亲。”

他还没有能够厚着脸皮当着母亲的面说他欲对少瑾不轨,被周初瑾给碰见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知道。

他若是不想让人知道,肯定有办法让别人不知道。

就算是露马脚,多半也是周少瑾没能藏住。

郭老夫人也不点破,笑道:“若是初瑾的信已经送到了保定府呢?”

程池老神在在地道:“不会的。我肯定比初瑾的信先到保定府。”

也就是说,要使使手段了!

郭老夫人闻言都不由为周少瑾担忧起来。

这孩子。遇到了四郎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她道:“你快去吧!若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礼品。就到我的库房里去取。见到了周大人,也要小心谨慎,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赔礼的时候赔礼。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人家如珍似宝般养大的女儿,要到我们家来操持家务,帮你孝敬老人。生儿育女,你要心生感激才是。别把你在外面的副臭脾气带到周家去。更不要依仗着少瑾喜欢你,你就觉得有了底气。越是这样,你越要对周家恭敬,越要对少瑾好才是。这样的夫妻。才能长长久久,越过越好。”说完,又不由叹道。“可惜我只生了你们三个儿子,若是有个女儿。也可以一家有女百家求,尝尝这被人看眼色的时候!”

程池哈哈地笑,道:“娘,您放心!我又不是那不懂人情世故的,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您若是想尝尝一家有女百家求的滋味,让少瑾进了门给您生个孙女,到时候她的婚事由您做主不就行了?”

“你们也就说说罢了!”郭老夫人才不上当,“等到儿女落了地,稀罕得都不知道怎么好了。你也不要在这里哄我开心了,快去把你的泰山大人说服了才是正经,不然哪来的媳妇,哪来的女儿?”

想当初,她也是这么跟大儿子和二儿子说的。

结果呢,成了亲,一个个就先有自己的小家了。

不过,谁都是一样。

她年轻的时候也一样。

都先想到自己的小家。

郭老夫人微微地笑。

程池却哄着老太太道:“少瑾不比别人,是您看着长大的,以后嫁过来了,这屋里的事也少不了您指点。只要您别到时候撂挑子才是!”

郭老夫人笑着摇头,道:“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老了,有些事你们得自己当家作主。”

可等程池走后,她老人家却坐在镜台前看了又看,凑到了镜子跟前对史嬷嬷道:“我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些?”

自老太爷去世后,郭老夫人就不再注意自己的容颜,慢慢长出白头发来,史嬷嬷等人也劝了老夫人染一染,老夫人却大手一挥,道:“染什么染,是怎样的年纪就是怎样的年纪,难道我染了头发就会真的变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不成?”

怎么事隔这么多年,老夫人却在意起自己的白头发起来。

郭老夫人含蓄地道:“我寻思着,大郎我帮他带大了筝姐儿和箫姐儿,二郎我帮他带大了笙姐儿,四郎成了亲,我怎么也要帮他带个姐儿出来才行!”

原来是怕四老爷嫌弃她老人家年纪大了!

史嬷嬷笑道:“所以您要好好保养身体,以后四老爷那边还指望着您给他当家作主呢!”

她想,郭老夫人听了这席话肯定会自谦一番的,谁知道郭老夫人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大郎和二郎家的都不需要我操心,四郎若是娶了少瑾,那孩子那么点小,头几年怎么也要帮衬帮衬他们!”

史嬷嬷忍不住抿了嘴笑,低声道:“老夫人,夫人请了方家二太太和廖大太太过来做客。”

郭老夫人笑着没有作声。

杏林胡同,袁氏的乳娘正在帮袁氏选库房里的料子。

袁氏好不容易挑中一匹墨绿色的柿蒂纹折枝花的妆花,吩咐贴身的大丫鬟云彬:“拿去给王娘子,让她帮我做件褙子。”

云彬应声而去。

袁氏从金陵来,把九如巷针线房的王娘子带了过来。

她对她的乳娘道:“如今搬过来才知道,这杏林胡同实在是太窄了些。就是设个针线房都不成……等到闵家大小姐进了门。家里的人口越发的多了起来,总不能事事都交给王娘子,我看得给王娘子那边添个人才是。也不知道家里的丫鬟里面有没有谁的针线好的?”

那乳娘给袁氏说了几个名字,袁争都不满意,最后道:“那就在外面买一个进来好了。”

乳娘笑着应“好”,面露迟疑之色。

袁氏笑道:“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很好。

但乳娘还是犹豫再三。这才低低地道:“把方家六小姐嫁过来……合适吗?”

方家六小姐才十六岁。和四老爷隔着十几岁呢!

而且那方家六小姐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四老爷又是个极其冷峻的人,两人南辕北辙。能过到一块去吗?

袁氏见身边服侍的都不在屋里,若有所指地道:“正因为方家六小姐是在密罐里长大的,心思单纯好说话,我这才起了这个心思帮四叔做媒——你是不知道。老太太手里厚重着呢!仅仅搬到朝阳门那边的箱笼就有二百六十几个,老太太的心又偏到了咯吱窝里去了。二弟妹是个不管事的人,若是三弟妹不能和我一条心,我就是偷天换日的本事,也架不住有人(撤)扯后腿啊!”

原来是图着方家六小姐好拿捏。

可老夫人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乳娘不由道:“夫人。我看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若是老夫人不同意,您这样岂不是得罪了方家?您不如先和老夫人商量了之后再请方二太太和廖大太太来家里做客也不迟。”

袁氏笑道:“我总得先探探方家二太太和廖家大太太的口气吧?别我们剃头担子一头热才好!”说着,她眉头微蹙。沉吟道,“倒是家里的这宅子。实在是太小了……如今我们和九如巷已经分了宗,大老爷是长子,老太太这样久居在朝阳门毕竟有些不好——知道的,说老太太贪图朝阳门那边宽敞;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太太在为分宗的事生大老爷的气,误会老太太不愿意分宗,大老爷和老太太有罅隙。但嘉善要成亲,老太太搬回来住到哪里?总不能让老太太住在后罩房吧?老太太这一生富贵,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呢!大老爷还不得和我急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变出个地方来吗?

“我寻思着,要换个宽敞些的宅子才是。”

这种事,乳娘就不敢说话了。

袁氏在心是地琢磨着,越想就越觉得现在住的地方太小。

等到程泾回来,她就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了程泾。

程泾这日子也因为母亲住在朝阳门那边心里有些不自在,可他现在又没有银子换个更大的点宅,听了不禁皱了眉道:“这件事我会和娘商量的,你就别掺和了。这宅子是制公置办下来的,都百余年了,长辈们在京为官的时候都住在这里,四郎甚至就是在这里生的……这宅子怎么能说卖就卖?”

多年的夫妻了,袁氏知道丈夫的脾气。

小事上他通常都不管,由她行事。可若是关系到老太太和程家的事,他都会亲自过问,非常的重视。

听他这么说,她连连点头,显得很是恭敬,说出来的话却让程泾非常的为难:“那娘搬回来了住在哪里?如果不是因为嘉善要成亲,到时候要在正堂里拜堂,我早就把正房让给了娘。现在怎么办?大老爷您得给我拿个主意才是。”

☆、第四百四十六章先登

远在保定府的程池此却站在保定府府衙则门前。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忐忑。

周镇为人持重守礼,宽厚儒雅,在发生了程许的事之后,他是否会同意自己娶周少瑾,程池一点把握也没有。

怀山上前去递了贴子。

李氏忙让人去前衙前了正在处理公务的周镇。

周镇有些意外,问拿了拜贴进来的小厮:“太太没有说是什么事吗?”

小厮忙道:“太太只是说让您赶紧回去,程家四老爷这么急的递了贴子进来,又是走的侧门,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周镇放下了手中的事务,脚步急忙地回了后衙。

他是一府之首,不住在府衙而是在外面租屋而居,周家又非什么高门大户,肯定让人怀疑他贪墨的。可但在府里,少瑾的婚事就不免被人惦记。所以在初瑾提出想让少瑾留在京城,为少瑾在京城里找个门当户对的婚姻时,他只提出了不能让少瑾远嫁的要求就条件了。等到九如巷分宗,他最担心的就是四房和二房的关系这些年来因为少瑾的原因日渐淡薄,如今长房在京城定居,四房失去了长房的支持,会不会受到连累。

周镇写了几次信去四房问。

没几天,他就接到在外做官的四房大二老爷程沅的信,说他近期可能会被调任广西柳州任通判,还暗示周镇,这人职位是程泾推荐的。

广西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柳州还不错。更何况是从七品的县令升为正六品通判。

后来郭老夫人来京,又叫了少瑾去做陪。

他想着程许不在京城,郭老夫人又逢此大难。想必心情十分不好,叫了少瑾去做伴。他也就当不知道,什么也没有说。

此时程池却突然地拜访他……不知道是少瑾出了什么事,或是程家出了什么事?

程池只在花厅等了片刻,见到周镇,忙起身行礼。

周镇心中更是不安了。

程池少年得志,又倍受两位兄长及程勋的喜爱。虽说不上骄傲自持。却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怎么突然对他如此尊重?

难道程池所求之事会让他为难不成?

周镇在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笑着请程池坐了下来,吩咐丫鬟去向李氏讨了他珍藏的大红袍待客,然后和程池寒暄道:“子川兄是什么时候到的保定府?用早膳了没有?住在哪里?”话说到这里,他脱口就想让程池不要见外。住到他这里来,转念又想到程家和周家已不同往昔。他和程池又不熟,说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亲昵,语气微顿,把这句话收了回去。道,“不知道子川兄找我有什么事?若是不事情不急,不如留下来用午膳吧?保定府比不得金陵。更比不得京城,没有什么好吃的。还好我府上的厨子是从江西跟过来的。几道江西菜倒是做得十分地道。我这里还有一小坛梨花白,正是下菜的佳酿。”

子川兄……

从前倒也当得,可现在……

程池略觉尴尬,可这尴尬也就是一瞬的功夫。

他既然决定了娶少瑾,就将面临着很多的事。

称呼,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

他笑道:“周大人不必客敢。我过来是为了私事。”

又是“周大人”。

周镇暗自皱眉。

既然程池要和他划清界线,他也不是一定要做程家长房的这门亲姻不可。

只是李氏从京城回来之后对程池推祟倍至,说受了程池不少的照顾,郭老夫人还将原本准备送给程池的一幢宅子送给了少瑾,给她们在廖家面前做了面子,还帮着李家大舅爷引见了内府酒醋局的大太监,如今跟着内府做起了生意,让他到了长房的人,无论如何也要道声谢……他这才会对程池如此的敬重。

如果论起身份地位,他是丙戌科的进士,程池是壬辰科的进士,他还高程池两科呢!

他端起茶盅来静静地喝了一口。

程池笑道:“世人都说兰花不容易养。可我从前总是觉得家中对我不公平,凭什么大哥、二哥可以读书入仕,我读书的天分不比他们差,却要被拘在家里打理一辈子庶务。心情总是很暴躁,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母亲就送了我一盆建兰,让我把它放在书案上,好好地把它养开花。

“我不以为意。

“心情好的时候就浇浇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算那建兰也觉得心燥。

“觉得那是自己修养还不够到家的证据。

“有几次让人把它丢到了花园里又让人寻了回来。

“慢慢地,不知道是看习惯了,还是建兰被我如此的对待居然还活着,我不由地开始关注它,偶尔也会把它放到窗台上去透透气。

“不过月余的功夫,那盆建兰就亭亭玉立,挺拔而秀丽。

“我时常帮它剪枝浇水。

“渐渐地,我发现养花是极有意思的事。

“它会长出嫩嫩的小叶,还会在舒服的时候伸展着枝叶,每当我仔细地打量它的时候,它都有些许的不同,或者前几天还伸向东边的嫩枝这两天却开始朝着西边长,或是被压枝下的叶子在不知不觉间探了出来,露出嫩绿色的叶尖……它就像个怯生生的孩子,在我没有注视它的时候顽皮地嬉戏着……

“我突然发现,原来养花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只有你能静下心来,就会发现很多的不同。

“我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莳弄花草。

“而且萌弄花草的时间越长,对那花草越有感情。

程池的声音一点点地低了下去:“看我的哀伤,看我的伤心,看我的难过,却默默地陪着我……”

周镇根本不知道程池在说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心里道,难道这位长房的程家四老爷有什么毛病,不然好好的一个两榜进士,不让出仕做官却把他拘在家里……

他只好又默默地喝了口茶。

程池站了起来,表情真挚而诚恳,沉声道:“周大人,我想聘府上二小姐为妻。请您允许!”

周镇张了张嘴。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花和……少瑾?

什么意思?

娶少瑾为妻?

是要娶少瑾为妻!

周镇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那声音,尖税锋利。又带着几分惶恐的不知所措。

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娶少瑾?”

程池点了点头,认真地道:“是!我想娶少瑾,请您成亲!”

他的女儿,花一样娇嫩的女儿。居然被做为舅舅的程池觊觎……长房到底都对少瑾做了些什么?

周镇的血全都朝头上涌去。

他脸胀得通红:“不可能!你想也别想!我是不会把女儿嫁给你的……”

初瑾呢?

她知不知道程池觊觎少瑾?

她写信给他把少瑾留在了京城,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还有李氏。

她在京城呆了那么长的时候。回来还使劲地夸着程池……他想到了李家大舅爷的生意……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和因为发现了什么而和程池做了交易?

周镇气得指头都在颤抖,指着程池大声喝道:“滚!你给我滚!别脏了我的地方!”

程池早知道他没有好果子吃。闻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周大人,我是真心爱慕令爱。对她和您都很是敬重。周二小姐性情温婉纯善,待人温和大度……”

“滚!你给我滚!”周镇现在听到程池说话心里冒火,他指了大门。“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看在郭老夫人的面子上,”说不定郭老夫人是就知道了。他只觉得火气更大了,道,“这件事我就当没有发生的……长贵,长贵,”他高声地喊了随从的名字,“我这就让人去把少瑾接回来。从此我们周家和你们程家再也没有什么关系……”

周镇比程池想像的还要激动。

他这个时候应该以退为进,先离开了再说。

周初瑾见自己第一封没有回音,肯定会写第二封信的,他要是离开了,待到周镇接到周初瑾的信,还不知道会怎样责罚少瑾。

他的感情此时压过了理智。

程池上前几步就朝着周镇一揖到底,诚声道:“周大人,请您稍安勿躁……”

周镇却是听也懒得听得,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吩咐着急匆匆赶过来的李长贵:“把他给我赶出去!”自己则拂袖而去,一路奔向内宅。

李氏正欢天喜地和李嬷嬷拟着等会设宴招待程池午膳:“这石鸡是江西特产,我哥哥特意送过来的。比其他石鸡可好多了。这素石鸡怎么也得做一碗。还有那鄱阳湖的胖鱼头,薰竹、熏肉都要弄一点……”

门帘子陡然间“哐当”一声,周镇满脸戾气地走了进来。

李氏不满,忙站起来喊了声“老爷!”

周镇已沉地喝道:“都给我出去!”

李嬷嬷担心地和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鱼贯着出了上房。

周镇这才火山爆发:“你在京城的时候才做了些什么?”他不好把女儿的事情告诉李氏,怕少瑾的事被别人传了出去,“程池为何要给李家大舅爷介绍生意?还把榆钱胡同的宅子送给了少瑾?送宅子的事,郭老夫人知道吗?你是不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他当时就怀疑。

可初瑾和李氏都说是郭老夫人送给少瑾的陪嫁,他还以为这是郭老夫人为程许的事给少瑾的陪礼……现在看来,却未必!

☆、第四百四十七章求同

李氏听着一下子懵了。

她慌慌张张地喊了声“老爷”,急急辨道:“我去京城,不是和你说好了吗?是去照顾即将生产的大姑奶奶坐月子啊!我除了在榆树胡同就是在榆钱胡同,其中也不过出去了两、三次,每次都有二姑奶奶陪着。至于说程家四老爷为何况会给我大哥介绍生意,我也不知道啊!哪天也不过是临时碰到了一起,临时说起来的,我大哥回来之后还以为是酒桌上的话,当不得数的。第二天程家四老爷身边的一个管事找过来的时候,我大哥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至于说少瑾的宅子,程家四老爷说是郭老夫人让他置办的……谁家还会嫌自己的银子太多了,没事花那么多钱子买个宅子送人!何况当时大姑奶奶也在场,知道这件事。

“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我真的不知道啊!”

“老爷,”她急得眼泪都落下来了,“我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做,更谈不上瞒着您了!不知道程家四老爷和您说了些什么,我愿意和他去对质!”

李氏说到这里,已脸色发白,满脸的绝望。

这都是闹得哪一出?

周镇气不打一处来,可望着李氏悲痛的面孔,他又莫名得觉得啼笑皆非,忍不住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如果不是相信你,我能让你去照顾初瑾坐月子吗?”

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话,李氏的脸上已有了光彩。

“您,您真的相信我?”她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在烧。

周镇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道:“这么多的夫妻,你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明白。”

李氏的脸上顿时光彩逼人,脑子也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

“老爷!”她想到一个可能,立刻就争了,忙道:“难道是程家长房出了什么事?”

周镇冷讽道:“我现在总算是知道空穴来风是怎么来的?”

李氏脸红得像朝霞,心里却甜蜜蜜的,没有一丝的不悦。

丈夫说,相信她的为人!

没有比这更让她觉得自己所付出的有了回报了。

她笑吟吟地道:“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镇没有作声。

按理。李氏不应该再问。可刚才周镇的话给了她勇气,她想了想,还是道:“老爷。我嫁给您的这几年,您等我不薄。若是我大哥的生意让您为难,我这就去跟我大哥说,让他不要和内府做生意了。我相信我大哥不会为了钱连兄妹的手足之情也会不了……”

周镇皱起了眉。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心里有数!”说完,就要走。

既不是程家出了事。也不是因为他哥哥做了内府的生意,那到底是为什么?

李氏觉得脑子更糊了。

她一把拽住了周镇,大着胆子道:“老爷,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要问什么?您也知道,我这个人不聪明,常常不懂您的心思。可您可以告诉我啊!我肯定不会违背您的意愿的!”

这倒是真的!

自李氏嫁给他之后。不仅是她,就是李家。也以他马首是瞻。

周镇停下了脚步,不由自主地琢磨起来。

李氏忙道:“老爷,您有什么话就和我直说吧!”

程池并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他能掌管长房那么大的生意,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来求亲,肯定也不是一时的脑热。

如果李氏不知道少瑾的事,两人在花厅里起了争执,只要李氏有心,做为宗妇,她肯定会知道。如果李氏原本就是知道,甚至是其中的一员,自己的隐瞒还有何意义?

周镇沉声把程池来求亲的事告诉了李氏。

李氏吓得人都傻了。

难怪丈夫要质问她了!

人交到了她的手里却出了这种事,不找她找谁?

她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可事情怎么会这样了呢?

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啊……

难道是她离开了京城之后的事?

周镇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

他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真的就没有看出些什么?”

“真的没有看出来!”李氏的眼圈红了起来,“两人都规规矩矩的,从不曾有过不妥当的言行举止,不然我也不会被蒙在鼓里了。”

不管少瑾和程池到底有没有,和少瑾日夜相处的李氏都没地出什么端倪,别人也不可能看出什么来。

念头闪过,周镇如遭雷击。

少瑾……难道是自愿的?

不然她只要露出些许的异样,李氏就会发现……或许,是程池引诱了她?

周镇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回过神来的李氏却不一样。

少瑾……嫁给程池……程池可是两榜进士!

而且长得那样的俊雅出众,气质雍贵。

虽然看上去有点冷漠,可真正接触之后才发现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很愿意照顾家里的。像她大哥的生意,就是程池听说她娘家有个酒坊主动帮她大哥牵得线搭得桥。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周镇。

如今九如巷和程家已经分了宗。

程池的胞兄可是内阁辅臣!

若是少瑾嫁了程池……那少瑾可就是程池弟媳……周家又是长房的姻亲了……老爷的仕途不就有了帮衬的人吗?

李氏越想越觉得这件好事。

她不禁问周镇:“程家四老爷,真的得少瑾提亲了?”

周镇听着这话脸顿时黑得像锅底,冷笑道:“我看着你挺高兴的样子?怎么,觉得和酒醋局做生意有小心,还想织染局的生意不成?”

李家的主业是做布匹绸缎。

若是平日里李氏听到这话十之八九会觉得周镇这是在嫌弃自己的出身。

可在周镇说了相信她的为人之后,就算是周镇真是这么想的。她一点都不芥意了——反正就算她是商贾出身,周镇依旧信任她就行了。

“看老爷说的这些话!”李氏笑盈盈地道,“我这不是为二小姐高兴吗?程家四老爷可是知根知底的人家,除了年纪比少瑾大一些,不管是学识、人品、相貌、出身可都万里挑一的……”

周镇就“呸”了一口,厉声道:“你失心疯了吧?他是两榜进士,我承认他学问应该不错。可他除了学问不错。有什么人品?有人品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吗?少瑾可是她外甥女。这件事只要被人知道,唾沫星子就能把他给淹死了,到时候少瑾怎么办……”

他把程池噼里啪啦地损了一通。

李氏不以为然。在心里嘀咕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至少程家四老爷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吧?不然怎么挑三拣四就是不拿程家四老爷的相貌说事!

不说别的。就凭着程家四老爷这相貌,是个女人都愿意嫁!

她突然灵机一动。

程池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上前提亲?

难道他和周少瑾已两情相悦?

李氏表面上唯唯诺诺地听着周镇的长篇大论。心里却思忖着这件事。

说不定周初瑾也知道这件事呢!

不然怎么家里一点风声也以有听到。

丈夫把两个前妻生的两个女儿都如珍似宝的,如果她趁着这个机会给程池和周少瑾、周初瑾卖个好呢?

李氏见丈夫说了半天,怕他口干,上了一杯茶。等到周镇把话说话,这才温声道:“老爷,您也别生气。我知道您顾忌着程家四老爷和二小姐的身份背景。那是从前。现在九如巷和长房分了宗,我们家只是和金陵九如巷是姻亲。和京城的程氏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我们和金陵九如巷是姻亲,就不能和京城的程氏结亲了不成?那桐乡袁家算什么?舒城方家又算什么?他们哪家不是亲上加亲?凭什么我们就不成?

“再说了,江南的那些大户人家不是讲究‘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吗?我们择得是佳婿,又不是他的出身。若是这相貌学问能与二小姐相配,您又何必拘泥这些?我们家二小姐的模样,长得也太好了些,一般的人家可架不住!”

周镇心头一震。

他想起庄氏和程柏的那桩婚事。

如果程柏是个能扶得上墙的,庄氏又怎么会嫁给他?

她们母女俩,难道会走同一条路?

周镇的心开始动摇。

李氏自嫁进来就看着周镇的眼色行事,如今见他气势弱了下来,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周镇,索性继续道:“程家四老爷也是个有心人,等到长房和九如巷分了宗才提这件事。如果之前提,可就真是为难我们家二小姐了。说来说去,也是因为辈份的缘故,我看您要是还拿不定主意,不如写了信回去太太关老安人。她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要长,多问问总归不会有错。”

难道还让四房知道少瑾的事不成?

周镇心里很是犹豫,却没有作声。

李氏见劝来劝去也劝不好了,索性什么也不说,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周镇。

把少瑾……嫁给程池吗?

周镇心情复杂。

他去了书房。

李氏想他肯定是去给庄氏烧香去了。

每当他遇到这种事都会给庄氏的画像敬炷香,像少瑾嫁人这么重要的事,他当然要问问庄氏了。

李氏悄悄地招了李嬷嬷,让她去给程池通风报信:“……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四老爷等几天再登门拜访。”

程池重重地赏了李嬷嬷。

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之前种下的花,终于结出了果!

☆、第四百四十八章坚持

周镇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

想到庄氏在世的时候,他除了读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也用管。就是和九如巷的人情往来,她也办得妥妥贴贴,没有人不称赞的。

他不由地想,如果庄氏活着该有多好,少瑾的婚事哪里还用得着他操心,他只管好好赚钱给女儿添妆就行了。

想到这里,他躺不住了,索性起床,又去给庄氏上了炷香。

画像里的庄氏,比生前的模样实际上上寡淡了不少,这也是他有意为之。总觉得庄氏太漂亮了,和他情琴和鸣,没有一处不好的,正是应了那句“红颜薄命,深情不寿”的话。

他叹了口气。

李长贵在门口探头探头的。

周镇皱着眉头喊了他进来,喝斥道:“你就不能站直了说话?偷偷摸摸的,让人看着成什么体统?”

自昨天程家四老爷来拜访老爷之后,老爷就看什么也不顺眼了。

李长贵呵呵地笑,不敢多说一句话。

周镇就喝道:“找我有什么事?”

李长贵顿时人一缩,低声道:“是程家长房的四老爷,递了帖子过来……”

“不接!”周镇想也没想地道,“以后他们家的帖子我都不接。”

李长贵“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去。

周镇不耐烦地道:“还有什么事?”

李长贵的声音就更低了,道:“程家长房的四老爷……就站在衙门外等呢!”

“那就让他等着好了!”周镇听着就心烦,像挥苍蝇似的朝着李长贵挥了挥手。

李长贵忙退了下去。

初秋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还是火辣辣的。

程池气宇轩昂,腰间垂着的一个玉蝉通体无暇,满身贵气。

衙门的门房出来看了好几遍。却不敢上前赶程池走。

程池站在刺目的阳光下,突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站桩。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七星堂意味着什么,满身满心都是兴奋,好像站好了桩,自己就天下无敌,能拯救家族于水火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一次站在了阳光下。

这次。他却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全身心都信赖着他的小丫头。

程池心情平静如水,安静地站在那里,任那些进出府衙的指指点点。

怀山却为程池委屈。

程家长房的四老爷。天之娇子,七堂堂的堂主,跺跺脚整个武林都抖三抖的人物,此时却因为周家二小姐的缘故站在这里被人打量。

他支了把伞过去。

程池笑道:“不用了!周大人估计是想和惩罚我一番。你们就不要掺和了。”

怀山不为所动。继续给他撑着伞。

程池也就随他了。

周镇一个上午都坐在前衙里处理公务,可这心总像有什么似的。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他才明白过来,赶情是李长贵说程池一直站在衙门外啊……

他望了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叫了李长贵来问:“四老爷还站在外面吗?”

李长贵连连点头,道:“来衙门办事的人都在问是怎么一回事呢?老爷。您看,是不是让四老爷进来……这样让人看着,没几天说不定保定府里就会传了。万一有是有人认出四老爷的身份来……别人还以为您和程家长房有什么过节呢?”

周镇没有想到程池会这样不顾颜面。

可让他喊了程池进来坐……岂不就是认输了!

他脸一沉。道:“他愿意站在那里任上围观就让他站着好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内宅,用午膳。睡午觉。

李嬷嬷则招了李长贵问:“怎么样?老爷都说了些什么?”

李长贵有些沮丧地道:“我照着太太的话跟老爷说了,可老爷还是和昨天一样。”

“让你费心了!”李嬷嬷忙笑着塞了一块银子给李长贵,道,“太太这也是为了二小姐好,为了这个家好,还请李长随多担待点。”

李长贵假意推脱了两下,这才收了银子。

李嬷嬷一溜烟跑去了李氏那里。

李氏正翘首以待,见到李嬷嬷忙道:“怎么样了?”

李嬷嬷叹气地摇了摇头。

李氏满脸的失望。

她担心地绞着帕子,喃喃地道:“这万一要是把四老爷给气走了怎么办?”

李嬷嬷也很担心,道:“要不,您去劝劝老爷?”

“不行!”李氏道,“老爷的脾气我知道,我越说他越不会答应……”她忧心忡忡地小声嘟呶着,“这可是大事………如果少瑾能嫁给四老爷,是多好的事啊……不行,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黄了……”她说着,神色一正,吩咐李嬷嬷,“你快想办法给大老爷带个信,说我这边出大事了,让他赶紧来一趟。”

李嬷嬷匆匆而去。

李氏端了茶去了周镇那里。

周镇刚刚起来,小厮正服侍他洗脸,看见李氏,他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

李氏不由暗暗庆幸自己没想过再劝周镇。

她笑道:“这不快过重阳节了吗?我寻思着是不是要给关老安人送些东西过去。前些日子金陵那边不是来信,说关老安人的有些不舒服吗?要不,我们把关老安人接过来住些日子吧?一个女婿半个儿,她老人家等您这么好,我们孝敬点她老人家也好。”

九如巷分宗,关老太太又急又气,病了好些日子才好。

周镇瞥了李氏一眼,道:“你为这桩婚事倒是操碎了心!”

李氏听着眼圈一红,道:“老爷,您这是冤枉我。我一切都听老爷的,老爷说一。我决不说二的。要怪,只怪我肚子不争气,没能生出个儿子来,老爷膝下只有大姑奶奶三姐妹,不和金陵那边的几位表少爷走得近些,只怕是出嫁连个背轿的人都没有……”

她的话一下子戳中了周镇的心。

他和九如巷走得这么近,也与周家人丁单薄有很大的关系。

周镇没有说话。走了出去。

坐在衙门里。他心里就像落了个沙子似的,怎么样都不舒服。

他又叫了李长贵来问:“程家四老爷回去了吗?”

“没有!”李长贵有些怯意地道,“一直站在衙门口……黄大人跑去搭话。四老爷没有作声……”他忍不住劝道,“老爷,四老爷要是万一真的成了您女婿,您让这衙门的人怎么看……”

“你给我闭嘴!”周镇少勃然大怒。

李长贵缩着脖子跑了。不一会又进来禀道:“黄府堂过来了!”

周镇请了黄府堂进来。

黄府堂目光闪烁地打听起程池来。

周镇三言两句地糊弄了过去。

不一会,照磨司谭典史过来。说完了公务,委婉地打听起程池是谁来。

周镇不胜其烦,打发了谭典史就回了内堂。

李氏正和周幼瑾在大厅里玩。

看见周镇,周幼瑾立刻就扑了过来。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

周镇抱了周幼瑾,责怪地问李氏:“她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李氏眼神一黯。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每天都让她身边服侍的人跟她说话呢!”

周镇抱着周幼瑾完了一会,和李氏一起用了晚膳才回到书房。

但他一回到书房就找了李长贵来问:“程家四老爷走了吗?”

李长贵忙道:“走了!”

周镇松了口气。

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解脱。

翌日。程池又递了帖子进来。

周镇依旧不见。

程池又在衙门外站了一天。

第三天,程池又能来了……

如此四、五天,保定府衙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偏偏程池的嘴紧得像河蚌,谁问也不搭腔。

周镇立刻硬了心肠,大声对李长贵道:“你去跟程家四老爷说,他就算是在衙门口站成了石像,我也不会答应的。”

李长贵低声应诺。

程池依旧我行我素,每天递了帖子进来等周镇见他。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周镇实在是顶不住了,叫了程池进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早说过了,你若是想娶少瑾,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让少瑾跟着你受苦……”

风吹雨淋的,程池相比前些日子多些了些的风霜。

他沉宁地道:“周大人,我是辛未年七月初七生的,至德十五年壬辰科进士,尚未娶亲。在家中排行最幼。有一寡母,两位兄长,两位嫂嫂,三位侄女,两位侄儿。不日将出任工部司水任员外郎,赴济宁府河道总督衙门帮杨寿山治理黄河水患。请大人将令媛许配于我,我定会和她贫富相伴,不依不弃的。求周大人允许!”

周镇神色微动。

程池入仕,不去吏部不去都察院,而是去了工部司水任了个小小的员外郎,去济宁的河道总督府帮着杨寿山治水……不是有大志向就是有大能耐!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都,是值得人尊敬。

他不由道:“你既去济宁,难道让少瑾跟着你去受苦不成?”

程池心头一松。

周镇既有这样的话说出来,可见还是想过少瑾嫁给他会如何如何的。

他不怕周镇刁难,他就怕周镇一门心思的不同意。

“少瑾还小。可我想和她把名份定下来。”程池沉声道,眉宇间认真而真诚,看得出来,这番话并不是他一时兴起,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我在济宁,长则有五年,短则三年就回来了。那样于少瑾也好。她若是想跟着我去济宁就去,若是想留在京城,就陪着我母亲好了。我母亲向来也未曾把她看外……”

言下之意,是要过几年再和周少瑾圆房。

☆、第四百四十九章寿辰

周镇很是意外,程池话里透露出来的诚意更是让他心生好感。

他的神色不由柔和下来,道:“老夫人,也知道这件事吗?”

程池顿时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此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很重要,甚至是一句话生,一句话死,端看他怎么应对了。

“我母亲来京城之后,我已经向她老人家言明。”程池道,“只是那个时候家里正闹着分宗,母亲的意思,不能让二小姐在这个时候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就暂时没有提这件事。这次我来保定府,事先也曾经禀告我母亲,她老人家是知道的!”

周镇莫名地就松了口气。

或者在他看来,儿女的婚事没有父母祝福,那就等同于私奔。而程家的事没有郭老夫的首肯,通常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周镇端起茶盅来慢慢地抿了一口,不由打量起程池来。

世家子弟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腹有诗书的自信洒脱……不管怎么看,程池都是万一挑一的美男子。

就像李氏说得那样,除了年纪,他的确是个以是的佳婿。

或许这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周镇觉得心里又坦然了一些。

他问程池:“程嘉善那里,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程池笑道:“家母早在朝阳门那边为我置了宅了。我以后会住在那边。”

杏林胡同那边是程家的祖宅,自然由身为长子的程泾所得。

程池道:“所以等我从济宁回来的时候,可能还是会外放,到时候就可以带着少瑾一起去任上了。”

如此夫妻不用分离。

小儿子也有小儿子的好处。

周镇此时才开始认真地思考这段婚事可能性。

他微微点头,道:“你怎么会想到帮杨寿山治理黄河?”

程池就和他说起自己从小就精通数数。遇到那些水文地志就想看看,然后又怎么遇到了宋老先生,怎样算水位,怎样江心取水……一一都告诉了周镇。

周镇非常的感兴趣,仔细地问起算水位的事。

保定府也旱多雨少,若是能引了河水灌溉,农民就不必生活的这样清苦了。

程池有问必答。

渐渐地。两人的神色微肃。讨论起引水浇地的事来。

花厅外,李氏悄悄地问贴耳细听的李嬷嬷道:“怎样?听到四老爷和老爷都说了些什么没有??老爷和四老爷有没有没有吵起来?”

李嬷嬷连连摇头。

李氏舒了口气。

两人直到了午膳时间才从书房里出来,就算是出来。在饭桌上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去了书房,继续说着农田灌溉的事。

李氏喜上眉稍。

李大老爷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忙道:“出了什么事?你十万火急地把我叫过来。我那边还等着给京城送酒呢!”

自从做了内府的生活。李家俨然成为了江西首富,李大老爷更是红光满面。疲惫也掩饰不住踌躇满志。

李氏却抱怨道:“您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给您送信,等到您来,黄花菜都凉了!”

李大老爷不以为意。

两兄妹斗着嘴。

京城里。郭老夫人正在广发请帖。

九月初九,是她的生辰。

程泾也有意给老夫人做个寿。

这还是他们分宗之后第一次办人家宴,正好那些在分宗的时候帮过他们的亲戚朋友聚一聚。

郭老夫人特意给周少瑾姐妹下了帖子。还吩咐吕嬷嬷:“你拿些滋补的药材去给廖家,三份请帖都一并交给廖家大太太。滋补的药材却是廖家大奶奶和周家二小姐一人一份。”

方家的事,廖大太太暗中用力不少。

她肯定是会来的。

而周氏姐姐请帖交到了她的手里,周初瑾就算是有意拦着周少瑾,廖大太太只怕也不答应。

至于方家,她不请想必也会来的。

吕嬷嬷笑着应“是”,送了请帖去榆树胡同。

虽然是借了周氏姐妹的光,可能让郭老夫人身边最贴己的嬷嬷来给自己送帖子,廖大太太还是很高兴的。

周初瑾却暗暗骂着程池狡猾。

他肯定是想用这种办法见少瑾!

她还不知道程池已经去了保定。

周初瑾又不好不去,不然廖大太太肯定会觉得她和程家有了罅隙,追究下来,万一扯出了妹妹就不好了。

她如郭老夫人所料的那样,给周少瑾找了个借口:“少瑾这几日有些不舒服,老夫人的寿宴,我陪你去好了。等少瑾好些了,再去给老夫人问安。”

虽然不一定拦得住,但她怎么也要试试。

廖大太太很是不悦,道:“长辈做寿,又不是爬不起来了,怎么就不能去问个安?”她吩咐钟嬷嬷去请了周少瑾过来,继续训着周初瑾:“我从前听你说,你妹妹曾经得到过老夫人的指点,那就是对你妹妹有教导之恩了,老人家过寿,还是第一次,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周少瑾忍着不吭声。

就算是受了婆婆的责问,她也无意在这件事上妥协。

但很快,周少瑾被请了过来。

廖大太太笑容和蔼地将请帖递给了周少瑾,道:“初九那天,你好好收拾打扮一番。我们去给老夫人拜寿。”

周少瑾看姐姐的脸色就知道姐姐是为这件事不高兴了,她微笑着应了,出了正房立刻挽了周初瑾的胳膊,在姐姐面前扮着小孩子撒着娇道:“姐姐,我说了会听你的话的,老夫人过寿,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问个安。但我保证一直跟着姐姐,哪里也不去。好不好?”

周初瑾脸色微霁。

等到了九月初九的那一天,姐妹好好打扮了一番和廖大太太一起去了朝阳门。

程筝和程箫几个早到了,正站在垂花门前帮着郭老夫人迎客。

周少瑾几个进门的时候正巧遇到几位太太连袂而来,她们亲亲热热和程筝打着招呼,并打趣她们姐妹:“你们可是姑奶奶,是坐上宾,怎么站在这里迎起客来?老夫人也太会指使人了!”

程筝笑道:“今天是老夫人的寿辰。我们姐妹能帮着老夫人在这里迎客。那也是孝顺,还可以沾沾老夫人的福气。”

说话间,她拉了周少瑾的手。把几位太太介绍给了她们。

周少瑾用心地听着。

圆脸的是周太太,长脸的是王太太,就是笑也让人觉愁容满面的是曲太太,申太太是金陵申家十七老太爷家的。如今在兵部武选司任主薄,能接了请帖。是因为和程家是同乡……

她把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

既然决定了要嫁给池舅舅,以后就少不得和她们打交道。

众人知道方氏是镇江廖家的大太太,都热情地和她们打着招呼。

程箫笑盈盈地请了她们去穿堂坐。

方家二太太带方萱过来了。

她们在京中的时候比廖大太太久,和这些太太都是熟人。大家说说笑笑地互相问候,说着些家长里短的事,然后一起去给郭老夫人问安。

郭老夫人今天很精神。穿着件宝蓝色绣着仙鹤仙草纹的褙子,戴着镶着鸽子蛋大小的绿色猫眼石额帕。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还破天荒的戴了支金步摇。

大家笑嘻嘻上前行礼,恭贺着郭老夫人的寿辰。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

轮到周少瑾的时候则拉了周少瑾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道:“我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听说你随着你姐姐进了京,我还在想,我寿宴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回保定府呢?”

听那口好,好像她们有几年没见了似的。

周少瑾不明所以,但她相信郭老夫人,就像她相信程池一样。

她乖巧而又温顺地顺着郭老夫人说着话。

郭老夫人很是满意,特意让人赏了一串碧玺的十八子佛珠手串,道:“没事的时候就常过来走动。你当年给我抄的经书我可是供到了普陀山的法雨寺。”

周少瑾微笑着应“好”。

郭老夫人就吩咐程笙:“你们小时候也一块儿读过书,你带着她,和京里的这些姐姐妹妹都认认。”

程笙笑着应“好”,上前拉了周少瑾的手站在了老夫人身后的屏风旁,望着一波又一波地进来和老夫人问安的亲戚朋友低声道:“祖母这是怎么了?你前些日子还过来给她老人家问过安?难道老夫人年纪大了,记不住东西了?”

周少瑾仔细地打量着郭老夫人,低声地回她:“老夫人的目光清明,不可有是记不住东西了……”

只怕是另有所图!

不过是她们看不出来而已。

程笙还在那里猜来猜去的。

周少瑾的目光却落在了前来给郭老夫人问安的方萱身上。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方二太太等到众人都给郭老夫人问过安之后她才带着方萱上前,方萱给郭老夫人问安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在了方氏母子的身上。

郭老夫人显然因此有了空闲拉着方萱的手和她说着话。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方萱这些日子跟着郭老夫人学写字。

郭老夫人笑道:“要说写字,你和少瑾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两个小姑娘了……”老夫人说着,招呼周少瑾,“你也过来见见方家六小姐。”

上月不是刚刚见过了吗?

周少瑾等人心里都暗暗奇怪。可这样的场合,没有谁会傻地去纠正郭老夫人。

两人互相见了礼。

☆、第四百五十章暗流

郭老夫人就招了周少瑾和方萱过去,一手拉了周少瑾,一手拉了方萱,笑容温和慈爱地看了周少瑾,又看了看方萱,对屋里的人道:“你们看这两个小姑娘,朝露明珠似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欢喜。”

方二太太的表情顿时就变得有些僵硬。

周少瑾是出了名的漂亮,只要是初次见到她的,没有谁不多看两眼的。方萱也很漂亮,可若是站在周少瑾的面前,那漂亮就显得颇为勉强了。

老太太这是在夸方萱呢还是在损方萱呢?

方二太太在心里真嘀咕。

方萱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老夫人夸周少瑾就夸周少瑾好了,何必把她拉扯进来给周少瑾做陪衬?

能站在这屋里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郭老夫人地位超群,又有谁会没有眼色地去纠正郭老夫人呢?

众人呵呵地笑,七嘴八舌地赞着周少瑾和方萱漂亮,可目光却忍不住地在周少瑾的身上多留停留几息。

周少瑾被这样众目睽睽地打量,也有些不自在,但她素来乖巧懂事,不管郭老夫人是什么原因这样做,她都会安静地接受。所以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尽量让自己笑容自然甜美,举止大方得体,说话温柔婉转,不辜负了郭老夫人曾经指点过她的名声。

有几位太太看着就暗暗地点起头来,甚至有人悄悄地向袁氏打听周少瑾定了亲没有。

袁氏乐见其成,把周少瑾好好地夸了一通,好像若是程许和闵家大小姐早有了婚约,她就为程许求娶了周少瑾似的。加之那几位太太见周少瑾的确像袁氏所说的性格柔顺。也都留了心,和周初瑾攀谈起来。

周初瑾巴不得等父亲的信一来就立刻为周少瑾找个门当户对人家,对那些人也就格外耐心。

大家都是明眼人,见状就更热情了,弄得周少瑾满身的不自在,躲在周初瑾的背后不说话,众人就更觉得她温婉娴贞了。看得方萱气结。好不容易等到给郭老夫人拜了寿,她拉着母亲的衣袖就要回家。

方二太太心里也不舒服,可总不能就这样走吧?

她耐着性子劝着女儿:“你是大姑娘了。应该知道这世上就是太阳星星还不转着它转呢,怎么能因为这一点点的小事就嚷着要回家?这是郭老夫人的寿宴,你以后嫁了人,有了夫家。是不是婆婆一句话不中听就要和夫婿和离呢?”

女儿真是被她宠坏了,她得再找个机会好好地和女儿絮叨絮叨才行。

方萱只好咬着牙留了下来。看着那李太太满脸笑容不住地打量着周少瑾。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老夫人,几位爷还给您拜寿了!”

郭老夫笑盈盈地坐到了厅堂的罗汉床上,除几位太夫人、老夫人,其他女眷纷纷回避。

程池就随着自己的两个哥哥走了进来。

或者是因为是郭老夫人的寿诞。他穿了件暗红色竹叶纹的直裰,乌黑的青丝用白玉簪绾着,腰间的杏色刻丝绣双鱼荷包上的金丝线不时闪着寸芒。气度雍容,风仪俊郎。

周少瑾的眼睛有片刻没有办法挪开。

她有好长时间都没有看见池舅舅了。

他还是老样子。

不是。是比从前还在英俊……好看……

周少瑾就那样痴痴地望着程池,这大厅里的众人好像都消失不见了似的,她只看见得见他,她只能看见他。对跟在程池身后走进来的程许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周初瑾真是又急又气。

还好她留了个心眼,站在了落地罩旁,却忘了轻轻地撩开帷帐就可以看见厅堂里的情景。

她悄悄地拧了拧周少瑾的胳膊,低声地告诫她:“你给我收敛一点,小心被别人看出端倪来。”然后向前几步,把周少瑾挡在了身后。

周少瑾赧然,收回了眼神却又忍不住地想向外面瞅。

周初瑾却发现方二太太和方萱就站在离她们不远屏风旁,目光微斜,就可以看见来给郭老夫人拜寿的人,而方萱正杏目圆睁,不知道看到什么令她惊讶的事的。

她不踮起脚来伸长了脖子,由顺着方萱望过去。

周初瑾看见了程池……还有程许。

程许沉默了很多,原本耀眼的光芒突然间一下子变成了沉静内敛,仿佛经历了红尘历练,一下子就长大了很多。

周初瑾原本对他恨要死,可此时看到他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又隐隐有些同情。

她暗暗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方萱看到了谁?又为何那样的吃惊……如果她要是看中程池就好了。凭着程、方两家的交情,这倒也是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父亲怎么还没有给她回信?

难道是信没有送到?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周初瑾有些惴惴不安。

方萱在看程池。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程池。

第一次是在去给郭老夫人请安的路上,他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她当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看她的眼神却让她觉得有些怪异,好像……很感慨似的……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一次,她猜出了他是谁,却没有想到他这么的年轻。看上去根本不像二十七、八的年纪,而且气度很好,程许跟在他的身边,如星子和皓月,完全没有可比的……听说他没有成亲,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时间方萱的心里有点乱。

方二太太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的笑来。

若是女儿中意,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

她回过头来,发现廖大太太正抿着跟朝她笑。

显然也发现了方萱异样。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了解的眼神。

大厅里,程泾等人给郭老夫人拜过寿,送上了各自的寿礼。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了下去。

众人从左右的屏风后面涌了出来,络绎地向郭老夫人道着贺。

“一门三进士,还出了个解元郎,您老人可真是有福气!”

“兄弟同是进士的人家也不是没有,可像老夫人这样,长子是阁老。次子是翰林的。可还真不多见!”

“老夫人这也是头一位了吧?”

郭老夫人矜持地笑,眼底却难掩欢欣。

有知道程池的事的太太索性锦上添花地道:“从前程家人口众多,三老爷虽然金榜题名。可家中的庶务却有办法丢开。现在长房在京城定居了,琐事也就没有那么多了。得了宋景然宋阁老的推荐,在工部水司挂了员外郎的衔,近日就要去济宁的河道总督府帮着河道总督杨寿山杨大人治水去了。”

屋里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谁不知道河道、漕运、盐运、市泊司等都是油水最重的衙门。

一上任就是从六品,还去了河道总督府……十个里面就有八个人目光热切地望着郭老夫人。不停地赞着郭老夫人的福气,还有两个人虽然自持身份地笑着,私底下却开始偷偷地交换眼神。

周少瑾先是有些意外,但她又很快地为程池欢喜起来。

池舅舅。终于不会像前世似的离开程家留了下来!

而且还做了他喜欢的事。

他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吧?

想到这些,周少瑾就觉得能够和九如巷分宗真是太好了。

袁氏……也不是可取的……

周初瑾心情复杂。

程池这些日子没有出现,是去办这件事了吗?

程家并不差这点银子。他不去吏部不去都督院、大理寺却去了河道总督府,这是要外放吗?

有没有可能少瑾有关呢?

可能在她的心里。她始终还是没有办法把那个气度高华池舅舅和引诱她妹妹的坏蛋联系到一起,对程池还抱着一丝的希望……

袁氏则是看着肝疼。

哪天她要是能像老太太这样被人恭维,她也不枉活这一世了。

想到这里,她就朝代表闵家来给郭老夫人拜寿的闵家三太太看了一眼。

有了闵家的支持,最多不过二十年,有可能只要十五年,他们家嘉善就能拜相入阁了吧?

还有方家,方家的二老爷可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若是方萱嫁给程池,她这个做大媒的,方家二老爷怎么也要另眼相看吧?

袁氏的心又热了起来。

听戏的当口,趁着一折戏刚刚唱完,另一折戏的云板还没有响起来,她带着方萱走到了郭老夫人面前,笑道:“娘,阿萱从前常陪着我的几位舅母看戏,您眼睛不好使,让她帮着您看看戏词吧?”

郭老夫人笑道:“你呀,让我说你怎什么好!聪明的时候那是真聪明,什么都想得到。可这糊涂的时候,也是真糊涂,什么事都想当然——阿萱才几岁?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你让她陪着我听戏,把她拘在我们这群老太太身边,还不得把她给闷得不行。你的孝心我知道了!阿萱,和少瑾她们去玩去吧!今天天气不错,花园里还可以划船,你们耐不得听戏,就去花园里玩好了!”

周少瑾想去。

说不定能碰到池舅舅呢!

周初瑾当然不会允许她去,用眼神压着她,不让她动弹。

方萱从前是最不耐烦和老太太们坐在一起看戏的,那些戏不是唱着苦守寒窑十八载就是唱着背着一双儿女千里寻夫的……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想好好地服侍郭老夫人,让郭老夫人高兴。

☆、第四百五十一章提亲

郭老夫人却婉言拒绝了。笑着摇头道:“我知道你们小姑娘家孝顺,可我也不是那老顽固。你们只管去玩去。要孝顺,也不在这上面!”

方萱闻言忙道:“老夫人,我还是陪着你看戏吧——我喜欢看戏,平时也常陪着祖母看戏!”

郭老夫人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有说什么,留方萱在身边坐下。

戏开了锣。

方萱不时地在袁老夫人耳边说着什么,呼奴唤婢,照顾茶点,服侍得十分周到、体贴、殷勤。

众人都看出点端倪来,不由交换着眼神,心里暗自琢磨着是不是方家要和程家结亲了。

周初瑾不由地冷笑,对周少瑾道:“你看见了吧?程家要结亲,也是像方家这样的姑娘,你趁早死了心。”

周少瑾知道姐姐是为了她好,虽然不赞同姐姐的话,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反驳而让姐姐不快,只好在一旁陪着笑。

周初瑾想到刚才周少瑾看程池的眼神,又怜惜起妹妹,咬牙切齿地道:“少瑾,姐姐给你找个更好的人家嫁了!”

周少瑾听得胆战心惊。

前世,姐姐说了这话没多久,就找到了林世晟……今生,林世晟虽然已经成亲,可谁知道又会冒出什么王世晟、张世晟的!

她忙抱住了姐姐的胳膊。

周初瑾这才神色微霁。

待回到家中,下了轿才发现方二太太的轿子跟了过来。

周初瑾和周少瑾面面相觑。

廖大太太却满面春风,含而不语地迎了方二太太去屋里坐。

周初瑾和周少瑾上前给方二太太行礼。

方二太太的目光在周少瑾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笑着对她们说了声“不必多礼”。

廖大太太却朝着她的身后张望,道:“阿萱没有跟过来吗?”

“我让她先回去了!”方二太太笑道。“她今天可是结结实实地服侍了老夫人一个下午,只怕早已经济累坏了,我让她先回去了。这种事,也不好让她先知道。”

廖大太太听着兴奋起来,道:“怎么样?我说的有道理吧?我们阿萱长相还是品格那都是一等一的,郭老夫人不可能不喜欢。你看今天,郭老夫人可是一直乐呵呵地夸着我们家阿萱呢!”

“是啊!”方二太太含蓄地看周少瑾姐妹一眼。道。“如果这件事能成,我得好好谢谢你的大媒。”

原本这种事不应该在垂花门这种地方说的,可正巧周少瑾在。让她听到一些风声也好,免得她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能真的压在阿萱的头上。

周少瑾既被她姐姐留在京城久居,想必也是为了婚事。

以后成了亲。周少瑾和方萱也会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早点打算的为好。

“怎会不成?”廖大太太也觉得这种事不应该在垂花门口说。可她太高兴了,拉了方二太太的手道,“你没有听袁夫人说,就盼着阿萱能够嫁过去。给她帮把手。”

渭二太太长期卧在床,不能主持中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程家长房的人口又简单。

方二太太笑而不语。

廖大太太携手和方二太太去了正房。

周初瑾却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周少瑾去了自己的厢房,甚至没有去看官哥一眼。更没有心思更衣梳妆了,而遣了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就低声地问周少瑾:“程子川……当着外人的面有没有对你失礼的地方?或者是……被人看见过?”

看见程池要亲吻周少瑾,她当时太震惊了。事后仔细想想,妹妹没有一点点拒绝的样子,反而面色红艳,娇羞如花,她就知道,两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不想多说妹妹,免得妹妹被推到了程池那边。

周少瑾脸色通红。

每次她都晕头晕脑的,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人来过或者是走开……

周初瑾气得直跺脚,声音像雨前的风暴:“这该死的程池,欺负我们周家没人不成?居然坏你的名声……”

这罪名可大了!

周少瑾忍不住对周初瑾道:“姐姐,你别这样么说,池舅舅很维护我的……”

周初瑾一记严厉的目光瞥过来,让周少瑾硬生生地把没有说话的话咽了下去。

“他很认维护你?”周初瑾不齿地道,“他若是维护你,那今天方二太太为何三番两次地针对你说话?还有我婆婆,为何在垂花门前就说起了方萱和程池的婚事?”陡然间,委屈就如水般漫过来,周初瑾的眼里已有了点点的泪花,“少瑾,”她搂了妹妹,道,“少瑾,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姐妹也一样。我们都会好好的……”

如果母亲还在世,她们姐妹又怎么会被人如何欺负!

周初瑾的眼泪都快落下来。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大小姐,亲家老太爷身边的李长贵过来了,说是带了老爷的信……”

是啦,她怎么把这茬事给忘了。

她所说的事多重要,父亲肯定不能简单地回她一信封就了事,自然会派了得力的人来和她协商。

周初瑾精神一振,忙吩咐小丫鬟请了李长贵到书房里坐,自己匆匆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吩咐周少瑾就呆在她的屋里别动,急匆匆地去了书房。

周少瑾托着腮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想着程池。

他要去济宁做官了,也不知道那边的天气如何,要不要急着赶制几件冬衣来。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偷懒了,池舅舅的冬衣还没有开始裁剪。

他去了济宁之后,老夫人不知道会不会搬回杏林胡同?

那朝阳门那边就孤单起来。

她也不好去杏林胡同给老夫人请安了。

周少瑾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外面的事自然由男子拿主意,可池舅舅若是留在京城该有多好……

至于方家看中了程池的事,周少瑾并没有放在心上。

郭家的小姐提起程池还面红耳赤的,有其他人看中了程池一点也不稀奇。

端看池舅舅怎么做了!

她胡思乱想着。周初瑾手里拿着封信,旋风般地闯了进来。

周少瑾忙站了起来。

周初瑾直直地望着望着周少瑾,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周少瑾直觉出了大事了。

她不由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姐姐”,道:“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初瑾的眼泪猝然间落了下来,抱着周少瑾就是几下,抽泣道:“你这憨丫头……可真是憨人有憨福!”

周少瑾很是茫然。

周初瑾已掏出帕子。一面擦着自己的眼角。一面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周少瑾:“喏!你看看。池舅舅……向父亲求亲了!父亲已经答应了,过几天程家就会去保定府下聘……你,你就要嫁给池舅舅了!”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

周少瑾像被什么砸中了似的。半晌还晕乎乎的。

周初瑾又是哭又笑的,说话都有些没有条理:“你长大了,已经会看人了……倒是我错怪了你……我也是为你好……你很喜欢池舅舅吧?如果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她说着冷哼,“还好池舅舅他有担当。不然我他伤害了你,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不过。以后我们可怎么称呼啊?她是我妹夫了,却和沔大舅舅是从兄弟……虽说分了家,可到底是还是一家人……”她担心道,“还好分了宗。不然这件事可麻烦了!外祖母也应该也知道了吧?不知道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周少瑾只在那时泪睛婆娑地笑。

她抚摸着上面的几个小字,心里却想着程池付出。

换成是她,只怕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更何况亲自去请长辈同意。

池舅舅……待她真得很好……

姐妹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周初瑾就奇道:“那我方家二太太怎么会想到把方萱嫁给池舅舅?”

周少瑾为程池说话道:“或者是这件事还没有传开吧?我们不也刚刚知道。”

周初瑾满意地点头。目光微转,若有所思了片刻,对周少瑾道:“这件事你也不要说出去!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就算是能成,说出去也让人觉得轻狂。”

周少瑾红着脸点头。

九如巷才分宗,就传出她和池舅舅的婚事,怎么着也有些不好,还是低调些处理为好。

周初瑾催了妹妹回屋更衣:“方家二太太在这边做客,我还得去打个招呼才是,你梳妆好了,就过来帮我抱抱官哥——明天我就送你回榆钱胡同。”话音刚落,想到程池还在京城,青天白日地就要抱着周少瑾亲,又反悔道,“你还是继续在我这里住几天好了,等池舅舅去了任上,你再搬回榆钱胡同好了。”

家里没有个长辈,那些仆妇谁敢拦着程池。如今两人既然定了名份,只怕池舅舅更是忍不住,万一做出什么事坏了两人的姻缘可就麻烦了。

周少瑾很想见见程池。

何况程池马上要外放了,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程池的。

可姐姐既然已经开了口,她怎敢不从。

周少瑾有些闷闷不乐地回了后罩房。

商嬷嬷笑盈盈地迎了上前,道:“二小姐,四老爷带给您带了驴肉火烧过来。我已经放在了厨房,明天一早给您做早膳。”

周少瑾难掩喜悦,道:“池舅舅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之前不是在给郭老夫人拜寿吗?

☆、第四百五十二章定亲

商嬷嬷见周少瑾毫不造作地问她,自心底发出愉悦的笑,温声道:“四爷今天一早赶回来的——今天是老夫的寿辰!不曾想回来的时候二小姐已经去了朝阳门,四爷就把东西给了我们。还说,这几天可能应酬比较多,要过几天才能看二小姐。”

周少瑾点头,笑道:“是要去济宁上任了吗?”

商嬷嬷笑道:“原本这几在就应该到了,可老夫人的生辰,四爷就请了几天假,正巧趁着这个机会去了保定府。”

也就说,她既将和程池定亲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周少瑾面色绯红。

商呵呵地笑,给周少瑾道喜。

周少瑾喃喃地应着,赧然地躲进内室。

朝阳门的宅子里,送走了客人的袁氏在服侍郭老夫人卸妆。

郭老夫人闭着眼睛,任吕嬷嬷给她通着头,问袁氏:“闵家那边的婚事都准备得怎样了?我瞧着嘉善不怎么有精神的样子?”

提起这个袁氏就恨得不行,道:“都是程识和程证那两个贱胚。如果不是他们,嘉善不会这样的!”

也就是说,自少瑾的事之后,嘉善就没有缓过气来。

自己还是在朝阳门住好了。

郭老夫人一句多的话不想跟袁氏说了。

她吩咐袁氏:“明天让嘉善过来一趟,我好些日子没有和他说话了。”

婆婆到底心疼孙子。

袁氏笑着应“是”,说起程池来:“……已经决定了去济宁任职吗?要不要我跟我从兄说一声?治河,多辛苦啊!去那边镀镀金就回来吧?四叔年纪也不小了,从前管着家里的庶务,只能在亲戚间帮着找个知根知底的。知道四叔父品性学识的才不委屈了四叔。如今四叔有了官位傍身,这可选的范围就大了。”

郭老夫人知道这是大菜上了桌。

笑道:“反正他也这么大年纪了,若是还急匆匆地给他找随意说门亲事,那才是真正的委屈了他。随他的意吧?”

袁氏听着就沉吟了片刻,道:“娘,您觉得方家六小姐阿萱怎样?”

郭老夫人笑道:“你怎么想到阿萱身上去了?她今年十五还是十六?年纪也太小了些。四郎是要找媳妇,又不是要养闺女。”

袁氏笑道:“娘。看您说的。这娶妻娶德。品格儿第一。何况不过大个十来岁,又是头婚,四叔一表人才的。怎么就配不上阿萱了?要照我说,反倒是阿萱有些配不上四叔——像阿萱这样相貌出身的姑娘家少,可也不是没有。只是方家我们最知道底细,方家二太太又是出了名的贤惠。方家二老爷官职不高,交游却广。这样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性情必须开朗活泼,和四叔正好互补。我越想越觉得好!”

郭老夫人“嗯”了一声,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件事。

袁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知道老太太是个极有个性的人。她说再多也不如老太太自己想清楚了,故而不再作声,接过小丫鬟手中的帕子等着郭老夫人通完头了好服侍郭老夫人擦手。

渭二太太邱氏过来给郭老夫人示下。

今天郭老夫人寿辰。她负责将那些杯碗器皿等物入库。

郭老夫人就趁机问邱氏:“你觉得四郎娶个怎样的媳妇比较好?”

邱氏素来知道自己的这个嫂嫂袁氏强势,她又不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何况她来之前袁氏已经在婆婆屋里服侍了,不知道是不是婆婆和嫂嫂之间又有了矛盾?

四叔是婆婆的心尖子,她宁愿得罪嫂嫂也不愿意得罪这个待她极好的婆婆,她想也没想地笑道:“四叔的婚事自然由您做主,我们这些做嫂嫂的哪有置喙的余地。”

袁氏在心里冷笑。

她这个弟媳,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作声,可只要老太太张了嘴,老太太那就是一百个一千个的对,一千个一万人的好,没有一点点自己的主张。平时她没有少被老太太敲打,可看这样,却是一点记性也没有长。

老太太问她,可算是问错人了。

偏生今天郭老夫人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笑道:“你倒是个柔顺的,我倒不怕四郎的媳妇进了门和你相处的不好。”

邱氏奇道:“四叔的亲事你老人家已经有了眉目?”

“还没!”郭老夫人笑道,“不过是想着他迟早要成亲,只怕你们的弟妹要比你们小很多。”

邱氏忙乖巧地道:“您的眼光不会有错。我们到时候把她它当闺女看就是了,肯定会好好地待她的。”

郭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道:“时候也不是早了,你们都忙了一天了,去歇了吧!这几天我要给四郎准备去任上东西,就不管你们了。你们也不用每天赶过给我请安了。”

等到消息传出来的,还有等她们忙得。

袁氏和邱氏恭敬地应诺,领着各自的丫鬟婆子散了。

程池来见母亲。

郭老夫人兴奋地道:“你是怎么让周大人同意的?”

程池知道母亲看重他,以后一面是母亲,一面是岳父,他两边都不想得罪。把自己在衙门口白站了好几天的事隐去,只说了周镇和他谈治水的事:“……还准备把我拉到村里去看看。我惦记着娘的寿辰,就婉言拒绝了。周大人就让我早点从京城出发,路过保定府的时候再帮他拟个章程,他试着在乡间推广,看能不能解决水瘠之事。”他说到这里,不由地笑了起来,“然后没等我再说提亲的事,周大人就主动对我说,让我一切按古礼行事就行了。我已经让人去准聘礼了,想在去济宁府任职之前把婚事定下来。”

“好,好,好。”郭老夫人眯着眼睛,与有荣焉地笑。越看儿子越觉得顺眼、顺心——有谁家的嫁姑娘像她儿子似的,几句话就让岳父大人点了头,聘礼礼金一律不问。

她忙叮嘱程池:“周大人虽然这样说,可该有的礼数却一样不能少。”

程池笑着应“是”,迟疑道:“大嫂对少瑾有些偏见,我只怕到时候大嫂心里会不痛快,给少瑾脸色看……加上我这一去没有个三、五年回不来。您一个人住在朝阳门我不放心。让你住去杏林胡同,我更不放心。我想早点让少瑾进门,我走之后您也有个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少瑾从小没有母亲指点,您正好还可能告诉她怎么主持中馈。”

郭老夫讶然,道:“你不准备带少瑾去任上吗?”

他娘就等着抱孙子呢,他怎么敢说自己不准备和周少瑾圆房?

“她跟着我去了任上。您怎么办?”程池强势地道,“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您也别劝我了。别人家不知道是怎样的。我家里可不能是媳妇进了门,婆婆就靠边站了。”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郭老夫人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道:“那媒人你想好了请谁吗?”

“准备请宋大人和章大人。”程池道,“一个是推荐我的人。一个是我的顶头上峰。他们又是师生,再好不过了。”

郭老夫人也同意,两人商量了半夜。第二天一大早郭老夫人就去了宋家。

宋夫人知道来意后虽然很是诧异,但想想周少瑾和程池的模样。也觉得是天作之和,道:“可惜我婆婆不在了,我膝下又只有一个儿子,不然就主动请缨给你们家去做全福人了。”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原也不想打扰你们的,可你们家宋大人对我们家四郎有伯乐之恩,我们家四爷说,他成亲,无论如何也要请宋大人做媒人。你到时候可一定给去给我帮忙。我们分宗出来,也不过他们兄弟三人而已。”又道,“若不是分宗,我还没想到让少瑾做我的儿媳妇。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宋夫人安慰郭老夫人良久,留郭老夫人在家里用了午膳,这才亲自送了郭老夫人离开。

晚上宋景然回来听宋夫人说起,欣然应允。

先不说两人现原关系,就程池的学问也值得他尊敬。

宋景然和章惠顺利地接下了媒人的差事,程劭那边也很高兴,对程池道:“你可要多生养几个才好。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家里多几个孩子,热闹些!”

程池想到来时满院子的寂静,就笑道:“若是我们有两个男孩子,就过继一个给汾从兄好了。”

程劭却摇头,黯然地道:“你若是有心,过继一个孙子给训哥儿吧?我不能让他做了孤魂野鬼!”

程池望着两鬓全白的叔父,第一次有了酸楚的感觉。

或者是因为自己也要成亲了,心变得柔软了吧?

可等到自己有孙子的时候,二叔父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程池想了想,道:“二叔,要不您从善堂里抱个孩子回来养吧?”

程劭愕然。

程池沉声道:“那年我去淮安拿盐引,遇到了永定河决堤,淮安城外不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就是失去孩子的父母,我当时就在想,在这样的苦难面前,家族的传承是如此的脆弱,是家族的传承更重要还是性命更重要?”

这就好比是在问生恩和养恩谁更重要,都是个无解的话题。

程劭微微地笑,道:“恐怕是家族财产更重要吧?”

程池哈哈大笑。

程劭道:“这件事等你成了亲再说吧?我年纪大了,就算是孩子抱了回来,我也没有精力扶养。”

可到底是动了心。

程池笑着喝了口茶。

☆、第四百五十三章下聘

郭老夫人那边,不过两天的功夫,就准备齐整了。

请了老太爷的学生、翰林院掌院学士吴早秀的儿媳妇顾氏为全福人,跟着官媒一起去了保定府下聘。

那顾氏是海宁顾家的旁支,程筝的夫婿顾绪在詹事府任少詹事,也兼着翰林院的学士,所以程泾的姻亲里面,第一个知道程池婚事的,竟然是顾绪。

因吴早秀家六代同堂,顾氏是京城有名的全福人,找她说亲的人很多,顾绪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周程两家交换了庚贴,准备下聘,顾绪有天早上无意间问程筝:“池叔你要成亲了,老夫人年事已高,你不过去帮帮忙吗?”

“什么?”程筝愕然,“池叔父要成亲了?你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池叔父要娶谁家的千金?”

程池的婚事是程家的事,他们又是小辈,自然不用和他们说什么。

可法理还不外乎人情,程筝是老夫人最看重的孙女,在金陵的时候家里有什么事的时候郭老夫人还会写了信过来和程筝,程池要成亲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郭老夫人就算不和程筝讨论哪家的姑娘合适,也应该会提前告诉她才是。

夫妻俩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筝立刻下了炕,对顾绪道:“我今天可能会回来的有点晚,你别等我了。”

顾绪却道:“听说是保定知府周大家的二女儿。就是那个曾经养在老夫人屋里的那位二表小姐。

程筝的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祖母怎么会为池叔父求娶周家的二小姐?

嘉善他……

大家以后一个锅里吃饭,怎么相处?

少瑾比她还小十几岁呢?

这都不说,池舅舅迟迟没有成亲,找个小她十几岁的小姑娘很正常。可周少瑾,是四房的外孙女。和池舅舅隔着辈份呢?没有分宗之前,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但分宗之后……

有什么东西从程筝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又没有抓住。

她头痛欲裂。

虽说两家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可到底做过那么久的姻亲,有些事还是应该顾着一点才是。

偏偏池舅舅马上要出仕了……这岂不是递了把柄给人拿捏?

程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望定定地望着顾绪:“这消息可靠吗?”

“听吴大人说的。”顾绪倒没有程筝想得多,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违反常理,程筝应该回去看看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也知道。吴大人家的三儿媳是顾家的姑娘,她生了五子三女,常给人做全福人的。我是听吴大说的。”

当然顾绪在翰林院的时候。吴大人对他多有照顾,两家也算是走得很近的了。

程筝胡乱地点了点头,把儿子安顿好了,梳妆打扮了一番。就匆匆去了朝阳门。

郭老夫人正在和吴早秀的儿媳妇吴三太太说话:“这么说来,亲家老爷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啰?”

吴三太太笑着点头。道:“不仅亲家老爷什么也没有说,就是亲家太太见我们去下聘,那脸上的笑就没有停过。可见周家是极满意这桩亲事的。”

郭老夫人高兴极了。

亲家满意这门事,也就是满意她的儿子。她也觉得脸上有光。

她临时又加了一倍的封红给吴三太太:“让您费心了。”

这媒人拿谢媒的红包是有规矩和讲究。是不以有推辞的。

吴三太太笑着道谢接了,和郭老夫人商量着婚期:“这是亲家老爷占卜出来的日子,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郭老夫人一看。全是明年日子,就合了手中的封信。道:“只怕要麻烦你再跑一趟了,我们家想把成亲的日子定在今年。你也知道,我们家四郎年纪要大周家二小姐很多,又马上要去济宁任上了,三、五年是回不来的,拖到那个时候,周家二小姐年纪也大了。”

吴三太太并不意外,笑道:“亲家老爷也没有说什么,可姑娘毕竟没有及笄,又不是穷门小户养不成了,我寻思着我们这边得多给亲家老爷几分体面才是——最好是请了媒人去催婚。”

这样一来,就得请了宋景然和章惠亲去趟保定府。

两人都朝廷的肱骨之臣,特别是宋景然,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候亲自去超保定府?

郭老夫人也有些犹豫了,道:“那我先和儿子商量商量。”

吴三太太也知道这件事颇为棘手,道:“要不,请了贵府的二老太爷过去也行啊!不过是要让外面的人看看程家的诚意,这么短的时候娶了周家二小姐过门,并没有怠慢她的意思,是程家想快点娶了她进门。”

这个就比较有把握了。

郭老夫人点头。

小丫鬟进来示下,大姑奶奶回来了。

吴三太太趁机告辞。

郭老夫人亲自送到她到门口,这才见了程筝。

程筝从来不曾和郭老夫人见外,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郭老夫人笑道:“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你母亲提醒了我。我之前也没有想到要为您池叔父求娶少瑾,可你母亲前些日子跟我提起方家的六小姐阿萱,我想到周少瑾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又是知根知底,我亲眼看长大的,与其娶了像阿萱这样只不过见过几次面的,还不如娶了少瑾。至于说嘉善,他这辈子还长着,以后还会遇到更不顺心的事,有些事他也应该学忍耐和妥协了。”说到这里,郭老夫人的语气轻快起来,“你母亲不是一直睁着嘉善拜相入阁吗?这件事就当是给他的磨练好了!”

可这样的磨练何其残忍!

程筝都有些不敢想。

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难道,是池叔父瞧中了周少瑾?!

所以祖母才会让周少瑾进门?

她想到之前程池拜托她照顾周少瑾的事。

那个时候池叔父很诚心,怎么一个夏天不见,事情就全都变了。

程筝满脸的困惑。

郭老夫人面上的笑容渐淡。道:“阿筝,我以后会跟着你池叔父住在朝阳门这边,大家隔得远远的,逢近过节的时候碰一面而已,你不必太担心嘉善!”

如果真的是池叔父看中周少瑾,这件事就说得过去了。

可池叔父是什么时候看中的周少瑾呢?

程筝很是无奈。

她就算是知道又如何?

事已成舟,她再多说也没有用了。

何况这件事还涉及到她的母亲。

而母亲和祖母不和。小时候她们姐妹看不出来。可嫁了人,主持了一府的中馈,自然也就品出些味道来。

她喃啁应诺。道:“我母亲,可知道这件事?”

“你池叔父的事毕竟还八字差一撇,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郭老夫人淡淡地道,“现在婚事有了眉目。也应该告诉你母亲和你二婶一声了。只是你母亲这些日子忙着嘉善的婚事,怕是没有空理会这件事了。”

也就是说。郭老夫人虽然免了袁氏的里昏定省,袁氏就真的不怎么过来了,颇有些抱怨袁氏只管自己的儿子不关心小叔子的意思。

程筝羞脸色通红。

一边是养大她的祖母,一边是生了她的娘亲。她左右为难。

郭老夫人却没有放过袁氏的意思,道:“你今天既然出来了,就回一趟吧?看看嘉善的婚礼准备得怎样了?顺便把你池叔父订宁的消息告诉你母亲。也免得她总是惦记着!”

有了方萱的事,老夫人这个“惦记”两个字就用得有些和微妙起来。

程筝不好再多说什么。笑着转移了话题,道:“不知道四叔父的婚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郭老夫人笑道:“过两天吧!等到婚期定下来了,你给姐妹都要回来帮忙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显得很高兴。

程筝苦笑着去了杏林胡同。

一个面生的娘子站厅堂里和由丫鬟婆子簇拥着的袁氏说着话。

袁氏满脸笑容地朝着程筝招手:“你来得正好,有管事向我推荐了这家古玩店,这是他们店里一副由汝窑碎片做得墙屏。你来看看怎么样?我想把它挂以你弟弟的书房里……”

竟是殚精竭虑地在布置着程许的新房。

程筝想到了刚才郭老夫人说话的表情,心里陡然间对母亲有些埋怨起来。

作为儿媳妇,就算杏林胡同这边的事再忙,也应该去抽空去人祖母问个安才是。祖母让她不去晨昏定省她就真的不去,连四叔父要成亲的事都不知道。

她胡乱地答了几句,袁氏见她情绪不高,还以为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打发了玩古店的就和她去了内室说话。

程筝把程池和周少瑾定亲的事告诉了袁氏。

袁氏如当头一击,跳起来叫道:“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告诉我?我已经和方家的二太太说好了,准备给你池叔父和阿萱做媒的……”

程筝对母亲越发的不满了,道:“娘有多长时间没有去给祖母问安了?池叔父的婚事,也是我今天去看望祖母的时候她老人家告诉我的。我想着祖母来了京城,正是娘孝顺的时候,应该知道四叔父的婚事才是,还准备问问您是怎么一回事呢?没想到您也不知道。”

至于什么“和方家二太太已经说好”的话,她根本不想提。

四叔父又不是父母双亡,长嫂如母,需要娘亲帮张罗着婚事。

什么时候就论到娘亲来管池叔父的婚事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争斗

袁氏闻言对女儿的语气很是不满。

怎么说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为何是向着老太太说话?

难道这就是从小把她丢给了老太太养育长大的恶果吗?

袁氏愤然道:“你一个出嫁的女儿,知道些什么?我已经答应了方家二太太将阿萱许配给你四叔父,现在你祖母出尔反尔,你让我如何给跟这些亲戚们交待?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对阿萱、对方家有多大的伤害吗?”

这样的指责太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