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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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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仆妇殷勤地笑道:“二小姐。您带回来的茶梅快开了,要不要帮你搬到屋里去。”

周少瑾问她:“还有些什么花快开了?”

那仆妇笑道:“丁香、海棠、芍药都可以开了。”

周少瑾道:“这几天家里的客人多,花也用得多。劳烦你们多费些心。”

众人忙称“不敢”。

但她们的话也提醒了周少瑾。

外祖母和郭老夫人过来给姐姐添箱。家里得收拾得朝气蓬勃些才好。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花房里帮着催花。

等到九如巷的女眷过来的时候,红的茶梅、紫的丁香、白的海棠、粉的芍药,把个周家点缀得花团锦簇,一片生机勃勃。

二房的唐老安人看了眼据说不喜欢花草的郭老夫人一眼,赞不绝口。

郭老夫人神色平静,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

关老安人忙出来打圆场,以半个主人的身份请了诸位去花厅里坐。

周少瑾忙指使着小丫鬟们上茶点。

姜氏看着面色红润、人比花娇的周少瑾,想着既然出嫁的周初瑾。心里很不是滋味。

翻过年来,程笳又大了一岁。可婚事却没个着落,周初瑾嫁给了镇家廖氏的宗子。廖家不仅没有嫌弃周初瑾是丧母长女,周初瑾的婆婆还用自己的私房钱在京城买了幢宅子送给了她们。

姜氏就看了郭老夫人一眼。

如果她当初多在郭老夫人面前下功夫,是不是程笳的婚事就不会变得如此艰难呢?

她又看了唐老安人一眼。

唐老安人正和李氏在说话。

周少瑾则被程笳拉到了一旁,低声道:“你想办法留我在你家过一夜呗!我要话要跟你说。”

她悄声道:“我尽量!”

程笳无奈地点了点头。

马富山家的悄悄地请周少瑾示下:“庄家舅爷过来了,您看?”

“请个管事好吃好喝地安顿他,”周少瑾道,“等几位老安人走了,你们再问他来做什么?若是来送贺礼的,就恭恭敬敬地请他到时候来喝喜酒。若是打秋风的,直接找个绑了,拿了父亲的名帖去找吴大人。”

☆、第二百五十四章厉行

马富山家的听了心头一凛。

她之前有什么事总是请大小姐示下,二小姐从来不说话的,如今大小姐即将出阁,太太又要应酬几位老安人,她这才来问二小姐的,没想到二小姐行事如此的干净利落。从前自己倒是小瞧了二小姐。

马富山家的立马收起了那若有若无的怠慢,道:“我这就照您的话去做。”

周少瑾点了点头。

有管事的嬷嬷过来道:“二小姐,先前太太说程家可能会来七、八个嬷嬷,十几个丫鬟,李嬷嬷就把人安排在了流芳阁那边,可没想到今天程家来了十几个嬷嬷,二十几个丫鬟,地方不够了……”

周少瑾之前派人去问过,九如巷那边说除了关老太太和郭老夫人,其他的长辈都不会过来,可没想到临到头来唐老安人和李老安人都过来了,这样一来随过来的人骤然增长了很多,原来安排招待她们午膳的地方就不够大了。

她道:“那就把嬷嬷和丫鬟们分开,嬷嬷们依旧安排在流芳阁,丫鬟们就安排在流芳阁旁边的水榭。好在是春暖花开的天气,水榭那边的桃花正开着,在那边吃饭也别有一番趣味。”

那嬷嬷如释重负,露出欢喜的笑容来,道:“还是二小姐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吩咐在水榭摆桌子。”

周少瑾也松了口气。

还好姐姐吩咐家里的嬷嬷提前把摆宴席的桌椅都清理了出来,不然今天就算是开在了水榭也没有椅桌,让九如巷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的仆妇看了,只怕是要笑话周家破落了。

只是还没有等她转身,又有小丫鬟跑了过来,道:“二小姐。马大娘请您去前厅说话。”

多半是她的那个好舅舅闹起来了。

周少瑾觉得心力憔悴,却只能去看看。

她小声交待了春晚几声,跟着小丫鬟去了前厅。

坐在花厅里的郭老夫人一直没有作声地盯着周少瑾看。

时间长了。关老太太也就发现了郭老夫人的异样。

她笑道:“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郭老太太就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是有福气!少瑾性子温顺又能干。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不像我,养大了三个孙女,结果年老了一个也不在身边。”

关老太太忙笑道:“这可真是印了那句‘别人的都是好的’。你看着我含饴弄孙好,我却羡慕你们房头的在外做官的多,支应了门庭。可见这世上的事是没有十全十美的。”

“可不是!”郭老夫人笑着,见唐老安人和李老人安正对着李氏摆着谱,她低声道,“少瑾什么时候去保定?这孩子到底服侍了我一回。她走的时候我怎么也要赏点好东西给她,让她留个念想。”

关老太太目光飞快地睃了四周一眼,见没有人注意,压低了声音道,“我想让她像从前似的继续住在九如巷,初瑾嫁了,就该轮到诰哥儿娶媳妇了,到时候何氏也空闲下来,正好教少瑾怎么打理庶务。”

郭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脸上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显然是不同意关老太太这么做,却又不想多管闲事说些什么。

关老太太素来佩服郭老夫人的目光。看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仔细地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实在是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不由道:“怎么?您觉得不妥当?”

郭老夫人笑道:“也行!毕竟是要嫁到你们家去的,早点适应也好。”语气十分的勉强。

关老太太心中更是不安了,嗔道:“我们妯娌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非要问个明白。

郭老夫人这才道:“我是觉得,沔侄媳妇来告诉少瑾庶务,她若是嫁出去还好。若是留在你们家,只怕新媳妇以后知道了。心里有点难过。再者,诣哥儿和少瑾一块长大的。别人知道的说是因为少瑾从小就养在程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少瑾是童养媳……于少瑾的名声不好!”

关老太太惊出一身的汗冷。

这妯娌间的矛盾有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引起的。

这绳子要拧成一股才有劲。她原指望着程诰两兄弟、两妯娌能互帮相助,让四房有朝一日能在九如巷说上话的。这要是何风萍和周少瑾因此而有了罅隙,她岂不是弄巧成拙?

可把周少瑾交给李氏教养……若是有什么偏差,还不是得由他们收拾残局。

最重要的是,周少瑾是她看着长大的,乖巧又温顺,又正是多思多虑的年纪,要是在保定府住长了,有李氏在她耳朵边嘀咕,谁知道她会不会对程家疏远起来?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关老太太真诚地问郭老夫人:“那您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做好?”

“各有各的不同。”郭老夫人笑道,“这种事谁好替你们家拿主意?”

关老太太不禁心事重重,直到从平桥街出来回到九如巷的嘉树堂,心里还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

沔大太太进来服侍婆婆歇息,关老太太这才拉着儿媳妇的手把郭老夫人的话告诉了沔大太太。

“不会吧?”沔大太太迟疑道,“风萍应该不是那种人!”

“这事上的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公。”关老太太听着儿媳妇语气犹豫,越发觉得郭老夫人说得对,可让周少瑾出去过几年,关老太太又有些不放心,叹道,“要是那李氏是个读书识字的就好了,或者是少瑾有个得力人管束就好了。”

沔大太太笑道:“若是有这样的人选,姑老爷又何至于把两位小姐送到九如巷来。”

“我何尝不知。”关老太太叹着气。

沔大太太却眼睛一亮,道:“娘,您说,我们把少瑾交给郭老夫人怎样?我看郭老夫人很喜欢她,还带她去了普陀山。郭老夫人应该会同意这件事吧?”

关老太太想到在平桥街的时候郭老夫人一直盯着周少瑾看,觉得这件事有点谱。

她道:“这件事我仔细想想。”

沔大太太不敢再多说。

关老太太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而且这样对周少瑾也好。

郭老夫人亲自指点过的小姑娘。和京城的程筝一样的教养,别人看着身价都高一些。

关老太太带上了小儿子程沅在任让人带回来的庐山云雾去了寒碧山房。

郭老夫人和她预备的一样,知道了她的来意之后。委婉地拒绝了关老太太请求:“……我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多的精力去再养个小姑娘了!不过。少瑾这孩子我是真的很喜欢,以后她有什么不懂的,让她来问我就是了。”

“她又不七、八岁的小姑娘,又聪明伶俐,哪里就需要您管头管脚的呢?”关老太太磨了郭老夫人一上午,郭老夫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道:“只要你们家姑老爷放心,养在我这里就养在我这里吧!”

关老太太大喜。连连向郭老夫人道谢。

平桥街,随着婚期的渐近,向来淡定从容的周初瑾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一会儿要持香把带去廖家认亲的鞋袜再清点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一会儿吩咐冬晚把请客的菜单拿给她看;一会儿叫了马富山的进来,问她:“跟过去的婆子你可都交待清楚了?摊嫁妆的时候让她们无论如何也要看好我那几盒首饰匣子,里面有几件东西可是九如巷老夫人、老安人赏的,都是些老物件,现在有钱也买不到,若是被人摸了去。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回九如巷给几位老夫人、老安人磕头。”

马富山家的笑道:“您就放心好了!就是我们这边不盯着,廖家也会派人盯着的——还没有进门的新媳妇就丢了嫁妆,他们廖家还丢不起这个脸!”

周初瑾虽然颔首。可眉宇间依旧忧心忡忡的。

马富山家的看着她情绪不对,想了又想,去见周少瑾:“大小姐当家惯了,如今突然甩开手,只怕是一时不习惯,家里的横竖有太太,二小姐闲的时候不如多去大小姐那里坐坐。”

自从添妆的那天周少瑾让马富山拿着父亲的名帖把庄家舅舅吓走之后,周少瑾的事莫明其妙地就多了起来,不是这个来问摆什么香就是那个来问用什么碗。她烦不胜烦,见李氏也忙得团团转。又都是姐姐出嫁的事宜,只好耐着性子给那些管事的嬷嬷示下。

如今听马富山家的这么一说。她的心弦顿时就绷了起来,丢下手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去了周初瑾那里。

周初瑾屋里床上、椅上、桌上到处是衣服,她正和持香挑着衣服:“我还是觉得第二天认亲的时候应该穿那件大红色的宝瓶牡丹的褙子好,蝴蝶穿花太轻浮了。可这件蝴蝶穿花是刻丝,又比杭绸好一些……”

那种患得患失的踌躇,周少瑾还是第一次看见。

姐姐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她不由得“扑哧”一笑,上前拎了那件大红色宝瓶牡丹的褙子,道:“姐姐有一万二千两银子的陪嫁,嫁妆单子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你就是穿件细布,廖家的人也只会夸你仆素,勤俭治家。姐姐不必担心,持重为上。”

周初瑾恍然。

这原本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怎么她就想不到了呢?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太过急燥,索性就留了周少瑾陪她,姐妹俩有事你提醒我,我提醒你,她的心绪慢慢地平静下来,恢复了原来的精明能干。

☆、第二百五十五章出阁

周少瑾见周初瑾恢复平常的心态,不由暗暗为姐姐高兴。

刚嫁进的新媳妇总会遇到诸多挑剔的目光,姐姐越是冷静,越能从容的面前。

她放下心来,闲暇的时候开始收拾自己的首饰细软。

春晚笑道:“二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呢?家里这些天有些忙,服侍我们的人我们又不熟知秉性,若是被哪个有心人看见了放在心上可就麻烦了。您还是把这些东西赶紧收拾好了——钱财不外露才是上策!”

周少瑾道:“等姐姐出了嫁,我们就要随太太去保定府了,把这些重要的东西先收拾好了,等走的时候也不用慌手慌脚了。”

春晚吓了一大跳。

刚回来的那会二小姐还犹豫着是继续呆在程家还是回周家,怎么转眼间就寻思跟太太去保定保了?

她道:“二小姐,可是老爷那边有什么信……”

“不是,不是。”周少瑾笑道,“太太进了门,家里有了主持中馈的人,我没有道理再继续留在程家,自然要跟着太太去保定府了!”

她原来想留在程家,是想通过程池告诫程泾,现在她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再留在金陵就没有什么意义。何况按着前世的记忆,今年的秋闱程许会高中解元,然后没多久,就发生了那件事……她离开金陵,正好避开这件事。

春晚肯定是要跟着周少瑾走的,只是她生于金陵长于金陵,骤然间听到要去保定府生活,不免有些舍不得走。

可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只能尽情地隐藏自己低落的情绪,笑道:“二小姐,您定下了走的日子吗?碧玉姐姐那里。我想临行前去给她们辞个行。”

“这是自然。”周少瑾笑道,“等我们走的时候,肯定是要过去给郭老夫人和碧玉她们辞行的。至于什么时候走……等我和太太商量了之后再说吧!现在大家都忙着姐姐出阁的事呢!”

春晚松了口气。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

很快,李氏就听到了风声。

只是第二天就是廖家来催嫁的日子。她一个年轻妇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又是第一次以主妇的身份打理周家的内务,事事都想求好求全,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坐下来细细地和周少瑾商量去保定府的事,可若是就这样放任不管,万一丈夫的意思是让周少瑾留在程家。她到时候可怎么跟丈夫交待啊!

周少瑾翻明年年底就及笄了,到了该说婆家的时候,程家门生故旧多,一把一大把的公子,周初瑾不就是因为这才嫁给了镇江廖氏做了嫡长媳吗?

偏偏这事又不能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的。

她争得嘴角都冒了泡。

李嬷嬷问李氏:“那你到底是希望二小姐跟着您去保定府呢?还是不跟着去?”

“我当然是希望她跟着去了。”李氏用你是白痴的目光瞥了李嬷嬷一眼,道,“我像菩萨似的把二小姐恭恭敬敬地供上两年,二小姐就该出嫁了。我既讨好了老爷又得了好名声,这么好的买卖,我脑子进了水才会不顾她的意愿继续让她留在程家呢!”

李嬷嬷不以为意。笑道:“要不,您给老爷写封信去问问老爷的意思?”

“还要你教!”李氏道,“我今一早就让人把信关了驿站。”

“那您还担心什么?”李氏不解地问。

李氏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见识少了些,行事不免有几分小家子气——我不把我的意思跟二小姐说清楚了,若是老爷不同意二小爷去保定府,二小姐如果怀疑是我从中搅和,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嬷嬷讪然。

李氏想了想,第二天送走了廖家来催嫁的人,还是去了周少瑾的屋里。

周少瑾正要和春晚商量要不要把家里的那几盆花带去保定,见李氏进来,春晚忙站起身来给本氏端了个锦凳。又亲自去捧了茶点进来。

李氏笑着喝了茶,问周少瑾:“二小姐这在忙什么呢?明天大小姐就要出阁了。按理呢,应由你们的兄弟背了你大姐出门。可恨我没无能。没能给你们生个弟弟。”她说着,眼圈一红,“我跟关老安人商量之后,就请了九如巷的诰大爷背你姐姐出门。只是那廖家也说了,你虽只能把你姐姐送出闺阁,可这封红却不能少了你的,指明了有一份是给你的。等到明天你姐姐在屋里等着全福人请她出门的时候,你就扶你姐姐一把,廖家的人就知道你是谁了。廖家的人会塞个封红给你,你接下就是了。等到你添了外甥女,再还回去就是。”

看样子廖家给足了周家面子。

周少瑾听着也欢喜,见李氏满脸的疲惫,说完了却不走,继续坐在她屋里喝茶,知道她还有话跟自己说。她的性子本来就喜静不喜动,如果是平时,李氏就是这样和她对坐上一天她也可以泰然自若地李氏打着太极,但明天是姐姐出阁的日子,她不希望那天出任何的纰漏,索性把话和李氏挑明了:“太太可还有什么事嘱咐我?”

李氏正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周少瑾递了个梯子过来,她忙顺着着话题就接了上去:“我昨天听说二小姐要和我一起回保定府去,可高兴坏了。因今个廖家来催嫁,也没空和二小姐仔细地说说这事。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事,今天诸事都顺利,我一时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就过来和二小姐说说话。不知道二小姐……”

周少瑾不是个喜欢为难人的人,闻言笑道:“我是这么想的。可就怕太太和父亲另有安排,准备姐姐出阁了再和太太说这件事的,没想到太太这样的细心,没等我开口就先问起来。”

李氏欢天喜地地道:“那二小姐是准备和我一起回保定府啰?这赶情好。我有了个说话的人,你三妹幼瑾也有了个伴。你父亲若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周少瑾笑了笑。

父亲命中注定是有儿子的。

等李氏生了儿子。这个家就更像个家了。

再也不会像前世似一家人四分五裂,各自痛苦了。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道:“太太等会,我有样东西送给太太。”

周少瑾转身将那块用黄布包着的。从雷峰塔顺回来的砖抱了出来递给了李氏:“这是我跟着郭老夫人去普陀山露过杭州府里从雷峰塔求来的,有两块,一块给了姐姐带去廖家,这块是送给太太的。说是供在观世间的脚下,极灵的!”

李氏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她顿时热泪盈眶。

没能生儿子,是她的一块心病。

她对周少瑾姐妹虽好,可那与其说是好,还不如说是一种敬而远之。

可没想到周少瑾对她如此的诚心。

她心里又生出些许的不安。

周少瑾并不需要李氏的感激。

她这么做是为了父亲。

姐姐也好。她也好,到了年纪就会嫁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能陪在父亲身边,陪伴父亲终老,照顾父亲生活起居的,却是李氏。她希望李氏能感受到她的善意,从而对父亲再好。

周少瑾递了块帕子给李氏,安慰她道:“太太还年轻,莫急。我听我乳娘说。有人嫁到她们村子十几年都没有孩子,结果突然有一天就怀上了。太太如此善待我们,好人自有好报的。”

李氏不好意地点头。却也不能和周少瑾多说什么,周少瑾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两人说了几句话,李氏起身告辞。

周少瑾送了李氏出去。

迎面却碰到了李嬷嬷。

李嬷嬷笑着屈膝给周少瑾行了个礼,对李氏道:“沔大太太从大小姐屋里出来了。”

李氏就笑着对周少瑾道:“二小姐快回去吧,夜风凉,二小姐小心受了寒。”

周少瑾奇道:“大舅母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是有什么事吗?”

李氏笑道:“没事,没事!你大舅母只是有些话要跟你姐姐说。”语气颇有些敷衍的味道。

周少瑾心中不悦,送走了李氏。就去了姐姐那里。

谁知道姐姐居然锁了内室,持香和冬晚都不见踪影。就几个小丫鬟在挂着大红灯笼的庑廊下说着悄悄话。

她叩门,姐姐嘴里说着“来了。来了”,可过好一会才给她开门,门打开之后满脸的通红,一副很不好意识的样子。

周少瑾很是困惑,道:“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周初瑾摸了摸红红的脸,道:“刚才没有脱衣服就睡了,有点热。”

周少瑾很是怀疑。

李嬷嬷刚才还说大舅母在她屋里呢!

周少瑾道:“姐姐,我今天晚上和你睡吧!”

“好啊!”周初瑾回答的有些不自在,道,“你先回屋去盥洗,我收拾收拾屋子你再过来。”

周少瑾疑窦重重。

姐姐可不是这样的人!

沔大舅母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可恨她前世只知道畏畏缩缩地躲在姐姐身后,自姐姐定下婚期之后就一直痛不欲生,姐姐出嫁的事全由马富山和马富山家操办的,根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姐姐不像伤心难过的样子,这让周少瑾心里略微踏实了些。

“我就在你这里盥洗好了!”她从周初瑾身边挤了进去,一面说,一面坐在了姐姐的床上,“我让春晚把东西拿过来!”

“好啊!”周初瑾道,神色间有些扭捏。

周少瑾非常的奇怪,眼角的余光却看见姐姐的枕头下压着本厚厚的画册。

“这是什么?”她抽出来看。

周初瑾却大叫着扑了过来:“少瑾,这是大舅母给我的……”

周少瑾已面色绯红地丢下了画册。

姐妹一时间都傻了眼。

掉在地上的,是本春宫图。

☆、第二百五十六章欢喜(给小汐夕的加更)

周少瑾脸上火辣辣的,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跳起来就朝外走:“姐姐,我,我等会再来看你!”

“哦,哦,哦!”向来沉稳大方的周初瑾手足无措地望着落荒而逃般离开自己内室的妹妹,脸比周少瑾还红。

而周少瑾直到进了自己的内室,扑在填漆床大红色的绫被上,脸上的热气还没有散。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新娘子出嫁的前夜,家中的女性长辈都会向她讲洞房之夜的事。

前世,她情况特殊,嫁的时候只有姐夫的几个朋友过来道贺,那还是看在姐夫的面子上,统共摆了四、五桌的酒席。

新婚的时候,她睡在床上,林世晟睡在地上。周遭都是林世晟的人,也没有谁嚼根舌。后来她去了大兴的田庄,那就更简单了。田庄上有人轻怠她,被姐姐发现后,林世晟就每个月都去看她一次,隔着道屏风,一个睡在里间,一个睡在外间。

想到这些,她心里微微有些难受。

她如果能像姐姐这样热热闹闹地出嫁该多好啊!

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又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周少瑾蜷缩在被子里,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她眼睛肿肿的。

周少瑾怕人看出端详来,还吩咐春晚想办法去煮几个鸡蛋帮她敷眼睛,谁知道沔大太太见了却揽了她的肩膀笑道:“傻孩子,镇江离金陵这么近,你若是想初瑾了,就去镇江串门去,哭成这个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疼。”

她讪讪然地笑。

众人善意地微笑。

就连周初瑾也以为周少瑾是舍不得自己出阁,有些后悔昨天晚上没有留妹妹住下,拉了周少瑾的手道:“你要记得来看我!你不是说要带姐姐去普陀山吗?”

周少瑾连连点头。

周初瑾却哭了起来。

周少瑾低声安慰着姐姐。

她并没有不舍的感觉。

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姐姐会嫁得很好。不仅遇到了一生的良人,还有了自己的小家。比在程家的时候更幸福。

给周初瑾担任全福人的顾家大太太看了不由笑道:“大小姐恭谨谦和,二小姐纤柔温婉,我原以为二小姐的性子要柔弱些,没想到事到临头反而是大小姐忍不住哭了起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周少瑾的异样。

谁家的姐姐出嫁妹妹不哭?

可周少瑾实在是哭不出来。

她重生后立下的两个愿望都实现了,又很快能摆脱程许的泥沼,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哭得出来?

周少瑾只好掩饰道:“大舅母和姐姐不都说让我不要伤心,若是想姐姐了。就去镇江看姐姐吗?”

嫁了人上有公婆下有姑叔旁边还有妯娌,哪有那么简单的?

但大家还是被她天真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不仅冲淡了离别悲伤,还平添了些许的喜庆,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李嬷嬷笑着来禀,说厨房里送热水来了。

大家去了旁边的厢房坐。

周少瑾陪了过去。

九如巷的老夫人、老安人都没有来,姜氏和洪氏也都算是看着周少瑾长大的,气氛倒也融洽。只有程笳,从头到尾板着个脸。

周少瑾唯有叹气。

姜氏对程笳越管越紧了,上次她借了姐姐既然出嫁姐妹们想在一起说说话的借口想留程笳在平桥街过一晚都未能如愿。

周家的客人并不多。九如巷在金陵却是赫赫有名,很多人来周家随礼都是看在九如巷的面子上,全是些熟面孔。周家办喜事,倒像是程家在办喜事似的。

周少瑾见大家相谈甚欢,朝着程笳使了个眼色,出了厢房。

程笳紧接着就跟了过去。

两人在院子里刚刚吐露出新芽的石榴树前站定。

周少瑾悄声问:“你那天找我做什么?”

程笳,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矛盾,半晌才低声道:“那天我陪着母亲去甘泉寺上香,见到了敬表哥……他瘦了很多……还问我愿,愿不愿意嫁给他……若是我同意,让我什么也不要管。其他的事,他自会想办法……若是我不愿意……他要送给我一个银项圈。说不好要了我的东西,这是他小时候外祖母送的。他转送给我,算是给我子女的信物……”说到这里,程笳脸色红得像血,“说是如果我生了个女儿,他的儿子任我挑。如果我生了个儿子,就做他的女婿……我,我,我……”

好大的胆子啊!

周少瑾听得两眼亮晶晶的。

前世她总跟在程笳的屁股后面跑,程笳虽然和她玩得好,可这种事却是不会和她说的。

也不知道前世有没有这一茬。

她急切地道:“那,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啊!”程笳白了周少瑾一眼,“这种事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吗?”

周少瑾却听着这话里有话,她笑道:“什么‘你我’,是你好不好!你可别把我给扯了进去。再说了,这种事你大可拒绝,你没有拒绝,那就是同意了!”

程笳急起来,道:“谁说我同意了!我压根就没有接他的项圈。还说什么他的儿子任我挑,若他的儿子全是些纨绔子弟,我挑什么挑啊!”

周少瑾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可你好像也没有说不行哦!”

“我,我,我……”伶牙俐齿的程笳磕磕巴巴,半晌都说不出句话来。

周少瑾畅欢的低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程笳吃瘪,觉得心里很高兴。

程笳就拐了一下周少瑾,道:“我是来找你商量事的,你要是再这样,你别想我以后再理你。”

“你不理我也行!”周少瑾一点也不怕。道,“我看你有话以后对谁说!”

程笳道:“你放心!你若没空,吴家大小姐有空。我到时候说给她听去!”

周少瑾愕然。道:“吴大小姐?吴知府家的大小姐闺名宝璋的那个吗?”

“就是她!”程笳不以为意地道,“她自从上次帮二房的耘侄做了几件得到了识大表嫂赞赏的衣饰之后。就常在程家出入。几次遇到我都笑盈盈地打招呼,向我赔不是。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和她玩到一块去了。”

周少瑾皱眉。

看来自己决定去保定府是对的。

她想告诫程笳几句,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有小丫鬟跑了来,笑道:“二小姐,四表小姐,大小姐要梳头了。”

程笳拉着周少瑾就跑。道:“我们去看看。”又道,“从前都是别人叫你‘表小姐’,叫我‘小姐’,现在别人叫你‘小姐’,叫我‘表小姐’,真有意思!”

周少瑾无语。

等她们进屋的时候,顾大太太和沔大太太已经开始帮周初瑾梳头。

程笳望着穿着大红嫁衣,面带娇羞憧憬的周初瑾,羡慕地道:“初瑾姐姐可真漂亮!”

周少瑾抿了嘴笑。

李嬷嬷端了莲子百合羹进来。

顾大太太服侍着周初瑾吃了。

廖家接亲的人来了。

震耳欲聋的锣鼓炮竹,喧嚣复杂的欢声笑语。让周家立刻热闹起来。

周初瑾紧紧地拽住了周少瑾的手。

周少瑾想了想,悄声对姐姐道:“姐姐,你放心。池舅舅说,他见到过姐夫。姐夫不仅相貌堂堂,而且还学识渊博,是个谦谦君子,见到池舅舅的时候非常的尊重。可见他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到。”

周初瑾微微一愣,抓着周少瑾的手慢慢地松了下来。

周少瑾莞尔。

很快,喧哗声就到了门口,廖家的人送来盖头。

沔大太太则客气地请来看热闹人去厢房坐——廖家的人要来接亲了。

周少瑾则被留在了房里。

顾大太太笑着对周初瑾道:“别怕,到时候我会跟过去的。你有什么事。就让随身的丫鬟去找我。”

周初瑾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大太太扶着周初瑾去了厅堂。

拜过祖先和生母程贺、继母庄良玉的牌位之后,又对代表周镇的空椅子和李氏磕了头。顾大太太帮周初瑾盖上了盖头,把周少瑾拉到周初瑾的身边站定后。程诰穿了身崭新的绿色直裰走了进来,随后走进来的廖家全福人笑眯眯给了周少瑾和程诰各一个大大的封红。

“吉时已到!”程诰在相傧的唱喝下背起周初瑾出了厅堂。

外面就响起了“噼里啪啦”震天响的爆竹声。

原本在厅堂里看热闹的人全都朝外拥去。

周少瑾捏着大红的封红,静静地站在庑廊下,看着姐姐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爆竹的硝烟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四周冷清起来。

“看样子你姐姐嫁得挺好啊!”陡然有人在她身边道。

她转过身去,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池舅舅,您怎么在这里?不是,我是说,您怎么在内院?您不是应该在外院喝喜酒吗?”

程池笑道:“我跟着过来看看。”

他的确只是过来看看。

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庑廊下泫然欲泣却嘴角微翘的周少瑾。

他就走了过来。

周少瑾眉眼弯弯地点着头,道:“姐姐嫁得很好!姐夫待她很好!”

程池挑了挑眉,道:“但子嗣艰难!”

周少瑾不悦地嘟了嘟嘴,道:“我已经帮姐姐在雷峰塔求了砖回来,姐姐这世肯定会子孙满堂的!”

程池挑了挑眉。

周少瑾气得不得了,道:“池舅舅,您怎么能这样?今天可是我姐姐出阁的日子!”

程池瞥了她一眼,道:“我说什么了?”

就是因为什么也没有说她却偏偏知道他在想什么才更叫人生气啊!

周少瑾跺了跺脚。

☆、第二百五十七章圆话

看周少瑾又气又恼的样子,程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道:“我找你有事!”

周少瑾忙恭敬地站好。

池舅舅既然知道了她重生的事,也相信了她所说的话,那找她就不会是小事。

程池就低声地把自己怎样在郭老夫人面前解释她知道黄理和程泾争礼部尚书的事告诉了她。

周少瑾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池舅舅好能掰啊!

说谎都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她想了两年多都没有想到怎么让池舅舅相信她的话从而给程泾报个信,池舅舅却张口就把郭老夫人给说服了。

这算不算是有苏秦张仪之才呢?

周少瑾不禁道:“池舅舅,您可真厉害!连老夫人都骗过了!”

程池听着脸都黑了。

这小丫头片子说话怎么这么糟心呢?

他低声喝道:“什么叫‘骗’?这是‘谋略’!‘谋略’你懂不懂?难道你想让别人知道你重生的事吗?难道你就不怕把我母亲吓坏吗?难道你不怕被那些愚昧的人把你当成怪物似沉塘?”

周少瑾被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摇头。

可她也知道池舅舅这是为她好……池舅舅说了不能告诉别人,就真的连郭老夫人也瞒了。

她很是感激。

程池看着她受了教训,心里这才好过了点,道:“你机灵点!若是别人说起这件事,你就这么说。千万不要在我娘面前露了马脚,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周少瑾忙乖乖地保证道,“我答应了您谁都不告诉的,我就谁都不会告诉的。”说完。她想了想,补充道,“我也没有告诉我姐姐。”

程池面色微霁。

周少瑾松了口气。

池舅舅待她很好。她不想惹池舅舅生气。

她柔声问程池:“您要不要到屋里去喝杯茶?这里刚刚放了很多的爆竹,到处是硝烟的味道。闻着有些呛人!”

程池正好想和她说收养的事,道:“喝茶就不必了,你们家里的人都忙着周初瑾出嫁的事,哪里有人烧水?不过我还有话跟你说,去厅堂里坐坐也好。这里的硝烟的味道的确太大了些,廖家应该对这门亲事很满意,爆竹像自家地里种的似的,放个不停。没想到我大哥还挺会做媒的!”

周少瑾抿了嘴笑。正要和程池往厅里去,程笳却跑了进来,道:“少瑾,你怎么站在这里?我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初瑾姐的花轿就要离开平桥街了,你也不去看一眼……”她说着,声音戛然而止,诧异地喊了声“池四叔”,垂手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却好奇地看了看周少瑾,又看了看程池。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周少瑾的身上,满脸写着“池四叔怎么会在这里”的表情。

“池舅舅是过来喝喜酒的。”周少瑾微笑道,“在这里碰上了。就说了几句话。笳表姐,你找我就是想告诉我姐姐的花轿要出门了吗?我有意留在这里的。我怕看到了姐姐的花轿出门会哭起来!”

“说什么呢?”程笳上前拽了周少瑾的手,道,“你要是不看会后悔的!”说完,她朝着程池甜甜地笑了笑,道,“池舅舅,您先在这里站会,我和二表妹去去就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周少瑾就往外走。

“笳表姐。笳表姐!”周少瑾急道,“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池舅舅还在这里呢!”

程笳却道:“池舅舅那里让人管事过来陪着就行了。我们还是快点去大门口吧!刚才几位太太都哭了起来。”

算了!

就算是她不跟着程笳去看热闹,以程笳的性子。她都休想单独地和池舅舅说话了。

只有等会再找机会问问池舅舅还有什么话跟她说了!

周少瑾朝着程池歉意地笑了笑,被程笳跌跌撞撞地拉走了。

程池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程笳到底晚了一步。

等她把周少瑾拽到大门口的时候,周初瑾的花轿已经走了,大门口只留满地的红纸屑和还弥漫在空中的硝烟。

程笳嗔道:“你看你,错过了吧!”

周少瑾却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有些事,你没有亲眼看见,就可以装没有发生似的。我没有看见姐姐出阁,姐姐就好像只是出去串门了似的,过几天就会回来……“

“真是败给了你!”程笳无奈地道,“你要这样自欺欺人,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少瑾姐姐什么时候回门?我想到时候来看她。”

“一个月之后。”周少瑾和程笳说着话,往厅堂里去,一路上仆妇们纷纷给她们行礼打招呼,“你那天说要在我们家留宿一晚,你是不是要和我说李敬的事?”

程笳红了脸,悄声道:“我也想听听初瑾表姐的意思,等初瑾姐姐回门,你告诉我一声,我看能不能找个机会陪陪初瑾姐姐!”

因为两家隔得远,原本准备取消的归宁也在方氏的坚持下改为了一月回门,周初瑾还因此而在家里住上三天再回去。

周少瑾轻声地笑。

如果不心里有所动摇,程笳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劲一会要听她的意思,一会要听姐姐的意思呢?

程笳涨红了脸,伸手就去挠周少瑾:“死丫头,我让你看笑话!”

周少瑾笑着转身避开了程笳的手,疾步地朝厅堂去。

厅堂却已人去楼空。

周少瑾很是失望,问厅堂里扫地的丫鬟:“程家四老爷呢?”

小丫鬟根本不知道谁是程家四老爷,道:“二小姐,我来的时候这厅堂里就没有人!”

或许是去了席上。

周少瑾吩咐小丫鬟去看看程池坐在哪里?

小丫鬟应声而去。

程笳道:“你何必管他坐在那里?你还怕他没有位子坐啊?”

“怎么会!”周少瑾道,“我一早就吩咐那些管事留心池舅舅行踪,给他留个位子了。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把池舅舅行丢在厅堂不太好。”

程笳不以为意地道:“你别池四叔当玻璃人似的好不好?他那么精明厉害,你还怕找不到个吃饭的位置?要是真找不到了。他就白瞎了他‘程四爷’的名声!”

周少瑾听着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程池的情景……她犹豫道:“池舅舅的名声在外面很响吗?”

“哎哟,你让我说什么好?”程笳训着周少瑾,“你好歹也出门应酬应酬。别整天呆在家里,连身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像我大哥。就是金陵四公子之一。二房的识大哥,就是大画师双溪先生的关门弟子,擅长画花鸟,在整个江南都小有名气,曾经有人出五百两银子的润笔费主有了识大哥画画。池舅舅是有名的财神爷,谁还会和钱过不去啊!金陵城里的人谁遇到了他不恭敬地称一声‘程四爷’!你以为良国公世子爷为什么和池四叔这么好?那是因为那年下大雨,冲毁了很多家的房子,皇上命良国公府出面帮着官衙维护金陵城的治安。谁知道良国公却把人手抽调到了良国公府帮自己修房子,被当时的镇太监给告了。要不是池舅舅出面帮他们周旋,良国公府还不知道会怎样的?”说到这里,她有些咬牙切齿起来,“谁知道他们却打了主意要娶我,我一想到良国公府虽然锦衣玉食却要过着不保夕的日子就替阿朱都难过起来……”

周少瑾听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池舅舅真的像程笳说得那样,他现在知道了程家的以后的处境,会有什么举动呢?

是去托程池求助呢?还是自己默默开始着手想对策呢?

送走了宾客,周家渐渐冷清起来。

李氏望着如收拾残局般落寂的仆妇,对周少瑾叹道:“难怪别人都不知愿意嫁女儿了。就这热闹过后的沉默就能让人心酸。”

是啊!

也不知道池舅舅跑哪里去了。

他竟然没有坐席。

是有事先前离开了呢?还是出了其他的什么事?

周少瑾和李氏应酬了几句,就借口太累回了房间。

春晚几个正坐在灯下嘀咕,看见周少瑾进来了。几个人都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胆子越来越大的碧桃更是笑道:“二小姐,廖家可真大方!给了您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周少瑾笑了笑,道:“那敢情好!你去让春晚从我的帐上支五两银子,让厨房给你们治办桌酒席。”

大家哄笑着给她道谢。

周少瑾却想着程池的事。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

怕就就怕是关于她重生的事,派个人去问一声都不行!

他走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要送他一程?

池舅舅在程家向来是悄无声息不被人注意的那个人,若是到周家做客还如此,那可真对不住他那二百两银子的随礼了!

周少瑾心里就像揣了个石头似的,怎么也不能安心。

倒是春晚他们,想到李氏操办完了周初瑾的回门礼之后就要回保定府了。开始收拾箱笼。

忙完了周初瑾出嫁事宜的李氏过来看的时候见周少瑾只有几个箱笼,非常的意外。

周镇每年都会给两个女儿攒嫁妆。周少瑾没有道理只有这几个箱笼啊?

周少瑾笑着解释道:“之前没有想那是继续留在程家还是去保定府,有些东西就没有带出来。”话音未落。她已经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不怪池舅舅嫌她蠢,她的确有点蠢。

她完全可以借着去九如巷收拾箱笼的时候问问池舅舅找她有什么事啊?

☆、第二百五十八章吓着

打定了主意,周少瑾的心就定了下来。

等到平桥街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跟李氏说了一声,带着春晚去了九如巷的嘉树堂。

关老太太看到了她非常的高兴,拉着她的手问:“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就是没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您和大舅母。”周少瑾看着郭老夫人怎么跟人寒暄,也学会了场面上的话。

关老太太听了就更高兴了,不仅让丫鬟端了很多她喜欢吃的茶点,还留她住几天:“……畹香居还给你们姐妹留着,服侍的丫鬟婆子也都还在,首饰什么的用你大舅母的就成了,你连件衣服都不用带。”

周少瑾高高兴兴地应了,道:“太太说,等姐姐回了门,就带我一起回保定府去。我正好趁着这几天进府来陪陪您好大舅母。”

关老太太一愣,道:“周太太要带你回保定府?”

“是啊!”周少瑾笑道,“姐姐嫁了,我也大了,却又不好一个人住在平桥街,所以太太说让我跟着她回保定府。父亲一直在外做官,我这么多年都没有陪父亲好好说说话,也跟跟父亲住些日子。”她说着,话锋一转,道,“外祖母,我听说保定府大慈阁的酱菜很有名,我到时候给您带点回来尝尝。”

关老太太见周少瑾说起回保定府的事一派欢喜,想着自己养了她一回,她的心里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父母亲,心里就有些不乐意,后来又见她说话像个孩子似的,还要给她带了酱菜回来,好像她去只是小住几天就回来的。心里又觉得舒畅了些。

她笑吟吟地道:“那少瑾愿不愿继续陪着外祖母呢?”

周少瑾心里“咯噔”一下。

她之所以没有看见关老太太就开门见山地提出想把自己放在畹香居的东西搬到平桥街去,就是怕关老太太觉得她薄凉,可没想到这话说圆满了。事情却出了纰漏——关老太太竟然要把留在九如巷,那岂不是铁了心要把她嫁给程诣啊!

可她一句旁的话也不敢说。只能装不知道。

“我当然愿意啊!”周少瑾硬着头皮违心地道,“不过父亲那里……”

关老太太立刻笑道:“你父亲那里,自我来说。我是怕你见你姐姐出了阁,不愿意我这个孤老太太,所以特意问问你。”

这苦肉计都用上了,周少瑾越发觉得关老太太留自己的目的不简单。

“好啊!”她笑着答道,心里却盘算着一回去就给父亲写封信,然后快马加鞭地送去父亲那里。太太李氏那里也得打声招呼,别不知道情况把她给卖了。

关老太太很满意周少瑾的乖巧贴心。

周少瑾却如坐针垫,恨不得骤然间长出对翅膀来飞回去,哪里听得进去关老太太的唠叨,等听到关老太太说已叫了丫鬟去请沔大太太过来的时候,她就更坐不住了,找了个机会起身道:“外祖母,大舅母如果忙着,我们还是别打扰了。我先去寒碧山房给郭老夫人问个安,再回来和大舅母说说话。”

关老太太有意把周少瑾放在长房教养。自然乐见周少瑾和郭老夫人亲近。她笑着点头,叮咛周少瑾:“老夫人很喜欢你,你不在的时候。寒碧山房也很冷清,你过去了,好好地跟老夫人说会儿话,若是老夫人留了你午膳,就就用了午膳再回来,你大舅母通常下午的时候都没有什么事。”

周少瑾有些惊讶关老太太对长房的亲昵,可她自己也有意在长房多呆会,没有多想就笑着应了,三步并做两步地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但她没有去正房。而是悄悄地绕了个圈,直接去了听鹂馆。

春日阳光正好。清风坐门槛上晒着太阳和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小道童说着话。

那小道童穿着件青绸道袍,皮肤白净。眉目秀丽,像哪家的小公子,不像是服侍人的人,却面生的得很。

难道池舅舅又收了小厮?

周少瑾在心里嘀咕。

清风正对着那小道童说得眉飞凤舞,根本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动静,倒是那面生的小道童发现了周少瑾,他拐了拐清风,小声地道:“有人来了!”清风这才打住话题,扭过来头来。

看见是周少瑾,他神色微生有些不自在地站了起来,道:“二表小姐,您过来了?不知道您这是要找谁?”

周少瑾道:“池舅舅在吗?我池舅舅!”

清风道:“龙虎山的张天师过来,四老爷正在和张天师说话。”言下之间是让她等着。

周少瑾没有想以自己的运气这么不好。

她看了那小道童一眼。

小道童忙上给周少瑾行礼,自然介绍道:“我是天师身边的道童善与。二表小姐好!”

非常的有礼貌。

周少瑾笑着朝她福了福,对清风道:“那我去书房等池舅舅好了。”

按礼,她来寒碧山房应该先去拜访郭老夫人,可关老太太的话却让她心急如焚,她在没有见到程池之前根本就没有办法陪着郭老夫人说话。

她怕自己站在这里碰到了碧玉等人,不愿意在门外等着。

清风却拦了她,道:“四老爷在和张天师就在书房!”

这原本是件小事,也许是因为她每次来清风都没有个好脸色给她,也许是看到关老太太那自信的笑容,而程池承诺会帮她解决她和程诣的事却一直没有什么消息,种种的负面情绪让周少瑾突然间觉得烦躁起来,道:“清风,上门就是客。就算池舅舅有客人,我想见池舅舅,愿意在外面候着,你凭什么要这样拦着我而不是安排个落脚的地方给我?就算池舅舅不愿意见我,我赶了我走,你也应该去请了池舅舅示下再给我脸色看也不迟吧?虽人都说宰相的门房七品的官。你这还只是宰相的姻亲我看就摆上了七品官的谱,你也挺行的啊!”

清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红色,他指着周少瑾“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周少瑾却是看也没再看她一眼。冷着个脸就进了听鹂馆,直接去了集萤那里。

谁知道集萤却不在家。

服侍集萤的小丫鬟告诉周少瑾:“四爷让集萤姑娘去给谁送信去了。已经走了三天了。”

周少瑾顿时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池舅舅见不着,集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怎么这么不顺利啊!

她站在集萤住的厢房的冬青树前,闷闷地揪着冬青树的叶子。

“这是怎么了?”她的耳边陡然想起了程池带笑的声音,“把我的树都快弄死了。”

“池舅舅!”周少瑾又惊又喜地回头,就看见程池穿着件青莲色的素面杭绸道袍身长玉立地站在走廊里,“您不是在和那个什么张天师说话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说着,她心里涌入无限的委屈。不禁眼睛一红,嘟着嘴道,“池舅舅,您欺负我,您的小道童也欺负我,我以后再也不相信您了!”

这小丫头怎么每次跟他说话都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程池被噎的半晌都没有说话,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道:“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的小道童又怎么欺负你了?”

周少瑾红着脸道:“您明明说了会帮我打消外祖母把我和诣表哥凑作堆的念头的,可今天外祖母见到我,却说要跟我爹说,把我留在嘉树堂。我不要留在嘉树堂。我也不要嫁给诣表哥!”

程池皱眉,眉宇间透着些许的愠色,冷冽地道:“四婶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这是个与周少瑾平时所见截然不同的程池。周少瑾心中生怯,小声地把关老太太说的话告诉了程池。

程池又好气又好笑。

真是个欺软怕硬的。

刚才还朝着他发脾气,他面色微变,她就像吓着的小猫似的警惕地望着他,他动作略大一点她就要逃跑似的。

“过来!”他站在走廊里朝着她低声道。

“哦!”周少瑾小心翼翼地绕过栏杆,从旁边的台阶上了走廊,慢慢地在程池的面前站定。

程池伸出手去,从她头上揪下片叶子,道:“去哪里玩了?连头发上沾了树叶都不知道!”

周少瑾困惑地望着程池的上的叶子。道:“我,我哪也没去啊?就从门口走到了这里……”

程池把叶子丢在了一旁的树丛里。道:‘以后走路小心点!”

周少瑾乖乖地点头。

程池轻声道:“把你留在九如巷,是我的意思!”

“啊!”周少瑾睁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盛满了诧异,像个小孩子。

程池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声音更加柔和起来:“你所说的事事关重大,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需要问你。但你和我接触多了,不免让人起疑,若是因此有人怀疑你的遭遇,那就是我的不是了——你为了程家才把这么重新的秘密告诉我的,我却不能庇护你……我思来想后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借了四婶的名义把你留在嘉树堂,然后由我母亲教养你一段时间。等过两年,你大些了,事情也理得差不多了,再由我母亲出面给你说门亲事……你上次跟我说你的事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打算。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你只管安心搬回畹香居就是了。最多半个月,我就把你接来寒碧山房。”

☆、第二百五十九章离别

让她留在九如巷,还搬到长房去住,这件事竟然是池舅舅的主意!

周少瑾愣愣地望着程池,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程池很是意外。

他没有想到周少瑾会抗拒这件事。

在他看来,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既可以像周少瑾希望的那样挽救程家,又可以让周少瑾摆脱四房,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但周少瑾肯定不是怕被连累。

离程家出事还有十一年,那个时候周少瑾早嫁了。出嫁女是不被定罪的。她既然重生了一回,肯定知道这些。

不然她也不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不想和程许见面。

念头一闪而过,程池不由抿了抿嘴。

前世,程许到底干了什么事?

他到底要不要揭开周少瑾心底的这个伤疤呢?

向来果断的程池陡然间犹豫不决起来。

周少瑾却低下了头,小声道:“池舅舅,我要想跟着继母回保定去。您若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可以趁着我还在金陵的时候问我,也可以写信去保定,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放心好了!”

她纤长的睫毛投在眼睑上,留下淡淡的阴影,温驯得像只小绵羊。

程池突然间心生不忍。

这是程家的事,她做了她应该做的,也做了她不应该做的,他又何苦把她拖下水去呢?

正如她所说的,如果他真的想知道什么,大可以写信或是派人去问她,不一定非要住住在长房。

他低声道:“少瑾,这件事是池舅舅考虑的不周到。你说得很对。你这么多年跟着你姐姐住在九如巷,应该很想家了。现在你姐姐出嫁了,你也应该回去你和父亲团聚。多陪陪你父亲和继母了!”

周少瑾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程池。

她以为自己会花很大的功夫说服程池。甚至有可能要把自己前世的一些悲惨经历告诉池舅舅,池舅舅才会让她跟着继母回保定府。

可让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池舅舅就答应让她去保定府了。

“您……”她迷茫地看着程池,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程池不禁笑了起来。

这小丫头,可怎么得了,傻成这个样子,别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才好。

他道:“我让商嬷嬷陪你回保定府吧!”

“什么?”周少瑾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明白程池的意思。她忙摇手,道:“这怎么能行呢?商嬷嬷走了,谁服侍您啊!”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一件事,着急地道:“池舅舅,老夫人肯定已经同意让我住到寒碧山房里来吧?我这一走,您可怎么向老夫人解释啊!”

程池笑道:“你这个时候才担心这个?刚才干什么去了?”

周少瑾不由内疚起来。

池舅舅都是为了她好,是她自己有心结,所以才不愿意住到长房来的。

她赧然地望着程池,清澈的眼里盛满了愧疚。

这小丫头。一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

程池笑道:“好了,好了,你也别不好意思了。你不是说相信池舅舅的吗?我既然能让母亲同意教养你。也能让四婶打消接你进府的主意。你就安安心心回去等消息好了。”

最啊!

池舅舅最厉害了。

他三语两句就瞒过了老夫人,前世还劫了法场,自然也有办法让外祖母收回成命。

她可以跟着继母去保定府了。

她也可以摆脱前世的命运了。

周少瑾雀跃地向程池道谢,精致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有这么高兴吗?

程池心中一沉。

不过是放了她回去,她就能欢快地像只放出了笼的小鸟似的。

事情恐怕比较他想像的还要不堪。

而她不说,谁又能想到她曾经有过那样的痛苦?

他忍不住道:“少瑾,你恨吗?”

周少瑾没懂。

程池道:“你看着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你恨过吗?”

周少瑾沉默地垂了眼睑,低低地道:“当然会恨啊!我有时候看见他们。巴不得他们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失足掉到了湖里,被大家看热闹;或者是志得意满的在大家面前表现时候用错了典故。丢了脸,落下个不学无术的名声……可他们今生又没有欺负。我总不能因为前世的记忆就去报复他们吧?有时候我想想,也会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很愤恨……”她说着,想到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也如愿以偿地报答了林世晟,还把把程家这个大包袱甩给了池舅舅……她又抬睑慢慢地露出个笑容来。

程池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为什么别人形容心疼的时候会用“心如刀割”这个词。

程许怎么就狠得下心来伤害周少瑾?

他在心里冷笑。

看样子,他应该多关注一下自己的这个侄儿才是。

程池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可周少瑾却没有注意到,她笑盈盈地问程池:“池舅舅,您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程池没懂。

周少瑾就有些得意,道:“池舅舅,您不说有什么事就问我吗?您有什么话现在就可以问我,我当着您的面回答,肯定比写信或是派人去问要清楚详细!”

程池看她那小人得意的样儿,强忍着笑意正色地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程家为什么会被抄家?”

周少瑾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喃喃地道:“这个,这个不算……”

“你不是说当面问你你回答的比较清楚详细吗?”程池肃然地道。

“我,我,我……”周少瑾磕磕巴巴的,脸像红霞似的。

“逗你玩的呢!”程池笑道,“我现在脑子还有点糊。暂时还没有什么要问你的。”

周少瑾松了口气,讪然地朝着程池笑。

这傻丫头!

程池跟着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温煦,却又带着些许的克制。显得温文而又谦和。

池舅舅笑的时候可真好看!

周少瑾懵懵懂懂地想,问程池:“池舅舅。您路过保定府的时候会到我们家去做客吗?”话音未落,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这句话问得不好,又忙道:“您路过保定府的时候,一定得去我们家做客。我到时候会学做很多的点心,您去了,我就做给您吃!”

程池点头,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去你们家做客!”

周少瑾闻言笑弯了眉眼。

这样就能欢喜起来。

程池直摇头。

周少瑾一下子跳了起来,急急地道:“糟了。糟了,我来的时候还没有给老夫人问安呢!”

这眼看到了中午,她这个时候去给郭老夫人请安,不免有蹭饭的嫌疑。

程池就笑道:“那正好留下来用午膳!”

“池舅舅!”周少瑾睁大了眼睛睁着他。

程池哈哈大笑。

周少瑾气结。

程池笑道:“快去吧!再磨蹭下去,就可以直接坐到桌子旁边了。”

周少瑾跺了跺脚,一溜烟地跑去了寒碧山房的正房。

郭老夫人已经听说周少瑾进了府,因为一直没有看见周少瑾的影子,她还以为周少瑾被关老太太留下来用午膳了,所以看见周少瑾的时候她有点惊讶,道:“你用过午膳了没有?”

周少瑾只好厚着脸皮道:“我想吃您的小厨房做的炸响铃。”

郭老夫人特别的高兴。吩咐碧玉:“快去吩咐厨房里做二表小姐做个炸响铃。”又问她,“你还想吃什么?”

周少瑾怎么好意思再点菜,娇笑道:“就喜欢吃你小厨房里做得这道菜。”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和她坐在罗汉床上说话:“你这些日子在家里做什么呢?怎么突然来了九如巷?太太在家可好?你看我明天请她吃饭她得闲吗?”

池舅舅已经说了这件事交给他来办,她装聋作哑就行了。

周少瑾笑道:“原本想在家里做针线的,可又静不下心来,就来看看您和外祖母了。家里原本就没有请几桌客,收拾了这几天,太太也闲了下来。我回去就帮您问问太太,看她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郭老夫人直点头,道:“你去见过你池舅舅了吗?”

周少瑾很是心虚,又不想骗郭老夫人。道:“听说池舅舅有客人,是龙虎山的张天师!”

郭老夫人笑道:“张天师叫张承玉。是你舅舅的好友。他有些年没来了,应该是要出师修行了。所以来看看你池舅舅。承玉喜欢占卜,你池舅舅喜欢星相,俩个人有时候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一天一夜都不合眼。”

周少瑾愕然。

张天师还没有走吗?

那池舅舅怎么会在集萤住的地方出现呢?

周少瑾迟疑问郭老夫人道:“张天师什么时候走?”

她想去见见程池。

哪怕什么也不说,让程池知道她领了他的情也好啊!

“应该会过了浴佛节再走吧?”郭老夫人笑着猜测道,“那年他就在我们家过了端午节才走的。”

周少瑾嘴角翕翕,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扶着郭老夫人去摆饭的宴息室。

谁知道她们刚坐定,珍珠进来禀道:“张天师来给您辞行!”

郭老夫人吓了一大跳,忙道:“怎么这个时候要走?用过午膳了吗?”

珍珠笑道:“说是张天师这次是随着他的师叔出门历练,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才能回来。所以走之前特意来府上拜访的。四老爷已经安排张天师用过午膳了。”

郭老夫人放下心来,吩咐碧玉请了张天师进来。

周少瑾却混混沌沌地想着,她这一去保定,岂不是也有好几年会见不到池舅舅了!

☆、第二百六十章无常

春日正午的阳光照在碧纱橱里,映得满室清凉。

周少瑾安安静静地坐在碧纱橱里,神情有些恍惚地听着郭老夫人和张承玉说着话,压根就没有想到看看龙虎山鼎鼎大名的张天师长得什么模样。

池舅舅借着外祖母的名义把她弄到寒碧山房来,隔着房头,还碍着她的名声,应该花了很大的力气吧?

可她说不想去池舅舅就答应了,什么话也没有说,还让她相信他,“我既然能让母亲同意教养你,也能让四婶打消接你进府的主意”,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她想起前世的事。

那个时候她一心一意地依赖着姐姐,有什么事去找姐姐,姐姐也是这么说。可今生她才知道,她给姐姐惹下了多少麻烦,姐姐又为了她的事伤了多少的脑筋。

她在池舅舅面前,好像有点像在前世的姐姐面前似的。

什么事都丢给他解决。

一听说没她什么事了,她就如释重负般高兴得忘乎所以。却不曾仔细地想过自己这么做会不会给池舅舅惹什么麻烦,让他怎样的为难。

她是不是为自己想的太多了。

特别是池舅舅还对她这么好。

不仅相信了她的话,还由着她跟着继母回保定府,让她“安安心心回去等消息好了”。

正如池舅舅问她的,“程家为什么会抄家”,连她这个重生了的人都不知道,更何况池舅舅这个只是从她的嘴里道听途说的人呢?

要不,她还是留在寒碧山房?

至少她可以帮着池舅舅理一理思路。

池舅舅不是说了吗?他现在脑子有点糊,暂时还没有什么要问她的。以池舅舅的性子,这几乎就是在说他现在有些束手无策……

她还是回九如巷好了!

可程许……

周少瑾的指头拧在了一起。可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你不是说要改变吗?说要变得坚强起来,不再像前世那样只知道依赖别人,那为什么要逃避呢?那些事不是还没有发生吗?刚刚重生的时候。你立下志愿,一要报答林世晟。二要把程家的结局告诉程泾。立下这志愿的时候,你不也觉得困难重重,两件事像两座山一样压在你的心里吗?可现在呢?林世晟已经和沐姨娘成了亲,程家的事也告诉了什么事也难不倒的池舅舅,可见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鼓足了勇气去做。

程许前世是欺负了你,可今生不是还没有发生吗?

从前你只是一个人,现在有池舅舅。又有郭老夫人、外祖母的庇护,难道都不能避免和改变这件事的发生吗?

前世,你过得不好,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今生,难道还像前世似的随波遂流吗?

周少瑾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她一定要坚强起来。

不能总指望着别人帮她。

哪怕这个人是池舅舅。

她也不可以成为池舅舅的负担。

想到这里,周少瑾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在碧纱橱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听到郭老老夫人吩咐碧玉送客的声音,她的心情这才平静下来。

那就这么决定了。

她会按照池舅舅之前的决定搬到寒碧山房里来的,也会求池舅舅不让程许跑到寒碧山房里来的。

等程许发现向来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祖母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周少瑾这么想想都觉得心情舒畅了很多。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池舅舅。

不过,池舅舅会不会恼她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没有个主意啊!

周少瑾苦恼地想着,直到吃饭的时候心情还是有些忐忑。

郭老夫人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心思多的时候,衣服上多了个褶子都要苦恼半天,不必理会,过几个时辰身边有其他的事发生就会忘了。

她笑着让碧玉给周少瑾布菜:“今天的鲥鱼做得好,你尝尝。”

这才三月,寒碧山房的菜谱上已有了鲥鱼。

寒碧山房的饭菜可真好!

她要是在这里住上两年,不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不习惯啊!

周少瑾胡思乱想,小声地问:“池舅舅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他去送张承玉了。”郭老夫人笑道,“就算是回来吃饭。那也是午后的事了。”

周少瑾点头,直到用过午膳。陪着郭老夫人喝了杯茶,郭老夫人面露倦色要去休息。程池还没有回来。

她只好起身告辞,回了嘉树堂。

关老太太笑着问她:“郭老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周少瑾道:“问太太明天有没有空,若是有空,就请她吃饭。”

关老太太看着时辰不早了,道:“那今天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后记得给我也回个信。”

周少瑾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问关老太太:“我想留在嘉树堂,您能跟我爹爹说说吗?”

关老太太喜出望外,忙道:“你放心,我已差了人去给你父亲送信,最多这两天就有消息了。”

周少瑾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拒绝池舅舅。

若是父亲同意她留在九如巷,她要回保定府,池舅舅得花多少功夫啊!

不过,她今天没有遇到池舅舅,池舅舅行事又雷厉风行,怕就怕她前一刻说要回保定府,后一刻池舅舅就开始想办法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写封信给父亲好了。

周少瑾见过沔大太太之后就回了家。

李氏听说郭老夫人要请她吃饭,意外之余不免有些欢喜。

她在金陵人生地不熟的,又惦记着留在家里的小女儿,日子实在是有些难熬。能去九如巷做客,既可以讨好周镇,又可以解闷。一举两得。

李氏差了李嬷嬷提了几匣子点心去了九如巷。

周少瑾则和李氏说着体己话:“……听外祖母的意思,是想让我继续住在九如巷。若是外祖母开了口,父亲一定不好回绝。毕竟养恩重于生恩。我恐怕不能随着您回保定府了。”

她满脸的遗憾。

李氏讶然,又觉得这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当年若不是关老太太坚持。周少瑾姐妹就去了南昌府。

在这件事上没有她说话的份。

她讨好地笑道:“老安人把你们姐妹当掌上明珠似的,舍不得也是常情。二小姐不妨安心地在九如巷再住些日子,等到过年的时候,我派人接了二小姐回家团圆。”

周少瑾也的确想去保定府探望父亲。

她笑着称“好”,和继母说起了妹妹周幼瑾:“长得像谁?会不会走路了?我上次给她做的衣裳她能穿吗?我想再给她做几件冬衣,您看衣服的尺码要不要放几寸……”

等到李嬷嬷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周少瑾和李氏亲亲切切地在那里说话,若不是隔着辈份。倒像对姐妹似的。

第二天,周少瑾和李氏去寒碧山房做客。

唐老安人、李老人、洪氏、姜氏等人都出面陪客,家里请了长高班里的高惠珠来唱折子戏,四宜楼热热闹闹的,服侍的妇仆路过都会放慢了脚步听几句。

周少瑾却被程笳拉到了四宜楼的点心房里说话:“……你说,我到底怎么回李敬啊?”

“我怎么知道啊!”周少瑾道,见不时有仆妇从点心房的门前路过,道,“我们去四院楼外面说话好了,这样子避在门后若是有人躲在哪里我们一样也看不到。还不如大大方方地站在院子里说话。来往的人群一目了然。”

“好啊!”程笳道,“少瑾,我发现你越来越行了。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周少瑾微微一愣。

这好像是池舅舅的主意。

她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池舅舅,听南屏说,池舅舅送了张承玉之后就直接去了藻园。他今天要是不回来,她就碰不到他的人了!

周少瑾心不在焉地和程笳在四宜楼前的石拱桥上,听着程笳唠叨:“他派了人来问我,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娘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我也不知道敬表哥为什么会看中我?他说其他的事他来办,可谁知道他会跟我母亲说些什么?若是我母亲误会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还怎么能立足做人……”

“这事是有点让人觉得心里不安。”周少瑾等她说完,这才道。“我看你还是慎重些的好!”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池舅舅,不动声色间就达到了目的的。

不过。池舅舅去藻园干什么啊?

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还要和他商量留在九如巷的事呢!

周少瑾抬手就折了根石榴树的树枝,揪起树枝上嫩绿的叶子来。

“少瑾。”程笳睁大了眼睛望着她,“你怎么折起树枝来了?我从前折了树枝做花环你都要啰嗦我半天的,怎么你今天自己折起树枝来?”

周少瑾顿时脸上红辣辣的,含含糊糊地道:“我也替你烦心嘛!要不你再找个人问问?”

程笳神色一黯,道:“这件事我除了你还能跟谁说吗?”

周少瑾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选。

她道:“要不,我们找集莹商量去?”她把集萤砍了前未婚夫一条胳膊的事告诉了程笳,“……她这么厉害,你不如让她帮你去查查李敬的底!”

程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拽着周少瑾就往听鹂馆跑。

周少瑾忙道:“你慢些,你慢些,集萤不在家!”

程笳失望地停住了脚步。

姜氏在四宜楼的二楼朝着程笳招手,示意她上楼去。

程笳耷拉着脑袋回了四宜楼。

☆、第二百六十一章心急

周少瑾则耷拉着脑袋回了平桥街。

池舅舅一直都没有出现。

李氏却很兴奋,和周少瑾道:“没想到沂大太太的竟然九江洪家的姑娘!洪家的家风是出名的严正,家里的姑娘公子们都很成气。我听沂大太太那口气,她娘家有个侄儿,因父母相继去世,今年二十岁还没有订亲,人品很好,书也读得好。正巧我三哥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正要说婆家。你说,我帮他们做媒成吗?”

周少瑾这才想起来,李氏也是江西人。但李家是商贾,洪家是读书人,李氏仰慕洪家也就能理解了。

她觉得什么事都要试一试才知道结果,可沂大太太是二房的人,周家却是四房的姻亲,她又决定以后和长房站在一边,若周家和二房扯上了关系,这件事会变得很复杂。

但她看着李氏一副兴致勃勃的面孔,不好泼了她的冷水,笑道:“这件事我也不太懂,我觉得还是应该问问父亲——就是要说媒,也由父亲出面比较好。”

见周少瑾没有反对,李氏的情绪更高了,她笑道:“那就照二小姐说的办。”又有些感慨地道,“我没有想到二小姐会同意。”

周少瑾奇道:“我为什么不同意啊!”

李氏道:“二小姐您是不知道,我们李家虽也是积善之家,却比不得那些出了读书人的寒门小户,每每逢到什么事,总是我们李家吃亏。若是家里的侄女能嫁到读书人家,以后李家的子弟读书也就能到好一点的私塾,说不定我们李家也能出个读书人呢!”

这也许是李氏嫁给父亲的原因之一吧!

周少瑾思忖着,却不好继续这个话题。她笑道:“父亲肯定也希望李家好啊,这样幼瑾又多了能依靠的人啊!”

李氏笑眯眯地点头,道:“老爷是个很好的!”

她的话说得非常的真诚。显然对周镇很满意。

周少瑾窘然,又和李氏说了几句话。就回了上房。

没有了姐姐,三阔带两个耳房的上房就显得有些空荡。

她一个人坐在豆大的灯光前勾了半幅观世音持瓶像,听着打了三更鼓,这才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管花房的余嬷嬷来问她:“您亲自种的那株双色牡丹是不是要搬到保定去?都结了花苞,这几天应该就要开了。若是开在路上就可惜了。”

周少瑾想了想,去花房挑了几盆花,吩咐春晚和余嬷嬷去趟寒碧山房:“双色牡丹送给郭老夫人。惠兰则送给池舅舅。”又想着不能送了郭老夫人不送关老太太,又道,“君子兰送到外祖母那里去。”

她想知道池舅舅回来了没有。

改变主意的事得尽快告诉池舅舅,免得池舅舅做了安排她这边又有变了卦。

周少瑾心里急起来。

可春晚回来却告诉她,四老爷还没有回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周少瑾隐隐觉得程池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只是管着程家的庶务,和人做做生意。

她想到传说死在漕帮手里的二房老太爷程励。

周少瑾叫了樊禄进来,悄声道:“你知道四老爷的藻园在什么地方吗?”

十四岁的樊禄开始长个子,长得比周少瑾高了半个头,笑的时候像个顽皮的孩子。可正色的时候青涩的脸上却有着同龄人少有的稳重内敛。

他恭敬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二小姐打听。”

进府两年,周少瑾只要他做过一件事。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而当他知道沐家大小姐因为提前嫁给了林家大爷而逃过了一劫,并救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的时候。他对周少瑾有种莫名的敬畏,总觉得这个看上去花般娇美的二小姐很不简单。

因有这样的态度,前世樊祺才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依旧置办了一份能令他衣食无忧的产业吧?

周少瑾想着,道:“听说四老爷去了藻园,你帮我给四老爷带个信,说我有要紧的事找他。”

樊祺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应声退了下去。

晚上,樊祺回来道:“四老爷不在藻园。”

周少瑾脸色微变,道:“那有没有回九如巷?”

樊祺低声道:“也不在九如巷。”

周少瑾一夜没合眼。翌日天还没有亮就起了床,准备去寒碧山房看看。不曾想用过早膳。家里却收到了周镇的回信。

李氏告诉她:“……你父亲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保定府。”

周镇回的是李氏最初写给他的那封信。

周少瑾现在哪里心情管这些,她只想尽快地找到程池。但这封信却正好给了她去九如巷的借口。

李氏对程家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程家树大根深,丈夫希望她能和程家的人交好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以为周少瑾是想拿了这信封给关老太太看,好让关老太太同意自己回保定府。

李氏不由柔声叮嘱她:“你别硬来。若是关老安人的脸色不好看,你就什么也别说了,直接回来。免得坏了你和老安人的情份。其他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周少瑾谢了李氏。

只是没等她出门,小厮气喘吁吁地送来了周镇的第二封信。

李氏和周少瑾忙凑在一起拆了信。

周镇的口气全变了。

他让周少瑾留在九如巷陪伴关老太太,还让周少瑾:“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听外祖母的教诲,你外祖母对你疼爱有加,她留你是为了你好。你以后长大就明白了。”

也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外祖母有意把她许配给诣表哥的事?

周少瑾觉得自己的处境就像条千穿万孔的破船,到处漏水,池舅舅再不出现,她就要被水淹没了。

关老太太却叫王嬷嬷过来请她们去嘉树堂说话。

送走了王嬷嬷,李氏沉吟道:“老安人难道是想和我们说把你留下来的事?”

周少瑾也猜是这样的。

两人重新梳洗一番,去了嘉树堂。

关老太太拉着周少瑾的手和李氏寒暄了半晌才进入正题:“按理说。你对少瑾像亲生母亲一样,初瑾出嫁后,少瑾应该回去和你生活在一起。可你也知道。少瑾是我从小带大的,我实在是舍不得。好在姑老爷是个细致的。听说我要把少瑾留下就同意了……”

李氏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间和关太太计较。不管关老太太说什么她都笑眯眯地应好,等到李氏和周少瑾从嘉树堂出来,关老太太对李氏的印象大为改观,还私底下对王嬷嬷道:“姑老爷娶的这位新太太也是个玲珑通透之人,说话不费劲。”

王嬷嬷笑着应“是”。

周少瑾则长长地透了口气。

她总算把自己留在了嘉树堂。

接下来,就得把池舅舅找出来了。

在侧门的轿厅停下,周少瑾对李氏道:“我想去趟寒碧山房才好。我昨天给郭老夫人送了盆花去……此时才觉得不对劲,我想去探探老夫人的口风。”

李氏对寒碧山房那满眼绿色记忆深刻。

“你怎么会送盆花去给郭老夫人?”她催促周少瑾道,“你快去看看!我在这里等你。”

“你还是先回去吧!”周少瑾道,“我怕郭老夫人留了我说话。”

李氏略一思忖,道:“也好,免得我在这里等得你着急,你去了寒碧山房静下心来,好好地和郭老夫人说说话,可别引起什么误会就好。”

周少瑾连连点头,送走了李氏就急步去了寒碧山房。

碧玉几个正打了水给放在院子中间的那株双色牡丹清洗叶片。

见周少瑾来了都纷纷地和她打招呼:“没想到二表小姐居然养出了株双色牡丹。听说双色牡丹除了像我们府里那样一个颜色一半的还有一个枝头开出两朵不颜色的牡丹花的。二表小姐这个是哪一种?”

周少瑾忙悄声道:“你们小点声音!我这是一个枝头开出两朵不同颜色的牡丹花。因觉得稀罕,就送了过来,却忘了老夫人是不养花的。池舅舅在家吗?我还送了盆惠兰给池舅舅。也不知道有没有出错?”

她叹着,碧玉等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她。

“说双色牡丹有不同的开法就是老夫人告诉我们的,要是老夫人生了气,又怎么会跟我们说这些呢?你想得太多了!”

“你送过来的惠兰老夫人也看了半天,还夸你的惠兰养得好。还让花房的人空出一块地方养惠兰,过年的时候用来待客。”

“早啊!你别担心,老夫人没有生气。”

周少瑾安下心来,佯装无意地道:“那池舅舅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碧玉笑道,“四老爷去了藻园还没有回来。听秦子平说,四老爷说金陵城的夏天太热了。藻园却在石灰山,不仅景致优美。而且清爽凉快,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只是这几年都没有人过去住了,一些房屋都陈旧了,四老爷想把那边修缮一番,请了杭州那边过来的工匠去看房子,要把那边大修呢!”她说着,压低了嗓子悄声地告诉周少瑾,“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也能跟着过去避暑呢!”

可池舅舅根本就不在藻园啊!

池舅舅身边不是怀山在服侍吗?怎么报信的人却是秦子平!

秦子安又去了哪里呢?

周少瑾心浮气躁,却不敢流露出一丝的异样。

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和郭老夫人说了半天的话,这才满身疲倦地回到了平桥街。

之后的几天,她想尽了办法打听程池的去向,程池却像消失了般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不管是郭老夫人还是其他的人,没有一个人发现程池不见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见到

怎么回这样?

周少瑾谁都不敢问。

她怕因为自己的追问让别人发现了程池的异样,又怕这是程池布的一个局,郭老夫人的沉默就是为了配合程池,而她贸贸然的行事却破坏了程池的布局。

可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要是根本不是她所想的,池舅舅实际上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怎么办?

周少瑾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眼看着姐姐都要回门了,程池还没有消息。

这下子周少瑾彻底地慌了。

池舅舅答应过她的事从来都没有失言过。

他说过,她要是不愿意留在九如巷,他会想办法让外祖母同意她去保定府的。

姐姐回门后,她的去留就得定下来了。

池舅舅还不知道她改变了主意,若是这个时候还不动手就晚了。

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说不定还是攸关生死的事!

周少瑾急得在屋里团团地转,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去寒碧山房看看——如果郭老夫人知道这件事,又不动如山,说明池舅舅没有危险;如果郭老夫人不知道这件事,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她也要和郭老夫人一起把池舅舅找出来。

她匆匆换了件衣服就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郭老夫人有客人。

周少瑾奇道:“是谁?”

玛瑙悄声告诉她:“是顾九太太。”

周少瑾就更奇怪了。

顾家还在守孝期,顾九太太不是应该在家里守孝吗?顾清各就算是因为起复之事要求程泾,以顾家和程家的交情,他也不必让自己的太太这样和程家套近乎啊?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可就是不孝了。

玛瑙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道:“好像顾家有人提出来分家。九太太肯定是不答应的。想请了老夫人出面说项。”

顾家以教书育人起家,兄友弟恭、子孝母慈、夫义妻贤,家风清正。自顾青鸿之后就没有闹过纠纷,更不要说分家了。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道:“那可是丑闻。”

“谁说不是。”玛瑙叹道,“估计老夫人此刻也很头痛。不过,我们操不了这心。二表小姐,您是先到茶房里等会?还是让我这会就禀了老夫人。”

她要说的事更是辛秘。

周少瑾道:“我还是去茶房里等着吧!”

玛瑙笑着领她去了茶房,吩咐小丫鬟把她惯用的坐垫拿了出来,问了她喝什么茶,亲自去沏了茶,端了盘茶点过来。

周少瑾连声道谢。客气道:“怎么好意思让你亲自给我沏茶!”

玛瑙笑道:“二表小姐是个宽和的人,就算是小丫鬟做得不如您的意,您也从来不说,我可是诚心请了您到茶房里喝茶,怎么能让您将就呢!”

周少瑾赧然。

玛瑙就陪着她说起闲话来:“……您有几天没来碧寒山房了,您都在家里干什么呢?我有件事一直想问您,可每次遇到您您都在忙大表小姐的事,我也没机会!”

周少瑾笑道:“是什么事啊?你可以让小丫鬟带个信给我。”

“那怎么能成呢?”玛瑙脸色微红地道,“年前您不是赏了我们每个人一个红包吗?我就是想问问那装红包的络子叫什么名字?是谁打的?我也想跟着学学……”

周少瑾笑了起来。

那是前世她在大兴的田庄没什么事自己琢磨出来的,打的时候长了。反而比其他的络子更顺手些。

“是我自己打的。丫鬟们闲着无事,看着像梅花似的,就取了个名叫‘一剪梅’。你要是觉得好看。我让春晚教你。”

玛瑙喜出望外,起身给周少瑾续了杯茶。

有小丫鬟跑进来找她:“玛瑙姑娘,碧玉姑娘说,老夫人传出话来,把‘丁’字库里的‘春’字房的那套黄杨木的酒盅拿出来,老夫人要送了顾九太太。”

玛瑙不好意思地朝着周少瑾笑。

周少瑾忙道:“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在这里等老夫人就是了。”

玛瑙道:“那好,我吩咐小丫鬟们一声,老夫人那边一有动静就来告诉您。”

周少瑾笑着颔首。

玛瑙匆匆跟着来报信的小丫鬟出了茶房。

周少瑾一个人坐在茶房里,又开始东想西想的。

按理说。老夫人是个十分精明强干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池舅舅不见了!就算是一时因为别的事太忙没有查觉。这么长的时间了,连她都知道了。她老人家不可能不知道啊!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她早就应该来问老夫人了。

老夫人是池舅舅的母亲,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坏心事。

就算是池舅舅出了什么事,有老夫人帮着找,总比她一个人暗中折腾的好。

可万一老夫人什么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呢?

池舅舅反复交待过她,让她对谁也不能说出自己重生的经历,甚至为了帮她保守这个秘密,池舅舅还想了一套说辞瞒过了老夫人。

可她没池舅舅这本事啊!

若是她被郭老夫人看穿了,她又怎么跟池舅舅交待啊?

一想到池舅舅会因此而为难,周少瑾心里就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没有个主意。

她坐在茶房的玫瑰椅上绞着手指头。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是这阵喧哗声来得很短暂,很快周围就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平时,周少瑾根本就不会关心,可今天她心事重重,又怕是郭老夫人送了顾九太太出门而小丫鬟忘记了告诉她,她犹豫了一会,撩了帘子就出了茶房。

谁知道正好有人路过茶房。

而且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猝不及防间,她避之不及,差一点就撞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那人也很是意外。忙退后几步。

两人定睛一看,周少瑾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池舅舅!”

仿佛什么珍贵的宝贝失而复得般。她心情激动,急急地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您可还好?您出去怎么也不跟家里的人说一声啊?我这几天都担心死了!”

程池微微地笑。

衣饰整洁,笑容儒雅,目光明亮,如果不是这几天周少瑾一直找不到人,看他的样子她肯定会以为他不过是去前院走了一趟。

或者是看到程池像个没事人一样,而自己却一直担惊受怕的,周少瑾莫名地有种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孩子遇到了自家的大人般的伤心起来。她的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池舅舅,您怎么才回来啊!我找了您好多天……”

程池一愣。

他虽然没有刻意地隐藏行踪,可无心的人肯定不会发现。

周少瑾想办法找他了吗?

程池面露歉意,温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记的。你姐姐还有五、六天就回来了,我记得呢!你放心好了。快别哭了,小心眼睛又肿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这么一说,周少瑾觉得更委屈了。

她又不是因为去保这府的事才怕他不回来的,她是怕他像二房的老太爷程励似的死在了外面,好长时间才被人发现。死的时候连个装殓的人都没有……

周少瑾的眼泪落得更急了:“家里的人都没有发现你不见了……怀山也没有消息……老夫人好像也不知道的……我又不敢问别人……怕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悄悄的出去了,要瞒着九如巷的人……又怕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我吓得要死,你还说这种话……”

她不停地擦着眼泪。

程池神色复杂。

不是为了自己去保定府的事。而是担心他悄无声息地出了事……

有多少年没有人这样担心他了?

程池沉默了半晌,这才慢慢地走了过来。

“少瑾,别哭了!”他柔声劝道,“你看你的样子,像个掉进泥塘里的小花猫似的……”

她这几天吃不好睡不着的,他却说她像个掉进泥塘里的小花猫……

周少瑾委屈的不能自己。

池舅舅怎么能这样说她?

谁不想在别人面前光鲜靓丽。

可她这么的担心,让她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她实在是做不到。

反正池舅舅已经觉得她像掉进泥塘里的小花猫似的了,她又何必在这里强装没事泥?

周少瑾一扭头。进了茶房。

程池望着晃动的门帘子,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敢甩脸给他。

不过……看在她挺担心他的份上……就算了!

程池想了想,跟着进了茶房。

周少瑾正趴在茶房临窗的桌子上小声地抽泣。

“少瑾!少瑾!”程池尴尬地喊了两声。

周少瑾不想理他。

程池静静地在她身边站了会。轻声道:“少瑾,别哭了,我以后出去告诉你一声就是了!”

周少瑾脸上火辣辣的。

池舅舅一个大男人,出门哪有给妇孺交待的道理!

周少瑾是从小读着《女诫》长大的,讲的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池舅舅不会是误会她这样是逼着他答应以后都要向她备报去向吧?

她怯生生地从胳膊间露半个脸,磕磕巴巴地道:“不,不用了。您以后只是别让人找不到人就好……我心里很害怕……”

程池满头黑线。

让她随时都能找到他可比出门跟她说一声麻烦多了……可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和红红的鼻尖,心想,两人好歹也算是同盟了,让她能随时找到自己也是应该……他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道:“好!”

☆、第二百六十三章不解

周少瑾闻言小脸顿时亮了起来,眼睛像宝石般熠熠生辉,道:“真的?”

程池失笑,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哎呀!”周少瑾摸着脑袋,害涩地笑了起来。

程池道:“雨过天晴了?”

周少瑾红了脸,然后想起了自己来找程池的目的,忙拉了拉程池的衣袖,低声道:“池舅舅,我,我还是听您的,留在九如巷好了!”

程池非常的意外,思忖了一会,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还以为池舅舅会高兴呢!

周少瑾不免有些失望,道:“是我想通了!我根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哪些细枝末节的事会对您有用,不如留下来,帮您理理思路,等您找到了线索,我走的也安心些。”

程池心情激荡,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薄欲出,陌生的让他觉得不自在。

这个傻丫头,受了那么重的伤害,别人都避之不及,她倒好,自己又跑了回来。

程池有好一会没有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略略带着点嘶哑,道:“程家就算是被抄家,那也是十一年以后的事了,你现在留下来也没有多大的用处。还是跟着你继母回保定府去更好。更何况,程许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不是不愿意再见到他吗?”

周少瑾的指头绞在了一起,垂睑道:“我,我会保护我自己的。”她前世像驼鸟似的不去想这件事,今生也一样。

她抬起头,转移了话题,“正是因为程家被抄是十一年前之后的事,我就更应该留下来了。池舅舅您什么也不知道,我却知道之后的十一年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大事。不是有句话叫‘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吗?程家覆没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从现在就开始查,总比临到头来再想办法收获更多,更稳妥。”

程池望着眼前那张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的脸庞,不由地抿了抿嘴,柔声道:“少瑾,你用了‘重生’而不是‘做梦’来形象你的遭遇,是不是说,你在前世的日子就像你今生一样,需要度过每一息,每一刻,每一个时辰?”

“是啊!”周少瑾不知道程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她这些,但她还是很诚实地道,“有的时候会觉得日子特别的漫长,希望是做梦,一睁开眼睛,我就回到了从前,还和春晚在春日的草地上斗草,还因为姐姐的新衣裳比我多而关在屋里生闷气……那时候我想,如果能让我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啊……没想到我有一天真的回到了从前……”

可惜如池舅舅所说的,每一息,每一刻,每一个时辰她都要一点一滴地熬过来。

那时候,可真是生不如死却又不能死。

她活着,至少可以寄藉姐姐,让姐姐不必那么伤心。

程池嘴角翕了翕,笑道:“所以你也别伤心了!你看,这世上有几个人像你这样的幸运。可见菩萨也是怜惜你的。”

周少瑾笑眯眯地点头,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池舅舅平时说话干净利落,从来都不曾犹豫迟疑,刚才却嘴角翕翕之后才开口,他肯定不是想安慰她,而是想问她些什么,却又怕她伤心,所以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不由咬了咬唇。

池舅舅,到底想问她什么呢?

会不会是与她受辱的事有关?

如果不是程家最后被满门抄斩,一个也没有逃出来,她都要怀疑程家的事是二房和三房暗中争斗的结果。

但她觉得程家被抄家肯定不是简单的私人怨恩。

二房和三房就算是再闹腾,也不可能把整个九如巷给搭进去。

不过,如果九如巷结局是因为长房和二房争斗的结果呢?

那花园的事,就势必得告诉程池。

周少瑾的脑子有点糊。

程池已道:“少瑾,你应该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你父亲了吧?保定那个地方还不错。你不妨就按照你原来的愿望跟着你继母回保定去,和你父亲好好的聚聚,等到明年开春,我再接你回金陵府,陪我母亲住些日子……”

为什么要让她去保定住些日子?

一去一来是很麻烦,很累的。

不然那些老人家为什么要说“一生不出门,是个福人”。

周少瑾困惑地望着程池。

程池的眼睛清亮得如夜空中不染尘埃的星子,可此时却有些黯然。

周少瑾骤然间明白过来。

八月秋闱。

为了避开夏季的炎热,也为了考前让身体和心情都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程许应该在春季回到九如巷。

池舅舅,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不管她说,还是不说?

以池舅舅的聪明和厉害,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的眼眶又无法自制地湿润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池舅舅无声的关怀和细致体贴,还是因为那些明明已经被压到了心底却随着回忆冒出来的不堪记忆。

周少瑾低下了头。

她不想在池舅舅前面表现的这么软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次次无法控制地失态。

为了不让程池发现,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程池看着明明很伤心却强忍着不想让人发现的周少瑾,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去,想安慰地拍拍她的头,可手伸到半空,又觉得不合适。

她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又不是他那些行走江湖的朋友。

程池手顿了顿,最后落在了周少瑾的头顶,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沉声道:“乖!你听话。我明年春天再去接你。你好好地在保定府和你父亲一起过个年。”说到这里,他想到了自己的承诺,又道,“我若是路过保定府,一定去你家做客。你可要记得做点心我吃。还要做得好,不好的点心我是不吃的。”

“池舅舅!”两世的泪水重如万钧,夺眶而出,周少瑾扑到了程池怀里,抱着他的腰“呜呜”地哭了起来,“池舅舅……池舅舅……”

程池的心里也有些酸楚。

无人可述的痛苦最磋磨人的。

那种孤单和寂寞,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验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轻轻地抚着她的青丝,温柔而耐心。

周少瑾却哭得更厉害了。

程池由着她哭,只是抚慰她的动作更轻柔了。

周少瑾痛痛快快地哭了个昏天暗地。

程池心中的狐疑却越发的深了。

好不容易等到周少瑾哭够了,赧然低头擦着眼泪,他忍不住道:“少瑾,你为什么没有嫁给嘉善?”

少瑾不是那种寒门小户人家的女儿,周镇也不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出了事程家不可能压得下去,唯有和稀泥。

周少瑾知道自己是绕不开这个话题的。

可只要不让她亲自去口述,她都能够忍受。

“我不愿意嫁给他!”她声若蚊蝇地道。

程池更觉得奇怪了,又怕吓着她,柔声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

通常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不都认命了吗?何况少瑾的性格又是如此的温顺。

周少瑾低低地道:“袁夫人想娶福建闵氏的姑娘做儿媳妇,我不愿意看她的眼色。”

这个回答让程池非常惊讶。

少瑾竟然有这么倔强的一面……可也聪明的很!

袁氏是那种越是得不到,越会觉得好的人。

少瑾的坚持只会让袁氏鄙视。

所以少瑾最后嫁给了林世晟,和林世晟做了对假夫妻。

想到这里,程池不由沉思起来。

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周少瑾不禁抬睑朝程池望去。

程池眉头微皱,面色冷峻,好像遇到了什么大难题似的。

周少瑾心里有些担心,轻轻地喊着“池舅舅”。

程池回过神来,安抚般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斟酌道:“少瑾,我在想,程家也算是家大业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了,新帝要处置程家,唯有用雷厉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程家就地问斩,在京城的,肯定是由大理寺处置,金陵城的妇孺,肯定是由金陵府处置,至于在外为官的,多半是由各卫所就地问斩了……”

周少瑾看程池的目光盛满了敬佩。

池舅舅只是听了她的只言片语,就像看见了似的,猜得一点也没错!

她不住地点头。

程池却话锋一转,道:“少瑾,你重生的时候,你父亲任什么官职?”

周少瑾自觉自己没有程池的智慧,也就不去过多的猜测程池的用意,她只要诚实地回答程池的问题就行了。

她乖乖地道:“广东布政使。”

程池愕然。

良久,又道:“那你姐夫任什么官职?”

周少瑾张了张嘴,像被甩上岸的鱼儿,透不过气来。

她的姐夫廖绍棠在她重生前是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还兼翰林院的侍讲学士。

三十二岁!

而廖绍棠是至德二十四年,辛丑科的进士。

然后他考中了庶吉士,在吏部观政三年。

散馆后,直接留在吏部做了给事中。

也就是说,他从一个从七品的至正四品的官员,只花了短短的四年功夫。

“不,不,不!”周少瑾喃喃地道,一把抓住了程池手,她手如此的有力,让程池怀疑她是不是连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姐夫,他人很好的,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廖家早已式微,若是没有程家在背后支持,姐夫就算是天纵英才,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年间就完成了别人一辈子也完不成的积累。

她之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第二百六十四章推理

难怪当时池舅舅问她“我在干什么”。

因为池舅舅从来都不是那种恃强凌弱的人!

周少瑾抓着程池的手,有些崩溃地哭了起来:“池舅舅,池舅舅……”

“少瑾!少瑾!”程池沉声道,声音里有着持重男子特有的稳沉,“你别哭!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心思都藏起来,一个人反复地想来想去,只会走进死胡同。”

周少瑾何尝不明白,只是她只要一想到对自己亲如胞兄的姐夫有可能是受了程家的恩惠,甚至是有可能用自己做了交易,而姐姐还蒙在鼓里,为了给姐夫生个儿子求神拜佛,把自己折腾得苦不堪言时,她的心像被刀刺了般的难过。

“好了,好了!”程池把她搂在了怀里,低声道,“不哭了。有话好好和我说,我帮你办就是了。”

温暖的怀抱,如是我闻的香味,程池的承诺,让周少瑾觉得踏实,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揪着程池的衣襟,小心地把廖绍棠的事告诉了程池。

程池低低地笑。

笑声从胸膛里透出来,震动着周少瑾的耳膜,这种感觉既新奇,又让她的心莫名其妙地怦怦乱跳起来,让她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

程池并没有放在心上。

任谁像周少瑾这么痛哭一场,事后估计都会不好意思的。

他只是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来问你,你出嫁是谁做的媒?”

“姐夫。”周少瑾不解地道。

程池道:“那我再问你,你那个时候几岁?你姐夫几岁?在干什么?”

周少瑾茫然地道:“我那个时候十六岁。姐夫……二十三岁,还是个秀才。刚到京城一年,在国子监读书,平时跟着他一个在大理寺少卿的师兄做些文牍之事……”

那个时候,廖家有人反对姐夫做宗子。姐夫的日子过得很艰辛。

帮她和林世晟订了亲之后,她没有什么嫁妆,姐姐提出来把自己生母的嫁妆分一半给她做面子的时候,姐夫还帮姐姐瞒着廖家的人。

她还记得。后来姐夫做了官。用俸禄还了很久,后来还是林世晟拉着他做笔买卖,姐夫才把嫁她时借的银子还上。

程池继续道:“有件事我没跟你说。不过我想你心里已经隐约有点印象。若不是你们要去普陀山礼佛,我去年的秋天就会离开程家,不是在冰雪封山的关外落脚,就会在四季如春的广东落脚。最少也要三、四年之后才会回来,而回来也不会在家里久呆。只是来看看我母亲就走。之后会每隔几年回来看看我母亲……”

周少瑾有些明白了。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呆滞的目光中渐渐地有了光亮:“您是说,开始的时候姐夫并没有想到他会得到程家的支助?”

程池道:“前世的事我没有印象,我不知道。不过。以我母亲的为人,如果你出了那样的事,她不可能睛睁睁地看着你就这样离开。但也有可能你出事的时候正是我离开的时候。她老人家正是伤心的时候,没有精力也没有精神去管这些。”他说着。顿了顿,道,“如果现在让我来处置,如果你和程嘉善不可能在一起了,我最先想到的可能是补偿你,让你一世衣食无忧。”但少瑾宁愿和别人做假夫妻也不愿意嫁给程许,可见当时的情况闹得有多僵了,“如果你不接受,可能会想到你父亲。但从你的话里可以听出来,前世你实际上是受了你姐夫的庇护,你姐夫又只比你大几岁,又颇有担当,如果选你姐夫做你的避风巷,那就最合适不过了。”

他的话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周少瑾沉寂的心里。

她的眼睛越来越明亮。

“池舅舅,您说的不错!”她有些激动地道,“后来程家倒台了,姐夫居然愿意拿了廖家宗子的地位换取姐姐和外甥的平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了姐夫。”

程池微笑地点了点头。

周少瑾不由拉了程池的衣袖,有些赧然地道:“池舅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会误会我姐夫的。”

她前世的那些美好的感受和回忆也会毁于一旦。

程池看着她小孩般的模样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语带几分教训地道:“以后遇到这样的事要多想想,别动不动就哭,哭又不能解决什么事。”

周少瑾红着脸点头,忍不住道:“池舅舅,您说,前世我姐夫知不知道他受了您或是老夫人的恩惠呢?”

程池道:“就算他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人活在世上不能除了黑就是白,除了白就是黑,还有灰。他在你和程家闹翻的时候帮了你,在程家倒台的时候站在了你姐姐和外甥这一边,他都是个品行高洁之人,这就够足了。”

周少瑾这才真正的释怀,展颜笑了起来。

程池松了口气,温声道:“我让商嬷嬷打水进来帮你重新梳洗一番。之后你去给我娘问过安之后就回平桥街去。等过几天我就送你去保定府。”

池舅舅怎么还要送她去保定府啊?

周少瑾不由嘟了嘴,道:“我不去保定府,我要留在九如巷。”说到这里,她想到程池不在时自己所做的事,又有些得意起来,道,“池舅舅,我父亲已经写了信回来,说让我留在嘉树堂,你就是想送我走也没有办法了!”

“是吗?”程池挑了挑眉。

周少瑾的心就怦怦怦地跳了几下。

“池舅舅,您不能这样!”她跳了起来,“是您说让我留九如巷的,您说话又不算话。我不管,我要留在九如巷,您要是送去保定府。我就,我就告诉老夫人去。说你,说你……”

她磕磕巴巴了半天,不知道拿什么威胁程池好。

程池哂笑,道:“我看你也就到我母亲面前告我状的这点本事了!”

周少瑾双颊通红,厚着脸皮道:“这好歹也算是本事就行了!”

程池哈哈大笑。

周少瑾就摇着他的衣袖,不停“池舅舅”、“池舅舅”地喊着。

那声音又甜又糯。撒娇似的一直落进程池的心底。

程池只好道:“我大哥给我写了封信。程嘉善下个月中旬就要回来了。你的事,我仔细地想过了,只怕还不是那么的简单。程嘉善就算是再混蛋。他也不可能欺负你……只怕是真心爱慕你,所以有人针对这件事下了个圈套。”

重活一世,程嘉善依旧喜欢上了少瑾。

不然他不会自甘卑微地追着少瑾跑了。

少瑾也不会为了躲避他一头钻进了三支轩了。

“我这段时间很忙,我怕我护你不周全。让别人有了可趁之机。”

他怀疑这件事与二房老祖宗程叙有关。

而少瑾的身份、地位又是最好的人选。

如果是程叙亲自出手,他又不能时时待在家中。少瑾肯定会像前世一样吃亏的。

程池只要一想到周少瑾回答他说“不恨”时的表情,心里就隐隐作痛。

“你乖乖听话去保定府,我……”他也不知道怎么奖励她好,想了半天。道,“那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好了。

他的话提醒了周少瑾。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道:“池舅舅。池舅舅,你忘了吧?我告诉你黄理会和泾大舅舅争礼部尚书的时候。你就曾经说过,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我不要别的,我就要你答应我让我留在九如巷。”

程池一个头两个大,道:“这件事不算!换一个!”

“池舅舅赖皮!”周少瑾就一直围着他喊“池舅舅”,还趁机保证道:“我和老夫人在一起,寸步也不离,谁来我也不理。”

程池哭笑不得,道:“碧玉邀你到院子里踢毽子你也不去?”

周少瑾就低声嘀咕道:“程许要中了解元才会有事……您有什么事?八月份都忙不完吗?”

“程嘉善是解元?”程池听着心中一悸,低声道,“你敢肯定是程嘉善中了解元之后的事吗?”

如果程嘉善中了解元,以他的性格,他肯定走得更坦然。

周少瑾过了一会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前世是这样的。”她呢喃道,“可我不知道今生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程池突然道:“如果程嘉善中了解元,那你就留下来。”

周少瑾眨着眼睛。

她还以为池舅舅会说“如果程嘉善中了解元,那就送你去保定府”呢?

怎么事情和她想像的完全相反啊?

她忍不住道:“为什么?”

程池斜睨了她一眼,道:“上次我大哥问起嘉善的婚事,我大嫂说,程家和闵家的婚事之所以一直拖着,就是为了让嘉善安心读书。我从前不太明白这个‘安心’二字从何而来。现在总算清楚了。嘉善恐怕以为中了解元就能娶你了,而我大嫂早就和闵家有言在先,自然不能给嘉善订亲了……”

所以嘉善中了解元之后,明白他要娶的是闵家的姑娘时,才会不顾一切,顺水推舟地成全了自己的心愿。

程池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

至少程嘉善还没有坏到底,坏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周少瑾也有点明白了。

她紧张地问程池:“那,那您准备怎么办?我,我不要嫁程许!”

☆、第二百六十五章调侃(补14日加更)

程池冷笑,道:“当然是让程嘉善快点和闵家的姑娘订亲了!”

只要订了亲,二房的老祖宗的算盘就算落空了。

九如巷程家五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要害的是长房的前途,可不是程家的清誉。

他不能出仕之后,长房的让哥儿年纪还小,程嘉善已隐隐有了些许的气候,又是长子嫡孙,长房的希望多半会落在程嘉善的身上。把程嘉善踩了下去,就等于把长房踩了下去。

而一直被程嘉善惦记着的少瑾就成了陷害程嘉善的最好工具。

但如果程嘉善和闵家姑娘的婚事定了下来,退亲之类的就会涉及到程家的清誉了,他们也会被拖下水,那他们想陷害程嘉善,就得另想其他的方法,不会再打少瑾的主意了。

当然,这种也不一定能全都避开。

因为程嘉善占着长子嫡孙的名份,制造点丑闻拿捏住程嘉善可能比毁了程嘉善对他们更有用。

少瑾一定要留在金陵……等到程嘉善发榜,就立刻把程嘉善送到京城去,他们就算再想打程嘉善的主意,那也不会拖累少瑾了。

程池拿定了主意,道:“那你就留下来吧!”

“真的!”程少瑾的眼睛亮晶晶的,面色微酡,娇美的如朵花似的。

程池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高兴,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笑道:“这下你满意了。”

周少瑾连连点头,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又娇又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程池忍不住摸了摸周少瑾的头,道:“那我给你的两个承诺都完成了……以后就不用担心你会对我提什么要求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如释重负。

周少瑾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道:“我明明只用了一个承诺。”

程池正色道:“怎么会是一个?我之前答应帮你做一件事,刚又承诺答应帮你做一件事。可你用了我第二个承诺要求我履行第一个承诺——你一下子用了两个承诺。”

“不对,不对。”周少瑾忙道,“你之前答应我的一个承诺我根本就没有用,是您这次说还会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想了之前您给我的那个承诺……”

“你就要我履行我第一个承诺啊!”程池没等她说话已道,“所以我答应了!”

“不是,不是。”周少瑾急急地道,“你一共答应了我两个承诺。我用的是第一个,第二个还没有用……”

“第二个怎么还没有用呢?”程池道,“你如果不用第二个承诺,我会答应你第一个承诺吗?你仔细想想?我怎么会弄错!”

是啊!

池舅舅怎么会弄错!

可事情分明不是这样的。

周少瑾的脑子有片刻的模糊。

程池就趁机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好了,我们别再争辩这些事了!你快去梳洗梳洗好了,顾家的九太太还在寒碧山房做客呢!”

周少瑾点了点头,还想和程池说清楚,谁知道程池甩手就走出了茶房。

“池舅舅!”她追了过去。

她以后肯定还会求着池舅舅,池舅舅的承诺就很重要了。她不想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失去了一个机会。

程池头也没回,朝着她挥了挥手。

商嬷嬷也笑着从一旁走了出来,道:“二表小姐,我服侍您梳个头吧!您眼睛都肿了,要不要我去厨房给您拿两个煮熟了的鸡蛋过来?”

周少瑾一听,吓了一大跳。

原来她的样子这么的狼狈了,万一落在顾家九太太眼里就不好了。毕竟她可能会在寒碧山房住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那你快帮我打盆水来。”周少瑾吩咐商嬷嬷,抬头已不见了程池的影子。

她不由跺脚。

程池则板着脸,一直到了自己的书房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小丫头片子可真有趣!

三下两下就被他给忽悠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特别是他说“我怎么会弄错”的时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不解和困惑……简直就是不战而胜。

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他的嘴角高高地翘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直到怀山进来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十三行的二当家说,您瞧得起十三行,愿意入股十三行的船队,十三行十分的荣幸,可这规矩是老祖宗订下来,刻在紫檀木的匾额上订在各分号的墙上,想必您也是知道的。所以这入股银子,却是要另算的,不能从之前买您船队的银子里扣除……”

程池的心情依旧很好,难是温和地道:“既然是店规,我们自然也会遵守。你拿二十万两银子给十三行,算是我的股本。”

四爷,喜欢的事不就是坏别人的规矩吗?

怀山张大了嘴巴望着程池,还是程池问他:“你还有什么事?”他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没,没什么!”

程池一个眼神瞥过来。

怀山打了个寒颤,脑子飞快地转道:“这次十三行下海的平安号的二十一艘船,估计要后年秋天才能回来……”

行船的风险很大。

船能平安回来,自然会赚个盆满钵满,可船若是回不来,那就血本无归了。

上次十三行的船只行到东瀛,时间短,程池一句话十三行就认了账,事后送来了收益。这次却不一样,不仅船队的规矩大,时间长,而且风险也大,所以十三行不愿意给程池贴本钱。

可后年秋天,他们早就离开了程家。

难道四爷还准备继续和十三行打交道吗?

那又何必卖了船队呢?

如果仅从出海的收益来看,从前十三行被他们压得死死了。要不是十三行的大掌柜还有点眼光,否则第一船行的位子哪里就轮得到十三行?四爷这不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吗?

程池笑道:“我们暂时不离开程家了。等过些日子我把程家这边的事理清楚了再说。”

怀山闻言惊讶得差点就表露出来。

通常这个时候四爷不是总以一句“我改变了主意”打发他的吗?怎么今天跟他解释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四爷像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好得让人心里……很是不安!

怀山悄悄地观察着程池,道:“那关外的事……”

他们派了人在关外看地方,准备在那里建个山庄。

“暂时先放一放吧!”程池不以为意地道,“就算离开程家,关外也太远了点,又很冷。要去就去广东吧?那边暖和。”

但离海太近,不是海盗就是船行,容易被人认出来。

又是谁说喜欢关外够寂静够冷清的?!

怀山在心里嘀咕,想起一件事来,有些担忧地道:“四爷,您杀了蒋沁,萧镇海嚷着要为他报仇呢!您也知道,萧镇海这些日子和蒋沁走得很近,蒋沁还在他的码头上入了十万两银子的,蒋沁这一死,漕帮十之八九会把银子要回去。到了嘴里的肥肉,萧镇海怎么舍得放下?何况萧镇海本来就缺银子,就算是想只怕一时也拿不出十万两银出来。萧镇海想给漕帮、给蒋家一个交待,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嚷着给蒋沁报复,毕竟蒋沁的仇没有报,漕帮和蒋家的总不好就坐下来置办蒋沁的后事吗?我怕萧镇海找到金陵来……”

“哦!”程池笑着应了一声,道,“我正仇没借口收拾他呢!你派人给他递个话,说蒋沁是我杀的,让他直接来找我好了!免得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折腾。”

蒋沁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贪财好色,心细如发,当初萧镇海嚷嚷着那小丫头漂亮的时候,他就有点担心那小丫头入了蒋沁的眼,所以这次才会拿蒋沁开刀的。既然萧镇海不知死活地要闯进来,他正愁自己这几年心慈手软不怎么和人“讲道理”,只杀个漕帮的三当家不足以立威,那就再杀个萧镇海祭旗也不错。

怀山替萧镇海默哀了几息的功夫,这才道:“我这就去办!”

程池点头。

想着那小丫头只怕此刻正气得跺脚。

保不定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会和他再横的。

程池决定让周少瑾找不着他。

那小丫头片子肯定气得杏目圆瞪,双颊绯红。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仿佛扬起了一张帆,情绪飞扬。

他站起身来,对怀山道:“报信的事你安排秦子平去行了。你陪着我去趟织锦坊。”

那边也叫府学巷。

金陵府的府学在那里。旁边都是卖古玩的。

怀山奇道:“四爷要买东西吗?大可叫了琅珑居的人过来,听说琅珑居年前收好几件宝贝……”

那些玉石盆景、紫金弥勒佛之类的像少瑾那样的小丫头怎么会喜欢?

自己这么调侃了她一番,怎么也得让她高兴起来才是。

不过,她好像很喜欢观世音。

琅珑居应该有上好的观世音像……等她搬了进来,发现自己住的地方供了尊漂亮的观世音菩萨,而且还是她的了,肯定很欢喜。

程池立刻就改变了主意,道:“我们去琅珑居。”

如果买不到好的观世音像,那就去织锦纺淘点小玩意儿送给她好了。

程也拔腿就出了听鹂馆。

那边周少瑾梳洗好了,脑子也转了过来,立刻气得瞪眼,对指使着小丫鬟收拾东西的商嬷嬷道:“我出去一趟就来。”

商嬷嬷不敢拦她,跟着她身后笑道:“您这是要去哪里?郭老夫人那边看时辰也应该说完了?你要不要再等等?”

☆、第二百六十六章回门

商嬷嬷的话音刚落,上房有动静传过来。

碧玉笑盈盈地撩着席子送了个三十四、五岁模样的妇人走了出来。

那妇人中等个子,身材丰腴,皮肤白净,穿了件蓝色细布褙子,眉目温顺,神色和蔼地请碧玉留步。

周少瑾猜她应该就是顾家的那位九太太了。

碧玉连声“不敢”,抬头却看见了周少瑾。

她朝着周少瑾笑了笑。

顾九太太很有眼色地就顺着碧玉的目光望了过来。

可能有些意外,她看周少瑾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诧异和惊艳,愣了愣才这朝着周少瑾点了点头,这才由碧玉陪着出了寒碧山房。

周少瑾进了上房。

郭老夫人神色有些疲惫,正闭着眼睛由玛瑙给她老人家按着太阳穴。

周少瑾忙道:“我来吧!”

玛瑙犹豫地看了眼郭老夫人,谁知道郭老夫人却眼也没睁地道:“就让少瑾给我按吧!”

周少瑾笑着接了玛瑙的手。

她没有留指甲,手指瘦却不露骨,反而颇为绵柔,按得郭老夫人非常的舒服,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笑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周少瑾规规矩矩地在锦杌上坐下,道:“来了有一会了,见顾九太太在和您说话,就去了茶房里喝茶。在那里遇到了池舅舅,又和池舅舅说了会话。”

郭老夫人笑道:“难怪你身上隐约有‘如是我闻’的香味。”

周少瑾有些茫然,过了一会才面色绯红。

定是她则才扑到池舅舅怀里时染上的。

她悄悄地睃了郭老夫人一眼。

郭老夫正拿着把靶镜在整理头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周少瑾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问郭老夫人:“您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郭老夫人把靶镜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叹道:“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高兴。青鸿先生那样的人。后代还是为了名利闹纠纷,我想想都替青鸿先生不值。”

在船上郭老夫人跟周少瑾讲了很多豪门恩怨,她现在多少也能听得懂郭老夫人的话了。

把丫鬟捧过来的茶端到了郭老夫的面前。她笑道:“那些说书的女先生不是说,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吗?时间长了,有谁家能不分宗的?就算是不分宗,那么多的产业,也多半分被官衙给盯着。只要嫡支门风清,不坠前人的清誉就已经是很好了!”

郭老夫人点头,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周少瑾就笑道:“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吧?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很漂亮的。”

郭老夫人有些犹豫。

周少瑾就拉了郭老夫人的手:“您去看看嘛!很好看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这让郭老夫人一下子就起从小在她膝下长大的程笙。

但周少瑾又不同于程笙。

程笙的撒娇的时候带着些许的娇纵,周少瑾却带着几分温婉。

郭老夫人的心情无端端地就好了起来。

她扶着周少瑾的手站了起来,笑道:“那好,我们就去花园里喝茶去!”

周少瑾抿了嘴笑。

吕嬷嬷忙低下了头。

她怕被人发现她震惊的表现。

郭老夫人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放松自己了?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表小姐就能让郭老夫人改变主意。

看来自己从前还是小瞧了周家二小姐。

她忙指使着小丫鬟带上帕子、铜壶、坐垫、交凳等物随着郭老夫人和周少瑾去了花园。

郭老夫和周少瑾坐在水榭里吹着风,喝着茶,吃着点心,和她说起了顾家的事:“……因为许置私房,赚的钱是大家的,家里出了个读书的自然没意见,可没有读书的就觉得不公平了。让我去说。我又能说什么?这毕竟不是他们顾家的事。”

周少瑾知道郭老夫人是太烦恼顾家的事了,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并不是要她帮着拿什么主意。只是在一旁温顺地听着,偶尔也会因为好奇问问“为什么”,既然不会让郭老夫人感觉到冷淡,也不会让郭老夫人感觉过分的热情。

两个人就在水榭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商嬷嬷过了两次,见周少瑾和郭老夫人笑语盈盈的,不由松了口气。

这要是让二表小姐找到了听鹂馆去,发现四爷不在家,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到时候伤脑筋的只会是他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人。

不知道集萤什么时候回来?

二表小姐素来喜欢和集莹玩,如果集萤在。四爷有什么事出去了,二表小姐也可以和集萤玩。他们这些人也可以少

但近来四爷在江湖大开杀戒不说,还去见了几年前就已经不联系那些江湖巨擘和武林世家。颇有些重战江湖的味道,集萤要办的事十之八九与此有关……

商嬷嬷暗自琢磨着,直到掌灯时分程池才从外面回来。

他神色愉悦,跟在他身后的怀山抱着人紫檀木的匣子。

商嬷嬷忙上前行礼。

程池问她:“二表小姐什么时候回去的?我走了之后,二表小姐都做了些什么?”

“二表小姐是申时(注:下午四点)走的!”商嬷嬷笑道,“您走了之后二表小姐一直在陪着老夫人呢!”

程池有些意外,道:“没有过来听鹂馆吗?”

“让春晚姑娘过来问了一声。”周嬷嬷笑道,“听说您没在,就没再过来了。”

程池闻言神色更温和了。

他就知道,那就小丫头片子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程池遣了商嬷嬷,在书案前打开了带回来的楠木匣子。

红色的漳绒上静静地放着尊由通体白色的羊脂玉雕成的观世音跏跌像。

圆润的面庞,安祥的神色,慈悲表情,少瑾肯定会喜欢的!

他想了想。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可走到半路,他脚步微顿,又折了回去。

这个时候去和母亲商量周少瑾过来之后的住处有点早……

回到平桥街的周少瑾却气得不行。

池舅舅刚刚还答应她会在任何时候都让她找到他的。结果她一转身她就不见了。

还有,她还忘记问池舅舅这些天都去干什么去了?

她想到程池和她说的话。

池舅舅好像很忙似的!

周少瑾托着腮在窗棂前坐了良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她才叹了口气,喊了春晚服侍她梳洗。

李氏过来问她要不要宵夜,随便问起她去寒碧山房的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少瑾听出她话里有话,不由道:“太太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李氏情绪有些低落,道:“你父亲来信了,说我娘家侄女的婚事,还是不提为好。”

父亲是怕和二房成姻亲吧?

周少瑾只好道:“想必是父亲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吧?等你回了保定。好好地和父亲说就是了。”

“也只好如此了。”李氏叹道,“你去了长房,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就帮我留意一下。”

周少瑾有些尴尬,但还是答应了。

李氏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道:“那你快休息吧!再过两天大小姐就要回门,我还在想浴佛节那天怎么办呢?”

“你要是想去寺里烧炷香就去吧!”周少瑾道,“我在家里看着就是了。”

李氏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去了。

周少瑾不免有些感慨。

如果是亲生的母亲,不要说是浴佛日了。就算是上九日只怕也不会去吧!

最终最疼爱她的,还是和她相依为命的姐姐。

周少瑾精心地准备了席面,等到姐姐回门的那天。更是早早的就起来换了件颇为喜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的桃红色褙子,乌黑的青丝梳了双丫髻,戴了程池送给她的南珠珠花,在二门口等着。

因周镇不在家,周家只有李氏和周少瑾两个妇孺,李氏请程家四房来陪客。

有几天没有看见周少瑾的沔大太太笑眯眯地打量着她,眼底有着不容错失的满意,并道:“初瑾回门是大事,把你诣表哥也叫来了帮忙。今天他就和你沔大舅舅、诰表哥在外面待客。”

周少瑾顿时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喃喃地道了谢。周初瑾有轿子到了。

周少瑾踮起了脚,就看见马富山家的并四、五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个穿着大红色褙子的年轻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姐姐!”周少瑾飞奔过去。

“少瑾!”周初瑾也喜不自己。一把抓住了周少瑾的手。

姐妹俩就对着哭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呢?”沔大太太笑着嗔道,“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快别哭了,随我去正房坐坐去。你们姐妹俩也好说说话。”

周初瑾和周少瑾赧然地擦着眼角。

周少瑾就问周初瑾:“姐夫呢?”

周初瑾有些惊讶。

内外有别,虽然是姨妹,周少瑾也不应该问起廖绍棠呢才是。

但她还是道:“沔大舅舅陪着你姐夫在外院的花厅里喝茶呢!”

周少瑾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前世姐姐、姐夫把她当自己的妹妹一样,并不怎么避嫌,没想到今生却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这可能就是有得必有失吧?

她这一世不就遇到了池舅舅。

但周少瑾很快把这遗憾甩到了脑后,欢欢喜喜地跟挽着姐姐去了正房。

等小丫鬟们上了茶点,沔大太太和李氏问起周初瑾出嫁后的事来,周少瑾这才知道,周初瑾的婆婆方氏决定不管今年秋闱廖绍棠是否能折桂,方氏都决定送了周初瑾夫妻去京城。

☆、第二百六十七章出事(补周末加更)

李氏听了很为周初瑾高兴:“……保定离京城很近,到时候你就可以常回娘家看看了。”

周少瑾没有做声,等到陪周初瑾去官房的时候低声问姐姐:“廖家可有什么变化?这和我们之前说的可不一样。”

而且和前世也不一样。

前世是姐夫这一科落第之后,方氏和廖家的人经过一番争斗,甚至是借助了程家的力量才让廖绍棠带着周初瑾去了京城国子监借读。廖绍棠和周初瑾也一直住在廖家在京城宅子里,直到周少瑾重生,他们都没另谋住处。

一个是继母,一个是舅母,怎比得上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何况这个妹妹不像从前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周初瑾在继母和舅母面前报喜不报忧,在自己的妹妹面前也就不必遮遮掩掩了。

“公公私下把公中的钱子拿出去和人做生意,谁知道那人卷了钱跑了,廖家又不敢声张,只能悄悄地找人,到如今也没有个音息。”周初瑾眉头微蹙,一面用澡豆搓着手,一面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是因为我和你姐夫的这场婚事,廖家几房只怕早就撕破了脸。可就算是这样,这件事迟早也是要爆发的。我婆婆的意思,反正我公公是没救了,却不能把我和你姐夫拉扯进去,让我们早日去京城,以后镇江老家的事只当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