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十三章

《韶华为君嫁》》 · 花日绯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韶华为君嫁》全集

作者:花日绯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薛氏

寒冬腊月,天地间银装素裹,冷风肃杀。

长安候府一派峥嵘景象,后院洒扫早早就起来将院中积雪铲至一边,各房丫鬟们有的手里拎着热水,有的捧着饭盒,奔走于来往各房的小径上,繁荣昌盛,可见一斑。

一个穿着厚青花绒比甲的婆子疾步走在雕花回廊之上,几个转道之后,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掀开了石青色万字不到头的锦绣棉帘,经过抱夏,未经通传,直接往老夫人所在的西次间走去。

西次间里,一个女人坐在如意呈祥的罗汉床上,另一个坐在床前的雕花杌子上,两人凑在一起说着话。

长安候老夫人郁氏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莲青色缎面吉祥纹通袖袄裙,姿容中等,看起来还算和善,一双手滋润白皙,半点都不现老态。

此时她见了那掀帘子进来的张勇家的,这是她院里的管事媳妇,平日里替她办事,向来妥贴,又会说话,一张脸笑吟吟的,叫人看不出坏来,人缘最是不错,因此,尽管溯玉院被那位整治的铁桶一般,她也能仗着人面儿打听出事情来。

郁氏还没说话,一旁的另一个华服女人就迎了上来,对张勇家的问道:

“怎么样?今儿大夫去了几回?”

问这话的是郁氏的娘家妹子,长安候府的老姨奶奶,原是嫁到外地的一处武将家里,谁知道,前几年,那武将战死沙场,这位老姨奶奶就回了京城,郁氏念及两人姐妹情分,帮她在京里又找了一家五品官的续弦太太做,这位老姨奶奶心里感激老夫人,就时常来陪伴。

张勇家的伺候郁氏了好些年,知道这位和老夫人的关系不错,因此,她开口问了,张勇家的也就说了。

“三回。回回咳血,怕是不行了。”

从凌晨开始,她就被派去了溯玉院外盯着长安候夫人,如今的当家主母薛氏,薛氏今年三月里就得了病,一直不见好,最近怕就要油尽灯枯了,也是可怜见的,嫁进侯府十多年,日夜操劳不休,芝麻大的小事儿都要她管着,见天儿的熬着,能不病吗?虽说不是她的正经主子,可张勇家的心慈,也不免替那位觉得可惜。

为了个好人家操劳也就罢了,可为了这些侯府的人操劳,当真是不值的。

不过这些情绪和想法都是张勇家的内心所想,在其他人面前她可不敢表现出来,面上她依旧是敬着老夫人,替老夫人办事的忠仆。

“才三回啊。你前几天就说她不行了,可还好端端的过了这么多天……”老姨奶奶面上似乎有些心焦。听了张勇家的回话嘀咕了几句,就转过头去看了看郁氏,说道:“看不出她还是个命硬的,好几个月前就说不行了不行了,拖到今天都没过去,这要再拖下去,玉荣侯府的嫡小姐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安哥儿。”

郁氏听了老姨奶奶的话,脸上也现出了犹豫,说道:“唉,要是实在等不到,那也是那嫡小姐和安哥儿的命,其实这事儿我也觉得有些急了,这薛氏还没过去呢,咱们就替她找好了续弦,这要给外人知道了,咱们长宁候府的颜面往哪里摆啊。”

虽然郁氏也觉得玉荣侯府的嫡小姐是个好的,对安哥儿痴心一片,怎么都不肯变心,容貌虽不是一等一的漂亮,但胜在年轻水嫩,一双美眸叫男人见着就像是被勾了魂儿似的。

小郁氏听了郁氏的话,当即就来劲了,正色说道:

“姐姐,你可不能在这上面犯糊涂啊。我知道你心慈,可是那也得分时候不是,从前也是你说那薛氏蛮横跋扈,掌家的时候抠抠缩缩,这也不许,那也不让,霸着长宁候府的家财愣是成了个铁公鸡。如今老天有眼,让她得了病,这原也是她的命,平日里坏事做多了,得的报应呗。也赶巧这时候玉荣侯府的嫡小姐看中了咱们安哥儿,我打听了好些时候,那小姐可是个忠厚老实的,心眼儿实在着呢,若不是那样,也不会和安哥儿说了几句话,就实心实意的要嫁给安哥儿,连‘哪怕是做妾’的话都说出来了,玉荣侯爷气了个倒仰,想也不能让自己的嫡女给人做妾呀!就是安哥儿自己也动了心不是。多好的黄花闺女儿,安哥儿媳妇虽然也漂亮,但到底太凶悍了些,安哥儿怕她,如今又快病死了,玉荣侯府的那小姐就不一样了,知书达理,红袖添香,安哥儿是个读书人,最喜欢不过了。要不趁着这个热乎劲儿把事儿办了,将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小郁氏的话让郁氏陷入了思索,从罗汉床上站起了身,低头踱了几步,然后才坐到了厅堂上首的太师椅上。小郁氏见状,又继续开口说道:

“好姐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再说了,退一万步讲,那玉荣侯府是个什么门庭?玉荣侯爷身居要位,那小姐可是正经的侯爷和夫人生的嫡小姐,在家受宠着呢,安哥儿不是一直想在神机营里求一职吗?那神机营的统领和玉荣侯爷多好的交情,安哥儿只要娶了他闺女,那进神机营的事,老丈人还不帮着女婿的?就是不去神机营了,有个这样的岳父大人,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到时候还不是由着安哥儿自己挑选吗?如今的安哥儿媳妇除了一张脸还能看看,如今病的不成人样,脸估计也败了,没有那张脸,其他的怎么和玉荣侯府的嫡小姐比?她一个失了势的小姐,爹是二品大员又怎么样?还不是得看她那继母的脸色?如果当初嫁进侯府的是她那个娘家妹子薛婉也就罢了,那才是正经的二品大员家的小姐,她算个什么东西,仗着一张脸颜色不错,迷了安哥儿,害得他如今也没个可靠的妻族帮他,凡事都要比旁人吃力些,要是那个女人贤惠一点也还罢了,可她如今心大了,霸着长宁候府的家财,竟敢连姐姐您的吃穿用度都要管着,这天下还有这媳妇儿管婆婆的道理?也就是您心慈,容得她到今日。”

小郁氏提到的这些,也正是郁氏心里的疙瘩,当初她也知道薛氏是个丧了母的嫡女,她爹又娶了续弦,家里根本没有地位,不过是安哥儿喜欢她那张脸,死活非要娶她进门,不然哪有如今的这些烦心事。

薛氏进门后倒也乖巧,把府里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就是出手不大方,想她年轻时候做侯夫人,老侯爷去了,她成了老夫人,怎么说都是富贵了一辈子,到老还要给媳妇控制花销用度,哪里又甘心呢。

虽然她也知道,这些年侯府的进益不多,媳妇儿也多少拿了些嫁妆贴补,可贴补又怎么样,她既然嫁进来了,就连她这个人都是长宁候府的,何况她身上的钱呢,理应充公,支应侯府诸事,前几年还好些,用度上不敢亏待她许多,可这几年她是越发难从她身上拔出钱来,就连她院子里想买几旦玥夙香加在碳中烧一烧她都不肯,那玥夙香虽然名贵,但也不是她买不起的,怎么就克扣了呢?最后还得她拿出自己的梯己钱,私下里去买,才应付过去。

哼,也不想想,当初她想求的是她们薛家正经的小姐薛婉,她薛宸耍了个心眼子,用了下作手段,勾了安哥儿的魂,这才能嫁进她长宁候府做了侯夫人,她不知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处处为难。想来是她那些本来就不多的嫁妆快要用完了的缘故吧,如果安哥儿再娶那玉荣侯府的嫡小姐,想必嫁妆肯定不是这个薛氏能比的,这么一想,郁氏的心里就有了主意。

平日里她虽然优柔寡断,但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侯夫人的,该当机立断的时候,她还是有那个魄力的。

当即喊了张勇家的上前说道:“你去把几个姑奶奶都叫回来,就说我有话和她们说。”

张勇家的退下之后,小郁氏凑过来对郁氏问道:“这个时候喊几个姑奶奶回来做什么呀?”

郁氏勾唇一笑,在小郁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郁氏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郁氏,蹙眉担忧的问道:

“这……安哥儿能同意吗?”

郁氏笃定一笑,说道:“儿子是我生的,谁比我了解他?他会同意的。”

如今那薛氏仗着的不过就是安哥儿对她的情意,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二八年华的娇俏少女,能把安哥儿迷得晕头转向的绝色呢。她这个儿子心思单纯,不通人情,最是听话顺从,唯一就是对女色没有任何抵抗,这些年忍着薛氏一来是因为她那张脸确实顶尖儿,二来是因为薛氏管的紧,让他不敢把人带回府里,可是外头养的哪里就少了?也就薛氏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安哥儿对她有情义呢。今天她就要让薛氏心心念念的安哥儿成为她的催命符,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干脆别拖着,给玉荣侯府的嫡小姐腾出地方来才是正理!

而这一回,新媳妇进门,她可不能再那么糊涂,让新媳妇牵着鼻子走了,规矩什么的还是要一早立起来的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啦!!!!撒花!!!蜜月期,晚上估计还有一更!!!

☆、死去

丫鬟新柔刚伺候完薛宸吃药,青花小碗盛了小半碗黑漆漆的药,喝了三成,吐了七成。

新碧扶着薛宸躺下,薛宸觉得稍微好些了,就让她在腰间垫了个绣金色祥云的缎面大迎枕,稍事坐一坐,觉得气稍稍顺了一些,原本绝色的脸上透着惨白如纸的病容,不复从前的颜色。

薛宸此时却无心去管自己的容貌变得如何了,觉得有了些力气,就对新碧说道:

“府里的大帐基本上都结清了,就剩下庄子里和街面铺子的帐,趁我现在精神好,去拿过来,我能看多少是多少吧。”

新碧不是从小伺候薛宸的,是薛宸成亲的时候,自己从外头买回来的,会管账,薛宸信任她,就把自己的私库交给她打理,薛宸的嫁妆虽然不算多,但是薛宸会经营,这么十来年下来,也有不少结余,要不是这侯府开支太大,薛宸的日子可以过的比北直隶任何贵妇都要滋润。

只可惜,夫人嫁的这个长宁候府是个空架子,偏偏侯府里的人没这个自觉,还以为侯府是金山银山,吃穿用度从不知节省为何物,夫人这么大的进项,摆在长宁候府这些人面前,几乎都只能勉强维持,可是现在不行了,夫人得了病,今年三月里,进项就要稍微少了些,夫人无力再经营那么多的铺子和庄子,只好卖掉了大半,换得银钱充入了府库,身为当家夫人,做到她这个地步也是仁至义尽了,可饶是如此,长宁候府的人还对夫人诸多不满,嫌她把持钱财,不大方。

新碧都替自家夫人感到不平。

见薛宸这个时候还想着看账本,新碧接过了薛宸手里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说道:

“夫人,您难得精神好些,就别再看那些头痛的帐了,好生修养着,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最紧要的。”

薛宸知道新碧是为她好,勾了勾嘴角,薛宸本就生的美貌,就算是病中也别有一番病弱的美态,叫女人看了都不禁感叹她生的太好,如今勾着唇角的模样,倒像是恢复了些鲜活的颜色,叫人眼前一亮,可见她没生病的时候,模样有多美了。

“不过是看看账本,有什么打紧的。”

薛宸话音落下,新碧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转过头去擦了擦眼泪,然后才说道:“夫人,您就别看了。把身子养好了,才能把侯爷拉回来呀。”

听了新碧的话之后,薛宸的脸上原本就不多的笑意又敛了几分,靠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新碧话中所说的侯爷,说的就是如今的长宁候宋安堂,薛宸的丈夫。

宋安堂这个人不算坏,只是有些蠢和自私。当年如果不是她在被徐素娥逼得走投无路,又哪里会使出那种手段嫁入长宁候府呢。倒不是贪图宋安堂的家产,只是纯粹的想找一个地方安顿,以避过继母徐氏的斩尽杀绝。

到后来,发现长宁候府只是个空架子,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嫁妆在这样的开销用度,无底亏空面前简直不够看,无奈只能亲自管理起了庄子和店铺,因为她必须让长宁候府继续兴盛下去,只有那样才能在薛家人面前维持她仅有的颜面。

可现在,这种仅剩的颜面,只怕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宋安堂掀开锦绣帘之后,鼻尖就闻到了浓厚的药味,眉头微微蹙起,门后头有丫鬟给他递了手炉,替他解披风,掀了内室帘子,请他进去。宋安堂今年三十有五,天生的俊逸脸孔,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保养的非常好,金玉满佩,通身的侯爷富贵,穿着湖蓝色云纹团花直缀,脸上带着笑意,说不出的俊雅风流。

只见他一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薛宸床前,新碧给他搬了张杌子,他却是不坐,和孩子似的,非要坐在薛宸的床沿上,握着薛宸的手,说道:

“辰光,你房里好暖和,手也暖和,外头可冷了,你给我捂捂吧。”辰光是薛宸的小字,婚后宋安堂就一直这么称呼她。

宋安堂就是这样的脾性,说好听点叫率真,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儿,抓着薛宸温暖的手给自己捂了半天,还想脱了靴子到薛宸被窝里去捂脚,薛宸病着,原就畏寒,哪里禁得住他这番折腾,脸色当即又白了不少,新碧从旁见状,不禁出声提醒道:

“侯爷,夫人正病着,被子里有病气,可别过给您了。”

新碧是丫鬟,她不能直接指责宋安堂的不是,只能这样委婉的提醒,果然,宋安堂听说会过病气,才歇了进薛宸被窝取暖的心思,把手伸入了薛宸的袖口,抓着她温暖的手腕。

薛宸也不反抗,不做声,就那么倚靠在床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宋安堂最怕薛宸这副神情,就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她一样,特别可怕。

不由自主的就撒了手,反正手也热乎了些,拿起一旁的手炉继续捂也是一样的。

“今儿侯爷回来的倒是早些。咳咳。”

薛宸因被宋安堂带进来的凉气惊着了,一咳嗽起来就没完没了,拼了命忍住,将已经到了喉咙口的甜腥又咽了回去,新碧已经过来扶着她替她顺气,可宋安堂却下意识的坐的离她远了些。

这就是她当时费尽心力求来的好丈夫,薛宸不禁自嘲一笑。

“是啊。今日衙门里没什么事,我就早些回来,正好有事和你商量。”

薛宸的丫鬟来送药,送参茶,宋安堂就顺势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坐到了先前新碧搬给他的那张黄花梨的杌子上,薛宸吃了几口药,又喝了两口参茶,丫鬟伺候着靠好之后,才对他问道:

“侯爷有什么事自己做主就是了,哪里要和我来商量。”

薛宸的话问完了之后,宋安堂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其间抬眼看了薛宸两回,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她的美那么惊心动魄,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直到现在,宋安堂也不敢否认,薛宸这张脸对他还是很有诱惑力的,尤其是她如今这病弱的样子,更是让他心痒到了骨子里。

每每见了她都想做些事,可是,自从他和薛宸第一年成亲就连着掉了两个孩子之后,薛宸的身子就不好了,对那事原本就不热衷的她变得更加排斥那事儿,久而久之,他看得见吃不着,才到外头养了几个娇艳的外室,缓解了一些这方面的兴致。

其实要说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应该就是薛宸了。所以才会义无反顾的娶她,娶这么个不受宠的丧母嫡女,就像是母亲说的,如果当年他娶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权势人家的女儿,这么些年,估计早就爬上去了,哪里还要顶着个侯爷的头衔,去做那六七品官做的杂事呀。

这么想着,宋安堂觉得母亲先前和他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先前难得生出来的对薛宸的疼惜瞬间就消失殆尽了,敛下眉目,轻启薄唇,说道:

“这件事非要和你商量的。”稍微停顿一下,却没有过太久,就又开口说道:

“我想……娶个平妻进门。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宋安堂说完这话之后,也知道可能薛宸会生气,所以率先就对她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俊雅的纯洁无暇,仿佛一点都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有多伤人一般。

这句直白的见骨的话让见惯了风浪的薛宸都为之一愣,直到宋安堂笑容满面的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没有说话,宋安堂于是又开口说道:

“这是好事,母亲都答应了,也说这是好事,你都病了大半年了,也不见好,我娶个平妻进门,没准还能给你冲冲喜呢。”

“……”

好事。

薛宸在心中默念这两个讽刺的字。

又是一阵咳嗽,这一回灼心的血没忍住,随着她咳嗽吐了出来,殷红的血在纯白的帕子上,看着那样刺眼,但凡宋安堂对薛宸有点情谊,心早就软了,可宋安堂这个人随了他的母亲,自私的很,凡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哪里会去管其他人的死活?所以,饶是薛宸这样吐了一回血,也没能让宋安堂收回刚才的话,就那么不带表情的看着她,耐心的等她的丫鬟再次上前伺候她。

薛宸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觉得身体里的气息越来越少,多呼出一口,就少一口了。

酝酿半天之后,薛宸才对宋安堂问道:

“是哪家的姑娘?”

宋安堂听薛宸主动询问,心中一喜,毫不隐瞒的说道:“是玉荣侯府的嫡小姐,姓洛叫雅芬,人很不错,很好相处的。到时候她进了门,我让她叫你姐姐,不过她毕竟是平妻嫁进来的,你也别太挑剔,可不能用对妾侍的态度对她,知道吗?”

“……”薛宸又是自嘲一笑,郁氏根本就是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玉荣侯府的嫡小姐……这哪里是找平妻呀,根本是在找续弦!玉荣侯府又怎会肯嫡出的小姐做个平妻呢?只是可笑,她这还没死呢,他们人就已经找好了。这是她本就对宋安堂没什么感情,若真遇上个对宋安堂有感情的女人,他这么一句话,没准就能直接害死她了。

不过,也许这正是郁氏的目的吧,只可惜,她错估了薛宸对宋安堂的心。

勾唇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娶,定了吗?”

宋安堂知无不言,说话间都带着笑意,说明这件事让他心情很不错,回道:“其实我们两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庚帖也换了,日子就定在明年三月里吧。”

两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她这个主母却什么都不知道。明年三月……现在都已经腊月了,还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薛宸感觉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在身体中流失,就连手指都不愿意抬起半点来,原来油尽灯枯就是这种感觉啊。郁氏真是多此一举,其实根本不用让宋安堂来刺激她,她就已经不行了。

目光看着淡黄色的绣牡丹缠枝纹的承尘,薛宸突然想到,如果她撑不到明年三月就死了,他们会先办丧事,还是先办喜事……

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喉咙口像是被噎着什么,心口堵的慌,可是偏偏连爬起来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觉得有多痛苦,薛宸就那么闭着嘴,睁着眼睛,静悄悄的离开了这个让她疲累了许久的尘世。

宋安堂还在等薛宸的回话,见她盯着承尘看了很久都没反应,这才站起来去看她,见她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宋安堂才震惊的伸手在她鼻尖探了探,然后便吓得往后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欧耶!远离渣男,重新来过!!!大家给点女主一点鼓励呀!么么哒。

☆、丧事

敲打哭闹的声音在薛宸的耳边响起,感觉很混乱,脚步声嘈杂的很,鼻尖还能闻见浓郁的香烛和烧纸的气味。

薛宸缓缓的睁开双眼,面前的东西由模糊转清晰,似乎……是一块蒲团垫子,蒲草的编织成一条条纹路,交叉着叠加。然后是一身白素的衣摆,她的手缩在袖子里,袖子也是纯白的,这样的缟素,自从十一岁那年母亲过世的时候穿过,其他时候是怎么也不可能穿的。

微微抬起头,薛宸想伸手揉揉眼睛,因为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灵台……难道是她死了以后,宋家在给她办丧事吗?

可当她把手从袖子里露出,送到眼前的时候,又是一惊,这手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灵台之上,放着鲜花与贡品盘子,中间放着一人的牌位,木牌纹理细密,雕刻精致,两旁皆是驾鹤祥云的镂雕,在繁杂的镂雕之后有一块木板,上面用烫金字写的字,比这块精致的牌位本身更要引起薛宸的注意。

‘亡妻薛门卢氏染霜梦清之灵位。’

卢染霜正是薛宸母亲的名字,梦清是她的小字。看着那牌位,薛宸的眼睛有点发热,就在她盯着牌位失神的时候,耳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姐,该起来上香了。”

薛宸回过头去,就看见一个同样穿着素服的圆脸妇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语调,这眼眶红红的妇人,不是平娘吗?她娘卢氏的管事媳妇,娘亲死后,桐娘和平娘就在自己身边伺候,可就在她出嫁之后,桐娘就因病回了乡下静养了,没多久就病死,正是平娘始终守在她身边,直到几年前才去世。

平娘见薛宸跪着不动,以为她是跪的腿麻了,就过去扶她,真是的触感让薛宸浑身一震,惊讶的站起了身,然后就发现整个视野都不对了,她死之前虽然病弱的很,可是最起码一个灵台,不应该会这么矮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也是比从前小了不知多少,她在十三岁以后,就长得比平娘要高了,怎么现在看她还要仰起头来看呢?

“小姐,奴婢知道您伤心,可夫人已经走了,您以后可要坚强一些呀。”

平娘的话一字一句的在薛宸耳中回荡着,夫人……已经走了……薛宸当然知道自己的娘亲已经走了,并且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平娘以为薛宸是伤心过度,整个人看起来都是傻愣愣的,平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就又腾了起来,薛宸下意识的要去给她擦眼泪,可奈何身高不够,平娘见她这样,终于是忍不住了,跪下来抱着她痛哭起来:

“我可怜的小姐啊!夫人就这么撒手去了,留下你一个人今后可怎么办啊。我的小姐啊……”平娘向来就是个大喉咙,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扭捏,一开始的时候,薛宸还会嫌弃她,可是后来日子久了,她才知道平娘对她的好,在她最难过,最困苦的日子里,始终不离不弃守在她的身边。

薛宸被平娘抱在怀里痛哭,不过平娘没能哭太多时候,就被人打断了,另一个妇人从外头走入,正是桐娘,看见平娘还在哭,就过来把她拉了起来,带着些训斥的口吻,说道:

“啧,让你来安慰小姐,怎么你就自己哭上了,外头那一大堆的事,也不见你支应,就知道干嚎。”

印象中的桐娘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凶过,正这么想着,桐娘的目光落在薛宸身上,立刻慈爱的勾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蹲下身子来对薛宸说道:

“小姐啊,夫人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奴婢,今后你就把奴婢当做你的娘亲,奴婢一定会拼命守住你的。”

薛宸有些讶然的看着桐娘,难道真的是年代久了,她从前竟然从未觉得桐娘是个说话毫无分寸的人,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发现,她竟然会是这样的人。让她一个正经小姐,当奴婢是娘亲这话,就是在小门小户里,也是容不下的,也只有稚童听在耳中,会觉得感动,可毕竟是乱了章法的。

薛宸看着满脸哀戚,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桐娘,竟然脱口说出了:“你是奴婢,我怎么当你是娘亲?”

字正腔圆的话在灵堂中响起,外头宾客的嘈杂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掩盖了,桐娘一脸的震惊不相信,回头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平娘,平娘被她眼睛一瞪,难得气短往后缩了缩,桐娘站起了身来,走到平娘面前,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然后才对薛宸屈膝弯了弯,说道:

“奴婢是太心疼小姐了,说话逾距,小姐切莫见怪,外头还有好些事要做,平娘你也跟我出去做事。”

平娘有些犹豫:“可是把小姐一个人留在这灵堂里,她会害怕的。”

桐娘又冷冷瞥了平娘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对薛宸温柔说道:“小姐,这棺木中躺的是夫人,你的娘亲,不用害怕,外头事多,老爷说了,让奴婢和平娘一同负责,奴婢们这就出去做事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的,行吗?”

薛宸又看了一眼依旧不太想走的平娘,只见桐娘扯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拽,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桐娘竟然还偷偷的捏起了两指,在平娘的胳膊内侧狠狠掐了一下,痛的平娘脸都皱起来了,可生怕薛宸看了害怕,竟然生生的忍了下来。

待她们走后,薛宸才在这个灵堂中四处打量起来,到处都是白幡蓝绸,顶上挂着鲜花帘子,灵台后面就是停放的棺木,薛宸眼睛一热,抬脚往后面走去,她的身量也将将就是被搁置在凳子上的棺木高度,踮起脚来的话,正好能够看见棺木中的情形。

棺木还没有盖棺,棺中人该是死了没多久,一个穿着并不那么花哨寿服的女人安详的躺在里面,脸上盖着一块方方整整的白布,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可是在这一刻,薛宸并不害怕,她甚至想抬手去揭开那块白布,看一看下面毫无气息的脸。她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接下来她会看见什么,其实这就是个梦,揭开了白布,看到的会是自己的脸吧。她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才会见到桐娘和平娘,所以,这棺木中的人,肯定就是她自己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薛宸又走回灵台前,将四五个蒲团全都拿过来叠在一起,让突然变矮了很多的自己,站上去,一手扶着棺沿,一手就伸入棺木中,揭开了那块白布。

冰冷的触感仿佛刺痛了薛宸的心,棺木中安静躺着的女人,有着一张和她的娘亲相似的脸……事实上,薛宸已经有些不记得自己娘亲的模样了,但她可以肯定,这个人真的就是她的娘亲。

虽然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薛宸的鼻头竟然难以控制的发酸,眼眶热了起来,不消片刻,热泪就滴落在棺木中人的华丽寿衣上,嘴里呐呐的喊出了这个萦绕在她心头好多年的字眼:

“娘亲。”

可是这一声,诸如往日的那些喊叫一般,再也没法传到这个女人耳中了。

眼泪不住的往下,薛宸实在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刚刚咽气吗?躺在这里的死人不应该是她吗?可为什么会是死了二十多年的娘亲呢?可不管怎么样,她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链一般,怎么都没法止住。

灵堂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底黑布鞋,上头别着一块麻布的男人脚走了进来。衣摆往上是素白无暇的,薛宸看到了他,这个在她十四岁那年毁了自己名声,给家族蒙羞的那日开始,就对外扬言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的男人。

薛云涛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薛宸的印象中要年轻了不少,她记得她最后一次见薛云涛的那面,他两鬓斑白,说不出的严厉憔悴,那个时候,他已经是青云直上的二品大员,她也成功嫁入了长宁候府,成了侯夫人。

看见这样的薛云涛,薛宸的内心比见到刚死去的娘亲还要震撼,薛云涛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长女爬高,站在棺木边上流泪,再没有比一个父亲,看见自己的女儿哭亡妻更叫人心疼的画面了。那张肖似亡妻的脸上满是凄绝,薛云涛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感觉到,自己这个父亲做的那样不称职。

走过去之后,将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薛宸从棺木前抱起,意料之外的单薄让薛云涛的心中又是一软,温柔的让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而他越过女儿,看见罩在亡妻脸上的白布已经被女儿掀开,那一瞬间,饶是他铁骨铮铮,亦难再忍住内心的崩溃,抱着单薄如纸的女儿,失声痛哭起来。

而薛云涛的痛苦,是薛宸始料未及的。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父亲,根本不爱母亲,因为父亲是个有大出息的读书人,可是母亲却只是一个商家之女,除了会看账本之外,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父亲娶母亲是因为一纸婚约,薛家先祖一直到薛宸的太爷那辈,家里还没个读书人,后来,薛宸的爷爷寒窗苦读,考中了秀才,薛家后人才渐渐的走上了读书的路子,而因为薛家先祖受过卢家的恩惠,所以,就和卢家先祖定下了,每一代都要联姻的规矩,而到了薛云涛这一代,就是他这个长子,娶了卢家的长女,正是薛宸的母亲卢氏。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重生过来啦。撒花!!!!今天双更!等我!

☆、薛家

薛宸的父母成亲之后,并没有琴瑟和鸣,而是充分体现了学识差异,薛云涛喜好诗文,卢氏喜欢算账,所以大多数时候是没有话题的。后来母亲死了,薛云涛就娶了养在外面好些年的徐素娥,徐素娥是个知书达理,腹有诗书的女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生的精致婉约,说话吴侬软语,温柔的像是能掐出水来。但只有薛宸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厉害。

她和她的女儿薛婉曾经一度把她往绝路上逼,弄得她和生父决裂,名誉扫地,成了大家口耳相传的笑话,她们霸着母亲的嫁妆,笑看她在夹缝中挣扎。而与她的凄惨相比,徐素娥就厉害的多,年轻时不计较名分,做了薛云涛的外室,并生下了女儿薛婉,儿子薛雷,这些事情一直到卢氏死后一年才被众人知道,薛云涛力排众议,娶了文弱的徐素娥,一如当年宋安堂垂涎她的美色,尽管知道她是丧母嫡女,名声不好,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娶了她进门一般。

而薛宸承认,自己被逼上绝路时对宋安堂使的招数,其实就是跟徐素娥学的。两人都是用勾引男人的路数上位,只不过,徐素娥比她的运气好些,遇到的是薛云涛,而她遇到的是宋安堂,当年她只是一心想找个不再受徐素娥欺负的栖身之地,就将自己送入了长宁候府宋家,在那个家中,她吃了多少苦,旁人根本不明白,费尽心力和姑婆相处,可宋家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贪婪,自私,蛮横到一定程度,饶是薛宸再强势,在她们手中也吃了不少闷亏,虽说后来那个家也被她制服,可是却也将她熬得不成样子,终于年纪轻轻就过去了。

此时的薛云涛失声大哭,让薛宸很是意外,记忆中的父亲,从来都是对母亲绝情的,她已经不记得当年母亲死的时候,父亲有没有来她灵前哭过,可是现在,他分明正抱着她痛哭,那薛宸是不是可以认为,其实她的父亲,对母亲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鬼使神差的摸了摸薛云涛的脸,想看看他脸上的泪是真的还是假的,温热的泪滴在她的手背上,还带着他眼睛里的温度,薛云涛竭力忍住了眼泪,薛宸看着也十分心酸,父女俩对视片刻后,薛云涛才抱着她在她叠起来,用来垫脚的蒲团上坐下,用薛宸从未听到过的温柔声音,对她说道:

“你娘虽然没了,但你还有爹。”

但你……还有爹?

薛宸想露出讽刺一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这个爹和她断绝父女关系之时的表情,薛宸还觉得历历在目,虽说这里面徐素娥和薛婉功不可没,可薛云涛但凡有一点爱护之心,她的人生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凄惨,这个男人在薛宸的心中,一直都是无情冷漠的,可那样的形象,怎样都没法和眼前这个有些憔悴,哀戚悲痛的男人脸重合起来。

下意识的抱紧了薛云涛,想要从这虚假的幻境中,得到一些她垂涎已久的父爱,哪怕这是假的也好。这个幻境,是人在临死前用来完成心愿的地方吗?若是不来一回,薛宸还不知道,自己原来对父亲的爱那样渴望。

桐娘再次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薛云涛抱着薛宸,父女俩用同样悲痛的表情,倚靠在卢氏的棺木旁。

“老爷,外头的宾客都来齐,吊唁的人也都在外等候了,您看……”

来客还没有进来吊唁,说明卢氏死了不会超过一天。

桐娘想从薛云涛手中接过薛宸,可是薛宸的两条手臂却始终搂着薛云涛,不肯从他身上下来,桐娘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薛云涛伸手拍了拍薛宸的脸颊,低声说道:“宸儿乖,爹爹出去一下就回来,你和桐娘进去洗把脸,待会儿宾客进来了,你就跪在爹爹旁边替你娘守灵,好不好?”

薛宸觉得自己又想哭了,薛云涛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声音和她说过话,每当她想用发脾气来引起薛云涛主意的时候,他不是回应她一个冷漠的眼神,就是失望的叹息,如果闹得厉害了,也会严厉的训斥,可就是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声音和她说过话,这样的温柔声音,从来都是他对待薛婉和薛雷的。

还是不肯放手,薛云涛没法,外头宾客等着进来吊唁,他要和管家出去安排一下才行,只好拉开了薛宸的手,将她送到桐娘手中,然后又在她脸上拍了拍,安慰过后才走出了灵堂,薛宸还想去拉他,却被桐娘按下了手,被她带入内间洗脸去了。

再接下来的几天,薛宸依旧过的浑浑噩噩,只知道这些天忙坏了,薛云涛每天都睡在洛氏棺木旁的稻草堆上,倒是让薛宸去里面睡软床,但薛宸不肯,薛云涛无奈,只好让她跟自己一起睡。

而经过了这么多天,薛宸也终于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世界。也就是说,不管真实还是不真实,她都回到了自己十一岁那年,母亲刚刚过世的时候。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它就是发生了。

重生后的薛宸对薛云涛是片刻不离的,一来是对他的无限渴望,二来,再回到这个时间,和她最亲的就只有这个父亲了。

薛家的人口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薛家只有两房,并且已经分家,薛云涛的父亲薛柯是辛酉年的进士,做了几年庶吉士,原本前途大好,只因为天基元年那场科考案被牵涉,薛家长房怕被连累,长房老爷薛林就主动提出和薛柯分家,却不肯平分家产,薛柯自然不同意,死咬着长房不放,后来案子的牵连越来越多,闹得满城风雨,草木皆兵,薛家长房才下定了决心壁虎断尾,用一半的家产换来了家宅平安。薛家的家产是祖上传下来的,既然是平分,就连祖宅也是一人得一半,薛家祖宅占了两条相邻的胡同,一条为欢喜巷,一条为燕子巷,欢喜巷较长,由薛家长房得,燕子巷的部分则给了次房。而分家之后,果然薛柯受到牵连,就连宅子都没来得及修葺完,就与当时的翰林学士杜染一同被判罪流放去了大西北,家产全部归入府衙,薛家长房以为薛柯就这么完了,虽然可惜被归入府衙的那一半家产,但也庆幸没有受到连累。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没想到的是,薛柯辗转竟然又回来了,原因就是那个和他一同流放的翰林学士杜大人简在帝心,被流放只是暂时,皇帝将杜大人召回之时,杜大人就顺口提携了薛柯,让他一同免罪回归京城,薛柯大难不死,不仅回来之后官复原职,拿回了所有家产,还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得了赏之外,还得了个‘义勇’的名声,没两年,官路就通了,一直升到了四品翰林院掌院学士,而薛柯只有薛云涛一个儿子,薛云涛本身也很争气,丙寅年竟然考中了解元,一年之后,又考中了进士,顺当的入了六部观政,做了观政进士,一年之后,再入翰林院做编修,这么饶了一圈之后,倒是和与他同一科的状元平起平坐,身份水涨船高,又有薛柯从旁提携要领,薛云涛在官场上还算顺利,几年之后,又升为侍讲学士,平日里能常出入宫中,与翰林学士一同给皇子们讲学。

如今薛家次房所在的燕子巷祖宅被修葺的焕然一新,去除了陈腐之气,薛云涛和卢氏成亲之后,薛柯就把这宅子给了薛云涛夫妇,自己则搬去了圣上赏在朱雀街的宅子,虽说是只有三进的小宅,不能和燕子巷的宅子比,但薛柯觉得也够住了,毕竟再小也是圣上的恩泽,朱雀街那地方寸土寸金,他一个四品官能得一座小宅,已经是相当有脸面的了。

而这回卢氏过世,丧事在燕子巷办,来往的都是薛柯与薛云涛的朋友,人倒也不少,薛云涛对卢氏在这方面真的是不吝啬,给她做足了排场,一百零八个念往生咒的僧人,他们要在东侧院内连续念七七四十九天,卢氏的遗体在家中停放二十一天,烧过三七之后,才出殡入土为安。

薛宸回想上一世母亲死时的情况,好像也是折腾了好久,只不过那个时候依赖桐娘,因为一靠近灵堂,腐尸的气味实在难闻,虽然知道棺木中停放的是平日里疼爱她的母亲,可桐娘说那毕竟是个死人,所以她就听了桐娘的话一直躲在内间不敢出来。

没想到上一世就因为这个而错失了全新认识父亲的机会,可是那之后呢,薛云涛难道就没有管过她吗?薛宸努力回想之后,才惊觉了一件事,当年薛云涛似乎问过她要不要搬去的他的院子里,是桐娘,桐娘说了很多女大避父的话,让她对薛云涛说出了‘不用爹爹照顾,女儿有桐娘和平娘照顾就够了’的话来,薛云涛听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过了几天,就搬出了燕子巷的宅子,去到翰林院的舍人居去,一住就是小半年,而她身边就一直是桐娘和平娘在照顾她,桐娘替她管着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平娘照顾她的生活,直到一年期满之后,父亲就把徐素娥与薛婉迎进了门,徐素娥成了她的继母,薛婉成了她的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求评论,求点击!!!花叔写文好寂寞,大家来和花叔说说话呗。

☆、闺阁(改错)

处理好卢氏的丧事,薛宸也回到了从前居住的青雀居,陌生又熟悉的陈设让薛宸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平娘抱着一些浆洗干净的帐幔走了过来,见她不进去,便在后面说道:

“小姐,这里风大,快进去吧。”

薛宸扶着门框,看了平娘一眼,然后点点头,抬脚跨过了门槛,走入了这个她住了十多年,却花了二十多年来想念的地方。

进门是一扇绿地粉彩螺钿白芍花的大插屏,走入之后,入眼便是玲珑雕花窗,窗前摆摆着两盆白底粉彩夕雾花,用兰草白瓷罐养着,薛宸不爱牡丹娇艳,不爱玉兰芳香,唯独对这与其他花草相比注定沦为背景的夕雾花很是喜欢,窗下摆着两张黄花梨木的椅子,一张茶桌,茶桌上还摆放着一套官造青花缠枝纹茶具,再往后是书桌,看纹路与窗下的两张椅子出自同一张木,桌面收拾的十分整洁干净,放着一套狼毫,桌角有笔洗,书桌后是一张不大不小的交椅,交椅后头摆放这蜂窝状的雕花木头架,上头摆放着薛宸喜欢的小物件儿,还有一些书本,小书房左侧有个半圆拱门,拱门上垂下米粒大小的珍珠帘子,密得像是水帘一般,抬手一掀,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走入珠帘后,便是薛宸的闺房,映入眼帘的便是紫檀木镶金嵌玉双面蜀绣屏风,颜色鲜亮,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大师之手,这屏风薛宸有印象,可却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位大师的手笔了,屏风后头是一张硕大的红木雕刻麻古拜寿千工拔步床,做工相当精致,每一处镂雕都活灵活现,饶是薛宸后来嫁入了长宁候府,也再没有睡过这样精良做工的床,床铺的左侧临窗处摆放着一张红木梳妆台,大大的铜镜中,正站着一个身穿石青色素面织锦褙子,衣襟前别着一块白布,薛宸不由自主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看着镜中小了二十几岁的自己,精致的眉眼已初现清丽雏形,鹅蛋脸,眉似新月,双眸如水善睐,廖如晨星,鼻如悬胆,粉面桃腮,唇不点而朱,配着已长到腰间的云丝,坐在那里如水月观音般,莲华自生,薛宸知道她这张脸今后会生的多么美貌,可是这美貌,究竟带给她的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呢?

与她相比,薛婉的容貌就很好,美的不那么张扬,恰到好处的清纯甜美,笑起来两颊上有一对深深的酒窝,想起她初来家中之时,对自己一口一个姐姐的叫,依赖又乖巧,和她的母亲一样,口蜜腹剑,谁能想到这样一对对外宣称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和亲姐姐的母女,在借着她融入这个家之后,就反目无情,对她多番陷害,一步步的蚕食这个家,让她这个正牌嫡长女都没有立足之地,草草的选择了宋安堂这个虚有其表的男人。

想起宋安堂,薛宸少有的叹了口气,如果当初嫁入他家那一年,郁氏不急着给她立规矩,一跪就是一整天,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小产的话,她和宋安堂最少也该有两个孩子了,可她第一回小产之后,郁氏不仅没有反省自己,反倒说她命中带衰,而后又让宋安堂的两个姐姐回来说她,恨不得当场就要她赔给他们宋家一个孩儿出来才好,宋安堂是个耳根子软的,听了他母亲和姐姐的话,在她刚小产没一个月的时候,就拼了命的折腾她,终于又让她怀上了,可毕竟身子是亏了,胎像原就不稳,那时候郁氏主持的宋家开始难以为继,她干脆抽空了府里的家财,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架子长宁候府的中馈权塞到了薛宸手中,那阵子薛宸没日没夜的清算奔走,查到了亏空去找郁氏,郁氏却是两手一摊,一句‘我不知道,你当的家’就给她推了回来,身子原本就没养好,再加上连日的劳累,薛宸的第二胎也没能保住,还彻底弄坏了身子,再难怀上孩子。郁氏要宋安堂休了她,可又舍不得她的嫁妆钱财,只好忍着,回头就给宋安堂安排了几个妾侍,想恶心恶心薛宸,但最后还是薛宸手段更加高明一些,把那几个妾侍制的服服帖帖,只认她这个主母,郁氏无奈,只得放弃,至此薛宸才真正掌握了长宁候府,以一己女子之力,撑起了侯府的十年兴荣。

也不知她死之后,长宁候府变成什么样了,当时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就将手里的店铺庄子全都变卖了,将银钱充入了府库,造成长宁候府府库充盈的假象,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就长宁候府那样毫无收敛的排场开销,郁氏欲壑难填,恨不得比拟皇太后般奢侈的生活;而宋安堂天真无知,真以为所有的钱财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这样的他们,就算她留下的是金山银山,也断不够他们撑下半年,到时候,没有店铺,庄子这些有日常进项的收入,那些被她养的金尊玉贵的宋家人又该何以维继。

桐娘穿着一身素色的缎面比甲,领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来到了薛宸面前,亲热的对薛宸屈膝行了礼,圆脸上满是笑容,这样的笑容,从前会让薛宸觉得亲切,可是现在见了却是有些讨厌的。

“小姐,这是新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水绣,一个叫水清,这名儿可是有来历的,她们……”

桐娘的话还没说完,薛宸就打断了她,淡淡然问道:“我原来的丫鬟呢?”

虽然薛宸有些记不起原来在她身边伺候的丫鬟是谁了,可是桐娘既然新带了丫鬟过来介绍给她认识,那就说明,这两个丫鬟并不是惯于伺候她的,而桐娘为什么要换了她身边的丫鬟?

桐娘脸色一僵,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哦,小姐是说衾凤和枕鸳啊,她们……说了不怕小姐气恼,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丫头,趁着小姐在前院伺候夫人西去,在小姐房中竟然起了野心,偷了小姐妆匣里的首饰,被人当场抓获,如今正要打板子,这两个丫头仗着会些拳脚,竟然敢反抗,这样的人可不能再留下伺候小姐,打完了板子,就拉出去卖了便是。来,水绣水清,你们来给小姐磕头,说说自家……”

桐娘接下来的话,薛宸就没怎么听了,是了,从前伺候她的丫鬟,正是衾凤和枕鸳,她们俩从小伺候她,名字还是她跟着夫子读了几天书以后,替她们取的,衾凤同凤衾,是指绣着凤的被子,而枕鸳同鸳枕,是指绣着鸳鸯的枕头,当时她就说是要这两个丫头,和她亲的如同枕头被子一般。

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丫头,上一世竟然被桐娘轻易的换掉了,可见她在丧母的这段是时间里,是有多依赖桐娘了。

两个小丫头还跪在地上,连她们家鸡窝里的鸡前天生了几个鸡蛋都在跟薛宸细说,薛宸却猛地站了起来,吓了两个小丫头一跳,桐娘也正听的有趣,见薛宸站起来了,赶紧对两个小丫头使眼色,让她们跟上,桐娘在旁问道:

“小姐这是去哪儿?这两个丫头说的可有趣,奴婢记得小姐就爱听这些农里的事,觉得新鲜,这……”

“带我去看看那两个偷了东西的丫头。”

薛宸今天第二次打断桐娘的话,小小的身子已经透出了足够的端庄,挺直的背脊,微含的下颚,在门边光影中,就像是一只傲然水面的天鹅,贵气的叫人不敢直视,这种贵气与年龄和身高无关,是由骨子里透出来的,桐娘不禁在心中暗自惊讶,小姐什么时候竟然这么有气势了。

薛宸说完,也不等桐娘反应,就兀自走出了房间,凭着稀缺的记忆,往府里的舍人所走去,一般府里都会设有舍人所和回事处,舍人所是专门管理府中人员配达与变更的地方,衾凤和枕鸳既然是偷了主家东西的罪婢,只要还没出府,那就应该还在舍人所的省室里。

桐娘跟在薛宸后头,略微小跑了两步,薛宸在长宁候府练出来的快走步伐,由于腿短的限制没能完全发挥功力,没几步就给桐娘追上了,拦在薛宸面前,笑着说道:

“我的好小姐,您这是干什么呀!舍人所那是什么地方?都是些下人,哪里是您这样娇贵的千金小姐去的地方呀。”

桐娘说完,还打算伸手去把薛宸拉回去,可对上薛宸似笑非笑,透着睿智冷漠的目光时,却又不由自主把手给缩了回去,见身后的两个丫鬟正在看她,觉得颜面有些受损,于是又补充说了一句:

“太太临走前,把小姐托付给奴婢,奴婢就要担起这个责任,不能让那些腌臜之人冲撞了小姐才是,太太还说……”

“行了。”薛宸今天第三次打断了桐娘的话,目光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坚定,破天荒的对桐娘勾起而来唇,微笑的薛宸,简直耀眼如晨曦,就连桐娘都不禁看的有些呆,反应满了两步,就听薛宸说了一句:

“无妨,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她们偷了我的东西,总要让我也出口气不是。相信太太不会怪你的。走吧。”

等桐娘反应过来的时候,薛宸已经又向前走了好几步,并且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就赶忙一拍大腿,急忙追了上去:“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哟,您这是做什么去哟。”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可不是好糊弄的了……求留言,求撒花~~~~

☆、小斗(点开有惊喜)

不顾桐娘的阻拦,薛宸很快就找到了舍人所,舍人所的总管胡全听说大小姐亲自来了,赶忙收起了烟袋子,别在腰上,一瘸一拐的跑出来。

来到薛宸面前,先是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桐娘,薛宸微微转头,眼角余光就看见桐娘正在和他使什么眼色,使过了眼色,胡全才凑过来对薛宸行礼说道:

“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薛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勾着唇角,像是好奇一般,将这舍人所前后都环顾了一遍,四周下人的目光也全都聚了过来,薛宸端庄一笑,对胡全说道:“我来看看那两个犯了事的丫鬟,平日里我可待她们不薄,她们竟然趁我不在偷了我的东西,怎么说我也要问一问的。”

胡全又看了一眼桐娘,然后才笑着点头说道:“原这些事不该烦劳小姐过问,但小姐既然来了,要见一见那两个贱婢,我这便叫人领了来便是。小姐请里边坐。”

薛宸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桐娘,然后才说道:“不了,这儿挺好,桐娘,你去给我搬张椅子过来,我就坐这儿。”

桐娘愣了愣,然后心里就漾出了不少怒气,她身为太太院里的管事媳妇,就是太太生前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从没有将她当做奴婢来使唤,这小姐平日里对她也十分敬重,怎的今日就这样了?

“小姐,坐这儿不好吧。还是进……”

薛宸今天第四次打断桐娘的话,说道:“不,这里敞亮,就坐这里。”

虽然心里不满,但桐娘也知道薛宸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小姐,自己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回头随手点了个舍人所的下人,让他从屋里给搬了张椅子出来。薛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却也是不说什么,由水清和水绣两个桐娘带来的丫鬟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没一会儿,胡全就领着两个被五花大绑,被堵了嘴的小丫鬟走了过来,薛宸定睛看了两眼,依稀还有些模糊记忆,她记得衾凤爱穿红衣,左边那个不住挣扎的丫鬟穿的正是红衣,这就是衾凤了,旁边那个死死瞪住胡全的大眼睛,大脸盘子小姑娘,该就是枕鸳了。见她们虽然被绑着,但身上好好的,薛宸才放下心来。

“小姐,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丫鬟带来了。您看是要打板子还是抽鞭子?”

胡全其实也没把薛宸当一回事,虽说是府里的正经小姐,可毕竟才十一岁,生的又是那副文文弱弱的娇美模样,随便声音大些,估计就能吓得她发抖了,能主什么事?太太若在也还罢了,有太太撑着,如今太太都不在了,小姐还不是事事得听她身后管事妈妈的,现在要看这两个丫鬟,只怕也是觉得好奇,不过是处置两个丫鬟,从前主母在的时候,也没有插手过问的,如今主母去了,留下个小姐,又能如何?

那水清和水绣是桐娘夫家那头的侄女和外甥女,一对表姐妹,早就托了桐娘想进府里谋个清闲的差事,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这可是个精贵,当副小姐似的,多少人眼红都去不了,小姐原来身边有人,那有什么,弄下来就是,反正平日里太太和小姐都听桐娘的,不过是两个丫鬟,办也就办了,没主子撑腰的小丫鬟,在这府里还不是任人拿捏的?到时候卖出去,又赚一笔,多好的买卖。

不过要卖的话,皮肉有了伤就不值钱了,胡全本着保全货物的心思,又上前对薛宸说道:“小姐,要不还是打板子吧,随便打两下,让她们长长记性就是了。”

桐娘哪里不知道胡全的想法,想着卖他个顺水人情,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小姐,这两个丫鬟虽然可恶,但好歹伺候过小姐一场,随便教训两下卖出去就得了,让人家看看咱们小姐有多心慈。”

薛宸坐在椅子上,嘴角不由的上翘,对衾凤和枕鸳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人上前把她们压得跪在薛宸面前,薛宸也不去揭了她们嘴里的东西,而是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胡全,说道:“她们偷的我的东西呢?让我瞧瞧。”

胡全又看了一眼桐娘,只见桐娘说着就从袖中掏出一对钗头和一对手镯,呈到了薛宸面前,说道:“东西被奴婢拿回去了,还没来得及呈交小姐,就是这些个。”

薛宸只扫了一眼便转过了目光,衾凤和枕鸳不住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薛宸的脸色倒是变了变,桐娘怀里放着她房里的东西,这贼到底是谁?还是说,她房里的东西,丫鬟不能随意动,可她桐娘就可以?

胡全见桐娘拿出了东西,上前就给了衾凤和枕鸳两个大耳刮子,嘴里骂道:“让你们两个泥沟里爬出来蛐蛐儿手脚不干净,我打死你们。”

作势还要打,薛宸却拦住了,平静的说道:

“不用打了,这两样东西是我送给她们的,哪里就是她们偷的了?桐娘,你说是谁说看见她们偷东西了?我看那两个才是贼吧,你且把她们的名字说出来,我来打发她们,别让人家以为我院里的管事妈妈好糊弄,将来什么贼盆子都往咱们院的人头上扣。”

“……”

薛宸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打的桐娘目瞪口呆,想来她冤枉衾凤和枕鸳也是随口说说的,还没仔细到连告状的人都准备好,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说道:

“小姐,说的什么话?这,这东西怎么会事小姐送给她们的?这明明……”

薛宸第五次打断桐娘的话,理智的反问道:“桐娘的话真奇怪,这些东西不是我房里的吗?”

桐娘一愣,然后才点头:“自然是小姐房里的。”

“那就是了,我房里的东西,自然就是我的,我愿意送给谁不成?我说是送的,那就是送的。”

桐娘的脸色是彻底冷下去了,捏着袖子里的钗头和手镯,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这些东西的确是她从小姐房里拿出来的,准备拿回去给娘家那些穷亲戚开开眼,不过是现在听小姐要看赃物,她怕胡全没准备,这才拿了东西出来,心里想着,就算是给小姐看见了,这些东西不过是缓两天拿回家去,也没什么打紧,小姐才多大,哪里会懂这些弯弯绕绕,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小姐突然话锋一转,随便什么,都替那两个丫头兜了,眼看着是要保她们了,桐娘如何答应,夫家姑子嫂子的钱她都已经收下了,水清和水绣也都安排进来了,哪里就能这样被那两个丫头给踢了?当即上前一步,又开口说道:

“小姐,可不能这样!奴婢知道小姐对那两个丫头有感情,可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小姐若是包庇,不分是非黑白,太太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的。快些跟奴婢回去,这里哪里是一个正经小姐该来的地方?”

说着,桐娘就要去拉扯薛宸的胳膊肘,却被薛宸往后退了一步,凌厉的扫过桐娘,然后清脆的声音就此响起:

“混账!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本小姐了?平日里喊你一声妈妈,那是给你脸面,你还真以为你是我的妈妈了?我说东西是我送给衾凤和枕鸳的,自然就是送的,用得着你来说三道四?太太是去了,可太太去了,难道我的东西就变成你的了不成?这里是薛家,我是薛家的大小姐,用不着你来说我正经不正经的,薛家的地方我哪里不能去?又是你一个正经奴婢该来管的吗?”

薛宸虽然年纪小,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句句诛心的。她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背脊,身形美妙的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虽然人小个子小,说起话来的气势却像是管家了多少年的当家主母一般,底气十足,气势十足,阳光下,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庞上似乎镀上了一层闪闪的金光,叫人不敢直视,而薛宸的眼神锐利,不过是环顾一圈,那目光就像是把所有人都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警告意味甚浓,叫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对这个正牌大小姐抱有轻蔑态度的人都不禁心中为之一震,再不敢小觑。

桐娘更是脸色灰白,长久被人捧惯了的她一时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当众指着鼻子骂,也是气急了,生怕自己在这里丢了脸面,身后还站着她姑嫂家的闺女,若是这事儿被她们传回家里去,那她今后还怎么在那些穷亲戚面前耀武扬威?心里一急,手都扬了起来,幸好还有些理智,没敢真的对薛宸打下去,见四周有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桐娘只好放下了手,对薛宸沉声说道:

“小姐,奴婢虽然是奴婢,可太太生前是将小姐交给奴婢照料的,小姐的言行举止太不像话,奴婢不过是良言相劝,小姐不仅不听,还一意孤行,留着这两个偷东西的贱婢在身边,将来她们要是把小姐的家当全都搬空了,奴婢还哪来的脸面去九泉之下见太太。这两个丫头,绝对不能留。”

桐娘也是铁了心要把衾凤和枕鸳从薛宸身边踢掉,再加在气头上,说话也就耿直了,三句话不离太太,想用太太压住大小姐,这是拿故去的太太当枪使呢。

众人心中门儿清,又看向了那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大小姐,想看看她怎么应对桐娘这攻势,还能说出多少打桐娘脸面的话来,最好两人打起来,看热闹嘛,哪里还会嫌热闹闹的太大呢。

不过,薛宸这回倒是没有如众人所愿,原本冷着的一张脸突然一动,嘴角就弯了起来,收起了刚才如刀锋般锐利的气势,整个人又变成那娇艳欲滴的花骨朵儿般纯美可爱,对桐娘轻声说道:

“桐娘,刚才我的话说的重了些,你别放在心上,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那东西真的是我送给衾凤和枕鸳的,你就算是不信那两个丫头,那也该信我才是啊。可是你不相信我,多让我伤心啊。我看这样好了,水清和水绣这两个丫头会说好些乡间的新鲜话儿,我也爱听,让她们也留在我外房里伺候,我平日里都是衾凤和枕鸳伺候的,要是换了人,我肯定不适应,让她们也回来内房伺候,我保证,今后不再乱送东西给她们了,好不好?”

这就算是给台阶妥协了。到底还是认桐娘是她的管事妈妈的,桐娘虽然心里还有气,可也知道今天这件事不宜再闹下去,若真是闹到了老爷那里,自己肯定也占不了什么便宜,如今小姐肯放软和了和她赔罪,她要再端着架子也不像样,更何况,小姐也认下了水清和水绣,就算是外房伺候,有自己在院子里照应着,也用不着干什么粗活,冷着眼瞥了瞥还被压着跪在地上的衾凤和枕鸳,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松口点头道:

“既然小姐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只不过,奴婢还要说句逾距的话,小姐房里的东西全都是太太留给小姐的,万不可随意送了给那些贱婢。”

薛宸没有说话,只是暗自勾了抹冷笑,便是转过身去,把跪着的衾凤和枕鸳扶了起来,让人解开了她们身上的绳索,领着她们回了青雀居。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女主还是有点战斗力的,先热个身。

ps:下面是一首才情并茂的打油诗,诗的内容看起来虽然有点不靠谱,但那是……算数的。

按发送时间看,前二十个。

作者心情好,

这章发红包,

要问发多少,

前二十个,请早!

☆、问话

薛宸回到青雀居。

青雀居是个不算大的院子,但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来说,地方绝对是够了的,分前院后院,薛宸住的主卧室在后院之中,桐娘借口说去教一教水清、水绣规矩,就把她们领走了,薛宸本来也没打算留她们,就让她去了,一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不声不响的领着衾凤和枕鸳进了屋,既不说话,也不搭理她们,兀自去了小书房里,站在书架前面拿起了一本被精致花纸包装好的书,翻开看了看,原来是小窗记,若不是看见这个,薛宸还真的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天真的少女,认为自己一定会得到一份特别美好的感情,就像是小窗记中的才子佳人那般,男才女貌,情之所钟。

怎料,生活却给了她一记响亮又羞耻的耳光。

于是又静静的放下了那本书,葱白般纤嫩的指尖抚过那新包不久的花纸,唇边露出一抹叫人看不出意味的浅笑来,感情对上一世的她来说,是奢求不到的,而这一世,她打算从一开始,就不去奢求。

衾凤和枕鸳被薛宸晾在一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小姐兀自做着自己的事,丝毫没有理会她们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衾凤咬了咬下唇,踌躇着向前走了一步,二话没说,首先就跪了下来,枕鸳见状,也赶紧上前跪下。

薛宸没有看她们,却也在注意着她们的动作。

上一世的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算是她成亲前,自己在牙婆子手上买回来的新碧了,因为她不放心徐素娥给她的人,事实上,徐素娥也不会给她什么好人,她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亲自去挑,新碧读过书,会算账,是个小才女,家道中落才辗转被卖,跟了她嫁入长宁候府做了陪房,她无父无母,在长宁候府唯一能依傍的也就只有她这个主母,所以办事十分用心,人也忠诚,只可惜,这一世她回来了,新碧不在了,所以,她只能重新挑近身伺候的丫鬟。

虽然这个衾凤和枕鸳从小就伺候她,但是毕竟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上一世的记忆也很模糊,所以她判断不出来,她们的品行与行事,但是,她此时身边无人,最有潜力培养的就是这两个,只要不是吃里扒外的主,薛宸还是愿意用一用她们的。

如今看来,两个丫头还不算太蠢,至少没有一回来就哭诉告状,说明她们做事有些担当,没有回来就感激涕零表忠心,说明并不是流于表面没城府之人,直接跪下,说明她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于是薛宸回头了。

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目光平淡的看着一身红衣的衾凤,衾凤只觉得后背寒凉一片,这三人中,明明她的年纪最大,可是在面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小姐时,就感觉像是头顶悬了一柄锋利的刀,让她丝毫不敢怠慢,斟酌一番词句后说道:

“奴婢们知道错了,给小姐添了大麻烦,是桐妈妈带了人直接把我们抓到胡总管那里去的,我和枕鸳会拳脚,打伤了他们其中两个人,但他们人多,我们实在打不过,就被抓了。”

说话调理清晰,头脑分明,没有丝毫辩解,简单的把当时发生的情况说了出来。薛宸暗自点头,然后才用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说道:

“你们知道桐妈妈为什么要抓你们?”

衾凤稍事沉默,不是不知道,而是有些事不知当说不当说,可枕鸳就爽利多了,虽然神情也是怯生生的,但该说的话也都能说道清楚:

“是桐妈妈想给小姐另外找两个服侍的丫鬟,小姐的内室贴身丫鬟是一等,每月三百钱,外室丫鬟二等,五十钱,之前桐妈妈就来跟我们说过,说我们年纪小,要我们把月钱就寄放在她那里,我和衾凤没答应,她就想着索性换了我们吧。”

薛宸停下了手里随意翻书的动作,眼皮子微微抬了抬,然后才放下手里的书,走到跪地的衾凤和枕鸳身前,对她们扬手,让她们起来。

两人起来之后,便肃立着,半刻都不敢怠慢,薛宸见她们进退有度,比一般的丫鬟都要懂事的样子,这样的涵养,不禁对她们问道:“你们都是从小伺候我的,我却没问过你们的来历,我记得好像是我五岁的时候,太太带你们进府的,对不对?”

衾凤点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点不一样的小姐,片刻的犹豫之后,就对薛宸说道:

“小姐记得没错,我和枕鸳都是太太领进府里的,小时候受过卢老夫人的恩惠,在卢家长到八岁,才被太太带进府里伺候小姐的,枕鸳比我小一岁。”

这么说衾凤今年十四了,枕鸳十三。一般伺候小姐的丫鬟,自然是要长几岁的,这个年龄很合理。而她们之所以被教养成这样,原来最大的功臣还是卢家,她们说的卢老夫人就是卢氏的母亲,薛宸的外祖母,但这个外祖母在薛宸八岁的时候,好像就过世了,所以薛宸对她并没有多少印象,只依稀记得还小的时候,母亲经常哭着回娘家,有时候也带她一起回去,可住两天之后,外祖母就亲自把母亲送回来了。她那时候年纪小,哪里懂这些事,只知道去了外祖母家特别自由,外祖母总是由着她玩儿,想吃什么都能得到满足,只可惜时间都住不长。现在想来,定是卢家怕自己的商户身份给母亲拖累才回回忍气吞声,把和父亲吵架的母亲送回来。

一个女人一生有多苦,薛宸深有体会,叹了口气后,才淡定的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说道:

“有些话我原来是不想和你们说的,但如今太太去了,院子里没有主事的主母,我年纪小,有很多事也接触不到,但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我还能分得清,你们俩也看到了,太太的七七还没过,有人就想把你们从我身边除去,这回若不是我察觉的早,等你们被卖出去真就要糟了,所以,今后咱们只能一条心,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来禀我,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薛宸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声音温柔如水,但态度却是令人不容置疑的。

衾凤已经十四岁,知道一场大的变故会让一个人的性情发生改变,从前她伺候在小姐身旁,只觉得小姐不谙世事,天真无邪,可那都是由太太宠起来的,如今太太没了,小姐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懂了。

而小姐对她们说这些话,就是正式收了她们的意思,事实上,她们虽然年纪比小姐大,但身份是丫鬟,关键时候,的确只有小姐能够保住她们,而作为回报,她们就是要和小姐站在一条线上,对付那些想趁着太太去世,拿捏小姐的人,比如桐妈妈。

尽管不知道小姐要她们做什么,但衾凤和枕鸳并不担心,因为她们自从被太太领进门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要伺候小姐的,只有小姐好了,她们才会好,相反的,如果小姐不好了,她们这两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丫鬟,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这些道理衾凤和枕鸳都能想的明白,就算不用薛宸吩咐,她们也会这么做就是了。

而薛宸交给衾凤和枕鸳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她们去打听桐娘的家里人。上一世薛宸直到出嫁前,也没有怀疑过桐娘,因为她是母亲留下的管事媳妇,薛宸很多事都仰仗她,可回转一世,她多了几十年的阅历,看人的角度也不一样了,自不能同日而语,桐娘的很多做法,已经触了她的逆鳞,这样的人留下来一定会是祸害,桐娘上一世在她成亲之后,就称病回了乡下,没多久就病死了,现在想来,这件事似乎也透着玄奇。

衾凤和枕鸳不负期望,很快就打听出了桐娘家的情况。

桐娘是卢氏的陪房,一同跟着嫁进了薛家,后来卢氏见她年纪到了,就把她配了人,她当家的叫王贵,是在朱雀街那儿当差的,回事处的二管家,可见卢氏对桐娘这个陪房还是很好的,与她想必,一起入府伺候的平娘就没她那么好运,只是配了薛云涛这院里门房的班头。桐娘和王贵没有孩子,在府外有一座宅子,是三进的,王贵是京郊人,家里亲戚大多来自京郊,没听说有什么出息的。

“桐娘既然是管事媳妇,太太去了之后,又让她做了我院里的管事妈妈,她的月钱是多少?王贵的月钱又是多少?”

衾凤和枕鸳听了薛宸的问题,面面相觑,她们只是去打听了桐娘的家里,还真不知道她的月例和她当家的月例,不禁失了声,暗骂自己办事不周全。

而薛宸倒不是故意刁难她们,事实上,她对她们能这么快打听到这些情况已经感到很满意了,只是脱口问出了这个问题,却把两个小丫头给难住了。

薛宸知道,有关银钱的问题,不是两个小丫头随便去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想了想之后,对枕鸳说道:

“去把平妈妈喊来,就说我衣服上划了道口子,让她来看看能不能织补。”

平娘和桐娘不同,她向来管的就是薛宸的日常生活,衣服坏了找平娘准没错。而在薛宸嫁入了长宁候府,一开始那几年最难熬的时候,就是平娘不离不弃守着她,薛宸对她有愧疚,到她死也没能回报过她什么。

枕鸳出去后,不一会儿就看见一边放衣袖,一边整头发的平娘匆匆忙忙赶了过来,薛宸想起自己从前每回见她,她都是忙忙碌碌的,虽然有丫鬟差遣,但平娘习惯了把她贴身的一切都揽过去做了,不假手她人。平娘见了薛宸赶忙上前屈膝行了个礼,这个礼,她一辈子都没有废过,哪怕后来得了腿疾,弯不下去,她也会弯腰把礼给行了。

“平妈妈快别多礼,过来坐下吧。”

薛宸上前亲自扶了平娘,拉着她坐到了床前的椅子上,平娘如坐针毡,薛宸对她善意的笑笑,然后才用黄鹂般的声音对平娘问道:

“平妈妈,我问你,你与桐妈妈都是管事妈妈,你们俩的月钱一样多吗?”

对平娘,薛宸并不想隐瞒,也愿意让平娘更多的加入到她的事情中来,平娘被枕鸳喊她进来,就知道小姐是有事问她,不敢隐瞒,直说道:

“我的月钱没有桐妈妈多,我一个月是五百钱,桐妈妈一个月得有一两。”

平娘的话让薛宸陷入了沉默,一两的月钱,哪怕是在王侯将相府邸中也不算低了,照这么说的话,其实桐娘手里应该不缺钱才对,可她为什么会连两个小丫头的月例都惦记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做到了,两更!上章发的红包,大家都收到了吗?嘿嘿,虽然不多,但聊表心意,花叔不定期还会发红包,大家关注作者有话说就行了。么么哒。

☆、姨娘

平娘看见薛宸不说话,眸子一动,想了想薛宸喊她进来问这话的原因,就试探着说道:

“桐妈妈虽说月例多一些,但是她开销也大,她当家的王贵不仅好酒还好赌,欠下了一屁股债,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他输的,所以桐妈妈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再加上王贵家里亲戚多,大多没什么钱,经常来打秋风也是有的,一来二往,这银子可不就不够用了。”平娘好像知道薛宸想问这个似的,在薛宸还没想好怎么问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话全都说了出来。

“……”

平娘的精明让薛宸彻底对她改观了。虽然上一世她对平娘的印象最多是不笨,可也不觉得她精明,现在听她说这些,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薛宸想要的答案说了出来,还颇有点大智若愚的意思。

有心再让她多说点,薛宸就继续问道:

“可她当家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这脾性了,桐妈妈家那三进的小院子是怎么来的?平妈妈你在府里年份和桐妈妈差不多,可是直到今天不还住在府里吗?可桐妈妈哪里就有了那份钱?”

这是薛宸心里真实的疑问,桐娘就算是嫁给了朱雀街薛家的回事处二掌柜,可是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小院要多少钱,薛宸多少还是有点数的,最少也要八、九百两银子,桐娘一个月一两,若没有其他来源,要六十年才能买,这件事本身就是疑问吧,不是桐娘有问题,就是那个王贵有问题。

平娘看着薛宸,觉得在这个小姐身上看见与以往不同的模样,似乎一夜长大了许多,心中又是怜惜,说道:

“她的钱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与小姐说句掏心窝的话,太太留下的嫁妆不在少数,若是小姐都交给桐妈妈去打理,只怕也不是万全的。”

薛宸没有说话,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平娘,稚气的小脸纯美的像是画中的小仙子一样,平娘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低着头站了起来,对薛宸行礼,说道:“我外头还有好些衣服没洗完,小姐若是没事,那我就退下了。”

本来薛宸也就是喊平娘过来问话的,不是真的有事让她做,点点头,看着平娘离去的背影,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

平娘和她说的这句话,好像前世的时候,她也说过,就是那副神情,那副语调,可是上一世的她对桐娘太过依赖,觉得她既然是母亲钦点了替她管理母亲嫁妆的人,那就由她管着也没什么,不过后来不幸的是,徐素娥不知道对薛云涛说了什么,让薛云涛做主把卢氏的嫁妆交给了徐素娥去打理,说是等薛宸出嫁的时候,再还给她,可是,到薛宸真的出嫁的时候,徐素娥交出来的东西却是差强人意的。

所以,薛宸一直以为,母亲的嫁妆是徐素娥吞了,可如今想来,必定不是她一个人吞了才对,桐娘……

薛宸沐了浴,换了身衣裳,散着头发走出,精致的容貌初现端倪,已有绚烂之色。就看见衾凤捧着两套新裁的素色衣裳过来,衣裳没有什么多余的花色,看起来特别素雅,折叠好的衣服上头还放着一只白色的珍珠发箍,一对珍珠耳坠,看见薛宸,衾凤走来对她说道:

“小姐,这是田姨娘送来的衣裳,说是她自己做的,本来她是要进来见小姐的,我说小姐在沐浴,她才没进来,托我将衣服拿给小姐。”

田姨娘是薛云涛的通房丫头,后来卢氏怀了孕,才抬成的姨娘,从小就伺候薛云涛,对卢氏也算恭敬,而薛云涛身边,如今应该只有一个田姨娘,是个没什么城府,却敢说敢闹的女人,卢氏做主母的时候性子绵软,她也没能闹起来,只不过后来薛云涛娶了徐素娥做续弦,田姨娘才被整治的惨淡收场,再后来,薛云涛纳妾就要到十年以后了。

薛宸看也没看一眼那衣裳,就对衾凤说道:“收起来吧,让厨房做一盘枣泥山药糕和芙蓉饼给田姨娘送去,就说我谢谢她。”

这两样东西,是卢氏爱吃的,薛宸不知道田姨娘爱吃什么,就这么吩咐了。

衾凤领命去了之后,枕鸳就过来告诉薛宸,说是薛云涛回来了。卢氏出殡之后,薛云涛要按例去谢过五服里来帮忙的亲眷,一家一家的走过,以示诚心。

薛宸稍事梳理一番后,就急急的走出青雀居,往主院走去,还特意让枕鸳端着一壶她亲手泡的茶,可走到主院一看,却看见田姨娘这个除了请安,其他时候不经召唤不得进入主院的她已经快她一步来了,薛宸进门的时候,她刚在内室帮薛云涛换过了衣裳,两人衣裳整洁,不像是做过什么的样子。

田姨娘年纪和薛云涛一样大,但她生就年轻的脸,如今三十多岁,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不胜娇美,永远都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因为出身农户,所以她身上并没有多少大家闺秀的雅气,若真要说的话,利索干脆也算是她的特色了。

田姨娘看见薛宸,就赶忙迎上来,接过了枕鸳手里的茶,说道:

“老爷刚和我问起小姐,小姐就来了。果然是父女连心嘛。”

薛宸没有说话,只是回了她一记浅淡的微笑,就像是一株绿意葱葱的小白莲,刚刚冒出了白嫩清雅的尖角,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呵护她,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好东西都捧到这个美丽的小姑娘面前来。

薛云涛连日的奔忙,整个人都憔悴了两圈,但看见女儿,心情还是稍微好些的,对薛宸说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怎的不好好的在房里歇着。”

薛宸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乖乖的坐到了薛云涛身旁,由着田姨娘给他们倒茶,对薛云涛说道:“女儿不累,女儿和爹一样扛得住。这是咱们能为娘亲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薛云涛欣慰的点点头,从前他一直觉得女儿被卢氏宠的过了头,都十一岁了,说话做事丝毫不知道分寸圆滑,因此不是很讨喜,可是真没想到卢氏去了之后,这娇宠大的小丫头,竟然能自己醒悟过来,连日里说话做事,像是一夜长大了般,叫人从心底里生出怜惜。

薛宸来薛云涛院子里,也没有其他事情,就是来陪薛云涛吃顿饭,父女俩的话都不多,再加上卢氏亡故,心情总是沉重的,因此一顿饭吃下来,父女俩并没有多少交集,饶是如此,薛宸也觉得很满意。吃过了饭之后,薛云涛依旧还得出门走五服,田姨娘伺候薛云涛和薛宸吃完了饭,就自觉的提出告退,薛宸也正好这个时候要走,田姨娘就说送她回青雀居,薛宸没有拒绝。

走在路上,田姨娘跟在薛宸身后,时不时的就打量这个由主母卢氏亲自教养的小姐,卢家是商户出身,在田姨娘心中,卢氏的出身比自己还不如呢,只不过她祖上修的好福气,这辈子不用做什么,就能嫁入诗书传家的薛家做正妻,顺顺当当的寿终正寝,死了还能入薛家祠堂,有牌位。

而可想而知,卢氏那样的性子能教出什么样的小姐来,在田姨娘的印象中,这个小姐被宠的没有半点城府心计,旁人说什么她都相信,好骗的很。

如今卢氏去了,她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人,只要她把小姐笼络好了,老爷自然会看在眼里,他当年能娶一个商户之女为妻,想来就是对妻子的出身不在意的,若是自己能趁这个机会被扶正的话……

这么想着,脚下就走快了些,来到薛宸身旁,故意套近乎道:“小姐可收到衣裳了?之前太太生病,也没人给小姐料理衣裳,我那针脚还算不错,小姐回去穿着若是喜欢,我明儿再给小姐做就是了。”

薛宸没有立刻回答田姨娘,而是又与她一同走了几步后,才对她说道:“府里不是有绣娘嘛,哪里就要姨娘动手做了。”

田姨娘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回道:“是,府里有绣娘,但姨娘做的是姨娘对小姐的一份心意,想着小姐没了太太疼爱,也是不忍罢了。”

薛宸突然停下了脚步,田姨娘差点没反应过来,急急停下了脚步,回头就看见薛宸正不带半点表情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回过头,与她对视一眼之后,薛宸的唇瓣才微微轻启,说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爹有一天会把你扶正,让你做薛夫人?”

“……”田姨娘没想到原本她以为好说话,不懂事的小姐会言语犀利的说出这句话来,一时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才抽着嘴角说道:

“小,小姐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没有这个想法……”

薛宸打断:“没有就好。太太虽然故了,但是府里也是有规矩的,下回没有人召你,主院就不用去了,我爹那儿有伺候的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薛宸便带着枕鸳,如先前那般,挺直了背脊,骄傲的自田姨娘面前离开了,留下目瞪口呆的田姨娘看着薛宸离去的背影,久久都回不了神。

“不识好歹的臭丫头。和她娘一个死德性!我呸!”

田姨娘这些年在薛家过的很是顺畅,老爷不花心,主母好伺候,她虽然是姨娘,但府里从来没少过她的吃穿,就连主母在的时候,都不免对她相让三分,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嫡母的假小姐,还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不让她去主院……哈,整个府里就她一个女人,老爷除了她,身边还能有谁服侍,这时候不去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扭着腰肢撇着嘴,田姨娘对着薛宸离去的方向甩了个白眼,就哼哼唧唧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只是个小角色,不用管她!

☆、传话

在回青雀居的路上,枕鸳没忍住,对薛宸问道:

“小姐,您说田姨娘会听话吗?”

枕鸳比薛宸大两岁,所以觉得薛宸刚才对田姨娘说的话,根本不会奏效,田姨娘一定是想趁着太太殁了这些日子,把老爷给笼络过去,再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时机了,所以,枕鸳觉得不管小姐说什么,田姨娘那儿都不会放弃才对。

薛宸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向前,双手拢入袖中,脚步是习惯性的快走,嘴上却没耽搁,对枕鸳回道:“不听话就罢了,原也没指望她听话。”

只不过上一世田姨娘下场有些惨,被徐素娥当场抓到了与人通、奸的证据,百口莫辩之下,是被打瘫了送出去卖的,买她的是个青楼的专用牙婆,买回去之后,也不知遭了什么罪,没两天就死了。

所以这一世薛宸才想给田姨娘提个醒,如果是稍微聪明点的女人,这个时候就不该去主院伺候老爷,薛云涛这个人并不好女色,从他婚后纳妾的情况就能看出一二来,并且薛宸的爷爷薛柯是个很重规矩的人,薛云涛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在这方面该是没有缺失的,所以,他是不可能在这段期间和田姨娘发生点什么的,即便做了什么,田姨娘若想在这个时候闹出了事,比如怀孕什么的,最终也不会有好下场,她在薛云涛心里的地位还不至于让薛云涛为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去担一个不好的名声。

所以,薛宸是一点都不担心田姨娘去主院笼络薛云涛,相反的,她去不去,也和薛宸没多大关系,她说那些话已经仁至义尽,田姨娘要自己想不明白,硬要凑上去,那最后得了什么下场就都是她自找的了。

枕鸳还想再问什么,却听薛宸突然话锋一转:

“六月里是东府老太爷的寿辰,太太刚去,咱们府上不宜出席,便就准备样东西,给老太爷送去做贺礼便成了。你去把桐妈妈喊来,叫她带上我娘嫁妆的名单目录,去耳房找我。”

枕鸳先把薛宸安全送到了青雀居内,薛宸又交代了几句,枕鸳才领命去找桐娘,桐娘正在回事处说话,枕鸳把薛宸的意思告诉桐娘之后,桐娘的眉头蹙了起来,对枕鸳的语气十分不好,说道:

“小姐怎么会突然要看太太的嫁妆名目?定是你们这些伺候的牛舌丫鬟多嘴了是不是?”

枕鸳本来就和桐娘不对付,上回若不是小姐相救,她和衾凤这个时候肯定都已经被卖出去了,心里也是对桐娘恨极的,原本是想好好的来传话,没成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两人骂架,枕鸳虽然年纪小,但骂架的功夫丝毫不差,只听她义正言辞的说道:

“桐妈妈你嘴巴放干净些。我不过是来传达小姐的话,你有什么不满尽管找小姐去,犯不着跟我使你的奴婢威风。”

上一回薛宸在舍人所当众说桐娘是奴婢,这件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所以,枕鸳现在说桐娘使得是奴婢威风,就有借着薛宸的话奚落她的意思了。

桐娘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和她顶嘴,上去就要抽她耳刮子,可枕鸳手底下是有些功夫的,哪里是站在那里被人拿捏的木头桩子,眼光一闪,看准了机会,干脆自己就把脸给迎了上去,让桐娘在她脸上打一巴掌,而作为回报,她也扯着桐娘的手,一下子就把桐娘给拉倒在了地上,两个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之后,桐娘才把缠着她不放的枕鸳给推到了一边。

枕鸳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身上也满是泥土,脸上却带着胜利的笑,继续趾高气昂的讥讽道:“桐妈妈,你还想动手教训我不是?果然好大的奴婢威风啊。也不怕刮起的妖风太大,闪了您的腰。我就是来带个话,去不去的,您请便吧。”

说完这么一句小刻薄的话,枕鸳转身也就走了,不再恋战,气得桐娘鼻孔发歪,想发落这小蹄子,可还没开口,那小蹄子就跑了,桐娘在后面急得直跳脚,指着枕鸳离去的背影骂娘呢。

枕鸳就算后面也听了几句要不得的脏话,但她已经转身,就只当没听见,麻溜的回去给薛宸复命去了。

“小姐,我话已经传到了,不过桐妈妈来不来,奴婢可不敢保证。”

薛宸见她大大的脸盘上似乎沁着汗,身上乱糟糟的,便勾了勾唇,枕鸳见小姐笑她,也有些羞窘,将手里一直捏着的东西,放到了薛宸手上,然后才转身告退,回房换衣服去了。薛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些。

过了大概有一个半时辰,桐妈妈才姗姗来迟,身上的脏衣裳也没换,就那么顶着满身的灰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本蓝皮小册子,没几页的样子。虽然她没道理不听小姐的吩咐,可谁也没规定不能有什么事耽搁啊?桐娘就等着薛宸和她发脾气,这小姐的性子和她娘差不多,绵软可欺,也好骗,桐娘几乎都已经把要怎么应答,然后怎么告那臭丫头的状都想好了,今天非逼着小姐处置了那个丫头不可,要不然她也就白做这个管事妈妈了。

进来的时候,看见薛宸站在窗台前摆弄她的那两盆夕雾花,用剪子把有些干枯的叶子给修剪干净,桐娘进来之后,只是敷衍性的屈了屈腿,然后就等着薛宸和她说话,可等了半晌,薛宸也没转过身来和她说话,只是认真的在那儿侍弄花草。

桐娘心里的气真是不打一处来,丫头已经那样嚣张了,这个主子原来还是个师父,她在府里这么些年,已经多久没人敢在她面前这般拿乔了,就是太太也不敢……说来也奇怪,太太刚死的时候,桐娘在她耳边说了许多怕人的话,那个时候这小姐明明就是被吓她到了的,畏畏缩缩跪在灵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可怎么一个转身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难不成是她用来吓她的话,被棺材中的太太听见,暗地里做了什么鬼……

一番胡思乱想之后,桐娘觉得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就走上前,对着薛宸说道:

“小姐,您要的名目,奴婢给您拿来了,除了这事儿,奴婢还想和小姐说说您那丫鬟的事儿,她实在是太不像话,她……”

薛宸听她说话,稍稍回头,却是没有看她一眼,用食指在唇瓣间比了一下,意思是叫她噤声,桐娘一肚子的话憋着说不出来,硬生生的又给憋了回去,差点没憋出内伤来,以为小姐这回是要和她说话了吧,可她有傻站着等了半晌,小姐还是没动静,桐娘心里等的浮躁起来,正要不顾一切的发飙,薛宸却放下了剪子,回过身来了。

“名目呢?”一开口就是要名目,哪里给桐娘说其他话的机会。

桐娘脸上又是一黑,不情不愿的将手里的蓝皮册子递给了薛宸,薛宸取过册子,就坐到一旁的杌子上去翻看了,桐娘心里憋着气,再不想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干脆木头似的直挺挺站在那里,闹情绪,甩脸子的架势足足的,就像个炮仗一般,支应好了燃火线,就等着人上来给她点个火儿,然后她就能爆炸了。

斜眼看了一眼似模似样看着册子的薛宸,轻蔑的撇了撇嘴,一个小丫头片子,还真以为自己看的懂似的,不是她小瞧,这丫头是随了她娘的真性儿,这册子上头的字儿都未必认得全,更别说看的懂了,不过是在她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薛宸很快就把这册子翻完,合起来用手指在册子表面敲了两下,然后才对桐娘递去了今日的第一眼,说道:

“这只是个辅册,上头记的是太太出嫁时的添妆名目,其他正本呢?为何不一并拿来?”薛宸也不说破,只是觉得好笑,这桐娘是真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随便拿一册添妆的名目来糊弄,不过,若是从前的自己,只怕还真看不出来就是了。

桐娘心里大惊,她刚才出来的急,就随手拿了一本小册子过来,其实她来主要是为了告枕鸳那臭丫头的状,哪里就是真的来给薛宸送嫁妆名目的,太太留下的那些东西,她既然管了,那就断没有轻易交出去的道理,不过是想来糊弄糊弄小姐,让她把枕鸳那丫头处置了才是关键。

可小姐一出口就道出了这册子的来历,倒叫桐娘措手不及了,以为小姐是在诈她,硬着头皮说道:

“嗯?小姐说什么呢?太太的嫁妆名目都写在里面呢。不是你要看的吗,还让枕鸳丫头去传话,如今怎的又不要看了呢?”

薛宸盯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才端起了旁边的一杯香茶,喝了一口,说道:

“妈妈事情太多,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我已经让衾凤和枕鸳拿着你的对牌去库房了,太太的嫁妆名目,管事妈妈那里一份,库房一份,你这儿就出了这个,待会儿我们看看库房那里会出几本来,我倒要看看,你们出的本子是不是对的上,若是对上了也便罢了,若是对不上,就是你们存了私心,想霸占主人家的财物,到时候,我去报官,让官府来替我查查,这事儿到底是谁想瞒我。”

刚才枕鸳那一架可不是白打的,桐娘挂在腰上寸步不离的对牌就让枕鸳给趁乱摸了回来,也是桐娘一心想整治枕鸳,来见她之前没换衣服,要不然也许还会发现对牌没了,不过,就算是她发现了,薛宸也不怕,到底她才是正经主子,要府里的对牌,于情于理都是说的过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哟哟哟,煎饼果子来一套!好饿啊,吃早饭去。大家看在花叔起这么早更文的份上,给我撒个话,留个言呗~~~~

☆、算计

直到薛宸对桐娘撂下这么一番话之后,桐娘才脸色大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果然那个装对牌的荷包不见了,心中暗恨自己疏忽大意,竟然让枕鸳那个小丫头钻了这么大的空子,不过,她到底也是经历过风浪的,虽然丢了对牌,可她自问在这府中还算是站的住脚,她就不信,小姐派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前往库房,库房里的就肯随便交出夫人的嫁妆名目来,到时候,几个管事联手发难,纵然是大小姐又怎么样,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色厉内荏道: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桐娘的嘴角已经忍不住的抽搐起来,却还要拼命忍住,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府里的对牌是太太临终前交给奴婢掌管的,小姐您使这样的手段抢了去,就不怕旁人说你不敬太太吗?”

薛宸小小的身子坐在太师椅中,就像是一株清莲般,脱俗的不沾俗世,弯了弯嘴角,用最温柔的声音对桐娘说道:

“瞧桐妈妈说的,对牌是太太给你的,可那样难道我就拿不得了?对牌这东西不过就是主人家为了让下人办事的时候方便些准备的,可有些下人偏偏看不懂,以为拿了对牌就有了管制约束主人家的权利,桐妈妈这一点上可能是会错意太太意了。”

不得不说,薛宸这张好看如樱桃的小嘴实在是毒辣的,一口一个‘下人’‘奴婢’,丝毫都不给管事妈妈面子,可偏偏她说的话又那么底气十足,叫人抓不着错儿。桐娘暗恨在心,可是也不敢否认薛宸这段话的正确性。

而薛宸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这段话有错误,所谓对牌,就像是虎符,天子颁虎符于将领,使将领可以行天子令号令三军,众将士效忠的始终都是天子,而不是虎符,所以,在下者的确需要这件象征身份的事物,可是对于真正的天子而言,却未必是必须的,没有虎符,凭天子亦能调配三军。

桐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衾凤和枕鸳回来了,在薛宸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薛宸就点了点头,桐娘就站在她们面前,也没实实在在的听清,只听见衾凤说了一句‘在抱夏等’什么的,还想再听,就见薛宸冷意熏然的双眸瞪了她一眼,桐娘就知道她们说的定是库房的管事已经被叫来了,可小姐为什么不把他们一同喊进来和她对峙?为什么要搞得这样神秘?桐娘的两只手心不由自主的攥了攥,掌心似乎有些出汗的感觉,然后就见薛宸从椅子上站起来,拂了拂根本就不乱的衣袖,越过桐娘就往外头走去,桐娘这才惊觉这事儿不对,赶忙追了上去,对着薛宸的背影大声喊道:

“小姐,小姐!您这样做不对!对牌是太太交给我的,您不能就这么夺了去。”

桐娘在薛宸身后叫嚣,引来廊下不少婢女的注意,薛宸突然停下了脚步,差点让跟在她身后的衾凤和枕鸳撞上来,两个婢子大呼惊险,今后就是跟小姐后头走路,也得耳听八方才行。

桐娘是有心吸引众人注意,小姐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抢了她的对牌,就不信她不怕旁人知道!

谁想薛宸停下了脚步,回头走到了桐娘面前,没给她太多反应的时候,就在回廊中朗声说道:

“对牌是太太给你的又如何,我就抢了又如何?有本事,你找太太说去,让太太来找我!”

“……”

薛宸一句‘让太太来找我’实在是霸气侧漏的,惊呆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桐娘在内,薛宸说完这话以后,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继续对桐娘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桐娘说道:

“今后这对牌就放我这里,桐妈妈想用,就来我这里取。若是下面的人只认对牌,不认妈妈的话,妈妈可以来告诉我,我直接撵了他们出去便是,定会替妈妈做主的。”

然后才不理会桐娘那像是吃了苍蝇般的青绿脸色,转过身去,端庄又高贵的疾步穿过了回廊,往会客的花厅走去。而在薛宸当众说了这么多话以后,明天府里的人就会知道,桐妈妈的对牌被大小姐收了,谁要是不听大小姐使唤,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被撵出府的命运,平日里仰仗桐妈妈的人,现在也要好好考虑考虑轻重了。

薛宸去到了花厅,里面空无一人,衾凤和枕鸳小心的将门半掩了起来,才进来对兀自给自己倒茶,又从衣袖里拿出一本书册,准备在这里看书的,姿态悠闲的薛宸问道:

“小姐,那两个管事根本不信对牌是桐妈妈给我们的,都要桐妈妈亲自去找他们才肯出名目。我就传了小姐的话,让他们到东府里去取一架连理枝的大插屏,他们虽然不高兴,但是也没敢真的逆了小姐的命令,先头就出府去了。”衾凤向薛宸禀报自己先前做的事情,薛宸听了没有多余反应,就点了点头,枕鸳在旁不懂的问道:

“小姐,他们既然不相信,咱们怎么才能让他们办事呢?”

薛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一口茶之后,就坐到了花厅右侧的镂雕仙人拜寿的枫木罗汉床上,用一只芙蓉花面的大迎枕垫着胳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平静的将书翻了一页,然后才语调缓慢的说道:

“他们现在不信没关系,总会相信的。待会儿下晚些,你把我抄的那份单子拿去库房里,叫他们当场就把那些东西给我拿过来,并且要告诉他们,这单子就是桐妈妈给咱们的。”

薛宸上一世整理了小半辈子,才把卢氏的嫁妆还原了七成,卢氏虽说是商户之女,但是她的陪嫁却是极其丰厚的,卢家也觉得亏钱诗书传家的薛家,所以,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就都让卢氏拿到薛家来了,上一世薛宸也是经过一阵子整理之后才发现这件事的,所以,她对卢氏的嫁妆心里有数,上一世被人强占着,徐素娥也就是靠着卢氏的嫁妆翻身,若是没有卢氏的嫁妆,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底气能压制的住薛宸。

而薛宸如今向桐妈妈和库房管事要卢氏的嫁妆名目,不过是想找个接管的由头,现在的徐素娥还是被薛云涛养在外面的外室,她一定要在她入府之前,就把卢氏的嫁妆掌握到自己手里,这样,就算徐素娥进来做了她继母,没有那么多钱打点,也总难再控制她了。

但是,不管是桐妈妈还是库房,他们都不会轻易的把到手的这块肥肉让出来,或者说他们不会完完整整的让出来,毕竟现在对他们来说,是多好的发横财的机会,主母过世,嫡女年幼,老爷从不管后宅的事情,庞大的嫁妆无人打理,他们不说全部吞下去,但只是过过手,也能沾上不少油水,哪里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薛宸算准了他们这种贪婪的心理,所以,并没有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拿了对牌,他们就会听命于她。但这些都没关系,不听她的话,她自有办法叫他们窝里斗,这世上再没有比看着狗咬狗更加快慰的事情了。

她先是把桐娘找到面前来,说一番话,然后让她回去,故意让她听见两个管事在花厅等薛宸的话,她回去之后必定不信,就会去库房找他们,然后薛宸早早就把他们打发去了东府,桐娘在府里肯定找不到他们,所以就会相信他们就是在薛宸的花厅里说话。

等到晚上那两个管事从东府回来了,她就让衾凤拿着一张他们清单去找他们,让他们当场就把东西拿出来,并言明,那清单正是桐娘给的,而那清单上的内容也很讲究,这些东西,其实说白了,就脸上一世的薛宸也未必见过,因为在徐素娥进门后没多久,库房的管事就换了人,徐素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得到了薛云涛的许可,接过了卢氏的嫁妆,可后来薛宸做了长宁候夫人,从徐素娥那里夺回了不少东西,就是没夺回的也大多知道了去向,唯独薛宸如今写的这份清单上的内容始终不曾被挖出来,由此可见,当徐素娥换掉当时的库房管事时,这些东西就已经被他们私吞入囊,所以,她后来才怎么找都找不到。

可不管怎么说,她写的那份清单上的内容,必定就是卢氏嫁妆名目中包含的部分,不怕他们怀疑真假就是了。只要那两个管事认定清单是真的,那么他们就会怀疑桐娘,而桐娘那里也是百口莫辩,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薛宸知道嫁妆里的内容,如果不是有人告诉她的话……所以那时,她就会怀疑两个管事恶人先告状,故意栽赃她,两方各执一词,到最后总会有薛宸出手的机会。

卢氏的丰厚嫁妆,就是这一世薛宸翻身的关键,她再也不要为了钱财奔波。而这一切,本就应该属于她!这一世,不会再让任何人染指她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晚了点,嘿嘿,下回注意!我会说,这一章继续发红包吗?截止今天24点,翻滚吧。

☆、管事

两个库房的管事好不容易从东府里拖回了那架两人高的连理枝大插屏,心里暗道大小姐太折腾,好端端放在东府的东西,不年不节的却要拿回来,偏偏这东西又贵又重,价值堪比燕子巷薛家入门时那影壁,若是派了等闲人去拿,出了事,就是把他们祖宗八辈儿都从祖坟里挖出来都不够赔的,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俩才选择‘听从’大小姐的吩咐,亲自前往东府去运回来,免得这位大小姐想借题发挥,说他们不将她放在眼里。

虽然他们本来也没把这个十一岁的女娃娃放在眼里,但却不会留下把柄落人口实。

因为东西太大,并不是那么容易从东府运回来的,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夜幕降临之时了。

还没走到库房,就遇见了大小姐白天派过来传话的两个丫头,见到她们,两个管事就招手让她们过去,说道:

“你们去回大小姐,东西已经运回来了,太太断七的时候要摆在哪里用?”

薛宸让他们去拿这大插屏的原因就是说,她想在太太断七那天摆出来,而这个大插屏是当初薛太夫人送给薛云涛娶亲的礼物,用料做工都十分的名贵,是当时刘一龙大师的得意作品,现在市面上千金难求,前两年,东府姑奶奶出嫁时,薛太夫人亲自来了府里,跟卢氏借了回去,卢氏一直也没好意思去东府要回来,所以就一直搁在东府里,薛宸上一世曾在东府里见到过这插屏,也问过缘由,所以才知道的。

衾凤和枕鸳对视一眼,笑容满面的迎上前去,一边给两位年过半百的管事行礼,一边甜笑应道:“是,奴婢们待会儿就回去禀告小姐。不过那之前,还烦请两位掌柜把这些东西从库房里拿出来,小姐说,六月里东府的老太爷生辰,咱们府上有白事,不宜大张旗鼓的出席,她这个做孙女的总要送样把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这里写的都是小姐从太太嫁妆名目中挑出来的,桐妈妈也说这些东西合适,现在就请两位管事将东西取了,派人给送到青雀居去,小姐正等着选呢。”

两个管事接过了衾凤手里的清单,草草扫了一眼,吴管事的脸色就变了,将之交给旁边的刘管事,然后刘管事见了那清单,脸色也是变了。

衾凤和枕鸳对视一眼,然后枕鸳就又接着说道:

“两位管事刚回来,许是也有些累了,要不先吃晚饭,吃了晚饭之后,再让人把东西送去青雀居吧。我们就先先回小姐去了。”

吴管事喊住了两个丫头,面色凝重的举着清单问道:

“这单子,是桐妈妈给小姐的?”

衾凤一身红衣,一双会说话丹凤眼微微弯了弯,就笑着说道:“可不是桐妈妈给的。要不然,咱们哪里知道嫁妆上有些什么呀。小姐白日里叫我们来问两位管事,管事们忙,就让桐妈妈给了,也是千挑万选,才挑了这么些个东西。”

吴管事和刘管事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两人对视一眼后,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衾凤和枕鸳趁着这个时候,就转身离开了库房外院。

她们走了之后,两个管事这才对视着说道:“这个桐娘倒是会挑东西讨好小姐,她怎么不把她拿走的那些让小姐挑?如今倒是会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哼。”

“她对咱们不仁,咱们也不必对她讲义气,她把我们的份捅给了小姐知道,东西咱们横竖是吞不得了,既然如此,那她也别想有东西进账。想黑吃黑,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度量吃下去!”

原来,薛宸错有错着,写在清单上的名目是她上辈子怎么找也没找到的东西,想趁着这一世,卢氏的嫁妆还十分完好,没有被人瓜分的时候,早早的就把东西给固定住,而很巧的是,薛宸选择的这些东西,正是这两个管事事先和桐娘商量好的瓜分品,说好了等太太丧事一过,就把这些东西想办法转移出府去的,可是如今太太还没断七,桐娘就把他们卖给了大小姐,想来是想借大小姐的手把他们铲除,然后她自己独吞太太的嫁妆。

这个女人的野心实在太大了。如今只是商量着各拿一小份,她都见不得,转脸就告诉了小姐,今后太太嫁妆这笔买卖估计是做不成了的。原本他们三人之间就没有多少信任,如今桐娘给他们来这手,真的是彻底把两个管事给惹怒了,当即就从库房里取了东西,一并拿着太太的嫁妆名目,往青雀居去了。

青雀居里,衾凤问薛宸要不要摆饭,薛宸先是问了问薛云涛,这几日薛云涛都在跑五服里的亲眷,早出晚归,这个时候并不在府里,所以,薛宸的晚饭一般都是在青雀居里用的。

不过今天,薛宸却没有让衾凤她们摆饭,而是说等一等再吃,果然话音还没落多久,外头就传来库房的吴管事和刘管事求见的消息,薛宸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般,起身往抱夏走去。

两个管事见了薛宸,恨不得在抱夏里就要跟薛宸交代,薛宸带着他们去了花厅。

一进去,两个管事就迎了上来,对薛宸说道:

“小姐,白日里您让咱们把太太的嫁妆名目拿来,那时正不得空,太太的嫁妆名目全都在这里,小姐您请过目。”

吴管事说完,刘管事就将先前捧在手里的一个木制托盘放到了薛宸的手旁,托盘里,放着两摞一尺高的小册子,看起来有几个年头,和先前桐娘拿来糊弄薛宸的那蓝皮册子一个品相,这应该就是卢氏的嫁妆名册了。薛宸倒不会真的以为这两个管家今后就对卢氏的嫁妆死心了,所以才把卢氏的嫁妆名目全都交了出来,他们定是想着后路,因为不知道桐娘告了多少密,若是拿少了,反而着了她的道,让她抓住了把柄,如今他们把太太的嫁妆名目全都拿出来,等小姐一一过目之后,所有的嫁妆不还得入得库房,也算是又回到了他们手里。那时候,他们平安的揭开了这一茬儿,没有了桐娘搀和,他们随时随地可以酝酿下一茬儿的私藏转移。

薛宸只扫了一眼,就在心中震惊了一下,从前只知道卢氏的嫁妆这么多,可是却不知道有这么多,看来,她上一世拼命捞回来的那些,根本不是七成,估计连五成都够呛,卢家嫁卢氏这个女儿,可真是下了血本的,上一世就那样给人无声无息的瓜分了,薛宸暗恨在心。

表面上却要维持平静,对两个管事扬起了大大的微笑,甜美的就像是初夏的果实般,天真中透着纯美,就像是一株一派小姑娘的娇俏模样,让两个管事的心稍稍的平静了些。

再怎么样,大小姐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能成什么事,桐娘能糊弄的了她,他们难道比桐娘的脑子还不如?

“两位管事辛苦了。我就是觉着太太断七那天总要个排场,就想起来东府里有一座大插屏,听太太说,那可是个宝贝,谁见了都得说好的,也是想让太太走的更加体面些罢了,两位管事可别嫌我小孩子多事。”

吴管事和刘管事连连摇手说不敢,见薛宸淡定自若的喝茶,却是绝口不提桐娘告密的事,两人先前还稍稍平复的心口,不觉又鼓动起来,薛宸平平静静的喝了几口茶之后,然后才讶然的看向两位管事,清脆的声音说道:

“嗯?两位管事还有事吗?”

吴管事和刘管事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吴管事脸上露出圆滑的笑,对薛宸试探性问道:

“呃,不知小姐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说着这话,吴管事的目光向那托盘中太太的嫁妆名目上瞥了一眼,暗示薛宸可以问一问他们这方面的事情,怎料薛宸却是果断的摇了摇头,说道:

“哦,吴管事说的是这个呀!不用为你们,待会儿桐妈妈过来,她白日里给了我差不多也这么多东西,说晚上过来跟我讲解,估摸一会儿就来了,我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只管问她便是了,时候不早了,两位管事还是快些回去吧。”

吴管事听到薛宸说桐妈妈,脸色一变,一旁的刘管事露出为难的脸色,指了指桌上的名目,说道:

“那这些……”

薛宸从容一笑,一副‘我不做亏心事’的样子,光明正大的摇头,嘴角那一弯微笑,简直能把人甜的发腻,只听她说道:

“这些放我这里,两位管事还不放心不成?桐妈妈对我可是很放心呢。”

“……”

正牌大小姐都这么说了,两个管事即便肚子里还有话,也不知该怎么说出来好了。东西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拿过来的,原本想借这个功,抵一抵白天的过,跟小姐交代一番,还把东西带回去,可是小姐根本不问他们,还言明要问桐妈妈,这些东西都是太太的,太太和老爷没有其他孩子,说到底,现在就已经都算是大小姐的东西了,自己查看自己的东西,旁人自然没有多嘴的权利。

两人一脸挫败的对视一眼,也不好意思留在这里讨薛宸的嫌,一咬牙,就提出告退了。

薛宸抬眼看了看他们离去的背影,勾了勾唇,却忽然听见衾凤在外头说了一句:

“大小姐,桐妈妈求见。”

薛宸见两个管事的背脊明显僵了僵,然后才用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对外头的衾凤说道:

“快请桐妈妈去西次间里,我和两位管事说完了话,一会儿就过去,先给她上一壶八分熟的麦子茶,桐妈妈爱喝那个。”

这亲疏程度,高下立现啊。

两个管事灰头土脸的一甩袖子,就往外头走去,正好遇见了桐妈妈往小姐的主屋走去,一抬手,桐妈妈想和他们打个招呼,可没想到两个管事瞧她的眼神凶狠至极,哪里还和她虚与委蛇,甩了袖子,就怒气冲冲的与桐妈妈擦肩而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今天晚了些,但应该还有一更的,大家可以先去睡,明早就有啦。

ps:因为女主身边还没有很多替他办事的人,实力不够,所以这一回这个离间计拖久了,管事和妈妈就发现了,所以只能快刀斩乱麻,,下一章应该就能解决了他们!

☆、处置

桐妈妈入内之后,衾凤就把她带到了先前两个管事在的花厅里,不用薛宸开口,桐妈妈一眼就看到了放在薛宸手边的两摞小蓝册子,又扭头往两个管事离去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才蹙起了眉头,她今天一个下午都盯着薛宸这里,让人看见两个管事出来了就带到她那里去,可她的人根本没看见管事的出来,她随即就想到了这可能是大小姐玩的把戏,本来是想晚上过来奚落一番,顺便抢回对牌的,可是,她一来就看见两个管事从这里出去,还上交了太太的嫁妆名目。

先前还自信满满要和大小姐一争春秋,满腔想要教育这小妮子尊老爱幼的的桐娘瞬间就软了,踌躇上前给薛宸请安,薛宸将随手拿的一本册子放在一旁,头也不抬,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桐娘坐下说话。

桐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哪里敢说什么,如坐针毡般,手足无措起来。

“两个管事可比桐妈妈听话多了。让他们送名目过来,一份不少的,全都在这儿。还顺便说了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桐娘面如死灰,额角不能抑制的沁出冷汗珠子来,随手擦了擦,然后故作镇定的说道:“哦,说,他们说了什么?”

薛宸看着桐娘但笑不语,桐娘被她看的头皮发麻,心里就像是无数个猫爪子在挠一般,偏偏薛宸不着急,可反而就是这种不着急,才更加让她担心。

终于没忍住,抢在薛宸前头说道:“小姐,不管他们说了什么,但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太太让我做您的管事妈妈,这份差事不知道多少人眼红,他们蓄意诬陷也是有的,奴婢平日里为人严厉,下面那帮人不服气,想要借您的手出气也未尝可知,您年纪小,可千万不能被外人给蒙蔽了,太太九泉之下也会难过伤心的。”

桐妈妈的一番话,说的声情并茂,好像她真的是一个万般为主子着想的忠仆般。

薛宸看着她的样子,眼角冰冷却嘴角含笑,叫人分辨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幽静的又拿起了一本册子,翻看两页后才说道:

“没有两个管事说给我听,我都不知道原来桐妈妈的生活这般拮据,怎么样?王管事在外欠的帐还上了吗?”

桐妈妈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薛宸,似乎很不敢相信,那两个掌柜会把这些事都告诉小姐知道,看来他们真是反了,是想除了她,独吞太太的嫁妆,真是太天真了,没有她这个管事妈妈在后面撑着,就他们两个库房的管事能成什么事?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

“小姐,您听我解释。您可千万别信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他们一心想吞了太太的嫁妆,若不是我从中周旋,他们早就得逞了,如今不过是对我夹私怨报,才出言污蔑我,小姐,小姐可不能听这些奸人之言啊。”

桐妈妈慌忙的走到薛宸面前,脸上表情是真有些急了,薛宸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桐妈妈突然的靠近而紧张,反而姿态更加平和,说道:

“妈妈在说什么呀。我不过问你王管事的帐还上没有,你怎的就说出了两个管事想吞太太嫁妆的事了?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来跟我说?难不成,真如两个管事所言,桐妈妈你也想吞太太的嫁妆?”

薛宸一脸三个问题问的桐妈妈再也站不住脚了,腿软了一般跪在了薛宸面前,衾凤进来,用准备好的绳子,将桐妈妈捆了个结实,然后让水清和水绣两个丫鬟托着两个托盘过来,上头摆放的全都是一些钗头首饰,镯子链子什么的,满满的堆了两盘子。

水清水绣过来看见桐妈妈被绑了,似乎并没有很意外,而是低着头故意不去看桐妈妈,将东西放到了薛宸旁边的桌子上,与那两摞嫁妆名目放在一起,扎的桐妈妈的眼都睁不开了,看着一副天真的水清水绣,实在想不懂,为什么是她们来送这些东西。

衾凤似乎看出了桐妈妈的疑惑,走到薛宸身边站定,然后才说道:

“桐妈妈是不是觉得奇怪?怎么是水清水绣从你房里翻找出了这些东西来呈送给小姐?”

听到衾凤大言不惭的说这些东西是从她的房间里面翻找出来的,桐妈妈整个人都僵硬了,瞬间好像老了十几岁般,再提不起任何颜色,衾凤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水清水绣,对桐妈妈说道:

“要不怎么说你们家的人都是这贪婪的本性呢。小姐只是说从你房里搜出来东西,全都赏给她们,她们就翻箱倒柜的把你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搜出来了。你房外头有两个婆子,等闲丫鬟根本靠近不了你的房间,可偏偏水清水绣是你娘家人,与旁的丫鬟自是不同,这事儿交给她们办,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果然小姐猜的不错,这两个丫头虽然是跟着桐妈妈进了府,但未必就对她服帖,依照桐妈妈的性格,介绍她们入府必定会收取一定的金钱,并且桐妈妈之前连衾凤和枕鸳的月例都惦记,那就更加不会放过水清和水绣的了,两个丫头进府是来赚钱来的,可谁知道进了府,受了人家规矩不说,最后还可能拿不到钱回家,哪里能不心急,只要稍微诱导一番,两个十多岁的丫头能有什么主意,一听能一下子赚个盆满钵满,不仅连她们家给桐妈妈的钱能要回去,还能另外再得一些好处,哪里还有不愿意的,简直就是指哪儿打哪儿,比狗还听话。可想而知,桐妈妈现在一定是连肠子都悔青了,竟然招了这么两个没有道义的白眼儿狼进来,最后连自己都给搭进去了。

桐妈妈低着头,看也不敢去看那盘里的东西,这些都是她从太太遗物里留下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有来历的,刚才她还敢拼着一口气,跟小姐说自己是冤枉的,可如今东西摆在桌上,并且还是她娘家的侄女外甥女从她房里找出来的,她就是想抵赖也抵赖不了了。

“东西都在这儿了,桐妈妈还有什么好说的吗?”衾凤代替旁若无人翻看名目的薛宸问话,今日其实就是小姐在教她和枕鸳做事,她们两个是小姐的贴身婢女,今后只要忠心跟着小姐做事,今后小姐自然会给她们一个好前程,可作为小姐的贴身婢女,自然就要懂得处理这些事,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用什么态度说话,这都是一门学问,做事要谨慎周全,说话要滴水不漏。

就像是小姐一样,不过一天的功夫,就能让桐妈妈和两个管事彻底反目,并且乘胜追击,将桐妈妈一举拿下,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桐妈妈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不敢再造次,但是她心中也有不甘,带着怨愤,将把她害到如斯境地的两个掌柜也全都供认了出来,从他们怎么密谋,到最后三人各自都分了什么,事无巨细,再不敢隐瞒。

枕鸳也是个能干的,拿着小姐给的对牌,亲自挑了四个肥壮的护院,早早等候在两个管事的库房外院,等他们一回去,就命人把他们拿下,押过来的时候,桐妈妈正好说到了关键处,两个管事哪里还看不出来不对劲,连辩解都没有,两个人就先在薛宸面前跪了下来。

三人当面对峙,都想把错推到对方身上,或是想让对方多担一些罪责,饶是满口流血,也止不住的在这里攀咬,衾凤在旁边,将三人所言一一记录下来,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页纸,然后让几个护院押着桐妈妈和两个管事盖章画押。

衾凤将他们签了字画了押的罪状递给了薛宸,薛宸从上到下看了个大概之后,就交给了衾凤,然后衾凤就出声询问道:

“小姐,咱们明日直接带着这罪状,把他们都扭送去官府吗?”

薛宸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立刻紧张的看着她,希望这个小姐不要那样绝情,要知道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一旦被主人家送去了官府,那就等于是去了他们大半条命,就算主家不计较,但等着他们的,也就是发卖了。

当即磕头求饶,哭声大的几乎都能震断了房梁。

薛宸却好像没看见一般,冷静自持的看了跪在地上的他们一眼,对衾凤说道:

“犯了这样大的错事,府里不先教训,成什么体统?每人五十下巴掌,三十下板子,打断了腿,明天直接让官府到府里来提人!”三十下板子可不止是断腿,打的他们大小便失禁都有可能,小姐这会不会太狠了些。

衾凤和枕鸳第一次接这样的活儿,被这大手笔给惊呆了,衾凤先回过神来,然后推了推枕鸳,枕鸳这才反应,收起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同情,麻溜的领命下去喊人准备去了。

这下,桐妈妈和两个管事就吓得连喊冤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大小姐是想用他们杀鸡儆猴,这么一番大手笔下来,今后这府中还有谁敢忤逆大小姐的意思?只可惜了他们撞上大小姐这枪口,就是想挽回都挽回不了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处置结束!这是昨天的一章,现在补上,求表扬~~~~~~~

☆、清算

第十三章

薛云涛从外头回来,从门房就听说府里出了大事,回到主院,打算换了衣裳就去青雀居看看怎么回事,可刚回到主院,就见院里灯火通明,以为是田姨娘自作主张,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怒气,这个女人是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

可是进去一看,却是薛宸守着一桌子饭菜,安静的坐在烛火下看书,看见薛云涛进来,才放下书本,迎上前来,勾着薛云涛的胳膊说道:

“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才回来。”

娇憨的小女儿姿态让薛云涛觉得心里烫慰的很,妻子过世,留下独女,她在府里一定很寂寞,而自己无疑就是她此刻最亲近的人,叹了口气,在她头上抚了抚,然后才开口说道:

“你怎么在这里?听说你处置了桐妈妈和库房的两个掌柜,怎么回事?”

薛宸没想过在这件事上隐瞒薛云涛,而且就算事情的经过她不与薛云涛说,明天自然也有旁人跟他说,与其那样让父女俩心怀芥蒂,还不如她一五一十的全都说给他听了。

薛云涛听了这些话,又看了薛宸送上来的桐妈妈他们签字画押的罪状,怒不可遏的一拍桌子,怒道:“还反了天了,这帮狗东西!”

“父亲息怒,人我已经处置好了,明日就叫捕快上门拿人。”

刚才薛宸已经把她对桐妈妈等的处置方式告诉了薛云涛,薛云涛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女儿,脑中还记得她前段日子的天真活泼,无忧无虑,整天还只想着穿漂亮衣裳,戴好看首饰,全然不懂这些算计,可是卢氏去了,这个小丫头失去了全心依赖的人,一夜之间,就像是忽然长大了一般,坚强的叫人心疼。

“出了这些事,怎么不先派人告诉我?万一那几个刁奴伤害了你,可如何是好啊?”

薛宸看着薛云涛,笑得有些落寞,在一个美丽的小姑娘面前谈‘落寞’两个字有点不恰当,但是薛云涛就是在女儿身上看到了那种历经世事的缩影。

“爹,如果出了事每回都要去找你,可万一以后我找不到你的话,又该怎么办呢?有些事情,女儿始终是要面对的。娘亲已经去了,我再也不能做那个有娘亲疼爱的天真小姑娘了,从前娘亲总把我带在身边,要教我府里的中馈事宜,我当时还偷懒不想学,如今才知道,娘亲教我的那些,才是在这个家中的立足根本。”

薛宸故意说的有些感伤,她知道薛云涛是个感性的人,一生被感情所累,对谁都做不到豁达,尽管他一开始不喜欢卢氏,可是和她成了亲,生了孩子,卢氏过世,他也还是会难受,但后来徐素娥进了门,他也照样会将徐素娥纳入羽翼,承担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而徐素娥当初对付薛云涛的手法,就是示弱,在薛云涛面前总是温柔如水,做事妥协周到,从不当面违逆薛云涛的话,这一点做的就比卢氏要好许多,卢氏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对薛云涛没有什么好话,可却是一心向着薛云涛的,背地里做了很多为他好的事情。

卢氏为他做的那些事情,薛云涛自己也知道,所以,卢氏死后他才会愧疚和伤心,但是他对卢氏的愧疚和伤心,并不能保证他下半辈子对卢氏忠诚,或者保证对卢氏留下的孩子有所弥补,所以,薛宸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全权交到薛云涛手上,薛云涛感情用事,谁话说的动听,也许他就会相信谁,与其赌他会尽父亲的责任和义务,生活在受他保护的羽翼之下,还不如自己掌握一切,不与他多纠缠,这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母亲才刚刚过世,府里就有人来打她嫁妆的主意,女儿实在不愿意再叫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恳请父亲同意,将母亲的嫁妆全部交给女儿打理。”

薛宸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薛云涛看着眼前这个娇俏单薄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清莲,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无地自容。

“可你这么小,哪里会打理那些东西。不如爹再给你找两个合心意的妈妈和管事,让他们帮你。”

薛宸坚定摇头:“不,爹。我想自己打理,就算我现在不会那些,但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娘亲的那些东西,我不想被其他人惦记着,爹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薛云涛似乎有些动摇,他生在诗书人家,虽没有大富贵,可他从小大手大脚,也从来没缺过钱使,所以,他并不是因为卢氏的嫁妆丰厚,所以才不让薛宸打理,甚至他根本就不关心卢氏到底有多少嫁妆,只是担心女儿年纪小,处理不好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也释然了。

这些东西都是卢氏留下来的,卢氏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将来这些东西也就是她的嫁妆,多与少,总归都是她的,如今她既然想自己管理,就随她去,到时候若是亏的多了,他再私下里补贴她一些也就是了。

这么一番思前想后,薛云涛终于答应了薛宸的要求,让她全权管理卢氏的所有嫁妆。

有了薛云涛这句话,薛宸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她回到青雀居之后,只是草草的喝了半碗粥,就让衾凤帮她在书房里上了宣纸罩灯,又从账房取了一把算盘回来,然后就开始挑灯整理这些还没有变得很久远的嫁妆名目。

卢氏的嫁妆总共分为三份,一份是店铺,一份是田庄,还有一份是钱庄的兑票,银票,两个库房管事给她呈过来的应该就是嫁妆的全部,另外卢氏还有一个私库,私库中就是一些现有的金银细软,绸缎饰品等,这个区域薛宸上一世也没有接触过,所以,根本不知道卢氏当年竟然这么有钱,而这些钱最终竟然都被徐素娥那个女人给吞下了大半,想起徐家人自从徐素娥嫁给薛云涛之后,走出来哪一个不是富贵逼人的,一想起这些人用的花的,全都是卢氏的,薛宸心里就恶心的厉害。

而让薛宸还没有想到的是,卢氏的嫁妆不仅名目繁多,覆盖地点也很庞大,整个北直隶,大兴、宛平这两个府城之地不用说,店铺二十多家,四百亩的田庄就有两个,光是这一项,估计就有三四万两的净资产了,还有保定府,河间府,店铺只有三家,可是田庄却有两个近千亩的,就算是产息不高,但是这么大的地方摆在那里,租给人家的话,每年也该进益丰厚的,这里面估算也该有二三万的资产,还有其他地方,永平府,真定府,大名府,这些地方有些偏,未及开化,有五六个地下酒窖,不说多,一万两该是有的。

薛宸就这样草草的将卢氏的嫁妆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发现单就如今这名目上看到的,就有近十万两,这还没有算卢氏的私库和钱庄的银票。

越是这样清点出来,薛宸就越觉得上一世窝火,徐素娥前半生那样嚣张,徐家人那样张牙舞爪,所依傍的不就是这份庞大的财产吗?要不然就凭她一个罪臣之女,能过的那样风生水起吗?她用着卢氏的钱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而另一边又用这个打压着卢氏的女儿,真不知她午夜梦回间,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良心愧疚。

知道了大概之后,接下来就是要分批的让各地掌柜把账目统一交上来,府里应该也有他们往年交的帐,从明天开始,估计就要开始大规模的计算了,如今薛宸身边没有精通此道的账房,所以,一切的清算盘点都要她自己来,幸好上一世她为了长宁候府早早就涉及了商道,算账上面也练就了一身本事,卢氏这些帐虽然繁杂,但其实金额数量还比不上她在做长宁候夫人的时候每年要管的账目多,开始的时候,她对经商一窍不通,一年的时间里,有大半年是在看帐的,到后来才练就了看帐的本事,一本帐翻过去,看几个要点,就能知道这本帐对不对,后来钱是赚了不少,但没日没夜的辛劳也让薛宸累坏了身体,以至于一场病就让她早早过世了。

想起前世病中的那种虚弱感,薛宸默默的站了起来,没有惊动睡在纱房中的衾凤和枕鸳,自己洗漱之后,就爬上了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由着性子,睡到了辰时三刻才起来,吃下了两个肉包,一碗粥,还喝了小半碗浆,然后才精力十足的让账房把所有言明交给卢氏的账目全都搬到青雀居来,半人高的账本堆在廊下,薛宸一边翻帐,一边让人把被教训的不成人样的桐妈妈和两个管事拉出来,把满身血污,虚弱不堪的他们直接放在院子里,让所有人都好好的瞻仰瞻仰打主人家财物的下场,薛宸坐在廊下,旁若无人的看帐,知道枕鸳领着两个捕快前来,薛宸才站了起来。

两个捕快似乎被人打点过,对薛宸十分客套殷勤,拍着胸脯对薛宸保证,一定好好的审问这三个狗东西,然后薛宸给他们每人一个中等封红,两人还推说不要,说薛大人已经给过一回,薛宸执意让他们收下,说今后保不定还有差事要麻烦他们,两个捕快这才千恩万谢的将封红收入了袖子,带上一队人,浩浩汤汤的就把三个人给架出了薛府。

作者有话要说:欧耶,终于把娘亲的嫁妆要到手啦。大伙儿看看要不要撒个花?撒吧!这么爽,对不对?

☆、东府(改错)

卢氏断七之后,薛宸就正式踏上了对账之旅,每天早晨固定辰时两刻起床,晚上亥时一刻睡觉,早晨吃了早饭之后,先散一刻钟的步,然后坐到小书房里去对账,中午睡小半个时辰午觉,下午愿意就继续算账,不愿意就看一会儿书,卢氏在去世前,还把去年的账目全都整理好了,虽然卢氏为人过于软弱,但是她对于管理钱财与经商这方面却是有着很高的天分,做账也是一把好手,薛宸看她的帐并不费劲,而卢氏似乎规定了旗下店铺与田庄的掌柜每半年交一回帐,距离下个半年交账期,薛宸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来整理旧账。

薛云涛也上表了朝廷,在家赋闲一年,为亡妻卢氏守制。

薛宸身边的管事妈妈和两个库房管事被处置的消息传入了东府,不过,外面并不知道这是薛宸的手笔,都以为这是薛云涛做的,东府的老夫人隔天就派人过来问话,薛云涛不想让薛宸担上这恶名,便搪塞了一番,将一切揽到了自己身上也就糊弄过去了。

至此,薛宸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卢氏,的确是不受东府喜欢的,连带的也不喜欢她。

东府的老夫人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一心想替儿子找个知书达理,识文断墨的妻子,可偏偏卢氏这个商户之女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让她想找个贤妇的念头就此断了,因此,对卢氏,乃至于卢氏生的女儿,都没什么好感。后来徐素娥出现了,她知书达理,人情通达,更有比拟世间男子的才气,婉约幽致,一下子就俘获了老夫人的心,也是促成徐素娥一个外室被扶正的关键,只不过这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原因,薛宸就不得而知了。

薛宸在府里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把卢氏留下的账目全都理清了,卢氏留下的铺子,大多都是书画铺子,也许卢家人在给卢氏陪嫁的时候,为了配合薛家的书香门第故意改的铺子,虽说雅意有了,可是书画铺子与那些胭脂铺,衣裳铺,酒楼客栈相比,赚的必定是少数,卢氏能将这些维持这么些年不倒,也算是有点才干的,薛宸想把这几家铺子改做其他,但她手中现在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自己一个小姑娘,确实也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所有的想法,暂时也只能是想法,姑且先这么维持着,等到她找到合适的人之后再将这些店铺改头换面也不迟。

六月里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东府老太爷就是这六月心的生辰,因为卢氏刚刚过世,因此东府里并不打算隆重操办,只是让一些平日里聚不到一起的亲朋借此机会聚一聚罢了。

薛云涛是老太爷唯一的儿子,就算要守制,又分府出来单过了好些年,可不到场也是说不过去的,于是早两天的时候,就让薛宸准备着,六月十五那日与他一同去东府给老太爷磕个头,宴席之时避开就是。

薛宸应下之后,就去库房里,挑了一副闫冬青的麻姑拜寿孝子图,另配两贴自己临摹的百寿字,当天就随着父亲,一同去了东府里。

朱雀街的薛家坐落在东面,而欢喜巷的薛家坐落在西面,于是这里在薛家人口中就是东府,而欢喜巷那头的就叫西府,原本燕子巷的薛家才是正经东府,只不过,那老宅薛柯已经给了薛云涛,而朱雀街是御赐宅邸,对薛家来说自然更加荣耀,因此才这样定了称号。

薛柯如今是四品翰林院掌院,官职虽不是最高,但是翰林院在文臣之中地位绝对是翘楚,不说其他的,就是每年的科举,那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哪一个不需在翰林院中任职过度,新科状元,三元及第的才学,初时都只能在翰林院做编修,更遑论其他学子,不论今后官职大小,见了薛柯这个翰林掌院总要喊一声老师,做一个学生的揖,其地位可想而知。

所以,别看薛柯只是个四品官,可往来贺寿的官员,有不少襟前是仙鹤,麒麟,锦鸡、狮子的补子,可见这些个当朝一品,二品的官员,也都愿意和薛家这样的清贵交往。

薛宸上一世也没来过几回东府,薛老夫人不喜欢她,卢氏在世的时候,她还能跟着她过来,可卢氏去世之后,就没有人主动提出带她过来了,前两年,还有人问起她,徐素娥也会顺嘴为她托词生病,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问起了,世人只记得燕子巷薛家只有一个嫡小姐叫薛婉,哪里记得还有一个叫薛宸的?

朱雀街的薛府是御赐府邸,府内一切都是按照规制来的,进门便是满院的书香,放眼望去,修竹环绕,飒飒轻响,白墙黑瓦,八角飞檐,青砖小道别有闲庭幽致,绕过转角,青一色大小的鹅卵石铺就成一条小径,两旁皆是文竹雅兰,小径的尽头处便是一座水墨小院,拱形圆门旁种满了夏海棠,枝叶繁茂,有几支花团锦簇的枝桠挡住了褐底青字的匾额,走近之后才见到匾额上写着‘青竹’二字,越过拱门,有一处兰园,园中置放嶙峋怪石,堆砌成各有姿貌的假山,旁边便是一处袖珍池塘,池塘的水碧波清澈,水中养着几条花斑锦鲤,畅游其中。

薛宸跟着薛云涛去到了主院,薛柯在外迎客,薛云涛和薛宸是从旁门进来的,因此没有遇上,经过主院抱夏,就有两个美貌丫鬟上来替他们打竹帘,薛宸他们还没入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早就有婆子进去最后通传,屋内的笑声停了,就听见老夫人急忙说道:“快请大爷进来。”

薛云涛领着薛宸跨入门槛,经过一处紫檀木的书香兰气大插屏,薛宸就看见了屋内的景象,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莲青色万寿纹革丝褙子,盘腿坐在螺钿雕刻牡丹的红木罗汉床上,石青马面裙锢在腿上,梳着一丝不苟的盘髻,戴着莲花纹吉祥如意双侧金簪,看起来既不显富贵,又不失端庄。

瞧见薛云涛之后,老夫人似乎很高兴,只是有些忌讳薛云涛穿的素淡,鞋头还别着麻布,也没好喊他去近前,等薛云涛行完了礼,薛宸才上前,规规矩矩的给坐在正中央的薛老夫人行了跪拜大礼。

老夫人左侧坐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看装扮应该是老太爷的姨娘,言谈举止不失雅意,看着便知是读过书的,老夫人右侧还坐着几位年轻的夫人,有一个薛宸认识,是她的姑姑薛氏,早年嫁入了廷威将军府,一年之后,诞育下一个女儿,廷威将军带兵出征,就战死沙场了,朝廷体恤将军无子送终,就为其过继了叔伯家子嗣给他传承血脉,并将此子记入将军夫人薛氏名下,与其女儿一般是为嫡出,另赐薛氏诰命夫人,贞节之名。

这是好听的官方说法,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说薛家的这个女儿嫁给了将军,将军战死了,虽然有个女儿,但是无子呀,所以朝廷给他找了个儿子,养在薛氏名下,又给她诰命和贞洁牌坊,为的就是让她断了改嫁的心,好好的做个寡母,替死去的将军养大过继来的儿子。

如今薛氏正笑吟吟的看着她,等她行过了礼,就对薛宸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她身边坐下,薛宸看了一眼薛云涛,只见他点了点头表示许可,薛宸就过去了,在薛氏身边坐下,薛氏伸手替薛宸顺了顺鬓角,然后才低声叹了口气,说道:

“可怜的孩子,你母亲是个好的,只是福薄,今后你有什么事,就来跟姑母说,姑母给你做主。”

这是卢氏死后,第一个对薛宸说出这种暖心话的亲人,当即有些红了眼眶,如扇的睫毛眨了两下,泫然欲泣,薛氏看着心疼,就把薛宸拥入了怀中,温柔的轻拍她的后背,说道:

“好孩子,不哭。”

薛宸这才眨眼收回了眼泪,今日是老太爷的寿辰,最忌讳哭哭啼啼的,薛宸偷偷看了一眼宁氏,见她虽然面无表情,却也没有因为薛宸的感触而动怒,也还是体谅薛宸丧母之情的。

薛云涛给宁氏行了礼,就要去见薛柯,薛氏搂着薛宸,对薛云涛说:

“大哥去吧,宸姐儿就留在这里好了,我给你照看着,待会儿让钰姐儿领她去其他小姐那儿玩耍,不会有事的。”

薛云涛又看了看薛宸,这才对薛氏点了点头,然后就出去了。薛氏抽出自己的帕子给薛宸掖了掖眼角,然后才喊了贴身的侍婢进来,让她去把薛宸的表妹韩钰叫进来。

韩钰就是薛氏和韩将军留下的独女,听她的名字,就知道韩将军对这个女儿也是寄予厚望的,只可惜,他没来得及亲自教养,就战死沙场。

上一世薛宸对韩钰并不是很熟悉,韩钰经常出入东府,可她却成天在燕子巷,所以对这个表妹并不熟悉,只觉得她生的不像是薛家人,眉眼自有一股豁达的英气,见了薛宸之后,上下打量她两眼就乖巧对薛宸行礼,爽快的喊了一声:

“大表姐。”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这章卡了三遍!写了不下于六千多个字,全都删了,这一版是早上写的,要是后面我发现有什么对不上的,我再回头来改。

☆、薛婉

韩钰生的活泼可爱,圆脸丹凤眼,配上总是上扬的嘴角,让人见了就觉得喜庆,穿着一身肉桂粉蔷薇缠枝的荷叶边缎裙,戴着璎珞项圈,俏皮的元宝髻,带着珍珠发箍,笑嘻嘻的走过来拉住薛宸的手,说道:

“大表姐多日不见,可还记得我吗?”

薛宸看着她,微微一笑,似乎敛尽了光华般,说道:“自然记得的,你是爱吃桂花糕的钰儿表妹。”

韩钰一听薛宸提桂花糕,眼睛都亮了,她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毛病,那就是吃桂花糕,没想到薛宸竟然知道,对薛宸好感暴增,一下子就抱住了薛宸的胳膊。

薛氏见她们姐妹俩还算谈得来,这才对韩钰说道:“你把你大表姐带去东厢和绣姐儿她们一起玩玩,姐妹们也是难得见面的。”

薛宸努力在脑中回想绣姐儿是谁,无果,韩钰就过来搂住她的胳膊,薛宸才对从头到尾就没几眼落在她身上的老夫人,还有薛氏她们行了礼,跟着韩钰走出了主屋。

薛宸和韩钰离开之后,主屋里的气氛才又恢复先前,坐在薛氏旁边的一位雍容妇人,她是少府监夫人,与薛氏算是密友,问道:

“那便是薛家大爷的嫡小姐吗?好正的容貌啊。”

薛氏还没说话,老夫人那边风韵犹存的三姨娘就开口说道:“相貌好也没什么,要的还是品行教养。”

三姨娘姓王,在薛家后院排行第三,现在正跟着老夫人后头管家,自然知道老夫人对这个孙女是个什么态度,见少府监夫人有心夸赞薛宸,老夫人又不能当面说道什么,只好由她这个‘不懂事’的姨娘开口了。

少府监夫人果然立刻来了兴趣,问道:“哦?三姨娘此话怎讲?我瞧着举止还是很妥贴的呀。”

三姨娘看了一眼并不打算阻止的老夫人,人精似的笑了笑,站起了身,扭着腰肢去到少府监夫人身旁,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少府监夫人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几句。

薛氏看着她们,不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继续和身边人说话的老夫人,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气。

韩钰带着薛宸去到了东厢万花园中,院子里姹紫嫣红,雅致中透着灵气,这是专门用来招呼娇客的雅阁,走入拱门之后,便是一条青砖石路,花园假山中有一座凉亭,亭中或站或坐着好些华服妙龄少女,欢声笑语,直达天际。

这些姑娘中有几个薛宸觉得面熟的,竟然是西府的小姐,这才想起先前薛氏口中说的绣姐儿,便是大堂伯的嫡女,要说西府中那一房的势力最强,当属薛绣所在的大房了,原因无他,因为西府薛家的老爷也就只有大老爷,薛云涛的堂兄薛云清考中了进士,在六部观政之时,便抓紧时机,做了中丞御史大夫的女婿,娶了御史千金入门,便是西府大夫人赵氏了,而薛绣是薛云清与赵氏的嫡长女,在西府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目光环顾一圈,最终落在薛绣身后的一个靓丽的身影上,眉峰不动声色的蹙了起来,难掩心中的震惊,薛婉?她怎么会在这儿?

薛宸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薛婉和她娘徐素娥不是应该还住在猫儿巷中,薛家老太爷生辰,她如何回来?不,应该是说,她以什么身份来的?

薛婉似乎也感受到了薛宸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眼,许是听说了薛宸的大名,心里就有数了,没由来的心虚,很快就躲避过了薛宸的目光,身子往后缩了缩。

薛绣认出了薛宸,走过来牵着薛宸的手,说道:“原来是宸姐儿,好些年都没见你出来,都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薛绣说的是实话,因为东府不待见卢氏,有事也从不喊她,卢氏不来,薛宸自然也就不来了。以至于薛绣今日见她过来,还有些惊讶。

薛绣比薛宸大一岁,举止大方,言谈有度,颇有嫡女风范,容貌隽秀典雅,气质高贵,薛宸记得她后来是嫁给的忠勇伯长子,长子袭爵,她便成了伯夫人,是西府里独一份的荣耀。

“米粒之珠怎敢与日月争辉?多年不见,姐姐才是倾城之貌。”

上一世的薛宸,有着自己的矜持,嫁人之前嘴巴就是个闷葫芦,说的粗俗一些,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哪里懂得这些奉承,就算是遇见了想要亲近的人,可是也因为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可笑骄矜而错失了机会,给人留下一个孤僻不合群的印象,原本她就不怎么和人交往,到后来别人也都不愿意跟她交往了。直到嫁入了长宁候府,她才意识到自己从前的性格有多糟糕,也是后来做了生意,才慢慢的改变了她的性格,变得圆滑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嘴甜的人,薛绣用帕子掩唇文雅的笑了笑,美目横了薛宸一眼,说道:“就你会说话。快些来坐吧。”

然后就拉着薛宸坐到她身边去了,在场的姑娘皆是以薛绣为首,见她亲近薛宸,尽管不认识,但也纷纷与薛宸打招呼,薛宸端庄大气,八面玲珑,应对有度,处处彰显着嫡女该有的交际手腕,只要听一听那些姑娘的门庭,就能猜出她们是谁,一下子就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丝毫没有新人加入而冷场的尴尬,有时妙语连珠,让这些千金小姐们笑得花枝乱颤,人人都想引她为知己般,气氛好不热闹。

薛宸的目光扫向了一直低头不语的薛婉,故意笑吟吟的对她问道:

“不知这位妹妹是谁家的千金,这般秀美,可看着面生的很。”

薛婉是外室之女,徐素娥扶正之后,她才成了嫡女,而此时,薛宸可不相信,她敢大言不惭的说出自己的身份来。

果然薛婉听薛宸对着她问话,不觉低下头局促的搅动起了手里的帕子,半晌都没能说话,先前还热闹的气氛忽然有些冷,韩钰见状,就热络的推了推薛宸,说道:

“大表姐,刚才她们还夸你懂得多,现在总遇见了个你不认识的了吧。”

韩钰本身就是个自来熟,再加上她对这个大表姐十分有好感,觉得对方可靠极了,所以说话间,就不乏亲昵的语调,调侃起了薛宸来。

亭子里又是一阵欢笑,薛宸似嗔似怨的回推了一下韩钰,就像是点中了韩钰的笑穴一般,让她笑得停不下来了,周围的姑娘们被韩钰感染的也都笑了,唯有薛婉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坐在她旁边的张小姐挨了挨她,说道:

“婉儿,表姐在问你话呢。刚才你不是还挺能说的,怎么表姐一来,你就不开口了呢?”

张小姐有口无心,却一语道破了玄机。大伙儿似乎也才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看向了薛婉,张小姐想了想之后,又问道:

“对啊,话说到现在,咱们都还没问婉儿姓什么,是谁家的小姐呢。”

薛婉的脸色就越发尴尬起来,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正似笑非笑看着她的薛宸,心中大惊。

薛绣适时站了出来,说道:“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呀。婉儿是我带来的,她娘亲与我娘亲是表姐妹,她也就是我的妹妹,这回也是听说这里女孩子多,想来凑个趣儿,你们这样问,小心把她吓坏了。”

大伙儿一听这个婉儿是薛绣的表姨妹子,这才恍然大悟,不再追问,薛婉松了口气,暗地里对薛绣点了点头道谢,一抬眼,就又撞见薛宸的目光,还是想也没想的避开了。

这样的薛婉,薛宸还是第一次遇见,薛婉从来都是端庄高贵,傲气凌霜的,薛云涛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了二品官位,给徐素娥挣了个二品诰命,薛婉作为他们的掌上明珠,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的,也因为这样,薛婉才能嫁给镇国公府世子做嫡妻,将来世子袭爵,她就成了国夫人,这样的身份,确实让她有俯瞰身边众人的资本。

可让薛宸没想到的是,那样高傲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薛婉,竟然也有这样不敢上台面的时候。

薛宸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脑子也开始思考。

她从前竟不知道,原来徐素娥和赵氏竟然是表姐妹,她只记得徐素娥的父亲是罪臣,就像是当初的薛柯一样,被罢免了官职,流放在外,没收财产,家眷留京,她上一世一直以为徐素娥能被扶正,是因为薛云涛的偏爱,可如今看来,也许薛云涛和徐素娥之间,不仅仅存在‘偏爱’这个说法,也许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看薛云涛替卢氏办后事的样子,此时他应该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扶徐素娥为正室,可这一年的时间,徐素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薛云涛改变了主意?而又是什么原因,让薛云涛养着徐素娥做外室,却不把她纳进府里,给她名分,毕竟妾室扶正总比外室扶正要顺其自然的多吧。

她从前以为,那是薛云涛想把徐素娥藏好,不让卢氏发现后迫害,可府里明明还有一个田姨娘,也没见卢氏对她怎么样,难道说,薛云涛在这之前,并没有把徐素娥接进府里的意思?

到底是什么促使他改变了主意?

目光转向了言笑晏晏的薛绣,在徐素娥扶正这件事里,薛绣的母亲赵氏,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脑中想着赵氏的父亲,青河御史大夫赵子奎,赵子奎……归元一年的进士,师承右相左青柳,六部观政后两年,外放永安做的县令,两年一升,归元六年坐到了青河御史,然后归元十二年升的中书侍郎。

而今年正是归元十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高能预警,要开挂了啊。。。

☆、冲突(改错)

赵子奎明年升中书侍郎,今年肯定就会有风声出来,而她爹今年在家守制,明年还是要入仕的,他如今是在翰林院做讲学,可讲学这事一旦停下,就要从头开始培养,所以,明年的薛云涛肯定是想走别的路子。薛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可也不能直接给儿子官职任命,可若是通过中书侍郎的话,事情也许就简单一些了。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很可能徐素娥从外室被扶做正室夫人,就是一场交易,是一场打着真爱名义的交易。

如果这场交易成了,那么徐素娥就是西府的人了,薛家的东府与西府表面上是决裂分家了,可是暗地里依旧打断骨头连着筋,因为有了西府的支持,所以,薛老太爷那样重规矩的人,才会对徐素娥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西府的大夫人赵氏为什么要帮徐素娥这个忙呢?就算两人是表姐妹,可是若没有实际的利益纠葛的话,赵氏又凭什么帮一个父亲被流放的表亲呢?难道是只是想安插一个人在薛云涛身边吗?而薛云涛又为什么跟徐素娥生了一子一女,却这么多年不把她纳进门,让她做外室呢?

各种疑惑萦绕在薛宸心头,突然先前那开口询问薛婉的张小姐又开口说道:

“绣姐姐的心都快偏到身子外头去了,我不过是问一问她的家世,就会吓到她,这么不禁吓的话,那怎么不待在府里,非要往咱们人多的凑趣儿呢。”

这个张小姐是太府卿家的嫡小姐,最是牙尖嘴利,她从一开始就对薛婉的身份感到好奇,一直被薛绣压着没问出来,如今既然问出来了,自然是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的。如今在场的众位小姐,全都是嫡系出身,她年纪虽然不大,可也生就一副死脑筋,认为嫡庶有别,生怕自己的交际圈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庶出来。

薛绣看了看薛婉,似乎也有些疑惑,对薛婉问道:“婉妹妹,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告诉我们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每回表姨母过府来,都是直接找我娘的,我虽说是亲戚,竟也不知道你们出自何府?”

薛绣的这句话倒是出自肺腑的,她是真不知道薛婉的身份,只知道她叫婉儿,只跟着表姨母去薛家几回,她们原本是不熟的,可是这回东府老太爷过生辰,正好这妹妹在府里,听说这里女孩儿多,就主动提出要跟来玩儿,薛绣想着,反正是来东府,也算是薛家,多带一个人也没什么,就私下把薛婉给带过来了。

薛婉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围正用好奇目光盯着她的女孩儿,突然很后悔今天跟着薛绣过来,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我,我家……自然比不上诸位姐姐的家世,就不说了吧。”

众姑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出身寒门,倒也不怪她不好意思说了。张小姐却是不依不饶,非要逼着薛婉把正经名目说出来:

“比不上也要说出来呀!咱们又不会笑话你。不过既然见了面一起玩耍,总要知根知底才好,如若不是的话,将来人家问起你来,难道要咱们糊里糊涂的说,哦,就是那个谁吗?”

薛婉哪里经受过这样的追问,当即有些恼火,对张小姐瞪着眼睛说道:

“你怎么这样穷追不舍的?我说了比不上你,你还要问,心眼儿也太小了,诸位姐姐都是和善温良之人,偏你这般咄咄逼人。”

张小姐听到这里可就不乐意了,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多简单回答呀,她都说了无论是什么门第,她都不会笑话她,可她竟然还说自己心眼儿小,咄咄逼人,还把她和其他人相比,周围的小伙伴全都注视着这一场对峙,她如论如何也不能输下阵来。

薛宸在旁听了,冷笑在心中,薛婉到底是薛婉,一下子就把问题上升了一个档次,不知不觉间偷换了话题,余光瞥了一眼薛绣,见她也是端着茶杯,并不太想插嘴的样子。

韩钰是个好性儿,见薛婉和张小姐就要吵起来,赶紧站出来劝说:

“好啦好啦,你们就别斗嘴了。时辰尚早,咱们还是去池塘边看鱼吧。”

说着就要去拉张小姐的胳膊,却被张小姐抽手躲了过去,看着薛婉说道:“韩钰你走开,谁要去和她去看鱼。我不过要她自报家门,她就说我心眼儿小,大伙儿说说,她的家门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道是她爹是罪臣,她娘是小妾吗?”

不得不说,张小姐的战斗力很不错,没有让薛婉偷换话题,又把问题给引了回来。

薛婉这辈子也许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你娘是小妾’这件事吧,因为在张小姐说了这句话之后,她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指着张小姐骂道:

“你娘才是小妾!你才是小娘养的……”

张小姐哪里听过这样的污言秽语,顿时就红了眼睛,就连薛绣都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似乎也对薛婉口中说的‘小娘养的’几个字很反感,大家面面相觑,全都觉得这四个字也太粗俗了些,都不敢接话了。

薛宸放下茶杯,站起了身,似笑非笑的抬眼看了看薛婉,说道:“妹妹何必动怒呢。宝盈妹妹不过是想亲近你,可你却这样不近人情,也罢,咱们也不是非要知道妹妹姓甚名谁的,妹妹不说的话就算了,先前妹妹那句话,可不像个大家闺秀该说出口的,今日是咱们薛家老太爷生辰,你们是客,怎么着,说话也得注意一些不是,这件事到此为止,宝盈妹妹别哭了,我今儿带了几瓶玫瑰花露来,你随我去,我给你两瓶,算是向你赔礼招呼不周了。”

张宝盈还是很生气,不过也知道薛宸是东府薛家的嫡长孙女,今天她们都是到东府薛家来做客的,这个面子也的确是要给主人家的,抬眼狠狠的瞪了一眼薛婉,然后才对薛宸点了点头,算是妥协。

薛绣一直在等薛婉出手,这些姑娘里,她的确是年龄最大的,可是这里不是西府,是东府,薛宸不在也就罢了,可薛宸在,这件事就非要交给她处理,除非薛宸主动求助,要不然薛绣是不会出手的。

如今薛宸开了口,薛绣自然喜闻乐见,将薛婉今日的表现记在心中,面上却是分毫不漏,就着薛宸的话题说道:

“玫瑰花露是多难的的东西,拿着十两银子去波斯商人那里,还不一定能拿到现货,妹妹可不能偏心,咱们这里这么多全都是客人,你若是只给宝盈妹妹的话,那就是厚此薄彼,咱们可是不依的。”

薛绣说完这些话之后,姑娘们也全都炸开了花,纷纷说道:“就是就是,宸姐姐不能厚此薄彼。”

“对对对,我们也要玫瑰花露,上回我跟我娘说要买一瓶,我娘还跟我嘀咕半天,宸姐姐真大方。”

这么一番讨论之后,先前的剑拔弩张也给顺利化解了,看着众姑娘簇拥这薛宸和张宝盈喜笑颜开的离去,薛婉站在亭子里僵硬着身子,怒目而视。

她就是薛宸。是薛家的嫡出小姐。她可知道她是谁?为什么同样是爹爹的女儿,就因为她的母亲是正妻,所以她就是嫡小姐,而她就只能躲在阴暗之中,连想见一见亲爹都要费尽心思,排除万难。

凭什么她就可以堂堂正正的说她是薛家的小姐,而她却连说出自己爹爹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薛宸,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要被你占了去?

玫瑰花露,十两一瓶,十两……是她和她娘半个月的开支,她却这般无所谓的拿来送人。是为了跟她炫耀吗?炫耀她有爹,炫耀她有钱?

哼,这些东西,她一定全部都会……夺过来的!到时候,定要她也尝尝这种一无所有的滋味!

在客苑之中,薛宸命人将她事先准备好的玫瑰花露拿出来送给各位小姐,这东西虽不是最贵,可是却无疑是最深得小姑娘欢心的,小小琉璃瓶子,透出内里液体的颜色来,看着晶莹剔透,闻着芳香沁人,还有各种香气可供挑选,实在是叫人想不喜欢都难。

张宝盈得了两瓶,对薛宸感谢的恨不得当场就认她做姐姐,薛绣和韩钰也各挑了一瓶,韩钰大大咧咧的当场就试用起来,薛绣看着手里的东西,倒是对薛宸又一次刮目相看了。

姑娘们得了东西,全都心情好的很,韩钰再提出去池塘边看鱼,大伙儿也都积极响应,三两成群的往池塘边走去。

薛家的这片池塘不算大,难能可贵的是,这池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处美景,池塘分为两边,由一块硕大参天的太湖石夹在中间,生生的将池塘劈成了两半,分为东西,东半边满是荷花映水,西半边则是浮萍碧绿。

姑娘们对浮萍可没什么兴趣,就集体去了东面那半,一边赏荷,一边赏鱼,倚靠在栏杆旁,玩耍起来。

薛宸一个人靠坐在太湖石旁的突石上,并没有与姑娘们一同去亭子里玩闹,黑如点漆的眸子抬了抬,正好对上了张宝盈,黑眸如珍珠一般耀眼,看着就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张宝盈实在不讨厌这个既漂亮又大方的姐姐,见她一人坐在那里,就走了过去。

薛宸眼角余光瞥见张宝盈走来,唇角不着痕迹的向上勾了勾。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二更!!!求表扬~~~~~~~我再去写第三更,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啊。嘿嘿。

☆、冤枉

“宸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张宝盈此时恨不得能跟薛宸拜把子结金兰,对她的态度何止是亲昵。

薛宸微微一笑,然后调转了目光,落在池塘荷面上,沉吟片刻后,好听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先前那件事,并不是我想帮着她,只是今日是老太爷的生辰,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吵闹起来,妹妹是大家闺秀,又是嫡女,想必应该明白这里的难处,不会怪我吧。”

薛宸的声音不高不低,传不出去,却也清脆的让张宝盈听的分明。

张宝盈听薛宸这么说话,就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打道歉,言语中也分明是偏袒自己的,顿时觉得更加暖心,摇手说道:

“不不,姐姐处置的再妥贴不过,我怎么会怪姐姐呢。都是那个婉儿的不是,鬼鬼祟祟,没一点教养。”

薛宸但笑不语,说道:“她没教养,咱们可不能像她似的没教养。为了那种小事与她闹起来,最后还成了咱们的不是,为了她一个没教养的人,害的咱们受她连累,可不是得不偿失嘛。”

张宝盈义愤填膺:“就是就是,现在想来,好在宸姐姐阻止了我与她对峙,要不然现在定是和她一样没脸了。”

薛宸深吸一口气后,语气又转了:

“只可惜,便宜了她牙尖嘴利,没有教养,当她说你心眼儿小,又咄咄逼人的时候,我真恨不得上去扇她一个嘴巴子,宝盈妹妹这般人品,竟容她诋毁,别说是妹妹了,就是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头也是窝火的。”

张宝盈听到这里,心头才刚歇下去的火又没由来的窜了上来,薛宸说的没错,她张宝盈长到这么大,还从没有当面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呢,想起那个贱婢的嘴脸,张宝盈咬牙暗恨在心。

“姐姐快别说了,若不是今日在府上做客,怕饶了老太爷清净,我是定要她好看的。如今只能等下回遇上再说了。”

张宝盈确实想教训教训那个敢那样对她的薛婉,却也是真的想给薛宸这个面子。

薛宸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突然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

“我先前阻止妹妹,那是怕妹妹卷入其中,可若妹妹无需卷入,或者由他人代劳的话,纵然事情闹得再大……”薛宸话说到这里,语调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了张宝盈,那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张宝盈看着这样的薛宸,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薛宸的意思,人家这是要她有仇就当场报了的意思,她这个主人家都说了,那她如果再不抓住这个机会,真要等下回,可下回谁知道什么时候再遇见那贱婢,哪里有当场报了仇来的舒爽?

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凑近薛宸的耳旁说道:

“宸姐姐,我懂你的意思了。对付那种人,的确不该咱们亲自出手,你且等着看,我自有法子叫她向咱们磕头认错。”

薛宸看了她一眼,勾唇说道:“妹妹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张宝盈嘿嘿一笑,然后就站了起来,对薛宸说道:“行行行,姐姐听不懂便罢了,横竖这件事与姐姐无关,权当是妹妹自作主张好了,这口气,我今儿是出定了。”

“……”

说完那句话之后,也不等薛宸反应,张宝盈就转身离开了湖边,往亭子里去说了几句话之后,正巧薛家的丫鬟前来通传,说是可以入席去了,姑娘们闻之也就散了,有人来喊薛宸,薛宸却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襟前的麻布,众姑娘知道她有孝在身,便不再喊她。

薛宸坐在太湖石旁,等到亭子里的姑娘们全都散开了,她才从石头上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自己的裙摆,然后端庄秀美的离开了池塘边。

太湖石西边的池塘边上,一坐一躺着两个人,坐着的那个,斯斯文文,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手里抓着鱼竿,此刻他正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这块硕大的太湖石,仿佛要把它看穿一般。而躺着的那个,窄腰长腿,穿着细布斜织纹直缀,却是毫无形象的躺在一块突石上,脸上盖着本书,看不出模样,翘着二郎腿,双手垫在后脑,姿态悠闲的很。

“主子,您刚才听见了吗?那些姑娘,是不是想害谁啊?”

坐着的那个用一脸‘女人真恐怖’的神情说话,到现在也很难相信,就在刚才,他竟然亲耳听闻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挑拨离间戏码,算是见识了一些女孩儿背地里的阴暗面,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奈何,躺在突石上的人,并没有多余反应,李敢拿着鱼竿就直接站起来,贴着太湖石稍稍的探了探脑袋,发现东边池塘的姑娘们全都已经离开了,哪里还有丝毫‘密谋’的影子。

他是东府薛家管家李福之子,原本不在府里当差,只不过今日轮休,主子突发奇想,竟然想跟他回来瞧瞧薛家是个什么样儿,他一个拿人钱财的跟班儿能说什么,只好把人往府里带,想着反正今儿府里人多,也不差他们,带主子回来玩玩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谁成想竟然让他们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他倒还好,就怕主子今后对薛家的姑娘要敬而远之了。

李敢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那两个‘密谋’的姑娘到底想害谁,转头看了一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人,见他依旧闲适的躺在那里,李敢不禁走过去,试探性的问道:

“主子,这件事儿,您怎么看?”

等待他的是无声的漠视,李敢颓败的松了口气,他爹还要在薛家做事,他当然不希望薛家闹出事来,原以为主子睡过去了,没听见说话,正要去收拾东西,却听见书册下面传出一声极其慵懒的声音来:

“有点儿意思。”

“……”

李敢一头的黑线,这主子还真是独树一帜,看人看事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角度。

幽幽叹了口气,下回一定让孙仁带主子回去玩儿,他可不想再带了。

几个粗使的婆子擒住了薛婉的双臂,将她连拖带拽起来,不由分说,就从她身上搜起东西来,薛婉被吓坏了,她哪里遇到过这么粗暴的对待,想反抗,可是她那小胳膊哪里拗得过粗使婆子的力气,被她们这么一搜,竟然真的从她身上搜到了‘赃物’。

张宝盈从婆子后头走出,两个婆子立刻将搜到的‘赃物’送到了她面前,张宝盈接过之后,这才冷哼着说道:

“哼,我就说你不敢报家门呢。原来是存了心要偷咱们东西。这玫瑰花露你眼馋就跟我说,我不会不给你,可你偏偏要来偷我的,这就说不过去了。”

薛婉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难以置信的看着张宝盈,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污蔑她,她看着四周聚拢过来的人,薛婉脸上一阵臊的慌,想躲开这一场灾难,可张宝盈派来的两个婆子力气大的很,根本挣脱不开。

连连摇头,说道:

“我没有!你气我骂你,就想污蔑我偷东西吗?张宝盈,你卑鄙下流,太无耻了!”

张宝盈勾着笑,将先前那婆子搜出来的东西举得高高的,然后朗声说道:

“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东西在你身上,当场给搜了出来,我怎么就是污蔑了?我算是知道你不敢说出你叫什么的原因了,就是怕事情败露,现在好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还真没法送官法办,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薛婉气得直喘气,咬牙切齿,几乎想要扑上去咬断张宝盈的喉咙,眼眶里立即聚拢了水汽,硕大的眼泪珠子就这么掉了下来。

薛宸坐在二楼的雅间之中临窗而立,冷眼看着庭院中正发生的这一幕,眉峰蹙了起来,然后才回身,面无表情的走到楼梯处,喊了一个丫鬟上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丫鬟就应声而下,回到窗边时,正好看见那丫鬟去到了张宝盈的身后,将薛宸要说的话,告诉了张宝盈,张宝盈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然后就调转了目光,越发狠戾的对薛婉说道:

“我既不能将你送官法办,就在这里办了也成吧,我就充当一回官老爷,好好审一审你这偷东西的贼。”张宝盈说完,就大喝了一声:“来人呐,给我上鞭子,对付一个贼,不用客气,给我打!”

张宝盈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在另一边主院的二楼雅间内,也正有两道目光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李敢一拍窗棂,愤然说道:“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在府里就敢动私刑。现在的姑娘心肠怎么这样歹毒?下面闹事的还犹可恕,上面出谋划策的才叫真的可恶!主子,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救一救那个女孩儿,她被冤枉,太可怜了。”

窗前挂着半敞的竹帘,那人半个身子隐在竹帘后头,依旧看不见容貌,只听他用极其平淡的声音说道:

“救什么救?你跟她是亲戚啊?”

一句话,就把热血的李敢给堵死了。憋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就是觉得那女孩儿可怜,她……”

“可怜?”声音稍稍顿了顿,然后才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点儿意思。”

“……”对于这样的主子,李敢简直要当场抓狂了有木有!

而在下面的院子里,薛婉的眼珠子里瞪满了血丝,色厉内荏的以为张宝盈不敢在薛家对她怎么样,可是偏偏她猜错了,两个婆子果真拿了一条黑漆漆的鞭子过来,那鞭子上还有皮刺,这要打在她身上,那疤痕这辈子估计都难消掉了。

不行,她一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吃这么大一个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薛婉挣脱了那两个婆子,拔腿就往主院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爹,爹,救命啊。爹!”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有点儿意思吗?三更了哦~~~~~求表扬~~~~~~这一章的内容,大家怎么看,多给花叔留言呗~~~么么哒~~~晚安!

☆、风波

薛云涛正随在薛柯身后,以茶给诸位宾客敬酒,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孩尖锐的喊叫:

“爹,爹,我是婉儿,救命啊。爹——”

宾客间一阵骚乱,薛柯立刻招来管家李福,可还没等薛柯吩咐完,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跨过门槛,跑了进来,门口的家丁连阻止都来不及,她就那么目标明确的跑到了薛云涛身旁,抓住了薛云涛的胳膊,躲到他的身后。

薛云涛和薛柯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惊呆了,薛云涛回头盯着薛婉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来形容,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眉头皱的几乎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声音冷漠隐含怒气: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过来的?”

薛婉感觉出了薛云涛话语间的汹涌怒气,吓得松开了手,惊恐的看了看四周正对她指指点点的宾客,感觉耳中嗡嗡的响,隐约知道,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大错。

偷偷的抬眼看了看薛云涛,薛婉试图解释:

“有,有人追我,她们,她们要打死我,我,我……”

薛柯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让李福出去看看,李福很快回来禀报,说道:“外头并没有其他人。”

薛婉大惊,说道:

“怎么可能没有!你……”

薛婉的话还未说完,就给薛云涛粗暴的打断:“你给我闭嘴!滚回去!”

薛婉呆呆的看着这个从来都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的父亲,就算知道自己可能犯了错,但是他是她的父亲啊,为什么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对她凶?就因为她是外室之女吗?

旁边有两个薛云涛的同僚站起来问道:

“薛兄,这位姑娘……是令嫒千金吗?”

薛云涛为难的不知道如何回答,旁边就立刻有人说道:“看着不像啊,薛大人的千金我见过。”

随着这两个问题,宾客间顿时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这个突然跑进来认爹的女孩的身份,一时间,薛婉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跟薛云涛站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希望薛云涛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认下来,她不要在做外室的女儿,她要走进薛家,她也是薛家的女儿不是吗?凭什么薛宸就可以在薛家来去自如,她薛婉就不可以呢?

只要她爹能当众认下她,一定就能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大跌眼镜,让她们看看,她也是薛家的女儿,她也是薛家的主人!

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回她紧紧抓住了薛云涛的衣袖,语调清晰的对他喊道:

“爹,我也是您的女儿啊。你告诉他们,我是您的女儿薛婉呀!”

这句话又在宾客间引起了滔天巨浪,大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疑惑的声音传遍。

“薛婉?我记得薛大人只有一个女儿,叫薛宸呀!难道是妾侍生的?可也没听说过呀。”

“不是妾侍生的,薛大人只有一个妾侍,那妾侍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嫡小姐,叫薛宸。”

“那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儿?不会是……外室生的吧?”

席间的流言愈演愈烈,饶是薛云涛也给这一出闹得头疼欲裂,薛柯倒是沉得住气,瞥了一眼仍旧抓着薛云涛胳膊的蠢货,对李福使了个眼色,李福就派人上前来把大喊大叫的薛婉拖入了后宅,交给老夫人处置,他和薛云涛在宾客间周旋一番后,薛云涛也急急赶去了后宅处理这件。

青竹苑中,安静的针落可闻,薛云涛急急的脚步经过抱夏,自己打了竹帘走进去,就看见薛婉跪在地上,宁氏满脸的怨愤,旁边的女眷宾客也给请了出去,只剩下两位姨娘和薛氏,环顾一圈后,薛云涛毫不意外的还看见了薛宸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上,正默默的盯着跪地不住抽泣的薛婉,感觉到薛云涛的目光之后,薛宸才冷冷抬起了点漆般的双眸,冷冰冰的扫了一眼薛云涛。

只那一眼,就让薛云涛几乎想要夺门而出。

低着头走到了薛婉身旁,拱手对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宁氏依旧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意味不明的先是扫了一眼薛宸,然后才对薛云涛问道:

“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丫头是谁啊?”

薛云涛看着宁氏,嘴角动了动,然后才掀起了袍角,对宁氏跪了下来,抱拳请罪道:

“儿子不孝,连累了父亲母亲,让薛家蒙羞。”

薛云涛是东府薛家的长子,薛家子嗣艰难,薛柯只有薛云涛一个儿子,无论是才学还是人品,向来都是薛柯引以为傲的,他从来就只会带给家族荣耀,可像今天这样,在宾客云集的时候,闹出这么一出丑闻来,实在是有失颜面的。

因此宁氏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表现出对儿子的宽容来,而是越发冷声对他问道:

“我问你的是,那丫头到底是谁?”

薛婉也忘记了哭泣,跪在薛云涛身旁,看着这个从来在她印象中都是高如大山般的父亲,可是在这位祖母面前,也只能俯首认错,不敢有丝毫忤逆,心里的不安渐盛,母亲总和她说,父亲总有一天会把她们迎进门,可是薛婉也隐约觉得,也许这件事被她这么一闹,会有点不顺利了。

“她是……我和素娥的孩子。”薛云涛再不敢隐瞒,和盘托出。

宁氏蹙眉,显然是知道素娥这个名字的,说道:“这么多年,你和徐素娥还有联系?”

薛云涛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犹豫半晌之后,才又说道:

“她一直跟着我,婉儿就是我们的女儿,还有,还有一个儿子,今年九岁,叫薛雷。”

听到这里,饶是宁氏都没法子淡定了,一拍床框,指着薛云涛怒道:

“你个混账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然学那些纨绔子弟养外室,你的妻子尸骨未寒,你就让外室之女给闹到了府里来,你对得起你的妻子,对得起你的女儿吗?”

宁氏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是瞥向的是雷打不动坐在那里看戏的薛宸,就说明她这些话,分明就是说给薛宸听得,由此可见,这老太太定是早就知道薛云涛在外面养了外室,并且生了儿女的。

薛宸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些明白这老太太为什么会打破陈规,让薛云涛打着真爱的旗帜,将徐素娥迎进门了,怕就是为了她那个儿子吧。

也许卢氏在宁氏眼中最大的错误,不是商户之女,而是她到死都没生出个儿子来,薛宸心头又是一阵悲哀,替她的母亲卢氏。

薛云涛被宁氏骂得不敢抬头,他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有多不地道,可是当年他和徐素娥两人暗生情愫,私定了终生,家里却莫名其妙给他安排了个卢氏做妻子,头两年他很挤了卢氏,哪里肯和她好好过日子,就是那个时候,他才和徐素娥好上,可等到后来,他发现了卢氏的好,想要和徐素娥断了的时候,她已经替他生下了一子一女,却又不肯入府做妾,他无法只好两头瞒着,想等到卢氏的孝期过了之后,再去考虑该怎么安置她们,可没想到今天,却被这么个莽撞丫头给彻底揭开。

两个嬷嬷上前给宁氏顺气,宁氏坐在上首,环顾下面一圈后,才对薛云涛问道: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话虽然是和薛云涛说的,但是宁氏的目光却是若有似无的瞥向了薛宸,薛宸鼻眼观心,安静的仿佛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只听薛云涛直起了身子,却是不抬头,对宁氏认命说道:

“全凭母亲处置。”

薛婉吓得看向薛云涛,他说全凭别人处置,那若是别人要他抛起她们,他难道也会照做吗?薛婉只觉得今天一天所受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从小到大,她虽是见不得人的外室之女,可是她有母亲,有弟弟,还有偶尔会去看她们的父亲,可如今,她不过是想争取一些东西,就沦为了让别人来决定自己命运的后果,这让她怎么也无法想通。

宁氏此刻可管不了薛婉心里怎么想,她顺了气之后,就越过了薛云涛,直直的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薛宸,对她招了招手,说道:

“宸姐儿,到祖母这里来。”

薛宸端庄站起,目不斜视走到了宁氏身旁,宁氏抓住了薛宸的一只手,放在手里端详片刻,幽幽的叹了口气,语气怜爱的对薛宸说道:

“好孩子,今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吗?这个丫头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也是你爹的孩子,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薛宸抬眼看了看宁氏,目光清明的似乎能倒影出宁氏此刻龌龊的内心,让宁氏不由自主就垂下了眼眸,不敢再去盯着这一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美丽眼眸。

薛宸的目光又再次回到薛云涛和薛婉身上,在薛云涛愧疚,薛婉恐惧,宁氏期盼的目光下,薛宸才缓缓的吐出几个字来:

“要是我说,留子去母,祖母和爹爹会答应吗?”

“……”

在场众人无一不对薛宸的这句话表示出了震惊。就连薛云涛都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看着这个像是一朵佛前清莲般清丽不可方物的女儿,实在很难相信,那句‘留子去母’是从她这样一个纯美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而宁氏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孙女,因为那四个字,现在就连她抓着的那只温润如玉的手,似乎都有些冰冷起来。她只是想借这丫头走个过场,彰显一番她作为老夫人的仁慈公正,可这丫头竟然还真敢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女主的战斗力,大家见识到了吗?这么早更,是不是该撒个花呢?

☆、较劲

宁氏的嘴角有些抽动,旁边的两个姨娘面面相觑,只有薛氏依旧端正的坐在那里,似乎对薛宸说的这句话并无任何异议一般。

看着面前这个娇俏的像个小仙女一样的孙女,宁氏内心极其矛盾,先前的确是她把这把刀送到了薛宸手中,原本是想让她再把刀递回来,因为她已经明确是说了,那个女人虽然是外室,可是她毕竟给你爹生了两个孩子,要是聪明善良一点的话,很容易就会说出‘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的话,再不济也能把这事儿交到她这个祖母手上,到时候怎么处理,也就是她的事了。

说白了,宁氏把这个话题给薛宸,为的就是不让别人抓住她的话柄,说她这个老夫人做的不公平,但如果她对薛宸进行了询问,那么今后,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她都能推说,是这丫头同意的,事先问过她了。

可是如今呢?这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说出这么一句让人如鲠在喉的话来,这让她怎么往下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薛宸赚足了所有人的惊愕,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突然笑了起来,是那种冷冷的哼笑,听着叫人毛骨悚然,奈何她容貌生的太好,就连这种诡异的笑容都使她加分不少,凭添了艳丽之感。

薛云涛站在那里对薛宸为难的开口说道:“辰光,这件事不是儿戏,你切莫信口开河,还是交给祖母处置吧,好不好?”

薛宸收起了笑容,冷冷的盯着薛云涛和躲在他身后的薛婉,果决的说道:

“不好。祖母不是问我想怎么办吗?弟弟和妹妹是爹爹的亲生骨肉,是爹爹的血脉,自然不能看着他们流落在外,可是他们的母亲虽说为薛家生出了两个孩子,可却是个道德败坏的,正经人家的女人,哪里就肯做人家外室这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这般自甘堕落,难道爹爹还想将其迎进门做主母不成?”

薛云涛被薛宸说的哑口无言,有心再替徐素娥说道两句,可是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处辩驳,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薛宸所言句句属实,徐素娥的确是毫无名分的跟着他做了好些年外室。

“留子去母,也算是给她的体面了,要不然,像她这种品行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我还怕认回来以后会坏了薛家的门风呢。”

薛宸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般,一下下砍在薛婉的心头,她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此刻这般愤怒,就连刚才被张宝盈冤枉,可她心里也没这么愤怒,甚至还有些庆幸,庆幸张宝盈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来找薛云涛的理由,可是现在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个薛宸怎么敢说出这些话来,毫不避讳的说她娘道德败坏,她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说她的娘亲。她想让她爹将这个口不择言的姐姐骂一顿,打一顿,就像是她们隔壁的三花家,三花那么凶悍,她爹两个巴掌下去之后,也像个鹌鹑似的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在薛婉看来,薛宸就该被薛云涛打几个巴掌好好的教训教训,可是她现在还不敢把这个主意当众说出来,因为,她也确实有些惧怕那个站在祖母身旁的嫡姐,尽管对她恨之入骨,可是却又不敢站出来和她对抗,薛婉低下了头,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薛云涛身上。

而事实上,薛云涛也被薛宸这番话震惊到了,他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出言狠辣的孩子是他前几天还对他十分依赖的女儿,怀疑这些话是有谁教她说的,语气变得不好起来,说道: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你娘吗?她还真是教出了好女儿。”卢氏去世之前,薛宸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她了,所以难怪薛云涛会第一个怀疑到卢氏身上。

薛宸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的握了握,然后又松开,这并不是说,她对卢氏没有感情了,任由薛云涛对她污蔑了,而是她已经不是一个会被别人一句话激怒的孩子了,如果非要按照年龄来算,她上一世病死时的年龄甚至比现在的薛云涛还要大一些,所以薛宸很冷静,知道现在的话题是什么,最重要的又是什么,至于薛云涛对卢氏的不信任……她也不是第一回见识到了,上一世,像这样生动的课,早就已经经验丰富,练就成了如今刀枪不入,再也无法被言语伤害的一颗心。

“爹爹的话好奇怪。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人之常情,难道爹爹认为我说的不对?那要让爹爹来说,这件事儿该如何处置?爹爹是想迎那个女人入府做嫡妻,要我喊她一声母亲,要她来教导我做人做事吗?”

薛宸的冷静让薛云涛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他自己也知道刚才那句怀疑卢氏的话重了一些,原本以为女儿会受不了和他大闹,或者委屈的哭出来,可是女儿坚强的令他想起了那日她垫着蒲团,也要爬上棺木,看卢氏最后一眼的画面。

想起了卢氏,这个没什么学问,与他没有共同语言,却又处处为他着想,处处维护他的女人,瞬间觉得恍惚起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侵袭而来,就连嘴唇都开始有些颤抖,支支吾吾的话听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不,我没这么说过。但是留子去母也实在是太……太不近人情了。”

薛宸看着心神恍惚的薛云涛,暗自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却听一直沉默到现在的薛氏主动开口说道:

“大哥,这件事我觉得宸姐儿说的对。对于这么一个女人,大哥实在没有必要维护,她若做你的外室这么多年,要么是她不知廉耻,要么是她野心太大,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不适合留下来,这样的品行,也实在没法教出什么好的孩子出来,正如宸姐儿说的,留子去母,该是给她的最大体面了。子嗣咱们可以认下,但是那个女人却休想进门。”

听到这里,薛婉终于忍不住了,却也不敢大声的否决她们的话,而是不住的拉扯薛云涛的衣袖,抽抽噎噎的说道:

“爹,您不能抛起我娘,您也不能抛起我和弟弟,您和她们说去,她们不能这么对待我们。”

薛云涛如今心乱如麻,头脑里一片浆糊,自己都捋不清思绪,哪里还听得进薛婉的话。

薛氏却是冷哼一声,转身对宁氏说道:

“母亲,这件事原也不该我这个出嫁女来说道,可是您也看见了,大哥是个糊涂的,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最是容易遭人诟病,他却稀里糊涂这么多年,被一个女人摆布至今,这事儿要不闹出来也就罢了,将来他想怎么办那都是他的事,可如今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那不知礼数的丫头冒冒失失的跑过来认爹,这是想把咱们薛家架到火上去烤,父亲一生清名可不能毁在这上头。”

薛氏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又弯下了腰,凑近宁氏耳旁,轻言道:

“事情闹出来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纵然大哥子嗣艰难,但大嫂已故,只要今后另寻嫡妻,又不是再生不出来,母亲何必绑紧在那一棵树上,说到底全都是命,母亲可要顾全大局啊。”

听到这里,宁氏那里终于有些动摇起来。

是啊,她是心疼子嗣,曾动过把徐素娥娶进府来的心思,那是玲珑心肝的人,难得儿子也喜欢,她肚子又争气,不同于卢氏的出身市井,满身铜臭,可徐素娥再好,如今怕也只能放下了。

至于子嗣方面,将来若是替儿子另寻一房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来续弦,再把儿子寄养到嫡母名下,也是一样,只是留子去母……难道真要做的那样绝吗?

两个孩子已经都大了,知道认识自家亲娘是谁,若是此刻将他们分离,只怕今后就算进了薛家,也会日夜不宁。

薛氏对宁氏说完那些话以后,就看了一眼薛宸,薛宸立刻明白这位姑母是在帮她,不动声色的磕下了眼睑,就听宁氏沉吟片刻后,说道:

“宸姐儿,你说的那个建议,祖母不赞成。留子去母这样的事,不该发生在咱们薛家。”

宁氏的话,在屋内响起,薛婉满怀希望的仰望着这个一句话就能够决定她们命运的祖母,只希望她能给自己做主,能给她娘亲做主,好好的杀一杀薛宸的威风,让她知道,薛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可是,宁氏接下来的话,又让薛婉刚刚升起的希望,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就觉得耳膜震动不已,回荡着宁氏的那句话:

“就让她进来做妾吧。随便寻个院子养着,不过是多双筷子,也碍不着你什么事,到时候,你依旧做你的大小姐,她一个妾侍,怎么着也越不过你去。这样的话,你怎么看?”

这就是跟薛宸商量的意思了。

薛宸暗自松开了在袖中紧捏的双手,转过身去,对宁氏屈膝而下,收起了先前快要炸裂的锋芒,变得乖顺无比,对宁氏说道:

“是,祖母总是考虑周全的,这件事就烦请祖母费心了。”

宁氏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低眉顺眼起来的孙女,没由来的,心头闪过一抹被骗了的感觉,可没等那感觉成型,薛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一下子又敲在了宁氏的眉头之上。

“不,我娘不做妾!我娘说什么都不会做妾的。”直到现在,薛婉才知道,自己今日这样莽撞的上门,是有多不明智。可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

这下轮到所有人的目光去注视薛婉这不知分寸的孩子了。

要说薛宸说话刻薄,但她说的都在理,而且她也是正经的嫡长女身份,又嫡又长,无论说什么话,那都是有一定分量的,就算没有分量,但她最起码也有一个嫡女才有的发言权,话说的绝了,那也叫嫡女底气。

可薛婉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还未被认祖归宗,外室生的女儿,姑且不论她说的话有没有意义,单就说在这个场合里,她有没有说话的资格!

宁氏对她可没有对薛宸的耐性,眯着眼,沉着声回了一句:

“不做妾,还想做嫡妻不成?她也配!”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决定

随着宁氏的这句话说出口,薛宸只觉得内心莫名一松,重生以来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一般,她对徐素娥有着莫名的惧意,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时常被她整治的有口不能言,被她用嫡母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就像是一只从小被人教训的狗,就算长大了多凶猛,可是依旧会惧怕那个小时候打压的它的人。

上一世她一败涂地,在徐素娥最脆弱的时期,她懵懂无知,错失了对抗她的机会,等到她明白一切的时候,徐素娥已经安全渡过了脆弱时期,手中紧紧捏住了她的命脉,成为一个她再也无法撼动的高山。

重来一世,她想一下子彻底解决,可是事与愿违。

留子去母的话是她故意说的,本来就没指望祖母和父亲会同意,这只是以退为进的一种方法,先提一个他们怎样都不会同意的要求,让他们去反驳,最后给出一个折中的结果。

徐素娥为薛云涛生了两个孩子,并且已经养到这么大,哪里就能彻底将她摆脱呢,饶是薛婉突然闯入,让她占得这个先机,从刚才父亲薛云涛的表现来看,其实他对徐素娥还是颇有情义的,如果她不闹这么一场,由着他们在暗地里操作,一年之后,徐素娥依旧能以嫡母的身份进入薛家,等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薛宸该头疼的了。

如今虽然依旧免不了徐素娥进门的后果,但是最起码让她从嫡母身份入门变成了妾侍身份入门,嫡母和妾侍的身份最起码差了一个太行山那么高,而嫡母可以管教嫡小姐,但是妾侍就没有那个能耐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薛宸并不想在这里多留,辞了宁氏与薛氏,便再不看薛云涛与薛婉一眼,兀自离开了这间主屋。

薛云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动,撇下了薛婉,就追了出去,在廊上喊住了薛宸。

薛宸停下脚步,但是却没有回头,只是静立等待薛云涛上前找她,薛云涛走到薛宸身边,见她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想起先前她在屋里那般咄咄逼人,又觉得他身为父亲,有义务管教于她,便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辰光,先前父亲在里面说话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你也不该心怀恶毒,不管怎么说,婉儿也是你的妹妹,在他们姐弟这件事上,爹爹确实亏欠良多,他们从小生活在外面,一个月也难见到我一回,他们的娘是个好女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对爹爹无怨无悔,之前怎么样就不说了,爹爹只想和你说,今后她们进了门,你不可再刁蛮,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不仅多了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你是长姐,该要学会如何照顾弟弟妹妹,该要懂得维持一家人之间的和睦,知道吗?”

薛云涛说这些话的时候,薛宸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之后,薛宸才缓缓的转过了身子,目不斜视的对薛云涛说道:

“爹,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不是个好父亲。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你连个好人都算不上。”

薛云涛眉头蹙起,正要发怒,只听薛宸又开口说道:

“不要急着否认我的话。你说我心怀恶毒,不懂维持家庭和睦,可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家有嫡妻却豢养外室,容外室生下一子一女,嫡妻尸骨未寒,就纵容私生女上府大闹认亲,丢尽了薛家颜面,今日来府贺寿的,大多是祖父与父亲的同僚,今日之事早就获得大家关注,所以你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法就变得尤其重要,大家都在等着看薛大人你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我说留子去母,有什么不对,留下的是爹爹的血脉,去掉的是注定会让爹爹蒙羞的女人,不过既然祖母和父亲都不愿做的那般绝情,那我也只好妥协,答应让她进门做妾,这样的委曲求全,爹爹你还要我怎么样?”

说到这里,薛宸看着薛云涛的眼中已经有了血丝和热泪,薛云涛看着女儿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素来耳根子软,吃软不吃硬,只要对方说一些软话,他就能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何况,他虽然先前责怪薛宸,可是听她这么一解释,又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想起今日在宴席之上,同僚们那好奇的眼神,他这才猛然惊醒,是啊,经过薛婉这么一闹,这件事已经变成众所周知了,他就算有心将徐素娥娶进门做嫡妻,只怕这一世都做不到了,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女儿还能处处替他着想,实在是难得的。

薛宸见薛云涛表情起了变化,深吸一口气之后,又开口继续说道:

“更何况,爹爹你说你对他们有所亏欠,可是说到底,这些亏欠并不是我和母亲债,你想要维持家庭和睦,这一点不用你说,我身为嫡长女也会做到,父亲想对他们好,那便对他们好,我不会阻止,但是在那同时,也请父亲不要忘了,我也是你的女儿,并且是你和发妻唯一的女儿。”

说完这些话之后,薛宸便不等薛云涛反应过来,转过身去,进退有度的挺直了背脊,端庄典雅的走下了回廊,独留薛云涛立在当场。

他这个人做事做官都可以,唯独对家事的处理很是犹豫,他太重感情,往往被一些细致的感情绊住脚步,以至于影响了正常理智的判断,辰光说的对,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因为他自己。

是他亏欠了一双儿女,亏欠了徐素娥,同时也亏欠了卢氏和辰光,他就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为此深恶痛绝。

薛氏扶着宁氏往寝室走去,鹅卵石铺就而成的小径旁兰草芬芳,看着十分雅致清幽。

经过一座八角飞檐的凉亭,薛氏指了指亭子,便扶着宁氏过去,让跟随之人在亭子外头伺候。

宁氏看了一眼薛氏,终于忍不住对薛氏说道:

“你不是一直也不喜欢卢氏这个嫂子吗?怎么今日倒是对宸姐儿刮目相看了?”

宁氏知道这个女儿和她的心思差不多,也不希望家里出一个商户之女,奈何祖上积下的缘分,没法子只好娶回来,可娶回来并不代表她们就能真的接受。

薛氏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了宁氏在她耳旁说道:

“母亲以为,今日之事因何而起?”

宁氏见她有话说,遂配合摇头,就见薛氏勾了勾唇角,而后又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我若是全然告诉了母亲,母亲定也会赞我做的对,咱们家这个宸姐儿可不是个普通角色。”

说完这几句话之后,薛氏就把今日白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全都告诉了宁氏,包括薛婉为什么会突然跑到前厅认爹,就在事发之后,她就派人去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全都调查了一遍,府里的人也问过,这才全部明白过来。

宁氏听完这些,也是大惊失色,对宁氏问道:

“你是说,今日婉儿会突然跑来找大爷,是受人威胁挑唆,而这个威胁挑唆的人,是宸姐儿?”

薛氏点头:“是。并且这件事做的算是滴水不漏了,要不是我找到了那个给张家小姐递话的小丫鬟,根本没人会发现,这背后之人竟然是宸姐儿。”

宁氏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睑,半晌才眯眼说了一句:“如此,宸姐儿的心思也太深沉了些,徐氏的事情想必她早就知道,也认得薛婉其人,这回若不是你寻对了人,这件事咱们就彻底被蒙在鼓里了。”

薛氏却勾起了唇,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怕还是宸姐儿故意要留下蛛丝马迹让我们去寻的。若非如此,她大可事前便与张家小姐说明白,何必在事成之后,又多此一举派个丫鬟去知会张家小姐速速回府去呢?”

也真是因为这个小丫鬟被薛氏的人撞见,这才发现了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找了上去。

“可她为什么要给咱们留下这么个线索呢?”这是宁氏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宸姐儿既然有这样的心思,那又何必画蛇添足,让人发现呢?难道就是想在她们面前显示显示自己的手段吗?这可不是一个理智的人会做的事情。

薛氏的目光落在了亭子旁那株开的正艳的一株魏紫茶花上,勾起了唇角,说道:

“只怕她就是想用这件事情,向咱们投诚吧。”

宁氏看着薛氏,好半晌没说话,薛氏站起身来,走到那株茶花旁,以指腹托起那不甚娇羞的花瓣,颇感欣慰的说道:

“娘你不是一直嫌弃大嫂出身商家,没有大家闺秀,世家千金的魄力吗?没想到她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来,依我看,宸姐儿身上的气度,未必就比那些世家千金要差,这样有心思,有手腕,又懂得进退的嫡长女,才是咱们薛家该有的。”

宁氏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薛氏见她如此,又随即加了一句:

“娘若是想要一个嫡子继承薛家,今后大可以让大哥再娶一个嫂子回来做嫡妻,大哥正值青年,前程似锦,娘还担心今后没有孙子可抱吗?倒是这个时候,家里若是没有一个像样的嫡小姐,那才是贻笑大方的事。您原来说徐素娥是个知书达理的,以为她教出来的女儿会有多出色,可如今看来,跟咱们宸姐儿相比,就不知差了多少,您说过,将来等徐素娥进了门,您再在两个闺女中挑一个出色来,如今我看也不必挑了,薛家要拿出手的嫡长小姐,就是宸姐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

☆、徐氏

薛宸让东府管家李福给她准备车马,她要先回燕子巷去。

李福离开之后,就派两名丫鬟跟着薛宸伺候,薛宸一边想事情,一边就走到了侧门,站在门后的雾纱笼之下等李福预备好车马来接她。

薛宸一身素服,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颜色,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初夏的天气有些闷热,但瞧着她似乎能避开所有暑气,叫人心旷神怡,她整个人就像一株清莲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用不着任何表情点缀,亦能叫人发觉她惊天的美丽。

一辆蓝底褐色暗纹的马车自薛家侧门旁经过,赶车的是个年轻人,浓眉大眼,挥舞着鞭子,似乎赶路一般。

因为侧门这条路本就没什么人来往,薛宸不禁多看了两眼,正好瞧见车后飞檐上挂的祥兽镇铃,兽口垂下一块杉木牌,牌上写着‘大理寺’三个字。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辆马车直到它驶出巷口,然后才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

大理寺的马车怎么会经过这里?

李福亲自将马车给薛宸牵来,寻了个府里的老翁给她驾车,两个丫鬟扶着薛宸上车之时,薛宸转头对李福问了一句:

“福伯,咱们府上有事跟大理寺来往吗?”

李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子,看着很是干练,听薛宸这么问,想了想后才摇头说道:

“没听说府上出了什么事要烦大理寺的。”

薛宸看着他,这才点了点头,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送上了马车,两个丫鬟则一边坐一个,守着薛宸往燕子巷去。

薛婉是宁氏派人送去猫儿胡同的,徐素娥亲自迎了出来,徐素娥生的十分温婉雅致,五官精美,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柔美韵味,二十来岁的样子,看着很是年轻,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高门府邸出来的优雅妇人般,丝毫不见陋室中的轻浮卑贱。

看见垂头丧气从马车上下来的薛婉,徐素娥似乎猜到了什么似的,倒是没有先发怒,知道送薛婉回来的是薛府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时更是恭敬的不得了,将那嬷嬷迎入大堂做了上宾,并让丫鬟跪地奉了茶。

宋嬷嬷将来意说明了一番,然后又直接让人拿出一个红绒布的托盘,上头盖着喜庆的红绸布,将托盘放在大堂中央的案上之后,宋嬷嬷便伸手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布,露出内里六排四锭,共二十四块银锭,每锭官标二十两,总价四百八十两,呈现在徐素娥面前,徐素娥嘴角的笑容微微敛起些,柔雅的不似中年妇人般的声音自口中传出。

“嬷嬷这是何意?”

宋嬷嬷对她笑了笑,神态间自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对于这种自甘堕落给人做外室的女人,哪里还用的多尊敬,却不表现出来,笑容满面的说道:

“姨娘大喜。这是老夫人托奴婢送来的礼金,姨娘一心追随我家大爷,并劳苦功高的为大爷诞育下一子一女,旁人家纳妾原也就是几十两的事情,但是老夫人心慈阔绰,给姨娘四百八十两,也算是奖励姨娘的。如今大夫人故去,大爷愿为夫人守制,等到一年期满,到时候,薛家再派来轿子迎姨娘入府享福去。”

徐素娥脸上的笑容是再也挂不住了,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薛婉,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声音却依旧听不出喜怒,说道:

“这,怎会这样突然。敢问嬷嬷,真的是老夫人的意思吗?老夫人要我入府为妾,嬷嬷可有听错?”

宋嬷嬷今日在东府里也算是观摩了事件全程的,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下头一边捋着根本不乱的衣袖,一边状似随意的对徐素娥说道:

“徐姨娘真会说笑,这么大的事情,奴婢就是再怎么耳朵不好使,也是不会听错的。老夫人说的正是您啊,您是婉小姐的生母,婉小姐今日为了姨娘入府去认爹,如今只怕这京城贵圈半数的人都知道您要做薛家姨娘啦。”

徐素娥绷紧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也断开了,宋嬷嬷留下银子,说完话之后,也就离开了,偌大的厅堂内,就只剩下徐素娥与薛婉两个人,薛雷已经九岁,在外头私塾里念书,现在还没回来。

薛婉低着头,不住的绞弄手里的帕子,恨不得把这条帕子绞碎一般,不敢抬头去看徐素娥的表情,因为她知道,那一定会很恐怖。

她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骨子里可是谁也欺负不得的性子,凶起来比外头的男人都凶。

紧紧盯着薛婉,徐素娥坐在了先前宋嬷嬷坐的位置上,冷冷的对薛婉说道:“你让绣姐儿带你去薛家了?见着你爹了?到底怎么回事?说!”

徐素娥一拍桌面,发出一声巨响来,薛婉想也没想就跪了下来,结结巴巴的把今日在薛府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了徐素娥知道,并且丝毫没有替薛宸隐瞒,将她后来说的‘留子去母’的话也全都告诉徐素娥知道,只希望能用这些转移一点徐素娥对她的怒火,转而将责怪全都算到薛宸头上去。

听完薛婉的话,徐素娥一脸凝重,一张秀气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刚用凤仙花汁染就而成的指甲掐进肉里,一双手捏的骨节都泛了白,秀丽的双眸中凝聚而成的是阴狠之色。

手一挥,就将摆放在桌面上行的红绸布托盘尽数扫到了底下,哗啦啦之后,银锭子散了一地。

徐素娥的目光一直盯着散落在地的银锭之上,只觉得那在阳光之下发出耀眼光芒的东西,似乎正显示着她有多卑贱,四百八十两……她跟了薛云涛十二年,隐姓埋名,替他生下了一子一女,她顶着多大的压力,就是不肯跟他入府做妾,她以为薛云涛知道她的心思,并且也是默认了的,可如今就因为一个孩子的冒失行为,她徐素娥所有热隐忍都化作灰烬,到头来,还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妾侍!

薛云涛根本不知道她为他付出了多少,如今用四百八十两就想打发了她……

薛婉见她娘亲目露凶光,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试探着走到她面前,小声嗫嚅道:

“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这件事都怪那个薛宸,她太坏了,我……”

薛婉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徐素娥给打断了,冷声说道:

“闭嘴!去外头跪着,我让你起来你再起来。”她先前听薛婉说了今日在东府发生的事情,哪里会想不到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卢氏的那个女儿搞出来的事,她就是想借婉儿的手,让她这个外室暴露在所有人眼中,叫薛云涛和薛家再没有娶她入门做正妻的机会。

虽然徐素娥不知道薛宸是如何认出婉儿的,但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那也就只得如此,没有其他退路了,原本以为卢氏的女儿会和她一样软弱没用,如今看来,倒是她小瞧了那孩子,一时大意,竟然遭受了这样大的打击。

薛婉今年十岁,一直都是长在亲娘身边,对大户人家的嫡母,妾侍和外室的身份理解的并不通透,在她看来,只要能进薛家,住进那又大又漂亮的宅子里,就算是做个妾侍,那也比在外头住这四合院要强的多啊,所以她并不是很能理解徐素娥的真正心思。

如今听徐素娥要罚她,多年来的骄纵让她忍不住顶嘴,说道:

“娘,明明就是薛宸的错,您罚我做什么呀!您今后入了薛府,做了她的姨娘,还怕教训不到她吗?”

‘啪’。

徐素娥一巴掌打在了薛婉的脸上。

这是薛婉第一次挨打,整张小脸上满是错愕的神情,一只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家娘亲,久久说不出话来。

徐素娥却丝毫不见心疼,反而看着这样蠢笨的她头疼不已,指着门外沉声说道:

“我再说一遍,出去跪着!”

这一回,薛婉再不敢顶半句嘴,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愤愤的走动了院子中央,跪了下来,委屈的眼泪自眼眶里流下,脑中却是想起薛宸在薛家的威风画面,这一切都是因为薛宸!

同样是薛家的女儿,可她却拥有那么多东西,住着又大又宽敞的宅子,出入有人伺候,出行有车跟随,就连说句话,都有无数的人捧着她,随便送出的礼,就是她们半个月的开销,可是她呢?从小就跟着娘亲生活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前后伺候的不过就两三个粗使丫鬟,吃的东西也没有薛家可口,就连喝的水,都没有她喝的香,这些都是凭什么?

所以,薛婉自从见了薛云涛之后,就决定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一回她也一定要进入薛家才行,就算是让她娘去做妾,可做妾又怎么样,不过就是死了以后进不得祠堂罢了,生前不是照样可以享福嘛。

更何况老夫人也说了,她和薛雷本来就是薛家正经的公子,小姐,生下来也该是金尊玉贵的,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什么要跟着她娘在这破房子里过苦日子呢?

薛婉虽然跪在地上,其实心里还有些埋怨她娘,从前她是不知道薛家有多清贵,今日去了之后才知道,她和薛雷若是出生在薛家,那么生下来过的就该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娘却偏偏要把他们留在身边,又不能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硬是让他们错失了十年的好日子,她有什么资格对她生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请安

薛云涛被他从前的同僚请去了衙所,并不出面讲学,只是在后房帮忙,薛云涛学识丰富,做事稳妥,整理的一些古籍资料很是详尽,文集编纂等事,亦是相当纯熟,饱受好评。

薛宸在府中撰写店铺的转型计划,宁氏却日日派人来给她送些当日东府做出来的吃食或是绢花首饰,因为东府与燕子巷隔着两条街,薛云涛和卢氏刚刚成亲那会儿,卢氏还每日套了马车,辰时前赶去给宁氏请安,后来宁氏自己觉得不耐烦,就免了燕子巷的每日请安,可宁氏这样日日送东西给薛宸,薛宸又怎么好不去道谢呢。

看着桌上的两只食盒,里面装的都是东府的厨子新做出来的点心,衾凤替薛宸摆放在桌面上,薛宸只取了一块篛圆咬了一小口,让东府来的丫鬟回去回去复命,待那丫鬟走了之后,薛宸就把满桌的点心全都赏给了衾凤和枕鸳,让她们自行分配去。

衾凤虽然每日都能收到小姐送的东西,可是也不免对东府老夫人的心思捉摸不透起来,要说老夫人关心小姐吧,可是她们夫人故去的时候,也没见老夫人对小姐有多关切,可要说不关心吧,这段日子以来,几乎日日都会命人来送东西,一边将点心再装入食盒,一边对薛宸问道:

“小姐,您说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呀!”

薛宸站在窗台前捯饬她的那两盆夕雾,听衾凤这么问,就随口答道:“什么意思呀!每日送东西给你还不好啊。”

衾凤赶忙摇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奴婢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薛宸勾唇回头看了她一眼,心情似乎不错,却是没有再和衾凤说什么,等收拾好了东西,薛宸才对她们说道:

“让人套车,替我准备衣裳,待会儿去东府谢恩。带上花园昨儿送上来的两株姝色明兰。”

薛云涛喜欢兰草,府里有专门培育的花房,薛宸觉得养兰实在麻烦,一般是不沾手的,花房送来她就摆着,不送她也不会特意去看,宁氏是薛云涛的师父,她也喜欢这些东西,因为主母喜欢,所以东府中人,不管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反正通府似乎都有这个爱好,所以,薛宸无论送什么名贵的东西,都会被说市侩庸俗,只有随手拿这些东西去,才能让宁氏刮目相看。

在这一方面,卢氏做的就没有薛宸圆滑,也确实没有薛宸的眼光品味。

上一世薛宸作为长宁候夫人,所见所学自然比出身商贾世家的卢氏要好,卢氏嫁到薛府,并没有得到宁氏的教导和夫君的点拨,对于这些世情只能靠自己摸索,但到她死之前,也未必就真的摸索出薛家人的真正喜好,薛家人好雅,卢氏单就她的身份而言,就很难和雅字联系在一起。

在薛宸看来,薛家就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家,祖父作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官拜四品,他本身也是进士出身,而薛云涛更是自小才名远播,进士之后,虽未入三甲,但所做之事,却堪比三甲。

而只要等卢氏的丧期一过,薛云涛自然有贵人举荐入秘书丞,自此官运亨通。

又捯饬了一会儿夕雾,修剪了一些不必要的小枝桠,才净手去了内间换裳梳妆,薛云涛只有一年的孝期,但是薛宸却有三年,这三年之中,她不能穿任何艳丽颜色的衣服,一年之中,出门的话,襟前需别配巴掌大小的麻布片,一年之后可取。

穿了一身乳白色细布竹纹边的褙子,配一条淡蓝色无花点缀的襦裙,腰间系一根嫦娥细锦带,在腹前绕过打成蝴蝶状的衣结之后,锦带还能垂至裙摆上方两寸,行走间飘逸灵动,为素服添一丝活力。乌黑的发按照制例需披散而下,但薛宸是女孩儿,这样出门未免不雅,就挑过上层发丝挽成一个攥儿,斜斜的偏在一旁,以一根白玉簪或是珍珠簪妆点,面上不施粉黛亦可见清丽绝伦。

薛宸端庄秀美,脚步稳健,行走如风,衾凤与枕鸳一人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株一朵花瓣两种颜色的明兰,坐上马车,往东府赶去。

东府的青竹苑中,薛氏也在,看见薛宸走来,就迎上前牵着她的手入内,内里还有媳妇的大夫人赵氏,薛宸对宁氏,赵氏和薛氏行过礼之后,就看到薛绣和韩钰也在一旁,韩钰正对她漾起大大的笑容,暗地里对她招了招手,薛宸忍着笑看了看她,另外还有两个有些面熟的女孩儿,应该也是西府里的,薛宸努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一个穿着肉桂粉攒花短衫,配银红色百褶裙的姑娘,应该是薛绣的庶妹,薛柔,而另一个穿着石榴红交领散花群的女孩儿,薛宸认不出她,看样子应该不是大房的,正想着,薛氏就来给她介绍了。

“这位是西府的柔姐儿,是绣姐儿的妹妹,与你同年,那个则是你二伯父家的莲姐儿,和绣姐儿同年,你也该叫她姐姐。”

竟薛氏介绍之后,薛宸便上前与她们问好,薛绣亲自站起来牵起了薛宸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韩钰则很识趣的往旁边坐了一个位置。

宁氏见了薛宸送来的两株明兰,很是喜欢,夸赞道:

“也就是你父亲能培育出这么精神的明兰来,他去了燕子巷之后,我再让他回来给我养花,他倒是拿乔,总是推说没空,这下好了,有宸姐儿在,今后他在花房里养了什么好花,你都给我送一盆来,还省得我培育了。”

薛宸站起来,螓首为含,笑不露齿的答道:“祖母可是冤枉父亲了,父亲养这些兰花,原就是要孝敬祖母的,总说祖母爱兰,倾注的可不是一点心血,我是借花献佛,不敢居了功。”

宁氏就薛云涛一个儿子,有的时候夸她儿子比对她说任何好话都中听,更别说这些儿子孝顺的话还是从嫡亲孙女口中说出来的,听起来就更是真实了不少,当即就把宁氏给说的展开了笑颜。

西府的大夫人赵氏看了一眼进退有度的薛宸,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眸光微动,而后就跟着附和说道:

“到底是四叔会教女儿,瞧把宸姐儿教的,这般的灵透,竟然让婶娘笑得这般开怀。”

薛宸但笑不语,不施粉黛,容颜自光,嘴角噙着微笑,脸颊两旁似乎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特别纯美好看,赵氏见了,兀自敛下了目光,调转过头去。

薛绣用帕子掩唇从旁说道:“瞧瞧,咱们宸姐儿一来,老夫人笑了,太太也笑了,就像咱们几个先前有多不懂事一样。”

薛绣人美声甜,这番似嗔似怨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是十分顺耳,宁氏和赵氏对看一眼,不由自主的摇头发笑,薛氏也开口说道:

“要我说呀,这些小丫头片子才是了不得了,如今连咱们都敢打趣了。”

赵氏跟着附和:“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薛氏笑着喊冤:“哎哟,这倒成我的不是了。”

屋内一阵欢声笑语。

薛柔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薛宸,终于在她和薛绣韩钰说完一个话题之后,插了上来,指着薛宸身上的衣服说道:

“宸姐姐这身衣裳真素雅,配上这百褶裙,看着就像是待放的蝴蝶兰一般,真好看。”

薛宸对她甜甜一笑,说道:“哪里是像蝴蝶兰呀,根本就是,我身上洒的正是兰花提炼出来的香草,闻着气味与兰花一样,所以柔姐儿才觉得像兰花呢。”

薛柔见薛宸愿意搭理她,很是高兴,说话就更加殷勤起来,薛宸知道她是庶出,言谈间不乏捎上薛绣来回她说话,将薛绣捧得高高的,却也不冷淡薛柔和薛莲,姐妹们有说有笑,气氛十分和睦。

赵氏一边与宁氏薛氏说话,目光却时常落在薛宸身上,借着一个话头说完,赵氏侧过身子对薛氏小声的说了一句:

“我瞧着宸姐儿像是不同了。”

薛氏也回头看了一眼在姐妹中应对游刃有余,温婉大方的薛宸,然后才也凑近了赵氏,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

“孩子嘛,总要长大的,大了之后自然和小时候不同了。”

赵氏敛目想了想,然后又说了一句:

“哎,那大爷外头的那个……怎么说了?”

薛氏勾了勾唇,淡淡的说道:“能怎么说,不过是纳个妾,多双筷子进门罢了,宸姐儿如今正一个人,庶弟庶妹进门,总能稍稍热闹一些,就是给她解解闷子也是好的。”

话听到这里,赵氏哪里还会不知道宁氏和薛氏的意思,徐素娥做妾事情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就连从前宁氏最期待的孙子,如今进了府也只是陪这位大小姐解解闷子的,赵氏缓缓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正和姐妹们一同打络子玩儿的薛宸身上。

心里似乎做出了决定来。

薛宸上一世,小时候有继母和嫡妹打压,过的是昏天黑地,嫁人之后,夫君庸碌无才,骄奢淫逸,她一个人劳心劳力的撑起了那么大的家业,像这种女孩子玩儿的花样,她也就是十一岁之前稍稍的玩儿过两回,如今重来一世,没想到竟还能补上这种缺憾,一时就像一个真的十一岁少女般,对于这种打络子的游戏,玩儿的不亦乐乎。

因着她有孝在身,这一年中,不能随她们一同出门游玩,不免有些扫了姑娘们的兴致,后来才约好了等薛宸生日之时,便招呼大家去燕子巷玩耍,姑娘们这才满意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今天也早吧~~~~

☆、莽汉

薛宸从东府出来,上了马车,靠在软垫和素兰色的锦棉大迎枕之上,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衾凤掀帘子问道:

“王伯,怎么车停了?”

外头传来王伯苍老的声音,说道:“哦,前头有好些人挡道,车过不去啊。”

薛宸无意管事,让衾凤对外说道:“退回去,从旁道回府。”

衾凤说了之后,王伯就跳下前把式,往后头看了看,然后来到马车窗户旁回禀道:

“小姐,退不出去了,后头又上来了三五辆马车啊。要不我去瞧瞧前头发生了事儿,若是马上就散了,咱们也不必退了。”

薛宸点点头,衾凤就回道:“好吧,你快去快回。”

王伯领命而去之后,薛宸就伸出一根柔皙葱白的手指,将车帘子挑开了一条缝,往外头看了看,果真瞧见许多百姓都在路两旁指指点点,一时好奇,正好王伯也打听回来了,就在马车边上禀报起来:

“小姐,前头官差正在拿人,有一对母女被舅家哥哥给卖了,也不知是自愿还是被骗的,现在那债主上门领人,那母女的当家的从外地回来了,自然不肯,还打了那债主,债主就喊了官差来,说那对母女是签了卖身契,有正经手续的,就算她当家的回来也没用,除非当家的肯出赔偿,要人家一千两银子,那当家的给不起,官府就要拿人,那债主许是通着官府的,这才当街就打了起来,官兵吃了那女人当家的亏,就去衙门搬了救兵,现在那一家三口正被一百来号官兵围着呢,估计一时半会儿疏导不了啊。”

薛宸还没开口,枕鸳就忍不住说道:“这分明就是官商勾结,我看那对母女一定是被骗着卖掉的,那舅家哥哥实在可恶。”

听了枕鸳的话,薛宸倒是没有多余反应,不是她性冷,而是这天下可怜人多了,哪里就是一个人能管的过来的,便让王伯在旁休息一会儿,枕鸳掀开车帘子看了看后面,等候的马车越来越多,后退是不可能了,薛宸也不着急,让枕鸳给她从车壁上拿了一本书册下来,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般,就着光看起书来。

半时辰之后,她们要是再不回去,府里就该有人出来寻了。

前头闹的动静越来越大,薛宸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让衾凤将她的帷帽取来,就想下车,两个丫鬟吓坏了,赶紧阻止,说道:

“小姐,使不得啊。外头正乱着呢。”

薛宸好像没听见一般,戴上帷帽,掀开车帘子,就跳下了马车。果然就听见前头不远处有打斗的声音,心中疑惑的很,先前就听王伯说,出动了百来号官兵,可这百来号官兵怎么这么长时间了,都没能把人给擒住?

这说明被擒之人武功实在高强,以这样高强的武力值,若只有他一个人,必定不难逃走,可如今妻女在旁,他缚手缚脚,没法将两人全部带走,只好留下硬抗。

薛宸一时间特别想看一看,有这么高强武艺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衾凤和枕鸳守护左右,王伯从前开路,看热闹的百姓看薛宸的穿着与做派也知道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敢挡路,不一会儿就给薛宸她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薛宸在边缘瞥了一眼,就看见一个虚弱的女人,靠在门边,苍白的脸色亦难掩其秀美容颜,衣衫不整的只穿着白色中衣,看样子像是病中被人从床上拉下来的一般,发丝散在肩上,憔悴不堪,她的身旁跪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不住的哭泣。

在她们身前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健硕汉子,始终挡在她们面前,隔离着一切想要靠近那对母女的官差,虽然赤手空拳,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官兵们倒下了一拨又一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呀,官差拿铁链来了,还有铁刺……快往后退,免得被误伤。”

一时间,围观的人们乱作一团,薛宸被衾凤她们护着,倒是没人冲撞,退出围观圈之前,薛宸又扫了一眼靠在门边的那个虚弱女人和她此刻搂在怀里嘤嘤哭泣的孩童,那个女人似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在安慰孩子一样。

心中莫名一痛,想起了卢氏躺在棺木中的样子,还有小时候,她生病了,卢氏整夜把她抱在怀里的情形。

被衾凤她们护着走出了人群,衾凤说道:

“小姐,还是上车吧,我看官差拿武器来了,估计这人待会儿就被抓了。”

薛宸点点头,动身往车上走去,脑中却是想着,如果这个男人被抓,那么他身后的那对母女是不是就要被带去债主家里,看那女人的样子,估计被带走了,也就活不成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女人明明自己这样虚弱,却还护着自己的孩子,那画面让她刺目不已,到车上坐好之后,就把王伯喊道了车窗边上,自荷包里拿出了五张两百两的银票递给他,说道:

“就说那对母女我赎了,把这一千两银子交给那些人吧。”

衾凤大惊:“小姐,做好事也不是这么做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枕鸳也捂着嘴瞪大了眼睛,惊讶无比的看着自家小姐,王伯更是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这他赶一辈子车都赚不到的一千两银票,愣愣的看着薛宸,直到薛宸敲了敲车壁,他才醒悟过来,双手捏着他的命一般,往人群中跑去。

因为王伯的介入,原本混乱的打斗就突然停止了,当王伯颤颤抖抖的把那一千两银票交到带头的官差手中时,原本喧闹的一条街道,几乎都静止了声音。

大家都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种人,一千两啊,那都足够一百户人家好好的过一年了,就这么散了出来,官兵们拿着武器尴尬的从半空收了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大家一起看着他们的头儿,他们的头儿低头看了看银票,然后就回头看了看唯恐天下不乱的债主,那债主走过去验明了银票真伪之后,才对王伯问道:

“你是谁家的?”

王伯哪里敢说,连连摇手,然后就对在场众人拱了拱手,然后很快的就回到了马车旁,对车里的薛宸说道:

“小姐,事情办好了。”

还是位小姐……众人再次哗然。

因为债主是拿着卖身契来的,官府看见债主拿来的卖身契所以才来帮着逮人,后来因为出现了个拒捕的,所以才召集了这么多官兵围堵,事先就言明了,要么拿钱,要么拿人,现在钱有人送来了,他们自然就没有拿人的理由了,更何况,眼前这人实在太厉害,他们还真不敢保证一定能拿下。

如此有人给台阶下,官兵们也是松了口气,把银子交给债主,让他去衙门结算报官的银子,然后就鸣金收兵,不再和眼前这其貌不扬的男人纠缠。

官兵走了,人群散了,路就通了。

王伯跳上马车,就载着薛宸她们速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马车穿过了中央街道,往旁边的胡同里拐去,可没走多远,马车就又急急停了下来,衾凤和枕鸳一个没抓牢,差点滚下车去,枕鸳忍不住喊道:

“王伯,你干什么呀!摔着咱们没事儿,要摔着小姐,可有你好瞧的。”

王伯颤抖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小,小姐,有人挡道。”

枕鸳一听,掀开了车帘子就说:“又是谁啊?”

就看见先前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已经站在了车窗下头,下了枕鸳一跳,赶紧缩了回来,就听那男人抱拳对车里的薛宸说道:

“小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还望小姐留下姓名住址,在下定要归还这笔银子。”

薛宸从窗帘缝隙中向外看去,只见那男人穿的是最普通的短打,一双鞋子被磨的破旧不堪,外面早就破损,露出里面的碎布来,绑腿用的布条上面全是泥浆,抱拳的一双手也满是老茧,并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薛宸自然明白,一千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数额,她出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把钱还给她,如今更加不会留下自己的地址,遂直言道:

“算了吧。我不缺银子,用不着你还,你赶紧回去照顾好妻女才是正事。王伯我们走吧。”

王伯应声,就要驾马,却见那人伸手拦住了马车去路,薛宸见他额上有些汗珠,牙关紧咬,眸光微微闪躲,就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有话说的样子。

“小姐心好,能不能,能不能……”那人支支吾吾的,黝黑狼狈的脸上竟然有些涨红,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他十分的难为情,半晌后,才鼓起勇气对薛宸说道:

“能不能请小姐再借我一千两,今生今世,严某必当归还小姐恩情。”

这个要求,让衾凤和枕鸳都惊呆了,衾凤没有忍住,开口说道:“你这人好生过分,我家小姐好心救了你的妻女,你非但不感激,还追上来讨要,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汉子被衾凤说的低下了头,却是不走,薛宸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定是想用这银子去治他妻子的病,那个女人虚弱的很,只怕没有个千把两银子买人参吊气是活不下去。

这个男人有那么好的身手,却没有想去抢劫弱者,而是到她这个小姑娘面前来低声求救,说明他本身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样有本事的男人,竟然可为了他的妻子向一个素未蒙面的小姑娘低头,单就这份情义,也值得了。

掀开了帘子,薛宸在车窗里露出面容,严洛东没有想到出手救人的姑娘年纪会这样小,面上不觉又是一阵尴尬的羞臊,却未退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嘿嘿~~~~

☆、少卿(含入v公告)

薛宸伸手将自己腰间的荷包拿了下来,直接递给了那个男人,衾凤抓住薛宸的手,说道:

“小姐,您可千万别糊涂呀。”

薛宸拉开了衾凤的手,将荷包扬了扬,说道:“全都给你吧,去朱雀街那里仁安堂抓药,那坐馆大夫是宫里御医退下来的,用药讲究有效,珍贵药材也比其他药铺全一些。”

严洛东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臊的满面羞红,可是他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苦楚,何况不是一文钱,双手恭敬的接过薛宸的荷包,低着头再不敢看薛宸一眼。

薛宸知道像他这样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最要的就是面子了,横竖今儿这善事做的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想起那女人护着孩子的神情,她就是撇不下来,就当是积德,破财消灾了。

放下了车帘,就让王伯驾车走了,严洛东看着他们马车消失在巷口,牢牢的记住了方向和她们车壁上印染出来的一个‘薛’字。

在车上,薛宸对衾凤和枕鸳说道: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告诉府里任何人。”顿了顿,薛宸又扬声对驾车的王伯说道:“王伯,听到了吗?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三人统一应答。

衾凤和枕鸳面面相觑,点了点头,两人也觉得这事儿绝不能让府里知道,两千两银子啊,这都能买两百个人回来,小姐大方的也实在没谱就是了。

这件事情,薛宸以为就这样揭过去了,谁知道,三个月以后,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就找上了门……

在燕子巷薛家大门口站了大半天之后,终于将薛宸给请了出来。

严洛东放开女孩的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朗声对薛宸说道:

“小人严洛东,保定青河人,四十有五,膝下有一女,会武功拳脚,日前承蒙小姐搭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追随薛大小姐,求一护院之职,只求与小女有一安身之所,不求任何回报,必忠心不二,效忠小姐,此乃小人投靠文书,请小姐接纳。”

“……”

薛宸立于台阶之上,穿着一身素色细布短衫,淡青色百褶襦裙,姿容光洁,清丽绝伦,饶是这样出色的容貌,此时正微张着嘴,瞪眼看着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健壮男子,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直到那男子又上前一步,说了一句:“这是小人的投靠文书,已经签字画押,请小姐收留!”

至此薛宸才反应过来,走下台阶对他说道:“收回去吧。我不要你还什么,我们家不缺护院,你好好的回去把你妻女照顾好就行了。”

那人的神情微微一怔,然后才低头看了看还没长到他腰际的孩子,说道:“内子已经去世了。一日三餐用人参吊气都只维持了两个月。”

薛宸这才看到那孩子襟前和那男人的鞋面上都缝着麻布,孩子的头发上还戴着一朵小白花,许是从她娘坟头采来的,脚后跟上还站着烧了一般的纸钱。

想起那女人的样子,薛宸也是一阵叹息,依旧对那人摇手,说道:

“既然尊夫人已经去世,那你就更不用来投靠我了,带着你闺女,好好过日子去吧。”

薛宸是真为了他们父女俩好,他一身功夫,薛宸是见识过的,这样的人做护院绝对是大材小用,而且他是拿的投靠文书来的,那也就是说,是甘愿为奴,只不过没有身契,但身份上低人一等是肯定的,凭他的功夫,随便去哪里做个武师或是镖师,总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那人却十分坚持自己的选择,并且将剩下来的五百二十两银子也全都交还给了薛宸,一定要薛宸收下他的投靠文书,说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还薛宸的钱。

薛宸实在无奈,想着若是今后她在管理卢氏嫁妆的时候,总会遇到麻烦,有严洛东在,肯定会安全很多,既然他此时盛情难却,那就干脆答应他,让他带着女儿进府,给他们父女俩安排了个单独的小院子,并让管家写了护院的聘书,未曾接受他的投靠文书,严洛东和她女儿的开支都算在薛宸的青雀居,严洛东就算是青雀居的人,不用府里多余开销,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这样折中之后,这件事才算定了下来。

**

大理寺府衙坐落在东河巷子,这里汇集了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大理寺是终极审衙,所以位于最东,屋舍连片,青一色的水墨瓦房,白墙黑瓦,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经过问案所,会审堂之后,便是大理寺官员休憩之所,避过前头乱糟糟的喧闹,范文超跟几个擦身而过的同僚打过了招呼,穿过竹林,往内里一处幽致居所走去。

这是一座竹制的小楼,前院后院都种着各色竹子,一阵风吹来,竹林飒飒作响,谁会想到在大理寺的后衙内会有这么一处幽静的场所。

范文超踩上台阶,守在门边的两个人同时向他行礼,他挥挥手里的玉骨扇,问道:

“你们主子呢?”

李敢指了指里面,说道:“在风阁写字呢,都快写一个时辰了。”

范文超点点头,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然后就跨入门槛走了进去,经过一个双面竹片绘四君子大插屏,往内里走去,李敢所说的风阁就在竹制屏风后不远处,因四面开窗,置身其中风朗朗的,因此称之为风阁。

再往里还有水阁,暖阁,书阁等。

范文超知道某人写字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他一路走来有些渴了,偏偏他这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范文超要喝茶还得自己倒,刚从茶壶里倒了半杯茶喝下,准备再倒一杯的时候,从内里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说道:

“人找到没有?”

范文超抬头看了看声音的来源,也不进去,端着茶壶茶杯,干脆坐了下来,以同样的朗声回道:

“找到了,也见到他人了,我跟他说了来意,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

里面一阵沉默,过了片刻后,才听见里面传来纸张收起的声音,说道:

“哈,拒绝你?他还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倔的,不过,如今除了咱们这里,谁还敢接受他严洛东?李大有死了,他倒好,干脆辞了官回家带孩子去了,可他那身手,北镇抚司里找不出对手,十三太保之首的严百户,会甘心在家里带孩子?说的气话罢了,你也信。”

范文超喝饱了水,才放下茶壶,决定站起来好好和里面那人对付对付,将玉骨扇别在腰间,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说道: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可他确实就那么做了。不仅甘心回家带孩子,还甘心给一个小姑娘做了护院,北镇抚司第一高手,十三太保之首啊,说出去都没人信!可这就是事实,严洛东连投靠文书都递了,还能有假的?”

连接风阁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仿若画中谪仙的男子来,丰姿如仪,神采内朗,俊美如玉,眼若春山,五官如一柄出窍的名剑般,锋芒毕露(传说中用脸杀人,就是这个feel了),他穿着一身斜织纹竹枝水墨色直缀,乌发尽束脑后,一副冲天紫玉冠将发髻罩于其中,紫玉有鹌鹑蛋那么大,通体晶莹发紫,阳光下尽显尊贵光华,腰间佩玉,年纪在二十岁不到的样子,却是难得的气质沉稳,风神高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天生的贵气,神态悠然,长身玉立,爽朗清举,如此佳男儿,世间自少有。

每回见他,范文超都觉得眼前仿佛有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他相信,任何同性站在这样一个人物身旁,都会有这种感觉产生,而范文涛虽然跟这人一起长大,可直到今日也没有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依旧会被他的光芒给闪到。

卫国公府世子娄庆云,字既明,父亲是卫国公娄战,母亲是绥阳长公主,正正宗宗的皇亲国戚,舅舅是皇上,表兄是太子……而他自己也是车骑雍容,衣履风流,有状元之才,却偏行诡道之事,爱好刑法,以至于别的皇亲开口都是去翰林院、国子监之类的轻松的文职单位,偏偏这位选择了三司之一的大理寺,顶着富贵公子的皮相,成了酷吏典型大理寺少卿,做着叫人大跌眼镜的事,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公子做几天就自动会回去了,可偏偏他做的还挺带劲儿,如今更是连卫国公都管不了他了。

娄庆云看着范文超,好看的剑眉一竖,问道:

“什么小姑娘,什么护院?严洛东他疯了不成?”

范文超的父亲是永定候,他比娄庆云要大两岁,可是在这位面前,他却始终找不到当哥哥的感觉,总觉得事事被他牵着鼻子走。

看着他,范文超摸了摸鼻头,然后说道:

“他就是疯了!自己递的投靠文书,他这是面子里子全都不要了,他要效忠薛柯也就罢了,偏偏他效忠的还是薛柯他孙女儿,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我都不好意思说他!”

娄庆云听到这里,一双美目不禁眯了起来,略带迟疑的问道:

“薛柯?这事儿跟薛柯什么关系?他有几个孙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你们闹了半天要看的人儿~~~~~邪魅一笑~~~~~~24

☆、第25章入府

范文超愣愣的看着娄庆云,开始掰手指头数起来,数了半天,才对娄庆云摊了摊手:

“能有几个,薛柯不就一个嫡孙女儿吗?他就薛云涛一个儿子,这儿子前不久刚死了老婆,他老婆就给他留下一个女儿呀。”

娄庆云听了这话之后,若有所思的转过了身,站到大竹片的四君子插屏前,眯眼看着屏风上的一株香兰草,良久之后才舒展了眉头,勾起了唇,立刻帅的范文超一脸,只听他喃喃自语说了一句:

“又是她。”

范文超凑过去问道:“什么他不他?要我说那严洛东就是个棒槌,他也是做到北镇抚司百户的人,镇抚司是个什么地方?这么多年了,说好听点叫他两袖清风,说难听点就是死脑子不会捞钱,怪不得李大有一死,他就辞官了,就他这做派,不孤立他孤立谁啊!”

见娄庆云依旧嘴角带着笑听他说话,这可是少有的和颜悦色,我们的范世子一下子就轻飘飘起来,凑过去知无不言道:

“再说那小姑娘,也是莫名其妙,在路上看看热闹,一出手就是两千两给了严洛东,替他解了围,真真是那个……涉世未深遇到了天真无邪,就为了给姑娘还债,严洛东他一个镇抚司的百户,就跑去给人做护院去了,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娄庆云将一根手指抓在手里摩挲着,缓缓转过身来,饶有兴趣的说道:

“两千两?薛家不是清贵吗?哪儿来的银子?”两千两,舍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也真舍得。

“这姑娘她娘有钱啊。大兴卢家,祖上八辈都是商贾巨鳄。如今她娘死了,她娘的不就全都变成她的了,不过按照她这用法,金山银山估计都不够她散的。”

范文超见他对薛家感兴趣,这件事他也算是调查过的,于是就把薛家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全都告诉了娄庆云听,当听到再过几个月,薛云涛要把一个生了两个孩子的外室纳回来做妾的时候,娄庆云更是扬起了眉,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愉悦,却绝对轻松的表情来,就这样子,都让范文超受宠若惊,恨不得把心掏给他。

娄庆云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上回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话,原以为就是一个姑娘的小心眼,可如今看来,倒是别有深意的。

“还真有意思……”

娄庆云的喃喃自语让范文超有些不懂,凑上去问:“什么有意思?”

清冷如雪山的双眸冷冷的瞥了范文超一眼,范文超就自觉地闭上了嘴,摆摆手,表明自己不问了。

这就是个祖宗!

*****

九月底是薛宸的生日,薛云涛倒是没忘,不过因着卢氏的孝期,不能操办,只是在府里摆了一桌席,父女俩对面坐着吃了一回饭,薛云涛送了薛宸一块雕刻好的寿山玉石印章,章尾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薛云涛这些日子已经不在府里住了,因为年后他就要准备入仕,回归朝廷,前些天她似乎看见他的书房桌面上放着一些秘书丞所的文献,看来薛云涛依旧会沿袭上一世的轨迹,卢氏的丧期过后,他就要入秘书丞,因主张编纂的时文录对上了应试题,风头无两,一年之后升为国子博士,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薛云涛几乎不管家中大小事宜,一心扑到事业之上,两年后,辗转升做秘书监,在从三品的文职官员中,他算是升迁最快的了,可叫人大跌眼镜的是,薛云涛这个秘书监并没有做多长时间,半年之后,因为原来的太子詹事暴毙而亡,职位空缺,这个好事就落在了勤勤恳恳又文理通达的薛云涛身上,在詹事府渡过了三个春秋,终于爬上了太子少师的位置,官拜二品,要是薛宸没有因病去世的话,没准还能看见薛云涛的下一次升迁。

而等到年后,薛云涛入仕之前一个月,薛家就抬了轿子去猫儿胡同把徐素娥给迎了回来。

薛宸也在隔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又一次见到了她。

跟印象中的样子差别不大,徐素娥很在乎她的容貌,保养的相当仔细,她能在薛玉涛的后宅中盛宠不衰那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桃色的喜服,姨娘不能穿大红,不能顶盖头,不能有长辈主持,不能插龙凤红烛,不能受礼,甚至不能有她专属的喜房,嫁进门的前几日,薛云涛甚至不能在她房间过夜。

想起前世徐素娥是五月里进的门,虽是续弦,但薛家上下几乎都到场恭贺,场面十分热闹壮大,她进门时的高调也是薛宸后来竭力和她作对的原因之一,毕竟那时候卢氏才刚刚离开薛宸一年,她从生理和心理上对于那个取代她母亲的女人就没有好感。

薛宸见到徐素娥的时候,是她已经进门后的第五天。

薛云涛在她房里过了夜之后,亲自领她来的主院,薛宸看见徐素娥的同时,还看见薛婉和薛雷,薛婉的神情倒还算喜庆,可能是徐素娥私下教导过,在薛云涛面前,十分乖巧,对着薛宸叫姐姐也很主动,薛宸坐在那里等待徐素娥敬茶,先命枕鸳拿了衾凤托盘上的一对黄金镯子送给了薛婉,是她做嫡姐给她的见面礼,薛婉受宠若惊的捧着那对黄金镯子,愣愣的看着薛宸。

这是她收过最名贵的礼物了。

薛婉眼中的惊艳目光没有逃过薛宸的眼睛,此时她似乎有些明白,上一世徐素娥母女死命的抓住卢氏嫁妆不放的原因是什么。

虽说是外室,但是薛云涛对于府宅后事本就没什么耐性,家里尚且照顾不来,上下里外所有开支全都由卢氏打点,若是纳入府里的妾侍,卢氏倒还不能亏待,可是外室的话,卢氏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主动去帮薛云涛打点外室,所以这些年来,徐素娥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外头生活,过的日子必定不是很好,纵然不缺衣食,但绝不富贵就是了。

看薛婉身上穿的,似乎也就那么两件拿得出手的,头上身上戴的,就是老旧翻新款的首饰,所以,薛宸给她一对足两的金镯子,就够她开眼的了。

薛宸想起自己上一世在桐娘的劝说之下,给薛婉和薛雷准备的是一份特别厚重的礼,一套黄金头面,价值千两,两对汉白玉镯,一箱金银细软,给薛雷的价值亦是相同的,如今想来,定是桐娘想用她的礼来给新入门的主母送个软人情,于是就鼓动她送送重礼,也许就是那一份重礼,让薛婉和徐素娥大开了胃口,变得欲壑难填,后来干脆动手把卢氏的嫁妆据为己有。

想想自己上一世还真可笑,听信了桐娘的话,想要用重礼取得后母和弟妹的好感,可自己这一讨好的举动,在后来徐素娥和薛云涛讨要卢氏嫁妆的时候,还拿出来做了文章,说薛宸大手大脚不懂理财,一出手就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将来必定会把自己的嫁妆全都败光,薛云涛这才松了口,让徐素娥代管卢氏嫁妆,直到薛宸出嫁再还给她。

薛宸又给了薛雷一方造型古朴的端砚,并一盒玉石堂的松香墨条,礼物算不得值钱,但却赚足了薛云涛的满意,认为女儿很有品味,捻着八字胡点了点头。

薛雷还小,今年才八岁,模样秀气的很,个头也不高,还有些瘦弱,不过脑子倒是聪明伶俐的,三字经,千字文已经能够脱口背出来,薛宸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答了出来,规规矩矩的谢过了嫡姐,然后就捧着礼物站到薛婉身旁去了。

徐素娥今日穿的是一身降色的吉祥纹曲裾,妆容清雅,身上亦没有戴多少首饰,看着有些寡淡,却是叫有心人十分欣慰,毕竟当家主母刚刚过世一年,府里大小姐还在重孝期,她实在不宜打扮的花枝招展,这一点上就比田姨娘要做的好太多,田姨娘在府里穿了一年的素服,等到薛云涛纳妾那日,她也穿的花枝招展,似乎有意要和新姨娘比美似的,然后等新姨娘礼成入府之后,田姨娘也就恢复了从前的艳丽装扮。

徐素娥是妾侍,应当进门侍寝之后第二天来给主母敬茶请安的,只不过主母不在,薛宸是嫡女,府中地位高她一头,因此,徐素娥来请安,薛宸坐着受礼,又因为姨娘是父亲的人,与父亲一辈,所以薛宸不用给她见面礼,倒是徐素娥做的十分到位,从守在门边的丫鬟手中亲自去了一只托盘,盘上放了几双她亲手做的鞋袜和几块绣艺帕子,恭恭敬敬的呈给薛宸,和婉的声音说道: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鞋袜,原是该敬献给主母,如今献给大小姐也是应当,尺寸是老爷告诉我的,还望大小姐不要嫌弃。”

☆、第26章先机

薛宸看着这个外表丝毫看不出野心的女人,良久都不曾给出回应,薛云涛从旁轻咳了一声,薛宸才反应过来,让枕鸳从徐素娥手中接过了东西,然后才笑容满面的对徐素娥说道:

“徐姨娘真是太客气了,原本太太不在了,这些事你能免则免就了,还特意给我做了鞋袜。”转过头去,语气略带娇嗔的对薛云涛说道:

“爹爹,姨娘真好,您说是不是?”

薛云涛看着薛宸有些意外,原以为女儿对徐姨娘会相当排斥,薛云涛怕闹出事来,毕竟当日在东府里,他这个女儿可是很了不得的说了些‘去母留子’的话来,没想到真见了面倒是变乖巧了,想来那日她也是情急之下说的那话,倒真的的确确是为了自己着想了,不过,如今她这样的问题,他也不好直接回答,就捻着胡须对她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徐姨娘,说道:

“什么好不好的,徐氏今后就是姨娘了,她尊敬你这个嫡小姐也是应当的总之,今后大家就是一家,和和睦睦的方能太平。”

薛云涛说完,徐姨娘便屈膝行礼,温婉乖顺的应答:“是。谨遵老爷吩咐。”

一双葱白柔皙的手紧紧捏在一起,徐素娥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是怎样都笑不起来了,她守了这么多年,一朝失策,竟然就成了姨娘,这也是她始终不肯入府做妾的原因,在外面她虽是外室,在世人眼中,地位连妾侍都不如,可是,也就是因为她在外面,有些事情就可以充满未知,往往未知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她在卢氏死后,就一直在薛家西府里活动,眼看就要说服西府大夫人给她做这个主了,可偏偏中间出了岔子,让她功亏一篑。

原以为凭着十几年的情分,薛云涛待她会比待其他人要特殊一些,没想到,所有礼仪全都是按照妾侍而来,就连在她房里过夜,都是等足了四日放入,如今她用来笼络这嫡小姐的东西,也被他说成了姨娘的孝敬,单就这口气,就让徐素娥咽不下去。

但她素来是控制情绪方面的好手,在拿捏男人心思上也自问棋高一着,尤其是对薛云涛这样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男人,首先要做到的就是顺从,抽丝剥茧,釜底抽薪,以柔克刚,这些才是控制他的法门。

抬眼看了看笑得一脸娇憨的小丫头,徐素娥觉得自己似乎遇到了对手,不过,徐素娥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薛宸看着徐姨娘的双手,见她两手交握,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但薛宸却知道,这就是徐素娥生气的表现。

转而又对薛云涛说道:“父亲,从前我竟不知自己有弟弟妹妹,原来他们一直养在徐姨娘身边,我照顾不到,如今他们进了府,便是薛家的正经少爷和小姐,今后难道还继续和徐姨娘住在一起吗?”

薛宸这个问题问的相当正常,从前徐素娥在外面,自然是什么都由着她来,可如今进了府,她要再如从前一样自由就不可能了,首先一个,姨娘是没有资格教养孩子的,即便她是生母,也没有资格的。

“从前在外头没有办法,如今既然入了府,自然是不能的了。你看着给婉姐儿和雷哥儿安排别的住处就是了。”

薛宸应承下来,又问道:“住处我来安排,可是弟弟妹妹的学业又该如何?”

果然薛云涛有些犹豫,正不决之时,薛宸又开口说道:

“我瞧着弟弟妹妹很是懂礼,要不就这样吧,弟弟今后是要科举光耀门楣的,便让他去东府里和西府的一些兄长弟弟一同读书,东府里的先生是老太爷的得意门生,学问和人品自是不用说的,弟弟去了那里也总好过在府里对着咱们这些女人家,对他的学问也多有长进。”

东府和西府虽然分家,但这些年却是来往甚密,薛柯与薛林这两位东西府的大家长都主张分家不分人,到底是血脉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薛家人丁兴旺,家族好了,才能真正的成为那种百年大家。

所以,前几年开始,薛柯就在东府里办了家学,收的全是薛家嫡系旁支里的子侄,请了甲子年的探花郎来府授课,对薛家子弟确实是大有裨益的。

薛宸的这个提议让薛云涛很满意,本来他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是想等薛宸过了这段别扭时期,然后再提出来把薛雷送去东府上家学,可没想到薛宸进入角色这么快,这就敞开了心扉,事事为家里着想起来了。

薛云涛觉得十分欣慰,毕竟卢氏没有给他生出个嫡长子来也是他这辈子的遗憾,徐素娥生下了薛雷,原本为了薛雷,他也想抬举徐素娥的,但如今既然抬举不了,那也是没办法是事情,不管嫡出还是庶出,好好的把儿子培养成才才是关键。

“如此甚好,那明日……不行,明日我衙所里有事,要不……等几日……”

薛云涛似乎有些难事,薛宸便不等薛云涛说完,就接过了话,说道:“做学问的事情何其重要,哪里能等爹你有空了才去呢,明日我带弟弟去东府,东府的先生前几日我也是见过的,徐姨娘的事情东府也大多知晓,由我带弟弟去应该也成的。”

有了薛宸解围,薛云涛就果断的点点头,然后薛宸再接再厉的说起了薛婉,说道:

“至于妹妹的话……原本庶妹有长姐带也没什么,只不过我与妹妹就只差一岁,好些道理我都未必弄的明白,如何能带她,别误人子弟了才好,我院子里有个平娘是管事妈妈,凡事她给我掌着倒没什么,而妹妹刚来府里,姨娘尚在,她也没有管事妈妈,要不然我安排一个教授礼仪和规矩的妈妈给妹妹,妹妹不去家学,就在府里跟着妈妈学规矩好了,爹爹你看如何?”

薛云涛连连点头,只觉得再没有比薛宸这个女儿还懂事的孩子了,说话做事都十分周全,处处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哪里有不应承之理,说道:

“就按照你说的办。也不用太着急,婉姐儿才刚刚回府,休息个几日也是无妨的。”

薛宸笑道:“爹爹放心吧,哪里就有那么快找到合适的管教妈妈呢,自然是让婉姐儿休息够了再开始的。”

至此,薛云涛就再没有其他担忧的了,衙门里还有事情,连徐姨娘敬奉的糖茶也只匆匆抿了一口就出府去了。

薛宸让丫鬟带着薛婉和薛雷去花厅吃点心,偌大的主院厅堂内,徐素娥端庄规矩的站在下首,鼻眼观心,薛宸不说话,她亦不敢开口的老实样子。

薛宸看着她,喝了一口糖茶就放在一边,然后开口说道:

“姨娘初入府,有好些事情该跟姨娘说清楚的。”

徐素娥不骄不躁,安安分分的给薛宸屈膝行礼,温柔说道:“敬听小姐教我规矩。”

看着徐素娥这样,薛宸就笑了,姿态轻松的说道:

“姨娘说笑了,我才多点大,哪里会教姨娘规矩,这些都是管教妈妈的事,我可不管。我要和姨娘说的是咱们府上的事,姨娘进了门,就是薛家的人,咱们薛家上上下下都有些什么人,总还是要告诉姨娘知道的。”

说完这些,薛宸便对守在一旁的衾凤说道:“去把田姨娘请来。”

不一会儿,田姨娘就扭着腰肢赶了过来,原本以为还能再见老爷一面,因而走的特别带劲儿,很快就来了,一看哪里还有老爷的半点影子,就只剩大小姐和一个看模样就扎眼的新姨娘。

“田姨娘,这是徐姨娘,爹爹新纳的妾,你比她早入门,自然是她的姐姐,今后妾侍之间有什么事,你多教着一些徐姨娘,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那些人能见,哪些人不能见,这些全都要事无巨细的教导徐姨娘,若是今后在这方面出了岔子,自然就是找你的。”

田姨娘看着薛宸,一时不太明白这位大小姐的意思,徐姨娘虽然是刚进府的新姨娘,可是谁不知道她是老爷养的外室,两个少爷小姐生在那里,她可从来不敢奢望老爷会把她排到这位前头,可咱们这位大小姐,也不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怎么的,一来就把她和徐姨娘的辈分定下了,还给了她管教徐姨娘的权利,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宅门后院之中,先来后到的辈分定下了,那可是有很大区别的。

看来这位大小姐是想抬举她来压制新入门的徐姨娘了,这对于田姨娘来说,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小姐这是给她机会递投名状,她可要好好把握才是。

这个府里如今没有主母,嫡出的大小姐自然就是后院的独一份儿长官,其实说白了,府里的事情,老爷能管多少啊,从前是主母管,如今主母故了,自然就是大小姐管,只要她把大小姐给哄高兴了,那今后这府里还不是她想横着走就横着走的吗?

当即喜笑颜开的应下,说道:“是,妾身一定好好教导徐姨娘,不让她出半点岔子。”

薛宸满意的点了点头,就看见徐姨娘的两只手,捏的都有些发抖了。

☆、第27章送学

薛云涛不管后院的事,这在某些方面来说,也给了薛宸很大的方便,最起码她可以随意安排很多事。

徐素娥的院子在西跨院,与田姨娘比邻而住,那一块地方,是卢氏专门开辟了给薛云涛纳妾用的,只可惜,薛云涛在这方面不是很主动,他本身只对学术有兴趣,女人于他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而他难得的是也不好色,因此这么多年来,就只有卢氏这一个正妻,一个田姨娘和一个徐素娥。

薛宸让田姨娘管着她们两个院子的帐,吃穿用度全由田姨娘管控,虽然薛宸知道,田姨娘和徐素娥的手段差别很大,即便是她这样给了田姨娘权利,到最后,她也会被徐素娥收拾了,但是她就是不想轻易的给徐素娥任何权利,要让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全都要自己亲手去挣是个什么感觉。

安排好了徐素娥,薛宸就亲自在院子里挑了八个丫鬟,升做二等,薛婉和薛雷的院子里分别派四个去,两个主内,贴身伺候,两个主外,外室伺候,另外还有两个粗使婆子,薛雷是男孩子,所以院子里还另外多两个小厮,因为他今后每日都要去东府上家学,所以,薛宸也特意给他安排了一辆小马车,专门接送他上下学。

薛雷是男孩子,因此他一个人住在东跨院的东南角,院子叫做勤勉居,而薛婉住在东跨院的西南角,与薛宸的青雀居离得不远,她院子里因为种了很多海棠,所以院子的名字就叫海棠苑,薛婉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对这院子还有薛宸派来伺候的丫鬟都还比较满意,心里几乎就要稍稍觉得薛宸这个姐姐其实对她还不错。

而事实上,薛宸的确没有准备在这方面苛待这对姐弟,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薛云涛的孩子,也是薛家的子孙,他们有权利享受薛家的供给,而这里面也包括一人一个院子,标配六人伺候,出入车马,衣食无忧。只要他们今后能安分守己一些,薛宸自问绝对可以做到对他们一视同仁。

第二天一早,薛宸就穿戴整齐,亲自去勤勉居喊了薛雷,与他一同用过早饭之后,就带着他往东府走去,在车上,薛雷有些紧张,不住的咬嘴唇和搓手,这两种市井的习惯让薛宸看不过眼,却也没说什么,这些习惯上的事情,自然会有管教妈妈和先生教他,实在无需她亲自开口。

东府的门房见了薛宸的马车,立刻就从台阶上迎了下来,协助车夫将马车停下,然后等到衾凤和枕鸳跳下车,将薛宸和薛雷扶下来,再上前来给薛宸请安,尽管心里好奇,但也只敢瞥了一眼浑身僵硬的薛雷。

有婆子过来领路,薛宸走在前头,薛雷跟在后头,薛宸目不斜视的走在清雅幽致的园子里,低声对身后的薛雷说道:

“待会儿只是去拜见老夫人,不用紧张,规规矩矩的行完礼,我就带你去水烟坊找先生。”

薛雷点点头,没有敢说什么。

拜见很顺利,宁氏只是粗浅的叮嘱了几句,然后就让薛宸带着薛雷去水烟坊找先生去了。

宁氏向来就是那种拿得起放的下的人,虽然从前她也动过为了薛雷这个孙子,就将他母亲扶正的心思,但仔细考量一番觉得不可行之后,也没有太多不舍,更何况,这个孙子的表现也确实太寻常了些,容貌气质都不是很出色,最多可以用清秀来形容,长得有点像徐素娥,但那长相在男孩子身上,到底显得阴柔了一些,叫人看着不太喜欢。

还是姑奶奶说得对,薛家的孙子,必须是嫡出,儿子正直青年,就算再生一个出来,也还不晚,实在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平白担了那不好的名声。

想通了这一点,宁氏就算是完全放开了,一个庶子而已,将来只要不行差踏错,失了薛家颜面,资质普通一些也没什么。

水烟坊是薛柯专门在东府里开辟出来的一块地方,专供薛家嫡系旁支的子孙入学,在薛雷之前,东府这边嫡系是空缺的,如今来了个薛雷,虽然是大爷的庶子,可也受到了先生们的认可。

薛宸是女孩儿家,将来也不考科举,因此倒不用日日前来念书,只另外寻的女先生教授女戒,女则之类。

她将薛雷送入了水烟坊,看着先生认下这个学生之后,才转身离开,回到了青竹苑,向宁氏去复命,准备出门去找韩钰,正好遇见来请安的赵氏和薛绣,薛宸给赵氏问安之后,就和薛绣一同去找韩钰玩儿了。

韩钰正在和薛氏一同做针线,入眼全都是白底蓝边的物件儿,见到薛绣和薛宸来到,韩钰放下了手里针线,迎上她们,还没等薛宸她们向薛氏行礼,就听她絮絮叨叨的拉着两人手说道:

“哎呀,你们总算来看我了,这几天我这手指头差点都被戳烂了,你们要再不来,我这手指不定就保不住了。”

一番话说的可怜兮兮,薛氏想骂她,却碍于有客人在场下不了手,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后就请薛绣和薛宸进来坐下。

丫鬟奉茶之后,薛宸指了指桌面上的东西问道:“这些是什么?”白底蓝边的小衣服,小裤子,可又不像是小孩子的款式,但大人又穿不上的尺寸。

薛氏笑了笑,说道:“将军四月里要过三年,家里请斋,这些都是做给他的。原是可以让绣娘做,但是我想咱们娘儿俩亲自动手做了给他。”

薛宸立刻就明白了薛氏的意思。

她话中的将军,就是韩钰战死沙场的父亲,薛氏当年是嫁给廷威将军的,两年多前,将军战死沙场,朝廷就给薛氏颁了诰命,赐贞节夫人之名,让她守着将军府替将军延续香火。

这些小衣服应该就是做斋的时候要烧给将军的,虽然有绣娘,可薛氏想自己动手做,也算是一片心意了。

薛宸顿时有些同情薛氏的遭遇,薛绣也是如此,叹了口气后,想要转移话题,对薛氏问道:

“将军已经去世三年了吗?”

薛氏笑了笑,说道:“过了这个清明,就是三年,不过做三年斋是不能过三个清明的,所以就四月初做,到时候,你们该是也要去的,到时候我派车去接宸姐儿,你虽有孝在身,但将军也是你的姑父,去之前要先到你母亲牌位前告知,知道吗?”

薛宸点点头:“嗯,知道了。府里如今多了两个弟弟妹妹,不知那日要不要一同带去?”

薛氏想了想后,才说道:“这……我也不好说,回去问问你爹,他若准许的话,那日我便将你们一同接来。”

这么商定好了之后,薛宸薛绣就把韩钰从薛氏身边给‘捞’走,三个姑娘进了旁边的耳房说话去了。

薛宸在东府吃了饭,等薛雷下了学才一同向老夫人请辞,回到了燕子巷。

薛雷第一天上家学,老师给他留了些功课,似乎挺繁重,让他不敢耽搁,回来就去了自己的院子里。

薛宸让厨房给他准备了晚饭送到院子里去,然后她自己也回了青雀居,换过了衣裳,胡书家的就来禀报,她是薛宸安排在徐素娥院子里做事的,人相当机灵,也会做事,当家的是府里的账房,当初薛宸要看卢氏的账目,就是这个胡书连夜给她整理出来的,那之后,胡书家的就正式给薛宸用了。

“小姐,今儿徐姨娘在院子里绣了一天的花,中午二小姐去了徐姨娘那里吃饭,吃完了饭还在徐姨娘那里午睡了半个时辰,直到小姐回来之前,才回海棠苑去的。”

薛宸从内间换了衣服出来,边走边整理衣袖,没有对胡书家的说的话正面回应,而是随口问了一句:

“懂礼数的管教妈妈都找好了吗?”

胡书家的伶俐,一听就知道薛宸的意思,立刻屈身向前麻利回道:“找好了,找的是我那三表舅家的姐姐,读过书,知书达理,从前曾在王府里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过正经礼仪,原本做的挺好,签的也是工契,只不过去年她当家的身子不好,她就辞了工,回去照顾他,这不今年她当家的身子好些了,她又想出来做事了,人那是相当懂事的,又跟宫里的嬷嬷学过,请她来给二小姐做管教妈妈再合适不过了。”

薛宸手里始终在忙着自己的事情,等胡书家的说完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胡书家的,说道:

“要是个懂事的才好。二小姐往年都在外头,学了一身的市井习惯,咱们薛家虽不是什么王府般的尊贵人家,但小姐走出去,代表的也是一家的做派,马虎不得,就让她进来试两天,我瞧瞧合不合适吧。”

胡书家的一听小姐没有马上拒绝,也是喜笑颜开的,领了命之后,就退下去了。

☆、第28章

薛婉早晨起来,就有丫鬟给她送来花蜜水,她喝了一口以后,下床站在那里,让丫鬟伺候她梳洗,然后有两个丫鬟轮流送衣服来给她看,这是她在入府之前,薛宸就命人裁好的新衣,一共三十六套,各种花样颜色款式应有尽有,薛婉娇气十足的选了一套粉色革丝绣牡丹花的袄裙,颜色鲜亮,款式漂亮。

丫鬟正要送上来,却听一旁正伺候薛婉梳头的丫鬟柏翠说道:

“二小姐,不能穿这套。”

薛婉正对着镜子擦胭脂,听柏翠这么说了,也没在意,随口问道:“为什么不能穿?”

柏翠停下动作,弯下腰在薛婉耳旁说了一句:

“太太过世一年多,大小姐还在孝期内,二小姐不能穿的这样艳丽,大小姐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薛婉一下子就把手里的胭脂砸在了梳妆台上,一把夺过了柏翠手里的梳子,也重重拍在台上,然后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瞪的柏翠都不敢抬眼,局促的站在那里。

她真是好心提醒二小姐的,府里太太过世一年,大小姐三年重孝,二小姐于情于礼都不该打扮的太过鲜艳才对。

薛婉见柏翠还是有些惧怕她的,心里有些得意,轻蔑的撇了撇嘴,她如今也是小姐了,这些人都是伺候她的,哪里敢和她顶撞,想着她初来乍到,若是连个丫鬟都制不住的话,今后岂不是要被这些下人骑到头上撒野?

冷下神情,指了指门外,冷声对柏翠说道:

“主子的事,哪里轮到你这个奴婢多嘴。去门外跪着,我不让起来,你就不许起来。”

柏翠暗叫自己倒霉,早知道就不多嘴,原本是想在二小姐面前多点体面,可如今二小姐根本不领情,她倒枉做了好人,让二小姐干脆拿她来立威,成了那个杀鸡儆猴的鸡。

柏翠心里嘀咕,可也不敢真的顶撞二小姐,对薛婉屈膝行了礼之后,就乖乖的往门外走去,薛婉看着她顺从的背影,突然又叫住了她,柏翠以为二小姐开恩,正要谢恩,却听二小姐对旁边的莺歌说道:

“去把净房里的踩脚珠子拿来,让她垫着那个跪。”

柏翠立刻面色惨白。

踩脚珠子全都是竹子做的,跪在上头若时候长了,她这腿只怕就废了,当场跪下来求饶,给薛婉磕头:“二小姐饶了我吧,奴婢多嘴,奴婢下回再也不敢多说了。”

莺歌也有些犹豫,想等柏翠求了饶,看薛婉会不会收回成命的,谁知道薛婉根本不听柏翠的话,一拍桌子,对莺歌瞪眼道:

“还不快去!你也想跟着她一起跪吗?”

莺歌哪里敢耽搁,去了净房里去了踩脚用的珠子板,送到柏翠手上,看着她苦着脸跪到门外,那膝盖跪在珠子上,她看着都觉得心疼。

可二小姐是个无心的,小小年纪,整治人的手段却很毒辣,她是不敢给柏翠求饶了,生怕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薛婉最后还是换上了那套艳丽的衣裳,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都觉得自己漂亮的像个小仙女般,然后就走出院子,去西跨院找她娘一起用早饭,顺便告诉她,自己今日有多威风。

可她一踏进徐素娥的院子,与她打了一个照面,徐素娥的就迎上来,不等她开口,就训道:

“你怎么穿成这样?快回去换了。”

薛婉看着自家娘亲,不明所以的低头看了看,说道:

“娘,我穿这个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好看的。”

徐素娥深吸一口气,将薛婉推出门,说道:“好看也不能穿,你身边伺候的人怎么回事,这种衣服也拿来给你穿,要是给你爹看见,那还得了?”

薛婉不懂她娘为什么这么紧张,拌嘴道:“看见又怎么样?”转念一想,又狡黠道:“这些衣服都是薛宸送来的,要是爹骂我,我就说是薛宸让我穿的。”

徐素娥简直想要掐死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儿,说道:“大小姐是让人给你准备的四季各色常服,你这鲜亮的衣服是她逼着你穿的吗?你自己就没个脑子我再说一遍,赶紧回去换件素色的。”

不等薛婉说话,就被徐素娥推了出去,薛婉吃了个闭门羹,有点委屈,自己连早饭都没吃,就过来给娘请安,谁知道娘却不领情,正心情不好,走在回海棠苑的回廊上,就有一个穿着红衣的丫鬟迎面走来,规规矩矩的给薛婉行了礼,说道:

“二小姐,这是大小姐请来的管教妈妈,姓樊,今后她就跟您一起住在海棠苑里,您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薛婉蹙眉,她知道这个红衣丫鬟是薛宸身边的,叫什么衾凤,看见她就觉得看见了薛宸,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那看起来一丝不苟的妇人,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之后,衾凤就对她行礼,说道:

“人我已经给二小姐送来了,奴婢这就回去跟大小姐复命去了。”

薛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转过角,看不见人了,她才将樊妈妈上下打量一番,也不做评价,继续抬脚往前走,嘴里说着:

“跟上吧,回去换衣服,换好了还来我娘这里吃早饭。”

樊妈妈一步一步跟在薛婉身后,身姿几乎都看不出摇晃,面上表情也十分恭谨到位,用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声音对薛婉说道:

“二小姐说错了,您应该称呼徐氏为一姨娘,您的娘亲是太太,一年前已经去世了。”

薛婉停下脚步,难以置信的转头看了看樊妈妈,语气凶巴巴的说道:“你敢咒我娘死了?信不信我让我爹打你板子,抽的你满地找牙?”

樊妈妈处变不惊,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语气都听不出丝毫起伏,规规矩矩的说道:

“二小姐又错了,您的母亲是已故的太太,西跨院中住的只是生你的姨娘,她是妾侍的身份,二小姐尊贵,如何能时常来姨娘这里,这不合规矩。”

薛婉蹙眉叫道:“我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打你?”

樊妈妈依旧稳如泰山,薛婉原本就比她矮很多,樊妈妈这种不动声色的样子给了她不少压力,竟然抬手就要去抽樊妈妈耳刮子,被樊妈妈抬起一手给挡开了,说道:

“二小姐错上加错,我是大小姐请入府的,可不是你的奴婢,大小姐命我来教二小姐规矩,二小姐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总不能由着二小姐拿外头姨娘教的做派来做薛家的正牌小姐吧。二小姐先前对我动了手,这就是大错,我身为管教妈妈,自然有管教小姐的权利,刚才那一回,就当是二小姐不懂,下回若是再这样莽撞,就别怪我打小姐你的手板子了。”

薛婉难以自信的看着这个樊妈妈,从她泰山般淡定自若的神情中她也看出来,她说的不是假话,并且如果她再敢动手,这个女人一定会履行诺言,出手教训她的。

想到薛宸那张平静又美丽的脸,没想到她竟然用这种方法来折辱自己,可是,她初来乍到,这府里的事情懂得也没有薛宸多,现在为了这个管教妈妈去跟薛宸闹起来的话,她一定占不了什么便宜,说不定还要吃亏。

好汉不吃眼前亏,薛婉决定先忍一忍,等到今后她和她娘在府里站稳了脚,到时候再收拾那个没娘的薛宸好了。

这么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薛婉才愤愤的对樊妈妈一跺脚,转身就带着丫鬟往海棠苑走去。

几日之后,胡书家的来禀报海棠苑的事情,将这段日子薛婉与樊妈妈如何对决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说的惟妙惟肖,就好像自己也亲自参与了一般,衾凤和枕鸳都听得入神。

末了薛宸却只是点点头,淡淡的说了一声:

“知道了。”

胡书家的退下之后,薛宸也没说什么就去了绣房。

薛婉和薛雷已经进府,成了薛家的子孙,那么薛宸作为嫡长女,就有义务教导他们,这教导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和他们为难,是想他们真的能多懂一些规矩,毕竟他们就算是庶子庶女,今后也是要走出薛家,在众人面前亮相的,若是一副市井做派,那丢的便是薛家的脸面。

而薛宸只是做了她嫡长女应该要做的事情,管教妈妈请了,薛婉能学多少,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樊妈妈不管严厉不严厉,在教导规矩这方面还是可以的,薛婉只要肯学,将来对她只有好处。

四月初的时候,廷威将军府开门做斋,薛宸早早就请示了薛云涛,问他要不要将薛婉和薛雷一同带去,薛云涛也不想太委屈庶子庶女,让别人以为他们是见不得人的,所以,就同意了。

做斋当日,韩家派来了一辆马车,将薛宸和薛婉早早就接入了将军府,薛雷是男孩子,直接由薛云涛带去,薛宸来了之后,没想到赵氏今日也来帮忙招呼客人,薛绣自然随行,还有薛柔也来了,韩钰今日穿的是一身纯白素服,头上戴着一顶红帽子,看起来有些滑稽,可没等薛绣取笑她,所有人来的孩子手中就都多了一顶这样的帽子,都快说出口的话,又被薛绣给咽了回去,和薛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就跟着韩钰去了内院休息。

韩钰向来口无遮拦,把其他人安顿好了,就拉着薛绣和薛宸入了内,指了指外头,对薛绣问道:

“你娘怎么会把薛柔和薛莲也带来?”

薛宸带弟妹来是应该的,可薛绣本来就和韩钰差了一层关系,薛柔和薛莲就更加差的远了。

薛绣无奈的耸耸肩,没有正面回答韩钰的话,倒是薛宸好心的说了一句替韩钰解惑。

“柔姐姐今年十三了。”

十三岁,虽然说亲还太早,但也有着急的人家就可以开始物色了。薛柔是庶女,西府也不想多留她几年,所以赵氏才才会把薛柔带在身边一同前来。

廷威将军虽不是那一等官职,但是他为国尽忠,浩气长存,三年做斋,自然有敬佩他的官员携子前来祭奠。

☆、第29章

韩钰听了薛宸的话之后,也了然大悟,点头说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然后又看了看坐在外室与薛柔正说着话的薛婉,对薛宸问道:“你家那个庶妹怎么样?我听说她娘不是个安分的,野心大着呢。”

薛宸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说道:

“一个姨娘罢了。”

韩钰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薛绣阻止了,说道:“哎呀,我说你这么个小姑娘,怎么跟个小八婆似的,问起问题来还没个完了?”

这话就成功的转移了韩钰的视线,盯着薛绣说道:

“说我是八婆,好啊,那我倒要问问绣姐姐你了,你今年也十三了,赵家伯母可曾想替你定下什么人家呀?”

薛绣佯作就要上来敲打韩钰,韩钰给躲到了薛宸身后,探出脑袋对薛绣吐了吐舌,薛绣打不到她,只好口头反抗: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看我待会儿去告诉你娘知道。”

韩钰立刻缴械:“哎呀,千万不要!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正闹的时候,外头就有人来传话,说是东府的老夫人亲自来了,已经入了正门,往后堂走去。

薛宸薛绣一听老夫人来了,对视一眼,就收拾了笑意,端端庄庄的走了出去,喊了薛柔,薛婉,薛莲,还有两个韩钰的堂姐妹一同往后堂走去。

进去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坐在了上首黄花梨的椅子上,与韩家的老夫人手牵手说着话,韩老夫人眼眶湿润,一看就知道是想起了她年纪轻轻就战死的儿子,宁氏就在旁安慰着,薛氏也是红了眼眶,伏在一旁暗自垂泪。

几个姑娘进了门之后,满室的哀戚才稍稍停歇,薛氏掖了掖眼角的泪水,对薛宸招了招手,说道:

“今日姑母招呼不周,宸姐儿千万别忘心里去啊。”

薛宸抽出自己干净的帕子,给薛氏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痕,说道:“姑母说这话就是还把宸姐儿当孩子,我都十二了,您才是,别再哭了,姑父泉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姑母时常哭泣的。”

薛氏听了这番真挚的感言,只觉得鼻头再次酸楚起来,赶忙在薛宸手上拍了拍,然后低下头去拭泪。

薛宸见她这样,也觉得心里很不好受,虽然她真的不记得这位姑父长什么样,但是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的行为,就足以让他树立起一个光辉形象,若是将军不战死,姑母的日子过的该是最好的,可如今,却只能顶着一个将军夫人的虚衔,独自度日。

外头走入一个精神气十足的男孩,大约十六七岁,穿着蓝绸斜织纹丧缀,生的浓眉大眼,壮硕孔武,皮肤黝黑,虎头虎脑的,走起路来赫赫生风,来到薛氏和将军夫人王氏面前,单膝就跪下请安:

“书彦拜见外祖母,拜见舅母。”

王氏瞧着是他,赶紧抬手慈祥道:“是兆哥儿啊,快起来。你母亲可来了?”

厅中众人都看着这个男孩儿,竟是王氏的外孙子,又是薛氏的外甥,这身份,稍微想想也就明白了。

韩家嫡长女嫁的就是卫国公府二老爷娄勤,卫国公府是大老爷娄战袭爵,娶得是绥阳长公主,二老爷是吏部侍郎,这位公子,先前王氏称呼他为‘兆哥儿’,理应就是二老爷娄勤的嫡子娄兆云了。

对于王氏的回答,娄兆云不愧为大家公子,回答的很是有度,说道:

“回禀外祖母,母亲今日随长公主一同被皇后娘娘召入宫中问事,父亲衙所脱不开身,便要我先来给外祖母与舅母传个话,说他们中午的时候便能赶到。”

卫国公府娄家那可是简在帝心的,三天两头宫里就会传唤女眷入宫,也是常事,王氏点点头,只听那娄兆云又继续说道:

“不过,大堂兄今日却是随我一同来了。正在堂前给舅舅点香行拜,一会儿就过来了。”

娄兆云的这句话,却是让薛氏一惊,站起来说道:“书彦说的大堂兄,可是那位……”

见薛氏不解,娄兆云也不敢隐瞒,解惑道:“是,正是庆云堂兄,舅母从前应该见过他的。”

薛氏心头闪过了疑问,娄庆云怎么会来?

这位与娄兆云的身份可是天差地别的,娄兆云出身卫国公府二房,虽是嫡子,却身无功名,可是这位公子,生下来就是孙世子,那个时候,如今的卫国公娄战还未袭爵,皇上就把娄庆云的世子名分给定了下来,原因无他,就因为他的母亲是绥阳长公主,他身上有着一半的皇族血脉,是宗室子弟。再加上这孩子自己也有本事,小小年纪就做出了好些大事来,今年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已是从三品正职官员,这位公子可以说是娄家的掌中宝,这辈子都左不了他加一品国公的位分,地位超然,可想而知。

☆、第30章

薛氏觉得意外的时候,其实听到这件事的薛宸也觉得有些奇怪。

娄庆云这个名字她还是知道的,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卫国公,嫡亲舅舅是皇上,出身显赫,本身也十分出息,任大理寺卿三年,审案无数,背地里替皇上解决了不少难题,只是元初三年,出了一起巨大的江南盐政贪墨案,那一场案件,朝中半数官员涉及,位高者甚至有一品在内,大理寺重拳出击,定下了不少人的罪,皇上龙颜大怒,而娄庆云也是借着这件事,擢升为大理寺卿。

只不过,成了大理寺卿后的娄庆云,却像是坐在了刀尖之上,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不过两年的功夫,就死在了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之中。

薛宸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大雪纷飞,天地间凝聚着肃杀之气,娄庆云死了之后,尸身被送回京城,三千禁军开道,以志士殉国之礼待之,头七之日举国守灵,万家不许点灯,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从卫国公府出殡,队伍一直排到了十里之外的南阳门,公府的仪仗八百,白幡数千,几乎盖满城内所有街道,圣上下旨,举国哀悼,家家除喜治丧,与皇子驾薨为相同等级,百姓三日不得言笑,三月不得食荤,卫国公府五服以内,不管老少,为其守制一年,嫡亲子弟,以三年例。

那个时候薛宸已经嫁到了长宁候府快两年,是最为困苦的一段日子,那时候她捉襟见肘,娄庆云的死从某些方面来说,似乎还解了她一点的燃眉之急,因为圣旨下来,所有世家贵族禁止府内歌舞奏乐,饮酒食肉,穿金戴银,这对于当时的薛宸来说,当真是松了一口气的,也就是这短时间的喘息,让薛宸有了一点点的本钱,抓住了一次倒卖粮食的机会,赚了金银翻身,这才让她在长宁候府的生活稍稍的上了些轨道。

所以,这样的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今日会来韩家,怎么会不让薛宸感到难以置信呢?

果然不过片刻的功夫,从外头就走入一个男子,长身玉立,丰姿如仪,穿着一身半旧石青色湖绸素面直缀,腰系宽带,并无配饰,通身素净,却仿佛天生有一种威仪,气韵渊厚,如海如山,最难得的是五官也十分出色,竟像是从画上走下的谪仙般,雅人深致,仙气十足,一双凤目斜飞入鬓,眼若星辰,说不出的风流韵致,鼻梁挺直,人中端正,一张嘴生的也十分得宜,薄半分显薄情,厚半分显愚钝,再没有比他更合适,更好看的唇型了。

而从这张好看的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十分好听,他仿佛天生就懂得怎样说话能牵动人心般,一开口,就会吸引全场所有人的注意。

并没有屈膝,而是对王氏和薛氏行了晚辈礼,抱拳一揖到底,对薛氏抱拳点头至礼,说道:

“两位老夫人安好,舅母安好,既明无状,跟着书彦一同前来拜祭舅舅,还望舅母别嫌我。”

他这是客气了又客气的说法,娄兆云是二房堂弟,他才是薛氏正经的外甥,而娄庆云身为从三品官,又是卫国公府世子,这身份能够称呼薛氏为舅母真的是十分给面儿的事了。

薛氏立刻走过去亲自扶起他,客气的说道:

“庆哥儿是请都请不来的贵人,哪里会嫌弃,快来坐坐,兆哥儿也来坐,我让人给你们上茶。”

娄庆云却是一摆手,说道:“舅母客气,原就是来请个安的,哪里还敢叨扰茶水。”

薛氏莞尔一笑:“这孩子,一杯茶水哪里就叨扰了。快坐下。”

娄兆云也从旁说道:“大堂兄,你就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这样见外客气了。”

娄兆云的性格是十足的娄家人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而娄庆云的性格似乎要偏封氏一些,端正持重,沉稳大气。

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唇,便在王氏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薛氏让丫鬟奉茶,亲自给娄庆云端来,娄庆云又站起身来迎接,低头谢过之后,才端正的坐下,揭开茶盖,撇叶喝了一小口,放置一旁。

薛氏心中对这个位高权重的少年郎十分有好感,记得他今年该是十九,并不曾听闻有纳妾娶妻之事,想来还是独身,与一旁的赵氏对了一眼,薛氏便有所了解,对坐在后方的韩钰她们招了招手,说道:

“钰儿,书彦表兄与既明表兄来了,还不出来见礼。绣姐儿,宸姐儿也一并来吧,左不出都是家里的亲戚,也就不见外了。”

薛绣和薛宸对看一眼,薛绣就羞得低下了头,薛宸却是抿唇笑了笑,刚才薛氏和赵氏的对视,她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哪里还不明白,赵氏这是在相女婿呢。

的确娄庆云这样的女婿,可不是所有贵夫人都翘首企盼的嘛,出身好,家世好,自身又有才干,最难得的是一表人才,家里有适婚年龄的姑娘,谁不想多与这样的人交往呢。

而薛宸也知道自己就是个陪客,因为薛氏总不能只喊薛绣过去,而撇下她这个正牌侄女儿吧,所以,薛宸给自己的定位就是陪太子读书,相较于薛绣的尴尬,她还是很自在的。

韩钰走到了娄庆云和娄兆云面前,大大方方的给二人行了礼,爽快的喊道:

“两位表哥好。”

娄庆云与娄兆云立起回礼,娄兆云是韩钰的正牌表哥,咧嘴一笑,说道:“多日不见,表妹都成大姑娘了。”

韩钰也是一笑,说道:“嘻嘻,多日不见,表哥也成大男子了。”

随着韩钰的一声‘大男子’,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好了很多,薛氏对这个女儿实在无语,摇着头叹了口气,然后才指着薛绣和薛宸说道:

“这个是绣姐儿,那个是宸姐儿,都是家里的妹妹,如今你们都大了,若是现在不见见,将来在街上遇见了,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薛绣和薛宸双双向前给两个便宜‘表哥’行礼,薛绣脸颊红扑扑的,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薛宸倒是胆子大,抬头看了看,毕竟她也不是一个真少女,没那么多羞涩,就是好奇的很,毕竟前面站的可是漠北娄家的宝贝疙瘩,传说中乘龙快婿的最佳人选,上一世薛宸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正面看到他这样的人。

谁知道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就正对上了一双饶有兴致的目光,那目光带着探寻和狭促,等到薛宸想再看个分明的时候,他又调转了目光,以至于让薛宸以为自己先前是眼花看错了。

而事实上,应该就是她看错了吧。娄庆云又怎么会那样看她呢?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干煸四季豆的五短身材,薛宸就更加不明白了。

行礼之后,薛绣和薛宸就退了回去,虽说是表亲,可毕竟隔了好几层,薛氏也只能让他们见个面,却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什么来,娄庆云和娄兆云都是大家公子,哪里会孟浪多言,规矩的回过礼之后,也就坐了下来。

接下来厅里说的就是一些安慰和哀戚的话了。薛氏领着韩钰去前厅谢客,薛绣和薛宸也带着其他姐妹出了厅堂,坐到了西次间的雅室去。

薛婉和薛柔她们一起去院子里看花,薛绣拉着薛宸去了内间,难得粗鲁的叹了口气,薛宸见她这样,就拉着她坐在一张螺钿交椅上,然后代替丫鬟给薛绣倒了一杯茶,亲自送到她面前,薛绣才没好气的笑了起来,接过茶杯,把薛宸也拉着坐下,说道:

“唉,我娘和韩夫人也实在太没分寸了。今天这样的场合,把咱们两个一同拉去给人见礼,真是顾不上咱们名声了。”

薛宸笑了笑,说道:“好啦,别气了。姑母不是说了吗?都是家里的表亲,不妨事的,不会有人瞎说的什么的。”

薛绣向来都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的文雅做派,只不过赵氏这回的行为似乎让她很恼火,接着说道:

“我也不是怕人家乱说,坏了名声,只不过是气我娘没有自知之明,咱们这样的家世,还敢去攀那样的高峰,说出去,不是笑掉人的大牙吗?娄家是什么地方,娄庆云和娄兆云又是什么人,他们如何能看得上咱们这样家世的女孩儿呀。”

薛宸倒是没想到这个,毕竟她上一世看的可是很分明的,薛柯和薛林冰释前嫌之后,薛家共同进退,薛云涛官途顺利,一路上至二品,而薛绣的父亲,西府大老爷薛云清也能做到四品的位置,所以,在她看来,自己和薛绣的出身,并不是特别的低。

不禁勾唇一笑,如粉桃开花般妍丽,让薛绣眼前为之一亮,只听薛宸说道:

“咱们的出身也不算差吧。”

其实薛宸觉得赵氏真的是白替薛绣操心了,上一世薛绣嫁的是尚书令家的嫡长子。

薛绣叹了口气,用一种‘你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的目光看着薛宸,说道:

“就算身份不差,但娄家公子也绝非良配。那样的出身,那样的门庭,听说十九岁了还没有娶正妻,指不定是挑花了眼,正等着什么高门嫡女也说不定,这个年纪,肯定有几房妾侍,说不定通房姨娘一大堆,到时候主母进门,别的事儿都不用做了,尽收拾这些人就够忙的了。”

薛宸被薛绣的话说的笑了起来,薛绣也觉得自己说的好像很对,两个丫头就这样凑在一起说了娄庆云很多虚无缥缈的坏话,也算是自得其乐了。

娄庆云在席间喝茶,丧宴中是没有酒肉的,所以宾客间只能以茶代酒。

正喝茶茶,就莫名其妙打了好几个喷嚏,纳闷至极。

娄兆云凑过来问他:“大堂兄,没事吧。”

娄庆云捏了捏鼻子,摇头说道:“没事,打两个喷嚏罢了。”但目光却是往身后看了看,这么好的天气,也不见风,该不会是有人在说他坏话吧。

想起先前看见的那张明艳小脸,原来那个凶悍的小姑娘竟生的那般好看……娄庆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立刻干咳了两声,才算收敛下了心神。

☆、第31章

薛宸和薛婉在西次间简单用过了饭,薛婉一边擦手,一边抬眼看了看漱完口的薛宸,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问道:

“姐姐,那两个娄家公子是什么人呀?”

薛宸抬眼看了看她,随口答道:“是卫国公府的公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薛婉眼珠子一转,然后就对薛宸笑了笑,经过樊妈妈这几天的悉心教导,薛婉如今已经稍微有点懂得府里的规矩了,从前她以为只要入了府,她就是正经的小姐,可以变得和薛宸一样重要,可是现在却明白了些嫡女和庶女的差别,所以之前娘亲才一直不肯入府做妾,因为一旦这个名分定下来,她就是一辈子的妾,连带她和雷哥儿都成了庶子庶女。

嫡女和庶女的差别有多大,就好像先前韩钰她娘亲喊人过去介绍的时候,却只会喊薛绣和薛宸,薛柔,薛莲和她薛婉,这几个庶女就只能在旁看着。

薛婉心里当然不服,可是却也没有办法,暗自记下这些,等待以后慢慢的清算好了。

“哦,没什么,我见早晨姑母特意喊你和绣姐姐过去,却是先介绍的绣姐姐,姑母好偏心,明明你才是她的嫡亲侄女,为何要先介绍绣姐姐。”

薛婉的话让薛宸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把茶杯递还给伺候的丫鬟,起身去了内间,薛婉赶紧放下杯子,立刻跟上。

入了内之后,薛宸动手点燃了一根长寿香,斜插在香碟之上,脆生生的声音就此响起:

“这些话不是你该说的,被旁人听了去不好,下回不可再说。”薛宸知道薛婉这些话自然只是说给她听的,只是想稍事挑拨一番她和薛绣,薛氏的关系,比之前几天,似乎脾气收敛了不少,倒像是有长进的,或许是徐素娥暗地里教了她一些什么。

不动声色的敛下目光,薛宸说完这番话之后,就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然后就坐到一旁安静的看书去了。

薛婉看着薛宸这样,气得一跺脚,就往旁边的座位上重重坐了下去,也赌气不和薛宸说话,等到薛绣她们用完了席面回来,她才出去和薛柔她们一块玩耍去了。

晚上坐车回府,薛婉竟然还赌气不和薛宸坐一辆车,硬是挤上了薛云涛和薛雷的马车。

*****

韩府做斋结束之后,就是清明了,薛宸在东府住了三四日,跟着老夫人后头学习如何祭祖做事。

第五日回来之后,几个外房伺候的管事媳妇就全都去了青雀居,规规矩矩的坐在抱夏里,等着被衾凤传进去给薛宸回话。

胡书家的是第三个进去的,薛宸斜斜的靠在罗汉床上,胳膊下垫着大大蓝底白芍大迎枕,已经净了面,松散了发髻,稚气未脱的漂亮脸蛋上满是沉稳,胡书家的按照规矩禀报了海棠苑的情况:

“二小姐每日辰时起,由樊妈妈教授规矩,起先二小姐还很抗拒,不过这段时间已经好很多了,樊妈妈说二小姐规矩学的不错,等闲出门该是不会出错才对。”

薛宸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册,听了之后点点头,又问道:

“徐姨娘最近怎么样?爹爹常去她那里过夜吗?”

胡书家的立刻回禀,说道:“哦,是,老爷只要在府中过夜,一般都是在徐姨娘的院子里。徐姨娘似乎很低调,没事从不出院子,倒是田姨娘时常会派人出来打探主院的情况,无非就是问一问老爷在不在府里的话。”

徐素娥向来是个沉得住的气的人,所以,她现在种种乖巧薛宸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对胡书家的又问道:

“对了,姨娘们的避子汤是怎么说的?前儿我在东府的时候,听婆子询问老夫人来着,咱们府里是个什么章程?太太从前在的时候,又是怎么规定的?”

胡书家的倒不觉得小姐询问这事儿有什么奇怪,毕竟太太去了,这后院就是大小姐当家,原本大家都以为大小姐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可是,就是这个所有人认为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一出手,就把桐妈妈和两个库房先生给处置了,当时的惨况直到现在下人们说起来还冷汗涔涔的,从那之后,所有人就都知道,府上这位大小姐,可不是好相与的,脑袋瓜子聪明,手段高的很,大家也不是傻得,自然看得分明,今后这府上到底该听谁的,只要没有新的主母进门,后院可不就是大小姐一人独大嘛,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存了糊弄大小姐的心了。

以至于薛宸突然问起这么重口味的话题,胡书家的都没想过要避讳什么,直言说道:

“回小姐,避子汤从前太太在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废除了,那时候府里也就只有田姨娘一个妾侍,太太嫁过来之后,倒是按着东府的规矩,喝过一阵子,直到大小姐生下来之后,太太就做主给田姨娘断了避子汤。”

可饶是如此,田姨娘到今天依旧没能怀上一子半女,反倒是徐素娥一个没入府的外室,生了一子一女,从这方面来看,似乎就连卢氏都没有徐素娥的福气。

这些事,薛宸原本也只是随口问问,胡书家的说的明白,她也听懂了,因为卢氏自觉自己子嗣单薄,就私下断了田姨娘的避子汤,希望不管是庶子还是庶女,多个女人给薛云涛开枝散叶,可惜她没想到,田姨娘和她一样,子嗣缘浅,这么些年愣是一个都没怀上。

点了点头,薛宸就让胡书家的退下去,可胡书家的走到了门边,却又折返回来,又对薛宸说道:

“对了小姐,有件事儿不知道要不要讲。就是……前天吧,有一个自称是徐姨娘哥哥的男人来过咱们府上,门房去问了徐姨娘,徐姨娘没见他,直接让人给了他一个荷包,然后那个男人就走了,连门都没进来。”

薛宸看着书册的眼睛突然抬了起来,看着穿着一身灰鼠皮子比甲的胡书家的,眉峰不着痕迹的蹙了起来,说道:

“徐姨娘的哥哥?叫什么可问了?”

胡书家的想了想,回道:

“好像叫徐天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薛宸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的对胡书家的挥了挥手,胡书家的才退了出去。

徐天骄,正是徐素娥的哥哥,上一世薛宸的名节差点就毁在这个男人手上,要不是他绑架她出城的时候,正遇上大理寺缉拿要犯,封了城门,她被困在马车上醒了过来,接着城门口嘈杂的人身,偷偷的从马车后头跑了,说不定她就给这人带去了郊外,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没想到,他这一世还敢到门上来……

他来做什么?

薛宸上一世派人查过徐家,不过,因为她身边人手有限,所以查到的不过是凤毛麟角,她只知道徐素娥的父亲曾经是罪臣,后来因为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就又被释放回来,一家人在四喜胡同里居住。

后来徐素娥掌管了薛家,听说还给她的两个弟弟捐了个功名,也不知派去了哪个小地方做了个九品知县,而徐天骄后来也停妻另娶了个员外的千金,不说飞黄腾达,却也是活得潇洒。

薛宸从罗汉床上起来,穿着一身淡青底白芍缠枝纹的交领襦裙,下榻之后,枕鸳就替她罩上了一件白纱做成的褙子。

“去把严洛东叫来,我有事吩咐他做。”

自从严洛东父女投靠她之后,薛宸也没和他见外,府里护院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只不过比其他护院给他多了两份开销,府里要裁衣服,发放吃食,也没有一样是少了他和他女儿的,甚至还让府里的绣娘去教她女儿绣花女工什么的。

对于一个江湖落魄的侠士来说,这样待遇着实不低,虽然严洛东曾说过要不计报酬给薛宸白干,但薛宸却也没在这方面克扣他,因此有些什么事她也都会吩咐他去做的。

而调查徐家这回事,一来不能大张旗鼓,二来也没有任何线索依据,三来她是知道徐家有多破皮无赖的,想着严洛东武功高强,若是遇上什么事,最起码自保不成问题。

严洛东本在院子外头站岗,听闻小姐有话吩咐,就进了院子,在院中等候,薛宸没有出去见他,而是写了一张字条,让衾凤送出去给了严洛东,字条上就写了八个字——调查徐家,遇事自保。

然后让衾凤再传了一句话,说有不懂的就去门房问最近上门找徐姨娘的人是什么样子。

严洛东二话不说,就领命去了。

薛宸吩咐完之后,又让衾凤去门房问了问那人的长相,从门房的形容来看,那天来找徐素娥的确实是徐天骄本人,因为徐天骄的右脸颊上生了一颗极大的痦子,据说是生下来就有,不可能隐藏,是极其容易辨认的一个特点。

严洛东领命去调查之后,薛宸以为他怎么着也得查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有所消息传来,没想到,他只是出去了大半天,下午申时不到,就回来复命了,其速度让薛宸也不禁为之惊讶,原以为他是敷衍了事,可薛宸在听了严洛东那事无巨细的禀报之后,也就彻底傻眼了。

他这哪里是护院啊,枢密院的探子也不过如此吧。

☆、第32章

严洛东回来的时候,薛宸午睡起床,据衾凤说,他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小会儿了。

薛宸惊讶严洛东的速度,怀着不信任的疑惑,让衾凤把人给喊进了外室,薛宸从内室出去之后,严洛东就转过身来,对她行了个标准的礼,薛宸让他无需这般,然后就自然的坐在了上首的交椅之上,接过枕鸳递来的一杯蜜茶。

原本是抱着姑且一听的态度,并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严洛东开口了。

“小姐让查的徐家,如今住在四喜胡同,从春熙巷从头数第八家,房子是租来的,一年十两银子,房东就住在隔壁街道,徐家如今有十口人,徐父,徐母,外加两个徐父的姨娘,还有三个儿子,大儿媳妇和两个孙子,徐父叫徐烨,曾做过青河县令师爷,后来考了科举,乃壬辰年乙榜同进士出身,后来勉强成为庶吉士,在刑部观政,与如今的刑部侍郎肖一鸣乃是同榜,延喜六年,徐烨曾协理过贵妃案,因措辞得罪了贵妃,后就被贬官流放兖州,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徐烨才得以返回京城。徐母姓金,正是府中徐姨娘之生母,金氏在徐烨被贬官流放之后,依旧守着老宅,直到生活实在难以为继,才将老宅卖掉,带着三个儿子住到了四喜胡同,而据那胡同的房东说,这宅子,便是府里徐姨娘替他们租下,供着居住的。徐姨娘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哥哥已经成亲,娶的是他们住在乡下老宅时,同村的一个刘姓姑娘,婚后刘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现两个儿子都在青书胡同的私塾上学,所用费用也全都是府上徐姨娘垫付。徐姨娘哥哥名叫徐天骄,无业混混一名,好赌好酒好色,对刘氏动辄打骂,有钱便去赌,赌赢了就去花楼,赌输了就回家接着要钱,徐姨娘曾多番接济于他,并未有所好转,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徐天佑,今年十七,学问一般,却成日在街上斗鸡走狗,和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一个叫徐天明,十六岁,年前中了秀才,正在家准备考乡试,看着还有些前途。”

严洛东的一系列交代让薛宸端着茶杯却忘记了喝水,眼睛直直的瞪着严洛东那不苟言笑又其貌不扬的脸,他那连一点愣子都不打的汇报方式,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硬是花了好长时间消化,才稍微捋顺了一些徐家的境况,放下了杯子,薛宸正襟危坐起来,这是对严洛东彻底改观的意思,郑重问道:

“你不是徐家派来的人吧。”

虽然这个可能为零,但是薛宸还是想傻帽的问一句。因为除了徐家人自己,谁能够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徐家上下摸查个通透呢?

严洛东没有说话,似乎高傲的不想回答薛宸这个没有任何逻辑性的问题,薛宸服了,想了想之后,就又问道:

“那你查出来,前几天徐天骄上门找徐姨娘的理由了吗?”

说了半天人家的家事,还没转到正题上,也是想再考验考验严洛东,所以就问了。

严洛东稍稍犹豫之后,就对薛宸说道:

“就在十天前,徐天骄赢了一笔银子,就惯例去翠花楼寻欢作乐,谁知道在楼中遇到了一个和他抢姑娘的人,两人为了姑娘大打出手,徐天骄不敌,只好留下银子跑了,然后接下来的几天又去赌,可是却没有一次赢的,欠下了赌债,徐天骄在刘氏和二老那里找不到钱,就只好来找徐姨娘了。”

薛宸眯着眼,看着严洛东,突然对这个男人的身份很感兴趣,眨巴着眼睛问道: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严洛东鼻眼观心,面不改色:“小人从前就是个闲帮,没做什么。”

薛宸眯着眼,良久后才说道:“你觉得我傻是不是?”

一个闲帮有这本事?纵然薛宸真的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也不会相信啊,何况她还不是。

不过,看严洛东的样子,薛宸就能猜出他之前做的事情,十有*就是不光彩的,所以他现在不想提起,薛宸也没有逼迫他一定要说的道理,他既然不想说,那她就尊重他,不再问好了。

让他先下去休息,因为有很多事情,薛宸要过脑子想一想,然后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来。

徐家如今是真没落了,上一世薛宸只知道徐素娥是罪臣之女,可没想到,她爹竟然早就被赦免回来,一家人住在四喜胡同里,房子是租的,不是买的,就连徐天骄的两个儿子上学,垫付学费的都是徐素娥,这就说明了,徐家根本没有翻身的能力,完全就是在靠着徐素娥过日子。

而上一世,徐素娥进门之后,就提出替薛宸掌管卢氏的嫁妆,而那个时候,薛宸实在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平白的就让出了这么一把可以救人,可以伤人的利器,让徐素娥掌握到了手中,用来砍向自己。

而徐天骄之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会要绑架她,似乎正是徐素娥没有掌控卢氏嫁妆的时候,那时候徐家缺钱,徐素娥拿不出钱来,于是就想着用绑架她来捞钱,没想到却被她逃走,徐家的计谋没有得逞。

薛宸想到这里,只觉得透骨的冰寒席卷而来,上一世她只是觉得是徐素娥吞了卢氏的嫁妆,处处打压她,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恶毒,她是个姑娘,若是真被徐家人绑架出了城,不论性命保不保得住,反正名节自然是保不住了,女人没了名节,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徐素娥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仅仅是想得到卢氏的嫁妆,而是直接想彻底毁了她!只有把她这个嫡长女彻底的毁了,薛婉才能真正的成为薛云涛唯一的女儿。

薛宸深吸一口气,为人心的恶毒想呕,想着上一世,徐家靠着徐素娥一步步的立了起来,徐父因为薛云涛的关系也官复原职,徐天骄过的富贵潇洒,徐天明和徐天佑全都捐了官,自此平步青云,徐家彻底翻身。

徐素娥的这一场仗,打的实在是漂亮,让她毫无招架能力。小小年纪就要为生计所困扰,好不容易熬到出嫁,可是徐素娥给她的嫁妆少的简直要用可怜来形容,好不容易,用手段嫁到了长宁候府,可面临的问题却是一个比一个尖锐,上一世的苦已经受够了,而这一世,薛宸倒想看看徐素娥没了主母的身份,没了卢氏的嫁妆做依傍,凭她一个身无长物的妾侍,还能翻出多大的风浪来,她还要看看,徐家那一群不学无术的东西,能不能再耀武扬威。

☆、第33章

同年六月,薛云涛终于受到恩师举荐,再入仕时,就直接从翰林院调去了秘书丞,官职不降反升。

薛云涛心情不错,在府里设了一桌小宴,徐姨娘立在他的身侧,穿着一身白色丝光底散花襦裙,天生丽质不施粉黛,头上钗环也很朴素,温顺恬静的替他斟酒布菜,所有动作井井有条,田姨娘精心打扮了一番,可站在徐姨娘那样的美人身旁,依旧被衬托的不成样子,再加上伺候老爷也插不上手,又不能坐下来让徐姨娘一个人服务大家,只好从旁幽怨的看着,而薛云涛似乎也更愿意接受徐姨娘的照料。

好不容易,从徐姨娘那白皙柔嫩的皓腕上转过了目光,接过徐姨娘递过来的一杯酒水,杯子递过来的角度,正好让薛云涛的指尖,擦过了徐姨娘的手心,薛云涛心中一动,与她两相目光缠绵交流片刻后,然后才转头对一旁鼻眼观心的薛宸问道:

“府里最近没什么事吧?”自从卢氏去世之后,薛宸收拾了一番府中,因此府里诸事如今都顺理成章的由薛宸接替管着。

薛宸抬眼看了看他们,淡然的摇了摇头,说道:

“府中诸事皆很太平,父亲放心。”

薛云涛点点头,喝下了酒水,说道:“辛苦你了。若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就让你两个姨娘帮帮你,可别把自己给累坏了。”

薛宸抬眼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徐姨娘,然后才微笑着说道:

“府里一切都是沿袭太太留下的规矩,管起来并不费力,两位姨娘只要把爹爹伺候好了,其他的倒没什么需要她们帮忙的。”

薛云涛给薛宸夹了一筷子菜,说道:“爹就这么一说,要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就让她们帮帮也没什么。”

一家之主既然这么说了,那薛宸还有什么好说的,甜甜一笑:“是。”

答应是一回事,可有没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薛云涛然后又看向了薛雷,经过府里这段日子的滋补,薛雷脸上已经有了些肉,看上去壮实多了,薛云涛收起笑容,用不同于女孩儿的态度,严肃的对薛雷问道:

“最近先生都教了些什么呀?在东府里可待的惯,吃得惯吗?”

薛雷习惯性的先看了一眼徐素娥,然后又看了一眼薛宸,才放下筷子,站起来,像个古板的小学究一样对薛云涛作揖回道:

“回父亲,先生近来教的是四书,东府里都是长姐替我安排,一切都好。”

薛云涛这才点头,说道:“有什么事就跟你长姐说,你们嫡母不在了,长姐如母,你们需敬她爱她,凡事询问着长姐总不会错的。”

薛雷似乎有些怕薛云涛,并不敢大声说话,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又问了薛婉一些话,薛婉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规矩,倒是比从前端庄了不少,对于薛云涛的话也答得十分顺从,似乎有人专门教过她,应该怎么和薛云涛说话,怎么说话,才能让薛云涛开心。

一派天真无邪,活泼可爱,就是薛云涛对女儿的基本冤枉,这一点,薛婉的确是做到了,薛宸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与有荣焉站在薛云涛身旁的徐素娥,见她容姿姝丽,言谈举止更是优雅至极,说话分寸拿捏十分到位,她与薛婉,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将薛云涛哄得十分开怀。

竟然还喝多了,不顾场面,直接搂着徐姨娘就去了她的院子里,气得一旁田姨娘直跺脚,想要去拉住薛云涛一诉衷肠,可薛云涛正醉着,满心满眼都是徐素娥这个女人,哪里容得下田姨娘,挥手就把她推得跌倒在了地上,然后就由徐素娥扶着,脚步虚浮的走了。

薛婉和薛雷也上前来跟薛宸行礼,退了下去。

薛宸走过去将田姨娘扶了起来,田姨娘就觉得有些尴尬,低着头掸衣服,也不敢去看薛宸的表情,生怕在她脸上看到讥笑和嘲讽。

田姨娘其人生的不是特别美貌,但她却能被薛云涛自那么多丫鬟中挑选出来做通房,可见她身上还是有能让薛云涛中意的地方,只不过,这些年她少了些徐素娥的手段,只知道胡搅蛮缠,让薛云涛一天天的厌烦她,如果再不加以补救,那忘却她也快成为眼前的事了。

“我要是你,就好好想想老爷当年到底喜欢你什么,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与老爷比老爷与太太时间都长,怎么就敌不过旁人呢?”

薛宸说完这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田姨娘震惊的看着薛宸离去的背影,顿时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大小姐刚才是在指导和鼓励她怎么勾引男人?

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指导这些事,田姨娘并不觉得有多得意,正要转身,却突然回味过意思来了,是啊,老爷当年喜欢她什么呢?

*****

徐素娥风情万种的坐在薛云涛身上,长发披肩,只穿着贴身小衣,让她的好身材一览无遗,芊芊素手上涂抹着乳白色的花蜜,然后十分诱惑的在薛云涛身上涂抹,手腕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按着薛云涛的敏感处,恰到好处的推拿让薛云涛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抒出一口气来。

所为的软玉温香,解意酣畅,就是这个意思了,从前他也提过很多次,让徐氏进门做妾,但徐氏坚持不肯,早知道这么逼一逼她就会同意,那薛云涛早几年就逼她了,如今倒是少享乐了几年。

“老爷,觉得怎么样?”

薛云涛趴在枕头上,闷着声说道:“好,舒服!”

徐素娥将身子微微俯下,让自己贴上薛云涛的后背,然后用魅惑的声音在薛云涛耳旁说道:

“老爷,之前跟您提过的我兄弟事,您还记得吗?”

“嗯,什么事来着?”薛云涛巴不得在这种温柔乡里死去,哪里还愿意用脑子去想事情呢。

“就是让我兄弟去薛家的铺子里帮忙的事,您之前说考虑考虑,可是到今天都没给我回应,我兄弟上门来寻我,我却什么也没法儿跟他说。”

薛云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哎呀,这种事你去问宸姐儿,让她找管家问问,你兄弟肯定是要做管事的,也要看哪里有合适的不是。”

“不做管事,我兄弟几斤几两,您还不知道嘛。他哪里能做管事,随便寻个清闲些的帮工做做就够了。他如今和我的父母住在四喜胡同里,我父母年迈,需要照顾,最好寻个那附近的铺子,打打闲杂,得空了还能照顾照顾父母。”

薛云涛翻过身来,让徐素娥坐在他的腹部,感受着越发叫人心痒的接触,说道:

“四喜胡同那里的店铺,全都是巧英的嫁妆,如今都掌在宸姐儿手中,你这贸贸然的,要让你兄弟去那里,不是还得告诉宸姐儿知道嘛。”

徐素娥伏上薛云涛的身子,说道:“我兄弟又不是要做管事,随便做个闲工就成,哪里还要劳烦大小姐安排,不就是老爷一句话的事儿嘛。”

至此,薛云涛妥协,应承了徐素娥,让徐天骄在四喜胡同外的干货铺子里做了个副管事,第二天就让人去办好了。

*******

薛宸从东府回来之后,就见衾凤迎了上来,对她说道:

“小姐,有两个街面管事让平娘递了消息进来,说是老爷在四喜胡同的干货铺子里,安排了个人,那人自称是府上徐姨娘的哥哥,管事们拿不准,就让平娘递话来问问小姐是不是有这事儿。”

薛宸将肩上披风解开,让枕鸳拿去挂起来,抬眼看了看衾凤,蹙眉说道:

“老爷让他去做什么?”

衾凤回答:“说是去做副管事,可是那铺子里原本就有副管事,如今徐姨娘的哥哥去了,又是老爷亲自吩咐的,那原来的副管事自然要给他腾出位置来。”

薛宸一边走,衾凤一边禀报,很快就到了青雀居,经过抱夏,入了主屋,薛宸一直沉默,衾凤等不到薛宸的回答,不禁又问道:

“小姐,这事儿您看怎么办?那原来的副管事还在等小姐回话儿,说要是小姐要换了他,他就回乡种田去了。”

薛宸站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对衾凤说道:

“让他继续留下吧。”

衾凤有些拿不准薛宸的意思:“小姐说的留下,是让他把副管事的位置让出来,去做其他的,还是……”

薛宸果断说道:“让他继续做他的副管事,不受任何影响,店铺照常经营。”

“那徐姨娘的哥哥……怎么办?一个铺子里两个副管事吗?”

薛宸转身抬眼对上了衾凤的,声音沉着又稳重,说道:“两个就两个,徐天骄是老爷亲自开口加进去的人,自然要给老爷面子,就让他做副管事好了,不过是个名罢了,有什么打紧,让原来的管事和副管事,无需理会,做好自己该做的就成了。”

衾凤目瞪口呆,小姐霸气!一句话就把这横插一杠子的事情给摆平了,徐天骄要做副管事,那就让他做好了,只不过是个名字,手里却没有半分权利。

“那工钱呢?也照副管事的工钱给他吗?”衾凤觉得就该趁这个机会,好好的学一学。

薛宸冷哼一声:

“铺子里的工钱发放,都是按照标准来的,做多少事,就拿多少钱,让管事自己拿捏,徐天骄做了多少事,他就给他多少工钱好了。让他们自负盈亏,自己拿主意好了。”

噗,真是够绝!

投闲置散不给他事做也就算了,还提出要按做的事多少发工钱,这不明摆着就是啥也不给的意思嘛!

☆、第34章

过了几天之后,徐素娥来找薛宸告假,说是家中母亲病了,要回去探望,薛宸没理由不同意,就许了,府里给她备了些礼,套了马车,让她回去了。

四喜胡同的徐家,徐素娥还没进去,就听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还有母亲嚎叫的声音,推门而入,就看见徐天骄正在和刘氏推攘着,见徐素娥进门,两人才停手,徐素娥冷着一张脸,徐家人也不敢再闹,让她进了堂屋。

“你怎么回事,不是给你找了个差事做吗?还成天闹腾什么?我那儿也不是开善堂的,三天两头的给你钱挥霍,我说了,今后你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去死,该应!”

徐天骄也是个暴脾气,不过对着这个妹子也是不敢太大声的,没好气的说道:

“什么差事?少在那里糊弄我。”

徐素娥看着他,冷道:“怎么?老张头没让你进店吗?”

徐天骄冷哼一声,说道:“进店?进店有个屁用!什么都不让我管,别说拿两个钱去喝酒了,这么多天,老子连钱摆在哪里都不知道,一个个把我当贼似的防着。”说到这里,徐天骄就走到徐素娥面前,说道:

“妹子,不是我说啊,他们这哪里是不给我脸,分明就是不给你脸啊!一个个明知道我是你哥哥,却还这么对我,他娘的,惹急了老子,一把火烧了他铺子,我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徐素娥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薛宸事儿,没想到那小丫头的手还挺长,不仅把持了府里的事,连外头的事情都管上了,留着还真是个祸害。

徐天骄见徐素娥不说话,又上前说道:

“你上回给我的钱都花了,还有没有了,再给点。”

徐素娥瞪向了徐天骄,怒道:“给什么给,你当我是开善堂的?上回才给你一百两,这才几天,你就花了,还敢跟我要?没有!”

“没有?”徐天骄的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他最烦的就是这些人明明都有钱,可却偏偏不给他花,一脚踢了旁边的野菜篮子,野菜散了一地,对徐素娥说道:

“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啊?薛家的姨太太,薛家是什么人家?你把薛云涛伺候好了,怎么可能没钱?”

徐素娥反手就给了徐天骄一个巴掌,冷冷说道:

“有钱也不给你。”

徐天骄没想到今天会挨打,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神情冰冷的徐素娥,心里有些犯怵,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你,你,你现在翅膀硬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你从教坊司里捞出来的,要不是我,你到今天还在那里受罪呢,现在倒来跟我装高贵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徐素娥的手又再次扬了起来,不过这一回却是没落下去,徐母在旁看着,叹了口气,说道:

“好了好了,吵吵什么呀!素娥难得回来,你就不能消停点?”

徐素娥放下了手,徐母又道:“素娥你也是的,你明知道你哥哥是个什么脾气,还和他说这些做什么,把你喊回来就是为了和你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哥哥的差事是个空把式,人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要不你回去再和老爷商量商量,让他和铺子里说说,让铺子里的管事多发点工钱给你哥哥,怎么样?”

徐母从前也是官宦出身,不过二十年的村妇生活已经彻底把她同化,说起话来市井味道十足。

徐素娥也冷静了下来,沉吟片刻后,说道:

“再找老爷也没用了,凭的让他厌烦。这事儿还得从那个大小姐身上下手,四喜胡同的铺子是她娘留下的嫁妆,就是老爷也没办法完全插手,我若是嫡母也就罢了,寻个由头接管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如今坏就坏在我是个妾侍,在府里的地位连个管事妈妈都不如,再想明着从那大小姐手里拿出东西来,怕是不成了。”

徐母一听也是忧愁,徐天骄听她这么说,问道:

“怎么,那丫头手里有很多银子吗?”

徐素娥轻蔑一笑,说道:“她娘是大兴卢家的嫡女,卢家知道吗?大兴首富,你说她娘有没有钱?”

徐天骄不说话了,磕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徐素娥见他这样,不禁说道:

“你在打什么主意?别给我轻举妄动,坏了我的事,我饶不了你。”

徐天骄把心一横,说道:“什么轻举妄动的,我瞧着你对那丫头暂时也没办法,还不如让我来做一票,一不做二不休,绑了那丫头,让薛家拿钱来换人,弄他个几万两银子花花。”

徐素娥这一回倒是没有否定徐天骄的提议,她倒不是冲着薛宸的几万两银子,而是想着,如果薛宸被绑架了,那她的名节肯定就是毁了的,薛家可以捧一个失了嫡母的大小姐,却绝对不会捧一个失了名节的大小姐,到时候若是婉姐儿能上位,那她的好日子兴许还有转机。

沉声问道:“你有把握吗?她可是官家小姐,若是出了事,扯上了官府,可不是好玩儿的。”

徐天骄一拍胸脯,说道:“你就放心吧,我去请龙头山的那些人出马,一帮土匪做的事儿,哪里就和咱们有关系了?”

徐素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丢了一包银子给他,沉声说道:“这事儿若是办不成,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救你。”

徐天骄掂量了一番手里的银子,笑开了花,说道:

“一个小丫头我都摆不平,我也没脸活着了。”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还一边打开了钱袋子,掏出一锭银放嘴里咬了咬。

******

严洛东回来之后,就求见薛宸,薛宸在水榭上头写字,衾凤领着严洛东进来,就站在屏风外头,将刚打探回来的消息事无巨细回禀起来。

薛宸在屏风内听了之后,倒是没了第一次的惊讶,半晌没有说话,然后才缓缓走出了屏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上不小心染上的墨迹。

徐素娥回去搬救兵,这是薛宸早就猜到的事情,她把徐天骄投闲置散,为的就是让他狗急跳墙来缠徐素娥,然后徐素娥必定会去出主意,而他们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出的就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主意——绑架她要赎金,想坏她名节。

严洛东见薛宸良久都没什么反应,以为她是被这个消息给吓坏了,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哪里见识过这种阴暗,可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这位小姐脸上哪里有丝毫惧意,反而勾着嘴角,那双美如星辰的黑眸此刻正没有聚焦的盯着前方某一点,严洛东不禁问道:

“小姐,咱们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那就断不会让他们得逞,这些日子,小姐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从前刀口舔血过日子,像这样的事情严洛东见识了不少,有事先知道的,有事先不知道的,但不管知道不知道,只要事情发生了,那么人质一般情况下都是做撕票处置,因此才会谈绑架而色变,他既然来了薛家做护院,那他就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薛宸收回了没有目标的目光,对严洛东笑了笑,说道:

“六月十四是太太的阴生,我要去白马寺替她做一场法事,必须出去……”

严洛东还想说什么,却被薛宸打断,漂亮如宝石的眸子盯着严洛东看了一会儿后,才对他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严洛东才点了点头,领命下去。

****

卢氏的阴生在三年做斋之前不能在府里过,需要去祭灵的寺庙,薛宸六月初就让府里准备好了东西,然后去主院向薛云涛汇报。

去的时候,薛云涛正在书房,薛宸入内,就看见徐姨娘穿着一身浅蓝色带双环纹的齐胸襦裙,外头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外衣,虽然年过三十,但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始终打扮的像个少女一般,虽然她这样子在薛宸眼中是装嫩恶心,不过似乎薛云涛就是好她这一口,自从将她纳入府里之后,只要他从衙所回来,一般都是招了徐姨娘在主院陪伴,这几日更是让她直接住在了主院里。

对于父亲房里的事情,薛宸毕竟不是主母,所以,不能管的太宽,而她历经一世,也明白男人对于这种事情是天生的热衷,就算是明令禁止,他们还是会偷着尝试,所以,薛宸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强势来,听之任之,只要薛云涛别做的太过分就成了。

将六月十四要去白马寺的事情告诉了薛云涛,询问他要不要一同去,薛云涛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徐素娥,然后说道:

“那天衙所里正好有事,大理寺积压的案子似乎有了决策,皇上召内阁叙事,秘书监忙着记事,只怕走不开啊。”

说着,便一副为难的模样,薛宸看在眼中,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恭顺的点点头,说道:

“父亲自然是要以公事为重了,那日我替父亲在太太灵前说一说便是了。”

薛云涛听薛宸提起卢氏,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呼出一口气,说道:“这样吧,那天你先去,我若是忙完了,就尽量早些回来,去白马寺找你,你母亲第二个阴生,总要去给她上一柱香的。”

薛宸敛下眉目,点点头,说道:

“是。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告退了。”

薛云涛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对卢氏的回忆之中,对薛宸挥了挥手,徐素娥便主动迎上说道:

“我送大小姐出去。”

薛宸对她笑了笑,两人便一前一后跨出了书房的门槛。

“夜露深重,大小姐小心。”徐素娥站在院门口对薛宸说道。

薛宸让枕鸳替她穿上轻薄的披风,说道:“谢姨娘提醒,我会小心的。”

说完这个之后,衾凤便提着一盏琉璃灯,走在薛宸前面开路,回到了青雀居。

☆、第35章

六月十四那天,薛宸很早就起来,管家将准备好的祭品放入一只只的食盒中,食盒是黑色底纹,盖子上用米浆沾着一张白纸,用来挑起的绳索都是蓝白相交的,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丧事专用。

薛宸带着衾凤和枕鸳坐上了马车,府里的管家也一同前往,前后共八名府内护卫随行。原本薛宸是想让薛婉和薛雷一同去的,怎料昨天晚上,薛婉突然染了风寒,薛雷昨日就被先生留在了东府上夜学,薛宸不想勉强他们,干脆就许了他们不必前往,她独自去了白马寺。

薛家的车队从燕子巷出发,因为是早晨,除了一些做早点开店铺的略早一些,街道上还很安静,因此薛家的车队走过中央道时是畅通无阻的。

白马寺位于京城东郊,虽不需出城,但路程还算遥远,车队由卯时三刻出发,一直走到辰时一刻方抵达白马寺,白马寺有专门接待远来施主的禅房。

薛宸在前几天就已经派人来与寺中主持说过此事,约定了时间之后,今早薛宸来的时候,寺中已经单独准备好了一间禅房,专供做卢氏的法事。中午的时候,薛宸就留在白马寺用了斋饭,衾凤和枕鸳将后院禅房清扫了一遍后,正要请薛宸入内午睡,严洛东却突然求见。

来了之后,在薛宸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薛宸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严洛东就又如来时一般,神出鬼没的离开了。

枕鸳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能送到严洛东手上,不禁入内对准备上榻的薛宸说道:

“小姐,那个严护卫到底是什么来头?总觉得他来无影去无踪的,怪怕人的。”

衾凤给薛宸脱了鞋子,伺候薛宸上了榻,然后才说道:

“严护卫那么好的身手,你之前没看到过吗?别大惊小怪的。”

枕鸳嘟嘴对衾凤哼了哼,见薛宸嘴角带着笑,以为薛宸也在笑她,娇嗔的一跺脚,然后端着茶杯就走了出去,衾凤和薛宸对视一笑,薛宸便枕着自家带出来的靠枕,稍稍假寐片刻。

一场法事下来,足足用了四个时辰,薛宸从早上一直辰时三刻一直守到了下午申时三刻,法事结束之后,她又去庙祝那儿捐了一百两的香油钱,记做卢氏的功德。

然后就让管家召集众人回家去。

*****

在离白马寺山脚不愿的一处斜坡之后,趴着两个不住探望的人,徐天骄对旁边的人说道:

“待会儿就从这儿动手,方圆一里以内都没有人,务必要把马车里的小姑娘给我弄出来,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好处。”

跟徐天骄说话的是一个络腮胡的汉子,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短衫的女人,只听他对徐天骄说道:

“你确定来的只是商户,不是什么厉害的绺子吧,劫个商户人家的小姑娘就能有钱?”

徐天骄拍着胸脯说道:“孙当家的放心,来的就是个小姑娘,什么绺子不绺子的,那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院门都没怎么出过,能厉害到哪里去?”

汉子旁边的女人到底多了个心眼儿,问道:

“到底什么来头?你最好跟咱们说清楚,京城有几个有钱的商户人家,说出来我们也好心里有个底。别到头来,拿你五百两银子,却把咱们兄弟的命给搭上。”

徐天骄立刻腆笑着迎上去:“嫂子放心。那姑娘……是大兴卢家的姑娘,卢家你们总听过吧。大兴的首富,那指缝里漏出点金银都够穷苦人家吃上一辈子了。”

那女子似乎真的在思考着,嘴里默念:“大兴……卢家?”

旁边的魁梧男子不放心,问道:“怎么样?有这户人家没?”

女子点头:“有倒是有,只是……大兴卢家怎么跑京城来了?你要的那姑娘是卢家什么人?”

徐天骄眼珠子一转,果断说道:“是卢家的孙女儿啊。她姑姑早年嫁来了京城,这姑娘就是来省亲的,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他知道,如果说出薛家来,这些土匪一定会畏惧那是官家而不敢动手,可若只说是商家女儿,就好办的多,只要他们把人给截住了,等到了他手里,要做什么还不是他说了算嘛。

正说着话,哨子就来汇报,说盯梢的车队已经转入这条道了,马上就要到计划动手的地方了,一行人赶忙噤声,将身子缩下来,隐藏在斜坡后头。

在斜坡之后,还有一座小山,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遮挡了阳光和视线。

一个穿着绛紫色暗纹深衣,手持一柄铜质千里眼,站在高岗上向前探望着,通身不见任何饰物,古朴中透着稳重,竟是娄庆云其人。

只见他挺直而立,周围皆是重甲在身的护卫,分布在树林中,他们今日是来出工务,缉拿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要犯,除了大理寺的人,另外还有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一同出行,眼看任务就要开始,却偏偏见着下方有盗匪出没。

旁边的范文超惊叫一声:“我瞧着那些是土匪,正要打劫过路的人,咱们管还是不管?”

娄庆云又拿起千里眼看了看,车队由远至近,缓缓驶来,蓝底白绸的马车说明这家有人过世,或者说明坐车之人有孝在身,车壁之上,一个大大的薛字在娄庆云手中的千里眼里显现出来,眉峰微蹙。

薛家如今还有孝在身,出入皆以蓝底白绸车的人,似乎只有那么一个。

抬头看了看白马寺的方向,知道那丫头定然是去烧香,却没想到路上会有劫匪伏击。

“怎么样?下面似乎就要动手了,咱们是……”

范文超虽然不知道马车里是哪个倒霉蛋,但是他们是公职,遇见这种事情,哪里就能姑息,但他们为了这个要犯,大理寺连同北镇抚司已经足足部署了三天三夜,就等这临门一脚,如果为了下面的事情功亏一篑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娄庆云一直用千里眼关注着下面,半晌才对范文超回道:

“再等等吧,咱们这里不能动,王生狡猾的很,好不容易让他与人约了这里见面,就等着将他一举成擒,也是片刻耽误不了的。”

说完这些,娄庆云就将千里眼收了起来,转身往部署中心走去。

范文超紧随其后,小声说道:“可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娄庆云猛地停脚,范文超差点撞到他背后,见娄庆云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范文超很规矩的将嘴巴给闭了起来,不再说话。

倒不是娄庆云真铁了心肠见死不救,而是先前他在千里眼中看见了一些东西,想起那丫头素来古灵精怪,身边又有严洛东这种高手护航,就算她真的在车里,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更何况,他可以肯定,那丫头根本……不在车里。

也不知她又在搞什么花样。

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将手里的千里眼别在后腰之上,寻了一块隐蔽之处,等候要犯的到来,瓮中捉鳖。

******

当薛宸的车队靠近那斜坡,等车队全部人都进入他们的包围圈之后,斜坡后面的龙头大当家的就发号施令,所有藏匿在斜坡之后的匪类一股脑儿的全都冲了出去,将薛家的车队团团包围。

薛家的众仆吓得大惊失色,想跑可是却又逃跑无门,只好抱头蹲了下来。

土匪们没想到这些人连反抗都不想反抗一下,就这么抱头投降了,士气大振,哄笑着一把扯开了最前头的马车帘子,说道:

“让老子来瞧瞧,这是哪家的小姑娘,长得水灵不水灵啊。”

周围土匪又是一阵哄笑,帘子掀开,里头露出来的哪里是什么小姑娘,竟然是个瑟瑟发抖的花甲老头儿。

龙头大当家猛地色变,知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就见道路两头冲出来两队二十人的护卫,每个人手里都配着刀,凶神恶煞的向他们冲了过来。

“妈的,上当了!全都给我撤回去!”

可惜,已经太晚,由严洛东带领的薛家护卫早就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想跑?对不起,已经晚了!

道路中央开始了大乱斗,徐天骄一直躲在斜坡后头,见形势不妙,赶忙屁、滚、尿、流的从斜坡上滚了下去,灰头土脸的想要逃走,可是还没逃两步,就被人给追上了,他不敢抬头看是谁,只是左右窜动,想要从缝隙间溜走,奈何挡着他的人是个练家子,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

徐天骄恶向胆边生,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不管三七二十一,凶恶的刺向了挡住他的人,谁知,还没接触到对方,手腕就被人给控制住了,一个扭动,他感觉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一样,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严洛东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让他直接面门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然后在徐天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交给了一个护卫,五花大绑的丢上了马车。

☆、第36章

东郊的翠屏坡以南有一座小田庄,叫做桃源庄,庄主要种植的是桃树,初夏的时候,绿意盎然,滴翠枝头垂挂下一个个青里透红,散发着诱人芳香的桃子。

薛宸站在田庄里最高的二层小楼之上,从窗口看向外面,被这一片沉甸甸的果实看的心情很好。

这个田庄自然也是卢氏的财产,这是她嫁人之后,用自己的私产购置的田庄,卢氏喜欢桃花,喜欢吃桃子,于是就命人在这田庄的地里种的全都是桃树,薛宸只记得自己仿佛是上一世的小时候来过一回,年代虽然已经很久远,但当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好,那时应该是三四月里,满院的桃花,粉颊透红,美的仿佛仙境一样。

只是后来卢氏去世,徐素娥接管了她的一切,包括这个田庄,薛宸就再也没有机会来过。

这一世,娘亲留下的东西,全都牢牢的捏紧在自己手里,这种感觉实在是再踏实不过了。

衾凤进来回禀:

“小姐,严护卫他们回来了。”

薛宸转过头去,将手里的一根嫩芽枝桠转了转,便往外走去,对衾凤说道:

“让庄头带人去摘些桃子,待会儿咱们带回家去。”

衾凤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严护卫他们在东院里等着。”

“知道了。”

薛宸走下了木制楼梯之后,就直接往东院走去,衾凤去找庄头,枕鸳就跟着薛宸身后一同前往。

要说今日之事,两个丫鬟都没有弄得明白,她们不知道小姐和严护卫说了什么,先前从白马寺出来,竟然不是上的她们来时坐的那辆马车,而是严护卫另外安排的一辆小马车,直接就把她们送到桃源庄来了,然后刚才她们还看见严护卫和府里的十几个护卫,押送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薛宸去到东院之后,就看见院子里护卫林立,严洛东似乎有天生的领导能力,他是以薛宸青雀居护卫身份进府的,可是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完全控制了府里的所有护卫,人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见到薛宸进来,不等严洛东开口,府里的侍卫就对薛宸行礼,整齐的喊道:“大小姐好。”

薛宸摆摆手,让大家起来,然后看也不看跪在中央,被人五花大绑,还被蒙了眼睛的两男一女。

等到薛宸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好之后,严洛东才上前回禀道:

“小姐,这个就是敢拦路打劫咱们车队的匪首,请问要怎么处置?”

薛宸看了半晌的指甲,然后上挑目光,落在了最边上那个不住打摆子发抖的人身上,只见他不住摇头,嘴唇吓得发白,旁边两个一男一女倒像是个硬茬儿,虽然被押着跪在地上,却依然挺了背脊。

室内的安静让徐天骄几乎吓破了胆,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是栽了,如今还被人生擒过来,这事儿要是被薛家知道了,那他们徐家就是真的完了!

等了好半晌,薛宸才终于开口说话:

“既然是匪首,那还跟他客气什么?打吧。”

徐天骄没想到这丫头上来就让人动手打他,而动手之人分明丝毫不留手,一棍一棍的打在他身上,让他哀嚎不已,整个厅内就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嚎叫声:

“不不不,不要打不要打!我,我有话说!”

严洛东看了看薛宸,然后一个手势就让动手的护卫停下了动作,只见薛宸歪在蓝白色的缠枝纹靠垫之上,好整以暇的说道:

“还有个要说话的。”

徐天骄感觉打在身上的棍子停了下来,以为薛宸还愿意给他个机会,于是赶紧跪直身子,正要开口说话,可嘴巴一张,就给人打了两个大嘴巴子,让他彻底懵了,只听严洛东冷峻的声音说道: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你们来说!”

旁边的护卫踢了一脚另外两个人,那个男的跪直了身子,呼出一口气,说道:

“我们是龙头山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人给我们五百两,说让我们绑架个人,这回咱们算是栽了,得罪了小姐,要杀要剐,咱也认了!”

“倒是个硬气的。”

薛宸冷哼一声,龙头山的土匪她上一世也有过接触,那是她嫁人之后,有一回从东北运了好些皮子回来,就是途经龙头山附近被截的,他们还杀了她当时的一个掌柜和五六个押货的,后来她去报官,官家一听是龙头山的,也就是走了个过场,到最后什么也没干。没想到天道轮回,这一世,他们竟然栽她手里了。

“既然他们都开口说了,要杀要剐都随咱们……那就杀了吧,就埋在咱们院子里的树下,说不定来年花开的还更漂亮些呢。”

严洛东看了一眼薛宸,肃立道:“是,无非都是些匪类,杀了倒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说着就听见一旁传出了一声声的拔刀声,徐天骄当场就吓得软趴到了地上,不住的磕头,说道:

“不,不,不要杀我!我不是匪,我是民,你们,你们不能杀我,薛小姐,薛小姐,我……我是,我是你舅舅啊!我是你舅舅啊!”

徐天骄口不择言,说了这么一句,刚说完,就被严洛东踹翻在了地上,薛宸冰冷的声音传来:

“我舅舅?我舅舅在大兴,他姓卢,你算我哪门子舅舅?”

徐天骄在地上挣扎:“我,我是你府上徐姨娘的哥哥,你,你回去问问你家姨娘就知道了?我是她哥哥,她嫁给了你爹,那你就是我外甥女儿啊,哈哈,我真是你舅舅。”

薛宸一抬手,一个护卫就再上前给了徐天骄一顿胖揍,走的他鼻青脸肿,鼻血横流,薛宸冷声说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你是徐姨娘的哥哥,你就是了?徐姨娘是我爹的妾侍,平日里对我多番恭敬,可你是她哥哥,却勾结匪类来打劫我,怎么,这里头还有徐姨娘的事?”

徐天骄有点犹豫要不要把徐素娥扯进来,可是,这小姐肯定不是个善茬儿,哪里有个闺阁小姐的柔弱样子,行事这般狠辣,身边还全都是凶神恶煞,武功高强的护卫,那打在他身上的力气可一点都不像是警告,如今她肯定是把他们带到了僻静之处,就算是杀了他们,必定也没人知晓的地方,想到这里,徐天骄就慌了。

薛宸继续逼迫:“我猜猜,你勾结匪类打劫我的事,是徐姨娘让你干的?”

徐天骄还在犹豫,突然身上又是几下裂骨的疼,他从来就是个酒囊饭袋,没出息,也没吃过苦,当场就大叫起来:

“是,是!就是她让我干的!小姐你大人大量不要杀我,我,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不要杀我!”

“混账东西!”

徐天骄的话音刚落,就听一道暴喝声自门外传来,厅中所有人都看向了声音的方向,薛宸看见来人之后,眉头就不动声色的蹙了起来。

只见薛云涛愤然走入,而跟着他一起进门的还有素雅清纯的仿佛像一朵小白花般的徐素娥。

薛宸美丽的双眸微微眯起,就知道今天的事儿要坏,却是不动声色迎了上去,说道:

“父亲,您来的正好。您也听到了,这位是徐姨娘的哥哥,而他就在刚才,勾结了这帮匪类,想要打劫绑架我,被我的护卫擒了过来,一问之下他竟说出是徐姨娘指使他这么做,这件事,您怎么看?”

薛云涛还没说话,身后的徐素娥就对薛宸跪了下来,声音婉约的说道:

“大小姐,是妾身对不住你,妾身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哥哥,实在是家门不幸,今日早晨妾身命人送参汤回去给老母补身,就听老母说起哥哥今日要做的混账事,我知道之后不敢耽搁,就直接去了老爷衙所门外求见,老爷这才随我一同赶了过来,幸好大小姐吉人天相,福泽深厚,若真是被这狼心狗肺之人伤着,我,我就只能以死明志了。”

薛宸看着徐素娥,冷哼了一声,然后又看向薛云涛,不言不语的等他开声说话。

薛云涛坐到上首的位置上,冷冷说道:

“这世间竟有你这等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简直混账至极!自己欠下一身赌债,没钱偿还,竟把脑筋动到薛家来!还敢胡乱攀咬,若不是素娥早些通知我知晓,被你冤枉了去,这天下还没个王法了!”

薛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抬眼就对上了徐素娥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只有她看得到,那蒙蒙的水雾之后,隐藏的是怎样的狠毒心计。

既然薛云涛已经相信这件事和徐素娥无关,也是徐素娥实在精明,知道徐天骄多时不回,就猜到已经出事,然后才抢先一步找到了薛云涛,‘揭露’徐天骄的恶行。

徐天骄被蒙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他此时脑子里已经完全懵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可听薛云涛的话语,分明就是已经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他的身上来了,正要说话,就听徐素娥又接着说道:

“哥哥,你怎会如此糊涂,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你我兄妹一场,到头来你却要这样陷我于不义之中,,你可知你的那番话会彻底毁了我,毁了徐家!你怎会如此糊涂,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胡乱攀咬于我!”

徐天骄脑中猛地一激灵,想着徐素娥说得对,她如今是徐家的经济来源,若是她垮了,徐家一定会跟着垮,可若是他把罪认下来,只要徐素娥还在薛家,就不怕她不救他的,毕竟是兄妹啊。

低下头便没再说什么,于此,便等同于认罪了。

薛宸冷笑,一双美眸中盛满了失望,眉峰微微蹙起,敛下眸子长长的睫毛给她的卧蚕投下阴影,美的那么惊人,眸光一动,就瞥向了跪在地上的徐素娥身上,居高临下的睨视着徐素娥,就勾唇说道:

“徐姨娘的话真是发人深省,你这么提醒他,不就是要他承担了这事儿,完了你再去救他的意思吗?”

徐素娥脸上一片凄苦,说道:“出了这种事,大小姐误会我也是应该,但是我徐素娥敢对天发誓,若是我曾对小姐动过不轨之心,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小姐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薛宸没有说话,薛云涛的脸上却是早已露出相信的意思,只听徐素娥又说道:

“我家道中落,承蒙老爷不嫌弃,让我过上了好日子,我怎么会还不知足,让娘家哥哥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呢。老爷对我这样好,小姐您又处处维护我,若是这件事被老爷发现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薛云涛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上前搀扶徐姨娘一把,却被薛宸挡在了中间,冷冷的说道:

“你说你与这件事情无关,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真要我信你,那你就做出一点让我相信的事来。你当着我的面,处置了你那哥哥。别说什么打一顿送官法办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提醒你一下,你哥哥犯得是什么罪,若是被他得逞,我们薛家损失的就只是些金银吗?他毁掉的是我的一生,而我的一生差点被毁掉,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徐素娥哀怨的脸抬了起来,泪眼汪汪的看着薛宸,想要对她身后的薛云涛递去求助的目光,却被薛宸拦在中间,徐素娥知道,今天这事儿若是她在处置徐天骄方面有任何迟疑与不舍,到最后,就没有办法彻底把自己置身事外,到时候,若是被徐天骄扯出更多其他的事情,那她这辈子才算是真的完了。

眼眸中腾起一股子狠意来,徐素娥从地上缓缓站起,对着薛宸的美眸,咬牙说道:

“这件事是我哥哥做的不对,我若是求情,小姐定会怀疑我的真心,既然如此,那我便做出处置来——当场打死!小姐觉得怎么样?”

薛宸勾起了嘴,丝毫不为这四个字犯怵,冷冷说道:

“好,就照你说的办!”

☆、第37章

“胡闹!”

薛云涛听她们的话,忍不住站了出来,对薛宸说道:“行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打一顿,送官法办,按抢匪处置,总行了吧?”

“不行!”薛宸一口否定,指着跪地的徐天骄和徐素娥说道:

“爹,您就算要宠这个姨娘也该分清楚事情轻重,这个姨娘指使亲哥哥劫持绑架您的女儿,我是您的嫡长女,是薛家的嫡长孙女,我若是名节受损或是死了,您觉得这个家里谁的受益最大?是不是她的女儿薛婉?我昨日特意去向您说起我今日要来白马寺,若是没有人通风报信,徐天骄他天大的本事能知道我的去向。再说另一件,原本我想让庶弟庶妹今日都来白马寺,就算他们没见过太太,可终究也称太太为嫡母,为母尽孝,我是好意,可是她的这两个孩子,今早一个感染了风寒,一个被先生留堂东府,这要不是姨娘主张,天下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我的人从出事开始,就赶去城内找您过来庄里替我主持公道,可是徐姨娘她一个深宅姨娘,若不是早早派人盯着,知道了动向,她凭什么能去您那儿那样及时?她来府中这么多日子,从来没有私自出过门,为何偏偏今日就私自回去给她母亲送汤药,还正巧让她母亲告诉了她徐天骄的事情,您觉得她母亲是什么人?不知道儿子做的这些事要被人知道了,那就是个死吗?她母亲告诉她这件事,就是要她儿子死,您想想这可能吗?”

徐素娥立刻伏趴到薛云涛跟前,委屈的喊冤道:

“老爷,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纵容兄长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的母亲身体不好,这您是知道的,前些日子我也时常送汤药去给她,每隔五日一回,今日正好是五日之期,大小姐又不在府内,我便私自做主出门给母亲送汤药去,我母亲自是耿直之人,便将这事告知于我,我们都是有良知的,哪里在知道了我哥哥要做的混账事之后还无动于衷呢?我自然是要去找老爷的,在路上半点都不曾耽搁,在路上还差点撞到一辆马车,我的手臂就是那个时候蹭破了皮,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老爷同情我,只是想老爷知道,我对大小姐尊敬爱护不输自己的孩儿,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心,我又哪里会对一个孩子下毒手呢?至于大小姐说的婉姐儿和雷哥儿今日不便之事,也确实是巧了,我与他们并不住在一起,婉姐儿如何得了风寒我也不知,雷哥儿昨天根本就没有回府,就更加没有我们串通之说了,还请老爷明鉴,请大小姐明鉴呀!”

薛云涛低头看了看徐素娥挽起袖子的手肘,上头确实有几路已经结痂的血痕,手心里也给擦破了皮,确实是一副走的太急摔倒了的样子。

“爹,这件事若是你偏袒徐姨娘,我便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干脆把徐天骄带回东府,交给老夫人调查处置好了。”

薛宸这样说道,徐姨娘脸色大变,脱口喊道:

“不可以!”声音有些大,让薛云涛意外的看了看她,只听徐姨娘慌忙低下了头,这才恢复了冷静,缓声说道:

“这件事再怎么说都是家丑,徐天骄是妾身的哥哥,这一点妾身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否认的,老夫人年事已高,咱们怎好用这样的事情去打扰。”

薛宸冷笑一声,周身散发着绝不妥协的底气,沉声说道:

“不想送到老夫人跟前儿,那姨娘也该交个章程出来。现在是你的哥哥勾结匪类企图绑架勒索薛家嫡长女,他既然敢做,就要承担这份后果!姨娘斟酌着来处置吧,若是轻了或是包庇了,那咱们最终还得去老夫人那儿,让老夫人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调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才好。”

薛云涛觉得薛宸的这些话稍微重了点,而且他也不愿意家里的事情闹到东府去,正要再说一番情,却见薛宸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眸子里的杀伐决断让薛云涛心头一紧,都到了嗓子眼儿的话,还给全都咽了回去。

心道不知什么时候,女儿竟变得这样厉害!虽然心中不喜,但也明白他实在不宜再在这件事上出面,毕竟犯事的是他爱妾的哥哥,并且道理明显是偏着女儿那边,若是女儿主动说出不追究了,那还好说,他随便将人处置一番也就够了,可如今,女儿明摆着不想息事宁人,要严惩,他若是偏袒的太厉害,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干脆两手一摊,就让她们自己处置去好了。

徐素娥见薛云涛向薛宸妥协,只觉得心灰意冷,再看向薛宸的时候,眸子里似乎都带着刀一般,恨不得能把眼前这姑娘劈成两半,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薛宸来到她正前方,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地不起的徐素娥,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姨娘想好了吗?若是姨娘不会处置,那咱们就老夫人面前请吧。看看最后,老夫人能调查出个什么前因后果来。”

徐素娥仰头看着薛宸,她玩弄心计半辈子,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姑娘的气势逼得说不出话来。

薛宸这招实在是太狠了,她明知道自己不敢和她去老夫人跟前儿说道理,毕竟她是什么出身,只有自己知道,若是真在老夫人那儿被扒了皮,那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还有可能会被打回原形。

转头看了看那个被蒙住了双眼,堵上了嘴,被人五花大绑,安静的跪在那里等她搭救的哥哥,徐素娥把心一横,从地上站了起来,与薛宸打了个照面之后,被薛宸眼中的冰冷刺痛了眼角。

转过身去,走到了徐天骄面前,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朗声说道:

“徐天骄自作孽,冒犯了大小姐,是他该死。他虽是我兄长,亦不能赦其罪!给我打——打死为止!”

薛云涛先前自然也带了一些人来,听到徐姨娘的吩咐,对先前主子们说的话也都明了在心,这是大小姐逼着姨娘自己动手处置她兄弟,而姨娘也是个心狠的,竟然对自己的兄弟都能下得了手打死,见没人出来阻止,也不敢耽搁,四个人分了四根棍子,去到五花大绑不住挣扎的徐天骄两侧,严洛东一声令下,棍子如雨点般打在了徐天骄身上,伴随着一棍棍血肉的撞击,还夹杂着徐天骄发自喉咙的嚎叫。

画面血腥,惨不忍睹,就是薛云涛也不敢直视那个画面,可反观薛宸和徐素娥,两个人竟然就站在三步台阶之上,冷冷的看着庭院里徐天骄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嚎。

一声类似杀猪的叫声之后,绑住徐天骄嘴巴的布条给松到了下巴,只见他大张着满是血迹的嘴,口齿不清的说道:

“徐素娥……你好狠的心!我是你哥哥,我是救你……”

不等徐天骄说完一句,徐素娥就厉声喊道:“把他的嘴堵上!休得要小姐和老爷听到那等污言秽语!狠狠的——打死!”

徐素娥一声令下之后,徐天骄的嘴就又被堵了起来,乱棍之下,很快就消停下来。

薛宸站在台阶之上,冷冷的看这一切,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徐素娥,见她双唇紧抿,双手握在一起,捏的死紧,指甲几乎都要掐进肉里,神情说不出的狠戾,似乎那个在被打的不是她的亲哥哥,而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路人一般,她这样的反应,倒是让薛宸十分好奇,徐天骄嘴里藏了她什么秘密,让她宁愿背负杀兄的名声,也不敢把徐天骄送到东府去。

“徐姨娘真是女中豪杰,大义灭亲的这样爽快。”薛婉目不斜视的看着几乎已经没什么动弹的徐天骄,冷笑着说道。

徐素娥的脸上再也挂不出虚假的笑容来,眼睛被倒在血泊中的徐天骄刺痛着,整个身子为了忍住颤抖几乎用尽了力气,咬牙切齿的对薛宸回道:

“这下,大小姐该满意了吧。”

薛宸勾唇冷笑,如一朵开在血色忘川河边的曼陀罗,美的惊人,却透着妖冶之气,试问有哪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看见眼前这样血腥的场景之后,依旧能泰然自若的仿佛出来郊游一般?

单这一点,就让徐素娥觉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打人的人停下了动作,蹲下身去探了探徐天骄的鼻息,然后过来向薛宸复命,说道:

“大小姐,人已经死了。要不要去通告官府一声?”

薛宸扭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徐素娥说道:“自然是要的,和官府说清楚,死的是府里姨娘的哥哥,在四喜胡同的干货铺子做副管事,却对主家起了歹心,试图绑架勒索,被主家发现,由府上姨娘亲自下令打死,姨娘大义灭亲,就说我说的,请官府颁个文书下来,我要给姨娘建个烈女祠。”

那听令之人有些纳闷,直言说道:“小姐,烈女祠是乡里乡绅弄的,府衙里不办这个。”

徐素娥脸色铁青,薛宸却是一脸笑意,说道:“是吗?那是我记错了,这一点就不用说了,你去官府报了案就回来,姨娘的赏,自然还是等老爷亲自给她颁发吧。”

徐素娥看着眼前这嘴里说着句句诛心之言的女孩儿,再也受不了情绪波动,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

☆、第38章

徐天骄的尸体从田庄里抬出去,直接让人抬去了府台衙门,按作犯上仆婢之罪,经由府衙过场审理之后,将尸体交由亲属认领发丧。

徐素娥晕倒之后,薛云涛就领着她回去了,薛宸看着他这样子,只说还要在庄子里住两日,薛云涛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她又促使徐氏杀了自己的哥哥,两人回去之后,免不得又是一阵子的针尖麦芒,到时候矛盾越来越大,她现在不回去也好,让两个人都稍微冷静冷静。

薛云涛离开之后,薛宸就带着枕鸳,亲自和庄头一起去了桃园,看着眼前这绿油油的一片,薛宸沉闷的心情就觉得大好起来,戴了薄纱手套,饶有兴趣的爬上了短梯摘桃子。

衾凤扶着梯子,枕鸳举着篮子过头顶,薛宸摘一个就放到枕鸳头顶的篮子里,衾凤对梯子上的薛宸问道:

“小姐,咱们真的在这庄子上住几天吗?”

薛宸拨开眼前的一根枝桠,声音轻快,与刚才的压抑冷漠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说道:

“是啊。这里桃子都熟了,咱们在庄上多住两日,吃个够再回去。”

衾凤和枕鸳对视一眼,枕鸳举着篮子,小嘴嘟的老高,说道:“小姐,您这心可真大。这庄子上才刚……刚死过人,您也不怕。”

薛宸这才知道这两个小丫头在想什么,将两只桃子抛入篮子里,然后又伸手摘了一颗已经有些软的桃子,就提着裙摆,小心走下了梯子,由着衾凤给她掸了掸衣裙上的绒毛和叶子,对枕鸳说道:

“他活的时候我都不怕他,死了更没什么怕的了。再说,尸体不是运走了吗?”

枕鸳还想说什么,衾凤适时打断,说道:

“小姐说的对。今日要不是小姐高瞻远瞩,咱们若是照了他们的道,那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了。那人也实在太坏了,就该他死!”

薛宸下来了,枕鸳也就不用把篮子顶在头上,将篮子用胳膊夹在腰间,说道:

“我不是同情那坏人,只是觉得……有些渗人罢了。”

薛宸听了她的话,也只是笑笑,并没有责怪她,毕竟今日这种情况,如果是她上一世十二岁的时候,估计也和枕鸳一样,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拿着一颗自己摘下来的软桃子,薛宸兴致大起的去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盆水放在地上,仔仔细细将桃子洗干净,然后用帕子包裹着擦拭桃子表面的水渍,与在府里的矜持不同,竟然边走就边咬起了桃子。

迎面遇见庄子里做活儿的婆子们,竟然还主动对她们微笑,赚足了庄子里人们的好感,衾凤和枕鸳实在是心服口服了,她们小姐是神,先前在东院,小姐杀伐决断,把徐姨娘逼得厥过去的狠劲历历在目,可她现在又跟个孩子似的,天真的叫人忍不住的怜爱同情。

薛宸吃完一个桃子,差不多就把庄子前后逛完了,回到了主院,正要上二楼休息,却见严洛东从那头走来,对她请示:

“小姐,那两个匪类该如何处置?”

薛宸转头看了看严洛东,有些不懂他为什么特意来问她这个问题,敛目一想,问道:

“严护卫觉得不该把他们一同送官去吗?”

严洛东抬眼看了看薛宸,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

“那两个都是江湖人,常年盘踞龙头山上,一般不惹官家,就算是对普通百姓也很少残害性命,只是求财而已,他们这一回是听从了徐天骄所言,以为轿子里是大兴卢家的孙女,劫道就是为了劫财,这么说也不是要小姐放他们一马,只是想说,像他们这样的人,能给方便总比给教训要来的好,把他们送去官府也没什么,不过几步路的事,可是这梁子结下之后,咱们府上就难再太平了。”

薛宸立刻就听懂了严洛东的话,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说道:“这就是江湖中人说的,与人方便,就是与自己方便的意思了。”

“是,小姐聪慧过人,正是这个意思,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做人总不能做的太绝。”

严洛东年过四十,确实是有资格教育薛宸这样的毛头小丫头的,薛宸也很愿意听他的话,遂同意了严洛东将那两个龙头山的匪类放回去。

夜幕降临,天际的红云渐渐的乌了下来,不过片刻的功夫,竟然聚集了成片乌云,不过片刻,就雷声大作,狂风暴雨起来。

雨大的惊人,还夹杂着电闪雷鸣,倾盆般哗啦啦的倒下来,打在屋檐庭院里,发出噼里啪啦倒豆子般的声音。

薛宸打开了西窗,因为屋檐够宽,所以,窗户开着也不会打入雨点,她伏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景象,有些忧心桃园里的桃树,隐约的还能看见桃园里人头攒动着,大伙儿正张开油布替桃树抵挡暴风雨呢。

衾凤披着蓑衣穿过细密的雨帘冲了过来,跑上了小楼,看见薛宸就对她说道:

“小姐,庄头让我来问问您,有人前来避雨投宿,咱们是接待还是不接待?”

薛宸转过身来,对衾凤问道:

“什么人?怎会到咱们庄子里来投宿?去跟庄头说,避雨倒是可以,投宿就算了,今日庄里有女眷,不方便。”

说着话,让枕鸳把西窗给关了起来,屋里瞬间就亮堂安静了许多,没有风吹入,烛火也不摇晃了,接过枕鸳递来的一杯热茶,薛宸一边坐下一边随口对衾凤说道。

衾凤的脸上似乎有些为难,说道:“小姐,只怕来的人没那么好打发。庄头说,他们共有七八个人,虽然都穿着蓑衣,可是一个个全都骑在马背上,蓑衣下面穿的也不是寻常衣服,看样子像是衙门里的人,带着刀,还有三个穿的是锦衣卫的飞鱼服,隐约瞧见衣服上有血,这些人可都是不好惹的,庄头实在没注意,让我来问小姐。”

薛宸的目光这才抬了起来,将茶杯捧在手里,纳闷的说道:

“衙门里的人?锦衣卫?”

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锦衣卫?薛宸心中纳闷不已,便对衾凤说道:

“枕鸳,你去把严护卫喊来,问问他这事儿该怎么办。衾凤你去回庄头,让那些人进来吧,好生伺候着,热汤热水管够,别得罪了才好,至于投宿,等问过严护卫再说吧。”

两个丫头火速领命去了。薛宸却是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锦衣卫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来到她的庄子里避雨投宿,是真的投宿,还是别有所图?薛宸一万个不放心。

严洛东很快就被喊了过来,让薛宸稍安勿躁,说一切等他看过了再说,有他这句话,薛宸就觉得放心多了,仔细思量起来。

她这庄子里,前后有三四十个护卫,按理说就算锦衣卫有所图,她也是不怕的,可现在,她就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图的是什么,这才是最难办的。

没多会儿,枕鸳就又回来了,这回,他们带来一个让薛宸都为之惊讶的消息:

“小姐,严护卫正在和那些人说话,可那些人的头领说,他,他是您表哥……要见一见您……”

“……”

薛宸无语了,枕鸳也很无语,这年头锦衣卫投个宿还要来表哥表妹的攀关系?等等,表哥?薛宸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

☆、第39章

“小姐,您见还是不见?”

枕鸳等不到薛宸的回答,从旁问道,因为庄头和严护卫那里还在等着她回话。

薛宸想了想之后,果断的摇头,说道:“不见了,你去跟那个头领说,现在已经晚了,女眷实在不方便见客,至于他说是我表哥……但,我似乎没有大理寺的官差表哥,就说他们找错人了。”

枕鸳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他们投宿的事?”

“是避雨还是投宿,一会儿看吧,若是雨一直下,他们留下也无妨,但一会儿若是雨小了,还是让他们走吧,留着不方便。”

薛宸说完这话之后,枕鸳就明白的点头出去了。薛宸走到西窗边,看着渐渐有些小的雨势,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她还不至于以为,娄庆云是专门来见她的,肯定是在周围有事办,遇到大雨,来避避雨,听说这庄子是薛家的,并且薛家小姐也在庄内,这才提出那番邀请,只是尽一番礼数上询问,不管怎么说,他是大理寺的人,无论是官员还是官眷,一般都不太愿意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娄庆云来的目的,在薛宸心中似乎已经明了,不会再做其他考量。

果然,薛宸的话带到之后,外面的雨势也渐渐小了,没多会儿,枕鸳就又披着蓑衣来报,说:

“那些人已经走了,给庄头留下了一锭二十两的纹银,庄头让我拿来交给小姐。”

薛宸从西窗口已经隐约看见那些人在桃园外的小路上离去的身影,黑漆漆的,他们的刀鞘与马鞍在月光下泛出森冷的银光,一行马队,奔腾而去。

看了一眼枕鸳手上的银子,说道:“让庄头收下吧,今后若是再有这种人上门,好菜好饭伺候,别得罪了就成。”

“是,小姐。”枕鸳脸上似乎看着还是有话说的样子,薛宸挑眉询问,枕鸳才笑嘻嘻的凑过来说道:

“小姐,您真应该去见一见那位首领,他,他生的……生的……可俊了。高高的个子,气度不凡,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

听着枕鸳的话,薛宸脑中想起那天看见娄庆云的模样,确实是天下少有的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似的,叫人不敢在他面前多言,有一种天生上位者的压迫感。

一个惊雷闪电划过天际,将薛宸的思绪给拉了回来,枕鸳去了之后一会儿,和衾凤两人就一起回来她身边伺候了,与枕鸳说的大致相同,连稍微稳重一点的衾凤都对来的那些人赞不绝口。

“他们是大理寺的官差,在这附近办案,他们之中有两个人受了伤,又遇上大雨,这周围也就只有咱们这一户庄子,没地方避雨才来叨扰,庄头给他们上了热茶,热饭,热菜和热水,那首领问了庄子的主人是谁之后,才对庄头说要见您的,看样子应该是真认识小姐的,小姐为何不见呢?他既然说是表哥,那就没什么避讳的了。”

衾凤一边给薛宸铺床,一边叽叽咕咕的说道。

薛宸坐在灯下看书,听衾凤这么说,不禁摇头笑了,说道:“他不过顺嘴这么一说,是出于人情上的考量,他是韩钰的隔房表哥,我与韩钰尚且是表亲,更别说是韩钰的隔房表亲了,今日之事只是凑巧罢了,你们也别一个一个的惦记着了。”

衾凤和枕鸳对视一眼,有默契的笑了出来,似乎对今天见了这么多外客很是高兴,在她们看来,薛宸一定还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可是她们俩却已经十四五岁了,若不是在府里做事,就是寻常人家嫁女儿的年纪,见到个美男子,动一动春心是正常的。

薛宸也没说什么,只当没看到,没听到,横竖也不妨碍什么,就由着她们俩做美梦去了。

在庄子里享受了好几日平静的生活,薛宸带着两车新鲜的桃子回去了燕子巷,亲自给东府的老夫人送去四筐,顺便请安,回来后,又让人给韩家送去了四筐,西府那里也没忘记,送去了四筐,然后,当天下午韩钰和薛绣就递了拜帖,来府上玩耍来了。

薛宸领着她们在青雀居的园子里喝花蜜,就听韩钰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说话: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些天没去东府呢,回回我去,你都不在,原来是到庄子里多清闲去了,你竟还有一个桃园,也不知道带咱们去见识见识,我娘倒是也有个庄子,在西郊,不过种的全都是粮食,可没有你这桃园雅趣。”

薛宸应景,给她戳了一块削好的桃肉,这才回道:“你若是喜欢,下回咱们再去就是了,不过现在去能看见的只是绿油油的,咱们什么时候三四月里去,桃花盛开,那景致才叫好呢。”

韩钰嘿嘿一笑,说道:“好啊,就等着你说这话呢,到时候可别忘了喊我,我最喜欢看桃花了。”

“不会忘记你的,到时候还是咱们仨,我可提前约你们了,到时候,可千万别说不得空啊。”薛宸和韩钰薛绣一起的时候,感觉才是最放松的。

上一世她疲于应付徐素娥,根本没有时间结交身边的朋友,一辈子孤孤单单,单打独斗,从来没有体验过友情是个什么感觉,这一世,她攥紧了根本,心智也成熟了很多,倒是得出了不少空闲,能够和她们交往交往,韩钰的性子活泼,说话大大咧咧,从不藏掖什么,薛绣虽然端庄,但也不是那种古板之辈,不时能说出些叫人捧腹的评论来。

“对了,你知道吗?大夫人都开始给绣姐儿物色人家了,我原以为大夫人只是想把柔姐儿嫁出去,没想到绣姐儿她也不多留几年,这么早就打听上了。”

韩钰说话向来直,在薛宸和薛绣面前更是如此,丝毫没有一点女孩儿家的矜持,听得薛绣只想捂脸装不认识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就伸手去掐了一下韩钰,说道: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宸姐儿要是误会了,瞧我掐破你的皮。”

两人说着就笑闹起来,薛宸听了也觉得好玩儿,问道:“韩钰,你说话别大喘气呀!还没告诉我,大夫人给绣姐儿物色的什么人家呀。”

薛绣却是不依,脸红害羞,娇嗔的跺脚道:“哎呀,宸姐儿你也笑话我。哪里有什么人家呀,就是这丫头听见姑母说了那么一句,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里取笑我,她是故意的,你可千万别信。”

韩钰却是不依的,一个灵巧的转身,就躲到了薛宸的身后,说道:

“我可不是瞎说的,宸姐儿我告诉你,大夫人给绣姐儿物色了好几家呢。有洗马家的张公子,著作郎家的李公子,还有司农监的王公子,我说啊,这里头就属司农监的王公子好,要是今后绣姐儿和他成了亲,咱们两家的粮食蔬菜可都有着落了。”

薛绣记得过来抓韩钰:“我掐死你个胡说八道的小蹄子,真是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我等着看你娘亲给你物色人家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韩钰探头吐了吐舌,说道:“我才不会物色人家呢,嘻嘻,绣姐儿这是害羞了。”

薛宸被她俩夹在中间,三人笑闹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停了下来,薛绣赶忙喊了丫鬟上来替她弄好了发髻,然后才端端正正的坐下,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要维持她大小姐的气质。

薛宸给她递了一杯蜜茶,说道:“玩笑归玩笑,绣姐儿可以自己中意的吗?”

她记得上一世薛绣嫁的是尚书令家的嫡子,这一世总不会变才是。

薛绣的脸上露出一抹求怪的神情,韩钰见状,就知道有情况,凑过去问道:“绣姐儿你还真有中意的了?是哪个?”

薛绣推了推韩钰,然后才犹豫的咬了咬下唇,说道:

“什么中意不中意的呀。人家那样高的门第,如何会看上我呀。”

韩钰和薛宸对视一眼,还真有啊!

难得,韩钰的神情也端正起来了,她虽然爱笑闹,但还是能分清楚场合的,在你愿意开玩笑的时候,她就可劲儿开,在你不愿意,说正经话的时候,她也能收住,好好的听你分解,轻声问道:

“哪样高的门第呀?你不会是瞧上我表哥娄兆云了吧。”

薛绣瞪她,韩钰又猜:“不是他,难道是大表哥娄庆云?他你可拉倒吧,那是什么身份,可过了啊!”

没好气的对她翻了个白眼,薛绣说道:“你都说的什么呀。谁瞧上娄家的公子了?我,我,我说的是元公子,尚书令大人家的。”

薛宸眼前一亮,盯着薛绣看了好一会儿,才在韩钰捂嘴震惊的时候,说道:

“你怎么认识元公子的?”这就叫姻缘天定吗?

薛绣也不隐瞒,干脆将心事都说给两个姐妹听了,说道:“清明过后,我和母亲去烧香,母亲爱听禅,我不爱听,就去后院里玩耍,谁知道却遇上了个疯癞子,我吓得不行,就是元公子路过赶跑了疯癞子,我也是在山门口看见他坐上了元家的车才知道他是元家的公子。”

韩钰看了一眼薛宸,薛宸蹙眉问道:“寺庙禅房后院,如何会有什么疯癞子出没?”

“听寺里的僧人说,那也是庙里的和尚,只不过得了一场大病,神智就不清了,那天看管他的小沙弥被方丈临时喊了去,那疯癞子就跑出来,却正好被我遇上了。”

薛绣的脸颊红扑扑的,她本来生的就美,如今红了脸娇羞的样子更是叫人难以侧目了。

“那你们还真是有缘分,他呢?他怎么说的?”

韩钰心性豁达,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但是听薛绣说中意,那她自然也是赞成的了。

薛绣啐了她一口,说道:“呸,他能说怎么说呀!他都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义举罢了。不过……”

薛宸听薛绣话里有话,眯着眼笑了起来,说道:“怎么,我们薛大小姐还有后招?”

说完,就被薛绣的美目瞪了一眼,说道:“宸姐儿,你怎么也跟韩钰似的粗俗起来了。什么后招,说的怪难听的,我,我只不过是想去谢谢他罢了,知恩图报是人最基本的品德不是吗?”

薛绣就是那种看着十分大家闺秀,但是骨子里的做派却绝不古板,甚至还很主动,不像韩钰,嘴上说的很厉害,可真要她实施起来,那就没什么力道了,薛绣和她正好相反。

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人,都愿意去努力一把,于是她说道:

“大后天,芙蓉园里有个花会,我打听到元家公子可能也会去……咱们要不……也去看看?”

韩钰和薛宸目瞪口呆的对视,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私会情郎啊。

☆、第4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