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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续2)

《《旧时燕飞帝王家》》 · 狂上加狂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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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志达看着那颗索命的药丸,又是泣不成声,可是想到了自己满府的老小,终于是抖着手接过了药丸。

第二日,王玉朗再次提审温志达。温志达起先抵死不招,一阵棍棒后终于受刑不住,说出了自己贪墨的钱粮去处,结果却是让人出乎意料。

据温志达的供述,他本是大齐的一位县官,当年新野起义,骁王攻打县城时开城投降,骁王仍然命他做县丞,继续管理当地。不久,骁王发现温志达颇有才能,治理郡县井井有条,便举荐给了霍允。温志达本人确有真才实学,凭着本事做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他一直牢记骁王当初不杀和举荐之恩,私下里和骁王往来甚密。

骁王去北疆后,命密使捎信给他,信中说道骁王知道一路上贪官甚多,担心粮饷被一路贪墨后到北疆时所剩不多。希望他半路截取粮饷,偷偷转给骁王派去接收的人,这样骁王拿到手的反倒比一路州郡过来时要多许多。可是齐营的盘账里却是丝毫没有这步辎重的计数,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当初他觉得此事颇有蹊跷,有些太过环绕,担心出问题,骁王保证绝不会牵连到他,并且许诺给他了几许好处。他一时贪心,才铤而走险,做下此等错事等等。

这一番供词,让在场的每个官员都是喉咙一紧,这……分明便是骁王栽赃陷害太子的属下贪墨了不成?

待得温大人的供词写好了,还没回到狱中,突然嘴里塞入药丸,当着众位审官的面儿,饮毒自尽。

这下除了留下的那张证词之外便是死无对证,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了骁王。

这边温大人的尸体还没有凉透,大理寺的密探已经将着消息告知骁王了,他正在王府后花园里温泡着药浴。

为了免于毒性复发,更是为了调理好身子,这一天一次的药浴一定是要坚持的。为了药性能够尽快挥发,药浴汤的温度很高。原本有些黝黑的皮肤被蒸腾得发红。

当听到温志达一口咬定乃是骁王自己监守自盗,半路中饱私囊并嫁祸太子时,他微微睁开了眼,被温泉蒸腾的双眼微微泛着妖魔一般的红。

骁王微微勾起了嘴角,杀气乍泄道:“服毒了痛快,免得日后遭罪了……王玉朗?倒是先前小看了本王的这位妹婿了……”

说完,他逼着眼沉思了一会,从浴池里起身,用浴巾披挂住了自己健硕的身体,又问道:“窦勇那边可有消息?”

“窦将军日前在樊城追查到了宣鸣及其属下的行踪……不过,宣鸣好像随身带了个女童在求医问药,窦将军事后追查到了他所购的药方,似乎是……跟殿下您先前所种的奇毒类似……”

骁王一听挑了一下浓眉:“可是宣鸣中毒?”

“不是……审问了当地替他们诊治的大夫后,据说是那个女童中了毒。”

骁王闻言心内有些诧异,宣鸣一向做事滴水不露,如果不是刻意露出行踪的话。竟是不知这个女童是什么来历,竟然能让宣鸣甘冒被发现的危险而替她求医问药。

“让窦勇务必追查到底,务必要斩草除根!”

骁王并没有回转到飞燕的院落里,而是想了想叫魏总管来吩咐些事宜。一场暴风雨即将袭向王府。原是准备叫飞燕回尉迟侯府等到择日重娶的,现在看来一纸和离的休书,倒是可以免了燕儿受了这些无谓风雨的打扰。

只是尉迟王府是不能去了……唯一能不受皇权干扰之地……恐怕也只有阿娘那里了。

为了燕儿腹内的宝贝,他要尽快解决掉这些自不量力的蝼蚁!

就在骁王下令之时,樊县已经进入了苍茫的夜色。这个北部的小镇总是早早地便进入漆黑的夜色里。

在极黑的山路上,疾步走着一个身穿狗皮长袍的人,他的身上是当地百姓最最常见的打扮,脸上蒙着御寒的粗布围巾,可是露出的一双眉眼却是极其俊秀。当来到半山处的一处茅草屋是,他抖落了身上的积雪,推开了房门。

在茅草屋里是一个不大的土炕,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娃正躺在了炕上,苍白干裂的嘴唇显示着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喝到水了。

“萱草,我回来了。”听到来人说话,萱草却是没有睁开眼儿,只是无力地蠕动了一下嘴唇。

宣鸣顾不得脱下外套,连忙从一旁柴火没有熄灭的土灶锅里舀了些热水,再放到外面的雪地上镇凉一下,然后端入了屋内,将烧得滚烫的女娃娃抱起,然后将水小心地哺入到那女娃的嘴里。

萱草喝了些水,总算是有些气力睁开眼睛了,可是小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只是喘着气,小声地说:“要吃八宝鸭……”

这等死也绝不放过美事的精神,当真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宣鸣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还有一个油纸包,等全打开,里面便是带着卤汁的鸭肉,香气扑鼻。

宣鸣洗净了手,然后将鸭肉撕成小块放入女童的嘴里,然后细心地拭去她嘴角的鸭汁儿道:“病成这副模样,可是想吃的却全是油腻的……且吃一块解解馋,一会喝些稀粥可好?”

可是萱草闻言却是眼角突然涌出了眼泪:“萱草不想喝稀粥,还想吃三层的枣泥金丝香糕,还有酥炸脆肉……萱草还有好多想吃的,若是一时死了,便是再也吃不到了……”

小小的年纪,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死亡临近的滋味,尽是一股脑儿的全化成了对美食的渴求,恨不得列出个菜单来,算是了却了生平最后一点子夙愿。

宣鸣听了她那气若游丝的言语,不由得凤眼微微一紧,长长的睫毛下满是肃杀的不悦:“有我在,你不会死,以后这样的念头连想都不要想!”

满心只知道吃的小蠢货,就是不长脑子才落得这步田地。

那日他偷袭骁王,却是反被骁王投射过来毒箭刺中,这竹毒甚是霸道。当时宣鸣跌落山崖。幸而邱天带着萱草及时赶到,为他服下了解毒的丹药。可是萱草这个傻丫头,却是在邱天外出觅食时,看他久久没有醒来,竟是效仿着以前医帐里的医婆用嘴替伤兵吸脓血,也用小嘴替宣鸣去吸那伤口里的毒血。

当宣鸣醒转时,睁开眼便是看见脸色已经青紫的女孩还在奋力吸吮着自己伤口里的毒血……

幸而当时宣鸣已经服下解药,毒性解了尽一半,可绕是这样霸道的毒性也不是萱草一个体弱的女童能抵挡得了的。解药已经尽被宣鸣服下,当下便是赶紧叫邱天运功替她逼毒,同时下山采买来暂时抑制毒性的草药。

该死之人居然未死,那骁王依仗着特殊的体质加上妙手神医的救治,早已经解了毒性。可是萱草若是想尽解毒,却是要靠生长西域穷疆的一种断壁崖花,可是这花的花期甚长,五年一开花,在等待花开的期间,若是抑制不住毒性,便是回力无天。

邱天的意思,萱草虽然忠心可表,但是不可耽搁晋王的大计,只能是快刀斩乱麻,给萱草一个痛快的,免了毒发时的苦楚。

可是宣鸣低头看着萱草一直紧握着自己衣襟的那只小手,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在山洞里她悉心照顾着自己的模样……可是现在京城正值酝酿雷雨的前夕,太子与骁王之争几乎要破出水面,这正是浑水摸鱼,给霍家以沉重打击之时……

“晋王,萱草是不是要死了?”就在心内犹豫之时,女娃一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却是彻底打消了宣鸣的疑虑,这女娃竟是跟自己心内隐藏的那个一直苦苦哀求自己伸出援手的女子重叠在了一处……最后他毅然决定奔赴西域,等到崖花的花期。

邱天有些震惊于晋王的决定。在他的记忆里,虽然晋王看似温文儒雅,可是就算是前朝尚在时,他也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太多的情感表露。晋王是个一旦确定目标便会精准执行的人,就算是心内生出了波澜,却绝不会撼动他既定的路线半分。

可是这个看似蠢呼呼的女娃却是一而再再而三让晋王破例,真是不能不让他为之惊讶。

既然晋王作了决定,邱天也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唯有听命,于是他先行一步,命令自己手下的暗探继续打听京城的动静,同时准备了长途必备的物资车马,西域凶险,地域复杂,此去会生出什么变数,谁也不知。

不过幸好因着那北疆的密宝也被晋王提走了一部分,虽然是逃亡之路却是不愁钱银。只是这一路来,骁王的人马跟踪得甚紧,若是不想办法解决了追兵,终究成患。

想到这里,宣鸣喂了萱草最后一口鸭肉。然后,便抱起了她小小的身子,准备让她药浴。

因为中了奇毒,萱草变得畏冷,平日里就算是睡在暖炕上也会瑟瑟发抖,此间只有这一处土炕,每到夜里,小女娃都会自动滚到宣鸣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宣鸣也是由最初的不适应变得有些渐渐习惯。替她脱了外衣,只留下贴身的肚兜和下裤后,

宣鸣将她慢慢放入加热好药浴水的小木桶里,这是他花了重金,贿赂了留守在北疆当地的齐营杂役才得来的药方。当初骁王在兵营里浸泡药浴,就是这一副药方。几次浸泡下来,对于萱草来说还真是有些效果,几次毒发的间隔慢慢地延长了。

不一会药浴的热气,终于让女孩圆滚滚的小脸增添了几许血色,两只大眼也晶亮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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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鸣看着她红润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用湿热的毛巾轻轻罩在了她的小脑袋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宣鸣飞身闪到了窗前一望,原来是邱天回来。

“启禀晋王,骁王的追兵来到了樊城!”

宣鸣闻言,沉吟了一下:“总是要想法子解决了追兵,不然一路追去了西域徒留后患……”

邱天闻言,沉声道:“是,属下这便安排!”

宣鸣说完,抬头看着远山,那里是一片苍茫的林海……

当骁王提出要写和离的休书时,飞燕诧异地抬头看了骁王一眼。

虽然皇后事先时打过招呼,但飞燕也是以为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毕竟抚平悠悠众口总是要走一走形式罢了。

却不曾想骁王竟是如此认真,连休书都写下了。饶是之前便是知晓的,可是骤然见了那白纸黑字的表述,心内也是极不是滋味。

飞燕倒是细细看了一眼骁王休掉侧妃的缘由,倒是写得极为雅致,不在“七出”之列,乃是因着一宗“食果而不去核,心思不细”……理由倒是浅显易懂,便是伺候王爷吃果子,没有去掉果核,差点噎死了大齐栋梁。

仔细一想,倒是真有其事,前儿她吃着酸果,一时吃得顺口挺不住嘴儿,骁王怕她吃多了倒胃,便是强自捏着她的脸儿,从她的口里用舌头卷了一颗出来,结果咽得太急,便是噎到了,顺了两杯茶才算是稳妥了……

飞燕坐在书房里,看了半晌无语,只捧着那份休书看了又看,骁王正好写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见飞燕找一旁默不作声,便是坐过去,在飞燕的樱唇上啄了一口:“做什么呆看了半天,仔细看坏了眼儿,走,随本王到里间躺上一会,容本王亲手丈量一下,我的燕儿是否又是长了‘胸襟’?”

通古烁今,刚刚递了休书便这般恬不知耻地纠缠前妻之人,便也只有大齐的二殿下这独独一份了。

飞燕微微挣开了他的怀抱,蹲身屈礼道:“妾身心思不细,怕是粗手粗脚又是伤到了王爷的千金之躯。”

骁王见飞燕别扭的模样,眯着深邃的眼眸说道:“走个形式罢了,怎么还真恼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佳人的眼圈已经红了。

许是怀孕的缘故,这几日飞燕的性子也是有些不稳,便是看个闲书也潸然泪下。如今竟是看到这样一封白纸黑字,印章俱是一个不少的休书,竟是一下便套将在了那些个苦守寒窑数十载的可怜妇人之上,真是有被骁王抛弃之感……

“只想着王爷走个形式而已,却原来还真是有一封休书,已经递交了宗庙盖过印章的了……倒是抵赖不得,那么从今儿起,飞燕便是自由之身,还请二殿下多多保重,飞燕就此别过了……”

骁王一听这话可是滚得愈发遥远,便是将这别扭的燕儿一把揽在怀里:“别过去哪?且好好的呆着,明日魏总管会把你送到惊叫的阿大那里。”

飞燕慢慢抬头,心内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为何急着赶妾身走?”

骁王心内暗暗感慨,得了这么冰心聪明的佳人若是要欺瞒起来,还真是间颇为费力的差事,朝堂上的这场暗斗涉及太子,当真是要倾尽全力。燕儿此时怀有身孕,可是依着她的性子,若是知晓了内里的关节,势必要劳心劳力,这么重的身子,哪里有那么多的心血可耗?

当下便是更加坚定了要送她出府的决心,便是又啄吻着她的鼻尖道:“早点送你出府,本王才能娶个新妇入门啊!且乖乖的,本王会去看你……”

说完也不待飞燕再问,便是借口着去吏部办事,出了府门去了。

骁王休离了侧妃的消息很快便是传遍了京城。这位侧妃虽然不在正位,可到底是皇帝亲封入王府的,可是以前一直是独宠有嘉,如今为何却是怀了身孕还没休离出了府宅?毕竟知道内情的也是只有皇后一人。不明内情的人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骁王一早便让魏总管安排了车马送飞燕去阿大那里暂住。飞燕出府时,也没得见骁王一面,一个人呆着侍女宝珠孤零零出了角门的情形,还真是映衬出了几分下堂妇的凄楚。

因着骁王向宗庙递过了休书的缘故,还真有那好事儿的人刚好路过了王府后门胡同石板路时,掀起了马车帘瞧了半晌。

一时间,冷血王爷再次休掉怀有身孕的侧妃一事在京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各有甚者,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几日见骁王在京城里最有名的乐坊里通宵达旦地饮酒,揽了一位美艳的女子,言行甚是暧昧,看来这王府爱妾到底是因着有孕而容颜凋零,让王爷厌弃得恩爱不再,王府娇宠的位置只怕是要易人了……

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并未波及到京郊的这一出院落里。端木氏一早便收拾了日照阳光最好的正房给飞燕。虽然院落没有王府的宽敞,但是毛雀虽小,五脏俱全。加上端木先生的巧手,这闺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颇为精巧的。

飞燕望着那个小松木制成的小摇篮,笑吟吟地道:“阿娘,竟是从来没见过这个式样的,怎么自己还会摇动啊?”

端木氏正在裁剪着婴孩穿的虎头小鞋布样,笑着说:“那摇篮下面有铰链机关,上了油,发好了劲儿,能自己摇晃上好一会儿,倒是省了心……不过你阿大算是白操心了,你们王府里有的是奶娘侍女,哪里还有这摇篮?”

飞燕帮着端木氏撑着布料,笑着说:“这孩儿还是要亲自来带才更好些……我自小便是失了母亲,可是依稀也是记得娘亲抱着我的情形,总是不能让我腹里的孩儿连这点子记忆都没有,阿大的这摇篮可是妙极了,以后我是一定要带回府里的。”

端木氏笑吟吟地看着飞燕,真是觉得这个儿媳妇是越看越喜欢。她原是担心着阿承如今身在帝王之家,重权谋而远了亲情,他又是自小便是冷性情的孩子,与人相处不易,皇帝与皇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以后这偌大的王府里妻妾成群,勾心斗角,只怕更会让阿承冷硬了心肠。

谁知这孩子倒是个自己会算计的,不声不响地便是死盯住了这么一个性子谦和又沉稳的女子,虽然王府之外血雨腥风,朝中倾轧不断,但是回了府里总是有这么一朵解语之花默默在柔灯之下守望,倒是让他们这对养父母放心了不少。

这婆媳二人倒是如同寻常人家的母女一般,有说有笑地缝着布样。端木氏手巧,用两只丝线细缝的老虎头倒是活灵活现。

飞燕虽然手里说着活计,却是偷眼打量着一旁的端木氏,这一看,愈加是觉得那新晋的贵妃当真是与阿娘肖似得很,只是虽然样貌相似,而且那贵妃有正当妙龄,但单论身上散发的气质而言,却是有些画虎成犬的嫌疑。

这端木氏虽然上了年岁,可是因着一直过着舒心的田园生活与端木先生夫妻恩爱,更是因着没有生育过孩儿,所以看上去竟是比皇后要年轻了许多。可是这皇帝为何会起了这等心思?

飞燕一时起了好奇,可这话却不好明问,便是笑着问道:“原先以为,当初乃是机缘巧合,王爷才寄养在阿大的家中,后来才知,原来一早俩家便是至交好友……阿大怎会与皇帝相识?”

端木氏微微一笑,在脸颊上映出了深深的酒窝:“皇帝原是新野守军,一次远行,进山打猎,遭遇了猛虎,虽然奋力击杀了恶虎却是身负重伤,你阿大入山挑选机关所用的木材,恰好遇到了重伤的他,便是将他救下,来到我们当时在琼山的家中,将养了足足三个月才养好了身子。皇帝感念救命之恩,于是便是与你阿大成了莫逆之交。”

飞燕听了点了点头,心内也是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这三个月的日子不算长,可是也不短,照料伤者的势必是端木氏,依着阿娘现在的模样,可以想见年轻时该是怎样一个艳光照人……也该就是那时结下了孽缘了吧?

阿大与阿娘都是寄情于山水之间的人,可是现在虽然身在京郊,却也天子脚下富庶之地,就算是因着霍尊霆的关系定居于此,也不会说连出去游玩的时候都没有……夫妻二人倒似被什么看不见的规矩局限住了似的,被迫着留在了此处。

飞燕不好再问下去,便是与端木氏又闲话了些其他的。

小鞋布样裁好,飞燕也是有些困乏了。端木氏出去做起了晚饭,飞燕一同带来的宝珠也是前去帮忙。

正睡得香甜时,突然觉得颊边传来了瘙痒的感觉,费力地睁开眼,才发现是骁王拎着她的辫尾在轻抚着她的脸颊。

飞燕睡得正香浓,抬眼一看是骁王,便是一声不吭,闭着眼儿翻身还要睡。

身后的男人见这睡猫似的竟是不理他,,于是便贴身也躺了过去,单手支着头,挑着浓眉说道:“这才出府了几日,便是长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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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飞燕却还是不理,一个劲儿闭着眼儿假寐。骁王干脆俯身上去,去啄吻燕儿愈加丰腴的脸颊。

飞燕用锦被满满地兜了脸儿去,就是不理身后的男人。

骁王最后干脆一把将飞燕抱起,搂在怀里问:‘怎么?竟是不理你的夫君?当真是要翻天不成?“

飞燕被他搅合得是没法闭眼了,便是低垂眼眉道:“如今你我算是和离了,我也是恢复了姑娘的身份,还望殿下自重,快些松手,如今我你可是没有半点干系了。如此这般搂抱,倒是别叫人误会了……”

话还没说完,嘴便被骁王堵了正着,容得亲吻了还一会,才松开了那刁钻的小口:“这几日你不在府里,本王尽是食无味,寐无眠,今日赶着处理完了公务来看你,可是竟是这般没有心肺,要跟本王撇清吗?还姑娘?你的肚子可是还怀了本王的骨肉呢!”

这厢还没说完,怀里的人儿眼圈却已经红了:“殿下说话竟是这般凶……”

骁王的浓眉微调:“还恶人先告状?哪里有凶你?”

飞燕想起自己出府那日形单影只的情形,眼泪早已经控制不住,尽是流了出来。那小脸上一时挂满的泪珠,真是如同沾满了晶露的细白陶瓷一般,让人看了便是心生怜意。

骁王低头这一看,真是觉得心尖尖都是疼的。

这个女子向来在人前都是撑着坚强的,从来都是不见她如同寻常的后宅女子那般,隔三差五的撒娇争宠。就算是当初强自被自己娶进了府门里,也是冷冷淡淡,保留着那层坚硬的外壳。只是后来二人共经风雨,她才渐渐褪去了自己的那一层保护,在他面前逐渐展露十八岁少女应有的娇羞。

如今,一番的娇养可算是有了成效,如今竟是受了些许的委屈便是软成面团般,趴伏在自己的胸前啜泣,这模样是怎么看都不够的呢!骁王是既心疼又是觉得难以言表的幸福,他的燕儿,也就是自己的怀里才会这般娇软示弱!

一时间,便是揽在怀里,温言细语地且哄着,才算是让佳人止了泪水。

端木氏也是个善解人意的,见骁王来了,便是另端了一张小桌,让宝珠抬入到了飞燕正房的小院里。让他们夫妻二人可以好好独享上一段团聚的时光。

今日做的乃是乌鸡炖甲鱼。两个鲜物互相夺味一时间更是鲜美异常。

况且端木氏本就是个烹饪的妙手,一碗美食往往另有玄机,待得宝珠将一只带盖的大汤碗端上来时,掀开盖子,便看见殷虹的大枣还有去了核的桂圆漂浮在浓汤之上,却是不见乌鸡的踪影,待揭开了甲鱼的圆盖才发现去了骨头的乌鸡肉尽是填充在了甲鱼的腹内,两种鲜肉混在一处,香得真是引人食指大动。

骁王夹起一块香软的甲鱼裙边放入到飞燕的碗里,飞燕咬了一口,肉质香软,难得的是煮了汤,可是甲鱼肉里的鲜味却是分毫没有损失。与之相配的还有一样蜜汁山药,山药被捣成了软泥,里面参合了塞外进贡的块状牛乳,再淋上一层蜂蜜,放入口里醇香顺滑得很。

主食也是巧用了心思,混了菜汁的小花卷里面还夹带着红豆。骁王咬了一口甜甜的小花卷,心知这都是阿娘依了飞燕的口味精心烹饪的。

飞燕怀孕后,一直不太壮口,只顾贪吃些零嘴。现在看来送到阿娘这里就算对了,有了阿娘的精心照顾调养,这才没几天的功夫,那小脸便长了些肉儿出来了。

食物顺口,小孕妇也是敞开了来吃,连喝了两小碗的甲鱼浓汤。宝珠在一旁小声道:“端木夫人嘱咐了,这甲鱼在孕妇刚怀孕时,是万万食不得的,可是若是胎儿坐实,尤其是快要临产前进些,能让孕妇壮实了身子,她特意用乌鸡中和了甲鱼的寒性,但是就算能吃也不可太贪,特意嘱咐奴婢让侧妃您喝上些汤便好了。

飞燕听了这才是依依不舍地撂下了汤碗。又是专心地挖取山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一时吃得饱了,竟是因为贪嘴吃得有些发撑。可是骁王却是很高兴,飞燕吃得比自己还要多,这才是怀了婴孩该有的吃相。总是要吃得壮一些,才好度过以后分娩时的凶险。

昨夜因为赶着公务,加上几日未见飞燕,心内挂念,骁王一夜未眠,如今被这浓汤暖了胃,吃得又甚是饱足,用香茶漱口后,便解了衣服,倒在飞燕的被窝里,没一会儿的功夫,竟是睡熟了过去。

飞燕看着骁王眼底的黯黑,也是知道他这几日必定是疲累得很,可以想见最近朝堂之上必定是不大太平的。

这个时节,也是愈加心疼起骁王势力单薄了。若是他肯娶了个背景雄厚的侧妃,如今对抗起太子来,必定是要轻松上许多……可是他却一直坚持未娶,全是因着心内有一个自己……想到这,便是出府时的委屈也是尽散了。她小心地将锦被替骁王掖好,青葱的手指又是依依不舍地在那高挺的鼻子和如刀刻一般的脸颊上轻轻游曳,便是也躺在了他的身边,准备小憩片刻。

赶巧便在这时,宝珠进了屋,小声道:“侧妃,尉迟家的敬柔夫人来看您了……”

飞燕听闻,只觉得脑袋一痛,真是想拍一拍自己的脑子,还真是一孕傻三年,只顾着跟骁王怄气,却忘了告知叔伯一家自己被“休离”是另有隐情了,可是怎么告知叔伯?骁王不欲人知,还真是不好开口。

原来叔伯一家听闻了飞燕被和离的消息后,简直是五雷轰顶。可是飞燕若是真被和离了,为何休书却是没有送到尉迟侯府里来?左右等了几天,也没见飞燕被送归到侯府。

尉迟敬贤想起自己先前几次误会骁王,这次也总不好贸贸然便上门去质问堂姐被和离的事情。既然堂姐未归,可见也许是以讹传讹。

可是后来敬贤辗转打听了宗庙,听说那休书是真的递过了宗庙,盖过了章印的了。

尉迟瑞全失了主意。敬贤也是再也压制不住火气,要去王府问个究竟,却是被尉迟瑞一把拦住。

他的儿子是个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吗?以前飞燕若是还得宠时,什么都好说,若是飞燕真的被赶出王府,他这愣头愣脑地冲过去,岂不是正触了霉头可是现在又是不知侄女飞燕是何处境,心内也是煎熬得很。

思前想后,便是让已经出嫁了的女儿回来,假装着什么都不知情,借口去探望堂姐,好探一探王府里的口风。

那敬柔心内忐忑地去了王府,自然是得了侧妃已然离府的消息了。听闻了这一句,站在门廊里的敬柔当真是五雷轰顶,竟是有些站立不知,被身边的侍女堪堪扶住。

后来还事魏总管得了信儿,一路甩着老腿紧赶慢赶地跑到了门廊来。骁王此番和离了侧妃,其实这满府上下也是一片愕然。

主子的盘算,当奴才的上哪里能猜得完全。可是魏总管可是成了精的,旁的都不看,单看二殿下的那份心思都是用在了哪里。

普天之下,就没见过哪个休妻的男子能有这份心思,前脚儿写完休书,后脚儿便是细细查看这下堂妇出府时需携带的物品,从茶杯子到软垫子,一应都是要精细的,因着东西太多,先是用四练大马车先行运过去了。

等魏总管押运着马车到了端木府上,好家伙,什么时候还扩建了院落,在后面还特别加盖了仓库,里面的时鲜水果跟王府的比,可是半点都不差啊!

那侧妃所坐出府的马车看似寒酸,也是经过特别调制的,车厢下足足按了四根全铜的弓子,免得马车走在乡道上颠簸了车厢内的玉人儿……

乖乖,这是休妻吗?分明是另行金屋藏娇啊!

看明白了这一点,魏总管行起事来便能方寸不乱了。今儿听闻尉迟家的小姐来探望侧妃了,生怕门房的猴崽子们嘴里没有把门的,顺嘴胡咧咧,便是一路小跑地往门房赶。

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到那一看,尉迟家的小姐已经惊吓得都瘫了。哎呦喂,这可怜见儿的,魏总管连忙是垂手作揖,温言宽慰了敬柔小姐一番,然后才指点了她,飞燕此时正在京郊休养呢,又是叫了王府里的车夫,将尉迟敬柔一路送来了京郊。

因着有魏总管的腰牌,马车一路过了几个暗卡,入了庄院。

因着骁王是从吏部出来直接去了京郊,是以敬柔也不知骁王此时正在此处,一下了马车,便是急匆匆地往院落里赶。

此时飞燕得了信儿,起身在自己院落里的外厅迎接堂妹。

敬柔看着飞燕面色红润的淡笑立在堂前,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敬柔,你来了,这一路可是颠簸得可以?来,坐上歇一歇,我让宝珠为你泡茶……”

敬柔的心内跟火灼一般,哪里饮得下茶水,便是抢着问飞燕:“堂姐,骁王可是与你和离了?”

飞燕一滞,她心知骁王除了皇后与端木夫妇外,并未对外人讲起与自己和离的缘由。若是贸然泄露,恐怕怀了骁王的主意,可是堂妹这般模样,显然也是为自己担心着……

一时间左右犹豫了下,便是道:“差不多……是吧,敬柔,你来时可是食过饭了?我这有好吃的蜜汁山药泥,你可要食些?”

敬柔都要被堂姐的镇定给震撼了。她只觉得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便是期期艾艾问道:“骁王他……休离了姐姐的原因为何?”

飞燕刚刚食过饭,方才又是发困,现在脑子是不转的便是照着休书上了说了:“因着食果未去核,噎到了殿下……”

敬柔现在只能是小口喘气了,怎么没有噎死那个昏聩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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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这是什么休离的理由骁王就是厌烦了姐姐,也是要找葛冠冕堂皇的,什么个果子,他是三岁的稚儿吗,自己不吐果核,关姐姐什么事!竟是欺辱我们尉迟家没人了?”

还没等飞燕阻拦,敬柔气愤填胸的话就已经是横着出来了。

“尉迟家尽是牙尖嘴利的,怎么能算是无人呢?”就在这时,骁王略带磁音话语在内室老远地传来。

敬柔痛骂得还未尽兴,骤然听到了前姐夫的声音,顿时犹如被高手点穴一般,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骁王身穿宽松的便袍,刚刚睡醒的慵懒还挂在脸上,手里捏着两个碧玉琢成的玉核桃,就这么施施然从内室里走到了前厅,然后在前厅的主位坐下。

敬柔疑惑地又望了望姐姐,唇齿微微抖动,似乎是要询问飞燕这是怎么个龙门摆尾阵,可是当着二殿下的面又是一个下不去嘴……便只能如风中的娇花一般抖着……

飞燕头痛之余,看着堂妹也是可怜见儿的,便是暗暗瞪了骁王一眼。只见那高大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坐在椅子上,也是玩味够了敬柔的忐忑,才起身道:‘你们姐妹且聊着,本王有事先行一步了。”

待得骁王走了,敬柔长喘了一口气,便是如同倒豆一般,迫不及待地问道:“堂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燕也是不好明说:“便是……姐姐不懂事,惹得二殿下生气了,待得他气消了便好了……你回去也不要同叔伯乱说,只说我一切安好即可,不用听外面的闲言碎语……”

见堂姐不愿多言,敬柔也是不好明说,只是心内道:‘难怪说是伴君如伴虎,那骁王虽然不是皇上,到底是皇家中人,一个不顺眼,便是可以张嘴撵人,堂姐这般的玲珑心思竟然也不能让王爷尽是满意了……

“堂姐……你受苦了……“说到这里敬柔的眼泪便是下来了,“那劳什子的王府也是没有什么好呆的,可恶是姐姐明明是有着身孕的,他也往外撵……”说完这句,敬柔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门口,确定无人偷听,这才又接着道:“凭着姐姐的才貌,便是被他休离了如何,便是寻常的清白人家,也是当得正妻的,总好过在那朱门里整日提心吊胆……”

飞燕将敬柔说得越发下了道儿,便是拦过了话茬:“小心着一会殿下又进了屋子,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的没遮拦。

姐妹二人闲话了一会,那敬柔一看飞燕的确是气色尚好的样子,便也是放下心来,姐妹二人闲话了一会,敬柔又把自己这几日缝制出来的几样小儿的肚兜拿给姐姐,这才告辞回转。

飞燕这般半日没得空子休息,便是早早躺下,准备睡上一觉。

可是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听到院子里又是传来了马蹄声。过了一会,骁王竟然是去而复返,英俊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尽是阴云。

飞燕看了骁王的脸色,心里便是咯噔一下,默默吸了口气尽量平和地问:“殿下,可是有事要告知燕儿?”

骁王坐到了飞燕的身旁,静默了一会问道:“你可否修书一封,请隆珍带着孩子入京一趟……”

飞燕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儿,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窦勇出事了!

窦勇的确是出事了。

那日窦勇带着一队侍卫赶到樊城,立即寻找宣鸣的踪迹,几日后便查到很多线索。樊城最大的几家药店最近都有同一人来买过骁王所说的几味解□□方的主药,也有人看到过一个粉雕玉琢如观音座下的童女似的女娃娃被长帽罩着头的人抱着在入了夜的街上走过。

窦勇皱着眉,听着侍卫们禀告这些时日的发现。依着他在淮南,京城和北疆同宣鸣打交道的经历,他知道宣鸣这个人喜欢谋定而后动,行事缜密,绝不会随意露出马脚。他本以为要在这耗上一段不短的时日才能得到消息,没想到几日的功夫就发现了这许多痕迹。看着属下们兴奋的目光,他直觉着这里有问题。

按下心中所思,他安排侍卫们换上普通衣服,打扮成商贩,在宣鸣出没频繁的地方摆摊守株待兔。二日后,窦青突然得到报告,一个侍卫被杀。窦青连忙带人赶去,发现侍卫被人用利刃刺中要害身亡。很快,他们便从旁边的百姓中打听到刚才有个身材壮硕的青衣人曾经与死了的侍卫看似亲密的近身接触过。顺着百姓指点,窦青带着侍卫们一路追踪到了一户农家,冲进去发现炉火上的砂锅里正在熬煮着中药,旁边还有几包尚未用尽的中药,正是解毒的药物。屋内炕上尚温,一旁放着浴桶,浴桶里散发的味道也是莫名的熟悉……似乎是骁王在军营里时浸泡之用的药浴……显而易见宣鸣也是走得匆忙。

窦勇带来的侍卫中有一个曾经是猎户,尤其擅长追踪猎物。他在屋内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用手指捻起炉旁的药渣拿到鼻边闻了闻,然后出了院子,蹲在地上看了看痕迹,又在各个方向走了几步,同时仰头狠狠地吸着口气,然后,他用手一指西面:“窦大人,对方有三人,一个是小小的脚印,估计是那个小女孩。他们向着西方逃去了。”

窦勇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樊城地形地势,知道西面是铁梁山,绵延百里,分别和三个郡县接壤,一旦宣鸣逃进铁梁山,再想抓住他就困难了,连忙带人急追而去。

他们一路循踪出了城,又奔跑了一会,临近傍晚时,追到了一片小树林前。

想到先前宣鸣如此明显地暴露行踪,窦勇命令侍卫们小心,以免有埋伏,然后带头冲进了小树林。小树林里一片昏暗,他们行了一阵,杂草渐密。一个侍卫脚下突然绊到一根丝线,周围立刻有数十只短箭射来。原来这一片围起了一片丝线,连着一排□□。丝线断裂,那些竹箭便射了出来。为了防止反光,被人发现,宣鸣特意将银色的丝线都染成了乌黑色。幸好当初那冰蚕丝出产甚少,又是在峡谷中尽被烧毁了的,不然就是方才那一绊,众人的腿脚就是要不保了。

侍卫们一直警惕着埋伏,见箭雨射来纷纷躲避,是以只有三五人被射倒。可是那箭头不甚锐利,倒是只伤了皮肉,便是放心前行。

只是宣鸣布置得陷阱分外阴毒,在原来陷阱的周围的树枝上,树叶间又围起了第二层的黑线,侍卫们跳开躲避箭雨时纷纷触碰到第二层陷阱,又是一阵箭雨射来。好在窦勇挑选的都是精锐,身手了得,一阵懒驴打滚,一半的侍卫躲了过去,剩下的也只是受了轻伤而已,只是那伤口划开,慢慢地散发出了一缕血味……

窦勇和侍卫们刚刚站好,突然一个圆形的东西从远处被抛了过来,砰的一声摔到地上,碎成几瓣,立时一团黑云从碎片中升腾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窦勇觉得浑身刺痛,耳边是一阵嗡嗡声,原来扔来的是个蜜蜂窝。

这一群被特殊饲养的蜜蜂见“家园”被毁,顿时陷入暴躁中,加之闻到了血腥味,立刻冲向最近的窦勇和一群侍卫。侍卫们身上立刻爬满了蜜蜂,倒在地上便不再动弹。原来宣鸣捉了蜜蜂后,用蜂蜜调和□□,吸引蜜蜂吃食。蜜蜂趴到蜂蜜液上吸食时,尾刺上便沾染上了□□。宣鸣调的毒性适中,蜜蜂们一时半刻不会有事,但不久就会死去。每只蜜蜂毒性虽弱,但是汇集在一起的毒性却甚是猛烈,每个侍卫全身都被蛰了无数下,纷纷中毒身亡。

唯有窦勇用腰刀扫风护住全身,蛰得比较少,还在勉强支持。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三个人影,当中的正是宣鸣,而他怀中抱着的……窦勇不敢置信等瞪大了眼儿,那眉眼俱是先前在宫里见过的……那不正是安庆公主吗?

窦勇有心喊出声来,可是毒性慢慢扩散到了嗓子处,唯有拼尽全力往树林外爬去,虽然及时滚入到小河边,用烂泥裹身避开了毒蜂继续侵袭,可是人便也是不省人事。

幸好窦勇的属下尚有在城中打探消息的,来得略晚了些,及时躲避了毒蜂阵,当他发现窦勇时,窦将军尚留存了一丝气息。俯下了解毒丹药后,倒是清醒了片刻,除了说出安庆就在宣鸣的手中外,他说出了下一句话便是:“隆珍何在……”

许是心内有着挂念,这一路竟是强自支撑地被运回了京城,可惜此时毒性走得太快,人到了京城,还没来得及让王府里的神医诊治,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是那人死的时候,眼睛却还在睁着,床边的被褥上,是用溃烂的手指写下歪歪扭扭的“珍儿”二字。

窦勇识字不多,难得的是这两个字写得周正,当骁王来到床前来看自己爱将这最后一眼时,竟是一拳将床边的青石柱击得裂开了口子。

因着毒性蔓延的关系,窦勇要尽快下葬,可是他生前这最后的愿望却是要看心爱的女人最后一眼。

爱将的遗愿,便是要越过刀山火海,骁王也要尽力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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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一辆马车疾驰入京城,停在骁王府门口,隆珍抱着一个孩子下了马车。

飞燕已经在窦府外等候。满脸憔悴的隆珍看见飞燕,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那眼圈周围都是红肿的,可见这一路是哭着过来的。

那还在襁褓里的婴孩小名俊哥儿,也是眼睛滚圆的样子,懵懂无知压根不知生身的父亲早已经是与自己天人永隔,犹自含着小手指吐着泡泡。

飞燕此时怀着身孕,要避开白丧,又是碍着接了休书,无名无分不能陪着隆珍入府,不过好在魏总管也是一同前来,便是小声嘱咐了魏总管几句,让他陪着隆珍入府,自己则在胡同口的马车里等候。

隆珍的性子向来是要强的,就算是这般的悲切,也甩来了一旁侍女搀扶的手,坚持一个人迈入了门槛,看着窦家朱红色的大门,这是她曾经发誓,一辈子再也不进入了的府宅,可是如今竟然是兜转了一圈儿又回来。

那人也是发了誓言再不相见的,如今便是一身戎装,盔甲锃亮地躺在在了那棺椁里,一双豹眼都是紧闭了的,这铁打一般,永远不肯安静下来,总是粗声说话的壮汉,这一刻就是那么安静地躺着……

在窦勇身边时,隆珍满心想到是窦勇的粗鲁,自己的委屈,只想远远地逃离他。可是真的离开后,过了刚开始时的一段开心时间后,隆珍越来越想到窦勇,想到窦勇对她的好。尤其是肚里的孩子生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喊起了窦勇的名字。

孩子生下后,隆珍便一直犹豫着是否要让窦勇知道,没想到再见面时却已是天人永隔。

‘

再多的恨意与不平,这一刻算是彻底的尽是被难以抑制的悲切夹裹住了,那心一时间全是空荡一片了。隆珍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怀里的孩子也随着哇哇地哭起来,一时间灵堂里充满了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因着隆珍是骁王府派来的车马护送而来。窦府的大夫人不好阻拦,可是窦勇的老母从隆珍抱着孩子入府那一刻起,眼睛便是没有再移开,待到孩儿放声痛哭,被隆珍身后的侍女接手了过去的时候,那小脸俱是露了出来。

老妇人便是直了眼儿,抖着手指着那婴孩道:“勇儿回来了,回来了……”

也难怪窦勇的老母会这般去说,那孩子眉眼俱是肖似生父,简直跟窦勇小时一般模样,如今又是头七,自然是觉得这儿子乃是借尸还魂,回转了家中。

那窦家的大婆也是看到了那孩子,可是她的心里却是另外一番盘算了。她与窦勇聚少离多,夫妻情分早就淡了,倒是没有太过悲切,只是她乃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一时死了汉子也是改嫁不得。可是膝下无所出,如今窦勇不在了,该是如何撑起这将军府的门面,依着她的意思,是要过继了窦勇堂哥的孩子过来。可是窦老夫人素来与自己的叔子家不睦,想到自己儿子舍了性命拼来到荣华却要给别人家的孩子平白享受,便是心内一百个不情愿。

所以在窦勇亡故后,大婆几次提起这话茬,老太太都是脑袋猛摇,如今看到了隆珍抱来的孩子,这心内顿时便有了主张。

狐媚的小浪蹄子,不是主动地求去了吗?竟然还是有本事勾搭窦勇那个死鬼,生下了这个孽子!不过这样一来也好,到底是窦勇的骨肉,大齐忠良的遗孤,以后讨要起朝廷的封赏更是便利些……更重要是,让窦勇流落在外的骨肉认祖归宗,她这贤妇的名声也算是传遍了京城了,以后就算在府里圈养些健壮的汉子,旁人也是不好言语,大家心照不宣。

小孽种还小,以后落到她的手里不是尽是可着自己的心意□□了?虽然是过继的,也照样要叫自己一声“娘”。想到这里,大夫人倒是止住了窦勇去世后的彷徨无依之感,那眼睛便也是直直地紧盯着侍女怀里的婴孩。

其实依着飞燕之意,是不想隆珍再在窦家抛头露面的。可是自己到底不是当事之人,加上窦勇到死都是念念不忘隆珍。骁王又是痛失爱将,心内也正是积郁之时,只求解了爱将的遗愿,而隆珍又是那般的悲切急着见窦勇最后一面,飞燕真是找不到时机,也不好说出心内的顾忌。

可是因着她此时怀有身孕,有了几分当母亲的细腻,对于孩儿的事情也是愈加敏感。在没入府前,便是暗自嘱咐了魏总管,留意着窦府里的情形,若是情势不对,赶紧护送着隆珍母子出府。

魏总管是个老人精,当看见了窦母与大夫人的眼神时,心内登时明白了她们的心思。心内暗叫一声不好,便时偷偷嘱咐也一同入府的宝珠上前去扶着隆珍过来,尽早送了她们出府去。

宝珠贴在隆珍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总算是让隆珍止住了悲切,上了香,烧过了纸钱后,将她搀扶起来准备出府。

可就在这时,窦家的大婆却是走了过来,命府里的管事拦住了他们:“珍姨娘,倒是好久不见,怎么这一会子,便是急着走?只为了你来送一送老爷,骁王竟是命令着等你祭拜过,老爷才能入土,如今头七过了,老爷还未下葬,你便是且在府上多留几日吧……呦,这孩儿活脱便是夫君的模样,竟是几个月了,自家的骨血怎么没有往老太太跟前抱一抱呢?”

说着,便是伸手要去抱过那孩儿。隆珍自然是不让的,便是往前一站拦住了大夫人,不卑不亢地说:“我与……窦将军早已经是缘尽,当初我被放出府时,已经是明明白白,此番前来不过是故人相识一场,总是……总是给他……送行的,至于着孩儿,乃是我放出府后与他人所生,大夫人不必客气,以后请叫我的名姓便可,‘姨娘’二字实在是不敢当!”

窦家大婆见隆珍死不承认,也只是冷笑一声,方才离得远,如今近处一看,愈加肯定这孩子乃是窦勇的种儿了,就那耳朵的耳廓处独特的旋儿也是一模一样的!就算隆珍改嫁给了窦勇的堂兄也是生不出这么肖似的来!

当下便是尖刻地道:“夫君尸骨未寒,你在他的棺椁前撒谎可是不怕夫君死不瞑目?我们窦家的孩儿,岂可流落在外?当然是要认祖归宗……”

就在这时,老夫人再也是忍不住激动,便是扑将过来,要抱住自己儿子留下的这一滴骨血。

这婆媳二人俱是新野小民的做派,粗野起来礼数不通,哪里管这是不是灵堂,竟是一意要抢夺孩子,一时间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大哭。

隆珍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也是从窦府里历练出来的,战斗之力一脉相承,如今乃是保护自己的孩儿,更是指甲、牙齿一起上,扯了窦家大婆的衣领就是俩个耳光。

那魏总管拦挡在了前面也是被抓挠得帽斜鬓乱,直喊着:“哎呦喂,你们都是老奴的祖宗,都住了手吧,这老脸儿都要被挠成豆丝了……”

到底是在场守灵的一些窦勇的昔日同袍看不过眼,肖青领了几个将军上前将缠绕在一处的妇人们拉来,寻了这个空子,隆珍赶紧带了孩儿出了窦府。

等到出来时,隆珍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泪水倒是尽没了。

“这一路上,我尽是悔意,后悔着当初怀了他的孩儿不声不响地走了,让他到死都没有瞧上自己的孩儿一面,可是如今再踏入这府门里走一遭,便是什么后悔的都没有了,若是重生一次,我还是要离开这人间的修罗场,绝不会让我的孩儿落在那村妇的手里长大!”

飞燕看着隆珍的颊边被抓挠得起了红痕,心疼得连忙拿了随身的润肤膏脂替隆珍敷上。

“也是我这做妹妹的该考虑不周,若是再跟二殿下进言几句,安排你在窦将军下葬时,与他单独告别便好了……”

隆珍拉着飞燕的手,看着她大腹便便的样子,眼睛竟然又是一红:“你还有心思挂念着我,我都听说了,那骁王可是往宗庙递了休书?天杀的男人!你可是怀了孩子,他怎么忍心?”

飞燕心里一暖,轻拍着她的手:“姐姐你可真是操心的命,都是什么时节了,还顾得上担心我,你也看到了骁王也不是不管我的,妹妹一切安好,你切莫担心,只是窦府的二位夫人既然起了让俊哥儿认祖归宗的心思,姐姐你还是带着孩子尽早离京了吧!”

提起这话茬,隆珍又是气得浑身发抖:“我当初乃是被窦勇这冤家强抢入府的,他窦府没出一份的银子,我也没有卖了身契与他窦家!那妾室的成礼都没有一个过场,后来乃是窦勇跟户籍司部打了招呼,才把我入了他们窦家的户籍。我不亏欠他们窦家一分一毫!倒是他们家里竟是对不住我的。

如今我是被窦勇亲自点头,文书俱全放出府的,俊哥儿也是我在府外所生,她窦家好大的脸面,别人的孩儿怎么便是说抱便抱了?难道大齐的王法俱是给了这些个功臣的正室所写,竟是不顾人伦纲常了?”

飞燕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言。她作为旁观者,自然是比隆珍看得明白,那窦夫人虽然粗鄙,却是朝廷册封的正经的诰命夫人,加之与沈后都是从新野里出来的。大齐贵胄里,正室是新野出身的不少,在高门女眷里一向是自成一派,心齐得不得了,个个拎出来都是诰命封号加身,就算是皇上皇后也是要对这些功臣之妻礼遇三分的。

如今窦勇为国捐躯,府里却没有能继承正统的嫡子,就算是皇上也是会同情着窦家老夫人的丧子之痛,只要窦家老夫人出面进言,再确认了是窦勇的骨肉无疑,自然是会亲自下旨让俊哥儿认祖归宗,过继到窦家大婆的名下的,撑起窦家的门户。

确认骨血本是件费气力的事情,若是俊哥儿多像些隆珍,倒是也好说,只要一口咬死乃是同他人所生便好。可偏偏这孩子却是跟父亲一个模样,明眼人一看便是心知肚明,可是怎么抵赖啊!

想到这里,飞燕心内就是生出了一团火气。直觉这事儿是要找骁王商量的。

隆珍一时也是离不得京城,便是与飞燕一起去了京郊的端木府里落脚。幸好这端木的院落经过改建,变大了不少,房间一时还算够用。

端木夫人也是从飞燕的口里听了着隆珍的遭遇,心内唏嘘,同情之心顿起,便是热情招待着隆珍,安顿着她们母子二人歇息在了院东的厢房里。

飞燕问过了魏总管,知道骁王这几日加紧派人追查着拿宣鸣的下落,因着窦勇的缘故,一直无踪无影的安庆总算是得了些线索,虽然依着目前得到的讯息看,安庆身种剧毒,比骁王当时的情形还要危急,可是毕竟知道她还活着,那晋王不知是何打算,看起来是在全力救治着小公主,那药方的路数也算是对的,从这点看,还是叫人暂时心安于公主的境遇。

只是这样一来,骁王的事务便是更加繁重,飞燕就算不闻朝堂之事,也能从骁王愈来愈晚地来端木府看望自己中,隐约感觉到朝中的风起云涌。

今天也是如此,已经有几日没来的骁王又是夜半阑珊才到了府上。

飞燕一早便让宝珠备好了骁王惯用的药浴泡足的玉盆,里面的药汁温度也是调配得真好。待得骁王吃了宵夜,歇息一会后,真好可以洗漱泡脚。

飞燕心里一直在想着怎么该跟骁王提起那隆珍的事情,请他去窦府斡旋,免得事情闹到了皇上那里。可是没想到,骁王竟然是主动提及了此事,开口到道:“肖青同本王讲了发生在窦府里的事情,那窦夫人起了性子的确是胡搅蛮缠些,但是也是有情可原。窦勇这一走,窦家的家谱之中可算是没有嫡子支撑门户了……所以本王想着,还是希望那隆珍的孩子可以认祖归宗,也算是本王能为窦勇做的最后一番心意了。”

飞燕听了这话,竟是诧异地抬起头来,可是当她看到骁王那张略显疲惫却很平静的脸时,马上意识到骁王这话不是与她打商量,而是一早便决定了的。

她腾地从一旁的软椅上站了起来:“殿下,这怎么行?那孩儿是隆珍的命根子,怎么离得了啊!”

“好好说话,怎么站起得这么急?仔细了身子……本王也不是让她就离了自己的孩儿,大可母子一同归府,名义上虽然是过继到了窦夫人的名下,但是教养孩儿的还是她这个生身的母亲,不是两全其美吗?”

骁王见飞燕发急的样子,有些不悦的微皱下眉头,可是依然耐着性子解释道。

若不是骁王说的得太过认真,飞燕是想要笑的。这男子与女子的思路到底是有不同的,这般都让做母亲撕心裂肺的事情,到了他的嘴里居然是这般子的轻描淡写。

“可是……”

“不要再说了,本王心意已决,自然是会寻了机会劝说那隆珍的,你如今怀着身孕,这等子操心的事情,还是莫要搅合其中,本王已经为隆珍另外准备了住处,明日便让她搬过去,她愿意也好,不愿也罢,燕儿也不必夹在其中为难。”

二人自从心意相通一来,很少有意见相左之时,偶尔就算有,大多数时候也是飞燕顺了骁王的意思。这个男人看似待她随和体贴,其实那骨子里到底是个拿定主意便是更改不了的大男人。

想一想,当初二人初次相逢事时,他不管不顾威逼利诱地迫着自己嫁给了他,便是可见一斑。

而如今,他再次显露出这强硬的一面,可是这次飞燕却是不想,也不了能退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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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飞燕将涌上来的话压了压,稳了稳心神道:“殿下的意思自然是成全了窦将军最后的这点子念想,可是殿下可否想过,那窦勇生前尚在时,窦夫人且是容不下隆珍,如今她带着个襁褓里的婴孩,再无仗恃,以后可是怎么在窦家立足?”

骁王命宝珠撤下了足浴的盆子,因着出汗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后,道:“本王自然是会维护了窦家这一点之骨血的周全,燕儿时候不早了,快些更衣休息吧……”

可是往日里甚是柔顺的小女子,今日却是要刨根问底:“隆珍姐姐她已然是不愿意归入窦府了,殿下又是如何强拂人意?就算窦将军尚在人世,他会这般强迫着……”

“那孩子是窦勇的骨肉,不认祖归宗,难不成还要随着隆珍改嫁成了别家的孩子?窦勇若是活着,那女人爱是怎么胡闹却由着她。可是如今窦勇尸骨未寒,她便是这样的不懂事?”

隆珍此时的苦楚,飞燕是感同身受的,想当初那程无双携了圣旨入府时,自己及时出府,尚且是避之不及,那隆珍身在将军府里是怎样的煎熬可以想见。

可是现在,骁王心疼窦勇的心思全是化成了让隆珍母子归府的念头,细细想来,许是让自己叫来了隆珍时,便有了这样的念头,当真是用心可恶,让人又气又急……

于是有慢慢地说道:“隆珍依已然是与窦勇和离放出了府门去的,至此以后再无干系,她若不愿,你堂堂大齐的皇子也是没个资格……”

就在这时,骁王又是言道:“按理,他一个非婚生的私孩子,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台面的,如今能是体面归府,继承了嫡子之位,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就不为自己的孩子考量一番?她是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听到这,飞燕心内的火气腾得一下儿便是起来了!

那话也是懒得再梳理柔顺,便是生硬地吐了出来:如今民女也是被放出了王府的,这肚子里的孩儿也是跟殿下毫无干系的。

明儿民女自然是与隆珍一同上路,,离了这京城。别人许是垂涎着这荣华富贵,觉得依着妾室的身份剩下的庶子竟是成了嫡子真是一步登天。可是民女一概是不稀罕,若是生下的孩儿,将来有一天埋怨我这做母亲不能给他这嫡子的殊荣,那也只能怪民女无能,白生了他却是没给他一副男儿的铮铮傲骨,只盼着祖荫庇佑,不能凭借了自己的本事争出份锦绣前程。

民女飞燕从来不是贪慕殿下的尊荣而服侍在左右,如今夫妻缘尽,也是没了什么好说的!将来有一日,若是有人也想着将民女的孩子抢了回去,做那劳什子的嫡子君嗣,便是舍了性命不要,也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还望殿下自己珍重!以后正妻也好,妾室也罢,尽是娶了乖巧柔顺的!天下之大,总有个能容纳弱质女流,孤儿寡母之处……”

骁王自从窦勇死了后,那气儿便是不顺,加之几日都未得睡个整宿的觉,心绪本也是不佳。没想到,来了燕儿这里本想着抱着这温婉的好好温存几许,却是话赶着话,一路争执得越发没了章法。

眼看着飞燕还真是起身要去收拾包裹行装,气得他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因着力气使得太大,那茶盏的盖子在桌面一路滚落,咔嚓一声摔碎摔在的青石地砖之上。

这一声脆响,当真不是骁王的本意了,可是摔得粉碎的瓷片溅了一地,登时让这屋子里的气氛凝结了起来。

说实在的,自从自从嫁入这王府里后,骁王一直待着她若珍宝,哪里受过这等摔东西砸碗的待遇?

等骁王再一抬眼,那小女人的眼圈儿登时红了一片……那银牙也是咬住了樱唇,尽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宝珠就在外屋,自然是听到了骁王浴与侧妃在高声争吵。可是那砸杯子的声音竟是始料未及的,然后屋内便是一片寂静,在也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她虽然心内忐忑,到底是担心着殿下在盛怒之下真失手伤了侧妃。权衡了一下,便是拿了扫把和小银簸准备入内收拾了碎片,免得扎了主子们。

可是一撩起了帘子,这才发现,在珠帘之内,骁王已经抱着飞燕上了软榻,将低声啜泣的女子搂在身前,因着刚刚洗漱完毕,长发披散,倒是一时遮住了俊脸,只是那握惯了刀剑的大掌,还是不住地轻抚着侧妃的后背,看那意思正是哄着侧妃呢……

宝珠看了这样,倒是放了一半的心,一时也是不好进去,便是轻轻放下帘子,蹑手蹑脚地出了外厅。

看着骁王与侧妃这意思,一会若是消了气,怕是会要吃宵夜的,侧妃怀了身孕后,食量渐渐是增大了,要宵夜吃竟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出了外厅,一抬头,却是发现隆珍小姐正是立在了远院中,满脸的心思,散不开的愁容……

宝珠心内暗道不好……这里到底不是宫中,又是合院的式样,隔音的效果不甚好,方才骁王与侧妃的争吵声也实在是大了些,不知有几许传到了隆珍的耳内。

朝着隆珍施礼后,宝珠便低着头匆匆去了厨房。

隆珍看宝珠出了房门,有心去问她不知骁王是否迁怒了飞燕,可是自己又是有何立场去问?

现在倒是是因着自己的事情而拖累了飞燕妹妹也受了牵连。

虽然她俩乃是小时便要好的手帕之交,可是毕竟如今各自都是有一份身不由己,飞燕如今被休离出了王府,却因着自己的事情而与那一向冷面的二殿下大吵一架,她心内听了也是替飞燕捏了一把冷汗。

同时也是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沮丧绝望萦绕心间。

别的不说,骁王的那一句:“他一个非婚生的私孩子,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台面的,如今能是体面归府,继承了嫡子之位,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就不为自己的孩子考量一番?”还萦绕耳边。

这一句话实在是戳在了隆珍的痛处上,有时她也是想问问上苍,自己前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冤孽,这辈子的试炼竟是这般的重重叠叠,难以招架!

心绪正是烦乱,便是连个侍女都没有带,一个人走出了庄院。

这庄院方圆百里,都是有重兵把守,倒是安全,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她一路走到了附近的小溪边,现在京城的附近的河溪尚未冻结,夜里便是静听溪水潺湲,一时间也是涤荡了心绪。

可是没走几步,便是听到有人在沉声问道:“谁在那?”

隆珍抬眼一看,原来不是别人,乃是窦勇的昔日同袍——肖青。

这深更半夜,陪伴骁王而来的肖将军不肯入睡,实在也是有些冤案缠身。

在北疆时,也不知是结了什么孽缘,那犬哈公主就一直纠缠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希望他留在胡戎部落,做了她的入幕之宾。

肖青如何肯干?堂堂男儿,怎能成为女子的玩物?况且那犬哈公主虽然长得貌美,却是风流未曾间断,男宠如云,做了她的夫君岂不是戴个天大的绿帽子。所以被他严词拒绝。

奈何犬哈公主便是赖上他了,人前眉来眼去,人后愈加是肆无忌惮,若不是他时刻带了侍卫亲兵,当真是男色不保,被那公主得了手去,让他不厌其烦。

待到平定北疆,骁王带着他们回转京城,肖青才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摆脱掉那彪悍的女子了。

可是还没有太平几日,他在北疆交下的几个好友却偷偷写信告知,犬哈公主对他心意甚坚,已经派使节前来京城,向圣上恳请,将肖将军“赐嫁”到北疆,共谱和亲的佳话……

肖青得知消息,如同一缸冰水浇了全身。他实在是担心圣上为了安抚胡戎,也为了控制北疆,答应这门婚事。

到时,大齐的史册又要好看了几分,他便是男装的昭君,远嫁和亲,一辈子难回中原,最后便是落得阴山之旁青冢一捧……这可真是横看竖看都是惨绝人寰的折子戏……

为此他已是数日茶饭不思了。

今天夜里,实在是烦闷,于是在庄院外一个人散步,抬头看到隆珍慢慢踱来,一边走一边抽泣。孤男寡女在溪边相会实在是于理不合,便是开口问道,算是提醒着隆珍避讳。

隆珍被肖青那一声惊得一颤,在黑暗中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着戎装,倒是与窦勇的身形有几分相似,当下心内恍惚,只当是故人黄泉重返前来相见……可是待看清乃是肖青时,那失望的眼泪便是再也止不住了。

肖青原以为隆珍听了自己的声音会快步离开,没想到她却是呆立在月下一径直地落泪,他心下叹了口气,快走几步,来到隆珍面前,劝解道:“隆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过伤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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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珍出身不俗,自小便是耳读目染着朱门内的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关节,自然知道依着眼前的情势,就算有飞燕的帮忙,自己也是很难保住孩子。

她与肖青以前也是熟识的,以前这位肖将军没少来隆珍的小别院里与窦勇饮酒。当下也是心头烦乱,径直将自己心内的烦忧说了出来:“死者不能复生,可是活着的人也是无力为继,自从俊哥儿出世,我便一直与他相依为命,如今若是有人要将我与俊哥儿分开,便是宁可母子死在一处……”

这话里便是有些怄气的成分,可是听者却不能不为之动容。

灵堂里的情形,肖青是亲眼见过的了。窦家大婆的凶悍,他也是没少听窦勇提及过。老实说,他心内却是一向不看好窦勇对隆珍的痴迷的。以前在隆珍那儿饮酒,俩人相处的言谈举止一看就是不大和睦的。

隆珍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千金,就算是落了难也是气质不减,有时候窦勇对待隆珍的粗鲁,就算是他这个好友兼同袍也是略略看不过眼的。后来这俩人算是分开了,可是窦勇却是如同失了心肝一般,空闲下来便是借酒消愁,当真是一段剪不断的孽缘。

那段时间,肖青也觉得隆珍甚是不懂事,竟是不懂得从一而终,闹出这么些个幺蛾子来!可是今夜,俩人在溪旁偶遇,月色迷离,铺洒在了溪流之上,也映照在了隆珍那哭得微湿的脸上……

隆珍的年龄尚轻,虽然以前在窦府里煎熬得有些憔悴了,可是生完孩儿后便是丰腴了几许,竟是比生孩子前更有几分姿色了。

都道是月下看美人,此时这容貌不俗的女子在月下溪旁啜泣,甚是惹人怜爱。肖青看了几眼,到底是被她的眼泪触动了大男人天生的保护欲,只觉得这女子当真是命运多舛。

隆珍现在是心急乱投医,抬眼看到是肖青,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肖将军……看在您与窦勇同袍十几年,可否劝劝骁王不要将我的孩子夺走。孩子便是我的命根,若是真入了将军府,依着大夫人的性子,这孩子可该是怎样的煎熬?我以前素来与她不睦,若是她将这气尽是撒在了俊哥儿的身上,他这小小年纪可是怎么承受?若是没了孩子,我也……”说到这里,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身为窦勇的好友,肖青对窦家和隆珍都知之甚详。虽然伤心于窦勇的离世,内心却是不赞同骁王将孩子交给窦府抚养的决定。

他知道窦勇和夫人早已是貌合神离,并且甚是爱惜隆珍,如果窦勇在世,必然不想孩子离开隆珍的身边。可是若是骁王坚持不能改主意,到了最后会闹成怎样一个惨剧也是不好说的。

一时间,肖青也是不知该怎么规劝着隆珍才好。

突然,却是有个主意从心底蹦了出来,可以同时解决自己和隆珍的难题。他心中一喜,不及细想,便张口说道:“隆小姐,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留住孩子,就是不知你是否愿意?”

隆珍连忙看向肖青,止住泪水,说道:“愿意,我愿意。只要能保住孩子,什么事情我都愿意。”

肖青略一思索,开口说道:“隆小姐,实不相瞒,北疆的犬哈公主正在向圣上求亲,希望我前往北疆……我却是绝不接受的。恰好隆小姐也有难题,我想是否可以我娶了你,这样我便有理由拒绝犬哈公主,而你也可以继续照顾孩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隆珍一愣,却是没有想到肖青说的主意是嫁给他。经过窦勇的事,她早已绝了嫁人的

心思,只想守着孩子度日,是以不由得有些迟疑。

没说口前,肖青也是略觉荒诞,可是长了嘴后,肖青越想越觉得这是自己和隆珍唯一的出路了,不由说道:“隆小姐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可以解决我们双方各自的难处。窦勇是我的好友,这我是绝不会“欺负”了隆小姐的,便是走个过场,尽心将俊哥儿带大,待得孩儿大些,他若想认祖归宗,你这做母亲的也可以不必顾忌了,我也绝不阻拦。”

肖青乃是个军中出身。像这般幸存的将士返乡,娶了昔日同袍之妻尽心照料之事,在军中算不得什么稀罕背理的。

作为普通的将士,自己战死沙场,不求妻子独守苦熬,但求妻儿老母能得到照料,所以,军中将士深以为这乃是重情重义的表现。只是窦勇实在不是普通的兵卒,但是隆珍已经是被窦家放出府的,从情理上看也是说得通的。

隆珍没想到肖青会想出这等法子,一时间那苍白的脸上倒是带了些困窘的红晕。可是思索了一下,又想起方才飞燕屋内传来的争执,这确实是唯一可能留下孩子的办法了,略一迟疑,终于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肖青也是吐了口气,不用去北疆伺候蛮族公主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隆小姐且放心,以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我这就去恳请骁王,有了结果立刻告知隆小姐。”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而隆珍则是留在溪边愣愣地发呆。

待得第二日清晨,骁王很早便起来了,起床前俯身去吻飞燕,却是被她一个翻身躲开了。显而易见,昨夜的生的气还是未消。有时总是要经历些事情,才能对人了解得更深切。骁王昨日所说的话,实在是让飞燕难以接受,他那冷硬的心肠硌得人心内甚是不舒服。

骁王下床洗漱时,那脸儿都是冷的。

宝珠战战兢兢的端来了温热的好的小米粥,外加一小碟八宝小菜,还有一碟子酱烧鸡脯肉丝。可是骁王却是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不吃了。

就在这时,门外肖青前来求见。骁王便是起身去了一侧的小书房。

书房内,骁王坐在书案后,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叩打着书案。肖青站在一旁,心中也是随着骁王手指敲打声一上一下的蹦着。一会,骁王停止了叩打,沉声说道:“婚约嫁娶乃是卿的私事,无须本王的许可,卿可自便。”

肖青见骁王没有反对,便是默许了,心中高兴,退出书房后又回去见隆珍,告诉她明日他便去寻媒婆提亲。

肖青这边张罗着婚事,隔了几日,窦勇的大夫人却是坐了软轿入宫求见沈后。进了皇后的宫殿,大夫人放声痛哭,边哭便求沈后做主,将窦勇和外面的狐媚子生的野种交给自己抚养,莫要让窦家断了根。

沈后听了,淡淡地说道:“本宫对此事知之甚少,却是不便遽下决定,待问过二皇子后再说。”便命人将哭哭啼啼窦家的大夫人送出了宫。

李嬷嬷不解地问道:“皇后,窦勇的婆娘也算新野的出身,窦府抱养会流落在外的骨血,皇后亲自做主便可,为何还要询问二殿下?”

沈后冷笑了一声,道:“你当她是第一个想到我的?早前便是先去求了慧贵妃了。本宫记得她是新野的出身,可是人家可是会审时度势,认得清现在宫里的主事是谁。”

李嬷嬷这么一听,心内也是火气顿起。这个慧贵妃当真是野心不小,现在不但是架空了皇后协力六宫,更是一力地笼络着各府女眷,成日里巧立名目,各种聚会不断,没想到的是那窦家的愚妇竟是真被收买了去,先是去求了慧贵妃。

她也是不用脑子想一想,慧贵妃现在也是身在侧位,便是费尽心机去想着如何顶替了皇后,这等抢了妾室的孩儿过继给正室的事儿,慧贵妃想必是听了便是不爽利,如何肯帮忙?

而且这事关骁王的属下,慧贵妃人精似的,自然更是不会伸手去过问了。

如今因着北疆辎重的事情,太子与二皇子斗得正凶。,皇后的两个孩儿互斗,正中了慧贵妃的下怀,自然是一隔岸观火,来一个袖手旁观了。

李嬷嬷想到这,不禁又是替沈后感到难过。

可就在这时,沈后却是说道:“听说着,最近新建的华恩寺那一尊难得一见的玉佛开光了,倒是要亲自上一炷香,聊表诚心……老二家那一位想必也是在农庄里呆得烦闷了,你去安排一下,叫她也是去华恩寺走一走,解解烦闷吧!”

飞燕接到信儿的时候着实一愣,有心想跟骁王说,可是俩人冷战了足有几日,并没有因着肖青与隆珍定亲而解冻。

当下便是有些踌躇,没想到端木氏却是主动开口道:“我陪着侧妃你走上一趟吧……也是许久没有见到皇后了……”

华恩寺在京城的西郊处,地处半山,引入温泉,寺庙之内温润笼罩,庙后的凉亭四周甚至还开着兰花。

端木氏与飞燕带着几个侍女是一早便到了。飞燕出庄时,一看那车马已经随侍的护卫,便是知,在京城里公干的骁王应该是知情的,当下也宽了心可以放心前往了。

只是阿娘与皇后相见是否稳妥……端木氏也是看出了她的疑虑,只是微笑着在飞燕的身上又加了件白狐绒的披风,笑着说:“请见皇后的帖子,我已经拜托送信的公公递给了皇后,你且放宽了心,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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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到了华恩寺,皇后还没有到,但是寺庙里一早便有人封寺检查。检查过后,便放行了飞燕与端木氏一行人。

当沈皇后来时,并没有凤辇招摇过市,甚是低调。入了寺庙后,先是净手,更换了一身素衣,参拜了那尊通体翠绿极为珍贵的玉佛后,才转到了寺庙后面的香房里去。

飞燕早已经由一早便到的李嬷嬷的指引,一人等待在那里。

过了一会,身穿素色斋袍的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进来了,她连忙下跪请安。

皇后挥了挥手,名宫人们退下,微微咳嗽了几下:“你是双身子,免了那些个礼节了,你也坐下吧,陪本宫说一会话。”飞燕低头称是,堪堪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之上。

沈皇后看了看飞燕的气色,只见她身着一身淡烟色的长袍,外穿了一件百褶的外衣,可见是故意穿得老气的,那乌黑的云鬓上也没见了发钗,可是那模样却是依然姣好,于是慢慢地说道:“这脸色倒是好的,养到这个月份,也没见这俏脸变得臃肿,实在是难得……不像本宫,生了五个孩子,每生一个,便是要折损几分。尤其是生老二的时候,许是这孩子天生与他的兄弟妹妹们就是不同,折腾得本宫当时差一点就……”

飞燕当然知晓皇后当初因着难产而厌恶骁王的典故,听到这里连忙低声说道:“所以二殿下一直对母后心存着份愧疚,就算身在淮南,也是心念着母后的康健……”

沈后用自己的手上的碧玺甲套轻轻地拨动着手里的一串檀木佛珠,接着道:“当时本宫也是太年轻了,生下老二时,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比着你现在还要小些,咳……咳咳,说实在的,不大会当母亲的,轻信了算命先生之言,轻待了自己的骨肉。老二只当本宫是不喜他的。可是他虽然让本宫吃了苦,刚出生时,也是粉圆的一团,待得生产的怨气过了,做母亲的怎么的都会心内不舍……后来他被送走了,可是本宫知道,他衣食无忧,自然是比在家里养得精细,虽然心有牵挂,却是不大担心的……

新野的穷日子,只能坚忍熬度,却是回想一下都觉得吃力难忍的。后来入了京,本宫觉得自己的儿女们当是再也不用受苦了,便是起义以来收的千般苦楚都尽有了回报。却万万没想到,本宫的安庆……”说到这,沈后的眼泪再次地涌了出来,顺着布满了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

飞燕看得也是心内一阵的难过,便是起身,将一旁李嬷嬷备下的热巾帕子用小漆木托盘呈起递给了皇后,然后再奉上一杯香茶。

沈后擦了擦眼角稳定了下情绪。接着道:“说到这,本宫还是要感谢窦将军的,他拼了性命送回来安庆健在的消息,只要活着,本宫便可抱着希望,总有一天,能重新看到本宫的女儿……

可是本宫却是担心,若是她回来时,本宫已经不在了,还有谁能像母亲一般亲近爱护着这个失了名分的公主。”

听到这里,飞燕一惊,连忙说道:“皇后娘娘何出此言,您凤体康健,定然是能与安庆公主母子团圆……”

沈后面露倦怠之色,挥了挥手:“这些个话,还是省了吧,本宫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得很……”

以前在新野时,因着冬季少了木炭,沈后不但腰部在月子里落了病根,肺子也落了毛病,以往还好,这几年因着动了心血,与宫里那些个嫔妃缠斗,加上因着安庆的事情,太过悲恸而加重了病情。更重要的是,这些日子来,她深居简出,一直在佛堂礼佛,被檀香熏的,那肺病又加重了几分,可是任凭李嬷嬷怎么劝慰,沈后也是不听,任着佛香缭绕,不肯松了手里的木鱼佛珠。

飞燕上次入宫就已经发现了沈后的憔悴,隐约也听说了宫里总是有太医出入的事情,却没想到沈后居然已经想到了身后之事。

“人之将死,才能彻底看开些事情,本宫别无他愿,惟愿自己的这几个儿女俱是能康健地活着……可惜做娘的,与当爹的心思也是不同的……皇上不似本宫这般妇人心思,心里装得是天下社.稷,以前本宫之言,他还能听得进一二,而如今,却是连面儿都难见到了^

安庆失了封号,没了身份,若是她回来的时候,本宫还是立在中宫,倒是会维护她一二,可若是本宫不在了。宫里的那些个狐媚自不必说。就算是太子即位,依着那太子妃一板一眼,只顾着维护自己贤妇之名的性子,也是不大会管安庆的。

至于皇上,天下想得多,儿女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当爹的可以不想,当娘的却不能不想……尉迟氏,本宫问你,若是有一天你身处在本宫的位置上,安庆回来了,你该若何?

飞燕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皇后一脸的疲色,正半合着眼。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妾身不似皇后思虑周全,必然能为公主想一条好出路……”

沈后木着脸说:“今日单独叫你来这,就是要听你的真心之言,那拍马捧屁的话,还是省了吧!”沈后虽然身体欠奉,可是新野婆娘的言语犀利却是分毫未减。

飞燕深吸了口气道:“若是妾身的女儿如安庆公主一般际遇,自然是要加倍补偿,虽然不可恢复公主之封号,但是可享公主之尊荣,少了皇家之事的羁绊,妾身觉得做女儿的会更快乐些,自然是要精心为她挑选着可心的夫婿,寻了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最大的幸事……”

这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竟是让沈后的眉宇微跳,猛地睁开了眼,眼里满是愠色,可是当她看到飞燕依然是一脸坦然地望着自己,并无讥讽之意,才慢慢地吐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做女儿的总是要有了娇宠她的丈夫,才是最大的幸事……不然,像乐平那般肆无忌惮……也是让父母烦忧的。”看来乐平因着荒诞无状而落得终身不孕之事,让皇后甚是懊恼。

说到这,皇后挥了挥手,命飞燕过来,用微微冰凉的手抓住了飞燕的柔夷,将自己手上的一枚祖母绿的戒指退下戴在了她的手上:“这是本宫出嫁时,母亲送给本宫的,也算是沈家传女不传媳的宝贝,就算当年再怎么穷困,本宫也保留着这一枚戒指,如今把它送给你,还望你日日都戴在手上,看到它便是想起今日你同本宫说的话,安庆的事情,本宫便是一力全都拜托给你了……”

飞燕心内一惊,沈后话里的意思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是足以让人心惊了。这般的临终托孤一样的话语,可是她这个王府“下堂妇”能招架得了的?

可沈后虽然病着,那手却是甚有气力,这新野富豪沈家的千金之手,曾经为了心爱的夫婿亲自下厨做羹汤,在清贫的日子里拉扯着儿女长大;起义之时,掌灯奉茶陪伴着夫君在军帐之前;亲自率领众将士的夫人们剪布制鞋,缝补冬衣;用铁铲翻炒着铁锅里的菜肴,准备着丰盛的庆功宴……

而如今,这渐起了斑点,露出了疲态的手握住了另一只尚是年轻,软润光滑的纤纤素手,死死都是不肯放开,沈后那曾经妩媚的大眼里闪着微光:“老二的性子,跟他的老子有几分的相似,若是他有一日心内满是江山权谋时,你一定要尽自己的力量让他想着,他不光是君王,还是兄长,弟弟和慈父……大齐的天下太大,幅员辽阔,绵延无际,那点子些微的亲情,置于千山万水山河之中,便是会让人迷失不见……而你不同,虽然也是在阵前历练过的,却不似程无双那贱人醉心于权术,到底是怀了一颗慈悲之心。今次那窦府的小妾一事,倒是能看出你身上的几分侠气,

听到这飞燕一惊,不知沈后是如何知道的。

“那小妾私养的孩儿归入窦府一事,老二本来是想请本宫下懿旨,为那小儿正名的,这对于他来说,本是件好事,一则成全了窦勇,了却了部将的遗愿,二则收买了新野籍贵胄的人心,三则也是来向本宫示好,告诉本宫,就算他是抱养在外的,最后也是要认祖归宗回到本宫这里的……这孩子,最近拍马屁的功夫也是见长了。

可是才求了本宫,第二天却又匆匆赶来,请本宫收回已经过了黄门的懿旨,这样朝秦慕楚的举动实在不是他的常态。他虽然没说,可是本宫还是猜得出,你跟隆珍乃是手帕之交,想必是你的阻拦才让他改了主意吧?”

飞燕听到这,那凤眼便是慢慢地瞪圆了,她没想到与骁王争执后那一日,他起得那么早,连饭也没有吃便匆匆出门了,原来是进宫去见皇后了……想到这,心内便是一颤,有些说不出的微甜。

沈后看着她的神色,淡淡地说:“怎么,后悔阻拦了?”

飞燕摇了摇头,低语道:“虽然骁王先前是有一番考量,可是若是要牺牲一个弱质女流,逼迫她与亲儿骨肉分离,终不是磊落之举,窦家固然要延续香火,可是并不是没有宗祠子嗣可以延续,隆珍是放出府去的,再与窦家毫无瓜葛,若是贪慕着富贵,便舍了亲儿,岂能为人母?皇后您如今心念着安庆,当时理解着骨肉分离之苦……”

沈后淡淡地说:“你看着恭顺,可有时又着实大胆的很,言语犀利,寸土不让,老二那性子竟然能容得下你,只当你是女人,别的红颜就全都是泥胎凡尘,当真也是咄咄怪事!

飞燕闻言,低头不语,只听沈后又接着道:“可是这样的性情,本宫倒是喜欢得很可,总是好过背后算计人的,听说你在淮南的时候待安庆不错,她很喜欢你,她是个聪慧的孩子,年纪虽小,可是看人却是准的。想必也是看出你是真心待她。

本宫只希望你能将这份侠气也用在安庆的身上,男人啊,总是会粗心的,你若是肯像对待你那落魄的闺蜜那般去对待安庆乐平她们,我的心也是放下了一半了。”

听到这里,飞燕总算是明白了沈后的疑虑。皇上冷眼旁观,看着自己成年的儿子内斗,实在是畏惧着子强父弱。可是皇后的考量却是不同,她惟愿的便是自己这五个儿女都能康健。,而平时关系不太亲近的二字,是皇后眼下心中最适合撑起霍家天下之人。

如今皇后也算是被皇帝心伤得冷了心肠。方才她说但盼着骁王能成为“兄长,弟弟和慈父”,却独独露了个“孝子”,这内里的深意竟是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皇后如今虽然是终日礼佛,性情似乎变得平和了许多。可是新野的妇人,那骨子里的泼辣可是怎么能改得了的?她与皇帝的积怨已久,如今更是因为安庆的事情而变得裂痕愈加不可弥合。

她此番召见自己,出了托付了安庆之事外,更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以及她背后的沈家将会不遗余力地支持骁王上位!

说到这,沈后也是疲惫了,便是让飞燕出了香房。

一直在香房外候着的李嬷嬷进了屋子,小声问:“皇后,依然是耽搁了这么久,您也是疲累了,那端木氏还是不见了,早些回宫才好……”

沈后却是淡然地摇了摇头:“回避了半辈子,总是要见一见这绕不开的宿敌。”

李嬷嬷听了,心内突然有些发酸,便是默默退下唤人去了。

端木氏去将皇后时,飞燕便是在寺外的马车里等候。过了能有三炷香的功夫,端木氏便回了马车上,飞燕也不好去问她同皇后讲了什么。倒是端木氏笑着主动解惑:“只是去解了些陈年的疙瘩,没有什么其他的。”

等到回了庄院时,飞燕便是一眼看到了骁王的坐骑正拴在了一旁的马厩了。

回了院子,换了一身衣服后,便入了内室,骁王果然在,只是斜斜地靠在了软榻上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飞燕轻手轻脚滴拿起一个小软被替骁王盖上,却是在盖了一半的时候,骁王便睁开了眼,看着飞燕正在身前,眼里一喜。

算一算,这些日子来竟是俩人从来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这场闷气,怄得实在是有些太长了。

骁王这几日的心情一直不顺畅,连带着找朝堂之上,也愈加的冷峻。

今日朝堂之上,那王玉朗终于出招,带头领着十几个御史大夫参奏,为太子开脱,径直将罪责往他的头上栽赃。

骁王也是懒得辩解,就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群臣和皇帝的面儿,朝着驸马脸上便是一记横扫千军,只把王玉朗打得半边脸肿起了老高,当时整个人趔趔趄趄都被打得有些发晕了。

这等朝堂上殴打谏臣的举动,再次碾压前朝,丰富了大齐的史册。不光是挨了耳光的王玉朗晕头转向,皇帝与太子,以及在场的群臣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皇帝霍允倒是先镇定了下来,阴沉着脸问二子霍尊霆,是否是恼羞成怒了?

骁王打完了人,便是一脸镇定地进言:“依着驸马爷费劲了这么多时日的审理,是儿臣监守自盗,为了那么点子钱银而罔顾国家的根本与三军将士的性命……冤枉儿臣贪图了国库的钱银倒是没有什么,可是他这是直指儿臣陷自己的将士们于忍饥挨饿的境地,儿臣绝不能忍!

驸马爷也是去过前线之人,难道不知道阵前将士们若是断粮,该是怎样的生活吗?渴饮冰雪,饿食草木树皮,可就算是饿得夜里咬破了自己的胳膊,咀嚼着马儿都不肯吃的干草,待得金鼓作响,一样是举着沉重的刀剑,像饿狼一般直扑向敌人,奋勇厮杀,实在没气力了,就切开敌寇的喉咙,去大口畅饮着涌出的鲜血,那一刻,这群食不果腹的儿郎便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也要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却绝不饿死在兵营之内,成为堂堂大齐富庶之帮的荒诞笑话!

儿臣便是与这些铮铮铁骨的男儿朝夕相处,朝闻号角,夜抱玉鞍,看着他们流血牺牲,肚肠被敌人划破,却是一手兜着开裂的腹部,还在奋勇杀敌,儿臣每每看到这样的情形,都是在夜里暗自垂泪,既是自感身为主帅,愧对了他们;又为大齐能有这般虎狼的将士镇守边关而替皇上欣喜!更是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最起码不能让这些个流血牺牲的将士们在为国捐躯前,连一顿饱饭都食不上!

王驸马审理出了本王贪墨的的账本,可是他可审理出了本王自掏了钱银替军前将士们购买的辎重牛羊有几许?”

说着便是从怀里掏出了账本重重摔在了王玉朗红肿的脸上。

骁王最后言道:“本王掏出垫付军资的钱银,绝对是‘贪墨’的三倍有余!方才那一巴掌,是希望妹婿你的脑子能开一开窍!就算是有心人要栽赃本王,挑拨着本王与太子的关系,也是要寻个能站住脚的名头,切莫跑到朝堂之上,贻笑大方!”

骁王就是有这样的气场,在“撒完了野”后,一脸的从容镇定,掷地有声的话语在金銮殿的游龙雕梁里隐隐回荡,略带残忍的语言让满朝的文武群臣都似乎身在边疆塞外,感受着那阵前的血雨腥风,同时,也是让这群养尊处优了许久的君臣们再次深刻地醒悟到——大齐二皇子的赫赫军功都是在刀枪剑雨里实打实地换得而来的,没有朝堂是勾心钻营,打不得半点折扣!更是容不得奸人半点的折辱轻慢!

一时间,再也没人敢妄言骁王贪墨栽赃太子一事。可是这君前失仪的错处却是不容辩驳,当下罚奉一年,回府闭门反省半月。

骁王倒是从容地领了处罚,跑到飞燕这里,落得几日的清静。毕竟被他惹恼的佳人火气未消,该是如何哄好,竟是比朝堂上的事情还让人挠头。可是如今佳人缓了脸色,就坐在自己的身旁,当真是如同恍惚做梦一般,让骁王紧绷了几日的脸色和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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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见骁王直盯着自己,微微也是有些尴尬,便是轻声道:“殿下干嘛直盯着我?”

骁王也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执起她戴着祖母戒指的纤手道:“母后的这枚戒指大小倒是正合适,不用找首饰工匠调整,可见你合该天生是我霍家的媳妇。”

飞燕被骁王说得想笑:“若是别人也戴得,便是都成了你家的儿媳了?”

骁王倒是一本正经道:“当然还得有能戴得的,我们的儿子还要娶媳妇呢!”说着便是抚摸着飞燕的肚子:“孩儿,你的娘亲这几日与我怄气,倒是没得空闲与你说话,一会给你洗个澡可好?”

可惜当爹的有心,孩儿却是不能早些见爹娘,美其名曰给小儿洗澡,最后却是给几日没有亲近的佳人好好地搓一搓玉背。在桦木大桶里,骁王将飞燕揽在身前,飞燕的皮肤白皙,被热水一蒸腾更是如凝脂一般。自从飞燕怀有身孕后,骁王便是高僧一般禁绝了欲念,虽然也是偶尔与燕儿温存,却是顾忌着她而不能尽兴,如今抱着这滑腻的心上人,便是要念上一段波若金刚经才能消了腹下生出的火气,也只能转移思绪,摸着她那圆鼓鼓的小杜,只觉得里面似乎有只小脚的形状在不停地揣着娘亲,便是笑道:‘还是个淘气的,看你出来不打你的屁股。”

飞燕轻笑着一拍他的大手:“现在就放凶话,当心孩儿以后不孝……”

骁王低头啄吻着燕儿的玉肌美颈道:“若是不孝,便要燕儿再多生几个,

飞燕不禁微微羞红了脸,骁王顺势亲吻上了她的艳艳红唇,大掌一路渐下,解一解自己的焦渴……

一时间,雾气蒸腾的浴室里满是夫妻二人的轻笑声与哗啦的水声,听得屋外的宝珠等一干侍女也是心内一松。

骁王与侧妃不再怄气,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

朝堂之前的对峙,驸马当着皇帝的面受辱,一时间满京城的权贵都知道了。皇帝虽然事后多加宽慰了自己的这位女婿,可是依着乐平公主的的性子却是忍不下这场气。

她这次也是随着驸马爷进了京。可是母后却是一面都不肯见她。只因着她在淮南只顾着贪玩不肯照拂着妹妹,才让安庆被奸人掳掠了去。

后来,朝堂前闹出这么一场混战后,母后不知为何转了性子,突然召她入了宫。好不容易才见了母后一面,可那一看,却是将她吓了一跳,以前记忆里艳光照人的母亲,却是一下子衰老成那副模样。

沈皇后跟乐平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详细地问了她滑胎之事,乐平被母亲的架势吓到了,倒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沈皇后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可是她是在宫里斗了小半辈子的,比那混沌的乐平不知清明了多少,一下子便是听出了其中的微妙,公主所乘坐的马车,都是按着宫里一个规格监造的。脚蹬都是特制的,由木工雕琢成如意盘花一类的凸纹作防滑之用,况且那日无雨,怎么就脚滑地从马车上跌落了下来?公主身边的侍女们都是瞎子不成?

“……当时伺候你的侍女们可是都在?”沈后又问。

乐平被母后问得一愣:“……有一个侍女倒不是见了,因着我用得顺手,还问过管事,只说她害了伤寒,怕病疫过到府里,被抬出府去了……驸马爷倒是贴心,女儿流产后,身边的物事他是事事都加了小心”

沈皇后冷笑了一声,原先只当那王玉朗是个老实的,可以依着乐平这样的性子。却没想到是个咬人不露齿的主儿,若说害得乐平滑胎,乃是容不得头上的绿云,有情可原。那么现在在朝堂前公然挑唆着她的两个儿子内斗便是居心叵测了!

看着乐平依然维护着驸马的模样,沈皇后心内竟是隐隐有揪心之感,生出了这个蠢东西,偏又是不受教的,到底是自己宠坏了她,可是以后她若不在了可怎么办?

虽然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可是到底臆想没有实在的把柄。况且王家现在真是驾前得宠的时候,若是告知了乐平,依着她的蠢爆性子跑去跟王玉朗对峙,说不定又要捅出什么篓子来。

沈后眉宇间的褶皱渐深,沉吟了一会说道:“驸马爷早先在朝堂上参奏了你二哥,估计你二哥现在还生着驸马爷的气,你得了空子亲自登门,代你的夫君向你二哥陪个不是……”

乐平听了这话,那眼睛便是瞪了起来:“我们驸马爷也是领了圣命办差,犯事的人自己供出了我二哥,驸马爷也是据实上报,若是真诬陷了二哥,父皇岂会坐视不管?有什么是非曲直尽可以摊开来说,怎么可以向是对待下人一般,在朝堂之上说打就打的,还给不给他的妹婿半分的脸面?说起来,该是二哥向我的夫君道歉才是……”

话还没说完,沈后已经是忍无可忍,将一只玉如意随手砸了过去,吓得乐平一躲,堪堪砸在了肩头上,疼得她“哎呦”一声。

“不受教的妮子!竟是分不清里外!身为大齐的公主,当是明白,那夫君再好也是可以换的,可是自己的父母兄长却是万万抛却不得!他王玉朗好意思在朝堂上突然发难,下你二哥的脸面,依着你二哥的脾气,没当场打死他这混账便是给了你老大的脸了,却还在这里凭空嚼着你二哥的闲话……咳咳……咳……”沈后动了真气,一时间又是止不住地咳嗽。吓得李嬷嬷赶紧举了痰盂过来,眼看着沈后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浊痰。

乐平第一次见母后发病得这么厉害,也是呆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少动气,奴婢去叫御医……”沈后却是挥了挥手,恹恹道:“左右也不过是一剂汤药,也不用费那闲事了……”

然后再懒得去看乐平,被李嬷嬷搀扶着在一旁的软榻上歇下,闭着眼有气无力道:“你以后是没有子嗣的,要断了指望着夫家的心思,如今你三个哥哥里,虽然老二面冷,可是你若是讨了你二哥的几分怜惜,做娘的也就算是放心得下你了。娘没教好你,也没给你指配个真正疼惜你的夫婿,但是近日这番话,还望你牢牢记在心底,不然当娘的便是死……咳咳……也合不上眼……”

沈后已经许久没在自己的孩儿面前自称“娘”了,加上之前的呕血,实在是让乐平心内一酸,虽然心内还是不服,却再不敢跟沈后顶嘴了,只能哽咽地说了一声:“母后……你这是怎么了?”

沈后没有再言语,只是动了动手指,示意着乐平可以出宫去了。

乐平出了宫门,准备登上马车时,那车帘却是先自撩起,原来是王玉朗早坐在了马车之上。他伸手扶着公主上了马车后问道:“怎么样,皇后可是苛责你了?”

可算是乐平的脑子还没彻底地傻透,左右犹豫了一下后道:“母后只说让我去给二哥赔不是,到底是兄妹,总不能因着你们找朝堂上的争执而闹得太僵。”

王玉朗听了后,眼眸微闪说道:“母后所言极是,我也是有欠考量,在驾前得罪了骁王,不过我当亲自请罪,怎么可以让公主代为受罪?”

自从乐平堕胎后,王玉朗一改往日待公主极是冷漠的态度,极尽体贴能是。竟是将乐平感动得无以复加。她心知王玉朗跟她往日里养着的那些趋炎附势的面首们不同。

因着往日驸马爷不将她放入眼中,便是暗自生了些许不服之心。却不曾想,这次堕胎因祸得福,倒是让夫妻二人的关系融冰,这倒是让公主对这王玉朗越发的依恋。

听了他的自责之言,连忙说道:“明明是我那二哥不讲道理,你奉了父皇的旨意办事,何罪之有?便是道歉也不过是因着我遵从了母后之言,勉强给他几分颜面罢了!”

王玉朗闻听这话,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伸手将乐平公主揽入了怀里……只是如同怀春少女,一脸娇羞地趴伏在他怀里乐平不曾看到,她的夫婿眼里却是毫无半点笑意。

此时的王玉朗脸上满是愤怒的狰狞!

到底是错算了一步,竟是忘了骁王乃是不按常理出牌之人。其实他怎么不知自己如此安排,不足以将骁王治罪。

但是证人留下口供畏罪而亡乃是在一干官员面前不容辩驳的事实,原以为当朝突然发难,就算骁王再怎么辩驳,也是百口莫辩,在群臣的心里是会留下陷害太子亲兄贪赃,却是自己监守自盗的污点。

霍允多疑,原本只是要在皇帝的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任它慢慢破土即好。

可谁知骁王竟是一早便得了信儿的,不但是准备了阵前花销的账本,更是直抽下他的脸面,来了一个敲山震虎,敲打得满朝的文武都是尽想起了骁王曾经立下的赫赫战功,再一次地提点着他们——究竟是谁才有资格成为大齐的下一代君王。

还是太急了,可是该如何挽回目前的劣汰呢?

想到这,他对乐平语道:“骁王现在正在定安国公的府上宴饮,不如你我就趁着也去赴宴之时,向骁王陪个不是吧!”

夫妻二人商定后,便宜命马车夫驾车前往定安国公府上。

定安国公位高权重,朝中交结甚广,是以府内大小宴会不断。

当王玉朗携了乐平公主入了府中的大厅时,这宴饮的气氛正是最高之时,只见厅内乐坊舞姬正在扭动着身姿尽情歌舞,而那骁王身在主位与定安国公开怀畅饮,在他的身旁也是有两个娇媚的女子服侍着,那两个女子半敞着的衣襟里是兜得鼓囊囊的胸部,正暧昧地在骁王的胳膊上蹭来蹭去……

乐平公主也是浪荡惯了的,一般后宅女主见此情形,早就脸红心跳地规避一旁了,她倒是一脸坦然,若无其事地往里进,而心内却是难以言状的得意:“还道二哥是个长情的,可那飞燕虽然是胸有沟壑,面如桃花,不还是被二哥给休离出府了?如今二哥左拥右抱的情形,倒是跟那些浪荡的男人别无二致,说来说去……还是她的夫君要好,谦谦君子不沾染那些个狂蜂浪蝶……

这么想着,便是又含情脉脉地望了自己的驸马王玉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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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朗携了公主的到来,让在场的贵胄们眼神一闪,心道是有好戏看了。

王玉朗一脸的平静,走上前去与定安国公打过招呼后,便径直向骁王施礼,模样谦卑无懈可击。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大舅子与妹婿之间一团和气呢!哪里还有朝堂上被扇了耳光的尴尬?

乐平走过来也朝着哥哥施礼言道:“驸马爷前些日子因着公事,对二哥多有得罪,还望看在小妹的情面上且是原谅驸马这一回。”

骁王看着王玉朗在一旁谦卑的模样,心内冷笑了一声,到底是一时看走了眼,竟是将条咬人不吠的恶狗当成了温顺的羊羔。既然王玉朗走起了公私分明的路子,不计较朝堂上的争执,他若是一味冷着脸子,倒是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

骁王饮了口杯中醇酒,嘴角微微勾起道:“驸马多礼了,都是霍家皇室中人,既然是自己知道错在何处,本王岂可不原谅则个?”

一时间,这宴饮大厅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再度开怀畅饮,歌台舞榭、觥筹交错。

王玉朗坐在侧席上,不动声色地看着骁王揽着陪酒的佳人喝酒打趣儿,态度甚是轻浮,便是慢慢垂下了眼眸。

飞燕被休弃之事,他当然也是一早便听说了的。听说是无颜回尉迟侯府,竟是寄养在了京郊的一户农庄里,可是他多方探听,竟是不知飞燕究竟是寄养在了何处,一时间竟是在天子的脚下隐居了起来。

不过没有关系……待得扳倒了骁王,便有大把的空闲去寻找一个怀着身孕的弱质女流。

如今看似军运辎重一事暂且压制了下来,实则天子之怒日盛,骁王实在是太过无状!竟然在朝堂之上,天子龙威之前动手打人,虽然皇上碍于骁王的军功而轻罚于他,但不代表皇上不是心怀芥蒂。

因着替慧贵妃私底下解决了她的亲弟在闹市醉酒失手杀人之时,慧贵妃将王玉朗引为心腹。在那次朝堂闹剧之后,私下传信于他,说是皇帝回宫之后勃然大怒,将一个失手打翻了果盘的小奴才杖责而死。

听了这话,王玉朗的心内更是有底了。骁王军功虽高,怎奈镇主,此番北疆归来更加变本加厉,不将天子龙威放在眼底,皇帝岂能容他?

想到这,王玉朗微笑地向骁王又敬了一杯酒,心道:“当朝那一掌之仇,待得些时日必定加倍偿还!”

算一算,飞燕的身子已经是快入了八个月了。大齐的风俗是怀孕八月,要去娘娘庙抱娃娃。这些娃娃都是由生产三子以上的妇人亲手用棉布缝制的。有男有女,每个娃娃上都缝着布条,上面写着“文曲”、“力壮”、“娴雅”等等。等到怀着身孕的夫人们拜祭了送子娘娘,感谢过娘娘后,便可去菩提树下抱去一个中意的娃娃,期盼着给肚里即将临盆的孩儿招揽些福气。

飞燕一早便是做好了拜祭的准备。供奉送子娘娘需要五色糕饼,一般的小民准备的是两层的。而端木氏亲自和面蒸制出的是八层的糕饼,用特制的大食盒装好后,又准备了香油高烛。

因着不想撞见京城里的高门贵府的夫人们,飞燕特意挑选了雪后的日子前去拜祭。雪后的道路硬滑难行,普通的马车必然哧溜溜地打滑,里面的人也是坐不安稳,左摇右晃。飞燕乘坐的乃是端木家特制的马车,轮子上布满了细小的尖刺,行在冰雪路面上又稳又快。

到了娘娘庙,车夫放下踏脚板,宝珠先下了车,转身扶着飞燕走下马车。飞燕扶着宝珠,眼光一扫,发现庙门前停着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车边站着十几个御林军的兵士。飞燕认出是太子府的马车,不禁眉头微微一皱,近来骁王与太子间的不和已经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在朝堂上数次意见不和发生冲突,这时和太子妃相遇双方难免有些尴尬。

飞燕命随侍的护卫留在庙外,扶着宝珠袅袅地拾级而上。刚进了庙门,就看见太子妃在几个侍女的陪护下走出正殿。

太子妃早已经不复明艳少妇模样,虽然依然是高冠凤带,脸上涂着价值万金的珍珠水粉,但是脸庞塌陷,双目无神,竟然比较着上次在宫里相见又是憔悴了几分。飞燕带着宝珠闪到路旁,低头行礼,问候到:“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停到飞燕面前,微微看了一眼飞燕虽然显怀明显,但是却是越发滋润丰满的身子,眼中目光微闪,竟是不知是什么滋味。太子妃身边的丫鬟拾香却是眼神一瞪,冲着庙内的神婆低喝:“大胆,太子妃入殿祈福,怎么还容得寻常的小妇入庙进来?”

那神婆也是脸色一苦,这尉迟氏入庙祈福,乃是昨日一早便定下来的,所通的门路也是不同一般,乃是总管着京城庙宇宗祠国师汜河风亲自修书传信,交代雪后封庙一日,只尽心接待尉迟氏。

可是哪里想到太子妃却是一早递来了帖子,不到一个时辰,这贵妇便翩然而至了。

左右都是得罪不起的,饶是圆滑老道的她也是夹在中间略有些为难。

只是拾香这般言语实在是有踩高就低的嫌疑,飞燕才是被赶出了骁王府,太子妃这边就冷面相对,实在是失了太子府宅的身份。

飞燕见太子妃过来,便是赶紧施礼,可是听了拾香那夹枪带棒的话,眉头不由得一皱。太子妃也是有些愕然,没想到拾香会说出如此话来,可是心内稍微有些起伏后,便归于平静,并没有开口阻拦拾香。

这拾香原是她的陪嫁。因着傅老妇人知道女儿姿色平平,将来入了太子府去,实在是难以笼络住太子的心。便是在挑选陪嫁丫鬟时用了几分心思,尽是挑选些姿色上乘的,因着都是傅家家养的女孩□□得都是水葱一般,将来若是得了太子的垂爱通房,也是算是替女儿笼络了太子的几分心思,将来一朝入宫,协力六宫事宜也算是有了帮衬,女儿不算势单力薄。

这拾香也算是陪嫁侍女里出挑的了。因着有几分姿色,一同入了太子府没几日,就在一次替傅林秀给太子呈上滋补炖盅时,被太子拉上了书房的软榻,这女子也是天生有些狐媚的本事,竟是引得太子又是与她闲暇里胡混了几次。

沾染了太子的龙泽,便是让拾香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这太子妃被母亲教养的端庄淑仪,堪比贤妇,向来是不会跟着妾室生出捻酸嚼醋的心思来,安排着太子府里侧妃侍妾侍寝的事宜,竟是比内侍官都尽心尽力,更何况是自己母亲亲自安排的侍女,更是指望着替她拢住太子呢,一时间这拾香颇得太子妃的青睐,而这拾香如今已然是怀孕八月有余。太子妃已然是不能生育,便是指望着自己的侍女肚皮争气,若是男孩也好过继到她的名下,也算是有个嫡子傍身,所以甚是重视,此番便是亲陪了这侍女入娘娘庙祈福。

拾香这些日子锦衣玉食,将养得便是生出几分主子的心思。她虽在后宅,也是知晓骁王最近和太子在朝堂上屡起争执,太子感觉受辱,怒气难平,回府后常常大发雷霆,太子妃的日子分外难过。今日见到骁王曾经最宠爱的侧室,又知道是已经和离,便想着替太子妃出口恶气。

太子妃原本与飞燕大面上还算是过的去眼,只是飞燕乃是一个亡将之女,且是侧室,实在不是跟她在一个品阶上,碍着这个侧室独得骁王的宠爱,情面之上更是要厚待几许,

可是傅林秀的心内却是不以为然,当初她出嫁之时,皇后原本为她特制的宫中头面尽是送给了一个骁王的一个小小侧妃。就算母亲当时言语开导了,也是难免心存芥蒂,她一个落魄门户了的女子却是独得骁王的专一多年,京城里后宅的女人们背地里是少不得羡慕,微带些嫉妒的。

可惜这个大齐皇室专情的神话也是有破灭之时,眼下看着飞燕孕态难掩的模样,再联想到她被休离出了王府的窘境,傅林秀只觉得心内竟是有些难得的痛快。

这世间的男人有哪个能脱了俗的?便是得了娇宠的又如何?最后不也是落得这狼狈不堪的境地吗?

想到这,她仅是朝飞燕微微颔首,便目不斜视地一路入了娘娘庙前。

飞燕倒还好,宝珠在一旁竟是气得浑身发抖了,她闲暇里与各府的侍女们素来交好,之前宫宴时,便听过这拾香的底细。待得太子妃一行人入了娘娘庙,才小声抱怨道:“竟是个狗仗人势的!怀着身孕八个月,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捞到,顶了通房丫头的名头生子,倒是有什么猖狂的?不过是个借腹怀胎的皮囊,白白替主子产子罢了,竟是得意成这样!将来生的孩子也是聪慧不及哪里去!”

飞燕朝着她一瞪眼:“这里岂是你说闲话的地方,还不快些住嘴!”

宝珠这才急急地收了口,可是那脸也是气得绯红一片。

拾香却是得意的很,她自觉揣摩出了太子妃的那点子心思,当场煞了那下堂妾的威风,也算是给主子宽心了。

太子府内妻妾虽多,可是她拾香便是认准了一点,尽力讨得太子与太子妃的欢心。这样算来就是有了两座靠山,就算自己这胎要过继到太子妃的名下又如何?她尚且年轻,只要有太子妃在,自己在府里便是顺风顺水,何愁不再产子?将来太子只要成了皇帝,她入妃位又有何难?

通往娘娘庙的主殿,已然铺上了红毯洒下了花瓣,这红毯也是有门道的,名唤平安道,乃是由孕妇一人踩过的。

太子妃之所以选在今日,也是算准了这一天庙内香火稀落,正好少了些白嚼舌根的闲话,才带着拾香前来祈福。

虽然身子慵懒乏力了些,可为了展示自己对拾香的重视,尽扫她当初无意中害得太子宠妾堕胎而烙下的妒妇之名,她都有必要亲自陪着拾香前来祈福。

如今看了鲜花铺道,也只当是乃是庙里的主事看了自己的拜帖而提前预备的。当下便是站到了一旁,等着拾香先行踩过平安道。

拾香觉得自己虽然现在还是个丫头,可是寻常百姓进不得的娘娘庙的主殿便是在她的眼前,脚下踩着的,竟然是庙里的主祭吩咐撒下的金盏荷花的花瓣。

要知道这金盏荷花乃是席月国的贡品,花瓣的边沿如同撒过金粉,荷花又有和顺之意,孕妇脚踩花瓣便是有顺利产子的好彩头。

拾香心内一阵激动,竟是没有想到太子妃竟是如此厚待于她,寻来这价值千金名品荷花……想到这,她更是昂首阔步,将那荷花轻轻踩在脚下……

“大胆!哪来的贱婢,竟是这等没眼色,这金盏荷花也是你能踩得的?”

话音未落,一名老妇带着几个宫中的侍女虎着脸儿,站在了主殿的门口。

太子妃本是在侍女的搀扶下坐在了一旁,如今听了这一声申斥,也是唬了一跳,抬头一看,那老妇不是别人,可不正是皇后娘娘倚重的李嬷嬷吗?

李嬷嬷呵斥住了拾香后,才抬起眼来,仿佛是才见了太子妃一般,朝着她不卑不亢地一施礼道:“原是太子妃也在此间,老身给太子妃施礼了。”

太子妃眼望四周,狐疑地说道:“李嬷嬷免礼……莫非是母后风驾移来此处?为何我竟是没有得到消息?”

李嬷嬷道:“皇后凤体欠安,正在宫中静养,只是有些差事嘱咐了老身,自是要精细地办差的……来人,去将那平安道上的金盏花瓣换了新的来……”

太子妃愈加是心内纠结,看着那李嬷嬷的架势,分明是嫌弃了她府上的拾香弄脏了花瓣……可是这平安道若不是给太子府上预备的,那……是给谁预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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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李嬷嬷派出去的宫女已经将飞燕从娘娘庙的门口接了过来。

看见身披雪白貂绒披风的飞燕走来,不苟言笑的李嬷嬷倒是浮出了一抹笑意。

“尉迟小姐,虽然您如今也是离府了的,但是腹内到底是骁王的头一胎孩儿,皇后亲命老身来替小姐腹内的孩儿安排祈福。”

飞燕听闻微微屈礼说:“有劳李嬷嬷了……”

说完便是素手轻轻提起了裙摆,露出一双蜀绣鞋面的绣花鞋,轻轻地踏上了红毯踩踏着名贵的金盏花瓣一路前行。

一旁的拾香气得脸颊都微微有些发红,可太子妃傅林秀却是心内猛地一颤,就在方才飞燕提裙的那一瞬间,她分明地看到了她手指上戴的那一枚戒指分外的眼熟,仔细一回想,便是想起那不正是皇后平日里手上戴的那一枚吗?皇后竟是什么时候赏赐给了尉迟飞燕?

想到这里,瘦弱的身子便是微微打颤。

皇后如此青睐于这个骁王府被休离的妾室,着实出乎了太子妃的预料。想她嫁入了太子府中,却是一直与沈后相处得不甚和睦,她乃是大家出身,从小到大一直乖巧可人,甚少受了父母的申斥,即使有错,傅家长辈的说教也是留了几分情面。

可是沈后性情泼辣,言语刁毒,每每都是让太子妃当着一众贵妇的面前,下不来台,她又是看中脸面的,每次到了这时,便是局促委屈,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皇后。这皇家里的婆媳二人,实在是不好相处。太子妃也是能省则省,尽量不见皇后。

为何尉迟飞燕却能得了皇后的欢喜,如今被放出府门了却还如此照拂与她?

若只是因着飞燕腹里的孩儿,那她领着的拾香不也是正怀着霍家的骨肉吗?却在刚才当着她的面被卷拂了脸面,实在是让太子府下不来台……这么一想,往日里在皇后面前受了的委屈尽数袭来,一时间竟是心内百味杂陈……

虽然心内不悦,但是脸面上却还是要过得去的,当下勉强一笑,在飞燕走过了平安道后,站起了身子微微一笑道:“原是担心着尉迟妹妹以后的出路,现在看来皇后如此将妹妹记挂在心上,我也是放心了,他日若是太子见了骁王,我必恳请太子代妹妹说些好的,你若能归府,也算是破镜重圆的好事一桩了。”

若说以前飞燕对着这位傅家的千金,当朝的太子妃尚且还算是有几分敬重的话,现在却是因着方才太子妃任由着自己府里的侍女踩高就低的行径而冷了几分心思……

以前尚在前朝时,她还曾与这傅家的小姐还有隆珍一同入宫赏花时嬉笑取闹。和顺的情景似乎就在昨日。

可是这点子浅薄的情分到底在这勾心斗角的宫苑里迷失了几许。俩人出嫁成礼时,一起在月老庙内说笑的温情犹在,如今却是各怀着戒备,拿着言语试探。倒真是不能不让人为之感慨。

想到这,她也只是弯了弯嘴角,冲着太子妃一施礼,并没有言语什么。傅林秀其实也知自己方才在庙门前的冷淡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了,看飞燕这反应,心内也是有些尴尬,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恰好庙内的主事已经安排好了新的平安道,便领了侍女拾香移步去了他处。

飞燕依着规矩敬香,同时上祭了糕饼后便是来到了院后的树下去选择娃娃。

在那一圈各色的娃娃里,飞燕左右审视,最后挑中的乃是个挂着“安康”二字的女娃娃。

如今朝中风云突变,政局不稳,自己与这腹内的胎儿也是前途未卜,世间便是有金山银海,做母亲最盼着的也不过是孩儿“安康”二字。

惟愿自己的孩儿不必再像自己这般,经历这么多的腥风血雨,一辈子无忧长大才好!

单说太子妃,因着娘娘庙内的不愉快,也是兴致全无,待得拾香抱了个“福禄双全”的娃娃后便匆匆回转了太子府里去。

回府的时候,恰好太子有事出府,与他们正撞到了一处。那拾香在娘娘庙里受得的委屈,一路来发酵得愈加浓烈,当下跟太子请安后,太子随口问道:“去娘娘庙祈福如何?”

太子妃还来不及阻拦,拾香便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委屈尽是吐了出来。

太子初时听了还好,待听到皇后为那骁王府的弃妇准备了金盏花道时,那眉头便是拧了起来。他将马鞭甩给了一旁的马童,命太子妃随着自己入了内室。

“母后为何如此厚待那妇人?”太子的目光急切,焦灼地问道。

傅林秀见太子神不对,心知此事甚是重要,便是不再迟疑,将飞燕手上带着那枚母亲亲传的戒指也一并说了出来。

听了傅林秀之言,霍东雷的眼睛越瞪越大。母后素来与老二不睦,可是如今却如此亲待老二家的弃妇,这葫芦里到底是卖了什么药?

若是母亲一心想成为贤后,善待自己的孙辈,自然不必多言,可是若是……

自从霍尊霆回京以来,太子就开始寝食难安,他直觉得长久以来本该是自己的储君之位,可是稳如泰山的事实,如今已经是摇摇欲坠。

父皇的龙威难测,母后的态度陡变,都让他每日如履薄冰……如果,没有这个弟弟,是不是他的日子便能好过些了?这是夜深人静时,总是闪入太子脑中的一个念头,这执念随着朝堂之上与老二明争暗斗的愈加激烈时,也萌芽破土难以抑制,

问了太子妃后,太子重新备马准备出府,一路策马,来到了京外的折柳亭台。

今天是王玉朗返回淮南的日子,因着查办军饷一事不了了之,他自然也是要打道回府了。太子前去给驸马爷践行。

对于这个驸马,太子还是满心感激的,最起码在老二拼命地栽赃陷害时,他王玉朗可是拼尽了力气替储君消除罪责。

二人在长亭寒暄作别,挥退了左右后,王玉郎低声对太子道:“殿下可知局势已是危如累卵?”

太子眼神中闪过一道阴仄:“二弟近来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不过却又能奈我何?”

王玉郎停顿了一下,额角伤疤微微有些跳动,不一会又归于平静道:“殿下,臣说的不是骁王,而是当今圣上。”

太子一愣,哑然失笑道:“驸马却是错了,本王了解父皇。二弟现在如此强势,父皇心中是十分不悦,等父皇发作时自然有他的好看。”

王玉郎见太子如此说,微微冷笑,:“恕臣直言,殿下以为圣上当真不知道粮饷克扣一案是太子的手笔?

北疆一战关乎国本,若是圣上认为殿下居然为了为难骁王而置大战于不顾,实在是不分国本轻重,铸下了大错。可是圣上明知殿下所为却是为何不予责罚?”

这一问,可是正是问到了太子的心结之处。这些时日来,他也是在无人时,反复琢磨着父皇的心思,却是始终难以成法。如今听了王玉朗提及,一双眼睛顿时眯缝了起来:“难道……驸马窥得圣心?”

“爱之深,责之切。圣上先前经常责罚殿下,正是寄望甚殷。现在殿下铸下此大错,圣上不但不责罚,反倒时常褒奖,怕不是出自对殿下的喜爱,而是……稳君之计。”

太子脸色大变,瞪着王玉朗,嘴唇抖动却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有心申斥王玉朗,可是驸马爷的话却是与他心内的猜忌契合得严丝合缝,实在是自己都难以辩驳。

王玉朗不动声色地看着太子的脸色继续说道:“骁王能征善战,功勋卓著,军中多为其部下,朝中也威望甚高。如今与殿下不睦,且愈演愈烈。圣上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如此发展下去,坏了大齐的根基为免日后兄弟阋于墙,却不能外御其侮,必要压制一方。

而如今一方是兵权重威望高的骁王,一方……是根基薄弱全赖圣上扶持的殿下您,孰易孰难,对圣上来说岂不是显而易见?”

太子听到此处,脸色苍白,猛然低喝:“大胆,父皇君心岂是尔等能妄自猜测的,你可知道你说的是株连九族的妖言吗!”

王玉朗却是微微一笑:“臣只知忠于大齐,要为天下苍生着想,那骁王虽然战功赫赫,实在是个妄自尊大,阴狠邪佞之辈,若是他一朝君临天下,岂不是百姓之苦?然殿下却是不同,心怀慈善,恭敬孝道实在是大齐百姓之福。所以臣就算拼得一死,也要为殿下登基效犬马之劳……殿下想要看明圣上的心思也是简单。只看殿下现在朝中的势力有无增减便可知。”

王玉郎的话音未落,太子的脸色已是刷的一下变得苍白起来。太子这些年在朝臣中发展起来的势力越来越大,工部刑部礼部侍郎都已投入门下,吏部,兵部因为太过敏感,骁王宗部盘根错节不宜打入,但也有自己人在里面探听耳目。

只是因为粮饷克扣一案,自己在户部的势力几乎一扫而空,而前几日吏部侍郎的小舅子强抢民女致人死命,刑部将告状者打出府衙一事不知怎么就捅到圣上那里,圣上大发雷霆,在吏部部刑部撤了不少人,其中多是自己的部下。这几个月里,自己在各部的宗系因为种种事情被裁撤不少,这真是细思则惶恐,难道父皇真的要……

王玉朗走上前去,凑到太子的耳边低语:“太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一日,王玉朗与太子共饮了三杯酒后辞别,离了京城。

虽然驸马离了京城,可是乐平公主却被皇后留在了京中。依着乐平公主的意思,她是想随了驸马爷一起回转淮南的,但是皇后以凤体欠安为由,留了乐平在京中,每日都要入宫请安奉茶。

再过几日,便是初春时节了,虽然挨过了冬天,可是这入了春,天气陡然转凉,皇后的肺病一直不见好,御医说这个时节正是泛着地寒之时,若是能去京外不远处的鹤岗温泉行宫里将养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皇后就向皇帝请求出宫,暂居行宫。

如今帝后二人是貌合神离,霍允自然是允了。于是皇后带着乐平一同去了鹤岗行宫。

到了行宫的门前乐平隔着马车的棉帘,便看见一辆小马车停靠在了宫门前,不一会,便看见一个兜着紫狐大氅的妇人被几名宫女搀扶着下了马车。

乐平用鼻子哼了一声,心道:竟是通了什么门路?被二哥扫地出门了,排场倒是没有减了分毫!这一身的紫狐软绒,应该是北川国的特产,那紫狐生在极寒之地,所以这一身柔软的皮毛也有些精妙之处,若是在阳光下晒上一会,竟是自己会生出热度来,能保持两个时辰呢。偏偏只有刚刚诞下幼狐的母狐的皮毛才有这功效,是以得了一身皮毛就意味着一窝幼狐痛失母亲,所以紫狐的数量急剧减少。北川国的新王笃信佛教,悲天悯人,所以下令禁止捕杀紫狐,从此再无紫狐皮朝贡齐朝……

她倒是得了什么门路,竟是穿了这一身的紫狐皮?

这么想着,乐平下了马车,来到了飞燕的近前道:“怎么你也来了这里?”

飞燕微微颔首道:“奉了皇后的旨意前来侍奉。”

乐平瞟了一眼飞燕手上的那一枚戒指,又是冷哼一声:“原是听说你被二哥赶了出来,本是想得了空子去看看你,贴补下你这无依无靠的,现在一看本宫倒是白白操心了,你这日子过得,竟是比我这个大齐的公主还滋润……这身紫狐皮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飞燕倒是颇为了解这个乐平,那张嘴是一百个不讨人喜欢的,性子也娇蛮豪横得很,但是若说她背后下绊子使坏,实在是没那个心眼子。她此时说要“贴补”自己,还真是备不住动过那样的心思,可是如今却是被这一件衣服又勾起了嫉妒之心,当真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当下便是展开大氅道:“民女的一点子小伎俩,倒是让公主一时看走了眼。原是在淮南的时候,因为生产紫竹盐,看着府里的皮匠用它配料又加入了特制的紫琼花来染色,染出的效果甚好,便是将方子记了下来。前些日子翻箱子,翻出了件旧的皮大氅,寻思着丢了怪可惜,便是依着法子叫人染色,这颜色倒是鲜亮,公主若是喜欢,民女也给公主染些送了去。”

乐平伸手一摸,果然不是带热的紫狐皮,当下有些释然,不过心内却是难免有些轻视之意,以前在二哥的府上锦衣玉食,如今竟是沦落到了染色翻新旧皮货的地步,真有种落魄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

当下眼角飞扬了起来:“本宫的紫狐皮披风少说也是有三件的,哪里需要这等子的穷酸染色?要是被别人看了,还以为本宫竟是穿戴不起了!”

飞燕被当场下了面子,却是宠辱不惊,微微一笑,其实这紫狐皮的皮货,骁王一早便命人给她备过,那一箱子走私的皮货价值连城,足足可以制出五件来,可是飞燕却是命宝珠锁了箱子,弃之不用。

人无皮毛而需御寒,便是只能向带毛的生灵索取,如同饿了要食鱼肉一般,乃是天道循环。可是这紫狐的皮毛却要搭上一窝小狐的性命,实在是让人不喜。

飞燕闲暇无事,想起那染色的方子,所以才拿来一试,贵人深爱紫狐,不一定是为了那散热御寒的功效,更多的是爱那代表尊贵的颜色,若是皇室贵族带头,自然便是成了京中的风尚。

她在淮南时,穿戴的每一样,都被淮南贵妇纷纷效仿,却想不到如今一番好意却被解读成了寒酸落魄。

飞燕微微叹口气,心道也难怪男人们纷纷争权夺势,所要的不一定是锦衣玉食,更多的也许就是这份一言九鼎,人人纷纷争而效仿的满足之感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是一同入了行宫的大门。乐平方才言语争了上风,心内颇为受用。其实她心内一直甚是喜欢亲近飞燕,加之后来听说了她隐秘的经历,更是觉得她乃是不一般的女儿家。

可是自己乃是大齐的长公主,同这蕙质兰心的奇女子一比,竟是一无是处,连女人最起码的生育也是不能了!想到王玉朗以前恋慕于飞燕,心内便是隐隐的不好受。

可是现在,再有才情美貌的女子又如何,明明怀了身孕,却被二哥无情的抛弃了。那边二哥歌舞升平,左拥右抱;这边落魄的下堂妾苦哈哈地穿着自己翻新染色的皮货,努力置办整齐,支撑着门面……

这么一想,乐平在飞燕的面前顿觉平衡了许多,竟是有些同情飞燕,先前在淮南的不愉快觉得能翻过一页了,于是喜滋滋地拉着飞燕的手道:“你是要住在哪个殿内?不如离得我近些,我们也好在一起说话解闷……”

飞燕回头时正瞟见自己的侍女宝珠听了公主的话后,脸冲着殿柱忍不住地翻着白眼,便是瞪了宝珠一眼。可是心内也是对着乐平的喜怒无常,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李嬷嬷来传皇后的口信,说是沈后已经安顿好了,让尉迟小姐过去陪着说一会子话。乐平听了也想跟过去,却是被李嬷嬷婉言拦下了。

飞燕在宝珠的搀扶下,入了行宫的主殿,此处因着挨着温泉,那地砖都是热的。若是有痛风症在此处将养是最好不过的了。

飞燕本来就有寒症的毛病,入了这殿内,竟是觉得每每一寸肌肤都是舒爽的。

此地不光是温暖,因着水汽的缘故,空气也温润了许多,沈后觉得连日来发痛的喉咙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于是便躺在软榻上,将将喝了半碗冰糖雪梨的汤水,。才放下茶盏,就看见飞燕进来了,微微点了点头:“听李嬷嬷说,这汤水是你一早便熬煮调配好备下的,倒是有心了。”

飞燕行礼后,被李嬷嬷搀扶着在垫了软垫的靠椅上坐下,笑道:“原也不是什么精巧的,不过是秋日积攒了些北疆特有的秋梨,入京后便熬制成膏装成坛子,赶在雪前埋在了屋檐下的土内,近日冰土解冻,才是起出来,配了些润肺的药方子,幸而正对路子,听李嬷嬷说,皇后饮了几日后,倒是止了咳嗽……”

沈后难得觉得身子爽利,精气神儿倒是好了不少,靠着软垫,拢着佛珠道:“一个是你这汤水调配的滋补,二是远了京城里的那逼仄的宫殿圈子,少了些谋算坑害的奸佞,本宫的身子自然就爽利了……”

这话里大有深意,飞燕心中一动,莫非沈后这病情不断加重乃是有人刻意为之的结果?

她不敢再问,便是低头不语。

沈后倒是仔细看了看她微微叹气道:“本宫的乐平,就是少了你这点子知进退的心眼……她那张嘴,倒是像极了本宫,开口伤人自是不知。可是脑子里却是熬煮的一滩浆糊,她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要有些家嫂的胸怀,可不能同她一般……”

飞燕闻言,连忙语道:“民女现在也不过是一介草民,何敢强作公主的家嫂,更何况公主心内是有一股豪爽之气,倒是让民女……”

“行了,本宫的女儿,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斤两,你怀着身孕,倒是省些气力去给她戴高帽……人若是太聪明了,其实不是什么福气。以前本宫不懂这一点,什么都是要强的,什么都要做得好,可是临了也是倦了,再懒得撑起什么了,你看这行宫清清静静,倒是个养人的地方,以后本宫是打算长住在此了,可是为何拖着你来,你可明白?”

飞燕半垂眼眸,复又睁开,倒是不再装糊涂了:“京城要变天了,皇后自然是要寻个温暖之处,避开那闹人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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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后微微冷笑:“若是风雨来袭,到哪里能躲得开的?只不过本宫现在是倦了,少了好强的心,天塌下来总归是有大个子的去顶,我们这些个妇人便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叫你来着,只是希望老二记得,本宫拿着你也是当了霍家人的,只盼着他也记得霍家里的亲情……凡事不要太过……”

飞燕听明白了,这沈后虽然因着皇帝冷了心肠,可是说到底,还是盼着自己的儿女俱是和顺的,她如今对自己好,也是心念着骁王领情,与那太子的争斗,还是顾念着些兄弟情谊的。

就在这时,门外有宫女进来禀报,原是这行宫又来了位贵人,太子妃一路风尘仆仆也是赶来行宫,准备在皇后面前尽孝。

原来当太子听闻沈后因着肺病久不治愈,去了行宫将养时,便是紧着命太子妃也来了行宫。

这几日霍东雷因着朝前的架势愈加心内无底,几次想要觐见母后,探听一下宫里的虚实,可是沈后却是一反常态,避而不见,这更是让太子忐忑不安,既然母后推脱着不见自己,便是只能借着侍奉皇后病榻之前的借口,将傅林秀指派入了行宫,也算是能套一套母亲的话。

沈后听了后,微微扫了一眼飞燕,才慵懒地说:“她的身子骨也是不好的,既然一路折腾来了,也是不好让她立时回去,本宫现在也是倦了……李嬷嬷,命人安顿好太子妃,等明儿再叫她过来请安吧……”

当飞燕出了皇后安寝的行宫时,正好撞见了太子妃。

当太子妃看见飞燕竟然也在这里时,眼底的震惊竟是一时遮掩不住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但是越不好明问,便是勉强微微一笑。

飞燕给太子妃行礼后,俩人便一起步入了饭厅。

此时正是晚饭的当口。皇后不与她们几个一同食饭,另外食用着药膳。

而乐平公主倒是来了兴致,拉了飞燕与傅林秀一起食暖锅。这暖锅乃是用新乡的红泥烧制而成,暖锅下配了三块竹炭,便是可以旺旺地沸腾上一顿饭的功夫。

大齐民间食用暖锅一般是涮食兔肉,到了秋季猎兔时,山里的猎户最爱在捕获肥美的兔子后,在山里配了烧刀子酒,几个人一起用铁锅涮着兔肉来吃,配料也是简单的食盐,粗鄙得很。

不过行宫的御厨给她们准备的却是鲜嫩的乌拉尔羊羔肉。俗话说得好,“冬吃羊肉赛人参,春夏秋食亦强身。”

这周岁内的乌拉尔羊羔子肉质鲜美无比,又是精心调了汁水腌制过的。汤水里也不知加了什么底料,香浓扑鼻,夹取一片羊肉在暖锅里还会搅动几下后,便可食用了,因着底料够味,不用再另外沾食佐料,肉质入口滑嫩鲜美得很。

傅林秀虽然身在太子府,可是她向来是不太讲究饮食的,太子不常与她用餐,平日是三餐也都是厨下安排的制式里的菜肴,虽然精致,吃久了也乏味。

太子妃如今吃了这民间猎户改良了的暖锅,倒是觉得新奇无比,吃了几口后,便笑着说:“倒是乐平公主会吃,都是常见之物,这么一搭配,居然吃出了新意来。”

乐平向来是爱抢白人的,听了太子妃的恭维,当即鼻子一哼:“哪里是什么常见之物,你道这锅子里的汤料为何如此香醇?这汤底乃是淮南当地金水湖内特产的青鲭子熬煮出来的鲜汤,这鱼没有湖鱼惯有的鱼腥味,用来做底料更是衬托了羊肉鲜美。鱼与羊这般搭配,才不辜负了‘鲜’字!

而且,也不是本宫会吃,乃是本宫在二哥的府上将养时,跟着飞燕小姐学了这独特的吃法,讨了配料方子给了行宫的御厨罢了……”

太子妃本是有心讨好了乐平公主,却是被乐平几句话便抢白得脸上挂不住了笑,脸颊都是僵硬的。

飞燕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傅家的小姐从小便是一板一眼的,若是相处的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们还好,偏偏是嫁入了霍家,男男女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混”字当头,若是再拘谨着礼节与他们相处,可不是再为难着自己吗?

就在这时,乐平又是翘着下巴问飞燕:“许久不跟你讨教,可是又研究出了什么新鲜的吃法,说来给本宫听听。”

从跟这乐平入了行宫以来,乐平便是没少拿了她“弃妃”的身份敲打着飞燕,言谈举止间既隐隐有可怜她之意,又是自觉自己高了她一头之感。

公主那些个脱口而出的话,若是冲着真是被夫君休离,心事又深沉的妇人来说,恐怕那弃妇是要被公主的话激得想不开,去跳十次深井了。

不过飞燕向来是不把乐平的胡话放在心上,便是顺了乐平的话道:“如今民女也是勒紧了腰带过活,在离府时,二殿下钱银给的不多,当是要仔细些,便是拿着萝卜根充了参须泡水,嚼着葱段当做了甘蔗生津,哪里还有心思研究什么精细的吃食,公主,您以后可是不要再跟民女打听这些的了。”

换个心智健全的,都是能听出飞燕的调侃之味,就算再听不出来,也要看看妇人的穿戴打扮啊!

最起码太子妃便是看出眼前的这位“弃妇”耳朵上挂着的,看似不起眼儿的珠子乃是云滇的金珊木。这金珊木有安胎定神的功效,可是木材却是生长得不高,只有就算是百年的老树也只有五岁稚儿那一般高。当真是寸木寸金。

因着这物稀罕,妇人穿戴这金珊木的配饰既可以有助于快要分娩的孕妇顺产,又可让妇人调节生产后紊乱的气血,所以云滇向来不对外朝贡。想得这一套看似不起眼的木饰物当真是要费一番周折呢。

算一算傅林秀还是在前朝时,瞧见了当时的皇后摘下金珊木的发钗后,命宫人小心翼翼地放入单独的金玉匣子里收藏,这才识得这散发着淡香的稀罕物的。

可是飞燕如今身上穿戴的却是整整一套金珊木的头面,发钗、耳环、镯子与珠链一个不少,j金珊木乃是越带得久,颜色愈加发金,可是飞燕这一套却是淡淡的金色,可见是新砍的金珊木料,上身还没有几日呢!

别看乐平公主一身招摇的金钗美玉,依着她看,公主一身的叮当作响的头面都不及飞燕链子上的一颗木珠子来得值钱。这般阔绰精养的“弃妇”,还会拿着萝卜根充了参须?

偏偏乐平便是当了真,瞪着眼儿咂舌道::“哎呦,二哥竟是这般小气,难不成是积攒着家私等着迎了新妇入门?看你这一身寒酸的,怎么穿戴起了木头做的首饰,赶明儿我命宫人给你送去一盒子,赶紧尽换了吧!“

听了这话,傅林秀简直浑身都不自在了,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由自主地替公主觉得一阵尴尬。乐平虽然如今贵为大齐长公主,但是说到底也是半路进京的新贵,朱门贵府里的贵物还是认得不全的,所以才是会说出这贻笑大方的话来。

飞燕自然是看出太子妃的不自在,想来是认出了自己身上的穿戴。她原是不想戴的,觉得太过招摇,偏偏那人一意坚持,又是对胎儿好的,这才戴上的。后来才发现认得这奇珍的竟是凤毛麟角,倒是也心安了。所以乐平公主又露出无知的蠢态时,也仅仅是微微一笑,谢过了公主的好意。

乐平觉得自己又施舍了一份恩惠,心情大好,接连饮了一杯醇酒,来了兴致,接着道:“二哥向来是会算计的,莫不是又纳了新宠,一意又金粉玉食开始独宠了起来……不会啊,前几天还瞧着他在定安国公上左拥右抱着美姬,当真是风流着呢!可是不像被新人收心了的样子……”

就在这时,飞燕将一双玉箸搁置在筷枕之上,微微一笑道:“公主与太子妃慢用,民女腹内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待得出了饭厅,来到无人之处,一直在旁服侍宝珠小心翼翼地看着飞燕波澜不兴的俏脸,便说:“公主之言也是一面之词,再说二殿下出去应酬也是有的,不过是逢场作戏,真正心疼的还是侧妃您……”

“都已经出府了,就别再叫侧妃了……我倦了,想要早日的安歇下来……”

宝珠不敢言语,连忙侍女们铺床准备汤婆子,而飞燕却是眼望窗外发呆,小脸绷得紧紧的。

行宫里一片惬意暖融的气息,可是京城里却是暗流涌动。

太子在新野时便有打猎的爱好,到了京城更是每年冬天都要去郊外进行冬猎。今年依然是临春,太子的冬猎的兴致却是丝毫不减。御林军,护卫,还有府上的丫鬟奴仆,足有几百人,浩浩荡荡的出了京城,直奔郊外的天子猎场。

到了猎场,奴仆们从马车上卸下一根根的柱子和厚重的布匹,手脚麻利地搭建起了帐篷。晚上,一个黑影偷偷溜进太子的帐篷,低头行礼:“奉驸马爷之名,拜见殿下。”

太子点点头,对来者道:“驸马爷可是有要事要你来通禀?

那位密使坐定后,说道:“驸马爷要小的通禀殿下,一切都已经是安排就绪,只等殿下当下决断,痛下决心!”

那名使者,显然是受了王玉朗的耳提面命,看着太子犹豫不决的样子道:“若是圣上龙体欠奉,到时骁王必然借机叛乱,而殿下眼下手无兵权,拥戴骁王的朝臣未必信服,局势危矣。若先解决骁王,到时殿下可收纳骁王部分实力为己用,实力大增,圣上亦不敢随意动之。何况骁王既去,得传大位的仅余殿下,圣上纵然怨恨殿下,但皇室倾轧向来是胜者为王,亦不会深究之。“

太子一脸凝重,站起身来,在帐篷内踱着步,最后一咬牙,问道:“若想本王下了决心,驸马计将安出?”

密使低声说道:“京城中难以下手,需要先将骁王引出京城。前些时日,骁王的得力干将窦勇追查前梁余孽晋王时身亡,但也探出安庆公主就在晋王身边。晋王曾在淮南待了不少时日,臣在淮南时竭力探查晋王底细,找到了一个身材相貌肖似晋王的人。臣可以派此人伪装成晋王和安庆公主,在宿夏县露面。此事隐秘,不能为外人道,何况骁王对那晋王恨之入骨,恨不得能亲手片肉,凌迟了那余孽,必然会亲自前往解救安庆公主。骁王去了宿夏,便是强龙入了浅滩,空有神力也不能翻江倒海,到时我们就有机会下手了。”

太子听了这话,眉头依然紧锁,他虽然平日里恨那二弟咬牙切齿,可是临到了关头,却到底是下不了决心,又问道:“为何选在宿夏?”

那使者依着王玉朗的吩咐说道:“骁王虽然素得军队将领们敬重,但并非人人如此。宿夏县总兵说来殿下也认识,乃是前游击将军左子宇。因为作战不利,且贪生怕死,为骁王所不喜,一路贬迁到宿夏当了县城的总兵。此人对骁王颇为怨恨,当可利用。

太子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左子宇倒有些印象,也是新野的出身。听说他被骁王所厌,降了职,没想到去了宿夏。霍家主政新野时,他已是一府的总兵,想不到霍家建了大齐,管理地方扩大了何止百倍,他却从一府总兵降到一县总兵。

……齐军之中便是有这般不成文的规矩,讨得骁王喜欢的,一路加官进爵,若是遭了他厌弃的,便是这般被后浪拍打在了沙滩上。

说起来,她这个大哥也是素来不为这大齐的骁王殿下所喜的,若是一味迟疑,他堂堂的大齐太子,说不定有一天沦落得竟是比那左子宇还凄惨……

想到这,太子在紧咬这牙齿时,陡然伸出了一丝豪气:成者为王败者寇,这个风险值得一试!

185|9.12|||||

就在太子终下决心暗中布置的时候,骁王则走出皇宫,直奔温泉行宫而去。入了行宫,骁王面见沈后,施礼道:“拜见母后请安。”

沈后看着骁王,说道:“你这是来看你那妾室的?”

骁王微微一翘嘴角说道:“儿臣有一段时日未见到母后,甚是想念,今日是专门来给母后请安的。”

沈后方才刚刚用栗子油浸过的热砂熨烫过了后背,血脉舒畅了些,心情也好转了些:“以你的性子能说出这等话来实是难得。只不过若是你待着自家兄弟也能如同对待那尉迟氏一般,便是霍家的幸事了……”

骁王知道沈后话里有话,深眸波澜不兴,只是淡淡道:“母后托付给儿臣的,儿臣自当尽力办到,然而多行不义必自毙,许多的事情不是儿臣风停树止,便是能善了的。”

沈后慢慢地木起了脸,看那样子是被骁王的话激得动了怒,可是终究还是自己慢慢压制了下来,只是冷冷地道:“有些血,是沾染不得的,不然一辈子都洗刷不掉……你那侧室就在别院,你去吧。”

骁王又施了一礼,退出寝宫,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向飞燕的居处。

飞燕正半靠在软榻上看着一卷手书,骁王刚进院子,迎面碰上宝珠,宝珠连忙施礼:“给殿下请安。”

飞燕听到宝珠的叫声,抬头透过窗户看到骁王,刚要走进院子,耳旁却突然又回想起了乐平公主的那一句“左拥右抱着美姬”,那动作便是迟疑了些,最后便是顿了下来。

骁王走进屋子,却看到飞燕板着俏脸,挂着寒霜的模样,走过去,一把拥住她,说道:“谁给我们家小燕子气受了?可是那乐平不知好歹,冲撞了你?”

飞燕这些时日,身子渐大,入了夜翻身都有些困难。

做女人的诸多苦楚,在这快要生产时,加倍地翻转了上来。想到自己独自一人,而骁王居然有心思在外面左拥右抱,就算是逢场作戏,过个场面,也是如鲠在喉,甚是不畅快。

当下微启朱唇,淡然道:“今日没有大臣宴请殿下吗?居然有暇看望民女。”

骁王是何等的肚肠,微微一想便知是乐平那四喜盆子一般的大嘴又开始招惹的是非,便是摸着飞燕的秀发道:“还真是有场宴饮,原是想去的,可是这几日思念我的燕儿想得甚紧,才推了不去的。没想到,却是看到了个嘟嘴的,来,给本王笑一个……”

那轻佻的语气,当真是胭脂花酒吃多了的油滑,竟是拿了她当做了陪酒的佳人不成?

本来听到确实有大臣的宴请,就心中有气,看骁王还在拿她打趣,便说道:“殿下还是去吧,良辰美景,怎可辜负?到时左拥右抱,说不得还许找到一两个尤物可以带回府上慢慢作乐,陪个大肚笨重的妇人有什么乐子可言……”

骁王听了这话,还真起身了,略带惋惜道:“今日前去杨陆恭府上,听说杨府的歌姬乃是江南美色,一水儿是从小儿便是精挑细选的扬州瘦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是不领略一番当真是遗憾则个。”说完,起身要走。

飞燕虽然心知那骁王乃是故意气他,可是那样的情形只要稍微假设一番都是难以忍受。

还没等骁王抬脚出门,飞燕便扬声道:“宝珠,命人备下马车,今儿闲来无事,无京西的鹂鸣胡同里转一转也好!”

那男人闻言,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健硕的身子腾得转了过来,一双眼都是冒着蒸腾的杀气:“那个腌臜的名字,说出来都脏了舌头,哪个撺掇你识得那处的?”

原来这鹂鸣胡同,乃是隐藏在京西的牲口市旁的巷弄里的,顾名思义,胡同里都是嗓子响亮堪比鹂声的戏子们。这些个戏子原是都依附着戏班的,不过有些唱不动的,便脱离了戏班,在这弄堂里撑起了门户。

虽然败了嗓子,可是这些戏子们的模样都是精巧的,就算有些上了年岁的,更是懂得伺候妇人的精妙,倒是可以再长长久久地经营一段儿。

能入了这鹂鸣胡同,“贴身”听上一段戏文的妇人们也不是寻常之人。若是仔细评论了,可是有些个有头有脸,就算短缺男人滋润的深闺妇人。

齐朝的风尚与前朝类似,几百年积淀下来耽于享乐的风气都是一时尽除去不了的,男人会寻欢作乐,豪放的女子也不逞多让。只是没有男子那般正大光明,多少有些遮掩罢了。

比如这鹂鸣胡同,不是有些门道的,哪里听明白这内里的名头?就连飞燕也是这几日听了乐平公主卖弄着京城里的奇闻趣事,才知道还有这么个解闷儿的去处。

所以骁王陡然从飞燕的口里听得这名字,也难怪气得青筋蹦起了老高了。

飞燕起身在妆台前捻了朵花簪在了鬓边,又执起眉黛描画着峨眉,略带遗憾道:“可惜那胡同里的都不是从小便□□的,虽然不是瘦马,好歹也算是俱全了的骡子,便是勉强地入了眼吧……”

“你敢!”骁王也是被飞燕不同寻常的放肆气得调高了嗓门。

飞燕的手微微一抖,那眉黛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飞燕半咬着嘴唇,拢着自己的圆肚,小声道:“孩儿,是娘无能,被放出了府去,还被着人管东管西,连累着你也跟娘受委屈了……”

换了旁人,这般的指桑骂槐,骁王连眼睛都不会眨,直接拖拽出去,打死了事!

可偏偏现在放肆的是自己放在心尖的宝贝,方才吼了一嗓子便后悔了,如何还能再责骂下去。

何况这事端也是自己引出来的,明明知道飞燕就是个小醋坛子却还是要故意撩拨她,结果却是被生生地倒灌了一缸的老醋。酸得牙根都有些发倒。

当下便是抱住了那小女人,一口便是狠狠吻了下去。

距京城三百里外的一间驿站内,王玉朗坐在一座独院的卧室里静静地听着面见太子的心腹朴霸禀告和太子会面的细节。

这朴霸是刑部一名捉差办案的老手,刑部都叫他朴八爷。王玉朗借着办克扣一案在刑部笼络了不少好手,这次回淮南也一并带走,朴霸因着些说不得的缘由,得了王玉朗的恩惠,一门心思跟着驸马爷来谋个好前程的,于是很多不不宜为人所知的事情都交由朴霸去办。倒是渐渐同在了一条高船之上。

王玉朗听完朴霸讲完,点了点头:“你去查一下左子宇自从到了宿夏的经历,可有隐情把柄。”

此番布局,必须周详布局,才能将骁王兜在网中,永不得翻身!想到这,王玉朗看着手里那一方有些陈旧的刺绣巾帕,眼内尽是说不出的阴郁……

子冬猎回宫后就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官员,从骁王回京城后,太子不止一次召集自己的门客密谋如何打击骁王,抬高自己的声望。

但是骁王刚刚携大胜而归,声望正高,而太子因为克扣一案的影响,声望日跌,他的几个心腹虽然集思广益,也没提出什么有效的应对办法。这次,太子改变了要求,不需要攻击骁王,也不用抬高太子,只要不断地给骁王制造麻烦就行,投靠太子的这些大臣治国安邦的能力差些,但是扑风足影,无事生非上上却是个个精通。

不久,骁王就发现太子一系的官员们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在朝堂上不断上上本,这个告骁王营私舞弊,那个说骁王御下不严,骁王刚刚应付完这个,那一边就又有人上奏折,就说骁王骄横跋扈,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让骁王一段时间疲于应付。

圣上似乎乐见其成,高坐在上静观太子的反扑,任着太子一系的官员和骁王在金銮大殿上唇枪舌剑,心底怕是也有一丝希冀。骁王则感觉有些不对头,虽然看起来太子的反扑是来势汹汹,但所诉所说往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关节,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一时也猜不透太子的想法。

这一日,骁王在朝堂上又和太子一系的官员就运河开凿的事辩论了一番坐,回到王府,揉了揉脸颊,感到有些乏累。在书房坐下不久,魏总管进来禀告,有太监从皇宫过来。

骁王命魏总管带太监进来,不久一个小太监进到书房,给骁王见礼后说圣上有请骁王即刻进宫。骁王连忙穿戴整齐,骑上骏马赶到皇宫。

进了圣上的寝宫,骁王看到沈后也在,心中一动,沈后前些时日去了温泉行宫,便再未回来,这次回转不知有何事。仔细一看,沈后的眼睛红通通,似是刚哭过。

骁王给圣上和母后见过礼,还未开口,太子便急匆匆地赶了进来。霍允叹了口气,说道:“今日朕收到左子宇的一封信,却是说起在宿夏遇到一个女孩,有些像安庆,所以找你们两个过来商量一下。”说着,拿起一封书信,命太监递给太子

太子看过后,递给骁王。骁王展开一看,信上大意说自己的儿子被人殴打,左子宇带人给儿子出气,没想到打人者功夫高强,伤了几个士兵后扬长而去。左子宇看到打人者带着一个小女孩,看着很像安庆公主。因为圣上已经宣布安庆公主病逝,左子宇开始以为只是容貌想像。因为但是安庆公主脖子上有个红痣。

他是新野的旧部,自然是识得公主这一特征的,心下狐疑,不敢些奏折,便是以私信的形式,向自己已经贵为皇上的主公写了封家信。

没想到却是歪打正着,真是点破了霍家的隐秘心思。

“老二,你看怎么办?”

186|9||||.12||

安庆的公主骤然出现,着实让人惊喜。又因着是皇家隐秘,不宜外泄,自然交由骁王办最为稳妥,而太子也被皇帝命令一同前往。

就在骁王动身前往宿夏时,几方人马也是暗流涌动。太子身份显赫,无法离京,只能在京城中焦急地等待消息。太子派来的一队侍卫潜伏在宿夏,伺机对付骁王。

十几日后,骁王带着几个侍卫,骑着快马,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宿夏。太子却是借口着路上染了风寒,在几十里外的另一个小镇就医。第二日,骁王便命左子宇带路,来到宣鸣最后出没的乡村,左子宇征用了当地一户富庶人家,恭请骁王入住。

而骁王所带的侍卫营则在一旁扎营。虽然骁王所带的将卒精勇,但是也抵不过迷药的效力。到了夜里,药劲上来,整个大营里的将卒都睡得深沉。

凌晨,待大家都熟睡后,左子宇偷偷溜出房间,将角门打开,早已等在外面的一干侍卫穿着夜行衣鱼贯进入。问明骁王的住处后,侍卫头领带着几个精锐来到骁王的房间外,剩下的侍卫分散开对付骁王带来的侍卫,以防有个别没有中了迷药的侍卫前来坏事。

一干侍卫摘下短弓,弓箭对准房内,侍卫首领狠狠地一挥手,顿时箭如雨飞,纷纷射入室内。屋内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便寂然无声,只有弓箭射入墙壁,木床上发出的咚咚声。射了一阵,侍卫首领命侍卫停手,带着几个侍卫冲进房间,点着火折子,看到骁王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箭支,鲜血染红了床榻。

左子宇眼底露出一丝惊喜的笑意,挥舞了一下拳头,命侍卫将骁王的头颅砍下,放在紫檀木的匣子里,里面铺上石灰,以免人头腐烂。出了屋子,然后便是留下只剩下躯干的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撤退了出来。侍卫首领带着侍卫快速撤出村子,赶到五里外的临时营地,将宿营的痕迹消灭干净,骑上快马回返京城,同时发信鸽通知太子。

在小镇歇脚的太子这些天一直坐卧不宁,膳食也是食得极少。

这日,太子坐在书房里,手中捧着一本书,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中只是盘算左子宇那边进行得如何了。这时,心腹侍卫进来禀告收到信鸽的消息。太子惊的腾的跳了起来:“拿……拿来我看。”太子颤抖着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事成矣”。太子想要大笑,可是那脸却是因为意外的惊喜,而变得有些僵硬。

一日后,几个侍卫几满身尘土仆仆而来将木匣献给太子。

书房内,太子手捧木匣:“二弟,实在是你逼得太急太狠,没给哥哥留下一点余地。哥哥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如此……”说着,竟是眼泪落了下来。落了一会泪,太子将木匣打开,端详匣中骁王的首级。看了几眼,太子突然身子一震,顾不得恶心,直接用手在首级上扒拉着仔细查看。

砰的一声,太子跌坐在椅上,手中的木匣落地,首级滚了出来,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这……这……不是……二弟……”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骁王脸上的线条痦子,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这面前的首级只是神似……可并不是霍尊霆!

就在这时,驿站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管家急匆匆地闯进书房:“太子,兵将我们太子府围上了。”

太子心中惊惧,连声说道:“他要来杀我了。挡……挡住他,不要让他进来。快……快向父皇请救”

管家还未走出书房,书房大门就被咣的一脚踹开了,骁王一脸肃杀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当看到太子时,慢慢地说道:“大哥,这一次弟弟可是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你若是我,该是如何?“

原来,骁王初听到宣鸣再次现身,便意识到内里有诈,宣鸣和其狡诈,当初就是因为带着安庆就医才露出了马脚,他怎么会重蹈覆辙,再次在中原内陆露了行踪?

经过密探的打探,骁王发现有人频繁出入左子宇的府上,继而有密探认出几个太子身旁的心腹侍卫,骁王就彻底明白了。

他将计就计,让容貌肖似自己的替身进了宿夏,自己则隐藏在镇外的侍卫大营里。左子宇和侍卫首领里应外合,围杀自己的替身时,骁王带兵当即快马加鞭赶到了太子所在的小镇。围住了太子府,自己带着几个侍卫撞开大门冲进了太子府。

这个蠢笨的大哥,当着是不用脑子的,他也不想想一个小小的驸马若是无人撑腰,何以突然挑唆着储君同室操戈?父皇,你派我兄弟二人前来,当真是按的何样心肠?

想到这里,骁王阴冷地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兄长莫怪我不念兄弟情长……”

骁王被杀的消息,并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便传到了皇宫之中。霍允听了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探报得这一消息时,一时忍不住悲切,倒是掉了几滴眼泪。

说到底,这霍尊霆乃是他的亲儿,一时就这么没了,怎么能不悲切?可是在心伤之余,却是用种长吁了一口气的轻松之感。这种如同利刃悬头之感,自从骁王得胜返还之后,便如影随性。

前朝的秘宝被老二尽数获得,却是分毫没有上交的意思,本来是借着北疆之行,杀一杀他的锐气,让他明白身为就算身为皇子,也当有几分做臣子的诚惶诚恐的道理。可是这个老二竟是将那些重重障碍尽数碾压,不但进一步壮大了兵力,而且言谈举止间竟是比较着以前更加的放肆。

就是他在朝堂上掌掴驸马的行径,一下子也将霍允打醒了。到底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狼,怎么可能将它训成一条俯首帖耳的狗?

短暂的沉浸在丧子之痛后,他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利用这次契机,顺势废掉太子。这个老大倒是生了副听话的模样,可惜私下也是小动作频繁,毕竟太子当得太久,是会感到急不可耐的,既然能生出手刃兄弟的心思,那么离杀君弑父也是不远了……留不得啊!

大齐国运恒通,如今平定了内忧外患,他这个国君的身子骨还算健朗,储君之位空悬几年倒也是无妨……

正这么想着,内务总管突然来禀报,皇后病重眼看着便不行了,请皇上到行宫见上最后一面。

这几日,宫中给皇后诊脉的太医都会向皇上禀报皇后的病情,所以沈后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天,霍允并没有太过惊讶。若是以往,两个壮年的儿子手脚不断,警惕心很强的霍允是断然不会轻易离京的。

只是这一日接二连三皆是噩耗,就算是皇上铁石的心肠,也会柔软一些,倒是淡忘了往日皇后刻薄泼辣的一面。依稀让人回想起那新野第一美人芳龄正当之时,于高台之上将一方巾帕掉落在他怀里的情形……

于是,沉默了一会,便对内侍总管言道:“起驾,前往行宫。”

当皇上的銮驾到达行宫之时,已经是夜幕低垂,霍允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踏入皇后的寝宫之中,迎面扑来的是微带苦涩的汤药之味。走到床榻之时,记忆里那个明艳利落的女子,那个不顾一切违抗着父母之命嫁与他的美娇娥早已不复娇艳的模样,面色憔悴地倒在床榻之上,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

李嬷嬷隔着幔帘,轻轻唤道:“娘娘,皇上来看您来了。”

许是李嬷嬷这一声的缘故,皇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到了一旁的圣上,轻声言道:“恕臣妾病沉,不能起来拜见皇上。”

皇上坐在床沿边,宽慰皇后道:“姝儿不必多礼,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便是像寻常夫妻一样。朕特意来看你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这一句“姝儿”还是帝后二人尚是年轻时的称呼。

沈后微微咳嗽了两声,微微开口道:“老二去了宿夏,可有安庆的消息?”

霍允沉默了一会,道:“老二初到宿夏,还没有消息传来。”

沈后也沉默了一会,却道:“皇上莫要瞒我了,老大已经偷偷传信给我,他逼不得已准备除掉二弟,恳请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这些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皇上,请皇上告诉我实情,让我走时……也明白”

皇上略一犹豫,说道:“这些事情朕会处理,你便不要操心了。”

沈后勉强支撑着慢慢坐起,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意:“不要操心?臣妾操心了一辈子,初嫁你时因着父母不同意而操心,生育了儿女后为了一家子的温饱而操心,自你起义后为了收拢更多的将士,收集更多的钱款而操心,最后当入了皇宫之后,又要为了你那些六宫粉黛雨露均沾而操心……现在皇上让我不必操心,我却是不知道如何放下。”

霍允本来因着沈后弥留之际而生出几许怜惜之心,却因着沈后这一连串的质问,顿时便起了厌烦之心。他这一辈子都在沈家的阴影之下。人都道娶了富家千金是鱼跃龙门,却不知舍弃了男儿的气概去接受岳父家的施舍是多么的让人难以忍受。

所以,他最不愿听的,便是沈后一再提醒自己受了几许的恩惠。

当下脸色微沉的说道:“已经病成这样,为何还不歇了你的口舌?”

沈后微微一笑:“圣上到底是疼惜着臣妾,没明白告知臣妾快要死了,可是……为何皇上不肯联系臣妾的孩子们,任凭着他们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皇帝!这里不是新野!你要谋害的也不是前朝的太子,而是我们的孩子啊!这等借刀杀人,你真是忍心吗?”此时的沈后语气冷厉,容颜憔悴。霍允真是觉得自己纵是有心怜惜,也是难以生出这心思来,一时间被沈后凄厉的话语,问得心内又羞又恼,当下便是起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皇后却是又开口道:“原是心内还存着几许奢望,以为自己若是弥留之前能换的皇上的几许垂怜,却不成想皇上到底不是臣妾当年爱着的霍家儿郎了,连这最后一刻的逢场作戏都懒得了……也罢,可以尽放下了。皇上好走,臣妾……便不恭送了。”那最后的一句,竟是有种隐隐的恶毒在里面。

霍允没有回头,阴沉着脸迈出了门槛。可是当他来到庭院时,却发现月下有一人,俊美的身躯裹着一身黑色长袍,身上除了一条腰带再无任何装饰之物,但就是这简单的衣着,更衬出男子气质的沉静有力。

男子微微抬头,露出深邃的眼眸,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儿臣给父皇见礼。”

霍允只看了一眼,竟是唬得身体向后一仰,啊的大叫了一声,猛然喊道:“来人!”

霍尊霆微微施礼道:“内务总管已经被儿臣请去喝茶了。父皇若是需要什么,儿臣自然安排人来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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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看着月下的霍尊霆,霍允便是全想明白了,一辈子工于算计最后,却还是败在了自己这深藏不露的二子身上,他阴沉着脸说:“老二,你要作甚?”

骁王微微挑起了浓眉,沉声道:“本以为父皇见儿臣死而复生会高兴,不过父皇看来倒是有惊无喜。”

霍允一声高喝后,却是四下无人,他心自懊恼,只因着一时大意,只以为霍尊霆已经在宿夏被太子除掉,一切尽在了自己的掌握中,又是以为皇后垂危,这才移步行宫……怎知却是落入到了二子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来。

沈姝这恶毒的女人!竟是跟老二串联起来,将自己骗到此处,他们要做什么,是翻天了不成!

“逆子!你可要想得明白,京城的十万铁骑都是严阵以待,你若妄动,下场只能是粉身碎骨!”

骁王微微扯动了嘴角道:“父皇口里的十万铁骑可是由吕忠仁统领的兵马?如今吕将军早已经将调动兵马的兵符交给了薛峰……吕将军向来是识时务的,当年他能及时判明形式,第一个同意与你一起造反于新野。今日他也是第一个主动示好于我……这样的人,他的忠心是与主子的实力对等的……父皇,你耽于酒气美色太久了,身边围绕得有太多的也是阿谀奉承的小人了。需知赤胆忠心也是需要明主赏识的……”

已经有许久不曾有人这般直言顶撞皇上了,霍允现在本是又气又急,听了霍尊霆放肆的挑衅,气得从站在皇后寝宫门口的侍卫那里一把将刀夺了过来,抽出刀鞘便劈向了霍尊霆。他本是武将出身,虽然入京以来一直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可是武功的底子还在,那一刀劈得甚是凶猛。

周围虽然都是骁王的侍卫,可是如今这举着刀的乃是当今生圣上,也是少了些敢将皇帝拉下马的勇气。

骁王微微侧身避开了凌厉的刀锋,伸手从诡异的角度一把握住了皇帝的手腕,微微一抖,只见皇帝痛苦地啊呀一声,那刀咣当一声便落了地。然后霍允便狼狈不堪地栽倒在了地上。被自己的二子如虎钳一般的大掌牢牢控制住,才突然发现自己果真是老了,而那个自己曾经手把着手传授剑术的小儿,如今早已成了反噬的头狼,自己竟然是奈何他不得了。

就在这时,肖青匆匆带人一路赶来,远远将方才的一幕看在了眼里,便亲自走上前去,用一把精钢的铁索拷住了趴伏在地的皇上的双手,然后才施礼道:“皇上得罪了,还望莫要反抗,免得伤了龙体。”

然后便虎着脸走过去,狠狠地连踹了呆立在原地的侍卫,粗声道:“都是定身点穴了吗?骁王遇险,竟然呆立原地,还配得上是骁家军的儿郎?”

那些侍卫们也是醒了腔来,纷纷下跪,面红耳赤地向骁王请罪。

骁王挥了挥手,淡然道:“本就是掉脑袋的勾当,尔等肯舍命随本王来此处,都是赤胆忠心的儿郎……霍家的事情,还是要霍家人自己解决才好……

说完,便走入殿内,去见沈后。

本来躺在病榻上的沈后,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方才与皇帝争执的激愤,如今竟是起身了,那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着病态的红润,在李嬷嬷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待得骁王入内,母子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望着,眼神里传达着自由彼此才懂的讯息。

沈后静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莫要忘了你承诺过的话……你的大哥是心狠,但是他是个没本事的,绝了不该有的念想……便好了……”

骁王深深鞠礼道:“孩儿谨遵母后的教诲……只是父皇……”

“他是你的父皇,你自然是不好出面的,交给本宫吧……”

骁王没有说话,他的母后到底不是个寻常后宅的女人,从新野一路走来,犹记得以前,一旦母后做了决定,心狠起来便是父皇也会惧怕几分的。

过了两日,一直久病不出的沈后亲自临朝,宣布太子身染恶疾,不宜见人,毅然决定剃度出家。

太子突然病重,为了渡劫入寺出家的消息来得甚是突然。满朝文武皆是愕然,只要身在朝中的臣子,自然知道新建不久的大齐□□已经经历了一场改天换地的震荡。

而一直没有露面的皇帝因为震怒于太子的决定,龙体欠奉,已经移驾行宫养病,要过些日子才能上朝。

不明内里的,皆是私下疑心太子丢的不是头发,而是直接没了脑袋,储君看破红尘的缘故乃是骁王一夕兵变手刃了自己的亲兄。

再临早朝之时,只是看着骁王都觉得有些心惊,隐约都能嗅到这位大齐战神的身上都是隐约的血腥之味。可是若说他杀戮了兄长,却是没有半分蛛丝马迹,就算谏官有心直谏,却是连风影都没有,就算长着一口开刃的钢牙也是无从下嘴。

又过了几日,传来了皇帝龙体愈加不适的消息。朝中那些忠心于霍允的老臣便是嚷到了沈后那里要去见皇上。

沈后倒是带着那帮子老臣去见了圣上,只见霍允神志不清地倒在了龙床之上,只能在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发出些许浓痰卡在嗓子里的咕噜声。

“皇后!圣上怎能会成了这副模样?”带头的老臣出身质问。

沈后亦是一脸悲切言道:“……现在这屋子里的都是忠心于皇上的老臣,倒是不必遮掩,都是圣上新近宠幸那慧贵妃惹得祸事。本宫病沉,咳咳……愈加没有精神头儿,这协理六宫与伺候皇上的事情,便是都托付给了慧贵妃……原想她是个稳重的,可是谁知到底是年轻,贪图着床第间的胡闹,竟是私下请了术士,给皇上炼制了什么“逍遥丸”,皇上初时吃了倒是龙马精神,可是后来便又不济了……本宫也是没有尽了这六宫之主的责任……咳咳……便是任凭那慧贵妃恃宠而肆无忌惮,竟是将皇上搞得……听御医说,皇上病发前是刚翻了慧贵妃的牌子,上了慧贵妃的秀床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这是虎狼之药激起的……‘马上风’……”

此话一出,众位兴师问罪的臣子们个个面露尴尬之色。

霍允好色乃是满朝皆知之事,那慧贵妃私下炼制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也是有风有影的。一时间沈后这么说倒是无懈可击。

可是领头的老臣还是不死心,接着问道:可否请慧贵妃前来讲明这皇帝病发时……”

还没等臣子说完,沈后犹在悲切的脸已经阴沉下来了:“过来跟你们这帮老骨头棒子说些个什么?还是没听明白吗?那狐媚一味荒淫掏空了圣上的龙体,若是传扬出去是要全天下的人都来耻笑我当当大齐的国君吗?

你们这帮子老臣平日里一副忠君的模样,个个都是贤臣比干,心有七窍一般的贤良,圣上最近广纳后宫,一味宠幸着这些个心术不正的女子,怎么不见你们冒死直谏?如今圣上得了这么个腌臜难言的顽疾,你们倒是都大义凌然跑到本宫面前装那贤臣的德行了!是欺负本宫的男人倒下了,要你们来逞威风吗?

说到这,沈后用手里的巾帕擦拭着眼泪,接着哽咽道:“本宫的丈夫原是天下第一等的武将,骑马射箭无一不精,身强体壮本可百年……只因着本宫病重,一时照顾不周,就被害成这般的模样……咳咳……本宫岂是会留了那妲己转世一般的贱人?早已经命宫人取了三尺的白绫,将她赐死与宗庙祠堂之前,向霍家的列祖列宗以死谢罪!你们有谁要问她,自己回到家中取了结实的绳子,便也吊在房梁上,追到地府里去问那贱人去吧!”

说这话时,沈后一扫病容,两只眼冒出的都是怨毒的精光。新野妇人骨子里的彪悍显露无疑,这些老臣里有许多都是新野出身,当年没少在霍家吃酒,品尝着这位霍家大嫂亲自下厨烹制的菜肴,自然也见识过她将霍允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飒爽英姿”。

现在,这昔日的大嫂,当今的皇后,突然冲着他们发难,言语刻薄犀利,却又滴水不漏,尖利的嗓门哪里是他们能够招架得住的?当下便被骂足了一盏茶的功夫,灰溜溜地出了皇上的寝宫。

这帮子老臣被沈后骂得狗血淋头,碍着皇上得的是“马上风“也是不好再发难,而朝中的那些个前朝的老臣更是明哲保身,不会多言多语了。

说到底,大齐乃新朝,根基本就不稳固。想要出个铁颈头撞金銮殿柱子的忠臣,也是得需个数十载的培养。在前朝的臣子眼里,就算那皇帝霍允不也是犯上作乱起的家吗?如今就算是儿子反了老子,也不是他们这些历劫数载的遗老们能干预得来了的。那悬空了的龙椅,注定是要强者才能坐稳不是?

沈后虽然伤心于太子突然剃尽青丝,但是莅临早朝,垂怜替着圣上暂理朝政时,脸上却是波澜不兴。将太子突然出家之事轻描淡写一番,倒是提起了另外一桩喜事——沈后生病期间,骁王府下堂妾尉迟氏尽心侍奉于凤架之前。堪称齐朝贤妇表率,特下圣旨命尉迟氏重新归府,册封为骁王正妃,赐封号雅玉。

其实,皇上病重这个时节,并不是宣布喜事的大好时机,但是此时匆忙下诏实在是因为飞燕腹内的孩子有些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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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堂之上,政局倒是日渐明朗。国君与储君一同不再早朝,位列于文武百官之前的乃是大齐的二皇子。

只是那骁王平日里就波澜不兴的脸,现在愈加难以预测,如今这局面已然是他稳操胜券,可是那如刀刻一般俊美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的情感起伏,让人愈加不敢亲近。

骁王在朝堂上的威严,从来都是凭借着自己的军功与能力换得的,大齐半壁江山乃骁王所得并非浪得虚名,站在百官之首的男子就算没有父荫庇佑也是稳立不倒的,所以现在虽然皇帝病得诡异,却是无人敢当面质疑骁王。

尉迟氏得封,尉迟敬贤自然是首先出列替家姐写过隆恩。如今他在工部做得甚是稳扎稳打,已经官至二品,前途不可限量,尉迟侯府的光景再不是几年之前无品无阶的落败了,出一门女子成为王府正妃,倒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骁王尚未册封太子,所迎娶的也不是未来的皇后,身份上的考量自然少了几分。

再说那尉迟氏当初被休离的理由也实在荒诞,“食果未去果核”算是哪门子理由?看上去倒像是夫妻一时口角赌气才被驱赶出府门的。如今尉迟氏在皇后的面前讨得了欢心,由皇后做主,以正室的身份得以重新归府,可真是因祸得福,让满京城的妾室侧妃们羡慕不已。恨不得挑个大些的果核,也噎了自家的老爷,得此奇遇!

只是礼部却是左右犯难,简直操碎了心胆。如今储君之位空悬,皇帝共有六子,除了皇后所出的三子外,还有慧贵妃所出的一子和宫里嫔妃所出的另外两子,最小的那个还是上个月才落地的。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储君之位除了骁王再无合适的人选,。

可是骁王竟是不急,如今手握朝堂重权,却是并没有急着称帝,依然按部就班做着自己应尽之事,这般的气定神闲,一下子粉碎了之前众人猜测的骁王必将趁着此时篡权上位的谣传。

骁王虽然不急着为自己正名,但是迎娶正妃的仪式却是松缓不得。除了礼部自己从国库调拨的银两之外,骁王府还另外拨了银两过来,大概的意思是正妃的成礼万万莫因为短缺了银两而办得寒酸流于俗气,大到成礼流程,小到器具杯碗务必精致细雅,挑不出半分的错处。

可是眼下皇帝到底是病重着,而骁王送来的章程,加上两下划归到一处的银两,这成礼的规模早已经超过了当初太子迎娶傅家千金时的规格了,这样的逾越礼制当真合适吗?

礼部不敢妄自做主,呈报到了皇后那里,彼时国舅爷正在面前皇后,皇后听了礼部的呈报后,淡淡地语道:“今时不同往日,大齐国力日盛,这些个银两也算不得铺张,如今霍家愁絮不断,也该是要有些喜事好好冲荡一下,告诉礼部便去照着骁王的意思办,只当是给皇帝冲喜了……”

皇后都是这般言语了,理由也甚是冠冕堂皇,礼部倒是如释重负,心内也落了底,便是依着骁王的章程紧锣密鼓地准备去了。

待得殿内无了旁人,沈茂公微微欠身道:“皇后,不知臣方才之言,可是会考虑?”

沈后微微抬眼看了看自家的兄长,微叹口气言道:“以前本宫一心是维系着娘家,只因着一点,当初爹娘反对本宫嫁与霍允,断了钱银供养,是兄长你背着爹娘周济于我,让我的那几个孩儿不至于因着短缺衣粮而忍饥挨饿。这般恩惠,本宫一直铭记于心,所以自入京以来也一直对你多加维护,以至于招了霍允的猜忌厌烦……”

说到这,沈茂公连忙撩衣跪倒在地:“是臣拖累了皇后,但是如今宫中已经是在皇后您的掌控之中,骁王因着一心迎娶那尉迟氏而未及登位,皇后您还是要早作打算啊!臣早已经修书给了三皇子,让他即刻归京,只要您点下头来,臣即可联络自己的部将门生,早作安排,趁着骁王成礼时,将他拿下。只要您代传圣旨,将龙位传给三皇子,到时他一定会铭记我沈家的大恩,才可让我沈家立于齐朝不倒啊!而且皇后,你可要想一想,三皇子到底是跟您亲近些的,您的话他不能不听,可是那骁王……您的话,他可是会真的入耳?”

沈后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将自己手里的佛珠砸在自家兄长脸上的冲动,只是那声音愈加阴冷:“大哥考虑的倒是周详,可是你只考虑了沈家,可曾考虑了本宫的儿女?如今那太子还被囚在云龙寺,被迫剃度出了家,但是总算是保全了性命,难道本宫剩下的两个儿子又要争抢得你死我活吗?大哥,你也是有些贪了……在朝经营了这么久,本宫都看透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老二不是他的老子,如今沈家若是协助他顺利登基,便是立下赫赫不朽的功劳。他是个念情之人,必不会薄待沈家。

可是若你一味想着册立你沈家能控制得了的君王,那个老二可不像他老子那般沽名钓誉,只会偷偷摸摸做些借刀杀人的勾当,万事讲究个脸面!到时,只怕老二冷血起来,会不顾本宫的情面让沈家灰飞烟灭……本宫若是眼看这祸事发生,还有何颜面去黄泉之下面见爹娘,哥哥,你这是逼着妹妹难做啊!”

沈后则毫不留情面的话,说得沈茂公有些下楼不来台,所幸这密室内也就是他兄妹二人,他犹不死心地言道:“可是皇后,您要知道,骁王以前便是对沈家多有意见,若是……”

沈后挥了挥手,不让沈茂公接着说下去:“官至一品,位极人臣,满门王侯的沈家,换了哪个帝王都是不喜,可是富甲一方,专心于经商屯田的沈家,他霍尊霆还是能容得下的。以后他登基,那尉迟氏乃是新任的皇后,尉迟一门也该接纳下新的国舅荣宠了,本宫老了,累了,只想好好地在宫里静养度过这最后的的时光,哥哥你若是真的聪明人,该知下一步如何去做了……”

沈茂公的眼睛慢慢瞪起,还想再进言,可是皇后疲倦了,他也被李嬷嬷请出了宫门。

当宫内的眼线将沈茂公请见皇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骁王时,他正在府内挑选着玉盘里的明珠挑选了两颗最大的明珠,看了看成色后,便问:“从宫里出去后,那国舅爷可还去了哪里?”

“回禀骁王,沈茂公便直接回了府,第二天似乎害了急症,请了宫里的御医瞧着,似乎一时间好不了,这几日不是一直告假呢!”

骁王捻着明珠微微勾起嘴角:“倒是识时务的,看来母后的话他是听懂了,不过埋伏在沈家四周的人马先不用撤走,若是沈家人口出入频繁稍有妄动,可以自己见机行事立刻封府。”

属下领命便出了书房去了。

骁王将选好的明珠放在了书桌上的小花篮里,里面一早摆放了鲜花香草,他将两颗明珠放入了小篮子里,便起身走了出去。

此时夜幕降临,屋外已经罩上的墨色,可是当他拎着小花篮走在庭院里时,这南海进贡的明珠便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映得整个花篮都在闪光……

今天一早,飞燕便回了尉迟侯府,骁王这一天准备着成礼的琐事,到了晚上才得了空子,准备出府拜会美人。

明天便是正式成礼,迎娶正妃的日子了,其实按理说飞燕应该再几日先回尉迟侯府里,等待出嫁。可是从行宫回来后,骁王一时舍不得二人再次分离之苦,直到今天早上,才送她回转尉迟侯府,好第二日再迎娶进门。

单说今天一早,当飞燕归了侯府时,一时间真是被叔伯家胡同口的横七竖八的马车惊到了。前来拜谒尉迟侯爷的贵客,从府门开始摆着长蛇阵一直丢甩出了胡同口。这可是大清早,也是不知他们都是排了多久了,可是长庚星升起便来排队了?

当马车路过队伍时,飞燕无意中看到了叔伯以前落魄时的酒友们,其中一个下巴留着胡须的,赫然就是自己准备入王府为妾时,到自己家中大发厥词,言语多有轻视的京中小吏——孟大人。

此时他虽然被一路挤到了排尾,可是却是神采飞扬,正眉飞色地跟周围的人讲述着自己当初因着尉迟小姐初嫁王府,他被尉迟侯爷请入府里吃酒的情形。

“各位有所不知,那尉迟王妃,我可是亲见过了,啧啧,天庭饱满,珠圆玉润,说句不敬的,那是凤仪之相啊!当时我便说此女不俗,他日当时人中之凤!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可是准与不准?”

周围的人听得连连点头。飞燕放下帘子哑然失笑,费神去想,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他当日除了帮着沈家小姐帮腔,嘲讽自己乃是前朝的遗孤,入门的小妾外,还说了哪些夸赞之言。

世人这趋炎附势的心态,再次让飞燕心生感慨。

因着门口站着闲杂人等,飞燕干脆是从侯府的角门入府,倒是得了清净。等到府去时,敬柔一早便到了,正指挥这仆役摆放的府里的花草,此时虽然春意未到,可是几车的暖窖鲜花已经送达到了,各处也是摆放了暖盆,院子里暖意融融。

从敬柔的口里,飞燕才知叔伯正在见着自己的舅舅。当敬柔询问着飞燕是否要见一见舅舅时,飞燕目光转冷,让敬柔推说自己甚至不爽利,避而不见。舅舅一家父子过于钻营,如今眼见着骁王势起,便眼巴巴的前来拜谒,想着他父子二人当初对着敬柔做下的悔婚事情,该是怎么厚的脸皮才能来见?也亏得尉迟瑞与敬柔都是心大的,竟然能既往不咎,不过也必定是看在了她的情面上才让这父子二人入了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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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方便出面,你代为替叔伯转达下,与他父子二人以礼相待即可不必太过热络,他们若是求着见我,便都回绝了便好。”

敬柔自然是堂姐的意思,于是便去前天准备偷偷提醒着父亲去了。

飞燕如今月份大了,身子渐渐发沉,得了空子便是想要好好的歇息一会,依着她的意思,不必弄得如此繁文缛节,一切从简走个形式就好,毕竟一热不是初嫁的少女,如今这腹内还怀着骨血呢。可是骁王在这一点上却是颇多的坚持。飞燕拗不过他,也就只好随着他张扬的大肆操办。

关于朝中的□□,飞燕并没有仔细问过骁王。

她虽然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可是朝堂倾轧实在是心中不喜的。要知道战场之上敌人明确,不需要半分的迟疑和怜悯。可是朝堂之上,都是昔日同僚甚至同窗,尤其是皇室之中,倾轧的却是骨肉至亲。这是需要何等冷酷的心肠才能傲然立于不败之地?

在飞燕面前的骁王虽然柔情似水,可是她一直知道这个男人其实还有十分冷酷的一面。可是那一面却并不是她欲知道的。

皇帝与太子同时隐身不见,绝非偶然,可是骁王不说,飞燕也就不问。可是看着日渐忙碌的骁王,还是隐隐感到他的身上开始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质,那是男人开始冲向权力顶端时,骤然生出的威仪。

对于这种改变,飞燕也是说不好自己心内的感受,未来的路还是怎样,成为九五至尊的男人是否也会如他的父亲那般,在岁月的流转中,在权力的腐蚀下渐渐改变了当初的模样……

在这成礼的前夜,对着窗外如水的月光,飞燕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突然对未来有一种莫名的怅惘……

大齐民间的习俗,迎娶正妻前,新郎可选择个吉日来到未来的岳父府中,月下赠花。这其实也算是提前满足了新郎官的好奇心,毕竟新婚第一夜才能见了新娘的面也是太过残忍。所谓月下看美人,趁着朦胧的月色,既满足了新郎官的好奇心,又可用月色修饰了新娘子的容颜,倒是两全其美。

不过贵门的公子小姐,大都是在迎亲之前便是在各种聚会里见了面的,倒是免了月下赠花的繁琐。

所以当骁王亲自骑着马夜访尉迟侯府将精致的小花篮递给飞燕时,她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可是当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月下庭廊时,看着那如剑般的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的微光,却是让胡思乱想的心绪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将来,无论这个男人在权力的熏染下是何等的铁腕冷肠,可是当他来到自己的面前时,只要眼中的深情不变,那么他便还是自己识得的情郎。

“殿下何故这般准备,难道是不知飞燕的容貌,要来月下欣赏?”心绪放松了下来,飞燕难得起了调侃之心。

骁王轻点着飞燕的樱唇道:“幸得佳人垂怜下嫁与本王,便是寻了正经明目,赶在成亲前再来一亲芳泽,稳固了本王在尉迟小姐心中的位置,免得一时寂寞,趁着夜色真去那鹂鸣胡同解闷,本王该是找寻谁哭诉了去?”

飞燕那日也是气极了,才冒出了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没想到骁王竟是抓住这个由头时不时的调侃着自己。当下瞟了一眼身旁的宝珠,有些羞恼地说:“怎么个没正经,又是拿这来说嘴……”

宝珠也是识趣的,低头微笑着退了下去。

骁王拉着飞燕的手在侯府的暖阁里绵绵絮语,温存了片刻,碍着第二日一早要成礼,骁王便趁夜离开了。

飞燕把玩着骁王送来了两颗明珠,吩咐宝珠将它们换到了自己明日一早要戴的头冠之上,然后便更衣休憩了。

因着腰部被腹部压得有些酸痛,飞燕这段时间以来睡得都是不算安稳,辗转了一会,好不容易寻了适合的角度,才算是酝酿出了一丝睡意。

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了似乎离侯府不远处,突然发出了些动静,那动静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是轰隆的一声震响,然后隐约传来了喊杀之声。

久历战场之人,怎么会对这样的声音不熟悉?再沉的睡意也一下子便警醒了过来,飞燕腾得坐起身来,匆忙下地套上便鞋,就在这时,宝珠匆忙赶来低声说道:“王妃莫要惊扰,有不要命的刺客妄想闯入尉迟侯府,已经在胡同外被守卫侯府的护卫击杀。”

飞燕微皱眉毛问道:“那一声轰响是怎么回事?”

宝珠道:“有一个刺客身上携带了些硫磺硝石,不过听方才守护前院的肖将军来报,那些个刺客一个都没有逃跑成功,只不过有些被活捉后也咬破嘴里的□□自尽了,那些个尸体已经被拖走,王妃,先睡下吧……”

宝珠其实也是被方才的声响惊到了。不过尉迟侯府内外戒备森严,就连白日的访客也只能止步于前厅,根本来不了王妃所在的后院。京城刚刚发生□□,太子的余孽犹在,针对骁王的暗杀也是层出不穷,但是皆是铩羽而归,今日这大婚之前硬闯尉迟侯府,明明是注定无功而返的结局,也不知那刺客背后的主谋安了什么心肠?

不多时,便传来骁王已经赶到侯府的消息。应该是在侯府外的胡同里查看伤亡的情况。当骁王前来看望飞燕时,他走在床前拉着飞燕的手道:“怎么样?没有吓到你吧?”

飞燕摇了摇头,突然觉得骁王身上的味道很香,有点像杏花,又有点像调制好的水粉,便附在骁王的身旁,闻了闻,故意皱眉道:“好啊,殿下可真是见缝插针,竟是趁着迎亲前又去了花街柳巷不成?怎么一身的水粉香味?”

骁王闻言疑惑地微微皱眉,也跟着低头嗅闻着自己的衣袖,可是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嗅闻到,只是他身穿的这一身黑色的衣袍上沾染了在巷口勘察方才打斗场地时沾染的微微发黄,类似硫磺的粉末……

看着飞燕虽然含笑,却是极其认真地将杏眼瞪圆的情形,好似不是在开玩笑,而且……方才一直想不明白那几个刺客为何而来,可是此时却是灵光闪现,心里顿时打了一个冷战!

骁王突然从飞燕的床榻之上弹跳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对守在门外的肖青说道:“快!请钟平神医过来……话说了一般,他又脱掉了衣服递给了肖青,让他先验一验这衣衫上可有毒物?”

因着担心骁王上次中毒的余毒未清,更是因为知道安庆小公主也身染了同样的剧毒,一向闲云野鹤惯了的钟平这次确实长留在了京城以备不时之需。

因着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去骁王府等待着参见成礼,所以钟平睡得很早,这一下着实是却被连门都懒得敲,直接翻墙进来的跑到床前的肖青吓得不轻。

本是准备破口大骂的,可当肖青连夜将衣服递过来时,钟平像是疑惑地看了看,用银勺挑了那药粉嗅了嗅,忽然皱起眉头,拿出一瓶药水倒在碗里,再将衣服上的药粉刮一些入了碗里,突然眉毛一皱,大叫一声:“不好!王妃腹内的孩儿要不保了!”

当钟平拿着必备的药物用品赶到王府时,因为太过匆忙下车时一只鞋子掉了都顾不得去捡拾,光着脚丫披散着发髻冲了进去,饶是这样,赶到内室时飞燕已经在床上痛苦地开始阵痛了。

骁王在庭院外双手已经握成了铁拳,却是因着不知自己身染的乃是何物而不能入内室一探究竟。

当钟平急匆匆赶入内室后,连忙取了银针封住了飞燕涌动的血脉,然后命宝珠等侍女将自己带来的药物放到滚烫的水壶上烫软后,帖服在飞燕的肚皮之上。

做完这一切,便起身要出去跟骁王回报,可是已经疼得大汗淋漓的飞燕却是喊住了他,只问自己是中了什么?

钟平也是个没心眼的,听飞燕这么一问,便俱是照实说了:“王妃,你方才嗅闻了南疆的奇毒“杀婴花”的花粉,所幸发现的及时,小的已经将静脉走毒封住了大半,这杀婴花对母体倒是不足以致命,可是对您腹内的婴孩却是致命的,若是任着毒性发作,您腹里的胎儿将是不保,不过对您的身子并无大碍,以后将养好了再生便是……”

飞燕咬着牙反手握住了钟平的手腕道:“不行!我要保住腹内的孩儿!”

钟平犹豫了片刻说:“那就只能服了催产的药剂,让婴儿不足月就先产下了……只是那样很容易对母体造成伤害,小的还要跟骁王禀报一声才好……”

说着他便想起身先出去禀告骁王,可是飞燕那手却依然是死死不放,平日里娇娇柔柔的女子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蛮力,握得钟平的手腕隐隐作痛:“生孩子的是我,你跟他说有何用!告诉你,要是你不保我腹内的孩儿,我便寻了为屋内的柱子死命的去撞!来吧!我能行!”

此时已经有人匆忙向院外的骁王禀报了屋内的情形,骁王一听腾得站起身来,想要冲进屋子又是不可,急得他双眼赤红地喊道:“莫要管小的,只管保大的!王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屋子里的本王一个都不饶!”

这一嗓门简直是穿透墙壁,直直入了屋内人的耳中。钟平与骁王乃是少时好友,虽然平日里甚是遵从礼节,可是也是被左右挤兑得犯了脾气,冲着院外高喝:“你媳妇这般模样不都是你害的,冲着哪里发邪火!”

骁王被气得眼睛圆瞪,却是只能原地踱步,看得肖青在一旁都是替骁王难过,只能小声道:“殿下稍安勿躁,钟神医医术高超,定然能保佑王妃母子平安……”

骁王终于站定下来,只是太阳穴的青筋都已经蹦起了老高,两眼目露杀机,整个人似乎被如炽的火焰笼罩。

那个下毒之人何其阴狠,竟然是把每一步都设计周详。

将那毒花粉混杂硫磺里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忽略这黄色的跟硫磺差不多少的粉末,而派出刺客放出炸弹,便是要引得他连夜赶到查看情况,更是算准了他会因为担心飞燕受惊害怕而会去床前安慰佳人……

于是那些刺客根本不必进入这守卫得滴水不露的侯府,他霍尊霆就是那传播毒花粉的“蜂”,将这歹毒阴险的毒物待到了燕儿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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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毒计的人表面上是图害了飞燕腹内已然成形的婴孩,实则是借了他的手,让他自己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这细密的心思何其阴险,若不是深切了解他霍尊霆的人又怎么会想出这样的连环计来?

可是心内再怎么恨意难平,此时最大的事情便是飞燕母子平安,屋内燕儿忍着疼痛而略显压抑的低吟让骁王的心都揪到了一处,他的女人现在为了保住他们的孩儿,而在房内忍受着比着正常妇人还要加倍的痛楚,可是自己却只能无力的站在屋外焦灼等待……

那奸人的计谋倒是有一半如意了,燕儿受苦的确是比他自己身染剧毒还要痛苦着百倍。

屋内的钟平用银针扎在飞燕的小腹上,促使宫缩催产。同时一帮子的侍女婆子俱是将生产的用具准备了妥帖。

飞燕的冷汗打湿了鬓角,抓着从床榻上垂下的红菱产绳用力呼吸,对抗着体内翻腾的,几乎使人昏厥了痛意。

事已至此,就算是扁鹊再世也是只能束手旁观,因着中了毒性提前生产,只能依靠着孕妇自己强大的意志力,还有过人的体力才能渡过这道难关。

这一折腾,足足是到了天色微白,用药浴蒸泡了二个时辰,又沐浴了五遍的骁王来不及抹去身上的水珠,快步跑进了飞燕的房中。

还没有足月的小婴孩骤然从温暖的母体来到这个略显冰冷的异处,也是极其不适,还没有舒展开的小脸,被羊水泡得皱皱巴巴,咧着小嘴发出细不可闻的啼哭声,看着都让人揪心。

稳婆见骁王急匆匆地进了屋子,抱着婴孩想叫骁王瞧上一眼,可是骁王却是连瞟都未瞟一眼,急匆匆地便赶入内室去看飞燕去了。

此时燕儿刚刚生产完毕,全身如水捞一般瘫在了产床之上。

骁王看着一旁换下来的床褥上的斑斑血迹,再看着飞燕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情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微微打颤,他连想都不敢去想,如果燕儿就此离自己而去,那以后的岁月竟是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地方?

就在这时,飞燕微微动了动眼皮,看到了呆愣愣地立在床前的男人,虽然此时因着生产疲倦无力,可是那男人僵直的表情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于是微微动了嘴唇问道:“我们的孩儿,是男……还是女?”

骁王半坐在床前,用自己的脸颊轻触着飞燕的,感受着她传递来的微凉的体温。

飞燕本以为骁王是安慰刚刚历劫的自己,可是从那刚毅的脸颊上传递过来的不容错辨的热液却是灼烫得心里猛地一缩……这位人前一向以城府深沉而著称的男人竟然留下眼泪?

男人的身子是静止不动的,可是脸颊相贴处的湿意却是愈加浓重,随着飞燕柔嫩的脸颊直直滚落到了耳廓里,拨动这细软的绒毛,微微发痒,却是让人从心里觉得那么一丝的甘甜。

就算是浑身已经没有了一丝气力,可是此时俩人脸颊相贴传递过来的热度却足以给人继续熬度这万丈红尘的勇气,飞燕费力地抬起手,摸着男人粗硬的发丝,积攒些气力道:“殿下莫要担心,我……是不会离殿下而去的……”

俩人相识相知了这么久,她怎么会不知他此时心内积存的疙瘩?他必定是自责自己带了这邪毒给了她与孩儿,虽然方才自己因着生产折腾了一夜,几次差点痛得昏厥过去,可是他在屋外所受的煎熬苦楚却是半点都没有比自己来得轻减。若是自己真是熬度不过这道关卡……那么他该是承受了怎么样的自责鞭挞?

方才只是一心想着保住自己腹内的孩儿,却是没有想到“万一”之后,他该是如何,如今这个堂堂大齐的战神,朝堂之上手腕翻转间便可以翻云覆雨的骁王。却是趴伏在自己的身上,哭得像个还没有弱冠的少年一般……

飞燕只觉得自己的眼角也是湿润一片,又不好在旁边都是侍女嬷嬷时,点破骁王痛哭的事实,只能柔声接着道:“快去看看你的孩儿吧,可怜见儿的,虽是婴孩也是想见见自己父王是何等的英伟了吧?”

骁王半响才抬起了头,脸颊上的水渍早已经顺势在锦被上擦净,脸上也是一贯的冷峻淡然,若不是眼底的红意未褪,真是察觉不出方才竟是哭过的。

这时候,稳婆抱过了孩儿,对着飞燕与骁王小心翼翼道:“回王爷,是个……小郡主……”

谁都知道骁王一直无所出,而这个被休离的侧妃之所以能被重新迎回王府,出了拍了皇后的马屁外,十有*是因着怀了骨肉的缘故,可惜这侧妃的肚皮也不争气,竟是早产生下了女婴。”

方才骁王入内连看都不看一眼,莫不是早在屋外便听说了生得乃是女孩的事情?

可是容不得稳婆胡思乱想,骁王的大掌已经接过了那包裹在襁褓里的婴孩。只是拿惯了刀剑的大掌骤然接过这么绵软的一小团,竟是一时间动作略显僵硬,只能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去看那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不足月的婴儿到底是小了些,只看一眼那小小细细的口鼻,就让人心生怜意,不过可能是到了父王怀里的缘故,来自父亲的体温熨烫得甚是舒服,倒是止住了猫叫一般的抽泣,乖巧可人得很。

骁王皱着眉看着那小婴孩蠕动着的小嘴,再次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住了,这绵软的一小团乃是他与燕儿的至亲骨肉,他……是这绵软一小团的父王了……

成为父亲的事实,再次让骁王有种恍惚如隔世之感。

只是这婴孩出世得太过突然,全然打乱了他这父王的全盘计划。再过一个时辰,便是王妃入府成礼的时辰了。准备已久的庆礼,在这人心略有惶惶的京城里是取消不得的。飞燕还有这个迫不及待降临于世的孩儿必须要有正经的名分。

总是不能让自己的孩儿背负着下堂妾所生的名头。

待燕儿也瞧过了孩儿,又饮了补充体力的燕窝汤水后,终于昏沉地睡下后。骁王这才走出了屋子,召来了一同前来的魏总管悉心地安排了一番。

两个时辰后,特制大红的花轿抬走了骁王府的尉迟小姐。盖着红盖头的王妃在骁王的牵引下入了王府,过了诸多的礼仪。每个环节都都是极尽奢华能事。真是让观礼的各府贵眷们看得红了眼睛。

只是那骁王的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新郎官的喜气,一脸的面无表情,偶尔却是隐含着肃杀之气。看得一众文臣武将们也是心内了然。这洞房花烛夜的精髓便是初沾雨露,迷乱风雨,可惜娶的却是个大腹便便的,岂不是少了些许期待?

只是任谁也猜不出骁王此时心内的怄气。如是精心准备的婚礼,却是因着那奸人的计谋付之东流,此时的燕儿还在尉迟侯府里静养,而与自己拜堂的,不过是个身形与飞燕肖似的王府侍女罢了。

而此时,那行凶的奸人为何人,骁王心内早已经有数。就在这成礼的同时,大理寺早就派人去查抄了王家。

王玉朗,你好大的狗胆!既然如此,休怪本王拉你全家满门陪葬!

在成礼结束后,骁王下了一道密令,派朝中大员率领骁家军组成的卫队去淮南将王玉朗押解进京。骁王早就想办了这位堂堂的大齐驸马了王玉朗了,从他自北疆回转开始,最近几件针对自己的大事都有王玉朗的影子,只是前段时日头绪太多,一时顾不来,而且他也是想让王玉朗听闻失败后,在惊恐彷徨中度过一段时日。

但是没成想,这个昔日里见了骁王也总是诚惶诚恐的文弱书生竟是有这样的歹毒与胆色。

王玉朗离开京城时埋下了许多眼线,第一时间便得知骁王得势的情报。王玉朗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如同墨染一般,只觉得一时的算计尽是前功尽弃: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天降福星吗?自己和太子联手,说动了宿夏的兵马,原以为万无一失,定然让他来得走不得,没成想中了他的替死之计。圣上和太子,现如今一个身患重疾无法言语,一个遁入空门不理世事,自己却是再也找不到可以与之抗衡之人了。

可是……心依然不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从飞燕那里入手,她是骁王的软肋,若是出了意外的话,骁王必定沉浸悲痛难以自拔……到时,便是可以利用猛虎片刻的松懈,想办法扭转乾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想来骁王派来缉拿自己的人马此刻已经接近淮南了。成者王侯败者贼。既然走了这一步,早已将生死度之外,却是不能连累了王家……

王玉朗沉思了一会,主意拿定,拿起书案上这几日淮南的事务折子专心地批复起来。

旬日后,京城派来的钦差和卫队抵达淮南,闯进驸马府发现处处缟素,院院扬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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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心里一沉,疾步赶到后院,只看到一个诺大的灵棚。他宣了淮南的官员和驸马府的管家问话,原来驸马王玉朗三日前去湖上游玩,却是被前梁余孽袭击,脸上被砍了两刀后落水,随从的护卫管家皆遭了毒手。军队赶到时,前梁余孽都已逃脱,又费了一日功夫才从湖中捞出驸马是尸首。

钦差心道好巧,自己刚到淮南,驸马就被人害了性命。钦差是见过驸马数次的,命卫队启开棺木,自己仔细验看。棺木中的尸首衣服身形与驸马相像,但是因为脸面中刀,又在水中泡了几日,头部和身体都肿胀起来,却是再也辨别不出是否是驸马了。

当乐平公主获悉这个消息时,竟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醒转之后,便是哭着要去淮南奔丧,却被时沈后申斥了一番,代她写下和离的文书,与王家划清界限。

骁王闻听此言微微冷笑:“他如缩在暗处的老鼠一般,真因为诈死便能逃了一劫了吗?”

正是因着王玉朗之前的急功近利,引起了骁王的警觉,他一早便派人暗查了王驸马这些年的底细,人此番派去的钦差更是仔细盘查了王玉朗的亲信随从,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的线索。倒是细细探查出了王玉朗这一路飞黄腾达的诀窍。此人倒还真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深谙奉迎之熟,更重要的是,他在淮南期间竟是与北疆的白露山有着些许的书信往来……这让骁王一下子想到了与宣鸣暗中勾结的人便是他。

而当初太子盘剥军资竟然也隐隐有他插手的痕迹,当初在朝堂前对峙后,那贪墨的物资便不知去向,如今看来倒是尽被王玉朗以帮助太子湮灭罪证的借口,自己独吞了去。

就算他诈死流亡,却也身携巨款,不知又要躲在何处兴风作浪。

骁王不打算养虎为患,明里颁布了王玉朗的罪诏,可是碍着他乃是驸马身份,总是要给大齐的长公主几分颜面,不能罪及九族。但是活罪难免,死罪难逃。王家满门昔日贵眷落得发配充军的下场在所难免。

当圣旨下达时,王家一时哀嚎一片。王夫人哭晕在了地上,几个庶出的子女也是手速无措,哭红了眼睛。倾巢之下岂有安卵,一时间男子皆被发配充军,女子则是被冲充入了妓户成为了官妓。

王家的灭顶之灾惊动了朝野,身为皇亲国戚却难逃如此刑法,群臣暗中猜测受罚的缘由,自然是跟王玉朗先前包庇太子大有干系。

这再次提醒群臣们,大齐早已经开始改天换地,霍尊霆虽然尚未称帝,可是威仪已树,若是有不服着,昔日皇亲贵胄的王家便是下场。

更有那懂得眼色的,开始奋笔疾书,字字泣血上奏,严明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恳请皇上考虑储君,而继太子之后的储君人选,非骁王莫属,希望骁王替父兄分忧,早日成为一国之储君。

这样的奏折起先只是几本,过不了日,便有那臣子在前朝眼含热泪,痛哭流涕地向垂帘的皇后请求册封太子了。

沈后坐在珠帘之后,用眼睛微微瞟了一眼自己那老神在在,面无表情看着臣子们吹着鼻涕泡的二儿子,心里其实也是有气的。

都到了这个光景,已然是水到渠成了。换了旁人早就迫不及待地顺水推舟了。可是这老二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竟是不知在等着什么,当真是她这个生身之母也琢磨不透他。

下了早朝之后,皇后问询了飞燕将养的情况后,自然是将话题转移到了这储君立位之事上了。

“你到底是作何打算,如今满京城子的人心惶惶,宫里那些个出身不俗的,见天儿来本宫这里请安,恨不得一时间从本宫这里探听了些新鲜的隐情。那些个臣子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还是要顾及些人臣们的心思啊!”

骁王却是话锋一转道:“父皇近日可是好些了?”

说到这,皇后的脸色微微转冷,淡淡地说道:“还是那个样子,清醒的时候便是牟足了劲儿的骂人,昏沉的时候倒是看着省心些……”

说到这,沈后也不说话了,她不知道儿子问起霍允的意思是不是暗示着自己应该及早下手除掉他,好让老二登基更为名正言顺一些。

几十年的夫妻感情熬度消磨道了今日,其实也是不剩下些什么了。可是当霍允昏沉睡去了的时候,沈后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坐在龙榻之旁,忍不住用手指一遍遍地勾描这他那粗犷的眉眼,回忆着新野时,二人新婚甜蜜的过往。

若不是当初也曾有着深切的爱意,她这样一个富家千金缘何会是下嫁给他这样一个穷小子?当初的日子的确清苦,可是夫妻二人却是琴瑟和鸣,那霍允虽然在外面偶有些活络的心思,可是至始至终从未纳妾,这曾经让沈后甚是满足。

有时候沈后回想往事,总是忍不住去想霍允起意造反,却又有些游移不定的那个夜晚,当他向自己吐露了这大逆不道发的心思后,自己当时却是略一思量,斩钉截铁地替夫君拿下了主意:“男儿功名当无悔,莫到白发话短长!”

她这话是说给夫君听的,却也是自己的心声,到底是过了太久的苦日子,她渴望自己夫君建功立业,在这乱世里杀出个不一样的功名来。

不然,一想到待她满头华发,却依然是新野乡下小吏之妇,便是满心的不甘愿,所以丈夫既然生出了帝王之心,她岂能不满心欢喜地鼓励呢?

然后现在,她贵为普天之下的国母,可以说是以偿夙愿,可是现在她坐在龙榻之旁,看着曾经深爱的丈夫如今却是亲手被自己施药以至于终日昏睡,心内的滋味却是千言万语都是难以言表的。

以至于她最近总是忍不住在想,若是当初自己出言相劝,现在霍家又该是什么模样?也许依然是清贫如洗,但是父子儿女夫妻的情分也是俱在吧……

反复想得多了,心内的感慨惆怅也俱是增多了。虽然她及时决定,倒戈向了自己的二字,可是真下毒手去害死霍允,心内到底是有些不忍的。

心里虽然是这般想的,可是到底是身在权利的漩涡之中,又怎么能凭借那软弱不堪的一缕残情操纵了理智呢?于是嘴里慢慢说道:“虽然现在看着无碍,可是若是新主要登基,老的便也该让让位了,也许过几日,皇上的身子骨便是不行了……”

骁王的目光微微眯起,看着沈后骤然苍老的神情,终于慢慢开口道:“母后这几日虽然劳碌,可是精神确实变得好多了。儿臣子所以迟迟未下决断,只因为担心着母后若是不能管理六宫,少了事务繁忙,心内必定更加的惆怅,若是因此而积郁成疾,便是儿臣的不孝了。现在儿臣担心的不是父皇的身子骨,而是您的身体,以前儿臣多有不孝,总是以为母后不体谅儿女,出言顶撞,现在每每思及,都是追悔莫及,如今唯有全力补偿,让母后的心情能舒畅些。所以儿臣的决定并不重要,而是母后您可否想过日后是要怎样的颐养天年?若是还操劳得动,依着儿臣正妃的意思,还是希望母亲代为协理六宫……”

沈后一下子便听明白了骁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懒得做什么储君的,若是有所动作就是要直接登基为皇的。可是若是这样,她势必要成为太后,交出手里的六宫之权,由着那飞燕成为一国的新后。

这权利交接的落差,也的确是让人难免有些失落之心。老二便是担心这一点,而迟迟不肯做决断。

这内里的缘由,难免是有疼爱自己媳妇的嫌疑,生怕她这个做婆婆的心绪难平,生出了□□的心思,给他那宝贝疙瘩一般的媳妇气受。但是也说明他到底是想到了她这个母亲的心思,因而在这飘摇敏感的时机迟迟不肯尽早做决断。若是换了霍允或者是太子,恐怕是难以顾及到这一点吧?

沈后的心内不由得一暖。以前她与这个二儿子相处得不够融洽,其实也是跟俩人的性子太过相似有关。二人都是面冷的,从来都是不屑于主动奉迎讨好别人的。

当初霍尊霆出生便被抱走给端木夫妻抚养,就在母子二人的心内埋下了疙瘩,偏偏霍尊霆重回霍家后,二人都是不肯先低一低头主动亲近的,天长日久便是隔阂逐渐增厚。

如今,霍尊霆竟是破天荒地注定说出考虑母亲心情的话来,不由得让沈后的心内一暖,开口道:“这该不会又是飞燕那孩子的意思吧?不然的话你们爷们儿可是想不得这么细。”

骁王照实答道:“的确是尉迟氏提醒了儿臣,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沈后用小玉锤敲打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叹了口气道:“协理六宫,也要有六宫可管才好。她那样一个人精儿,将你拢得死死的,到现在府上也没见半个妾室出来,想必以后这宫里是难得的清净了。要我这老骨头搅和什么?再说你憋足了劲儿想给那尉迟氏一个体面的。

却叫那些个心里包着坏水的尽是搅和了,想必这心内也是憋着气儿呢,若是再不能给她个体面的封后大典,想必那脸儿是要臭上了一辈子。本宫可是不会讨这个没趣儿!

难得她有那个心思,本宫也领了情,只是在这深宫里斗了小半辈子,临了也没瞧见争出个什么……这深宫里,本宫住得也是够了,抬头总是看着那巴掌大的天,便是想在宫外过完余下的日子,你若是真有心,便是出些银子修缮一下行宫,本宫在那住得惯些……以后你哥哥若是能还俗,也让他去那陪陪本宫吧……”

听了这话,骁王便是恭谨地回到:“谨遵母后懿旨。”

骁王出宫回府时,便是转到了王妃的院内。飞燕早在成礼之后,便偷偷回转了王府。

因着担心初时,母体还有余毒,那小公主一直由奶娘奶着。飞燕的那些个珍贵的初乳倒是也没浪费,尽是“喂”给了百毒不侵的王爷。还美其名曰爱女心切,乃是替女儿试毒。

飞燕自怀孕以来,那胸前的妙处便是愈加丰盈,产女之后,又是每日肿胀难受的很,所以骁王这几日尽推了公务,都是及早回府,好行一行那妙不可言的差事。

只是这一日,他兴致勃勃的进来,却发现有人一早便是抢占了这“妙活”。只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婴儿,正被自己的爱妃抱在怀内,衣衫半解,啧啧作响地品尝着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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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骁王进来,飞燕笑着抬头轻声道:“宝宝吃得睡着了,殿下切莫大声说话。”

她初为人母,却是不能亲自喂养孩儿,如今毒气尽是散了,终于可以亲自哺养福粉白的一团,心内自然是十分激动,当婴孩的小口紧紧贴附自己时,只觉得那整个心都是要被这娇小可爱的吸走了。

小郡主如今早就不是刚刚生产时的皱皮模样,眉眼都舒展开了,竟跟跟飞燕一个模样,被骁王赐名“霍玄儿”。燕子的别称乃是“玄鸟”,有因着依着新野的习俗要起个好样的小名,起名为“玄”有不着之意,背后的深意却是盼着她一辈子脚踏实地,不再有波折痛楚……

骁王探头一看,那玄儿团团的小脸果然是紧贴在爱妃的玉肌之上,小嘴虽然含着时不时吸吮一下,可是瞧着那情形竟是吃着吃着睡着了。

一旁的奶妈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郡主,将她抱了出去。飞燕还未来得及揽住自己的衣襟,高大的男人便是挨了过来,低下头来要捡女儿的剩余……飞燕哭笑不得地推开他的俊脸道:“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骁王语气微酸道:“现在本王在爱妃的心内愈加是没了地位,只顾着小的便是要不管本王了?”

此时帷幔半放,倒是遮挡住了外面一杆侍女婆子的视线,飞燕捧着骁王的俊脸,轻轻地啄吻道:“以后便是有再多小的,殿下也是妾身心内头等要”哺养”的大婴孩……”说这话时,飞燕自己都是轻笑出了声。

如今大齐上下,敢将堂堂骁王调侃成婴孩的,恐怕也也只有雅玉王妃能是如此了。骁王干脆将整个身子都靠在飞燕的身上,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一时心内有些心猿意马。算一算,自从燕儿有了身孕之后,二人的□□便是几乎全无。

熬度了这么些时日,总算是完全解禁了。飞燕自从小腹渐渐变鼓时,便每天涂抹着骁王嘱咐神医钟平特意调配的香乳软膏,这软膏乃是选取了南海水兽的皮下香脂搭配温补的药草调和而成,涂抹在肌肤上愈加滑嫩,消除寻常妇人生产时会产生的妊娠纹路,所以虽然是刚刚生产完毕,飞燕的玉肌却是寸寸柔滑,伸手抚摸便是滑腻得有些爱不释手。

若是揭开衣衫一眼看过去,哪里是生产完的妇人?分明便是正值妙龄的香软可口的少女,引得骁王禁不住想要一亲芳泽,怎奈钟平的忠告在前,为了让飞燕的身子将养得更好些,一时便要禁止了房中之事。每日的宽慰便是替燕儿纾解下胸前的胀痛,可惜今日这美差也没捞到,便是一个劲儿将脸凑到了美人的身前,伸出大掌捞了满手的凝脂细细揉搓,飞燕也是久不沾染雨露,被骁王撩拨得有些面红耳赤,便是半推半就在软帐内与他嬉闹了半响。

耳磨厮鬓正得趣时,突然听闻了乐平长公主前来求见骁王。骁王听了账外宝珠的低语,眉头微微一皱,生硬地说道:“不见!”

飞燕轻轻一推骁王:“长公主如今正是悲切之时,殿下若是不见,恐怕将来是要让长公主埋怨殿下不近人情的,不如妾身去见了公主,也好开解了她一番。”

骁王本就不爱这些婆婆妈妈之事,大概也是猜出乐平乃是前来给王家老小求情来到,便是存心避而不见自己的妹妹。听飞燕这么一说便点了点头,但又不放心地开口道:“她若是来哭哭啼啼,便由着她,可若是胡搅蛮缠,爱妃你便直接撵她出府,不必客气!”

飞燕笑着一推骁王,便是起身梳妆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樱红色的及地拖尾高腰身束腰罗裙,简单地挽了个推鬓高髻,插了一支玉钗,也没有薄施粉黛,便去前厅见乐平了。

乐平抬眼望向二嫂时,只觉得这生产完的妇人气色竟是甚好。不但身形没有半点走样,肤色也是如同生产前一般。飞燕刻意没有太过精细打扮,只是维持着礼节上的干净整齐,怎奈乐平如今是瞧见谁都觉得比自己来得幸福安逸,见飞燕这般的气色,更是心内怨气顿起:“二哥可真是春风得意了,满天下的好事尽是落到了他的府内,像本宫这般失了丈夫,夫家又蒙难的晦气星倒是真是不能妨碍了二哥高升的贵气!”

这话说得便是怨气冲天了,任谁听了也是眉头一皱,可是飞燕确实微微一笑,波澜不兴道:“说到底,公主也是霍家的长女,您与二殿下乃是一脉同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时自古不变的道理,怎可这般轻薄了自己的大齐长公主身份?”

乐平心内的怨气更大了,捏着手里的罗帕恨恨道:“若真是像王妃所言,为何二哥竟是这般翻脸无情,不顾玉朗的驸马身份,给他栽赃了这么多莫不有的罪名,王家满门皆是发配了边疆充作了妓户。这不是分明将我堂堂大齐长公主的脸面狠狠摔在地上吗?他可是当我是他的亲妹妹了?”

乐平这几日求见母后,却被沈后回绝一直不得见面,她也是投告无门,辗转了一圈才算是拉下了脸面来求骁王,怎么知道骁王竟也是回绝不见她,一时间心内的委屈愤恨也是无以复加了。

飞燕看着乐平哭得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内微微叹了口气,按理说她是该按着骁王的意思,将这哭闹不止的公主请出府去,可是看着乐平公主的样子,心内总是不忍,便开口道:“公主只觉得骁王冤枉了驸马,为何不问骁王为何会如此?小郡主乃是妾身……成礼之后,没有足月便早产了的,因着头一晚中了驸马派出的刺客投放的毒气才是如此。我现在还真希望驸马就在眼前,也好仔细问问他,朝堂前的谋划倾轧,怎么较量是他们男子的本事,为何却是将心思动在了后宅之上,一门心思做起了毒害他人骨肉的勾当?”

乐平闻听此言,顿时收了声音,瞪着眼说道:“你切莫血口喷人,以为驸马不在人世了,便可污蔑在他的身上,你早产生子关驸马爷何事?”

飞燕闻听此言,微微抬起了头,凤眼微挑道:“若不是心知公主也遭遇过生产不畅的痛楚,当真以为公主乃是无法感同身受其中的痛楚,才出言如此刻薄!公主信不过妾身,难道还不知道你二哥的脾气秉性吗?绊倒一个小小的王玉朗,还要拿自己的孩子来说嘴陷害,能想出干出这勾当该是何等龌龊猥琐的人品?岂是二殿下大丈夫所为?若不是人赃并获,取得了切实的证据,便是连骁王都难以相信堂堂世家公子,竟是这等的狠毒心肠!更不要说他暗中勾结前朝余孽,阴谋颠覆霍家,简直是不将这乾坤搅乱便誓不罢休的意思!而且……公主难道你真是没有想过,当初你缘何从马车上失足落下吗?”

这最后一句,正中了乐平公主的痛楚,她听到这里,简直是抑制不住,拍案而起道:“怎么,难道你还要将这意外也按到了驸马的身上吗?”

飞燕依然是淡定道:“这意外是发生在淮南地界,当时骁王也是鞭长莫及,只是二殿下在淮南的耳目众多,当初你生产完毕,府里曾经偷运出去一具中毒身亡的女尸,却对外宣称乃是感染了时疫而暴病身亡。而据王府内的管家所言,公主当初外出时,停靠在外的马车上也只有那一个横死的侍女留守,事前有其他侍女看到她曾经偷偷将一壶油倒在随身的小水囊里……”

话点到这里便是不用再多言了,乐平公主多少次夜里都能再梦见当初从车上滑落那一瞬间的情形,脚下当初滑腻竟是控制不住的……事后,她也曾经跟驸马言明自己心内的疑虑,可是却是被驸马温言劝慰住了,只说不过是个意外,一时的失足在所难免……而且……”

经飞燕这般提醒,她猛然想起自己的母后也曾经细细询问了关于那侍女的情形……而且母后再不让自己跟着驸马爷会淮南,那态度也是甚是蹊跷……

所谓三人成虎,就算乐平被王玉朗的甜言蜜语再三蒙蔽住了心智,可是现在母后的点而不破,再被飞燕这般毫不留情地全然点破,便是心内疑窦顿起,再是无暇忧心王家老小的命运,只是惊疑不定地呆坐在那儿……”

飞燕看着乐平的模样,心内也是对着没什么心眼只一味胡搅蛮餐的公主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驸马不顾及自己家人,犯下这等滔天祸事,不但害了公主您,还想要害了二殿下的骨血,试问若是换成了公主您,可曾会轻饶了这危及江山,一意毒害皇家骨肉之人?”

那一日,乐平公主出门时,神情都是恍惚不定的。飞燕知道乐平虽然心直口快,平日说话不过脑子,但是到底不是痴傻之辈,至于回去后琢磨出了什么,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了。日后若是还是如今日这般在骁王的面前肆无忌惮的说话,依着骁王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大齐的长公主势必在皇家里的日子不大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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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允久病不出,龙椅不可空悬太久。终于,在骁王府的正妃坐满月子之后,传位的圣旨下达,传位于大齐二皇子霍尊霆。

这样的圣意可是说是众望所归。新帝的登基大典堪称盛事,满京城都为之哗动。尤其是京城里的高门贵眷们心内都是不禁有些隐隐的期待。

骁王府的正妃出身不够,这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尉迟飞燕在几年前还是京城里落败的前朝遗臣的女眷呢!而且是妾室扶正,虽然的当个骁王府的正妃还勉强称头,若是成为一国之母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堂堂大齐,才女佳丽无数,显赫的世家女里待字闺中的贤后人选无数,怎么就轮到那曾经当街贩粥的妇人成了一国之后?比较着前朝历史,也不是有过闲散的王爷因着情势,出人意料地登基,考量到后位的重要而将原来的不适宜为后的正妻另作册封,重新选择皇后的先例。

是以各个府宅里小姐们也是有些雀跃,暗自期待着新帝重新拣选足够威仪的皇后。

新帝登基乃是隆重的大事,皇家礼仪繁琐,等级森严,皇上祭天,接见百官,出游等的仪仗皆是不同,而登基大典则是皇上礼仪中最隆重的,礼部这些时日全力以赴准备着帝王登基的大典。

礼部的侍郎早派人将皇帝的仪仗,伞、盖、静鞭、金八件、龙鼓等准备完毕。

可是旨意这时有下达了过来,依着新帝的意思,这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却是要一同进行,这又让礼部人仰马翻,叫苦连天。

为此礼部侍郎亲自去见宫中新任的大内总管魏公公,赔着笑脸递着小话:“魏公公,您也是要帮我想想法子,历数着前朝,向来都是先登基,然后再择吉日封后的,哪有这般一同进行的?该是哪里是主,哪里是次,都没个先例依循,该是叫礼部的官员们如何处置安排?都没了章法可真是愁死了人!”

曾经的魏总管,如今乃是行走宫中威风凛凛的魏公公只觉得这几日神清气爽,他平生的志愿便是扶持着主子,尽心竭力成为名垂青史的侠胆忠仆。

如今他眼见着救自己于危难的主子,一路颇多艰辛,过关斩将终于登上了九五至尊,心内的慰藉与兴奋那真是言语都难以表达的。

如今他掌管的可不再是小小的王府,而是偌大的皇宫,这肩上的担子虽是重了,可是这样才愈加显出了他魏公公的本事不是?

这几日虽然忙得是合上眼睡觉,嘴里还念叨着“猴儿崽子们,都跟我仔细着点”,可那精神却是愈加的抖擞。听了礼部侍郎这么一问,便是得意地一笑:“章大人,那一个“礼”不也是人写出来的吗?要说周公制礼,在当时看简直是周全得不得了,半个字都是更改不得的,可是到了当世,又已经是改变了多少了?

新帝登基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若是一味斤斤计较着哪里不符合礼制,那您可真是铜盆大的胆子,盛了满满的冰水往新帝那热滚滚的心肠上浇……”

听到魏公公这么一说,章大人隐约都听见“滋啦啦”作响的声音,顿时不胜惶恐,惴惴不安道:“那依着公公看,该是如何是好?”

魏公公叹了口气:“我们新帝当着王爷的时候,那府里就清静得很,雅玉王妃那是顶贤淑的女子,可见不是悍妇河东狮吼,而是新帝打心眼里敬爱着王妃,如今,新帝爷要让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一同进行,其内的深意便是要二人比肩而立,成就一番帝后佳话啊!咱们这些个管事儿的,当时明了圣心,成全了圣上敬爱皇后之心,那些个主次倒是不用太过明显……这下章大人可是心内有数了?”

这几日因着满京城都在议论着皇帝是否会另外选后。加上雅玉王夫人产下的也不是可以传承大统的儿子,颇有点传嫡无力,有失宠的嫌疑。若不是新帝贴身的公公这般指点,那章大人还真是未曾想过新帝对雅玉王妃的宠爱之心竟是到了如此这般的地步。

当下便是恍然大悟,点着头写过了魏公公。待得回了礼部,便是将先前制定好了的章程全数推翻,着重润色了封后大典的流程,新后的凤袍,也拣选了百名精湛的绣工精心赶制。凤辇也是请了工匠重新镶嵌宝石,拉纤金丝装裱一新。

可是偏偏还是有人不识相,因着短缺了魏公公的指点,大着胆子来给新帝滚烫的心肠泼冷水来了。

虽然还未登基,但是骁王依然在龙椅之旁设座开始主理朝政了。

早朝过半,便是有人大着胆子请奏骁王,这新后人选当慎而又慎。万万不得被女色所惑,选出个出身卑贱,不堪凤仪的女子为后,让百夷藩国耻笑,朝中的文武寒心……

因着请奏的乃是位老翰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只听得在场的百官频频点头,愈加觉得新帝在皇后的人选上不大慎重。

骁王脸色不惊不喜,从案上奏折中挑了一本,命魏公公交给这位老翰林。

“卿将这份奏折念出来,让文武百官都听一听。”骁王说道。

老翰林不知骁王何意,展开奏折大声的念出来。这份奏折是关于连通京城和淮南的运河的。淮南乃在三季之时乃是稻米之乡,更因为紧挨伯夷女国,香米名扬天下。民间有“淮南熟,天下足”的谚语。但是淮南和朝廷腹地交通不畅,每年都要耗费大量民力物力,才能将淮南的粮食运出,折算下来每运出一担粮食,就要损耗三担粮食。如果开凿了运河,淮南的粮食就能水路运到腹地和京城了。。

老翰林念到这里,朝臣们纷纷摇头。这份奏折却是想当然了。淮南粮食不易运出,大家岂有不知之理。前朝大梁时,就曾经计划筑路或开凿运河,但几经周折都因为征用民夫过多,耗费钱财太多而放弃了。后来骁王治理淮南虽然开通了商路,连接了老旧的运河,然而一到汛期,河水满溢,便是不能通船。而这份奏折里却是大胆提出,开凿新的运河,既可以在汛期起到分流洪水的作用,同时也便于更多的船只通行,南北更加畅通无阻,

老翰林继续念奏折。下面却是建议修建很多新的器具,有开凿船,铁凿,钢尺等,共计六种工具,并详细说明了工具的制造方法。按奏折所述,使用新工具后,开凿运河的速度可提高叁倍,而耗费的人力物力只有原来的不足一半。

老翰林念完,朝臣们一时间窃窃私语,直向写出这奏折的工部侍郎尉迟敬贤投去赞许的目光。

霍尊霆不动声色的问:“尉迟爱卿,为何你这份奏折对淮南运河的见地如此通透?”

尉迟敬贤赶紧出列说道:“臣委实不敢居功,开凿运河的方位图纸俱是雅玉王妃在淮南时,亲自带人勘察河道,逐一详实绘制出来,因着是新近绘制的,内容要比工部先前绘制水道图还要详细准确,避免了施工时许多无谓的错误,而且每一河段的吃水量也是记录详实,需要扩宽加深的地方都逐一标注出了。这样的图纸没有两年的时间是绘制不出的。而且那些勘探工具,许多是雅玉王妃的独创,臣当初拿回工部时,同僚们也是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其实尉迟敬贤说的前半段倒是实情,飞燕身在淮南时,因为主理船坞事宜,深切感到运河在汛期的不便,便是起了弥补的心思,组织人手勘探,只是后来骁王被调至北疆,才被迫中断,待得回了京城后,她心内一直挂念这未尽的事宜,才请示了骁王后,将图纸一并给了身在工部的堂弟,嘱托他代为为完成。

但是那些奇巧的工具,其实都是端木先生的手笔罢了,不过飞燕顶了黄千机高徒的名头,这般说辞却是不会惹人质疑的。

听了敬贤的话后,骁王的脸色慢慢有些阴沉了:“本王的王妃虽然因着家中逢变而受过些苦楚,然而正因为如此,她深知庶民之苦楚,体味了民间百态,与本王在淮南期间,雅玉王妃尽卸了金钗玉环,青布包头,粗布衣衫亲自出入盐场改良造盐器具。更是亲自带人布置善堂粥棚,熬粥施药给挨饿受冻的饥民,又是身受皇帝的重托改造战船,绘制图纸可以熬度至深夜。

她虽是女子,却从不以身居后宅享受锦衣玉食为乐,殚精竭虑替本王分忧,以造福一方百姓之福祉为己任。这般心怀黎民,才华出众的女子都当不得皇后,那么本王倒是要问问翰林马大人,何等的女子才担当得起凤仪?”

朝中的群臣们也是对骁王宠爱这位妾室扶正的王妃颇有耳闻的。只是先前都未深究,也只当这女子因着容貌出众才得了骁王的宠爱。

可是今日朝堂上的这番对峙,可真是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方才骁王所言,绝非杜撰,林林总总他们也都是听说过的,更有荒诞的说辞,说那女子竟然是以前白露山的军师诸葛先生。虽然不可信,但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这位雅玉王妃的才干不下于朝中的任何一位臣子,绝对当得起国君的贤内助。

而且也不知这王妃是不是注意道了尺度,只专注于水利工程,却从不过问朝政。竟是让谏臣也挑不到半点错处。这样的得体识度,该是怎样一个聪慧的女子?能尽得冷面骁王的心思,岂会是个单单以色侍人的妖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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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本就是不怒自威者,更何况这言语犀利得更是让人招架不住,那位直谏的马大人脸色顿时挂不住了,想要当个名垂青史的忠毅谏臣也是需要一嘴的铁齿钢牙,若是在朝堂之上都不能慷慨陈词,向圣上进言尽书自己的义胆忠肝,怎可能被人牢记得住?

怎奈这新帝便是没理都能辩驳出三分的主儿,马大人一时准备不足,颓败得灰头土脸,被骁王冷声问了五遍:“谁堪当贤后,爱卿可否拉出个名单来?”

言语虽然勉强算得上和蔼,可是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再搭配上了磨牙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要依着那名单挨个杀光斩尽的模样……

一时间被宫中后位空悬诱惑的群臣们这才猛然想起了以前关于骁王克妾杀妻的传闻,一时间都是为自家的千金捏持了一把冷汗,各个胆战心惊地望着下巴抖着胡须的马大人的嘴唇,生怕他老人家一个顶不住新君的龙威压迫,说出了自己府内千金的名姓来!

幸亏尉迟敬贤及时解围,顺势向骁王请奏了治理运河的事宜,这才让马大人得以体面地下了朝堂。也让群臣们暗地里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

至此后,再无人妄议皇后的人选。说到底,即将登基的新帝乃是强势帝王,与讲究制衡怀柔的先帝大是不同。这不是个守成谨慎之辈,做事讲究雷厉风行,更是心内自有一番主张,不被朝中的群臣撼动,说到底,大齐天下真正的开拓者终于上位了。至于该如何与这新君相处,乃是朝中文武务必要从头学起的,头一件便是,新帝的家事切莫张口伸嘴,不然便等着龙威震怒,祸及九族。

大齐盛华元年,大齐第二任君主伴着旭日东升,铮铮作响的金鞭之声,大齐玄武圣帝正式登基,同时册封雅玉王妃为大齐新一代掌宫皇后,赐号凤卿。

不同于以往,观礼只有文武百官,因为有封后大典,各个府里的诰命妇人以及后宫里先帝的嫔妃们俱是在大殿之外观礼。

昔日的太子妃也是跪在人群之中,这几日宫内的□□,早已经让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女熬度了最后一点心血,满脸的憔悴,望着本该自己安享的荣宠便是这样付之东流,心内的苦涩真是难以言表……

在封后大典上,皇帝居然亲自下了台阶,走到了正阳门外,亲自搀扶着华冠锦带的新后下了凤辇,帝后二人携手一同踏上九十九层的台阶,两手相携,一同在金銮殿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那一刻,霍尊霆含笑眼望着自己身旁,头戴凤冠,显得脸蛋愈加可人的女子,只觉得着比肩而立的时刻,竟是似乎上辈子便期盼了许久的了。

在佳人的巧笑嫣然间,似乎眼前一时有晃过了二人初次相逢的情形,一个身着男装的清秀丽人,坐骑在马背之上,一双凤眼闪着灵动的秋波,朝着自己抱拳问道:‘敢问阁下,前方的驿站该是往哪里走?”

就算间隔了经年,可是那第一眼的惊鸿似乎还在眼前,终于与那画中人相见而让心内的产生的,如惊涛一般的悸动动始终未曾停歇。

从此之后,”弓弦马上剑,倾国频笑粲”,全力拼得这万里河山,也不过是为了换得心爱女人的一世平安。

如今终于可以让他最心爱的女人,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的身侧,由此得来的慰藉,竟是胜过权利倾轧获胜的欣喜。

当天夜里,一身红纱,娇媚无限的凤卿皇后被新帝亲自抱到了龙床之上,剥掉了衣衫,此时宫灯笼着红色的透纱,衬得燕儿那一身的肌肤愈加粉红娇艳。

霍尊霆龙袍半解,露出衣襟里健壮的胸肌,支腿半坐在龙榻之旁,嘴角含笑,那深邃的眉眼却是被半明半媚的目光映衬得邪气十足。

此时再抬眼望去,哪里还是什么白昼里器宇轩昂的大齐帝王,分明是刚刚潜入绣楼,要行那孟浪之事的不羁之徒。

飞燕也是被霍尊霆那略带邪气的笑容弄的心内有种说不出的悸动,便是翻身扬起优美的脖颈,轻笑道:“陛下为何这般看着臣妾?莫不是方才饮那西域葡萄酒,嘴上挂了酒渍不成?”

霍尊霆望着他的亲亲皇后,那两片被红酒晕染的樱唇,眼波又是暗沉了几分,勾起嘴角道:“虽是成礼两次,可是只有今日牵着燕儿的手一同登上那高台之上,才有种与你是真正成礼之感,不禁想到当初与你初遇时,燕儿那般矜持,朕当时已经是对燕儿一见钟情,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以后每每想起被燕儿硬着心肠回绝的模样,便是伤心得睡不着觉,当下便是立下了大志愿,若有一日得此女,定当报了当日之仇。可惜初时得了你时,还是千娇百媚的少女,真是不忍辣手摧花……”

飞燕听了这新帝嘴里的混话是越说越不成体统,那被酒液熏染得微红的脸儿便是被恼得又红了几分:“陛下可是要翻旧账,可是如今真正得了手,又早已经是生产后的妇人,失了少女的娇嫩,被陛下嫌弃要行那雷霆手段了?”

大齐新帝等的就是这个话头,慢慢地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俊美的脸上愈加邪魅:“可不是就等着燕儿你堪堪禁得起折腾了,才要‘狠狠’地报复于你!”

说着便一把抱起了飞燕,不顾她的小声惊喊,径直将她抱到了大殿之旁的水池。还没走进,便已经闻了那满池沉香里带着微甜的酒味,待得到了近处才发现,那偌大的汉白玉池子里竟然是满满醇红的美酒佳酿。

霍尊霆便是抱着飞燕,长腿一跨,步入了这酒池之中,看着紧张兮兮紧搂着自己的脖颈不肯撒手的佳人,嘿嘿地坏笑了一番后才道:“当日对你之言,岂有不兑现的道理?燕儿可是还记得我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飞燕起先是迷惑地眨了眨凤眼,猛然回想起若干年前,乔装打扮成纨绔子弟的陛下当时说了哪些流氓混账之言,那红色一直未退的脸,干脆彻底红得如新熟的粉桃了。

“你……还真要……”

霍尊霆早已经是急不可耐,先低下头去啄吻这飞燕沾染的酒液的樱唇粉腮,犹如入了羊圈围堵住一头最最肥美的小羊羔,露着泛着寒光的尖牙道:“今日定当兑现当日的承诺,亲自品啄燕儿香肌上每一寸佳酿,用朕的舌尖感受燕儿的赛雪嫩滑,让你明白什么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位一贯正经的大齐二皇子的手段,女诸葛飞燕是一早便领教的,但是如今入了这酒池,又是被他勾起了当初两人不太愉快的前尘,竟是被激得浑身微微战栗,仿若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相遇时,自己被他一路百般调戏的清新。加上生产后一直未及同房,那种说不出的战栗竟是激得酒池里红波荡漾,掀起朵朵飞溅的浪花……

一时间,深宫内殿的水池处传来阵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被肆无忌惮地反复品尝享用,飞燕直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是酥麻了。

到了最后是怎么又回到寝宫里的全然是不知了……隐约中,飘飘摇摇,再一睁开眼儿,已然是阳光灿烂,满眼都是白杨树在微风里微微发抖,打出哗哗的声响……

“小姐,莫要再贪睡了,一会若是耽误了时辰,来不及投宿便糟糕了。”飞燕微微眨了眨眼,突然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张吊在树林里的牛皮吊床上,而一旁正催促自己赶路的,却是自己以前的侍女鸳鸯。

她……这是来到了哪里了?

许是见了她皱眉,鸳鸯担心地连忙问道:“怎么?小姐您又是觉得不舒服了?可是哪里又痛了?不要嫌弃奴婢多嘴,一早便催促着小姐您快些寻访名医诊治,就是不肯,非要等着白露山上的粮草备齐了。又是赶着下山筹备生铁武器之事,才肯顺便来就医一下,可是现在那位好不容易寻访到的名医又云游去了别处,一时间寻找起来甚是麻烦,这可如何是好……”

鸳鸯因着是从小便伺候她的,说起话来也有些熟稔的不客气,想到小姐平日里通风一犯,便身子不爽利的样子,就是一阵揪心,嘴里的絮叨也愈加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侍卫已经将马牵了过来,等待着她上马继续赶路。可是飞燕却是惯性地回头转望,看着远方的官道上来了几批奔驰的骏马,为首的那一位,浓眉朗目,身子微微有些消瘦,高挺的鼻子下是两道修剪整齐的八字胡须……

当他的马匹还未奔驰道眼前时,那一双鹰一般的俊目便目不转睛地望向了飞燕。

195||||9||.12||

待得走到了近前,因着方才是睡得深沉,骤然起床还有些头重脚轻,脚下一个没有踩稳,差一点滑下路旁的斜坡。

那骑马而来的男人眼疾手快,偏身下马,准备扶住她,可是一旁的鸳鸯手脚更快,不但扶住了小姐,还恰好站在了她的身前,免了被登徒子轻薄。

飞燕敏锐地察觉到来者那一双轮廓有些过于分明的眼内闪过了一抹失望之色,看得她都是有些心疼,便想开口劝慰他一下,哪成想,自己张开嘴来时,说的却是:“敢问阁下,可知龙岭驿站该是往哪里走?”

男子听了她温婉得与浑身的男装浑然不搭的嗓音,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在下正好也是要到龙岭驿站,正好与小兄弟你一路同行……”

接下来的一路,那个看似应该沉默寡言的男人,似乎无视于鸳鸯的白眼,紧紧一路随行,还总是无话找话一般与她见缝插针的攀谈。

也许是目光太过热切了,也许是举止间露出了些许的急切,惹得鸳鸯再也忍耐不住,偷偷地跟飞燕讲说,其实这世间还有些男子专喜男色,那个八撇胡许就是个喜猎男色的。还望小姐多加了小心,寻个借口不动声色地摆脱了这登徒子。

飞燕心内感慨忠仆鸳鸯真是辨识登徒子的好手,可是却是只能任由自己不受控制地哑然失笑,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鸳鸯的脑袋:“你呀,却是跟谁人学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心肠。那位相公或许只是急公好义,再说我这扮相哪里有半分男子气概,竟是引得旁人垂涎?”

鸳鸯撇了撇嘴:“小姐肤白眉眼轻灵,这般做派可是真像个斯文俊秀的书生,难道小姐不曾留意那公子的眼神可真是像前世今生都未尝过鲜肉一般……”

眼看着日头渐渐落到了树梢间,飞燕鸳鸯一行人来到了龙岭驿站。龙岭驿站是方圆数百里内一等一的大驿站,前后五进院子,中间分成数十个独立的院落。飞燕等三人下了马,将马匹交给驿丁,飞燕寻了间小院落,回身对八撇胡道:“多谢兄台一路陪护。我们主仆这便进去休息了。”

那公子目光闪动,笑着道:“在下初到北疆,看小兄弟也不是本地之人。大齐何等辽阔,你我偏偏在此异地相逢,这便是天大的缘分。明日在下做东,和小兄弟一起游览下周边的风景,却是如何?”

鸳鸯眼一瞪: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刚要开口训斥,飞燕知道鸳鸯的性格,连忙开口道:“谢谢兄台美意。行了一日,却是疲倦得很,只有辜负兄台的好意了。”

八撇胡闻言,洒脱的一笑,转身进了另一院落。

飞燕确实觉得有些乏累,简单梳洗后,要了些饭菜,吃过后便歇息了。

第二日,飞燕起来不久,院门处传来敲门声。鸳鸯打开门,看见那公子站在外面,手中提着一坛酒。鸳鸯有些厌恶地看着他,问道:“你有何事?”

鸳鸯院门开得很小,站在门前,几乎将门堵死了。可是那公子身子一侧,扭了一扭,便从鸳鸯和大门间的缝隙里一脸泰然地硬闯了进来。鸳鸯使劲地睁大了眼,有些不相信这么大的一个人,居然能从这么小的缝隙中进来。

门外的两个扮成仆役的侍卫想要去拦截,怎奈身形未动就被那公子的侍卫止住了。

这一路走来,那公子虽然有些痴缠,却是以礼相待,因着飞燕不欲在大齐管辖境内惹人注意,是以也是不好硬来摆脱这一味示好的公子。可是此刻倒是有些撕破脸的意味。

飞燕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这胡搅蛮缠的功夫倒是今年之前便是炉火纯青了……可是嘴里却是羞恼着说:“端木公子,你缘何这般胡搅蛮缠些,当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早应该各自赶路了”

可是他却走到飞燕面前,无谓地笑道:“在下对小兄弟一见如故。既然小兄弟无心游玩,想要与我告辞,也该是饮下这诀别的美酒,才不辜负你我相识一场。”说着,拍了拍手中的酒坛。

飞燕自然不愿,几番推脱,那端木公子却是缠上了飞燕,在身旁横刀立马的侍卫的陪衬下,寻了两个酒杯,坐下来自斟自饮。

飞燕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境,这人初看去一脸威严,怎知性格居然如此无赖。

飞燕不愿他继续胡闹,想着寻些机会将他灌醉就是,便也坐了下来:“这样喝却是无趣,不如行些酒令。”

行酒令和沙场用计有想通之处,都需要揣摩对手的心态和举动。飞燕自衬应该颇有胜算。果然,飞燕胜多输少。怎奈这个八撇胡却是千杯不醉,比白露山上的一干军旅还有量,喝了越多却是眼睛越亮。

飞燕虽然喝得少,但也有些头晕目眩,心中清楚出手却是不利落起来,慢慢地打成了平手。酒喝得愈多,飞燕愈发好胜起来,结果反倒是输多胜少,最后终于不胜酒力,醉倒在一边。

鸳鸯越看越急,上来便要赶八撇胡离开。可是那端木公子却是径直过去,一把抱起了酒醉的飞燕想要掳掠了她离开。

这时砰的一声,院门被一掌劈开,樊景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樊景追了一夜,早上才赶到驿站,结果听到有个男人进了飞燕的院子,心中是怒火直冲,急忙冲了进来。

他看到飞燕已经趴倒在一旁,只道面前这人识破了飞燕的伪装,准备图谋不轨,心中发恨,大喝了一声,冲上来就是一拳。

端木公子起身闪过,也不问话,便和樊景对打起来。

两人打了一阵,飞燕嘤咛一声,将头抬起起来。端木公子听到飞燕的声音,身子一滞,准头望去。樊景抓住机会一掌拍在八撇胡的肩上,将他打得后退几步。

飞燕见端木被打,心中焦急,可是自己却是被樊景一把抱起,翻身上马,她睁开眼,看着被端木公子吐出了一口鲜血,心内顿时一急,啊了一声,忽地坐了起来。抬眼看看四周,满眼的龙凤呈祥,红纱锦幔……而那个梦中吐血的男人正睁开睡眼,起身问道:“燕儿怎么了,做恶梦了?”

飞燕眨了眨眼,才知刚才是南柯一梦,梦见了自己和陛下初次相见的情景,便是渐渐放松了全身,慢慢道:“方才梦见了与你初见的情形……”

霍尊霆闻言一挑眉毛,心内倒是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许是俩人睡前胡闹时的话语,勾起了飞燕的念想,梦见了当时的情形,可是既然梦见的是初次相见,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吓得惊醒了?他的燕儿真是该好好讨打一顿屁股了。

飞燕将脸儿偎依在了骁王的怀里,突然问道:“当时陛下拼命地灌醉臣妾,是准备如何行事?”

霍尊霆闻言,一挑眉毛,过了半响才轻笑道:“燕儿可是想听实话?”

将飞燕点头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当时惊见画中之人骤然出现在了眼前,却是男装打扮,心内又惊又喜,却是生怕一时颠鸾倒凤错认了女儿身,便是在驿站抽空上屋檐,不小心看到了……男装丽人正在沐浴,那一身的滑腻真是惊为天人,可是到底离得远,生怕看错了,便想我的燕儿灌醉,再抱到床榻上好好辨识一番……”

话还没说完,只听龙帐内一声低喊:“啊,燕儿出手这般狠毒,当真是要朕再吐一口热血?”

可惜还未来得及喊一声护驾,那昔日的白露山女魔头已经将大齐新帝按在被窝里彻底法办了……

一室描金的红烛还在燃烧,在激情的低语里不停跳跃闪动……

新帝登基后,便迎来了大齐的开元盛世,五年间,国富而民强,四海朝贡无不心悦诚服。

而那京城更是繁华富庶以及,藩国国君、使臣、客商、僧侣等纷至沓而来,都是来感受着“小邑犹藏万家室,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盛景。

尤其是京城中若是迎来的重要节日,更是热闹非凡。

再过两日便是启元节,这乃是向神农氏祈求风调雨顺的节日,另外也是为孩童们祈求平安的佳节。这日家家户户都会扎上一个稻草人,给它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让自己家里未满十六的孩子用木头高高举起。巡街□□。

飞燕在后宫中,突然有些想念以前启元节的日子,那时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最喜欢在父亲的陪伴下,坐在靠街的酒楼上,一边吃着美食一边低头看街上的人们扛着各种稻草人。而小公主现在已经是快五岁了,因着经常听母后讲着民间的故事,对这启元节也是一脸向往,于是一番软磨硬泡,霍尊霆到底不是个严父,不忍心看这小玄儿难过失望的样子,恩准了她到民间过启元节。

启元节当日,飞燕在一众身着便服的御林军的保护下,带着几个侍女,和自己五岁的小公主来到京城著名的飞鹤轩。

小公主梳着两个浑圆的丸子头,手里举着一支精致的稻草人,在雅间里兴奋地跑来派去。

照着自己儿时的样子,飞燕点了满满一大桌菜,和小公主一边嬉戏着一边吃着虽然不够精细却别有一番风味的美食,一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品评着谁家的稻草人扎得漂亮,谁家的稻草人穿得好看。

目光扫动间,飞燕身子突然一僵。在灯火阑珊处,她看见了一张熟识的面孔。一个相貌柔美气质婉约,望去犹如坠入红尘的仙子一样的男子。这个男子曾经软禁过自己,刺伤过骁王,即使现在,每次想起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心悸,此时竟是骤然出现在了人群中,只是……他身边的那个眉眼娇媚的少女……为何也那般眼熟?

196|9.12||||||||

飞燕一把将身边的小公主牢牢抱住,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那手里也举了个稻草人,兴致勃勃拉着那仙人一般的男子疾步前行的少女。小公主有些不明所以,抬起头奇怪地看着母亲,柔柔地喊了一句母后,可是母后却依然是愣愣的,眼望着窗外、

若是按照时间推算,那小安庆如今也合该是快要十六岁的少女了。而且……那眉眼俱是与沈后肖似,尤其是开心咧嘴微笑时的模样也是与小时一个模样…

当下飞燕便猛一转头,叫来护卫她出宫的卫青,可是再望向人群时,却再也看不到那晋王与安庆的身影。

卫青听了飞燕的描述后。脸色紧绷地连忙命人守住各个城门口,同时命人微服也挤进人群寻找可疑的人等。

而飞燕也赶紧带着小公主回转了皇宫。

因为启元节,皇帝霍尊霆需要到天坛祭祀五谷粮神,一身的礼服还未及换下,便看到自己的皇后带着女儿回了寝宫。

当听飞燕言及似乎看见晋王带着一个与安庆肖似的少女时,不由得表情一愣。

就在前年,先皇霍允与久病从缠身的皇太后竟是不到一个时辰先后殡天。让朝中众人不禁感慨先帝与太后夫妻情深,竟然是不离不弃,不能同生但求同穴。

可知晓内情的人,确实不禁脖颈冒着丝丝凉意。被沈后那样的女人深爱着,成就了前半生的霍允,也断送了霍允后半生,也不知是幸与不幸了。

这个新野的妇人注定成了大齐开国的传奇,她的功过自然是由后人评说。

不过太后在临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依然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下落不明的安庆。能将安庆平安找回也算是了却了母后最后一桩心愿了。可是几年过去了,前去各处打探晋王下落的人马都无功而返,本以为再也找寻不到,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大胆,竟是明目张胆地带着安庆来了京城之地!

骁王冷笑了一声,他知道这次务必要将晋王擒住,救回自己的妹妹安庆。

小玄儿因着在游街的兴头上被母后匆匆带回了宫中,心内有些委屈,便是撅起小嘴,有些发蔫地靠在母后的怀中。

飞燕半靠在厚绸提花软榻上,抱着她的小玄儿,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软软的头发,心内却是颇有些感慨。不为人母不知其责任厚重。若是她的爱女也如安庆一般幼年被贼人掳走,想必她也是会如同沈太后一般,肝肠寸断,便是穷极一生也要寻回爱女的。

想想先帝广纳美人,沈太后也是一忍再忍,可是霍允宣布安庆夭折,才是斩断了夫妻情分那最无情的一刀。

此后沈太后倒戈于霍家二郎,也是因着顾念着她能替自己寻回爱女。想起沈太后临终前死死握住她与霍尊霆的手,嘴里犹自喊着安庆的名字,飞燕便是觉得一阵的战栗,手腕处也是隐隐作痛,似乎觉得那干枯褶皱的手还在紧紧地抓握着自己。

飞燕长叹一声,但愿自己方才不是眼花看错,惟愿安庆这几年没有受太多的苦楚,也算是让沈太后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只是……那宣鸣在沉寂了几年之后为何又来到京城……他究竟安了什么打算?

其实此时来京城其实并非晋王宣鸣所愿,实在是因为那萱草非要嚷嚷着来京城看一看启元节的热闹,这才临时起意,从临县绕道于此。

邱天看着拉着宣鸣的手,巧笑嫣然的女孩,心内又是一阵的郁气。当初晋王居然为了一个小侍女的性命而原奔西域求取解毒之法,就已经够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了。可是谁承想,随着这萱草越长越大,晋王望向那少女的眼神也是渐渐暧昧了起来……

依着那萱草的姿色,做个替晋王暖床的侍妾倒是勉强衬得上,可是若是让晋王沉迷于女色就有妖孽惑主了,如今这晋王竟是为了博得臭丫头的欢心而以身涉险,当真是让邱天颇为不爽。

宣鸣因着寻到了前朝宝藏的缘故,虽然当初有近半舍弃做了诱饵,拿走的那部分也够宣鸣过着不逊于宫中的阔绰生活。虽然这几年在西域度过,可是他老在就派人匿名在京城置办了院落,甚至正经弄了个户籍,对外宣称乃是经常关外经商的商贾,就算常年不归也无人起疑。

庄院里的管事的老仆嬷嬷以前从宫中出来的老人,俱是对宣鸣忠心耿耿,而几名年轻的粗使的仆役侍女也皆是老实不多言之辈,只知道老爷是从关外经商归来,并没有什么疑心。此番家主终于得以归京,自然是打扫了庄院,准备好房间为主子接风洗尘。

因着常年在西域荒凉之地生活,一时回转了京城让萱草觉得异常兴奋。方才在游街时跑得急了,因为常年积毒而变得羸弱的身子便有些经受不住,下了马车上,竟是支撑不起身子,被晋王揽在怀中,亲自抱了下来。

一个婢女却被主子抱入府内,这样的规矩是满京城都少见的。府宅里的老仆不知萱草的底细,只当是晋王的红颜,可邱天却是看得眼眶欲裂,直觉这萱草才长了这几年,愈加的妖姬媚主了。如今晋王对她的宠爱真是愈加的无状了,这么下去……该是如何是好?

一旁两个年轻的侍女也是看的微微有些眼热。

三天前老爷归来时,新进府三个月的她们才得以见了家主的庐山真面目。竟是这般俊美之人,不过他倒是个难得的好主子,对待身旁的侍女萱草竟然是宠爱有加。

那萱草明明是刚从关外回来,可是满身的衣服却是在这一年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子。而且这萱草也是太没有做下人的本分了,看着那平日里起居饮食的做派,竟是一般府宅里的千金小姐还讲究。她睡的床榻铺排的竟然是上好的水蚕丝的被褥,听说睡一般的粗布床榻,她的皮肤就会磨得起红痕……平日里吃的也是与老爷一起特供的,另外每日晨起,都是要在床榻上发呆一会,才懒洋洋地起来,她们还要给同是侍女的萱草准备着羊奶调和着玫瑰油的净面之水。听说是在关外养成的习惯,因着受了北地的风错,因着怕皮肤干裂,特意寻了这个滋补柔肤的方子……

乖乖,就算是大宅子里得宠的通房丫头也没有这般如同宫中贵女一般的排场啊!可见,她们府上的老爷可真是顶好的主子。这不禁让俩个侍女也生下了雄心壮志,也要这样在主子跟前出人头地!

不过萱草却不知自己招人腹诽,她是在晋王身边长大的,加上这几年一同温泡药浴时,晋王替她运功疗伤,所以对男女之大防不甚敏感。被晋王这般亲昵地抱在怀中,也是自自然然地将有些苍白的小脸靠在了宣鸣的怀中,静听着他的心跳。

只是最近萱草觉得自己的身子又有了一些不适,每次被主子抱在怀中,或者是坐在他身旁,仰着头看着俊美如仙人一般的主子也在低头,凤眼含着意味不明的微光望着她时,便是会觉得一阵的脸色潮红,心跳悸动。

她疑心这是余毒未清,便径直跟晋王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可是晋王听了,却是嘴角噙起一抹微笑,伸手轻轻地拨开她颊边一缕顽皮的碎发,当冰凉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腮边时,萱草只觉得那心跳得愈加厉害了,可是主子见她毒症发作,却是依然含笑不语,只是慢慢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印了一吻,那绵软的碰触竟是让她小声的惊叫了一声,然后便抿着嘴傻傻地看着晋王……

可是安顿在府宅里没过多久,便听到外面的嘈杂的人语声,老管家开了小门探头望去,只见官兵们在里长的引领下正挨家挨户地盘问人口。

听出门看热闹的街坊说,京城的几个大门都封堵了,许多进京开热闹的人一时出不了城,可是满京城的客栈都已经是客满了,许多人都是买了被褥打算在街旁的树下过夜呢。

老管家听完了,便赶在官兵到来之前,向晋王汇报了屋外的情形。

宣鸣听了很是镇定,只是命萱草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箱,从里面取出了几浓黑的胡须,照着铜镜粘在了下巴上,然后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袍,戴上了帽子,看上去倒是个稳重儒雅的中年人。

当官兵上门来时,看到户主宣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像,倒是没有起疑。毕竟上峰的命令是此次重点盘查客栈马店,外来的入京人口。可是这一户刘姓人家却是已经在京城定居了五年有余,户籍上记录得明白,里长也是担保着这一户乃是常住人口,便毫不起疑,转身离去了。

待得官兵先行离去,管家将事先准备好的银袋塞进了里长的手里,常年吃喝着这一家的好处,里长早就是心照不宣,一抱拳便收好银子转身出了府门去了。

可是方才站在官兵之旁的邱天却是一脸的惊疑不定,方才因着他所站的位置的缘故,将那领头官兵手里拿着的画像看得分明,除了一张是晋王之外,另外一张画得惟妙惟肖的却是个妙龄的少女,眉眼脸型无一不是此刻站在人群之后被遮掩住了身形的萱草……

邱天的心内不禁一翻,这女娃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惹得齐朝绘出如此肖似的画像,挨家挨户地搜寻着她?

联想到了五年前边关张贴的粮官寻女的告示,邱天心内再次肯定,这少女的来历大不寻常!可是这一次,他却是不再打算,告知给已经被这女子迷得有些失了理智的晋王,他决定替主子做一次主,伺机让这女子永远远离晋王。

197|归宫

其实宣鸣此次归京是带着一丝怅然不甘的。他心内及极是痛恨霍家,可是一夕之间,霍允与沈后这两个心内最最痛恨之人却是双双归西,竟是将满腔仇恨都无处寄托。踏入许久不曾来到了京城之地,他立在京郊给那一座没有立下碑文的坟墓前,久久不语。

如今害了她的仇人已经双双殒命,而坟上的青草如旧,并没有丝毫的改变。宣鸣试着回想她的容颜,却竟是感觉心内的模样已经模糊不堪了。

当初虽然心动,可是她留给他的其实更多的是不堪与遗憾,那种放手后竟是造就了悲剧的激痛才是最叫人难以释怀的。

当初他败走西域,除了给萱草疗伤外,还有积攒气力,卷土重来之意。他在西域经营颇久,被几位西域小国的国王引为座上宾。更是利用几年的功夫,将财富翻加了几倍有余。

本以为此番回来可以与那霍家再做较量。

可是重新回到他成长的地方,却发现这里竟是已经有了朝超越以往的繁华。现在齐朝大治,而庶民百姓心中关于前朝的印象也已经清淡得几不可见。就算清冷如宣鸣,心内也是有一丝的怅然若失。

所谓大治,乃是战胜于朝廷。现在的齐朝国富兵强,四海皆来朝贡,岂是一般的边关叛乱所能撼动?

霍尊霆比较那个开国的齐帝可是更有些治国之材……可惜却是他宣鸣此生的劲敌。就算没有国仇家恨,也是让他生出与霍尊霆一较高低的心思。

不过京城已经不是久留之地,宣鸣知道该是离开这里之时,

此时京城已经戒严了足有三日。被困在京城里的民众也是人心惶惶,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宣鸣虽不确定这次封是否是自己和萱草引起的,不过小心无大过,当下就打定主意一旦四门解禁,就带着萱草离开京城。

因为启元节,许多富家公子和商人来到京城观赏节日售卖货物,外来人口云集,却是无法封禁太长时间。三日后,京城内都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安庆,京城四门校尉请示了圣命后,终于打开四门,准许百姓出入。但是即使如此,四门也是加派了许多兵士,逐个检查出入之人。

宣鸣派了几个人出城,发现城门处戒备森严,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龙,士兵检查得分外认真。

当下决定让萱草等人先出了京城,而自己则伺机从另一门出行,在京外的农庄里汇合。

因着担心齐朝的暗探暗中查访记下了自己身边人的模样,所以无论是萱草还是邱天都是乔装打扮了一番。

宣鸣让邱天护送这萱草从北门出发,而他则安排了人手在西门制造骚乱,伺机而动,再出京城。

邱天自然知道宣王这般安排之意,乃是担心若是发生变故,不要累及了萱草。可就是因着晋王这般忘我的维护那个小丫头片子,更是让邱天心内的疑虑更甚。

他知道,只有及时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远离晋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北门时,萱草穿了一身粗布带补丁的衣裤,嫩白的小脸被涂抹了些许锅灰,只有那一双大眼还黑白分明,活脱便是要饭的流浪儿。

而邱天则扮作中年的商旅,不急不缓地走在萱草的身后。

萱草先走过城门时,负责搜查了官兵眉头紧皱,直捂自己的嘴巴。说实在的,萱草也是明白这些个壮汉们的感受。今早晋王将这件在腐肉鱼肠水里浸泡又晾干的衣服拿来给她穿时,她也是这般惊恐万状,宁死不屈。

晋王便是半开玩笑地诱惑着她:“最近这京城里的皇帝可是在满街的抓秀女入宫呢!只要是模样好看的,不问缘由便会被拉上马车运到宫里,洗驳得净了,便是要服侍那狗皇帝,萱草你如今也出落长大,若是被抓紧了宫,可是与我再不能相见了……”

这样的玩笑话,却是被萱草当了真。她当年在白露山上差点被个莽汉拖出医帐去做了童养媳,心内难免是落了些阴霾。此时一听宣王这般说,也觉得这大齐的皇帝一定如同当日那白露山的壮汉一般,十分的短缺着媳妇。

趋利避害地掂量了一下,便是猛一咬银牙,接过那臭不可闻的衣衫,却是忍不住呕了起来。最后晋王给她嗅闻了暂时封闭嗅觉的药丸,这才勉强穿上。

因着萱草打扮得如同小子,加上这一身异香扑鼻,那几个检查的兵卒都是经受不住了,纷纷挥着手示意她赶紧出城。

萱草赶紧低着头准备出走车门,可是身后排着长队的人群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往前涌动,一下子便将她撞倒在地,因着摔得极痛,萱草忍不住“啊呀”叫出了来。那绵软脆亮的声音,引得在一旁站立的肖青一皱眉。便是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细瘦的小乞丐爬卧在地上,虽然是一声少年的装扮,可是听那声音分明就是个妙龄少女。

此番排查的重点便是女子,圣上将这重托交付与他,岂能糊弄了事。辜负了圣上的重托?

想到这,肖青走上前去,忍着阵阵恶臭之味,蹲下身子,仔细审视着这小乞儿的模样,又命身旁的侍卫拿来汗巾子去擦拭小乞儿的脏脸儿……

萱草左躲右闪,慌乱地回头想要找寻邱天,却发现城门那却是不见了邱天的踪影。

就在这时,肖青已经擦拭干净了她的小脸,只定睛这么一看,顿时惊喜万分,这个脏秽不堪的小乞丐,竟然活脱是当年的安庆小公主的模样!

肖青看吧,连忙向后侧身几步,一双利眼飞快地审视着四周的情形,可是竟是找寻不到与小公主同行之人。

这城门口人多眼杂,实在不是多言之处,肖青赶紧叫来在城门口负责查看女眷的几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搀扶着萱草上了一旁的马车,然后便是门口的一对御林军护卫着马车,朝着宫门的方向径直而去了。

直到这时,躲在一旁茶摊的邱天才站了出来,眼里是满满的惊诧;这萱草究竟是何身份?竟是引得齐朝的大将军肖青亲自过问,又是御林军押运着马车离去……她岂会是个小小的粮官庶女?看来,他方才躲在人群里的那猛力一推,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想到着,挂着一身冷汗的邱天悄悄地随着人群出了城门去了……

失踪多年的萱草回宫了。这简直是让人喜极而泣的事情。可是这离宫多年的小公主却是不肯让人接近,只穿着那一身腌臜的衣服,惊恐地缩在床角。

最后还是两个嬷嬷连哄带劝,才算是用巾帕擦身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借着换衣服的当口,两个曾经近身服侍过小安庆的嬷嬷也是仔细地去看了这少女身上的痦子特征,尤其是腋下的发红的小胎记,的确是安庆无疑。

死而复生的安庆竟然有重现人间。两个嬷嬷心内如何的惊诧,可是那嘴却是闭得严严实实的。在这宫里,那些个秘密实在是多的数不清,管住鼻下的方寸之地才是明哲保身之法。

两个嬷嬷不敢耽误,连忙向皇后娘娘禀报了验身的结果。

飞燕一听,连忙坐着凤辇来到这宫中偏僻的一隅宫苑里。

待得她下了凤辇入了内室,却看见那日在街市上看到了女孩正紧紧地抱住双臂,坐在一张椅子上。

遍寻了这么久,可算是找到了安庆,飞燕的心内也是起伏不定,眼眶都是有些微红,出身叫到:“安庆公主,总算是找寻到你了!”

回想当年,身在淮南时,这小公主跟飞燕最是亲近,恨不得留在二哥的府宅里,与这位侧妃日日作伴。

可是不知为何,过了这么多年,那昔日活泼开朗的小安庆竟是一脸戒备地望着她,小声地说道:“这位姐姐,你可是认错人了?”

飞燕猛地一吸气,静默了一会问:“怎么公主不认得我了,我是你二哥的侧妃啊!”她心知公主离宫多年,不知几许的风雨变迁,特意隐去了自己的皇后的身份,还是如同当年在王府做妾一般自称。

可是看着安庆那生疏戒备的眼神,飞燕立刻觉察到这孩子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这时,霍尊霆已经下朝,匆匆赶来,看到安庆时,到底是亲生的兄妹,一眼便知道这少女乃是安庆,便是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深眸里满是感怀,叫了一声:“安庆!”

可是那少女看着这内室,突然又走进了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魁梧高大的男子一脸激动的微笑朝自己快步走来,顿时想起了晋王曾经的戏言,吓得竟是连连后退,高声嚷道:“快放我回去,狗皇帝,我才不会给你做妃子呢!”

这脆亮的喝骂声,真是让着内殿里的人,个个听得脸色剧变,纷纷目露诧异之色。

尤其是一旁的两个嬷嬷,身子都抖得不成样子了——原来当年小公主失踪,竟是这般隐情……亲兄妹啊……殿下当真是要乱了人伦不成!最要命的是,这样的惊天隐情,却入了她们的的耳朵……苍天啊!给深宫的苦命人留条活路吧!

198|真相

飞燕也是被安庆这一嗓子喊得有些失语。只能在一旁扶额,看着骁王微瞪眼睛立在原地,大齐一向稳如泰山的国君,如今也是如同雷击一般的模样。

飞燕便悄悄走到近前低语:“殿下,公主似乎是失了小时的记忆,还要先莫要让她受了惊吓。

霍尊霆在来前便听了肖青的禀报,听闻自己的幼妹被发现时,一身的污秽破衫如同乞儿一般,就算在冷薄的心肠也是激愤起来。那宣鸣竟是只有这点本事吗?只会一味地欺凌霍家的无助弱女子.这么算来,这么多年来竟是吃了多少的苦楚?宣家其心可诛!若是能再从重来,还是要再踏平梁朝几十个来回都不能解了心内的愤恨!

而那安庆见到了自己,全然没有了小时每次看到二哥时,兴奋依赖的神情,那一双大眼里满是惊恐愤恨,甚至带了些厌恶。

这样的神情,与霍尊霆原先想过的兄妹相见大相径庭,心内也是难免失望,由此蔓延而起的怒火更甚!安庆见了自己后,一直是惊恐万状,他也知道飞燕所言非虚,只能紧抿着唇线,浑身夹裹着阵阵阴冷的气息,转身离去。

飞燕见圣上走了,这才移步坐过来,拉着安庆的手笑着说道:“公主莫怕,没有人会逼着你做宫里的妃子,你先睡上一觉,等你醒来,我再与你说话……”

眼前这个头戴凤头金钗的女子有着一双妩媚的凤眼,虽然没有着浓妆,却是眉眼不画而成远山,朱唇红润,气质也是颇为沉静优雅,,不知为何,虽然深知眼前之人不可信,却是莫名对这温婉的女子有着莫名的好感。

方才她听到旁边的宫人管她叫做“皇后”,心内也是多少知道了她的身份。心道这皇后都已经如此美貌了,为何那皇帝还要四处去抓秀女当真是个荒诞不堪的!

心内虽然对飞燕有些好感,可是她自从来到宣鸣身边,便是白纸一张,任凭身边之人挥毫泼墨,心内对于齐朝皇室也是同仇敌忾,想到此处,便倔强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叫萱草,你快放了我,不然我的主子是不会饶了你的!”

飞燕百味杂陈地望着这个一脸戒备的少女,嘴里却是淡淡道:“你本是金枝玉叶,出至普天下最尊贵的人家,没有人能当得起你的主子……”

说完,她摸了摸安庆的头发,站起身来,拖拽着凤尾长裙快步走了出去。

跟随在飞燕身后的宝珠疾步跟上,微微抬头瞟了一眼皇后的脸色,竟是不多见了怒气外漏。

飞燕的确是动了真气。晋王宣鸣此招真是直直刺中了大齐皇室的命门。还有什么比教唆皇帝的亲妹敌视皇室要来得讽刺的?可是他究竟是施了什法子,竟然让安庆对于霍家如此敌视?想起方才霍郎震惊的样子,飞燕便是替他隐隐心疼。

该是如何才能让安庆重新恢复记忆呢?当她走到独坐在宫中龙椅之上的霍尊霆时,心内也是有些茫然,只能语道:“安庆到底是回来了,其他的也都好说了,想来她总是会恢复记忆的……”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龙椅前,此间无人,宫人们都在外殿候着,飞燕干脆拖拽着长裙席地坐在台阶上,将脸贴在霍郎放在膝盖处的大手之上。

绵软的肌肤磨蹭着霍尊霆的大掌,让沉思中的皇帝略略拉回了些心神,他看到飞燕席地坐在台阶上,不由得眉头一皱,手腕翻转间便将她拉起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人前倒是又有些母仪天下的气势,可是私底下怎么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般的不注意身子。青石地板那么冰凉便坐在其上,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还需要调息将养吗?

因着生玄儿难产的缘故,霍尊霆觉得这生产竟是比上战场还要凶险百倍。一时间竟是不敢让飞燕再有身孕,一时间,齐宫里的羊肠耗费得甚多。只盼着燕儿的身子再壮实些,才可继续绵延龙子。

飞燕偎依在霍尊霆的怀里,静静地聆听着他的的心跳,等待着他自己平复心情。

霍尊霆沉默良久,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阴郁还是未散,不过却语调平静:“既然父王依然宣布霍家的二公主早夭,那么她不愿做霍家人便随了她,离开这深宫中,对一个女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担着霍家女儿的名头也是负担。有朕在,总是不会叫她吃苦……可是若她一心向着那妖孽宣鸣,休怪朕不念兄妹之情……

飞燕心中也是猜测着宣鸣是否故意利用安庆公主来霍乱皇室,可是没有想到霍尊霆竟是早已远远想到了若是安庆一味执迷不悟,那么他该如何处置这亲妹了……

他的回答简明扼要,内里的深意却是让人忍不住打了寒战。这是身居上位者应有的铁腕冷血,可是飞燕听了心内却还是有些不适应,同时又是深切领悟到了沈后为何当初如此放心不下,甚至肯放下高傲的自尊,来刻意示好自己。

飞燕想到这里,看着拉着自己的手,却面色阴沉,合眼而坐的男子,又是暗自叹了一口气,

就算仙逝的太后与骁王再不亲近,也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如何的性情吧?知子莫若母,岂会没有想到霍家男人的冷血。她或许不知安庆竟是会失忆,但也终究放心不下自己的二子,只能期盼着未来的家嫂能将霍家男儿冷硬的心肠化作一池柔水,能多体恤照顾离家多时的小女儿。

看着霍郎如山石一般坚毅的侧脸,飞燕终于体会到霍家媳妇的难做了……婆婆虽然已经离去,可是她怎么能辜负沈太后身前的最后一桩心愿呢?

大齐的深宫,因为这失踪多年的小公主而搅乱得翻江倒海。

深宫之外的京郊一户农庄庭院里,也是不大太平的。

邱天被震怒的宣鸣一掌击倒了。可是就算如此,他也是丝毫不后悔“送走”萱草之举。若不是想到萱草在晋王的心中已然是占据了极重要的位置,他其实是很想一了百了,一剑斩了那来历不明的少女的。

可是若是她真死了,只怕宣王是再也忘不了她的。

以前那个厚颜无耻,游走在晋王与先帝之间的女人不也是如此吗?不过是个有些心机的女人罢了,仗着几分姿色便是主动在宫宴上勾引先皇,又假惺惺跑到晋王的面前摆出一副被迫入宫的可怜状,还真是像将前朝有权势的男子一网打尽。待得大梁覆灭,又是迫不及待地勾引那刚刚入京,泥腿尚未洗刷干净的霍允。

他常年匿身于京城收集情报,自然知道的要比晋王详实得多,只是当时那女子没有斗得过大齐的皇后,已经一命呜呼被沉入潭水,而晋王也是因着这点原因一扫以往闲云野鹤般的懒散,终于肯拿出宣家唯一继承者的气势,意图重整河山。他也是乐得其见,自然更是不会告知详情了。

所以,有了这前车之鉴,邱天更是不会要了这萱草的性命。因为比起那个女子身死,让晋王彻底对那女人心死才是上上之选。

想到这,邱天从地上爬起,跪在宣鸣的面前道:“若是晋王心里有气,就是打死了邱天,也是应当应分,可是晋王可知,那个萱草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宣鸣微微眯起了眼,修长而美好的手指慢慢紧握,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有对萱草的身世产生怀疑,可是多方打探无果后,他也不再去一味追究,毕竟精心娇养了这么久,那个当年昏迷在货担里,一脸懵懂无知的小女娃,早已经变成了他的萱草了。

五年的时间,点点滴滴的积累,早已经不知不觉地将这萱草视为自己理所当然的人,至于她的出身,他竟是不想也不愿再知道了。

但是现在,萱草被齐朝的官兵带走,就算是千万个不想,宣鸣还是要问,只能紧紧地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霾,冷声问道:“她是谁家的孩子?”

邱天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他刚刚打探到的消息:“当时她登上的马车直奔了大齐的皇宫,因着宫里戒备森严,就算小的安插的眼线也是不能接近宫闱,但是……多方打听,还是打探到当天内侍监送了许多物品去了观月宫……那观月宫已经闲置了多年,是那霍允的二公主安庆的寝宫……而那安庆……是六年前夭折的……与晋王您捡拾到萱草的日子正好契合……”

话点到这里便是够了,一时间,宣鸣立时想到了卫宣氏当时眼望货担子时那焦虑的眼神,还有萱草举手投足间露出的非同一般的贵气……

许多想不通之处,顿时全都明了得一清二楚了。宣鸣的指甲已经狠狠地陷进了自己的掌心,如今不明之处便只剩下一点了,那就是——大齐的安庆公主是真的失忆了,还是这么多年了,小小年纪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199|和亲

自从住进这观月宫后,再也没有看到那个黄袍的男子,这让萱草的心内稍稍有些平稳。独自在这华美宫殿里的几日,可是看到这里到处都是孩童的物品,有精致的布老虎,成套的梆子戏人偶还有那宫苑里榕树下的秋千,似乎都是在静等着一个孩童归来。

不知为何,萱草看着这眼前的一切就是莫名觉得心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在遇到晋王之前的回忆,已经是尽丧失掉了,日子久了也就不去想了,可是有时在梦里总是梦见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每次醒来,枕榻都被浸湿了……可是却不知悲从何来,就是要茫然地躺上一会才能平复自己的心绪。

那个美貌娴雅的皇后倒是来看了自己几次,也没有再提她是公主的事情,而是仿若讲述他人故事一般,讲述了一个叫安庆的齐朝小公主的往事。那皇后讲得从容,语调平静。萱草也不好打断,只能闷闷地做在秋千上,一边荡着脚,一边听着她的讲述。

可是越听却是心内越波澜起伏,她知道这皇后口里讲述的那个女孩就是影射着自己……若是她说得是真的……那么自己真的是晋王说痛恨的霍家的小女?

那么她与宣鸣之间,便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那么她与他……岂不是没有了再在一处的可能?

只想到这里就感觉是有什么堵住了咽喉,难受得简直是要窒息。可是那皇后讲述的事情都是有理有据,不像是骗人的。甚至这宫里都有她小时的画像,那是沈太后生前因着太过思念女儿,命宫中的画师画下挂在墙壁之上的。那画中的女孩简直是与她小时在铜镜里的影像一般模样……

萱草隐约的猜到那皇后所言也许是真的,可她拒绝再想下去。只是每每努力回想前尘,便头痛得愈加厉害。

飞燕耐心着与安庆交谈,也是知道了当时她失忆的情形,当听说宣鸣是从别人的手上救下了安庆,并起名萱草时,心内也猜出了大概,这也算是解释了为何当初追查迹象乃是那卫宣氏拐带了公主,却再也没有任何勒索要挟的下文的原因,因为那宣鸣大概根本不知这萱草乃是大齐的安庆宫女公主,所以才做了侍女养在身边。

想起启元节那日,她与那晋王在街市上的情形,俩人的举止间隐约能看出男女情愫,一想到这,飞燕心内难免担忧不已,可是眼看着安庆终于对自放下了些许心防,又是不好开口去问。只能寻了机会再慢慢探究。

可是飞燕这般小心,霍家的大女却是个外无禁忌的。

五年前,王家被查抄之后,那乐平也是被飞燕点醒了过来过来,没有再一味的痴缠着要赦免王家,只是因着名义上与王玉朗和离后,便依着沈太后的意思,回转了出嫁前的宫中居住。

沈太后原是打算在物色个合适的驸马让乐平早点再嫁,奈何这大公主的名声实在是传播得太远,加之乃是先皇的女儿,如今新帝登基,这皇帝的姐夫可没有皇帝的女婿来得春风得意,再说娶了这悍妇入门,那王家可不就是前车之鉴了吗?所以这乐平一时间成了烫手的山芋,无人肯接。

到了沈太后去世以后,那乐平虽然在二哥的眼皮底下收敛了些,可是宫外府宅里豢养着的男宠也是有几个的。每个月都是要出宫借着各种名目去与面首们相会。霍尊霆还算是体恤臣子的,不想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家宅遭殃,见这乐平就算不嫁人也是自得其乐,便以大齐长公主要为仙逝的二圣守孝十年的名义,算是含糊过了再嫁的波折,也不好赶上出宫,便是一直在随云宫住下了。

不过乐平所居住的随云宫离着安庆的观月宫不远。宫门之隔着一条宫街。所以有宫人走动都是能看见的。

安庆被接回来时,乐平正好借着启元节的空挡,带着随从仆役去了运河游船玩乐。只是半途感染了风寒,觉得身子不适,便提前回来回来了。

下了车还没入宫门,便一眼飘到了那静寂了许久的观月宫里竟是有人出入,不由得柳眉微挑,停下了脚步。命人拦住了一个提着食盒出的小太监,出声问道:“这宫里怎么住进了新人不成?”

那小太监没想到自己这般倒霉,竟是出门就撞见了大公主,一时间便是吓得缩着脖子,只期期艾艾地说自己只是跑腿的,不知宫内住的何人。

可是越是这般遮掩,越是让乐平起了一探究竟的性子。

她心道:母后在时,这观月宫乃是禁地,是母后思念小妹之所,不容许外人踏入半步。怎么才过五年,那尉迟氏便如此无状,竟然是将小妹的宫殿让与他人去住?

可是这宫里除了做事的宫人,已经许久没有新选的宫女入宫了,她二哥一向只专宠那尉迟氏一人乃是尽人皆知的事情,那么就不是皇帝的新妃入主……难道是宫里的父皇的妃嫔们拍了马屁,取得了皇后欢心,便哄来了这宫殿,赶着给自己的亡故的母后添堵不成?

想到这,气往上撞,因着风寒堵塞的鼻孔尽是通开了,立着眉毛便闯进去撕扯了那不要脸的贱人。

门口的侍卫也不好阻拦着公主,便是被点了药捻子的乐平一路横闯进了宫中。

待得入了内室,水汽蒸腾,只见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的背影,正在玉石砌成的小池子里沐浴着。

乐平嘴里高声喝骂:“倒是好会享受,可知这池只乃是当年先皇命滇国进贡的温玉特意为本宫的小妹制成的,你算是什么东西,竟然也配!”

说话将,人已经走上了石阶来到了浴池的边沿。准备命身后的侍女将这贱人拉拽出来,可没有想到,就在这时,池中之人竟然回过了头来,露出了一张被池水蒸腾温润得粉红的小脸,那眉眼竟是不容错认的。

乐平如同活见鬼一般叫出了声,身影一闪,脚下的绣鞋沾到了水渍,便是微晃了两下,便栽进了水池里去。

这水池不深,可是由于是横栽进去的缘故,整个人也入了水中,一时间就站不起来了,便是尖叫着扑腾四肢在水里挣扎,一时间水花四溅,旁边的宫人们也是吓得连忙跳入水里去捞起乐平。

只是混乱之间,没有人看到安庆竟然是脸白得如同宣纸一般,紧紧地贴附在了池边,双眼惊恐地看着眼前四溅的水花……

等到乐平被搀扶上来,侍候安庆小公主的嬷嬷也赶紧拿着绒毯要搀扶着安庆出来,这时才发现那安庆公主,竟是浑身僵硬,银牙都在微微打颤。

两个气力大的嬷嬷竟是费了半天劲才将她从水池里拉拽了上来。那乐平吐了几口在池子里饮下的水后,便是颤着嗓子喊道:“安庆,你竟然是回来了,可是让姐姐好生想念你啊!

可是连声的呼唤却是不见在床角缩成一团的安庆有丝毫的回应。就在这时,知道突然回宫的乐平公主搅闹了观月宫的飞燕也及时赶到了,一看那安庆的情形便是看出了异状,这分明是受了极度惊吓后的样子啊!

飞燕瞪了一眼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一旁的乐平,便是唤来了观月宫管事的嬷嬷,仔细问清了当时的缘由后,看着那漂浮着红色玫瑰花瓣的浴池,略一琢磨一下子便猜出了缘由——安庆当年在淮南时,曾经游湖遭遇过土龙的袭击,当时侍卫接二连三地入水与土楼搏斗,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救下安庆。当时湖内水花四溅,被土龙咬伤的侍卫鲜血都染红了湖面。当时安庆还年幼,所受的惊吓可想而知。

而方才乐平一时脚滑掉入了水中,掀起的水花加之那红色的花瓣自然是与当日土龙肆虐金水湖的情形有几分相似了。那安庆虽是失了记忆,可是幼年所遭遇的险境已经深印在了心中,方才一时间应是勾起了心内的惧意,才会有这般受惊的表现。

想到这,飞燕心内倒是一喜,照着这么来看,安庆的记忆残存,让她完全恢复也是不无可能的。

请来神医钟平替安庆开了安神的药方后,飞燕示意着乐平与自己一同出了观月宫。

惊见安庆出现在宫中,一直让乐平有些回不过神来,出了宫门便跟随飞燕一起去了中宫,待得坐定,便些埋怨飞燕隐瞒:“小妹平安找到,乃是可喜可贺之事,为何皇后却是遮遮掩掩,也不告知妹妹我一声?”

如今乐平算是面前在心内承认这尉迟氏乃是自己的嫂子,毕竟她回宫后能依然享受如先皇在世时一般养尊处优的日子,全靠了这位霍家的二嫂。不然依着二哥的性情,一道圣旨将她发配到了尼庵里也是入情入理的。

所以,现在乐平在飞燕的面前多少是有些敬畏之意的,只是这安庆出现的实在是太过突然,真是让人措手不及,一时间便大了嗓门。

可是当飞燕一双凤眼淡淡地飘过来时,乐平还是不知觉地降低了声音。

“先皇在时,已经昭告天下安庆公主离了人世,公主你这般大声若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岂不是将先皇陷于不仁之地?如今这观月宫里住的乃是本宫老家的近亲,乐平公主你可是明白?”

乐平被飞燕一番话堵住了嘴,她心内也知道父皇当年的举动已经且切断了安庆重归霍氏皇家宗谱的可能,想起正是由于自己当年的贪玩才导致安庆下落不明,心内自然又是也是有着丝丝悔意。安庆就此成了见不得光的户头,可是该如何是好?便是呐呐地问道:“皇后可是有什么主意,若是能劝动皇帝……”

飞燕摇了摇头,这些事情错综复杂,可不是一个“求”字能解决的,也只能见招拆招,一步步地走了。

乐平不知飞燕心内所想,顿时有些不乐意了:“这有什么难的?为何每次求到皇后你这,都是千难万难,诸多的搪塞……难不成是看母后不在了,便是要给乐平我脸子看了?”

想起前些日子恳请着这位尉迟皇后多通融些月例银钱,竟是被一口回绝,乐平便是心中有气,那股子泼劲又翻涌上来。

飞燕凤眼微眯,及时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道:“公主你如今不算得小了,做事当是有些分寸,本宫一早便是劝你收些心神,莫要再荒诞度日,你前几日在运河醉酒胡闹的事情,已经有谏官呈送到了圣上面前,圣上看了折子,脸上的神色便没有舒朗过,本宫受了太后的嘱托,自然是照拂与你,可是若公主指望着本宫包庇着那些个荒诞所思的事情,恐怕本宫也是力所不及……西域贾伦国要求和亲的折子可是递上了有些日子了。那国王年近七十却还想着要与齐朝巩固下情谊,指名道姓可是要求你前往贾伦国和亲啊!”

乐平听到这脸色大变,惊恐不已。说到底,这求亲的事情也是她自己惹出来的。那贾伦国的国王是个及时行乐的主儿,生平嗜好是收藏各个朝邦的异域美女,从黑色皮肤的昆仑女奴到金发白肤的胡女竟是尽纳入后宫之中,堪称尝遍天下美色。

因着贾伦国地势在交通南北东西的枢纽之处,也是齐帝霍尊霆想要拉拢交好的番邦,是以常有贾伦国使节入京朝拜齐朝天子。

恰好前年来的使节乃是贾伦国王的侄子,长得颇为英俊,又有些异国的神韵。那乐平公主便是在宫宴上与这使节眉来眼去,趁着酒兴偷偷溜出了宫外,跑到使节驿馆与这藩使胡闹了一场。

睡得乃是堂堂齐朝大国的公主,顿时让这艳史有了炫耀的资本。于是回到了贾伦国后,便是添油加醋地炫耀了一番,原本就颇有些姿色的乐平公主在男人嘴里咀嚼了几遍时候,被润色得更加的丰腴曼妙,床第间的种种俱是成了难得的*尤物。

那贾伦国王听说了之后,顿时色心膨胀,直觉得生平若是没有睡到此女,该是死不瞑目抱憾九泉。当下也不在乎她的名声,更比在乎她乃是生不出子嗣的,总归不过娶来做□□的玩物,自然是越风骚越好,当下便是写下求亲的国书,愿用贾伦国特有的踏燕宝马六十匹,加上宝石黄金等作为聘礼,恳请乐平公主远赴贾伦国和亲。

说实在的,霍尊霆的确是被加仑国王的国书动摇了。贾伦国的踏燕宝马名扬天下,却不肯外传,像这样血统纯正的宝马当真是千金难求。现在那色迷心窍的老国王肯用六十匹来换他这个放荡不羁的妹妹,当真怎么看都划算的买卖。、

依着霍尊霆的意思,当下便是要将乐平打包送去换回名驹宝马了。还是飞燕极力规劝,这才缓了一缓。

而乐平听了飞燕之言,魂儿都吓得有些涣散了。若是真的远嫁给那异国老头子,只怕再无还朝的可能,堂堂的大国公主又如何,远隔千山万水,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了。

“皇后娘娘,你可是要在圣上的面前为本宫求情,若是真逼着本宫远嫁蛮荒,那……那本宫便是不活了。”

看着乐平急得流了眼泪,飞燕将目光望向了窗外,心内暗自叹了口气。早就应该猜到,沈太后当年留下的差事,岂会是容易的?也难怪那王玉朗对齐朝生了反心。如今她接手了这位难缠的长公主,当真是体会到了其间的苦楚,若不是每每想要撒手不管时,总能梦见沈太后入门,更若不是她一向看重承诺,实在是不想食言。还真是巴不得这位公主远嫁,尝一尝没有霍家皇室加持护身的苦楚。

200|跳水

乐平被飞燕的一番话吓得有些变了脸色,只能是伏低做小,赔上笑脸,趁着四下无人,刻意坐到了飞燕的身旁,嘴里叫着“好嫂嫂”说了些讨巧的话来。只是飞燕却不怎么搭话,那眉头却是慢慢皱了起来,乐平自觉没趣,说了些会儿话后便想告退了,可就在她起身要告退时,却突然被飞燕出身叫住,只见皇后抓起了她的衣襟,使劲嗅闻了一下后,猛地抬头道:“你出宫后,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乐平的确遇到了一个妙人儿。在她在运河游玩的最后几日,在夜色阑珊里遇到了一个吹奏地笛子的乐师,那样的白衣男子立在船头,被温润的灯光笼罩着,简直第一眼便迷醉了乐平公主。

当下便是将这乐师一同带回了京城,竟是连府外那面首府都舍不得放,偷偷地带回到了宫里。

她也不知道飞燕为何有此一问,当然是不能说出自己猎艳的荒诞,便只说自己游船,无非是看些歌舞,并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人。

飞燕的凤眼却是异常犀利,只命人拿来早前通缉宣鸣时的画像问道:“公主可是遇到了这个人?”

说实在的,那画像虽画得精细,却是难以画出宣鸣一半的美貌。所以那乐平虽然早前也看过宣鸣的画像,可是见了真人时却从未将他与当年在飞燕那看到画像联系到一处。

可是现在被飞燕刻意的这么一问,才猛然醒悟,这的确是同一人,当下心内便是有些忐忑,不知这画中人犯了何事,竟是让一向从容的皇后变了脸色。

飞燕看了乐平的神色就知她在撒谎,当下便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乐平身上的那熏香味道,简直是跟当年太子呈现给先帝的编钟乐队,奏乐时点燃的沉香一个味道,此香有迷乱人心之功效,飞燕向来对这蛊惑的迷香就敏感,所以当乐平刻意亲近靠将过来时,一下子便嗅闻出了这味道。

当飞燕道出原委后,乐平也骤然变了脸色,终于是期期艾艾地说道:“只是遇到了个吹笛子的乐师,看着他吹奏得不错,便带回了京城……”

飞燕站起身问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乐平只觉得自己已经是欲哭无泪,直觉自己又是闯下了大火,哭丧着脸到:“他现在暂居在宫中的耳院内……”

宫中的耳院是沈太后在世时,经常为她唱戏解闷的戏子们暂居之所,虽然是在宫中却自成一院,若是想听戏了,只需有太监引领这穿过一条宫街,便来到太后的宫中了。

而太后的宫苑又是离观月宫并不甚远……糟了!飞燕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当下便是命人调拨侍卫兵分两路,一部分赶往耳院拿人,一部分前往观月宫严防。

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等到观月宫,外院虽然有侍卫站岗,可是内院里的侍女嬷嬷们却是东倒西歪迷晕了一大片。而服下了安神药,本该在床榻上休息的安庆公主却是不见了踪影。

最要命的是,那乐平贴身的管事太监发现,自己随身的出入宫门的腰牌也不见了……

安庆服下药后,便因着药性昏昏沉沉的睡去,可是梦里依旧是不安稳,许多的影像压抑不住地喷涌了上来,一会是湖中的怪兽偷袭,一会是是个中年女子坐在花团锦簇的后花园搂着她笑着叫“安庆”,一会又是那个曾经惊吓到她的皇帝,一身轻便的猎装带着她骑马射箭,而她则开心地催动着小马,不住地喊着:“二哥,等等我……”

梦境到了后来,便是两个粗鄙的大汉,狠狠地捏住了她的双颊,不住地往她的口里灌药,那药的味道奇苦,是她生平尝过最难吃的东西……

看着那两个的大汉一脸的狞笑,安庆呼吸变得局促,拼命地摇头低喊着:“不……放开我,放开我……”

终于猛地一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被一人揽在怀里,身下一颠一颠的正骑在马背之上。

她微微抬头一看,用披风紧紧包裹住自己的,正是晋王宣鸣。

她微微的出声叫着“晋王”,却发现自己嗓子都因为方才在梦里的嘶喊而有些嘶哑了。而脸上也是一片的湿意。

此时已经离得京城老远,宣鸣却不肯停下马匹,直到来到码头,起锚开船后,他才终于正视萱草,嘴里淡淡地说道:“你想起来了?”

他利用了乐平入宫以后,便装扮着太监利用腰牌出了耳院,稍微打探后,一路潜行入了观月宫,迷晕了众人后,将昏睡的安庆打扮成了小太监,略略地涂抹了些药粉,伸出些红斑,便装成了生了麻风病的小太监,在宫里的下役房的眼线帮助下,从宫中专门运送老病而死的宫人的偏门出了宫来。

这一路来,安庆呓语不断,他听得分明,不过心内也是放下了一件——这个女孩到底是失忆的,并没有存心开诓骗于他。

安庆睁开眼便见到了这几日来她日思夜想的宣鸣,可是梦境与现实不停的冲撞着她混乱的脑子,这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是如何面对宣鸣,若是梦中的种种只是梦,那该是多么好……这么一想,眼泪又是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宣鸣此时解了外衫,只着里面的单衣,长发从解开的发冠里披散了下来,微微遮住了冰冷的眉眼,坐在船舱里厚厚的绒垫之上,慢慢地开口道:“该是如何称呼你,我的小公主?

打从来到了宣鸣的身边,安庆从来没有见过宣鸣这般冷漠,甚至是带有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时间,心内竟然是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般,难受得很,直觉惯性地想要靠在宣鸣的手臂上哭一哭。可是却是被宣鸣一推,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下子,安庆再也是承受不住,便是哽咽出了声音,再次地向宣鸣的身边爬去,宣鸣不肯给她胳膊抱,那她便干脆扯住了宣鸣的衣角,盖住了自己的小脸,耸动着肩膀哭个痛快,不一会,宣鸣冷眼在一旁看着,只见她边哭便慢慢地又朝着自己这边挪动了过来,冷着心肠伸手再推,眼看着她又应声倒下,那哭声骤然变大了许多,嗓子都变了音儿。

宣鸣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安抚下趴在地上痛哭的水娃娃,可是手伸了一半,便强自又收了回去。他拼命地提醒着,她是那个恶毒女人的女儿,大齐霍家的公主,万万是心软不得的。

于是伸出的手便再次慢慢地握紧了,只是不急不缓地在一旁小桌上拿起了小食盒,取了些酸梅晒干碾磨打碎的梅粉,又放了一竹勺的冰糖,再用热水冲泡,然后便将茶杯放在了小桌三。

安庆哭得一时口干舌燥,终于起了身,看见了那冒热气的茶杯,便又爬过去,小口喝了一下,温度正好,便一饮而尽,那酸甜的滋味倒是平复了不少委屈的心情。

她知道这是晋王特意为自己冲泡的,这样酸酸甜甜的饮品,他是向来不碰的,一时间碎裂的心内又是有了些慰藉。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晋王想必是心内厌弃了我的,为何还要将我从宫里带出来?”

宣鸣看着安庆哭红了的大眼,神色冰冷地说道:“既然你是霍家的女儿,自然是用你来要挟霍尊霆了,想想看,该是如何用你来羞辱一番霍家?卖入秦淮妓户当是不错的选择,让天下之士尽尝皇家金枝玉叶的滋味……”

宣鸣此言,自然是有些恫吓的意思,并不会这般去对待,毕竟也是自己娇养出来的,就算是利用报复,也不会如此下作。只是本以为听了这话,安庆一定又要狠狠地痛哭一番,可是谁承想,她却是陡然止住了眼泪,只是愣愣地跪坐着。

半响过后,她才慢慢地低语道:“晋王对霍家之恨,萱草是最明了的,可是安庆对自己兄长的敬爱,却是萱草不知道的,上天给萱草与安庆出了一道难解的题目,可惜这题目就是天下最聪慧的头脑也是解不开来的,这可是如何是好?”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宣鸣俊美却冷意十足的脸,略带哽咽地说道:“在京郊的宅子里,有我亲手种下的金菊花,刚刚发了嫩芽,花开时一定很美,原想着待到秋天时,晒干了给晋王泡茶之用,味道一定甚美……刚刚生了幼崽的狗儿土豆有些虚弱,也不知这几日怎么样了,晋王一定要给它和宝宝找个心肠好的人家寄养……萱草有太多的放不下,可是……最舍不得的是晋王您,您年岁这么大了,还没有娶媳妇,以前萱草不爱晋王成亲,因为您若有了媳妇,她便亲近不得您了,可是现在,她盼着你成亲,起码有人在您身边接着照顾您了……一切……保重……”

说到这里,萱草突然起身,朝着船舱外奔去,生平最最怕水的她,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凌冰冷的江水里。她的脑子愚钝,生平的爱好就是吃吃喝喝,那样的一道难题摆在她的面前,竟是怎么解都解不开的。一边是自己敬爱的哥哥,一边是这几年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晋王,在她的心里,这俩人都是一样的重量,既然是解不开的,放不下,离不得的,唯有一死才能各自成全了。

这样的话,皇帝哥哥也不会因着自己的缘故而折损了皇家的威仪,而晋王若是肯看在自己一死的情分上,减少了对霍家的仇恨,活得舒心畅快些,那么她死得其所!

冰冷的水一下子倒灌进了她的口鼻之中,萱草停止了挣扎,任凭着自己的身子渐往下沉去……

201|被擒

就在窒息的浑然不知中,只觉得下坠的身体猛地被一股力量拉拽了起来。等到她剧烈地咳出水来时,才发现晋王浑身湿漉,脸色铁青地跪在她的身旁挤压着她的前胸,看到她醒了,便将她抱了起来,移入了船舱,只是只是紧紧地抱着……待得安庆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知觉时,才发觉貌似面色沉稳的男子实际上身体抖得甚是厉害。

安庆的眼泪又是盈满了眼眶,方才也是因着年幼,一时被晋王的话语挤兑到了死胡同里,只觉得只有一死才是解决诸多麻烦。可是此刻当靠近身体的颤抖传递过来时,她才觉得一阵后悔。

曾经在一年前的月夜,他与她在西域异乡看着明月,趁着酒劲,他讲述了一个关于前朝宫苑的令人惋惜的故事,她知道那故事里的主人公便是晋王宣鸣。

那个他心爱的女子,便是被大齐的皇后沉入深潭活活淹死的。这是他的心结,而自己跳水之举却是又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这么想来,不懂事的自己真是死不足惜……

这一时间,便是从这个死胡同又一路驰骋去了另一处牛犄角,愈加的悲切,可是却再也哭不出眼泪,只是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

这几日心海的起伏澎湃,爱恨的攀附回绕也是晋王躲不开,避不得的。他的性情寡淡,素来不喜外露自己的喜怒哀乐。却偏偏一不下心跌进了暗藏着无尽尖刀利刃的情网之中。他可以在谈笑之间谋算着千百条人命,冷血地看着他人死在自己的眼前。可是方才这素来香软懦弱的小丫头,竟是在他眼前胆色横生地跳入了江中。有那么一刻,他不知该是如何反应,心中竟是想着,若是这么的死了,一切倒是都简单了,可是就在这么想时,他又联想到了平时日日相见的那张巧笑嫣然的俏皮小脸被水浸泡得浮肿的样子……只是想一想罢了,竟是忍不住一阵的干呕,接着便是莫名的刺痛袭向心头,身子竟是像被水中的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拽住一般,一头扎进了水中……

直到躺在甲板上的女孩,终于咳出了水来,微弱地张开的大眼,他才觉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畅通了起来。

晋王曾以为经历了国破的剧变后,再也不会有这种茫然若失之感,可是如今这甲板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却是让他有种不知该是如何处置,只能默默拿起一旁的毡毯,将湿漉漉的是少女包裹住,一双长睫凤眼闪烁着阴郁的光芒,微微低下了头,狠狠地亲吻上了怀中的少女略显苍白的嘴唇。

安庆从来没有想过,平日里儒雅禁欲,如仙人一般的晋王会突然亲吻上自己,这样曾经模模糊糊在梦里浮现过的情形竟是突然成真,可是那激烈的亲吻里却是满满的绝望……安庆只觉得自己的嘴唇一阵刺痛,竟是被宣鸣狠狠地咬破,然后吮着那略带着甜腥的血液,似乎是要将她尽数滴吞噬到腹中。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谁准你去死了……”当好不容易结束这略显野蛮的亲吻后,晋王的神色复杂,突然将她推到了一旁的枕榻之上,脸上又是恢复了往日的文雅却透着十足冷漠的面具,说了这一句后,一语不发地出了船舱。

那天虽然江面上风大浪高,可是晋王并没有回转入船舱,安庆裹着小毯子,老老实实地缩坐在舱口,轻轻抿着被咬破了的樱唇,看着宣鸣坐在船头笔直的背影许久许久……

当船行驶到了沭阳时,需要换船上陆路行走。

宣鸣知道他从宫里偷出安庆后,那齐帝霍尊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有快些离开大齐的国境才是上策……

此番举动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宣鸣心知自己其实更应该弃了安庆,也好转移下追兵了视线。可是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却迟迟不能做决断,他变得有些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的晋王了。

果然,当他到达了自己旧部经营的客栈时,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对了。此处太过安静了,每一个进店出入的旅客都面色严肃。

就在他心道不好准备离开之时,整个客栈已经被埋伏的官兵保卫的水泄不通。

而齐帝霍尊霆颀长的身影竟然出现在了客栈钱,因为毕竟要缉拿的是竟然是他心心念念要手刃的前朝逆贼!更是敢拐带他亲妹的亡命之徒。

这宣鸣几次三番地陷他于危难之中,更是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对于霍尊霆而言,这时生平的宿敌,若是不能亲手隔开宣鸣的喉管,感受鲜血喷溅在脸上的快意,便是帝王也当得不甚畅快!

而今,这宣鸣竟是自投罗网,让霍尊霆升起久违的狩猎之心,便安排布局后,连夜乘坐着改良的快船来到此处,果然等到了贼子宣鸣。

安庆心内最怕的一幕还是不期而至,她突然抓住了宣鸣的手将他放在了自己的喉咙处,小声地说:“晋王快些走,一会莫要管我。”然后便是拼命地大叫‘不要过来!”

果然这么一做,那些个官兵都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可是霍尊霆的眼睛是何等锐利?一早便看出了安庆的小动作,一双如鹰的厉眼直直瞪向了安庆。

竟是逼得安庆不敢抬头去看二哥。

看着做了盾牌遮挡着逆贼的妹妹,霍尊霆缓缓地开口道:“安庆,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的大齐霍家的女儿,你这般维护他,岂知他是想要霍家儿女的性命,你可是对得起与你血肉相连的亲人?”

听到了霍尊霆的话,安庆身后的宣鸣却是笑了,他本就生得极美,这刻意的微笑却是有些月下绰绰的妖气,他慢慢地地伸出另一只手,反客为主地将安庆揽在了身前,脸颊刻意帖服着安庆软嫩的脸颊,冲着霍尊霆儒雅地一笑,可是捏着她脖颈的手却轻浮地抚摸上了她娇嫩的脸颊:“你们霍家不过是给了她一副肉身罢了,这么多年来,大齐娇贵的公主一直养在我的身边,她的吃穿用度无不是经我之手,便是一笑一颦言谈举止,也是有着本王的喜好□□,若不是我当初在荒漠的木箱里救下她,如今的安庆公主不过是一具骸骨罢了。

她最无依无助时,你们这些个骨肉至亲又是在哪里?到如今却是大义凛然地叫她辨别奸雄,霍尊霆,难道你不知在安庆公主的心中,我可是比你这个亲兄尽职得多,你就是这样为难着你的亲妹吗?”

霍家二郎自成为帝王后,已经是许久没有听过这么流于浮表的辛辣嘲讽了,大齐皇帝霍尊霆觉得还真是有些不适应,对着宣鸣激赏的一笑,突然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朝着宣鸣身前的安庆直直地飞射了过去。

霍尊霆至今还保持着天天习武的习惯,身手不减当年,那一剑飞快地直直来到了安庆近前。眼看夹带了剑风的宝剑飞射了过来,安庆早就吓得呆立不懂,直到宣鸣猛地将她推到了一旁,可就在宣鸣推开了安庆的的那一瞬间,那柄短小的宝剑已经伴着哗啦啦的声响又被拉拽了回去。

原来霍尊霆的这柄剑乃是剑尾带着锁链,虽然弹射得甚是凶猛,其实可以随着心意施展腕力拉回。

就在霍尊霆拽回链剑的那一瞬间,宣鸣脸色未变,眼内闪过一丝懊恼。关心则乱,也就是那瞬间之后,他也是醒悟过来霍尊霆如此狠厉的真意乃是试探着自己,可是方才危危急关头将安庆推闪在一边时,实在败露了自己的真意,落居了下风。

既然露了底,宣鸣也不欲与霍尊霆废话,脚下用力,几步扑了过来,出拳向霍尊霆的面门打去。霍尊霆身子一侧,让过拳头,挥剑横斩向宣鸣的腰间。宣鸣向左跨出一步,闪过剑尖,同时抽出宝剑,当胸刺向霍尊霆。

两人宝剑相交,互不相让战在了一处,宣鸣深知自己吃此番落入霍尊霆之手必不能有活路,自然是拼尽了全力。

可惜若是比拼着计谋,二人或许不分伯仲;但是若单拼着搏杀的技艺,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宣鸣是怎么比拼不过亲手斩敌无数的大齐战神的。尤其还是霍尊霆被彻底激怒的情形下,更是抵挡不住。

昨天浑身湿漉地坐在船头吹了一日的江风。今日下船时,宣鸣就因着着凉而开始有发烧。加之遇到这样的劲敌,更是有些招架不住,终于脚下微滑,露出了一个破绽,骁王的一剑毫不留情地横刺了过去……

“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侍卫拉倒一旁的安庆挣脱的束缚,横扑了过来,遮挡在宣鸣的身前。

霍尊霆心中大惊,连忙手腕一翻,宝剑斜向一旁掠过。只是这一剑霍尊霆是是尽了全力刺出的,速度太快,虽然改了方向,依然扫到了安庆的后背,血色立即印透了安庆的后背。

宣鸣双手抱住瘫倒在他怀里的安庆,狠狠地瞪着霍尊霆,嘴唇在微微发抖。霍尊霆伤了安庆,心中也是大痛,将手一挥,数个兵士冲了上来,将宣鸣捉住绑了起来,而受伤的安庆也被霍尊霆亲在抱起,然后便一脸阴沉地将她送上了客栈救治……

大齐皇帝秘密潜行了三日,归京返宫那天已经是将近深夜了。

公主玄儿睡得香甜,就被父皇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然后娇嫩的小脸便被一片硬硬的话茬磨蹭着。

玄儿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大眼,扑闪着懵懂的水光,软糯地喊了声“父皇”,大齐的皇帝觉得自己最近着实冷落了女儿,便在小女娃多肉的小脸蛋上又亲吻了一下,慢慢地长吁了口气,颇有感慨地说道:“玄儿长大了要乖巧,将父皇和你母后放在心里第一等的位置上,万万不可胳膊肘外拐,白白便宜了居心叵测的混账东西!”

202|入狱

小公主哪里懂得父皇的心内感慨,只是搂着霍尊霆的脖颈,乖巧地磨蹭了几下后,又闭上了眼,甜香地睡了起来。

倒是飞燕在一旁看着有些想笑,可是想到了安庆那情形,一时间又是笑不出来。只是从霍尊霆的手里接过了女儿,让奶娘将她抱走后才轻声说道:“如今宣鸣被擒,圣上如何处置?”

按理说,这本不是什么难题,可是想起这几日安庆一直不肯好好治疗背后的剑伤,只要见到他便哀求着自己饶恕那奸贼一条性命,霍尊霆的心里便是老大的不痛快。

他沉吟着说:“总是要让安庆明白,那宣鸣可不是什么良人,他的眼中满是对霍家的愤恨……宣鸣留不得!”

飞燕听了这话,轻轻地摩挲着霍尊霆的胳膊,然后说道:“殿下可是准许臣妾去见那晋王一面?”她昨日见了提前送回宫中的安庆,自然是从她的嘴里最了解到了许多关于宣鸣的隐情,现在安庆也是情根深种的模样。这孩子用情随了沈太后,一旦情动便是一辈子的生死相许。若是一味的横加阻拦,恐怕会适得其反,就怕宣鸣就刑之日也是安庆殒命之时。所以唯有走一步看一步,随便再看看那宣鸣的心内究竟是仇恨盖过了一切,还是也视安庆如珍宝性命。

霍尊霆皱着眉想了想,他知道自己的燕儿既然是开口请求,定然是心内有了主意。这门官司因着涉及到了安庆,让他也是颇为为难。按理说,自己那金枝玉叶的妹妹,在外面颠沛流离了这么久,重返宫中,哪怕要的是天上的星辰,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会毫不犹豫地替妹妹采摘下来。可偏偏自己这妹妹一张口,要的便是天字第一号的前朝逆贼。事关朝廷社稷,该是如何是好?所以也便点头同意了飞燕的要求,看看自己这位冰雪聪明的皇后可是有什么破解。

当飞燕来到地牢时,狱卒毕恭毕敬地将她引领到了最里面的一处牢房。不大的狱间只靠着栅栏外的一盏油灯点亮。而宣鸣虽然身陷囹圄,却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是他面前用铺垫身下的稻草扎结了一个又一个的草蚱蜢,大大小小的排成了一排。

看似穷极无聊之举,可是飞燕却是一看看出了那蚱蜢的别致式样,乃是小时的安庆给自己扎结过的,她曾经仰着小脸得意地说,这蚱蜢的式样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与众不同。

看来安庆虽然失忆,可是这些小巧的手艺倒是没有忘了,而且还收了一位高徒,将这手艺传承了下来。只是这位晋王穷极无聊,一遍遍的扎结着蚱蜢时,心里可是想着那身受重伤的安庆公主?

当宣鸣看着飞燕站在了铁闸栅栏外时,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说道:“大齐的皇后居然屈尊降纡来到牢房之内,真是宣某的荣幸。”

飞燕却是直入正题,轻轻语道:“飞燕此来,并不是依着齐朝皇后的身份,而是身为安庆的嫂嫂来跟晋王道一声谢谢,谢谢着这些年来对她的照拂。”

宣鸣微微侧着脸,表情微冷嘴里更是冰冷地说道:“早知她是齐朝的公主,只怕她也是活不到今日了。”

飞燕听了,淡淡地说道:“因为了替你挡剑,只怕她也是命不久矣了。”

当说完这一句时,她注意到宣鸣的嘴角微微一抿,虽然只是细微的动作,可是看来宣鸣的心内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这般的镇定。

飞燕接着说道:“晋王的心结,飞燕也略知一二,您也是个重情之人,可是要知道这深宫里是会让人变了性情的地方。一旦陷入了争宠的境地,便让人迷失了自我,您的那位心上人固然遭遇令人叹息。可是她的手上便是干净的吗?得宠那一年,她设计陷害年幼安庆差一些中毒,再栽赃给另一个得宠的宫人。沈后的手段甚是毒辣,外人只道她善妒,岂知隐情里也是心痛于女儿才施展出这样的雷霆手段……”

宣鸣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震,半响才清冷地说道:“虽然人以不在,岂容你这般污蔑抹黑?”

飞燕命一旁的太监将一个食盒拎入了牢狱之中,淡淡道:“晋王还有什么资本值得本宫一骗?这些深宫里的秘事也没有过得太多的年头,若是晋王有心,自然能查到。只怕你是一心被自己的过往的美好蒙蔽,而不愿去看事实,便是一味着自行定了霍家的罪过。

不过就算沈太后与那女子之间有再多的是非恩怨,可是又关安庆何事?如今她拜托本宫给你带些吃食,本宫依然做到。她还让我告诉你,她的伤情无碍,不过看来你也不太想知道。为了让皇上饶你一命,她已经答应顶了乐平的名头,远嫁加仑国和亲,不日启程,晋王若是厌烦她,日后倒是不必相见了。”

听到这里,宣鸣猛地抬起了头。

203|大结局

他凤眼微微眯起,嘴里却是不屑地笑道:“霍尊霆倒是个好兄长,自己的妹妹离家数年,才归来便让她远嫁,难道不觉得亏心吗?”

飞燕已经转身走向了牢门的出口,头也不回清冷地说道:“她如今一心只想着你,也不配为霍家的公主,可惜这番深情,又是能换得什么?珍稀当世之人,莫等空悲切……如今为了救你,自愿请命远嫁加仑,赶在夏至节排灯节便动身,也算讨了取得好姻缘的彩头。倒也还了霍氏皇家的养育之恩,皇帝若是饶你一命,也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从此再也不用左右为难,再不欠谁的了……”

那话音随着倩丽的身影一路飘远,宣鸣却是在牢狱里狠狠地抓住了手里的一把干草,嘴唇抿得紧紧的。

宣鸣被囚了足有一个多月,再没见到有任何人来探监。只是一日狱卒送来饭食时,宣鸣一眼瞥到那半掰开的馒头里有一个纸条,宣鸣不动声色地夹出了那一页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午夜恭请晋王出关。落款是“良月”二字。

这样的书信,他在以前也是收到过,乃是齐朝的驸马王玉朗的手笔,当初王玉朗有意与他联手,他也乐得其成,一直暗中与他联络,只是后来发现这位驸马爷还暗中勾结了卫宣氏,大有布局网线,尽为自己所用的意思,所以对他也是暗中警惕着。只是让自己的心腹邱天与他联络,后来这位王驸马一朝沦为朝廷的通缉要犯,便是再无联络了。

想到这,宣鸣不禁一皱眉头,心道难不成是邱天获悉自己被俘,便与这王玉朗联手不成?

身在狱中的宣鸣并不知,这王玉朗当初潜逃之后,倒是靠住了一棵好乘凉的大树,竟是与当初从白露山逃窜的樊景昔日部下郭玉达勾结到了一处,带着从白露山出逃的一部分残兵在北疆靠近黑水的三不管地带苟延残喘,一时间这“双玉”连壁,倒是臭味相投。

因着王玉朗从卫宣氏那里听闻到过关于前朝宝藏的传闻,便是用这这个话头做引子,向郭玉达保证能替他挖探到这宝藏,填作东山再起的军费。

不过王玉朗却是知道,那宝藏大部分已经是大齐如今的天子的囊中之物,已经死死咽在了肚子里,打死都吐不出半点的,但是那个前朝的晋王处却还是有笔不少的宝藏,若是能想方设法从晋王手里撬来这批秘宝,那么自己便是彻底有了翻身的本钱。

正是因为如此,王玉朗便是找到了邱天,准备一起营救出晋王宣鸣。

王玉朗毕竟当初也是潜心在京城里经营了许久,虽然自己如今被通缉,可是手里却是掌握了不少朝中命官们的短处秘事,以此为要挟,倒是得了不少的暗中助力,将自己的人手安□□了大牢之中,可是因着狱中来回换防看守得甚紧,一时间不能得手。

幸好在这夏至节的前一夜,因着佳节临近,有那尚未成婚的狱卒赶着回家梳洗打扮一番,好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夏至放湖灯的佳节。但盼着自己在游湖捞取未婚姑娘们放在湖中的湖灯,能觅得一份佳偶天成的良缘。所以,这牢里的人手倒是比较着往日少了一些。

趁着这样的空暇,王玉朗与邱天安排的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了剩余的守卫,当乔装打扮的邱天来到了牢房前时,不禁激动地低声叫到:“晋王,属下来迟了!”

宣鸣却并没有急于出去,而是看了看自己划在墙壁之上的标记时间的竖线,突然问道:“今日可是夏至排灯节?”

邱天被问得一愣,点头道:“正是,晋王此处不是多言之地,还请速速跟在下离开此时。”

因着邱天等人安排妥帖,出来的也是异常迅速,当宣鸣跟随邱天一路沿着密道逃至京郊时,王玉朗一早等在了路旁的长亭,一脸笑意道:“恭贺晋王再次脱险。”

宣鸣看了看他,慢慢地一抱拳道:“谢过王大人的的出力,只是……最近京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王玉朗嘲讽地勾起嘴角,想了想道:“不过是在下那个浪荡的下堂妻乐平公主今日出嫁加仑国,车队已经启程,那狗皇帝霍尊霆亲自给自己的妹妹践行,相送六百里。也不知是不是自恃武艺高强,随身跟随的侍卫并不多,此时还没有归京。我早已安排了人手,准备在半路伏击霍贼那厮,这等机会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晋王,您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

晋王抿了抿嘴,问道:“如何帮助?”王玉朗得意地笑道:“那霍尊霆的软肋便是自己的妻女,现在正是排灯节,皇后尉迟氏必定带着那小公主在京郊的落雁湖观灯。在下曾听邱天说起那安庆公主对晋王您的迷恋,若是晋王肯善加利用,必定可近身接近那尉迟氏,若是寻了机会掳走了霍尊霆的独女,就算不能如愿行刺霍尊霆,还怕他到时不束手就范吗?事不宜迟,你我兵分两路,各自行动可好?”

宣鸣淡淡地说道:“好计谋,王大人看起来倒是驾轻就熟,不知那安庆当初被拐带至北疆,是不是王大人暗中出力的结果?”

王玉朗生平一向人前怯懦的模样,此时眼看着一朝诡计将要得逞,积郁已久的心情甚是畅快,当下便是得意道:“正是在下向卫宣氏吐露的风声,并借机调走了陪护乐平安庆公主的人手,可惜那卫宣氏却是技不如晋王您,而您又不知那小贼女的身份,倒是可惜了一步棋子……”

宣鸣不再言语,只是双眼慢慢望向天际,俊美的脸上慢慢浮泛着艳绝的微笑。

王玉朗倒还好写,可是熟谙主子性情的邱天却是心内一惊,他太过了解自己的主子了,这样艳美的笑容却是宣鸣怒极而动了杀机的征兆。

“王大人不必可惜,便是当初那安庆真是落在了卫宣氏的手里,也要挟不到霍尊霆的,因为在皇帝的心中,那安庆也不过是可以随时利用抛弃放弃的弱女子吧……天地之间,她……别无依靠……”

王玉朗听得一愣,点头应道:“晋王说得极是,安庆是妹妹,到底是比不得亲生的女儿,所以此番若是劫持了霍尊霆的掌上明珠,便事半功倍了,到时既有郭玉达将军召集的大梁精兵强将,又有了晋王你……雄厚的财力,光复大梁指日可待!

王玉朗说到了激动处,眼里都是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他生平被挤压得甚苦,唯有翻出一片惊涛骇浪,搅得那坑害了他的霍家的天下,才算是填平了心内的愤懑之情,了却了这一点,平生再也无憾,现在眼看便要达成,心内的狂喜更是不言自表。

可是就在他想继续说下去时,却是觉得胸口一凉,低头来看时,才发现一把利刃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而手握剑柄之人,敛着眉眼说道:“大梁的朝野中尽是你这等满心龌蹉算计之辈,才会一朝覆灭,你既然知道那安庆微不足道,为何还要穷极心思的算计着她?她若是真的偷了霍尊霆的女儿,该是怎么样的下场?你不知道吧,此时前往加仑国和亲的,正是那无依无靠的安庆……她的父母哥哥都可以不管她,可是她却是本王的侍婢,由不得外人欺凌!”

王玉朗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长剑,心内的种种怨毒随着长剑拔出而喷涌的鲜血,飞溅地喷洒在了地上。

“晋……晋王!”邱天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等变故,吓得呆立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晋王已经收起了长剑翻身上马。邱天也想跟去。可是却被晋王冷声喝住:“休要再跟着本王了,不然你的下场也是如同这王玉朗一样!”

邱天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主子嫌弃,登时眼眶一热,跪倒在地,哽咽道:“晋王!你怎可因着一个女子,而荒废了千秋大计?”

宣鸣不再看他,只是清冷地自嘲一笑:“今日再得见这王玉朗,才是惊觉本王与他是何其的相似可悲,如今天下大治,再也不会有什么前梁的千秋大计,可叹我固守着复仇的名义,也不过是纾解自己一朝家破人亡的哀叹情怀而已。原先倒是没有什么,可是如今着普天之下,有一人给予的太重,却是本王不能不还的……珍稀当世之人,莫等空悲切……”

说着晋王已经策马扬鞭远去了……

那个排灯节倒是甚是热闹。乐平远嫁的车队在与皇帝相送分别后,竟是在行驶出关前遭到了劫持,待嫁的公主被劫匪掳掠了去,下落不明。有传闻是加仑国内有姬妾争宠,而派出人马来劫持大齐公主。这样的传言闹得是沸沸扬扬,一时间竟是变得眉眼俱全。

这样的黑锅,老迈的加仑国王可是背负不起,吓得收起了色胆,全盘无条件地接受大齐使者提出的通关行商的条件,大齐的货物终于可以更加顺畅地通往更多的藩国。

而与此同时,郭玉达的残部被大齐的精兵剿灭的干干净净的,只是空余下来的那三不管地带,却是被一个神秘的西域豪客买下建造了城池,开放做了边关的市集。

据说那位富可敌国的老爷长得如同天上仙子一般,只是这样俊美的人物却是已经成了亲的,他的娘子是个甜美可爱的少女,二人常年却是游走在西域各个富有风情的藩国之间,甚是惬意畅快。

偶尔,会有大包的从西域运送过来的奇巧的瓜果,被快马一路送往京城的深宫大内,可惜每次那些看上去很好吃的瓜果零嘴都被铁面帝王毫不留情地吩咐烧掉,惹得贪吃的母女俩甚是不悦。

“居心莫测之人送来的东西,怎么可以入嘴?”霍尊霆冷声说道。

飞燕却是心知肚明的微微一笑。这居心莫测之人,说到底不也是得了大齐的帝王默许,才得以逍遥在西域的吗?当年他洞察了王玉朗的诡计,便是随水推舟,竟然将自己试探那宣鸣的戏言一一演化成真,下达了了命安庆代替乐平和亲的圣意。

便是一石三鸟,探测了宣鸣的真心,也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是选得对了,便是成全了安庆那个死心眼的丫头,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大齐的战神帝王,从来不怕留有后患,便是宣鸣有朝一日妄图东山再起,他也是拎得起刀剑平定天下。

可若是那宣鸣跟王玉朗一般,还是执迷不悟,那么迎接他的便是比死还可怕的圈套布局。

说实在的,飞燕当时都捏了一把汗,担忧着结果,幸好沈太后在天之灵保佑,终于是化解了一双有情人的危机。

安庆蕙质兰心,她一定明白自己这个大齐皇帝哥哥的送出的人情,可是当真不易……

至于那乐平,如今也如同安庆一般,成了被劫持而下落不明的金枝玉叶。实际上,她却是被霍尊霆一纸密令送到了庙庵里清修养性。

用霍尊霆的原话是:“虽然有母后的遗愿,可是燕儿你也不可太过姑息了她。如今她闹得也甚是无法无天,差点再次害死了自己的妹妹,便是去庙里清修五年,若是吃了苦头,知道悔改,便还俗出嫁,可是再不能以公主的身份招揽驸马,便是贬斥恢复平家女子的身份,免得以后夫家乌烟瘴气……”

对于霍尊霆的铁腕决定,飞燕只能无条件地服从,她偷偷捻了一颗方才命宝珠偷偷留下的一包西域酸枣,惬意地吃了起来,还是小安庆知道她的喜好,送来的零嘴总是这般爽口……一会要不要告诉圣上,自己如今又是怀了龙胎?还是不要了,不然他一定是紧张得脸色铁青,如临大敌的样子……

望着宫苑的轩窗外,一片的艳光明媚,几只宫燕欢快地在屋檐下啾啾鸣叫,快速飞旋。

谁说旧时堂前燕,不曾再飞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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