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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无心法师》》 · 尼罗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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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白大千忽然有些不安。要说降妖除魔,他毫无疑问的绝对不会,但翻过一本图解易经,虽然最终还没看懂。不过话说回来,‘不会’不问题,不会可以装会。凭着他的服装、气度、年龄、以及与年龄十分相衬的美貌,他自认为别说装大师,倒退几百年装皇帝都够了。

白大千思来想去,末了没有正面回答,而问无心道:“你真小史的儿子吗?”

无心认认真真的点头:“嗯,!”

白大千一笑:“那我也真会降妖除魔。”

无心仰头喝了一口牛奶:“你如果再去度假村的话,把我带上吧。”

白大千不置可否的望着他,感觉他话里有话。如果他真的只文疯子的话,带着也行,权当给自己壮声势了。不过要带他的话,也得带上史高飞,不能让史高飞和自家女儿同处一个小院儿。可三个人都走了,留下女儿一个人也不行……

白大千对着全院宣布自己又有了新的生财之道,并且生大财。有意给他当徒弟顺便分一杯羹者,可以速速到正房报名。等到史高飞父子报名完毕了,他带着佳琪出了门。坐上出租车直奔城南的金光寺。原来他不家中独子,虽然父母亡了,但还有一位常年不相往来的在金光寺当住持。他与在年轻时统一的英俊潇洒,为了佳琪的妈争风吃醋。最后白大千胜出,他哥则万念俱灰的出了家,法号汇丰。

转眼之间过了二十年,白大千混得穷困潦倒,汇丰却名利兼收,成了全省有名的大和尚。白大千人穷志短,每逢穷得要断顿了,便要去向汇丰化缘,汇丰看在佳琪的面子上,也只好捏着鼻子施舍。如今白大千要去做大事了,无处安顿女儿,情急之下索性把女儿送到金光寺,让她和女居士们先住几天。

及至把女儿安顿好了,他一身轻松的回了家。到了翌日下午,一辆小汽车把他和两个徒弟送去江边。和上次的路线一样,他们直接进了E区。

进入楼内的时候,已经傍晚时分。黄经理又出现了,先请他们吃了晚饭,然后把他们一直送入三楼客房。走廊两端的公共卫生间已经被封锁了,门前还各自摆了一座屏风。黄经理已经不敢在楼内久留,白大千也不需要他陪伴。待黄经理离去了,三个人各归各位。白大千占据了一间客房,隔壁则住着史高飞和无心。

史高飞始终犯着糊涂,糊里糊涂的来,糊里糊涂的住。进入客房之后,他先打开了电视机:“宝宝,你不要看电视吗?”

无心坐在床上环顾四周,发现客房格局很简单,进门条短短的过道,过道一侧开了门,通往洗手间。客房本身方方正正,有着大吊灯和曳地的窗帘,床也双人大床。对着大床的电视柜,电视柜短短的一截,紧挨着电视柜还有立柜。楼新,家具也新,空气中几乎还存留着一点油漆味。

无心让史高飞和自己一起看。两人挤着半躺半坐,不过片刻的工夫,史高飞歪着脑袋先睡了。无心扶他躺好,然后自己关了电视和吊灯。

屋中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无心静静的站在黑暗之中,抬手咬破了食指指尖。这一阵子他营养充足,血液也充盈。湿漉漉的指尖划过史高飞的眉心,他噙着手指一动不动。口中弥漫了甜腥滋味,他闭上眼睛,只感觉怨气正在源源不断的从下向上蒸腾,如果他个正常人的话,现在必定已经毫无缘由的心烦意乱了。

房内没有完整的鬼魂,所以他也找不到可消灭的对象。隔壁静悄悄的,似乎还不必让他亲自过去查看。抬腿上床躺下了,他提醒自己不要睡。

一小时后,在史高飞的鼾声中,他不由自主的睡着了。

与此同时,白大千却冷不丁的睁了眼睛。

仰面朝天的躺在被窝里,平心而论,客房的条件要比家里好。他睁着眼睛愣了愣,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醒。把手伸出被窝,他一边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一边心中暗想:“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能在这里住得平安无事,黄经理就不能说我法力不高。至于我走了之后这里再闹鬼,和我可就没有关系了。所以无论如何我得在这里熬过一个礼拜,要不然明年的房租还没着落呢!”

他想得有条有理,同时急着下床撒尿,然而手在床头柜上摸来摸去,就摸不到眼镜。他一时急了,欠身想要开灯,可在他抬起头的一刹那,他忽然用力挤了挤近视眼,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肚有了冷硬触感——他摸到了自己的眼镜镜片。

抓起眼镜戴上了,他望着斜前方一哆嗦。随即摘下眼镜用枕巾擦了擦,他重新戴上再看,眼前一片漆黑,却又没有异常景象。

想起黄经理的所言所欲,白大千的一颗心开始在腔子里怦怦乱跳了。打开壁灯坐起身,他鼓起勇气下了床,走去卫生间尿了一泡。然后战战兢兢的回到床上关了灯,他缩在蓬松的大被窝里,闭上眼睛暗想:“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排手指头。”

一只手的四根手指头,自内向外惨白的扒在了立柜门边,立柜的门要开不开,手指头也要露不露,只显出了指尖。

“立柜我打开过的,里面有股子甲醛味,所以我没往里面挂衣服。”他自己盘算:“立柜肯定空的,我当时看得很清楚。”

他在被窝里想要翻身,然而脑袋一动,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眼镜。试试探探的抬起头,他想要给自己一个保证,让自己确定刚才一瞬间的所见全幻觉。

然而在他举目向前的一刹那,他明显感觉自己的汗毛竖起了一层——在一片漆黑之中,他再次看到了扒在柜门上的鬼手!和上次相比,鬼手已经露出了第一指节。房内分明没有光,可白大千却能看清手上青紫破碎的长指甲。

白大千一声不吭,直直的躺回了原位,告诉自己:“眼花了,睡觉!”

在眼镜片后闭了眼睛,他极力的想要入睡。午夜时分万籁俱寂,他怎么躺都不舒服,同时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大跳。脑袋失控似的悄悄歪向一旁,他不由自主的又望向了立柜。

四根手指一起露出来了,微微蜷曲着想要抓挠柜门。立柜里忽然发出“咕咚”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里面敲击壁板。里面“咕咚”一声,房间门外竟然有了回应,由远及近的一串脚步。脚步沉滞,仿佛鞋底始终没能离开地面,一步一步疲惫不堪的拖着走。

白大千没有再躺,直勾勾的盯着立柜发傻。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知道最后会走来一个什么东西。扒在柜门上的鬼手似乎一动不动,可只在他一眨眼的工夫里,鬼手的姿势骤然起了变化。手掌慢慢向上举起扶住柜门边缘,最后就听“吱嘎”一声,柜门竟然被那只鬼手猛然推开了!

白大千和柜子里的东西打了个照面。脑子“嗡”的一声刮起龙卷风,他往床上一栽,屎尿齐流的晕了。

天将亮时,白大千悠悠醒转。缓缓的睁开眼皮,他先嗅到一鼻子恶臭,还以为自己躺在了公厕里。及至慢吞吞的起身一瞧,他才找到了臭气源头,顺便把昨夜的惊魂一幕想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想要逃,可逃了就没钱赚,没钱赚就要连累女儿和自己一起挨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发现立柜柜门关得严丝合缝,并无异状,而阳光透过窗帘射入房内,可见外面还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

白大千把心一横,决定不逃

213、鬼迷人

白大千换了内裤洗了澡,又把脏床单卷成一卷扔进走廊。梳起分头擦亮眼睛,他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史高飞和无心也已经醒了,两人正在睡眼惺忪的坐在床上说话。无心让史高飞以后不要当着外人叫自己“宝宝”。史高飞不以为然,还问无心:“你进入叛逆期了?”

不等无心回答,他张开大嘴,气吞山河的打哈欠:“长得真快,你还没满周岁呢!”

无心没听懂“叛逆期”三个字,还要继续和他讲道理,然而白大千不请自来,站在床边问他们:“你们昨夜……睡得怎么样?”

史高飞向后一躺,闭着眼睛又要睡:“挺好,比家里舒服。”

白大千又问:“夜里……什么都没看见?”

无心东张西望的环顾了房内:“睡觉嘛,闭着眼睛,能看见什么?”

白大千抬手摸着下巴,心中十分疑惑,暗暗的自问:“莫非我夜里产生了幻觉?或者噩梦做得太真?”

白大千没敢妄言,怕把史高飞父子吓跑了。史高飞和无心虽然不大正常,但毕竟活生生的带着热气。白大千昨夜惊魂一宿,如今看到人类,感觉十分亲切。

到了上午八点钟,李光明出现了,手里捧着高高一摞方便饭盒,正要送给白大师及其弟子享用的早餐。找机会和史高飞搭上了话,他似乎也颇为寂寞:“哎?你怎么又来了?我明白了,你还真不来玩的,可你怎么和白大师混上了?史叔不管你了?”

史高飞不爱搭理他:“别和我说话,我现在没钱。”

李光明夜里在网吧过了一宿。如今黑着眼圈,精神不济:“飞哥,我问你件事,你们昨晚睡觉的时候,楼里没别人吧?”

史高飞摇头:“没有。”

李光明心中一动,笑嘻嘻的不再说话了。

自从白大千等人进驻E区之后,原本留守的保安们就清闲了,唯一的工作便轮班给楼内的半仙们送饭。时光易逝,转眼间一天过去,又到了天黑时候。白大千在外面散步完毕了,背着手慢慢的往楼内走,心里一边惦念着远在金光寺的女儿,一边惶惶的不知今夜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本来他自诩为无神论者,以为凭着自己这样光辉的形象与气质,就算真有鬼魅魍魉,也会被自己的气场镇住,自惭形秽的退散。没想到事情不那么简单,如果今晚还一个惊魂夜,白大千在电梯门前停住脚步,心想自己也许应该去史高飞的房里挤一挤。

电梯门一开,白大千迈步进去,随即转向门口,伸手一摁控制面板上的数字三。电梯门缓缓合拢,白大千对着锃亮的电梯门照了照,感觉自己太帅了。

电梯轿厢微微一颤,随即下方发出“喀喇”一声巨响。轿厢内的灯光忽然灭了,白大千惊叫一声,就感觉电梯正在直线下降——可他此刻人在一楼,电梯还能降到哪里去?

他向后一步靠在了壁上,慌乱的安慰自己:“应该有地下负一层——负一层停车场,仓库……什么都合理!”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依然保持着下降的状态,而且高速下降。白大千在黑暗中抱住了头,想要拼命的吼叫,然而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他的呼吸暂停了,声音也哽在了喉咙里。肠子忽然一绞一绞的做了怪,白大千呜咽一声,心想自己真人间奇葩,都到了这般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闹肚子。

他弯腰抱头夹腿提肛,浑身肌肉一起抽筋。周遭漆黑如墨,他想要掏出手机照照亮再看看时间,可手脚统一的不听使唤,而且依着他的胆量,他其实也不大敢弄出动静。大眼睛在眼镜片后快闭没了,他简直无法面对此刻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脚忽然感觉到了震动——电梯停了!

强大的惯性让他浑身一哆嗦。黑暗之中响起了一线细声,十分高亢的拐了个弯。白大千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听自己把屁放成了小调,不禁有些脸红。

电梯门无声的开了,迎面吹入一阵冷风。他向外一瞧,登时大吃一惊。原来电梯之外竟一片连绵的荒冢,荒冢上方的夜空中,还悬挂着一轮苍白的明月。

“怎么搞的?”白大千捂着肚子想:“电梯把我送到荒郊野外来了?”

这样的情形,单单的想想不通的,况且白大千还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一只脚迈出电梯,他在外面找到了一块颇为沉重的大石头挡住了电梯门,然后一侧身出了电梯,他掏出一小包香喷喷的面巾纸,解开裤子蹲到了一处小土丘后。度假村提供的伙食实在好,而且一人给了两人的量。他认为自己在外面多吃点,回家就可以少吃点,所以仿佛将要冬眠似的,也不管能否消化,一味的只往嘴里填。

声势浩大的拉了一通,白大千提着裤子起了身,顺便看清了电梯的位置。电梯居然开在了一座巨大的山岩表面。两扇电梯门正在一下一下的磕打着大石头。神清气爽的揉了揉肚子,白大千略略镇定了,开始思考现实问题。

在头顶月光的照耀下,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片荒野无边无际,远远近近的鼓着小坟头,有的坟头竖着残破墓碑,有的坟头则光秃秃的一个土馒头。白大千见最近的坟头距离自己不过几步远,便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弯腰去看碑上文字。碑青灰色的石碑,斑斓破败,字迹模糊。他一时好奇,把怕给忘了,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此手机外壳金光灿烂、设计清新霸气,虽然价格只有九九八,但汇集天下手机功能之大成。手机屏幕上已经没有了信号显示,电量倒满格。他轻轻一摁手机侧面的摁钮,手机顶端立刻射出一束白光,强度可以和普通手电筒媲美。白光自下而上的照过碑文,白大千一边看一边不出声的念:“墓之奶三王母慈。”

念完之后他愣了愣,心想:“奇了怪了,我妈也叫王三奶。”

他想再去看看立碑人的姓名,可未等他调转灯光,碑文上方嵌着的小小遗像已经映入了他的眼中。鼻孔瞬间哼出两道凉气,他手指一紧,几乎攥碎了手机。

他看到了他妈的黑白照片!

他妈年轻时不美人,老了之后越发堕落,奔着丑陋的方向一去不回头。阴惨惨的苍白背景前,他妈微微低头面对前方,一脸怪笑,松弛的大厚嘴唇横贯下半张脸。眼睛部位却模糊了,看不清黑白眼仁,只能看到眼角翘得喜气洋洋。

“不可能啊……”白大千此刻肠子里没了存货,所以只勉强在裤裆里挤出了几点尿:“我妈葬在老家的,电梯再怎么快,也不至于一下子把我送回老家吧!”

双掌合十夹住他的手机,他慌里慌张的对着墓碑拜了拜,决定还回电梯里想办法上楼去。可就在他将要抬脚之时,身后忽然掠过一阵凉风,吹来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大千啊,你个不孝子,怎么来了就走?”

白大千一回头,差点没把肠子拉出来——不知何时,他妈出现了!

他妈还穿着当初下葬时的装裹衣裳,模样和表情都和墓碑上的遗像一模一样。一头白发在风中飘乱了,她笑眯眯的白眼上翻,竟然已经没了黑眼仁。对着白大千伸出一只手,手指腐烂得露出了白骨。一条黏腻的长虫瞬间隐入她的袖口,她一步一步磕磕绊绊的走向了白大千:“我儿,你不来,你也不来,妈想你们啊!”

白大千向后退了一步:“别,妈,让爸陪您也一样的,我们兄弟两个……四十年后再来找您吧!”

他妈缓缓的摇了摇头,嘴角流出了乌黑的口涎:“不行,妈等不得了。”

白大千眼看他妈越逼越近,自然不肯老老实实的坐以待毙当孝子。转身一大步越过一座小坟头,他撒腿要往电梯里跑,哪知脚踝忽然一紧,他低头一看,只见土中伸出了两只白骨手掌,死死的锁住了自己的左脚。

白大千吓得一晃,抬起右脚狠狠踩向了探出地面的骨头腕子。几脚踩出一地零碎骨头,他无暇往电梯里躲了,只能慌不择路的背对着他妈逃命。前后左右的地面无端的一起颤动了,远处一座坟头忽然裂开,一具不成人形的腐烂尸首爬上地面,东倒西歪的也追向了白大千。

白大千攥着手机,终于爆发似的喊出了声。汗湿的右手死死的握着手机,也不知碰到了哪个按键,手机背面的八个喇叭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激昂音乐,随即一个女声唱道:“谁在唱歌,温暖了寂寞,白云悠悠蓝天依旧泪水在漂泊……”

身后的腐尸越来越多了,在王三奶的带领下紧追白大千。白大千来不及关手机,只能合着节奏东逃西窜。正走投无路之时,前方忽有一道白光从天而降,他猛然刹住脚步,只见无心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未等他开口求援,无心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抡圆了,“啪”的抽了他一记大耳光!

白大千被他打得脑袋一晃。短暂的眩晕过后他回了神,眼前骤然大放光明。月夜、野地、荒坟、厉鬼、乃至他妈,全不见了。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三楼光滑的走廊的地面上,身后靠着墙壁。旁边哐哐的总有声音,他扭头一看,看到了挡在电梯门间的铁皮大垃圾桶,以及走廊正中央的一泡屎。

气若游丝的张了嘴,他对着无心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无心一指他的手机:“我被它吵出来了。”

白大千虚弱的关了手机,脑子里还一团乱麻:“我怎么了?”

无心迟迟疑疑的摇了头:“我……我不知道。你不看到什么了?”

白大千不敢再隐瞒了。一手抓住无心的手臂,他哼哼唧唧的答道:“我糊涂了……我刚才一直以为我在乱坟岗子里被鬼追杀,直到你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无心小声嘀咕道:“不会真的有鬼吧?”

白大千做了个深呼吸,想要说话。可没等他开口,无心又嘀咕道:“听说……鬼能迷人的。”

白大千问道:“什么迷人?”

无心不看他,垂着脑袋低声答道:“让人产生幻觉……其实我随便说的,我也不懂。”

白大千带着哭腔开了口:“妈的,绝对啊!我一定被鬼迷住了,我明明人在三楼,怎么会一直以为自己在坟地里?幻觉,一定幻觉!呜呜呜……无心,幻觉好可怕噢!”

无心扭头看了地面一眼,随即继续嘀嘀咕咕:“白叔叔,你随地大便也好可怕噢!”

无心把白大千带到了自己的房内。史高飞正坐在床上看一部奇长无比的老韩剧,白大千见了他的大个子,忽然感觉很有安全感,当即抛弃无心,主动挤到了他身边坐下。

史高飞十分擅长把自己和外界隔离,想要把谁忽略,就真能对谁一眼不看。但白大千泪水澎湃,一定要和他讲一讲自己方才的历险记。及至白大千哭哭啼啼的说完了,史高飞漠然的答道:“你们地球人真麻烦,几个死掉的同类也能让你们又哭又叫,一群精神病。”

白大千愣了愣,随即试试探探的问道:“史老弟,你……你在自嘲吗?”

史高飞不看他,心不在焉的反问:“自嘲什么意思?”

无心怕史高飞一旦明白了自嘲的意思,会把白大千暴打一顿。于走到两人中间,左撅右挑的用屁股拱出了座位。三人并肩坐在大床上,白大千不住的打激灵,无心一言不发的装傻,只有史高飞一派恬然,对着电视嘿嘿发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他眼中的电视机自动关了,四面的墙壁上却缓缓渗出了鲜红的血字。

他看见了,白大千也看见了,两人一起瞪圆了眼睛。只有无心还处在一如往常的世界里。只在天花板的角落处,他发现了一张铁青的鬼脸。

鬼脸个女人的形象,轮廓面貌十分清晰,可见她颇有力量,绝非新鬼。鬼脸瘦骨嶙峋,一双眼睛深深陷在了黑眼窝里,一侧颧骨裂开一道伤口,能够隐隐看到外翻皮肉下的白骨。对着床上三人,她满意的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断裂残缺的牙齿。

无心的目光一放即收,也效仿史高飞和白大千,做了个瞠目结舌的惊讶表情。正要观察女鬼下一步的动作之时,冷不防身边的史高飞忽然先动作了。

史高飞一跃而起。高高大大的站在床上,他双手叉腰,怒不可遏的大声吼道:“谁弄脏了我的墙?!”

他真生气了,一边晃脑袋一边跺脚,大脚丫子踩得床垫悠悠乱颤:“我要在这间屋子住满七天的,今天刚到第二天,就被你们把墙壁画得乱七八糟!到底谁?给我站出来!你们这帮低素质地球人,老子今天非揍扁你们不可!”

话音落下,他眼前一花,随即看到了一只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头。他看到了,无心和白大千也一起看到了——这回不幻觉,女鬼借着夜间阴气盛,自己现了形。

白大千嗓子里咕咕嘎嘎,个随时要晕厥的样子。无心咬着手指头,蓄势待发想要驱鬼。而史高飞抡起拳头向前击去。拳头在鬼影之中打了个空,他气得大骂:“操!3D效果挺好哇,我还以为个真人呢!”

无心正要咬破手指放血,万没想到史高飞会发此高论。张着嘴仰望了史高飞,他和女鬼一起傻眼了。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进入了E区大门。

一身保安制服的李光明走得蹑手蹑脚,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现行踪。听闻E区现在日夜都没人管了,他决定趁夜潜入楼内,偷点值钱的东西做福利。至于鬼不鬼的——反正他没亲眼见过鬼。和鬼相比,穷更可怕。

214、破土

李光明蹑手蹑脚的穿过院子,穿过了一楼半开半掩的大玻璃门。一楼大厅的喷泉早停水停电了,他怕乘坐电梯会有声音,所以想要绕过喷泉,走正前方的主楼梯步行上楼。微微弯腰踮了脚尖,他无声无息的走到了楼梯口。一只脚刚要踏上第一级台阶,他忽然听见身后起了“嗤嗤”的水流声音。

他停了脚步,一边回头一边心想:“莫非喷泉的水管子漏水了?”

一楼没开灯,三楼住着半仙,或许该有光亮的,然而亮度有限,决计照不到楼下。借着玻璃门外的月光星光路灯光,李光明伸着脖子眯着眼睛细瞧,先没瞧出什么,随即感觉空气变了味道,血腥气渐渐的浓了。

“怎么回事?”他心里打了鼓:“莫非我还赶上了凶杀案?不会飞哥把大师宰了吧?妈呀,飞哥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大师白死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状如莲花的喷泉底部忽然“咕咚”一声冒了泡。随即莲花之中充当花蕊的一束水管汩汩的开始向外喷涌液体。液体流淌得沉重而又平稳,不像水。李光明奓着胆子转了身,走上前去想要细看。然而未等走近,他忽然脚步一顿,感觉自己已经看明白了。

喷泉之中,正在喷血!

李光明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并且狠狠的咽了口唾沫,顺便把快要蹦出口的心脏一并咽入肚中。解开制服衣领扯了扯,他露出脖子后面的撒旦纹身,紧接着双手合什对着喷泉低声说道:“神仙鬼神,不管你什么吧,总之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不耽误你闹,你也别耽误我偷。好不好?实不相瞒,兄弟我十三岁混社会,江湖上人送外号赛撒旦,一贯心狠手辣狼心狗肺。和我合作只有好没有坏。你自己想想吧,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硬着头皮做了个向后转,明明两条腿都硬了,可还坚持着往楼上走。楼里闹鬼,据说,也不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今天不下手,明天再来恐怕也没有好果子。择日不如撞日,既来之则安之吧!

抬手抓住楼梯扶手,他走不动了,想要借力把自己往上拽。楼梯扶手木质的,手触之处一片光滑。握着扶手合拢手指,他手臂刚一运力,手指却一滑。扶手在他手中蜿蜒的动了,他扭头一看,吓得险些把眼珠子瞪出眼眶——不知何时,扶手上竟然缠满了蛇!

他猛的收回了手,同时发现在无数下垂蠕动的蛇尾之中,隐约仰着一张苍白的大脸。此脸阔大如盆,一时间也看不清五官。对着李光明张开了嘴,大脸露出一口锯齿獠牙,颗颗都青中透紫,齿间还挂着黏涎。

李光明大叫一声,慌不择路的撒腿狂逃。因为楼下正有一座血喷泉,所以他索性头也不回的冲向了上方。脚下的地板变成了粗糙肮脏的崎岖土路,他连哭带叫的一路往上跑,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脑袋“咣”的一声磕上地面,他痛得眼冒金星,仿佛脑浆都被震成了碎豆腐脑。晕头转向的爬起身,他眨巴眨巴眼睛,又一怔——土路没了,灯光有了,看着雪白墙壁上的指示牌,他发现自己已经上了三楼。手扶墙壁起身低头再瞧,他登时苦了脸——怪不得滑了一跤,原来一脚踩到屎了!

他想不出谁能在走廊里大便。白大师风度翩翩,没有在走廊里方便的可能性;无心应该也不会,凭着他能把史高飞骗得团团转,他的智商也不该低到随地大小便;唯有史高飞最可疑。现在楼里没有勤杂工了,如果有了大事小情,全得由保安负责,比如处理一堆屎。

李光明拼命的蹭了蹭鞋底,上楼不敢,下楼也不敢。思来想去的,他决定还暂时终止行动,找个人类陪伴自己等天亮。他知道白大千等人所住的客房号码,一边试试探探的往前走,他一边左思右想:“我找谁比较好呢?照理说应该去找飞哥,可现在大半夜的,万一他和骗子正在互爆菊花,我在一边看还不看?不看的话不自然,看的话又太尴尬。虽然我外表狂野,但内心还很清纯的。”

思及至此,李光明决定去白大千的房内躲一夜。白大千气度不凡,又一身温文尔雅的派头,必能大发善心收留他。

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白大千的客房前,他本来想要敲门,可后脖颈忽然掠过一阵阴风,吓得他慌忙抬手推门。一推之下,他发现门没有锁,只虚虚的掩上而已。

一只脚迈入门内过道,他为了显得自己有礼貌,故意轻声呼唤:“白大师,睡了吗?你别怕,我不坏人,我楼下的保安哪。”

房内没有开吊灯,只在卫生间里亮着一盏小灯。过道墙壁上钉着几枚衣钩,其中一枚钩子上挂着个锦绣灿烂的布口袋。李光明抬手捏了捏口袋一角,感觉里面装的仿佛都书籍一类,不有钱的样子。往前再走几步,他发现大床上一片狼藉,并没有人,心中不禁又生了邪主意。暗想大师吃得好穿得好,必定穷不了。悄悄转身走到电视机旁的立柜前,他想要在大师身上发点小财。

手指刚刚攥住立柜的门把手,李光明还未用力,耳朵却听到走廊外面有了门响。他吓了一跳,本意想放手,然而手比心快,居然先人一步的拉开了柜门。端端正正的面对了立柜里面,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见立柜内的一层搁板之上,正放置着一只半腐的人头。

人头披头散发,眼睛似闭非闭,屋中黑暗,越发显得人头肤色泛青,嘴唇却鲜红,两道眉毛也黑得奇异,竟像死后多时重新出了土,又被人粗略的化了个妆。收回开门的手送到嘴边,李光明咬着手指,转身要逃。与此同时,白大千摸摸索索的从外面走入过道,正要抬手去摘他的布口袋。两方来了个顶头碰,未等李光明出声,白大千先嚎叫了:“嗷!”

然后他拎着布口袋转身冲出门外,走腔变调的高喊:“来人啊!救命呀!有个鬼要用板砖拍我啊!”

隔壁房门一开,无心伸头拦住了他:“鬼在哪里?”

白大千一侧身,“刺溜”钻进了无心的房内。李光明紧随而至,嘴里还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呜呜噜噜的说不出话。无心莫名其妙的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你拿板砖了?”

李光明疯狂的摇头。

白大千听无心语气淡定,忍不住转身走回了门口。上一眼下一眼的看了李光明半天,他恍然大悟:“哦……我看错了。他脸方,我还以砖呢!”

李光明求援心切,所以特别自觉。在门口把踩过屎的皮鞋脱了,他光脚挤入房内,一边挤一边哭哭啼啼:“飞哥,不得了,白大师的柜子里有个人脑袋!”

白大千提前经过了一场风浪,所以倒比李光明镇定许多:“我知道,昨夜我已经见过一次了。”

李光明问白大千:“大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白大千长叹一声:“唉……我想回家。”

为了防止再次坠入幻境,四个人盘腿坐上了床,分别面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史高飞正对着电视机——墙壁上的血字无端出现又无端消失了,他解释不了,也懒得深想。

紧挨着他的无心,无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知道如何出手才既能助人,又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无心的另一边坐着白大千。白大千把他口袋里网购的纸符以及图解易经全摆到了床上,想要找到速成的驱鬼大法。而李光明一言不发,只匀速的打着哆嗦。

如此过了良久,史高飞忽然大叫:“妈的!又在我的墙壁上乱涂乱画!”

无心回头狠捶了他一拳。他后背一痛,定神再瞧,墙壁上的血字果然不见了。十分得意的笑出了声,他扯着大嗓门叫道:“谁要再见了鬼就出声,我儿子会把人打清醒!”

此言一出,李光明颤声哼道:“蛇来了!”

无心回身对他也一拳。李光明被他打得向前一栽,眼前的蛇随之暂时消失了。

白大千察觉到了问题,转过脸问无心:“你没有幻觉?”

无心一脸茫然的摇头:“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又用胳膊肘一杵白大千的肋下,抬手捂了嘴嘁嘁喳喳的耳语:“白叔叔,活不好干,你该让黄经理加钱了。”

白大千惊讶的压低了声音:“你认为我还有实力把活干完吗?实不相瞒,我现在看你只女鬼的造型,只因为不想挨打才一直没出声。”

无心没打他,只在他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来都来了,空手回去多不合算?”

白大千来了精神:“你有办法?”

无心对他伸出一只手掌:“我不会被鬼迷,肯定比你们有优势。我可以帮你的忙,但赚了钱我们得五五分。”

白大千揉着胳膊,心中算了笔账,末了认为五五分也行,五五分总好过一分没有。

一夜过后,天光大亮。史高飞等人东倒西歪睡成一团,只有无心依然坐着。

无心知道史高飞真没用,而自己既然做了他的儿子,少不得就要为他负起责任。活了无数年,好像还真没给谁当过儿子,无心发现父爱也挺动人,如果能够平平安安的当上几十年儿子,倒不失为一段幸福生活。

然后他又想起了史丹凤。史丹凤一身熟透了的女人味,从波浪卷发到高跟凉鞋,无一不美。无心抱着肩膀笑了一下,忽然浑身骨头做痒,想跑到史丹凤面前讨好卖乖的贱一贱。可惜在史丹凤面前又暴露的太早了,给了她一个奇丑无比的第一印象。无心感觉史丹凤好像一直不愿意搭理自己,虽然还给自己买过好几条粗糙的便宜内裤。

坐在清晨第一束朝阳光芒之中,无心盘算着自己的小心事,想得津津有味。还人间好,他想,在山上隐居了四十年,他几乎活成了一块石头。好些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往事,都被他一点一点的忘怀了。

他的历史无人记诵的,忘了,就没有了。即便有过,也像没有过一样了。

白大千本来没把无心当人看,不过不由自主的,他还听从了无心的建议,跑去找了黄经理抬价钱。他别的本事没有,唬人的派头却天生就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有的能说成没的,何况这回不信口胡说,他当真受了大惊。

黄经理决定同意他的要求。并且两人正式签了合同。而在白大千运动三寸不烂之舌时,无心带着史高飞在楼内散步,史高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楼上楼下的走来走去,不过儿子要走,他身为父亲,自然应该跟着。无心一边照顾着他,一边猎犬似的到处又看又嗅。最后停在了楼下的干涸喷泉前,他抬手拍了拍大莲花瓣。

午饭过后,黄经理带着一队工人赶来了E区。一楼大厅变成了乌烟瘴气的工地,工人各显其能,想要把喷泉拆掉。黄经理站在院子里,问白大千:“大师,问题真出在喷泉下面吗?”

白大千也上午受了无心的撺掇,此刻答得并无底气:“到时便见分晓。黄经理,你刚才说你也不知道喷泉的来历……”

黄经理答道:“你们外人不知道,度假村的名字虽然十几年没变,其实里面人事变动很大,都被转卖过好几手了。我去年来的,来的时候E区已经动工了,听说前一任钱不够,把E区盖成了烂尾楼。现在的董事长看楼还不错,所以把工程承包出去,接着先头的基础,把楼盖完了。谁知道白搭钱,盖了一座凶楼。我们用的图纸,都原来的老图纸,格局和喷泉都没变,只把装修的风格换了一下。”

白大千点了点头,然后趁着黄经理不留意,他火速找到无心,把黄经理的话复述了一遍。不知不觉的,他把无心当成主心骨了。

到了傍晚时分,一楼大厅的喷泉已经无影无踪,光亮的地面被凿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坑。喷泉下方纵横的水管该截的截该堵的堵,也都收拾利落了。从黄经理到工人一起垂手肃立,对着大坑发呆——修喷泉不复杂工程,尤其装饰性的室内小喷泉,何至于还要在地下挖个无底洞?

黄经理最先清醒了,听到白大千问自己:“黄经理,你原来不知道喷泉下面有洞吗?”

苦思冥想的沉默良久,黄经理最后摇了头:“烂尾楼到我们手里时,喷泉已经修好了。我们当时还以为占了便宜——”

话未说完,他继续摇头,显然知道自己彻底吃了亏。

白大千刚才又受了无心的嘱咐,所以此刻胸有成竹:“黄经理,不要惊慌。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我想洞内必有玄机,但亲自下洞的话,未免风险太大……”

他沉吟不语,同时肋下被无心捅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抬眼望向黄经理,他摇了摇头,一脸悲天悯人的庄严相:“黄经理。”

黄经理正在感受洞内喷出的阵阵凉风:“大师,怎么?”

白大千笑而不语。

黄经理明白了,大师又要加价了。

黄白二人忍着一洞的阴风,非常含蓄的讨价还价。末了两人都把话说到山穷水尽,总算勉强达到了双赢的局面。先给工人全下了班,黄经理带着李光明等保安留在了现场,倒要看看白大千的本事。

不料白大千做佛陀状,脱了鞋在楼内尚存的前台桌子上盘腿打坐。他的两个徒弟却一人腰间系了一根绳子,一前一后的下洞了——依着无心的本意,不让史高飞插手。但史高飞哪能允许儿子单身赴险?

洞口小肚大,要说深也不很深,坑底积着浅浅一层水。史高飞落地之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在他伸手摸索之际,无心已经弯腰开始动了手。手掌没入积水,他开始去刨水下的稀泥。等到史高飞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了,无心已经水淋淋的抱着一捆东西直起了腰:“爸,上去了!你先上,别碍手碍脚。”

史高飞小声问道:“当着黄经理的面,我可以叫你宝宝吗?”

无心答道:“不可以。等黄经理走了你再叫。”

史高飞失望的“哦”了一声,拽着绳子开始往上爬了。

史高飞一露头,白大千立刻下了桌子。走到坑旁向内一望,他打了个激灵,怀疑自己看到了一条摇头摆尾的大蜥蜴。摘了眼镜揉揉眼睛,他定睛再瞧,蜥蜴没有了,只有无心带着一身淋漓的泥水,抱着一堆白骨爬上了地面。

把骨头往地面一放,无心坐在地上脱了鞋,倒出了两鞋的积水。黄经理大惊失色:“白大师,这怎么回事?这都什么骨头?”

白大千被他问了个哑口无言,只好背着手叹道:“天机不可泄露。趁着太阳没落山,黄经理,请你速速退下,免得惹火烧身!”

黄经理一听这话,吓得屁滚尿流,也不客气了,带着保安即刻撤退。楼内瞬间恢复寂静。白大千站在夕阳余晖之中,怯怯的把目光投向地上的骨头。骨头长而笔直,类似动物的腿骨,然而表面凹凸不平,仿佛浅浅的刻了纹路。

215、骨神

无心盘腿坐在大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骨头翻来覆去的研究。史高飞和白大千分别蹲在他的左右,直着眼睛看热闹。看着看着,白大千开了口:“上面刻的不甲骨文吧?”

无心摇了摇头——骨头上面刻的应该某种咒文,不过他没见过,也读不懂。

史高飞也出了声:“宝宝,你饿不饿?爸爸给你拿酸奶喝呀?”

无心继续摇头,心想此刻若有白琉璃在场就好了。白琉璃藏着一肚皮稀奇古怪的知识,正常人懂的道理他全不懂,正常人闻所未闻的谜题,他则基本全能解答。把骨头和自己的大腿比了比,他确定了骨头的来历——全人的大腿骨。

大腿骨虽然粗壮,但经了雕刻,自然结实得有限。无心看了看骨头的颜色,又掂了掂骨头的分量,开口对白大千说道:“我看不明白,你能看明白吗?”

白大千把两只手缩进了袖口,一个脑袋摇得左右乱晃。

灰蒙蒙的玻璃门外,天色越来越快的黯淡了。太阳将要下山,大厅内的黑洞中,则喷涌出了越来越强的阴气。史高飞和白大千一起打了个寒战,随即听无心说道:“你们把眼睛闭上。天快黑了,鬼也快要出来了,闭上眼睛才不会被它们迷住。如果听到了怪声音,也千万不要睁眼。我不怕鬼,我会保护你们的。”

白大千立刻就把眼睛闭紧了,还用两张面巾纸缠住了眼镜片。史高飞却不以为然:“宝宝,要保护也爸爸保护你。爸爸也不怕鬼。”

无心无暇理睬他,继续摆弄手里的骨头。因为实在找不出头绪,所以他攥住骨头一端,随手向地面敲了一下。只听轻微的一声脆响,无心大吃一惊,万没想到骨头竟然应声断为两截。一段中空的骨棒落在无心面前,骨中迅速逸出几团惨绿鲜红的光芒。无心仰起头,就见光团在半空中聚为一体,竟迅速融合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鬼魂。

鬼魂渐渐显出人形,朦朦胧胧的一身赤金颜色,形象类似一位练过健美的金身罗汉,其中头脸眉目最为清晰,从腰部往下开始渐渐模糊,及至过了大腿,干脆模糊成了一抹红绿交错的绚烂光芒。一双眼睛骨碌碌的左转右转,此鬼先看了看白大千,又看了看史高飞。白大千双目紧闭,史高飞还在对着儿子絮絮叨叨,于金色鬼魂最终把目光射向了无心。

无心顾不得旁人了,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一直被封在骨头里的?”

金色鬼魂生前想必个威风的相貌,大眼睛高鼻梁厚嘴唇。听了无心的问题,他张开大嘴哈哈大笑:“没错,你给了我自由。所以我要报答你。”

无心又问:“你……”

金色鬼魂傲然答道:“你可以叫我骨神。”

无心站起了身:“骨神,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骨神居高临下的笑道:“我会满足你一切愿望。”

无心不出声了,同时一脸狐疑的拧起了两道眉毛,心想你以为我没读过《天方夜谭》吗?

正当此时,骨神忽然对他做了鬼脸,随即高声笑道:“哈哈哈,骗你的!三个小东西,让我吃掉你们的魂魄吧!”

未等他话音落下,无心一弯腰抱起了散落在地的完整骨头,紧接着一手扯起史高飞,大声叫道:“爸爸,拉住白叔叔!”

史高飞猝不及防的被他拽起了身。不假思索的握住了白大千的手,他一边跟着无心往玻璃门的方向跑,一边吼着问道:“宝宝,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白大千晕头转向的调动了双腿:“还用问?你儿子肯定也被鬼迷了!”

眼看就要到达大玻璃门了,无心忽然刹住脚步,一个急转身逃向了通往楼上的主楼梯。他身后的尾巴也跟着东倒西歪的做了大转弯。在绕过大厅中央的深坑之时,无心一边狂奔一边斜眼一瞥,只见骨神的双腿也在缓缓的现形。而坑底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呼,一双双的鬼手向上扒住了坑沿,可见正有冤魂在争先恐后的往地上爬。

无心加快了速度,抓着史高飞发疯的跑。在一行三人全部踏上楼梯之时,后方忽然起了一声巨响,竟大玻璃门无端的爆炸,尖锐的大块碎玻璃四处飞溅,白大千只觉脊背一痛,正被一块碎玻璃浅浅的划破了衣服和皮肉。史高飞也意识到了危险,迈开两条长腿拼命往上蹿:“霸天虎来了吗?”

白大千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可眼镜片被面巾纸缠住了,导致他眼前一片白茫茫:“霸天虎个屁!你看我们谁像汽车人?”

史高飞随着无心拐了弯,三步两步的跨上了二楼,同时还有闲心气喘吁吁的嚷道:“其实我比较喜欢狂派!宝宝,你喜欢哪一派?”

无心一手抱着骨头,一手死死的抓着史高飞往上跑:“我喜欢香芋派。”

白大千的胳膊快被史高飞拽脱臼了。直着眼睛张着大嘴,他喘成了一只蹦蹦跳跳的风箱:“我们要、要往哪里去?”

无心首当其冲的踏上三楼地面:“回房间!”

白大千一侧眼镜片上的面巾纸随风飘落,一只眼前骤然清晰,他和一名现了形的女鬼来了个顶头碰。怪叫一声直冲向前,他骤然开始了爆发式的狂飙,以惊人的高速超过史高飞和无心,一马当先的把两个晚辈带进了房内。无心莫名其妙的殿了后,“咣”的一声用后背顶住房门,他急急忙忙的做出指挥:“爸,快搬电视机堵门!”

客房虽新,电视机却四四方方的老款式,而且还大屏幕,十分沉重。史高飞毕竟年轻,能有余力继续干活。白大千坐在床上喘了几口粗气,挣扎着问道:“堵门干什么?鬼还走门啊?”

未等无心回应,摆在电视柜上的遥控器忽然凌空飞起,狠狠拍向了白大千的面门。白大千当即抬手把遥控器抓了个正着,一张白脸开始泛青:“怎么回事?你们看见没有?遥控器自己会飞了!”

无心先帮着史高飞把电视机放好了,然后走到立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藏着个小小的鬼娃,正在试图操纵一副衣架,显然还想继续行凶。

无心没言语,抬手咬破指尖弹出了一滴血。鲜血穿透鬼娃的身体,随即凭空消失。鬼影僵在半空闪闪烁烁。鬼娃做出了一副狰狞面目,作势要去抓咬无心,然而鬼影迅速变得疏淡,最后化为几点魂魄光芒,流星似的散逸了。

为了防止白大千和史高飞被鬼附身,无心用自己的鲜血在两人眉心间分别抹了一指头。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问他:“你干什么?”

无心仿佛很惊讶:“辟邪的,你们不知道吗?”

史高飞立刻把手指头塞进嘴里,狠狠的咬了一口,然后连口水带鲜血的在无心额头上也画了一道。又扭头告诉白大千:“下次轮到你咬啦!”

白大千摘下眼镜擦了擦,带着哭腔嘀咕道:“我说回家,你儿子说不回。现在可好,闹鬼闹大发了,想回也回不了了。我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佳琪可怎么办?白大万不会让她当姑子去吧?”

无心不理他,只让史高飞和他一起坐好了,不许乱动。自己捡起带上楼的一堆骨头,他席地而坐,心想原来骨头之中封着恶灵。一个骨神已经十分难缠,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给他再添帮手。背对着床上二人垂下头,他把手指上的伤口压上锋利牙齿,忍痛来回锉了几锉。

用力挤了挤加深扩大的伤口,他用鲜血涂抹了骨头表面。鲜血实在充足,通红的渗入了骨头表面的浅浅纹路之中。一根骨头涂完了,他再涂第二根骨头。

五个手指肚很快全有了伤口,他拿起最后一根骨头,刚想要设法再挤一点血,哪知未等他行动,正前方的房门上方忽然探进了一个金光灿烂的大脑袋,正骨神。

骨神望着整齐摆在地上的一排骨头,先一惊,随即对着无心怒吼了一声。无心手中的骨头登时断裂,然而逸出的红绿光团经过了无心伤痕累累的血手,升到半空之时虽然也试图融合,但光团交错,总不能汇成一体。不出片刻的工夫,红绿光芒渐渐消失,光团黯淡成了普通的零碎魂魄,萤火虫似的没了踪影。

骨神怒不可遏的瞪着无心:“巫师小子,你杀了我所有的朋友!”

无心对着他微微一笑,同时抬起了一只手。垂下眼帘望着身前的一排骨头,他忽然大喝一声,运足力量向下拍去。手掌触及之处,骨头竟腐朽极了一般,沿着带血的纹路破碎成了骨渣。无数零散魂魄平地飞升,同时骨渣硌破了无心的掌心皮肉,给他放了淋淋沥沥的一手血。扬起手挥向骨神,无心满拟着一掌把他打成魂飞魄散。不料骨神动作更快,瞬间消失在了半空中。

在他消失的同时,门窗一起嗡嗡的发生了震动。无心起身冲回床前一抖被褥,把自己和史高飞白大千一起盖了住。近在咫尺的爆炸声骤然而起,碎玻璃溅上了柔软的厚棉被,只有露在外面的双脚受了害,但史高飞和无心穿着运动鞋,白大千穿着皮鞋,都有厚度和硬度,倒抵御住了玻璃碴的袭击。

窗子一碎,无心立刻钻出棉被,在满地的碎玻璃前蹲下身,他扬起双手满地乱拍,东一个西一个的留下血手印。史高飞见了,几乎心痛欲死,慌忙冲上去阻拦他:“宝宝,你干什么?”

无心站起了身,心知碎玻璃已经沾染了自己的血,旁的作用不敢说,至少有力量的鬼魂无法操纵碎玻璃来伤人了。两只手滴滴答答的流着鲜血,无心想要趁着血多再画一道符保护史高飞和白大千,可绞尽脑汁的想了又想,他发现自己把画符的学问忘光了。

窗户已经没了玻璃,房门却又发生了状况。一声闷响过后,雪亮的刀刃突破门板,无心用血手在史高飞和白大千的脸上身上又分别乱抹了几把,紧接着跑向窗口,一个箭步飞身而出。

史高飞和白大千望着窗口,一起傻了眼。史高飞先清醒了,踩着一地碎玻璃跑向窗口往外望,又对着夜空纵声喊道:“我儿子超人!”

楼下一片空荡,无心已经不知所踪。楼上的白大千抱住了想要跳楼的史高飞:“你儿子超人,你不超人!史老弟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哪?我不死也要吓死了!”

无心带着两手未干的鲜血,悄悄的走大门进入了一楼大厅。

他发现自从自己毁了那一大堆骨头棒子之后,楼内阴气好像渐渐的有所消退。游荡着的鬼魂也像失了元气似的,只飘忽,不再伤人。

他伸了手,一边走一边打鬼。打出身后一溜明明暗暗的小光点。凭着直觉向上找到了五楼,他越走越感觉不对劲。阴森森的鬼气重新变得浓重了,然而一路上却几乎不见完整的鬼魂。心中忽然一凛,他想莫非骨神真的开始吃鬼了?

自己来驱鬼的,骨神却要闹鬼的,双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讲和。无心弯腰脱了鞋,穿着袜子贴着墙根快走。走着走着脚心一痛,他低头望去,发现不知哪扇窗户被骨神震碎了,地上散了一大片极其细碎的玻璃渣。

无心本想绕道,然而心思一转,他把牙一咬,俯身竟在玻璃渣中抓了两大把。蹑手蹑脚的继续前行,他最后在通往天台的楼梯拐角处,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骨神。

骨神盘腿而坐,双手扶着膝盖,个垂头沉思的模样。无心望着走廊一侧的大玻璃窗,心中十分犯难——一旦骨神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对方非用碎玻璃把自己崩成筛子不可。但自己此刻距离骨神又太远,不个发动攻击的好位置。静静的将骨神又打量了一番,他忽然发现对方的造型很眼熟。

意意思思的咳嗽了一声,他惊动了骨神。骨神抬起头,虽然只鬼魂,然而目光如电,恶狠狠的望向了无心:“怎么?小巫师,还不甘心等着死吗?”

无心不动声色的走向了他:“你生前哪里人?”

骨神看着他脚上被血染红的白袜子,脸上显出一丝狞笑:“怎么,想用你奇怪的血消灭我吗?”

无心摇了摇头,攥着碎玻璃的手垂在身体两边:“不,我看你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

攥着碎玻璃的手指合拢进了,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两条手臂蓄势待发的运足了力气,他慢慢的把话说到最后:“你认不认识白琉璃?”

骨神一瞪眼睛,脸上露出了惊恐神情。而与此同时,无心已经向前撒出了手中的玻璃渣。细碎的玻璃渣被鲜血浸透了,红色雨点一般穿透了骨神的鬼影。无心满以为骨神在魂飞魄散之前至少嚎一嗓子。不料骨神的金色光芒只剧烈一闪,随即连光芒带鬼影一起消失了。

无心忍着疼痛站在原地,自己咧了咧嘴,感觉骨神应该彻底死了,不过死得未免太安静,辜负了他光芒万丈的形象和山崩地裂的脾气。

无心一瘸一拐的回了房。门板上嵌着一把未砍透的大菜刀,不知哪位厉鬼行凶未遂。满脸血的史高飞和白大千见了满身血的无心,史高飞自不必提,连白大千都瞠目结舌的痛心了。

三人进了隔壁白大千的房间,白大千的房内除了床上没有床单被褥之外,其余一切都齐全。史高飞把无心拦腰抱到了卫生间里。用毛巾蘸了水为他擦拭伤口。白大千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口,探进脑袋问道:“无心,我有点儿糊涂——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我怎么感觉现在好像天下太平了呢?”

无心疼得直发昏,咧着嘴不住的吸冷气。于史高飞一把将白大千搡出去了。

史高飞脱下自己贴身的长袖T恤,又用小刀割布料挑线头,将T恤撕成了绷带,将无心的两只伤手缠成熊掌,一只伤脚也捆成了大粽子。光着膀子穿了外套,他背着无心走入房内。房中的吊灯和电视全开了,白大千惶惶然的仰头望着无心:“无心,你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了?我们不安全了?”

无心低低的“嗯”了一声。

白大千登时有了喜色:“真的?你把鬼给灭了?”

无心沉沉的又一点头:“嗯。”

然后他枕着史高飞的肩膀,开始装睡。史高飞弯腰把他往上掂了掂,随即对白大千说道:“你不要缠着他说话,他刚才流了好多血。”

白大千立刻闭了嘴,心想自己真走了天大的运,居然真把买卖干成了!不管事实如何,反正成绩归了自己。以后要对史高飞和无心好一点,他想,等到自己把无心的本事学会了,以后大发其财,也去金光寺做一次大施主,让汇丰老秃驴傻眼!

216、大事业

史高飞不肯放下自己未满周岁的儿子,宁愿背着无心满地走。白大千直挺挺的坐在床边,因为受了大惊吓,所以也半晌不言语。无心垂着长胳膊长腿,在史高飞的背上打了个盹儿。清醒之后他来了精神,感觉自己有必要继续做完善后工作,否则凭着白大千的本领,一问摇头三不知,明天还没法向黄经理交差。

史高飞从随身携带的粉红色小书包里摸出了酸奶和蛋黄派,一口一口的喂儿子吃。他也饿了,但很有父亲的自觉,绝不肯和儿子抢食。等到无心把一杯酸奶喝光了,他才叼着吸管,很用力的又吸了吸杯中残余,吸出了呼噜噜的一片空响,顺带着把白大千震得回了神。

白大千心想自己不能干坐着发傻,起身挪到了无心身边,他压低声音问道:“你……你会法术?”

无心含着半块蛋黄派,一双黑眼珠子慢慢的转向了他:“我……”

蛋黄派落了肚,他把答案也想清楚了:“我外星人嘛!”

白大千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可你爸爸也外星人,他怎么什么都不会?”

无心抬起熊掌似的大手蹭了蹭头皮:“他在地球生活得太久了,被你们地球人同化了。”

白大千暗暗的感慨,心想上帝果然很公平。比如自己,一辈子又帅又穷,脑筋也不笨,然而永远不发财。再比如史高飞和无心,脑筋明明百分之百的搭错了线路,可也都各有一点天赐的邪本事——无心会捉鬼,史高飞则不怕鬼,并且给无心当稳了爹。

于他改变作风,单刀直入的问道:“明天黄经理来了,我怎么向他解释?”

无心让史高飞背起自己,然后带着白大千出了门,一边楼上楼下的走,一边如此这般的嘱咐了一通。

一夜无话,到了翌日清晨,彻夜未眠的黄经理带着保安出了场,躲躲闪闪的在E区大门口探头缩脑。白大千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一身洁净的新衣,把一张面孔也刮得干干净净。带着两个徒弟走过满地碎玻璃,他款款的出了一楼大厅,一边走一边扬起手,对着黄经理招了招。

黄经理如同见了真仙一般,登时被他的气场给震住了。颠颠的跑到白大千面前,他满含希望的仰望对方:“白大师,我昨夜听见这边好像发生了几次爆炸,您没事吧?”

白大千点头微笑:“谢谢关心,我没什么。”

黄经理看着碎成渣的大玻璃门,一时间来不及心疼,只感觉不可思议。偌大的两块钢化玻璃,居然在一夜之间碎了一地,可见昨夜大师必定大动了干戈。

白大千转身向楼内做了个“请”的手势:“黄经理,邪祟虽然已经除了,但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给你。”

黄经理立刻跟上了他。白大千指东点西,滔滔不绝,先把此楼的风水描述的极其凶险,及至吓得黄经理要拆楼了,他才话锋一转,自吹自擂的提出了破解之法。黄经理被他说得晕头转向,一时间也想不得许多,唯唯诺诺的只点头。

如此到了下午时分,白大千志满意得的带着史高飞和无心回了市区。进入市区之后,他直接去了金光寺接女儿,顺路又到一家自助银行查了查账户余额。余额数目本来十分可怜,然而如今再看,数目赫然拖出了一条长尾巴,堪称亘古未有的盛况。白大千瞬间有了自信,一路昂首挺胸的奔了金光寺。

说来也巧,在金光寺的一扇侧门外,他和汇丰大师打了个照面。汇丰大师的俗家姓名白大万,自从皈依佛门之后,已经修行得万念俱灭、四大皆空,唯独不能见白大千。一旦见了白大千,他必定大犯嗔戒。

此刻一僧一俗四目相对,当场互相嗤之以鼻。白大千一转念,心想自己如今已经有资产的人了,应该表现出一点气度,于耐着性子主动开口:“出门啊?”

汇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白大千回头看了一眼,又道:“换车了?你原来不坐奔驰吗?”

汇丰忍无可忍的迈步向前走去:“奔驰?哼,我丢不起那人!”

然后他一弯腰钻入车内,坐着他的新宾利走了。

白大千的热血登时有所降温,发现自己和汇丰比阔,简直自寻死路。

白大千带着佳琪往家走时,天上飘起了半大不小的秋雨。白大千一路走得心事重重,想要把史高飞和无心利用住了,自己也好做出一番大事业。在风情老街的街口买了一些卤菜和热烧饼,他一手撑着一把雨伞,一手领着女儿。佳琪提着一塑料袋烧饼,且走且问:“爸,对门的哥哥也回来了吗?”

白大千光顾着思索心事了,没听见女儿的问话。

胡同最怕下雨,小雨稍微下久了,胡同里面就能积出一条细长的泥水河。白氏父女踩着水中的碎砖,一路险伶伶的跳跃腾挪,好容易才进了家门。把佳琪和食物一起送入房内,他独自去找了史高飞和无心。

史高飞和无心躺在床上,正在看一只摆在桌子上的旧电视机。电视机史高飞下午在旧货市场中买的,除了岁数大长得丑之外,再无缺点。忽见白大千进了门,未等史高飞开口,无心先出了声:“白叔叔,钱到了吗?”

白大千没找到坐的地方,自己原地转了个圈,末了在床边挤着放了屁股:“到了。黄经理又不傻,赖谁的账也不能赖我的。万一我真有本事的,他惹了我,我不报仇?”

无心伸出了一只手,手上的绷带已经除了,手指手掌的创口也已经愈合成了深深浅浅的粉色印记:“五五分,给我一半。”

白大千把他的手往下一摁,然后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关乎我们的前途命运,你们要不要听?”

史高飞忽然大叫一声:“白大千你别摁我儿子的手,他的手压到我的蛋了!”

白大千一抬手:“唉呀我的史老弟,满床都你的腿,你能不能好好躺别劈叉?你看你像把大剪刀似的——你把腿合上!”

史高飞盯着电视屏幕,真把腿合上了。白大千得了清静,继续对着无心说话:“我想既然我们手里已经有了点钱,不如以它为资本,开一家真正的公司。”

无心来了兴趣:“真正的公司?做什么生意?”

白大千一拍手:“我们能做什么生意?当然还降妖除魔看风水啰!史老弟你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一点,别影响我和你儿子谈大事,蜡笔小新有什么好看的。”

无心把眼睛瞪得溜圆:“现在……捉鬼的都能开公司了?”

白大千抹平了膝盖上的一道皱纹,踌躇满志的望向窗外:“除了降妖除魔看风水之外,我想我们将来还可以开展改名转运以及景观设计等新业务,顺便出售五行八卦福和太极八卦镜等辟邪利器。”

无心“哇”了一声:“你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白大千扶着史高飞的大腿转向了无心:“什么叫‘好像真的’?你当我在和你开玩笑吗?”

无心摇了摇头:“不,我以为你想赖账不给钱。”

白大千拍着史高飞的大腿痛心疾首:“胡说八道,狗眼看人低!”

史高飞“腾”的坐起了身,对着白大千怒道:“你说谁狗?再敢骂我儿子一句,我宰了你!”

白大千审时度势,当即服软:“唔,不骂了。”

史高飞“咣”的一声躺回原位,继续看动画片。

白大千压低声音,继续和无心嘁嘁喳喳。两人商议良久,及至到了入夜时分,他们移师正房,继续长谈,直到午夜方罢。

翌日中午,佳琪煮了一大锅大米粥,盛了半锅给史高飞吃。史高飞和无心正对着一口小钢锅吸吸溜溜的喝粥,白大千忽然推门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铅笔字的信纸。围着史高飞和无心走了一圈,他见二人猪吃食似的一味喝粥,头都不抬,便高声喝道:“停一停,住嘴!”

两人果然抬了头,汗涔涔的抬头看他。

白大千抖了抖手中的信纸,然后恢复了正常音量,笑嘻嘻的说道:“我给公司拟了几个名字,你们听听哪个好。第一个‘大千世界易经研究中心’,第二个‘大千国际周易风水研究院’,第三个‘大千风水命理预测馆’,第四个‘大千国学研究室’,第五个‘大千文化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第六个‘大千国际易经研究协会’,第七个……”

等他念到第十个名字,两名听众一致表示“哪个都行”,然后开始低头继续喝大米粥。

白大千很寂寞,感觉两个吃货全不自己的知音,女儿虽然惹人疼爱,然而究其本质,也个女吃货。捏着信纸回了正房,他洗脸梳头换衣服,然后独自出了门。施展轻功穿过遍布泥水的脏胡同,他直奔工商局去了。

下午他离开工商局,开始四处找房子。不能把公司开在龙潭虎穴似的贫民窟里,他得另找个体面地方。地方若体面了,房租自然一定可观。他掂量着手里的几万块钱,越挑选离市中心越远。几天之后,他终于在城郊的一幢大公寓里找到了心仪之处。

大公寓刚刚竣工不久,原址一片古老的乱坟岗子。公寓楼共有十几层,一到三层写字楼,四层往上才住家。因为周边地区还未开发,所以公寓楼也卖不出高价。白大千深一脚浅一脚的进入楼内,发现外面虽然乌烟瘴气,楼内却窗明几净,装潢也堪称时尚。一层二层已经没有空写字间,于他在管理人员的陪同下上了三楼。三楼的写字间有大有小,最小一间不过六七十平方米。白大千在房内转了一圈,心中又惊又喜,当场签了合同交了定金。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白大千孤军奋战,奔波于事务所银行以及工商局之间。及至拿到执照之时,已经到了深秋时节。公司共有两名股东,一位白大千,一位史高飞;另有一名普通员工无心。佳琪也不闲着,负责全公司的后勤工作,主要业务蒸大米饭。

白大千选了个阳光明媚的吉日,率领全体人员喜迁新居。小小的写字间被他用屏风分隔成了两间。前面一间对着两扇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又摆了一副精致桌椅,算前台,后面一间则白大千的办公室。

一间办公室容不下四个人安身的,所以白大千又在办公室正上方的四楼租了一套房子,房子三室一厅,并且粗略的装修过,只要八百块钱一个月。房子里要什么没什么,他买了三张席梦思床垫,让大家集体打地铺。

史高飞和无心没意见。他们把床垫摆到铺了大块瓷砖的地面上,又将旧电视机放到了一只矮墩墩的木板凳上。还有最后一点家当,两只粉红色的小书包,被无心放在了墙角。

放过了长长的一串鞭炮之后,“大千国际周易风水研究院”正式开业。先前白大千的‘易经研究所’坐落在贫民窟里,自然不招人问津;如今虽然改头换面的入驻了写字楼,然而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做广告还不行。打开电脑连起网线,白大千重操旧业,将自己的无数马甲全部穿起,日夜出没于各大论坛,对自己的公司正炒反炒混合炒,想要打个不花钱的广告。这天上午,他一时不察穿错马甲,闹精分时被人抓了个现形。正恼羞成怒的要和人对喷之时,佳琪忽然进来了,笑嘻嘻的说:“爸,我想上楼去看电视。”

白大千在百忙之中看了女儿一眼:“电视有什么好看的?爸爸告诉你啊,你大姑娘了,以后对于男孩,能不搭理就不搭理,能少搭理就少搭理。尤其对待小史——他有什么好的?你总看他干什么?”

佳琪微微的红了脸:“我不要去看哥哥,我想看金三顺。”

白大千恨铁不成钢的一指女儿:“看金三顺也不行!以后你跟着爸爸,爸爸不上楼,你也不许上楼!”

佳琪开始左摇右晃:“爸爸呀,金三顺已经演了,我想看电视。”

她并不臃肿的身段,然而动作笨拙,摇晃了个东倒西歪。白大千如今没时间教训女儿,只好放了她上楼。而佳琪得了自由,先下楼去给史高飞买了薯片,又给史高飞的儿子买了油炸臭豆腐。自己叼着一根雪糕,她欢欢喜喜的上楼了。

白佳琪走后,白大千成了办公室中的孤家寡人。关了电脑站起身,他慢悠悠的绕过屏风踱到前台。一手摁在前台桌子上,他忽然发现公司里还缺少了一位前台。

“可以再雇个人,试用期工资八百,转正之后一千二,供吃不供住,应该能招得到。”他沉沉的思索:“要求形象好气质佳,长得丑可不行。不知道史高飞有没有意见,其实小史倒好打发,难缠的他儿子。好在他儿子个黑户,没法出面管理公司。不过话说回来,他儿子到底不真疯?”

白大千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上网发布了招聘信息。与此同时,楼上三人其乐融融,正在一起看金三顺。在插播广告的间隙中,史高飞扯过了无心的一只脚,扒了袜子给佳琪看:“当时玻璃把他的脚都要扎透了,喏,你看,就从这里扎进去的,扎得那么深。可还不到一个礼拜,就愈合得看不出来了。你能看到疤痕吗?看不到吧?”

佳琪四脚着地的跪在床垫上,低了头仔细瞧:“看不到。”

史高飞很得意:“我们母星上的人,都他这样的。等我以后回家了,我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佳琪笑了,感觉史高飞说话太玄,但玄得有趣,她喜欢听:“真的?你家在哪里呀?”

史高飞一本正经的告诉他:“我家在天上,很远很远,比赛博坦星球还远。我们星球的人都粉红色的大毛毛虫,不过来到地球之后入乡随俗,就长成人的样子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征求无心的意见:“宝宝,对吧?”

无心正在偷吃史高飞的薯片,听了问话,他不大好意思的收回了脚丫子,又羞答答的点了点头。

佳琪很认真的为史高飞规划人生:“那你还别回去了,毛毛虫不好看。”

史高飞刚要回答,然而电视屏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别说话,广告结束了。”

佳琪和史高飞并肩坐着,直着眼睛看电视。无心蹲到两人身后,低了头咔嚓咔嚓的吃薯片。

217、欢聚一堂

大千国际周易风水研究院斜对面的大写字间被租出去了,租客一家半大不小的贸易公司,不知道具体经营什么业务的,总之男女职员全都精神利落,面貌十分整齐。空荡荡的三楼立刻有了生机,同时把大千国际周易风水研究院衬托成了一方孤零零的小豆腐块。

贸易公司中的红男绿女们立刻对小豆腐块产生了兴趣,先在经过之时左一眼右一眼的向内张望,及至过了三天五天,在白大千开了玻璃门流通空气之时,开始有活泼的青年和他搭话。可惜白大千忙着上网自炒,无暇交际;史高飞和佳琪在楼上忙着看金三顺,也无暇交际,唯独无心无所事事,个饱食终日的闲人。自作主张的占据了前台的桌椅,他在桌子上摆了一盘子高级薄荷糖。到了午休时分,他倚着门框笑迎八方客,见了谁都打招呼:“吃饭去?吃完了?”

他像姜太公钓鱼似的,希望可以用自己的热情勾引个大姑娘小媳妇,然而不知怎的,大姑娘小媳妇不上他的钩,反倒青年小伙子们时常对他连说带笑,并且把他的薄荷糖全吃光了。

于无心把糖盘子收进了抽屉里——他的笑脸和薄荷糖不喂男人的。

白大千面试了几位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全不满意,嫌人家长得丑。他自认为满门英俊,连麾下的两个半疯子都一表人才,所以决不能找个歪瓜裂枣装点门面。然而真正的美女又犯不上到他的小公司里低就,所以前台的位置一时无人,便被无心稳稳的坐住了。

隔着一层大玻璃门,无心从早到晚的对着走廊发呆。照理来讲,他如今的生活堪称幸福至极,然而饱暖思淫欲也人之常情,他垂着双手俯身向前,把下巴撂在了桌面上,睁着两只大眼睛定定的往外看。偶尔看到个漂亮的,他来了精神,立刻一挺身,眼珠子追着对方的身影,能够一直斜到眼角里。如此又过了一个礼拜,他有了目标,盯上了公司中的一位卢。

卢正处在青春年华,生得美而多姿,终日花枝招展的在无心眼前往来。无心天天直着眼睛看她,她自然有所知觉。可惜恋爱并非一厢情愿的事情,无心越像个鬼似的天天窥视她,她越感觉无心鬼头鬼脑的不招人爱。如此过了几天,这一日中午公寓停电,外面又个浓浓的阴天。卢独自下楼买了一份有汤有菜的午餐上来,穿过黯淡的长走廊往公司走。走着走着她一抬头,忽见前方靠墙悬浮着一个苍白的人头,正在死不瞑目的盯着自己——脸特别白,眼睛特别黑!

扯着嗓子尖叫一声,卢当场把午餐抛了个天女散花。而前方的脑袋随之一哆嗦,却无心将玻璃门开了一道缝,单单的只伸出了一个脑袋看人。

卢最爱美的,如今被自己的饭菜洒了满头满脸,一时间几乎怔住。随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大踏步的走向玻璃门,要去找无心的上司论理一番。无心不明就里,把脑袋向后一缩,心中生了不妙的预感。玻璃门随即又开了,正卢和他擦肩而过,直接去找了白大千。

白大千正在网上和人联络生意,冷不防办公室中来了女客,并且女客还顶着一头两肩的米饭炒菜鸡蛋汤。惶惶然的起了身,他未等开口,已在气势上大大的落了下风。而卢伶牙俐齿的开了腔,声音极其尖锐,语言极其犀利,狠狠的控诉了无心近日来装神弄鬼的恶行。白大千的生意没谈完,又没有勇气把卢推出去,情急之下抄起电话打往楼上,让史高飞下来给他儿子善后。

史高飞到达之时,卢骂过了瘾,已经离去。白大千和无心在办公室内相对而站,见史高飞进了门,白大千沉着脸怒道:“我告诉你,无心学会耍流氓啦!人家小姑娘刚刚骂上了门,羞得我一张老脸都没地方放!真食色性也,我当你们两个只知道吃呢,原来还有更高的追求。该通的人事不通,不该通的人事无师自通。哼!你说你们算什么东西!”

无心无话可说,站在角落里垂着头。而史高飞站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心中却翻江倒海:儿子学坏了,要不要教训?应该要的。养不教,父之过。自己虽然很爱他,但不能没有原则的溺爱。溺爱等于害。做爸爸的,怎么能害儿子?

思及至此,史高飞把心一横。转向白大千,他先当胸挥出一拳:“老混蛋,你敢骂我儿子流氓!”

白大千猝不及防,当场向后飞出了一米远,后背结结实实的撞上了墙壁。捂着胸口落了地,他万没想到史高飞居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然而正在他打算推开屏风逃命之时,史高飞转了方向,又气势汹汹的杀向了无心。

无心在他面前做久了宝宝,以至于对他毫无防备之心。此刻见他红着眼睛直奔自己而来,无心还想劝他讲点道理,不要再去追打白大千。哪知史高飞骤然出手,大巴掌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为什么要去骚扰女生?爸爸都二十五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刚满半岁,还个小孩子?”

无心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登时被他拎成了脚尖点地。翻着一双乌溜溜的大黑眼珠子,他缩着肩膀仰视史高飞:“爸……你不会连我也要打吧?”

史高飞拽着他一转身,不由分说的把他搡向了白大千的大办公桌:“打你也为了你好!”

无心身不由己,脚不沾地的被他拎着走:“爸,不要啊。我、我……我以后再也不骚扰女生了……爸,饶命啊……”

史高飞不为所动的硬了心肠,非要履行严父的职责。而无心被他摁着趴在了大办公桌上,屁股骤然凉飕飕的见了天日。摇头摆尾的挣扎了一气,他开始向白大千求援:“白叔叔,救命!”

白叔叔捂住心口蹲在角落里,带着哭腔答道:“我自己都要被他打断气了,我还救你?”

无心还要饶舌,然而时不待人。史高飞抡圆了巴掌,已经对着他的屁股下了狠手。一声脆响过后,无心干打雷不下雨的发出一声长嚎,响彻了整层写字楼。

史高飞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把儿子拍死了。而屏风外的大门口也起了响动,一双高跟鞋由远及近的叩击了地面。脚步声停在咫尺之外,短暂的静默过后,一个女声怯生生的穿透了屏风:“请问……贵公司要招聘文员吧?”

此声一出,屏风后的三个人一起愣住了。白大千侧了脸,通过屏风的缝隙向外窥视,只见外面站着一位苗苗条条的佳人,化了妆烫了发拎着包,正经有着十分的姿色。而无心趁机活鱼似的一挣,提着裤子下了桌子。

意意思思的绕过屏风,他和来人打了个照面。双方都一惊,随即他先笑了:“姐?”

史高飞追上了他,闷声闷气的也喊:“姐。”

史丹凤本站得亭亭玉立,冷不防的和弟弟见了面,她不知怎的,脸上登时灰了一层,本披肩的大波浪,也忽然有了点披头散发要发疯的意思。肩膀上的小皮包一下子滑到了腕子上,她知道自己自投罗网,把逍遥快活的好日子生生结束掉了。

一番相认过后,史丹凤被白大千让到了办公室内落座。白大千万没想到史高飞那样的弟弟,竟然上面会有个史丹凤这样的姐姐。一时间淡忘了胸口的创伤,他把自己的杯子用开水烫了烫,然后沏了一杯热茶送到史丹凤面前,又满面春风的搭话道:“史真他的姐姐吗?哈哈,看着不像啊,不像姐姐,像妹妹。”

然后他紧挨着史丹凤坐了:“虽说不应该细问女士的年龄,不过你们年轻小姑娘,想必不会在乎。小史今年二十五,你应该二十六吧?”

史丹凤听了,心中暗喜:“我都三……都奔三了。”

白大千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越年纪小的女孩子,越爱把自己往大了说。二十六岁也可以算作奔三嘛。我虽然不年轻了,但也经常爱在外面倚老卖老,装个年过半百的样子。其实,嘻嘻,我刚四十出头。”

话音落下,史高飞身后忽然传出了无心的声音:“白叔叔你不四十七了吗?”

白大千当即恼羞成怒:“放狗屁!”

无心躲在史高飞背后放冷箭:“哦,我还以为你真四十七了呢。”

史丹凤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弟弟,可在发问之前,她起身绕到弟弟身后,加意的先将无心审视了一遍。无心穿着一身柔软的衣裤,从头到脚都彻底的人模样了。史丹凤对他看了又看,一颗心始终悬着的——他既然能从一条大毛毛虫长成人,自然也可能从人再长成其它怪物。反正他本身就个超自然的现象,又有谁能预料到他的变化?如果他有朝一日成了怪物,被人抓了或者被人杀了,弟弟必要闹个天翻地覆。史丹凤为了弟弟,不得不对无心特别关注。

无心被她静静的看了良久,几乎害羞。歪着脑袋靠在史高飞的后背上,他忽然抬眼对着史丹凤抿嘴一笑。

史丹凤叹了口气,心想他真和人一模一样。试探着抬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她坐回原位,抬头对着史高飞说道:“算你有本事,不但没和他一起饿死,好像还都胖了。”

史高飞眼巴巴的望着他姐:“你来抓我回家的吗?姐,我不想回家,我一个人也能照顾他。”

史丹凤摇了摇头:“不回家,你不回,我也不回。”

白大千当场拍板,录用了史丹凤为自己的女秘书。又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住,自己夜里暂时在办公室内安身。史丹凤看白大千仪表堂堂,言谈举止之中毫无疯气,便暗暗诧异,不明白他怎么会和自家弟弟合伙做了生意,而且弟弟居然能拿出几万块钱入股。

她强忍着没有明问,随着弟弟上楼谈话。及至进入房内关了门,她坐在白大千的床垫子上,又把高跟鞋也脱了。想当初她打着寻找弟弟的名义出了远门,又有钱又有自由,很过了几天舒服日子。游山玩水的逛到了江口市,她花钱花得心痛,有心找份工作赚一点零花,不料甫一登场面试,便和弟弟会了师。

先前不见弟弟的时候,她活得很清静;如今见了弟弟,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好日子要结束了,可让她抛了史高飞不管,她又实在不忍心。瞪冤家似的瞪着史高飞,她心中荡漾了一点母爱,同时又颇想掐死他。

无心爬到床垫一端,把白大千的新枕头拍了拍:“姐,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他不出声倒也罢了,他一出声,史丹凤就忍不住要回头去端详他。端详过后她问史高飞:“无心还在变吗?”

史高飞一脸懵懂的摇头,不知道儿子还能变成什么样。

史丹凤继续发问:“你那公司到底干什么的?”

史高飞终于有话说了,并且说得巨细无遗。史丹凤目瞪口呆的从头听到尾,最后心中暗打鼓:“白大千会不会个骗子,哄得小飞做了他的同伙?”

思及至此,史丹凤认为自己真得留下做女秘书了——独自走,她担心弟弟会受骗子的连累;带着弟弟一起走,她又舍不得弟弟入股的几万块钱。

史丹凤身心俱疲,回头一看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便下意识的仰卧在了床上。一个哈欠没打完,她忽然发现弟弟和无心分列自己的左右,做瞻仰遗容状,正在一起低头对自己行注目礼。无可奈何的扫视了二人,她愁眉苦脸的问道:“我要休息了,你们到底走还留?”

史高飞想了想,一歪身倒在了床垫上:“现在金三顺已经演完了,我也睡吧。”

史丹凤刚要侧身给他让出地方,哪知未等她动作,无心也挤挤蹭蹭的躺在了她的身边:“姐,爸刚才打我了。”

史丹凤的动作停顿住了,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无心当人看待,如果当人看待,当男孩看待还当男人看待。要男孩的话,自己无须避嫌,可以继续休息;要男人的话,自己再躺下去可就太不像话了。

对于无心,史丹凤始终充满了疑问,可若让她开诚布公的提问,她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接着方才的话头,她决定和无心谈一谈:“小飞为什么打你?”

史高飞带着睡意答道:“他不学好。”

无心不理会他,自顾自的把声音压到极低:“姐,你不要走了。”

史丹凤略略的生出了一点兴趣:“为什么不让我走?”

无心嘁嘁喳喳的和她耳语:“我能养家,我会养你和爸爸。我们在一起吧,不要走了,好不好?”

史丹凤笑了:“好,那我就暂时不走。”

无心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点淡淡的脂粉香。女人的颜色气味他生活中的花,无须多,有一株可爱的就好。如果史丹凤肯留,他便可以把努向外界的一双眼珠子收回来了。

当天晚上,无心和史高飞一起出门,跟着史丹凤去了市区内的一家小旅馆里,取了一旅行袋的简单行李。

背着弟弟和无心,史丹凤偷偷的和史一彪通了电话,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弟弟。弟弟执迷不悟,依然陷在同性恋的漩涡之中不能自拔,并且死活不肯回家。而她作为姐姐,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留在江口市照顾弟弟了。

史一彪肉山一样坐在家中,握着电话左思右想,末了认为与其让儿子回家丢人现眼,不如由着他在江口市疯。自己眼不见心不烦,还能落个清静。

他刚刚定了主意,史丹凤在电话另一端又开了口:“爸,我和小飞都没钱了。”

史一彪不能由着亲生儿女在外饿死,只好出钱。出的钱全被史丹凤转入了自己的秘密账户,史高飞丝毫不知,还大包大揽的告诉她道:“姐,你不要嫌工资低,有我呢,我会给你发奖金的。白大千说了,只要有鬼闹,我们就有钱赚。妈的鬼在哪儿呢?我都等急了。”

无心笑微微的跟着他们走,心里很有底气。现在的世界可真一个有趣的好世界,他决心认认真真的做一番事业,正正经经的做一世人。

三人乘坐通往城郊的公共汽车回了写字楼。走到三楼办公室门前了,无心见办公室内灯光通亮,正有客来访,便拦住了史高飞和史丹凤,直接带他们上了四楼。

再说白大千坐在大办公桌后,又惊又喜的面对着前方两位客人。客人之一黄经理,白大千在网上百般造作,也没能骗来一单生意;不料黄经理骤然出现,却给他带来了一位大客户。

218

重创

史丹凤在批发市场里精挑细选,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职业装。职业装被她带回家中又洗又熨又剪线头,末了穿上身一看,倒也颇能对付一阵子了。

批发市场成了她的乐土,因为天气越来越凉了,所以她又给史高飞买了一件略含几根羊毛的羊毛衫。给史高飞买了,自然也得带上无心的一份。好歹他个人样子,史丹凤不好不把他当人看待。回家把羊毛衫给了史高飞,史高飞嗤之以鼻:“姐你又买便宜货,我不穿!”

史丹凤气得开始唠叨,冷不防无心走了过来,:“姐,爸不穿,我穿。”

史丹凤立刻得到了一点安慰。等到无心把自己的一件羊毛衫穿好了,她围着他扯扯领口拽拽袖口,嘴里嘀嘀咕咕:“这不挺好看的吗?”

史高飞大喇喇的答道:“好看什么呀!你把我儿子都打扮成小老头了!”

无心没言语,只对着史丹凤微笑摇头,又无声的做了口型:“好看。”

史丹凤看了他的言谈举止,心中不知怎的,竟然一酸——在个鸡飞狗跳的家庭里长到三十岁,没被人疼爱过,疼爱别人也没得到过回报,未曾想弟弟从土里刨出的小怪物却知道哄人,乖巧得让她百感交集。

史丹凤恨起了史高飞,绵里藏针的甩闲话:“人长得好,穿什么都好。吧无心?”

无心点了点头:“嗯。”

史高飞没能领会到史丹凤的语言锋芒,自顾自的穿上外套:“宝宝,走,白大千要带我们去工地。”

出了写字楼,四面八方全工地,工地之间夹着几条刚刚竣工的水泥路。白大千的新客户位建筑公司老板,老板听黄经理对白大千百般推崇,故而恭而敬之的来请他出山。白大千为了保持神秘形象,所以也无须对方陪同,自己一路溜达着走去了工地。

工地距离写字楼并不远,已经起了几幢高高矮矮的楼,将来会一所大学的分校校园。坟地上建学校,本来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十分合理。然而如今出了意外之事,导致施工无法继续进行了。

白大千进入工地范围,先不惊动旁人,只问无心:“你看看这片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无心东张西望,然后答道:“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只鬼多。”

白大千打了个冷战,不知道他实话实说还开玩笑:“鬼多?”

无心百无聊赖的踢开了脚下一块碎砖:“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反正它们也不害人,多少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白大千转而又问史高飞:“史老弟,你看见鬼了吗?”

史高飞一摇头:“看不到,我可能真的退化了。”

白大千停了脚步,伸手一指前方的大坑:“你们看到没有?整座工地一起开的工,别的楼都起了好几层了,只有这一片地方,连地基都打不成,一动土就出事,前些天还死了个小工。”

无心听了,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随即答道:“现在正中午,阳气太重。我们回去吧,夜里再来一趟——我自己来。”

三人大白天的无计可施,只好班师回了公司。人在归途,白大千起了闲心,笑容可掬的问史高飞:“老弟啊,你姐姐一个人跑到我们这里上班,你姐夫放心吗?”

史高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姐没结婚。”

白大千的脸上刮起了春风:“哟,没结婚?怎么没结婚呢?”

史高飞心不在焉的答道:“因为我们镇上的人都说她生的孩子会得精神病,没人肯娶她。”

白大千听得心潮澎湃,心想史丹凤的问题到了自己这里,全都不成问题,自己已经有了佳琪,并不想再要小孩子。可史丹凤没了问题,自己倒又有了问题——双方年龄似乎相差的略大了一点,当然,年龄的差距可以用金钱来弥补,然而自己的事业刚刚处在起步阶段,虽然有心弥补,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心瞥了白大千一眼,心中暗暗说道:“别和我抢,你抢也抢不过我。”

白大千回了写字楼,进入办公室时正好和史丹凤打了个照面。史丹凤无所事事,正在读一本过了期的《读者》。见白大千回来了,她起身笑着打了个招呼,叫老板不合适,叫经理也不对头,于她自己忖度着喊了一声:“白大师。”

白大千走得衣角飘飘,眼镜片也光芒闪烁:“我们个小公司,关起门就算一家人,你不要客气,叫我大千就好。”

史丹凤只笑,万万不肯直呼他为大千。随后史高飞晃着大个子进来了,吊儿郎当的喊了她一声:“姐。”

史丹凤看了他的德行,懒得理他。

最后出现的人无心。进门之后他直接走到了史丹凤身边,低头解拉链脱外衣。史丹凤若有所思的望着他,忽然想道:“如果他也我的弟弟就好了,他比小飞通情达理得多。我要有这么个好弟弟,也算我没有白白的当一辈子好姐姐。”

目光追着无心的背影走,史丹凤又想:“土里刨出来的……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再变化了。”

她正浮想联翩,不料无心忽然回了头。双方毫无预兆的对视了,史丹凤不假思索的问了一句:“冷不冷?”

无心笑着摇头:“不冷。”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史丹凤旁边,又拿了史丹凤的旧杂志低头翻看。史丹凤没有撵他的打算,屏风后面的白大千却有点坐不住——无心有前科的,他敢狗胆包天的去骚扰对面公司的卢,孰知不会纠缠本公司的史呢?

隔着一座屏风,白大千开了口:“无心,你下楼去买三杯珍珠奶茶,一杯给我,一杯给丹凤,另一杯送上楼给佳琪,记得我那杯不要珍珠哟。过来,我给你钱。”

屏风后面响起了无心的回答:“我不去。”

白大千碰了个硬钉子,颜面尽失,气得咬牙切齿,又不敢耍出老板的威风,因为无心属于公司的骨干,而且再过几个小时,自己还要派他去夜探工地呢。

无心在史丹凤身边坐了一下午,到了傍晚时分下班了,他还陪着史丹凤去了附近的农贸市场。史丹凤花钱如放血,在市场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只买了一堆丑陋的苹果。

苹果拿回家里,被史丹凤狠狠的洗了一通。无心一直等着要吃,可直等到天黑要出门了,史丹凤才把苹果彻底洗好。用干净毛巾擦出两个相貌最美的苹果,史丹凤对无心说:“给你,路上吃。”

无心答应一声,把苹果往外套口袋里揣。然后趁着史高飞未察觉,偷偷的出门走了。

夜风很凉,幸而他在山里野人似的熬了四十年,已经熬得寒暑不侵。多少年没穿过毛衣了?他简直想不起。掏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他忽然很想念白琉璃。他想告诉白琉璃自己在人间找了个爸爸,还想告诉白琉璃人间有个漂亮芬芳的女人,给自己买了内裤,买了毛衣,还有苹果。她好像总在为自己担着心,偶尔还摸自己的头。为什么要担心?也许因为自己的来历。所以自己很小心的接近着她,要让她知道自己不妖怪,和人一样。

无心在心里默默的和白琉璃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大猫头鹰。心底骤然泛起一股子怒气,他恨不能把大猫头鹰拔毛扒皮,烤了吃掉。

走过一条名为天仙东路的崭新大道,他到达了目的地。广袤的工地并未赶夜工,此刻四面八方基本全熄了灯,夜色一片深深浅浅的黑。一只小鬼围着无心转了一圈,因为力量太弱,所以只转成了一道模模糊糊的鬼影。

无心拿着大半个丑苹果,继续往前方的大坑走。小鬼不转了,开始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仿佛要作势阻拦。他只作不见,一边吃苹果一边前进。及至将要靠近大坑之时,小鬼停了动作,开始慢慢的向后退。

因为刚刚动土就出了人命,所以此地暂时停工,挖出的大坑也不算深。无心停在了大坑边沿,发现沿途虽然鬼魂众多,然而鬼魂们的阴气加起来也没有此刻坑中的阴气重。可奇怪的坑里干干净净,并未见到力量异常强大的游魂。沿着大坑边沿兜了圈子,无心白天对此处只远观,看得不清不楚;如今身入其境了,才发现这地基实在打得太匆忙,远的不提,大坑附近便有几座未迁的孤坟。孤坟大概无主的,因为地面遍布了连环陷阱,可见有主的坟都已经早被迁走,所以会留下无数未填的深浅土坑。

高抬腿跨过一片腐朽的棺材板子,无心在一处坑里发现了一只圆圆的红萝卜。迁坟的规矩处处不同,也许此地的习俗就要在旧坟坑里留个萝卜。无心看着萝卜,下意识的想要捡起来吃。然而拿着苹果的手指动了动,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不能像只野兽似的见什么吃什么了。

一大步跳过坟坑,无心又咬了一口苹果。正打算找块石头坐下来歇一歇时,他眼前一亮,却见到一只鬼魂从暗处仓皇飘出。那鬼魂个老人家的模样,衣着穿戴堪称古色古香,显然已经死得有年头了。这样的老鬼都该有些本领,不知为何会被人撵成兔子。无心正要看个究竟,哪知一堆沙子背后忽然金光一闪,那老鬼嚎了一声,登时消失无踪。

无心含着一口苹果张了嘴,不知道沙堆后方埋伏着何方神圣,对于老鬼居然能够说吃就吃。蹑手蹑脚的向前迈了一步,他发现沙堆后方像着了火似的,金光越来越盛,光芒之中一个大脑袋猛然向上一窜,无心登时傻了眼——骨神!

骨神飘在沙堆之后,也没想到自己刚一亮相就能遇见熟面孔。此刻逃来得及,不过未免偏于丢人现眼。蒙着一层光晕越升越高,他故态重萌的向左一转眼珠,又向右一转眼珠。看清无心单枪匹马了,他居高临下的探了头,声音很柔和的说道:“小巫师,你好呀!”

无心弯腰捡起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随时预备着给自己放血。和初次相见时相比,骨神的形象朴素了许多,起码不再朝阳似的发出一身刺眼光芒。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石头,他颇有底气的问道:“你还没死?”

骨神咧嘴一笑,笑出一口方方正正的大白牙:“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死?”

无心上下打量着他,有感而发的说道:“你很厉害嘛,不会真和白琉璃有关系吧?”

骨神倏忽间飘到了他的眼前:“你想不想知道我和白琉璃的关系?”

无心连忙点头:“想!”

骨神在半空中盘腿坐好了,然后俯身对他说道:“其实,白琉璃我儿子!”

话音落下,他笑微微的俯视着无心。眼看无心惊讶的睁大眼睛了,他忽然扬起双手狠狠一拍膝盖,同时仰天长笑:“哈哈哈,我骗你的!”

随着他双手的起落,周遭的土木砂石瞬间暴起,如同遭了龙卷风一样急速盘旋飞升,劈头盖脸的尽数砸向了无心。不过一刹那的工夫,骨神消失在半空中,地面则多了一座一人多高的小垃圾山。

天地恢复黑暗寂静,只偶尔有风掠地而过。不知过了多久,垃圾山顶忽然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手本攥成了拳头,直直的在风中伸了片刻,手指一松,攥在掌中的石头滑落到了垃圾山上。小臂像蛇一样动了动,那只手开始搬运压在山巅的一小块水泥板。及至水泥板被掀开了,无心在一团铁丝之中抬起了头。

一根手指粗的钢条扎进了他的左眼,鲜血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一直流到了下巴尖。抬手握住钢条,他用力向外一拽。钢条被他拔出来了,上面穿着他的眼珠。没了眼珠的眼窝空空荡荡,显得眼眶很大很深。无心把钢条横着送到嘴边,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眼珠。晃着脑袋一抽钢条,他把自己的眼珠咽进了肚子里。

闭了眼睛歇了歇,他挣扎着继续向外爬。垃圾山随着他的活动渐渐瓦解,他最终蠕动着得了自由,从头到脚已经灰蒙蒙的肮脏成了一色。另一只手里的苹果早没了,手背上的皮也被蹭掉了厚厚一层,露出了几根雪白的掌骨。

艰难的站起了身,无心怒不可遏的睁大了完好的右眼。骨神实在太过分了,他现在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见史高飞和史丹凤。

周身的剧痛让他战栗不止,他一边抹着脸上的血,一边随着直觉跑向前方——今夜他饶不了骨神!反正骨神能看见他,他也一样能看见骨神,双方势均力敌,非常适合决一死战。

骨神躲在坑边一座空板房里面,极力想要隐藏自己身上的金色光芒。他没想到无心居然没死——再高明的巫师也**凡胎,他没料到无心会个例外。

外面响着无心的脚步声音,远一阵近一阵的,表明他正在疯跑。骨神上次在度假村里已经伤了元气,如今没有力量痛打落水狗,只能缩成一团小太阳暂避风头。如此避了良久,脚步声音却不知何时消失了。骨神听了又听,始终只能听到风声。忍不住把个脑袋穿墙而出,毕竟耳听为虚,他想要眼见为实。哪知伸头这么一看,他虽然个鬼,竟然也吓了一跳。

他看到无心趴在了坑底正中央,一个脑袋正在往土里钻。长条条的身体如蛇一样盘旋扭曲,末了他竟向地下扎入了一米多深。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开始缓缓的向上退。最后双膝跪地直起了身,他的头脸全被泥土糊住了,两只手却捧了一只小陶坛。低头和陶坛贴了贴脸,他仿佛怔了一下,随即大头冲下的重新入了土,把陶坛又送回了地下。

最后将出入的孔洞填埋了,他起身爬出大坑,低着头往远走,一边走又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苹果,个边走边吃的样子。

骨神缩回了脑袋,认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无心没有地方可去。等到吃完了一个苹果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走回了写字楼下。城郊荒凉,连路灯都隔三差五才亮一盏。无心的左眼窝还在针扎火燎的疼着,有心找个地方躲几天,可两只脚钉在路面上,他真舍不得离开史高飞。

十分钟后,他上四楼进了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该睡的都睡了,只有史高飞的房间开着门。史高飞盘腿坐在床垫上,听见门响,连忙伸了腿找拖鞋:“宝宝,你回来了?”

无心钻进了卫生间里:“爸……你睡你的,我要上厕所。”

史高飞答应一声,转身爬到床垫子上展开棉被。无心关严了门,打开电灯细看自己——脸真没法看了,左眼的眼皮都被被钢条扎豁了。

他窸窸窣窣的洗漱了一番,然后用贴身的衬衣包住了脑袋,只露出一只右眼。手背的伤一时处理不及了,他索性不管,又把脏衣服全扔进了一只大盆里。

无声无息的回了房,他钻进了被窝里。史高飞朦朦胧胧的看着他,十分好奇:“你怎么了?”

无心背对着他躺下了,不知道明天如何见人,又恨骨神恨得要死:“爸,我受伤了。现在……现在看起来不大像地球人,我怕你见了会怕。”

史高飞连忙欠身要去看他:“受了什么伤?让我看看!”

无心犹豫了一下,仰面朝天的抬手解开了头上的衬衫:“爸,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还可以再长一只眼珠,长好之后就和原来一样了。”

史高飞看清了无心的空眼窝,登时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鼻孔和嘴巴一起张大了。

无心面对着他这副见了鬼的神情,心中几乎怕了:“爸,眼珠那么小,长起来很快的,一个礼拜就够了。你别怕我,大不了我这一个礼拜躲起来不见你。还有……爸你多给我一点东西吃,我吃得多就会长得快。你别不要我,也别告诉姐,好不好?”

史高飞依旧瞪着他不言语。

无心真恐慌了:“爸,原来我做毛毛虫的时候你都不嫌弃我,现在我只少了一个眼珠而已,总比毛毛虫强吧?我已经在工地找到闹鬼的线索了,我们又可以赚到钱了。我不要钱,我把钱全给你和姐,好不好?”

史高飞气息一颤,终于有了反应——他没头没脑的死死抱住无心,张着大嘴嚎道:“嗷……我的宝宝啊……哪个狗养的欺负了你……爸爸要去杀了他……”

无心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急得小声说道:“你别嚷,再嚷全屋子的人都醒了……求你别哭了……你藏到被窝里哭行不行?

219、潘多拉的罐子

史丹凤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无心长了满头满脸的白毛,又变回了一只非人非猴的怪物,并且还满屋里乱窜着咬人。一头冷汗的睁了眼睛,她掀开棉被坐起身,捂着胸口喘了半天的粗气。

佳琪起得早,下楼买了煎饼果子和豆浆给众人做早餐。白大千也上了楼,四个人相聚在空无一物的客厅里,各自坐了个小板凳吃吃喝喝。史丹凤天生一个好坯子,又用有限的几样化妆品将自己美化了一番,引得白大千不住的细端详她。史丹凤倒不把他往眼里放,只环顾了面前三人的面孔之后,开口问史高飞道:“无心呢?”

史高飞本来生着单薄清晰的双眼皮,如今却双目红肿,连双眼皮都肿没了:“他生病了,不想吃饭。”

此言一出,听众集体纳罕,万没想到无心还会有“不想吃饭”的时候。纳罕完毕,白大千开口问道:“不昨夜在外冻着了?”

史高飞垂着眼皮,闷头闷脑的“嗯”了一声。

史丹凤放下手里的豆浆和煎饼果子,进房取了一盒感冒药。回来把感冒药递向了史高飞,她犹犹豫豫的问道:“他……能吃药吗?”

史高飞并不接药,只声音很响的吸了吸鼻子,个欲哭无泪的模样。

因为无心始终不肯露面,而且又被史高飞描述成了重病患者,所以白大千的三人小队只好精简成了两人。史高飞夜里已经受了无心的指点,如今鹦鹉学舌一般把无心的话尽数转述给了白大千。白大千心里略略有了数,正巧他的大客户又打来电话,恭而敬之的催促他尽早动手,扭转工地的乾坤。于他勉强摆出大师的派头,带着史高飞出发了。

白大千一去不复返,留下史丹凤一个人看守公司。中午她上了楼,见佳琪蹲在史高飞的房门前,正把耳朵往门板上贴。莫名其妙的站住了,史丹凤小声问道:“佳琪,干什么呢?”

佳琪抬起了头,声音比史丹凤更小:“姐姐,我听电视呢。哥哥说了,宝宝病了,怕吵怕闹,这一个礼拜都不许我进屋看电视了。我说我不吵不闹,我只看电视。哥哥说只看电视也不行。”

史丹凤听得啼笑皆非,凑到门旁侧耳听了听,房内一个男声侃侃而谈,正电视机在播放午间新闻。

抬手敲了敲房门,史丹凤问道:“无心,你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

电视机忽然没了声音,无心的回答则半晌过后才传出来的:“我不饿,我不吃。”

史丹凤早上就存了疑心,如今听他依然“不吃”,越发感觉不对劲。用力推了推门,她提高了调门:“无心,你开门,让我看看你。”

房中彻底安静了,直过了好几分钟,无心才又结结巴巴的作了回答:“我……我睡了。”

史丹凤常年和家人斗智斗勇,自然有办法对付无心的消极抵抗。先找个借口把佳琪支走了,她在外面虚张声势:“无心,这种破门我一脚就能踹倒。你自己开,还我给你开?”

无心听闻此言,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左眼窝里新生的嫩肉随之抽筋似的一蹦一蹦。手足无措的在床垫子上爬了一圈,他无计可施,只得起身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小心翼翼的露出右眼,他惶恐的望着史丹凤:“姐,我真的要睡了。”

史丹凤笑面虎似的对他嘘寒问暖:“你真没事?”

不等无心回答,她一晃薄薄的肩膀,已然侧身挤入了门缝。无心猝不及防的向后一退,门户算彻底失了守。慌忙用手捂住面孔,他在史丹凤面前低头缩肩的蹲成了一小团。史丹凤见他并没有变成怪物,先松了一口气,顺手关严了房门。

也在无心面前蹲下了,她伸手去拽对方的腕子:“手怎么了?让我看看。”

无心听天由命的松懈了身体。一只手被史丹凤摊平到了她的膝盖上,手背上明显缺了一大块皮肤,然而也并没有结痂。一层薄薄的粉色肉膜覆盖了白色的纤细指骨,薄膜不算平整,依稀可见表面生了几根七长八短的白毛。

史丹凤又去拉他另一只手,拉了一下没拉动,第二下她用了力气,一把扯下了无心挡在眼前的手掌。无心闭了眼睛,低声说道:“姐,我昨夜在外面受了伤,左眼……没了。”

史丹凤瞪着眼睛看他:“没了?”

无心立刻补充了一句:“还能再长出来——我不会变残废的。”

史丹凤伸手抬起无心的下巴,让他仰脸面对自己。无心始终闭着眼睛不肯睁,于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拨开了无心的左眼眼皮。左眼眼皮凹陷着的,拨开之后空无一物,只在眼窝底部隐约有嫩肉鼓凸。

史丹凤屏住呼吸,半晌过后才松了气又松了手:“你可吓死人了。昨天夜里我就梦见你变成了猴儿,没想到梦的还挺准,你这模样比猴儿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怎么受的伤?自己不小心,还被人打了?你说你要只小猫小狗就好了,偏偏长成了个人模样。既然像个人,就得把你当人看待。唉,你知不知道疼?应该知道吧?厨房有鸡蛋,我给你做碗蛋炒饭?给小飞当姐姐我上辈子做了孽。小飞干什么不好非要刨地?刨出来个什么不好非要刨出来个你?算我胆大,当初没让你活活吓死,现在你又来吓我一跳。你说你到底不被人打了?这地方这么荒凉,小飞就不该让你夜里出门……”

史丹凤语无伦次的长篇大论,把话说得东一句西一句,仿佛也要发疯。最后她又问了无心一句:“疼不疼?”

无心点了点头:“疼。”

史丹凤叹了口气,起身之前又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烦死人了。”

史丹凤心乱如麻的去厨房做蛋炒饭。用电磁炉炒出热腾腾的一大锅,她先给自己和佳琪盛出了两碗,然后把锅端进了无心房中。史丹凤有一手好厨艺,做蛋炒饭时能用一只鸡蛋炒出十只鸡蛋的盛况,看着满锅金黄,其实全假象。然而今天她没有施展厨艺,把鸡蛋老老实实的炒成一大块藏到米饭下,她全给了无心。

无心来得蹊跷,伤得恐怖,让她生出了一种惶惶然的伤悲,仿佛无心随时可能消失,自己对他也“喂一顿少一顿”了。

下午回了公司,史丹凤对着几本过期杂志,独自枯坐到了傍晚时分。上下三层写字楼中的大小公司都下班了,走廊里面空无一人。史丹凤正要锁门上楼吃晚饭,不料未等她起身,白大千却满面红光的回来了。

史丹凤起身向他打了招呼,因见他孤身一人,故而又问:“小飞呢?”

白大千正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又找到了和她独处的机会,越发喜上加喜:“他没和我一路走,下午直接进城去了。哈哈哈,丹凤,今天对我来讲,个大日子啊!”

将手里的一只圆滚滚鼓溜溜的白布口袋放在桌子上,白大千打了个酒嗝,然后意犹未尽的对着史丹凤摆了摆手:“丹凤,你不知道,我今天太帅了。”

史丹凤将他上下审视了一通,倒承认他仪表堂堂,但不知道他做了何等大事,以至于自夸自赞到了这般地步。

白大千装着一肚子暖洋洋的酒肉,一边回忆着晚上的盛宴内容,一边向史丹凤大肆渲染了自己今天的大成绩。原来他上午在工地里装神弄鬼、百般做作,吓得客户与围观民工们一惊一乍。直到表演得差不多了,他在大坑之中停住脚步,猛然伸手一指地面,高声喝道:“给我挖!”

几名民工扛着铁锹当即上前开挖,挖了一米多深时,挖出了个小陶罐。陶罐一看就不古董,分量还挺重。白大千见陶罐的模样和史高飞所说的丝毫不差,立刻仰天长笑:“就这个妖孽在作祟了!”

把陶罐放在一只贴了符的白布口袋里,白大千命人填了深坑,又利用新近学习的知识,当众做了一场法事,震得观众们面面相觑。工地下午开了工,果然一切顺利。客户对白大千崇拜得五体投地,不但奉上丰厚酬金,而且设了丰盛宴席款待大师。于,白大千很意外的扬名立万了。

根据无心的指示,白大千把陶罐带了回来。陶罐带着个盖子,四周不知糊了什么,脏兮兮的很严密。白大千举着罐子摇摇晃晃,感觉里面似乎有水,有心开了封看一看,可无心不在场,他又不大敢动手。

史丹凤感觉白大千说话有点云苫雾罩的意思,不值一听,故而在他换气的间隙之中告辞而走。白大千瞬间成了孤家寡人,颇为扫兴的坐回自己的大办公桌后,他开始饶有兴致的摆弄陶罐。

史高飞不许他打开陶罐的,要问为什么,却也没有明确的原因,只说“无心不让”。虽然大家个有财同发的关系,但白大千藏了心眼,并不十分信任无心。无心,按照老话来讲,可以说生了一双阴阳眼,个能通阴阳的人。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货色,白大千真探不明看不透。陶罐里的东西,可能好可能坏。但无论好坏,无心总该心里有数的,既然有数,为什么不说?莫非里面藏了宝贝,他想带着疯子独吞不成?

白大千思及至此,骤然醒了酒。侧着脸把耳朵贴上陶罐,他忽然一哆嗦,感觉陶罐里面好像有活物——小小的,软软的,轻轻在搔陶罐的内壁。一下子一下子,声音很软,似有似无。

白大千抬了头,用指甲轻轻去刮罐口的污渍。刮了几下,他心中悚然,暗暗的想:“别急,万一真个邪东西,我可整治不了它。再等等吧,看看无心怎么说。”

白大千上了楼,希望和无心谈谈。然而无心把房门关得死紧,只说自己要病死了,拒绝和他交谈。

白大千感觉他病得太怪,十分狐疑。偏巧史高飞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双手各拎着一只大塑料袋,里面装的全汉堡。原来他想起无心仿佛很爱吃汉堡,可城郊偏僻,肯德基麦当劳一概没有,于他特地因此进了一趟城。敲开房门之后一闪身,他头也不回的挤进了房内。

白大千冷眼旁观,越看越疑。史高飞的饭量,他知道的。既然史高飞不会对着无心吃独食,那无心这位病人的胃口,未免过于可观了。

如此过了几天,无心依然没有痊愈。史高飞出出入入都像贼一样,若有谁胆敢向他房内张望,他必定怒不可遏的咆哮许久,好像他儿子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看死。

白大千心事重重的坐在办公室里,从早到晚的对着陶罐发呆。陶罐被他擦干净了,比骨灰罐大,比他的脑袋小,圆溜溜的一身大酱色。白大千几次三番的把耳朵往罐子上贴,越听越感觉里面真有活物。心痒难搔的熬到了第五天,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中午时分,白大千决定上楼和无心见一面,开诚布公的解决罐子谜团。在他上楼之时,史丹凤和史高飞正在一起研究无心。三个人站在窗前,史丹凤扒了无心的左眼皮细看。新生的眼珠子黑白分明,湿润润的十分灵动。史高飞坐在窗台上,用四肢把无心缠到了自己身前,又低了头,在他头顶上不住的亲。

史丹凤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虽然感觉无心的存在个大麻烦,可看他变回了人样,也没来由的感觉出了轻松:“小飞,你要养他就好好的养。以后大半夜的不要放他一个人出去——当然,也不许你一个人出去。”

无心靠在史高飞怀里,对着史丹凤嘻嘻的笑。史丹凤被他笑了个哭笑不得,忍不住又要去摸他的脑袋:“你笑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七天吃了多少钱?”

史高飞不以为然的一挥手:“姐,你不要这么吝啬好不好?他怎么说也你的侄子,你怎么说也他的姐姐,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到钱上去?”

史丹凤一扬头:“怎么着?他七天吃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我还说不得了?”

史高飞不屑于和他姐一般见识,低声嘀咕道:“恶俗。”

史丹凤听了弟弟对自己的评价,登时起了杀心。然而未等她反唇相讥,白大千上来了。进门之后和无心打了个照面,他见对方三人聊得热火朝天,心中不禁一别扭。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他开口问道:“好了?”

无心笑道:“好了。”

白大千单刀直入的奔了主题:“好了就好,那个罐子一直在我手里,我不知道怎么放置它才合适。既然你已经好了,我们就研究研究怎么处理它吧!”

无心说道:“把它给我,你不用管。”

白大千听了,登时火起:“让我不管可不行,谁知道罐子里藏着什么呢!”

无心不动声色的瞄着他:“里面肯定不什么好东西。”

白大千压了火气,勉强保持了平静:“无论好坏,我作为老板,总该有知情权。现在大天白日的,就算罐子里有鬼怪也不能作祟,你们跟我下楼,我们把罐子打开,好东西我们分了,坏东西我们扔了,无论好坏都别瞒人!”

无心万没想到白大千会闹起脾气。挣开了史高飞的胳膊腿儿,他向前走了一步:“白叔叔,我真不知道罐子里的东西到底什么。但看罐子的样子,它不应该古货,倒像近些年被人埋进地下的。埋他的人总该有个目的,要藏它还要扔它,我说不准。总而言之,罐子阴得很,最好不要碰。”

白大千一摊双手:“好哇,那我们把它扔了吧!”

无心连忙向前又追了一步:“怎么扔?扔到垃圾箱里?我告诉你,那种东西放到哪里都会害人,我得想办法毁了它!”

白大千冷笑一声:“好,别等着了,我们现在就去毁吧!”

白大千把无心和史高飞带进了楼下办公室。把陶罐捧在手里,他上下晃了晃,然后对无心说道:“鬼怎么回事,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鬼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可罐子里面至少有半罐子水,这就证明里面应该不会有鬼。没鬼我就不怕了。实不相瞒,我已经预备了一瓶强效杀虫剂,没牌子,小作坊里配的,奇毒无比。无论罐子里面有什么活物,都受不住我这一喷。我——”

无心听他还要打开罐子,立刻向他伸出了手:“把它给我!我这就点火烧了它!”

白大千侧身一躲:“不给!”

史高飞见他敢和儿子作对,立刻揎拳掳袖的上前应援。白大千骤然受了围攻,急得左右腾挪。忽然脚下一绊,他大叫着向前仆去。无心和史高飞拽他不及,只见他结结实实的迎面拍在地上,而手里的陶罐“哗啦”一声,也在地上摔成了几片。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流淌开来,白大千一跃而起,随即对着地上情景傻了眼。

在黑液之中,竟然蜷缩了一个小小的婴儿。

准确的讲,不婴儿,更像胎儿。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脑袋,一身的皮肤皱巴巴的青灰色。大脑袋上有着模糊的五官雏形,一双眼睛忽然缓缓的睁开了,白大千惊叫一声,发现婴儿的眼珠居然通体腥红,没有白眼仁。

无心第一个有了反应,猛扑上去要抓怪婴。哪知怪婴手脚一动,竟然藉着液体的粘滑向旁一躲,随即四脚着地的冲向了大门口。怪婴的动作快,无心的动作也快,一把抓住了怪婴的一只小脚。小脚滑不留手,无心感觉它将要脱逃了,索性用指甲向下狠狠一掐。只听一声尖利的怪叫,他竟然把怪婴纤细的脚腕掐断了。

无心绕过屏风,发现地面上长长一道黑色污迹直通半开半掩的玻璃门外,幸而史丹凤此刻不在,逃过了一吓。低头再看手中的小脚,他发现除了表面皮肤青白色之外,皮肤下的肌肉骨头,居然全漆黑的。再用手指一搓小脚,他蹭了一手薄薄的油脂。低头嗅了嗅油脂的气味,他抬头变了脸色,对着追赶出来的白大千和史高飞说道:“尸油。”

白大千的脸也青白了,又悔又怕的望着无心,他一时吓得哑口无言。倒史高飞还能出声:“刚才罐子里的东西什么?新物种吗?够臭的啊,看那又小又挫的×样,肯定不我的同胞。宝宝你手脏了,快去洗一洗。记得用香皂哦,不用香皂洗不干净的。”

220

怪婴

史高飞从前台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块香皂,一心一意的要带无心去洗手。然而无心一闪身溜出办公室,顺着地面的黑迹直接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大白天的,走廊两端的大窗户透入日光,把整条走廊照了个通透明亮。地面黑迹越来越淡,最后断断续续的无法辨认。无心四脚着地的跪伏了,探头去嗅黑迹的气味。气味腥臭微咸,停留在空气中长久不散,把无心引到了卫生间里。

卫生间分成男女两部,房门相对而开,因为写字楼内的保洁人员工作不力,所以门口的空气永远是淡臭微臊。无心的追踪受了干扰,站在两扇门间踌躇了一下,他先走入了男洗手间。

虽然已经是深秋时节了,可卫生间还开着窗户。无心手里还攥着怪婴的小脚,此刻低头看了看它,他发现小脚正在变色,从青白变为紫黑。皱巴巴的皮肤却是饱满透亮了,用手指轻轻摁一下,触感是一种浮肿式的柔软。漆黑的液体随着他的挤压从创口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流成滴滴答答。

小脚的肿胀越来越明显了,五个小小的趾头分了开,圆圆的脚背也高高隆起。无心一眼不眨的盯着它,只见脚背皮肤的颜色深浅不一,深深浅浅的竟是渲染出了一张人脸。人脸有着巨大的额头和模糊拥挤的五官,正是怪婴的模样。

卫生间的窗户不朝阳,永远带着点阴风惨惨的意思。无心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上了脚背的人脸。血滴落处,立时蚀出了细细的孔洞。鲜血渗入孔洞,将孔洞蚀得越发深了,而孔洞周围的皮肤一收一缩,隐约的人面随之扭曲变形。忽然向后一回头,无心没有看到什么,只捕捉到了一股阴冷的风。

无心不再找了,罐子里的小东西邪得很,应该不是他想找就能找得到的。握着小脚回了办公室,他对着白大千和史高飞低声说道:“我说我处理不了罐子里的东西,你不信。现在好了,它跑了。”

白大千一手扶着桌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说起话来也哑了嗓子:“无心,我向你道歉。早知道是这么个后果,我死也不会打罐子的主意。我是一时财迷心窍了……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自从把罐子带回来后,我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不安定,总忍不住要以小人之心度你们的君子之腹,其实凭着我们同生共死过的交情,我真是不该……”

他知道自己是闯大祸了,把一席话说得哆哆嗦嗦,几次三番的要咬舌头,直到无心对他摇了摇头,他才暂时住了口。眼巴巴的望着无心,他揣着一肚子惊恐的疑问,简直不知要从何问起。

无心不许白大千和史高飞碰触地面的罐子碎片和黑色污渍。自己下楼找了个僻静地方,他用一块石头把小脚砸成黏腻的一摊黑糨子,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扔向它。火苗立刻在尸油上面生了根,在阳光下燃烧成了一团黄中透绿的光焰。片刻之后,火苗熄灭,地面无灰无烬,只留下了小小一块黑斑。

上楼回了办公室,无心撕了一本旧杂志,把地面擦了个干干净净,又把罐子碎片也全部运出写字楼,在太阳下用火将它烧了一遍。

最后用香皂彻彻底底的洗净了手,他关了玻璃大门,绕到屏风后去见白大千和史高飞。史高飞天真无邪,正坐在白大千的沙发椅上玩电脑游戏。而白大千自知理亏,不敢和无心之父抗衡,乖乖的站在了办公桌旁。

三人会了面,白大千和无心全没了精气神。白大千试试探探的问道:“那玩意……不会是藏起来了吧?”

无心靠着窗台半站半坐,垂着头答道:“不藏起来才叫怪了。”

白大千又问:“那它如果再出来的话……会不会害人呢?”

无心抬头望向了他:“你看它的德行,会不害人吗?”

白大千腿肚子抽筋,站不住了,全凭一双手撑着桌沿借力:“无心,你说它到底会是个什么东西?属于妖魔鬼怪中的哪一种?”

无心对他一笑:“我不知道。我说过我不知道。你不信,非要把罐子打开看个究竟。现在罐子开了,罐子里的东西也逃了。你现在急了?可惜,我还是不知道。”

白大千听无心阴阳怪气不是个好态度,越发惶恐:“别啊,你得知道,你要是不知道的话,世上就没人知道了。史老弟,你别玩了,你快哄哄你儿子,你儿子闹脾气了。”

史高飞正在对着电脑屏幕入迷,忽然听到无心“闹脾气了”,当即起身揪住了白大千的衣领:“妈的你又惹我儿子生气了?”

白大千一愣,随即吓得四肢瘫软下垂,一双眼睛泪汪汪的:“我已经年过半百了,你还要对我动粗?”

史高飞不为所动,还是捶了他一拳。

当天晚上,白大千带着佳琪进了城,把女儿又安顿进了金光寺。夜里回到写字楼内,他爬楼梯要往四楼走。然而刚刚走到三楼,身后便响起了咚咚咚的一串脚步声。回头向下一望,他看到了一名西装革履的小伙子。小伙子拎着一份盒饭往楼上跑,经过白大千时点头一笑:“白大师刚回来?”

白大千认出他是对门公司里的职员,便也和和气气的做了回应:“今晚加班?”

小伙子匆匆答了一声,迈开大步继续往楼上跑。公司是一间几百平米的大写字间,此刻一眼望过去,正是黑茫茫的一片,只有几名留下加班的同事头顶还亮着灯。放下盒饭扯了一条卫生纸,他在大嚼之前,转身先奔了卫生间。

在小伙子进入卫生间时,白大千也回了家。佳琪幼年曾经遇过一场惨烈车祸,虽然大难不死,然而被大卡车撞得智商与烦恼齐飞,从此永远笑嘻嘻的长不大。白大千知道凭着女儿的头脑,见了鬼都不懂得跑,只有把她远远的送去寺里避难才最保险。

“今晚我住佳琪的房间。”他讪讪的对无心说话:“现在让我一个人睡办公室,我还怪害怕的。”

无心正在吃一条烤鱿鱼,嘴唇淋淋漓漓的蹭着鲜红的辣椒酱,脸却是雪白,看着和鬼也差不多。大眼珠子横了白大千一眼,无心的脑筋转了一转,发现自己和史高飞其实还真离不得这个小心眼的老混混。呲牙咬下一口鱿鱼须,他的脸上露了晴天:“你吃饭了吗?姐晚上煮了一条胖头鱼,肉被爸吃光了,留下一碗汤可以泡饭。”

白大千长吁短叹的去了厨房,吃了剩鱼汤和大米饭。虽然今天闯了大祸,但他半生失败,已是身经百战,所以倒还没有影响胃口。回到佳琪的房间关了门,他先把女儿的凌乱物件收拾整齐了,然后心事重重的上了床。辗转反侧的睁着眼睛,他直到半夜也不能入眠。门外隐隐有了响动,他侧耳一听,怀疑是有人正在房内走动。

客厅里只有几个小板凳,不怕贼人光顾。白大千走兽似的翻下床垫爬到门口,想要偷偷的向外窥视。房门还是开发商留下的伪劣品,门板尺寸不合门框,关严之后下方正有一道缝隙。白大千撅着屁股伸着脖子,用一只眼睛向外看。然而外界迎接他的,却是一只腥红的眼睛。

白大千张了嘴,身体僵硬成了一座四脚兽似的木雕泥塑,喉咙口憋着一声惊吼。而腥红的眼珠子仿佛对着他转了一下,随即光点似的迅速熄灭消失。

白大千慢慢的抱着肩膀坐起了身,“嗷”的一声开始狼嚎,把全屋子的人都震起来了。

听说怪婴来过客厅之后,无心立刻跑去了卫生间和厨房。卫生间和厨房未经装修,通往外界的孔道有好几处。用史高飞的旧衣服死死堵住孔道,他又让白大千拿了几张五行八卦福,用大米粥当浆糊,将其尽数糊在了孔道表面。白大千愁眉苦脸的说道:“无心,不行的,那都是骗人的东西,我自己买的我还不知道吗?”

无心没理他,自顾自的依旧是贴。史丹凤抓了史高飞问道:“怎么?你又刨出怪物来了?”

史高飞伸手一指白大千:“不是我,是他。”

史丹凤抬头看了无心一眼,随即问道:“又刨出来个什么?”

史高飞眉飞色舞的答道:“哎哟,这回不是埋在土里的,是坛子里泡的,一个小婴儿,身体这么小,脑袋那么大,丑死了。和我的宝宝相比,简直就是一坨屎。”

无心忙碌一场,然而除了堵塞怪婴可以出入的通道之外,也再没有别的办法斩草除根。他想趁夜出去转一转,寻找怪婴的行踪,史高飞却又坚决不允。

如此过了一夜,翌日清晨众人起床,各自洗漱。无心跑下楼去买烧饼和豆腐脑,然而刚刚下到三楼便看到了警察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躲避警察。犹犹豫豫的走到一楼,他发现写字楼的一楼大门也被警察封锁了。在寒风中买齐了三人份的早餐,他开口去问买烧饼的小贩:“楼里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那么多警察?”

小贩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很向往的望着楼门:“听说是夜里出人命了,死了一个。”

无心拎着烧饼往家里走,结果在楼下被史丹凤拦了住。史丹凤一手拽着史高飞,急急的告诉无心:“你别上去,警察把白大千叫去问话了。”

中午时分,整座写字楼恢复了平静,白大千接受了一番问询,问过之后也就罢了。神情不定的坐在办公室里,他压低声音对无心和史高飞说道:“你们听说了吗?死的人是对面公司里的职员。我昨晚上回家时还和他打过招呼。”

史高飞和无心一起点头——他们不但听过,而且已然听过了好几个版本。但是各个版本万变不离其宗,总而言之,死者死在了卫生间里,不但被人咬破动脉吸了血,而且半边面孔也被啃了个稀烂。如今流言四起,凶手的身份横跨妖魔鬼怪四届,已经吓得女职员们白天不敢上厕所了。

白大千的心理压力大了,喃喃的自语:“会不会是那个……那个东西在作怪?”

无心一侧身坐上了写字台:“我更想知道是谁把它埋进土里的。”

白大千抬头面对了他:“有道理。罐子不会自己钻进土里,好比度假村里的骨头也不会自己长出花纹。骨头里的鬼很可怕,罐子里的婴儿更可怕,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呢?”

无心沉默片刻,忽然跳下了地,转身对着白大千说道:“这地方原来是坟地,埋罐子的人,我们一定是找不到了。不过我们应该能找到埋骨头的人。有这种邪本事的人不会多,我们如果能打听到其中的一位,兴许就可以顺藤摸瓜的再找到新线索了。”

白大千深以为然的点了头。放出的怪婴闹出了人命,虽然死的不是他,但他一颗心扑腾扑腾乱跳,颇有一点不肯承认的负罪感。抄起电话联系了黄经理,他匆匆出门,直奔度假村去了。

白大千一走,史高飞就又占据了他的位置,不但打开电脑看动画片,还让无心坐到自己腿上一起看。欢天喜地的看完一集,他高声大嗓的喊道:“姐,我想喝冰镇可乐。”

史丹凤坐在一扇屏风外,并没有伺候他的意愿:“自己买去!”

无心起了身,颠颠的下楼穿过一条街,去写字楼对面的一家小超市里买零食。片刻之后回来了,他不但给史高飞买了可乐,还给史丹凤带了一本杂志。史丹凤很意外的被他“伺候”了,感觉十分不习惯。抬眼将无心审视了一通,她心中暗想:“该给他添置冬衣了,又要花一大笔钱。”

无心绕过屏风,回到了史高飞身边。史高飞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像真正的父亲在欣赏自己的小儿子。看够了之后,他张嘴去咬无心的手,嘴张得太大了,一口咬了无心半只手。

无心随他研究自己,魂游天外的思索着如何对付怪婴。而史丹凤侧身透过屏风缝隙,很好奇的也在观察无心——不知怎的,她特别喜欢看无心,喜欢看他像个人似的行动坐卧。凭着直觉,她认定他是个有情的活物,对史高飞有情,对自己,显然也有情。她也想像史高飞一样去摸摸无心,可无心毕竟是个男人样子,自己贸然的动手动脚也不好,所以,算了吧。

白大千傍晚打了电话回来,说是自己受了黄经理的盛情款待,今晚要在度假村过夜了。无心放下电话,立刻让史丹凤下了班。三人上楼草草吃了饭,无心以着去买烤鱿鱼的借口,独自溜出了家门。

现在写字楼里没有职员敢再加班了。贴着墙壁站在黑暗的三楼走廊里,无心闭了眼睛,决定守株待兔。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了,半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无心觅着声音缓缓移动,最后走到了走廊尽头,他停了脚步,只见尽头的大窗台上,赫然躺着那只小小的怪婴。

怪婴像所有婴儿一样张牙舞爪,只是一条短腿少了脚丫,是根光秃秃的小棒槌,棒槌顶端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筋肉骨茬。残肢向上一直伸到脸上,怪婴张开嘴巴吮住创口,随即面无表情的扭了头,青白的小脸上鼓凸着两只腥红的眼珠。

娇嫩的啼哭声音又响起来了,怪婴松开了自己的残肢,露出了口中上下两对尖锐的獠牙。无心看了它的牙齿,心中立刻全明白了。

“昨夜是你吸了人血?”无心轻声问道:“是谁把你埋到地下的?”

一步一步逼向怪婴,他的语气十分柔和:“别怕我,我不会再埋你。只要你乖乖的,我会找处深山老林把你放掉。”

怪婴的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啼哭声音依然低低的回响在走廊里。在无心将要动手的一刹那,怪婴忽然凌空向上一窜,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无心捕了个空,同时知道怪婴起了戒心,自己一时半刻是不可能再见到它了。

无心与骨神

白大千在度假村里过了一夜,翌日中午启程渡江,不料刚刚上岸便赶上了初冬第一场雪。雪是大雪,落地即融。天地之间一片茫茫,路面又是水又是冰又是泥,交通一下子就堵塞了。

白大千瑟瑟发抖的在外面奔波了小半天,到达城郊写字楼时,天色已经见黑。逆着下班的人流往楼上走,刚到二楼周围就没了人。袖着双手低着头,他忽然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鼻孔之中一阵奇痒。张大嘴巴正是要打喷嚏之时,他偶然向上一抬眼皮,喷嚏立时没了。

他看见了一双腥红的光点。

光点悬于天花板下,借着楼道中黯淡的灯光,他认出了那光点的主人——怪婴!

怪婴的身体贴在天花板上,只将一个脑袋大头冲下的后仰着垂了,一双红眼睛定定的盯着白大千。它眼睛大,白大千的眼睛更大,几乎快要瞪出眼眶。嘴唇颤抖着张了张,他最后只呻吟似的“啊”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今夜是必死无疑了,佳琪唯一的出路也只能是当姑子去了。下腹一松裤裆一热,他叉着双腿站在楼梯上,情不自禁的尿了一泡。天气冷,穿得多,他的内裤,秋裤,毛裤立刻全湿透了。两条腿各自为政的颤抖着,已经快要支撑不起他的身体。

正当此时,怪婴动了。

它的胸腹仿佛带了吸盘,能够稳而迅疾的在天花板上移动。四脚着地的骤然爬到了白大千上方,它忽然抬起两只小手用力一拍天花板,小身体应声而落,直直的掉到了白大千怀里。白大千下意识的一抬双手,正把怪婴托进了自己的臂弯。颈关节吱嘎作响的低了头,他近距离的面对了怪婴。怪婴扳起一条短短的残腿,张大嘴巴吮吸着少了脚丫的光秃脚踝。一双大眼睛正视着白大千,它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叽叽咕咕,类似一串僵硬的笑声。

白大千晃了一下,先是放了个响屁,然后身体横着一栽,晕倒了。

午夜时分,白大千悠悠醒转。

身下起伏坚硬,硌得他从头到脚一起疼痛,两条腿也是冰凉的,冷到了彻骨的地步。哼哼唧唧的抬起头,他发现自己正趴在楼梯上。

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后背,没有摸到怪婴。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他发现此刻已经是十二点多了。连滚带爬的站起身,他单手扶着墙壁,东倒西歪的开始向上疯跑。及至到了四楼回了家,他哆嗦着敲开了史高飞的房门:“完了,完了,我告诉你们,我被那东西盯上了!”

史高飞开了卧室电灯,然后哈欠连天的发出疑问:“啊?”

白大千用力推开了他,直奔房内床垫上的无心。一把掀开无心身上的棉被,他强行把无心拽了起来:“我刚遇见它了,它像蟑螂一样可以到处爬,还掉到我的怀里要我抱。吓死我了,妈的,吓死我了!”

无心穿着史丹凤买给他的老头汗衫和三角裤衩,因为房里暖气不热,所以冻得抱了肩膀:“它没伤害你?”

白大千重新将自己审视了一番,随即惶恐答道:“目前看来好像是没有。它那么小,想必也不会趁机非礼我。”

无心嗤之以鼻:“那你真是想多了。”

白大千无暇和无心斗嘴,忙忙的又问:“我放在办公室里的杀虫剂,你们拿上来了没有?”

这话倒是提醒了无心,盘腿坐直了身体,无心问白大千道:“你大哥不是一位得道高僧吗?他有没有什么辟邪的法器?我们借来抵挡几天也是好的。”

白大千一挥手:“别求他,他属于腐朽落伍学院派,除了念经什么也不会。”

无心抬手敲了敲脑袋,想要捡起自己那点画符施咒的学问,然而绞尽脑汁,硬是回忆不起来。怪婴其实已经不能算是鬼魅一类了,倒像是被巫师炮制成的妖魔一流。对待妖魔应该怎么办?他搜索枯肠想了又想,末了感觉自己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活成白痴了。

他一时没了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你在度假村里都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白大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黄经理告诉我,说上一任董事长是个南洋华侨。岁数不小了,想要回国投资发大财,可惜经营不善,大财没发成,最后只好撤资走了。”

无心没想到他如此言简意赅:“就这些内容?没了?”

白大千连连摇头:“没了,黄经理只知道这么多。据说那华侨就是个挺普通的老头,还总往南洋跑,一年在中国住不了几个月。”

无心听了,感觉白大千是白跑了一趟。忽然皱起眉头抽了抽鼻子,他满含疑惑的上下审视了对方:“你怎么这么臭?”

白大千听闻此言,当即起身逃跑,在床垫旁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潮湿的屁股印记。

史高飞关了房门和电灯,睡眼惺忪的钻进被窝继续睡。无心也躺回了原位,但是没有睡,手指一直在枕边画来画去。末了一掀棉被又坐起来了,他小声对史高飞说道:“爸,我下楼去公司拿杀虫剂。”

史高飞打着小呼噜,根本没听见。这倒是正合了无心的心意。穿好衣裤推了门,他无声无息的溜入走廊,蹑手蹑脚的直奔三楼。

在距离三楼还有几米远处,通过两扇玻璃门,无心看到了隐隐的金光。停在原地愣了一下,他随即反应过来——形象如此光辉的鬼魂,他只见过骨神一位!

他不声张,一边掏钥匙一边继续前进。及至走到门外了,他骤然出手打开暗锁,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办公室内,正和骨神打了个照面。骨神悬浮在墙角落里,仿佛先前正在研究身下的一架大地球仪。地球仪乍一看像是铜制的,其实是座以假乱真的塑料品。猛的抬头面对了无心,他一挑眉毛,周身全是七长八短的光焰。

无心立刻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去了,呜呜噜噜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骨神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我一直很惦念你,想来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无心暂时吐出了手指头:“你当初伤我太重,现在我阳寿无多,已经快死了。”

骨神把两道浓眉全扬起来了:“真的吗?”

无心把手指头又含进了嘴里:“嘿嘿嘿,骗你的。我已经去通知了白琉璃,他很快就要过来和你叙旧了。”

骨神的眉毛快要飞出去了:“真的吗?”

无心的舌头和手指直打架:“哼哼哼,骗你的。说实话,你到底来干什么?”

骨神心神不定的向下指了指地球仪:“我想回家去报仇,可是又不认识路……”

无心走过去拨了拨大地球仪:“你家在哪里?”

骨神看他手上没有见血,这才放心大胆的告诉他道:“我一直四海为家,不过近几十年一直住在这里——”他用一根灿烂的手指头指向中泰边境:“这里的人把我当成金光佛来崇拜,让我感觉十分温暖幸福。为了回馈他们的好意,我也经常显灵让他们乐一乐。”

无心带着口水的手指穿过了骨神的指尖,向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线:“那你为什么会被人埋到了这里?”

骨神的金色面孔登时显出了沮丧神情:“呜,别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老巫师捕获了我和我的手下,还把我封进了一根人骨头里。你知道,像我这样伟大的鬼魂,如果常年生活在阴气太重的地方,力量会越来越强的。”

无心好奇的看着他:“那你住在度假村里不是正好?”

骨神一撅厚嘴唇:“可我是个热爱自由的灵魂。奴隶再强也是奴隶,那老巫师很会折磨我呢!而且骨头里的生活很寂寞,虽然度假村里也经常有些鬼魂慕名前来膜拜我,但是——”

话说到此,骨神扭头望向窗外,语气苍凉的唱了两句闽南语老歌:“心事那没讲出来,有谁人会知。有时阵想要诉出,满腹的悲哀……”

无心一句也没听懂,双手合什对着骨神拜了拜,他很怕骨神会抒情不止:“唱得好,我很理解你的心情,真是举头望明月,高处不胜寒。不过我想顺便问一句,度假村里闹鬼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照理你当时被人封在了骨头里,应该不能兴风作浪才对。”

骨神一耸肩膀:“和我没有关系。是那些鬼魂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不由得有些亢奋。这就是领袖的魅力,我也没有办法。”

无心听他一味的自吹自擂,不禁暗暗的有些鄙视。不过他作为一只鬼魂,本领的确是出乎其萃、拔乎其类,而且闲得要死,看他身上的光明程度,似乎元气也已经恢复了。略略的思忖了一下,无心转而问道:“骨神,我把你从骨头里放了出来,你却恩将仇报,几次三番的想要杀我。你说你对得起我吗?”

骨神很痛快的摇头:“对不起,只是我现在见了巫师就生气,十分想拧断你的细脖子再吃了你的灵魂。听你的意思好像是不打算找我报仇了,怎么?难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去杀那个小崽子?”

无心仰头望着骨神:“你全都知道了?”

骨神微微一笑:“我闲来无事,也经常到这座大楼里逛一逛,找个阴气重的地方,悠闲的度过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晚上。”

无心忽然警惕了:“你一般都在什么地方?”

骨神答道:“女厕所。”

无心点了点头,心中暗骂:“妈的,姐姐肯定被他看光光了。我还没有看过呢,他先看了。”

骨神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轻轻去拍膝盖,拍一下,地球仪转动一点。对着地球仪瞧了半天,他皱着眉毛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应该去找一张地图看一看。”

无心用手指摸着地球仪的表面,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乱转,同时心不在焉的敷衍了一句:“其实也不用地图,你直接往南飘就可以了。”

骨神饶有兴味的问道:“从这里往南飘,第一站会是哪里?”

无心随口答道:“城郊废品收购站。”

骨神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敲起了鼓,犹犹豫豫的想要教训无心一下,然而无心忽然倒吸了一口气,随即蜷缩着蹲在了地球仪旁。斜着眼睛望向窗外,他看到了一只倒吊着的脑袋。

骨神也扭头向窗外看了一眼,随即口中“哟”了一声,仿佛是被怪婴贴在玻璃上的面孔吓了一跳。随即转向无心,他满不在乎的开了口:“这东西的怨气好重。”

无心怕被怪婴发现行踪,闭了嘴不肯说话。而怪婴向室内窥视了良久,末了用两只小手拍上玻璃,扬起脑袋向下爬去。

无心闭了眼睛,感觉它真是走远了,才开口去问骨神:“你知道它是什么吗?我认不出。”

骨神也特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才答道:“想要养出这么一个小妖怪,必须先找一个有六七个月身孕的孕妇。这孕妇不能是壮年妇女,要么极老,要么极小,如果是乱伦所怀之子,就更好了。找到孕妇之后,就要剖开她的肚子取出胎儿。如果胎儿见了天日之后死了,还是用不得,非得活的才行。这就很难,也许剖了许多肚皮,也未必能找到一个活胎。”

无心开了口:“你这话我听着很耳熟。接下来是不是要用人血代替母乳,把婴儿喂养到足月?”

骨神点了点头:“是的。”

无心彻底明白了——这种炮制胎儿的方法,还是白琉璃无意中讲给他听的。总而言之,繁冗非常,把一个婴儿改造成非人非鬼的毒妖怪,几乎是件碰运气的事情。而巫师一旦成功,这小妖怪也足以供巫师使用几十年了。

无心又问:“它现在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骨神莫测高深的答道:“半死不活。”

然后他告诉无心:“在我的领地里,如果人们捉到了这种东西,一定要先请大法师念三天经,再挑个好时辰在太阳下把它烧成灰。烧过它的地面,几年之内不生寸草。”

无心听到这里,越发感觉事情难办。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他站起身,对骨神说道:“你和我回家吧,我穿得少,现在好冷。”

骨神没意见,一马当先的往前飘:“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娇气的巫师。除了冷,你还怕什么?”

无心翻出杀虫剂,一路轻轻的往外走:“你上次把我打出了后遗症,现在我不仅怕冷,还怕渴怕饿,怕疼怕累。脾气也变坏了,总想放了自己的血和别人同归于尽。”

骨神冷笑一声,心想你还敢恐吓我,可随即回味起对方鲜血的滋味,他又有些毛骨悚然。直接向上穿透楼板到了四楼,他一边高升一边丢下一句话:“小巫师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没有信任的友谊是不会长久的。”

无心冻得脸都青了,一边拎着杀虫剂跑楼梯,一边暗想谁和你是朋友?你若不帮我把怪婴收拾了,我非把你打成魂飞魄散不可。

无心回房之后,先把杀虫剂放好了,然后脱了衣服钻进热被窝。史高飞照例睡成一把大剪刀,两条长腿左一条右一条的叉开来,占据了整张床垫。无心在他身边缩成一团,然后对骨神招了招手。

骨神一歪身,也在半空中摆了个侧卧的姿态,毫无预兆的问道:“白琉璃现在怎么样了?早死了吧?”

无心先是一点头,随后压低声音说道:“他做鬼做了几十年了,住在一片与世隔绝的山林里,和一只妖精一起生活。”

骨神一笑:“哈?是什么妖精,居然愿意和他一起生活?”

无心嘁嘁喳喳的告诉他:“是一只猥琐丑陋龌龊的猫头鹰。”

骨神被他说愣了,想了又想,想象不出猫头鹰精的真面目:“嗯?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妖精?”

无心一提起猫头鹰,就气得脑筋要短路:“懒得说,反正看着和我差不多。”

骨神笑了:“你太谦逊了。”

无心开始语无伦次的骂街:“谦逊个屁!我要睡了。你不嫌冷就出去找妖怪吧,如果找到了,别忘了拍拍大腿替我弄死它!”

然后他缩进被窝,一头拱到了史高飞的肋下。史高飞在梦里哼了一声,抬手夹住了他。

无心一觉醒来,骨神已经无影无踪。

他把杀虫剂给了史丹凤,想让她以后不要在三楼的公共卫生间里上厕所,可是这话又不好出口。史丹凤始终是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大冬天的白得了一瓶杀虫剂,也算不得占便宜。

四个人在客厅汇聚一堂,照例是捧着煎饼果子大嚼。客厅里拉了一根绳子,上面晾着白大千的内裤,秋裤,毛裤,外裤,袜子,鞋垫。史丹凤看了白大千的装备,忍不住在吃饱之后,伸手去摸了摸无心的腿。

无心坐在暖气管子旁边,还没有吃完。史丹凤摸过之后问道:“冷不冷?”

无心对她一点头:“冷。”

眼看白大千走去卫生间了,史丹凤低低的对史高飞说道:“你要养他就好好的养,不想养了就早早挖个坑把他埋掉。大冷天的,你忍心让他这么冻着?”

史高飞怔了怔,随即一把将无心扯过来搂进了怀里:“我忘了!姐,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好冷哦!”

此言一出,卫生间里忽然响起了白大千的大叫:“啊呀!无心你快来看,你贴的五行八卦福裂开了,是不是那东西夜里又来了?”

未等无心回答,白大千骤然换了话题:“天哪!快来看呀,楼下又来警察了!”

写字楼内的保安们集体提出了辞职,因为一名保安昨天夜里死在了一楼走廊中,死状与三楼公司中的职员是一模一样。

消息并未立刻扩散出去,起码是没有上报纸。白大千吓得抱着脑袋不敢出门,倒是史丹凤跑去看了热闹——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半条走廊都是干涸的血。

把热闹看完了,史丹凤上楼回了公司。白大千不肯下楼,公司里就再没了别人。她守着电话和杂志,正是百无聊赖之际,玻璃门忽然开了,走进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史丹凤抬头一瞧,发现来者看着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颇有一点自家弟弟的意思,不但有副人高马大的好身材,面貌也堪称端庄英俊。

此人对着史丹凤一笑,开口说了话:“请问,白大师在吗?”

因为美男子当前,所以史丹凤不由自主的要脸红:“白大师……我可以马上去联系他。请问您找白大师是有什么事情?”

美男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史丹凤一边说话,一边抄起电话打给了白大千。白大千正在裹着棉被发抖,只说自己身体有恙,连生意都不肯做了。史丹凤无可奈何的挂断电话,还觉得自己挺对不住美男子:“白大师有事外出了,今天可能都不会回来。要不然您——”

未等她把话说完,美男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名片放到了桌面上:“既然白大师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明天我还会再来——或者今晚等白大师回来了,你按照名片上的电话通知我也好。”

史丹凤接了名片,一团和气的目送美男子离去,然后低头一瞧名片,登时哑然失笑,原来美男子姓丁名丁,名叫丁丁。

意外来客

史高飞鸠占鹊巢,霸占了白大千的电脑玩游戏。无心陪着史丹凤坐在外间,两人对着吃话梅。吃着吃着,史丹凤忽然伸手托住无心的后脑勺,用一条香喷喷的小毛巾给他擦了擦嘴。无心的头皮热烘烘的,短发毛茸茸的刺着她的手心,一个脑袋随她摆弄,扭向什么方向是什么方向。史丹凤被他的乖巧激发出了一点母性,几乎想给他花点钱,买点小玩意儿哄他高兴。这种冲动在她的三十年人生之中极为少有,她没有什么依靠,安全感等于零,全凭着手里的私房钱撑着精气神。因为吝啬得太久了,竟然苦中作乐的成了习惯,以至于她素来是连自己都不哄。

“前一阵子不是又挣了钱吗?”她对无心说:“你让小飞去趟银行,取个千儿八百的出来给你买衣服。”

无心被她擦得摇头晃脑:“姐,你要不要添衣服?我让爸多拿些钱。”

史丹凤松手放了他:“别给我买,也别给小飞买。我早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妈会把我们的厚衣服邮过来。”

无心歪着脑袋凝视史丹凤,看她的相貌和史高飞是一个模子,也有着清清楚楚的双眼皮,眼尾微微的往上挑,少年时代应该像是狐媚子版林黛玉,然而青春易逝,如今两道眼尾挑不起了,眉宇之间总缭绕着一团百无聊赖的寂寞气。这点寂寞气时常让她显出了一副褪色的旧相,仿佛快要一个人活成老照片似的。

无心望着史丹凤出了神,史丹凤先还不察觉,后来意识到了,就莫名其妙的问他:“看什么呢?”

无心开口答道:“姐,你是个美女。”

史丹凤叹了口气,并无喜意:“这我知道,不用你说。”

正当此时,玻璃门忽然开了。白大千迈步进门,正赶上了无心和史丹凤的最后对话。心里别扭了一下,他没想到无心居然还有成为自己情敌的潜质。而史丹凤站起了身,将一张名片递向了他:“白大师,上午来了一位先生找你,听你不在,给我留了一张名片。”

白大千在楼上活成孤家寡人,故而心惊胆战的下了楼寻找同伴。接过名片看了看,他刚要说话,不想外面又来了一名快递员,送了一大箱子护身符吉祥物。史丹凤和无心有了工作,开始把箱子里的小玩意儿分类放置。而白大千好言好语的哄走了史高飞,坐在写字台后开始望着名片思索——依着他的心思,他真有心把生意停了。然而财路一断,手中的存款又实在是支持不了多久。

下午时分,史丹凤给丁丁打了电话,告诉他白大师已经回了公司。电话放下不久,玻璃门开了,来者正是丁丁先生。

和上午来时一样,丁丁依然是西装革履,进门之后未语先笑,笑出一口将要反光的白牙齿。史高飞和无心正围着前台桌子小声聊天,忽然听得有人来了,史高飞扭头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很笃定的告诉无心:“一只鸭。”

写字楼二楼有一家名气不小的演艺公司,常有俊男美女出出入入。白大千私自给楼下的男女们定了性,认定他们皆是失足青少年。史高飞从来不把白大千的话当话听,唯独这一句记住了,从此见了略有几分姿色的地球人,就必要将其归到鸡鸭一类。

丁丁听了他的评语,似乎是没听明白,还特地回头向后看了看。史丹凤不敢当众教训弟弟,迎着丁丁的笑脸,她以笑还笑,把他请到了屏风后面,等到他在写字台后坐下了,又找出纸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退到屏风外坐回前台,她听到丁丁用很柔和的声音和白大千寒暄了几句,随即开门见山的问道:“我听说白大师前些天曾经在附近挖出了一只陶罐。”

此言一出,房内立刻静了一瞬。白大千沉吟着微笑:“嗯……是的。怎么?丁先生对那个罐子有兴趣?”

丁丁讲一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口音很淡,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与其说我对罐子有兴趣,不如说我对白大师您更有兴趣。”

白大千莫测高深的微笑看他,心中直打鼓,怀疑对方是同行来砸场子:“噢?对我感兴趣?为什么?”

丁丁微微的一昂头:“因为我没想到白大师的本领如此高明,不但能够找到它,而且敢于挖出它。”

白大千淡淡一笑:“仅此而已吗?”

丁丁答道:“仅此足矣。说老实话,我万没想到这个地方会藏龙卧虎,有您这样道行高深的大家。”

白大千微微颔首,脸上神情不变:“多谢夸奖,但我看丁先生也是有意而来,所以不如省略客套,我们开诚布公的直奔主题好了。”

丁丁一点头:“好,那恕我冒昧,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白大师。”

白大千向他一伸手,是个八风不动的派头:“请。”

丁丁望着他的眼睛开了口:“我想知道那只罐子,现在是否还在白大师的手中。”

白大千一时哑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正当此时,无心无声无息的走到了白大千身边:“在,怎么样?不在,又怎么样?”

丁丁加意的审视了他,而白大千立刻淡然的介绍道:“他是我的弟子,可以代我说话。”

此言一出,丁丁点了点头,随即答道:“如果在,我愿意出钱把它买下来;如果不在,那请告诉我它为什么不在,是丢了,还是毁了。”

白大千听了一个“钱”字,登时悔恨交加。早知道罐子能卖钱,他又怎会打碎罐子放个妖怪出来?而他身边的无心想了一想,却是答道:“罐子还在,但是我们不打算卖。你既然肯出钱买,想必也是知情人。罐子里面的东西,谁能控制就是谁的。凭着我师父的法力,兴许可以对它试一试。”

丁丁站起了身:“可它是我的!”

办公室内的温度不算高,于是无心把两只手揣进了衣兜里:“不可能,除非你是天赋异禀的神童,或者是保养太好青春永驻。否则凭着你的年纪,你绝对没有制造出那种小妖怪的本事。”

丁丁显然是急了,两道眉毛拧了起来:“它是我家的!”

无心笑了:“你家的?你家里的谁?是谁的让谁来要,总之我不会把罐子直接给你。”

丁丁站起了身:“我付钱!你们开价好了。”

白大千眼含热泪面如死灰,悔得想要撞墙。无心则是满不在乎:“我们不要钱。”

丁丁把牙一咬,方方正正的额头上青筋直蹦。对着无心瞪了半天,他忽然扯着喉咙吼道:“给我!”

屋子里的人全被他低音炮似的华丽嗓音震了一下。无心摇头:“不给。”

丁丁攥了拳头,从头到脚一起使劲,想要旱地拔葱似的抻长了脖子:“给我给我!”

无心斜眼瞄着他:“就不给就不给。”

丁丁原地做了个向左转,战车一样碾向大门,轰隆隆的撞门便走。史高飞和史丹凤并肩而坐,此刻他冷飕飕的发表了评论:“这鸭子脾气好大,疯了吧?”

史丹凤第一次发现无心是个狡猾东西,话里话外带着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阴险劲儿。而屏风后的白大千则是欲哭无泪的扭头仰视了无心:“贤侄,我们这样骗他好吗?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

无心俯身去看电脑屏幕,发现桌面被史高飞换成了自己的照片:“我还不是想让他们多来几趟。万一听说罐子碎了妖怪跑了,他们也跟着消失了,我们怎么办?谁来管我们?丑话说在头里,那妖怪爬得太快,我可抓不住。”

无心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导致白大千信以为真。然而如此过了一天一夜,丁丁却是再无音信。

写字楼内人心惶惶,因为白大千最近有了名气,所以许多人就近上楼,到他的公司里购买护身符等小物件,想要辟邪。白大千发了一笔小财,然而怏怏不乐。说来也奇,他独自坐在公司里时,一颗心总是冷冰冰的酸楚,时常悲观得想要自杀。然而无心等人一出现,兴许是气氛变得热闹了的缘故,他又立时好转许多,感觉自己还可以对付着活下去。这日到了礼拜六,史丹凤带着无心和史高飞进城购物,白大千想去看看女儿,又懒得动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办公室里,他算了算公司的经济账,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生中最富有的时期,手中的存款虽然买不起宾利,但买辆夏利还是不成问题。

窗外一片阴霾,白大千也是长吁短叹的不快乐。后背忽然一凉,他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扑,仿佛是被一股力量撞了一下。连忙回头向后瞧,后面除了椅背就是白墙,却又并无异常。

他坐正了身体,掏出手机想要听歌。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弥漫开了音乐声音,他闭上眼睛向后一靠,百无聊赖的跟着唱道:“找个好人就嫁了吧,虽然不是我心里话,纵然情到深处——”

一句歌没唱完,他瘫在沙发椅上的身体骤然一抽搐。四肢猛的僵直伸开了,他神情痛苦的张嘴想要呼喊,可是一口气噎在胸中,他在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激荡之中狠狠转身撞向墙壁,只听一声闷响,他四仰八叉的滑下了沙发椅。金丝眼镜滑落在地,他的视野由朦胧变成了黑暗。

赶在天黑之前,史丹凤带着两个弟弟回家了。这一趟购物经历堪称惊心动魄,因为史高飞在大街上发表了许多高论,没有一句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史丹凤作为他的姐姐,虽然已经丢脸丢习惯了,然而江口市毕竟不是火星镇,她在镇里可以破罐子破摔,在江口市繁华的大街上,却是不能不要点脸面。

她费了天大的力气,总算哄住了史高飞的一张嘴。可史高飞别有一种出其不意的捣乱本事,嘴老实了,改为动手,缠着无心又亲又抱,几乎引起了路人的围观。史丹凤撕撕扯扯的想要把无心从他怀里拽出来,正是努力之时,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从一旁经过,其中一人把嘴一撇:“我就看不惯这些腐女!”随即他的同伴表示异议:“不对,是三角恋,那个女的和那个男的抢那个男的。”

史丹凤除了硬着头皮装听不见之外,别无他法。而无心处在史家姐弟二人之间,因为感觉自己很抢手,所以十分得意,嬉皮笑脸的任由他们撕扯自己。

史丹凤一路讨价还价,一路丢人现眼。及至购物完毕之后,她感觉自己以后再也没脸进城了。乘坐一辆黑出租车回了城郊写字楼,她提着大小购物袋率先上了四楼。掏钥匙开了房门之后,她迎面正是见到了客厅中的白大千。

颇为意外的点头一笑,她开口说道:“白大师,吃了吗?小飞和无心买了晚饭,没吃的话正好一起吃。”

白大千背着双手站在客厅中央,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歪斜的金丝眼镜。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他低而迟缓的答道:“不了,我很累,要去休息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进了卧室。

史丹凤对他一贯的没兴趣,转而去照顾弟弟和无心。无心的新衣服并没有穿上身,导致他一路把身体冻成了冰凉。进屋之后他饭都不吃,直接脱了衣裤跳上床垫,钻进了从来不叠的乱被窝里。

史高飞开了电视,盘腿坐在床垫一角看动画片。史丹凤换了拖鞋,先是大声催促史高飞去吃晚饭,见史高飞不动,她转而走到无心面前蹲下了,想要把他驱赶起床。然而抓住被子一角一掀,她骤然看到了两条光溜溜的手臂和一双蜷缩起来的光腿赤脚。

“哟。”史丹凤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不好意思:“脱得这么干净呀?”

无心耸着肩膀抱着小腿,是小小的一团:“被窝里暖和。”

史丹凤拍了拍他的脑袋:“先吃饭,吃饱了再睡。”

无心不情愿的推开棉被,而史丹凤双手撑地站起了身,就感觉后脖颈过凉风,可见房内的暖气真是热度有限,不怪无心要往被窝里钻。

史丹凤意识不到骨神驾到,还打算再去劝史高飞吃饭。无心也不理睬骨神,起身弯腰去找裤子。而骨神不知去哪里逛了一天,如今兴致勃勃的看了看屋中三人,随即抬手一拍膝盖。

“啪”的一声,无心的三角裤衩应声而落,向下一直滑到了脚踝。史丹凤和史高飞若有所感的一起回了头。史丹凤愣怔怔的没看清,史高飞则是捂着心口大叫一声,仿佛受到了极大惊吓。及至叫过了,他吐出一口气,紧绷的面孔却是恢复了先前的松弛。

“看错了。”他拍着胸膛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他又受了伤,肠子流出来了。”

无心手忙脚乱的提起裤衩,又回头去怒视骨神。骨神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同时双掌合十又是一拍。无心只觉手中一松,裤衩已经再次滑落到了脚踝。

史丹凤终于是看了个清清楚楚——第一次见了活人的真家伙,她“腾”的红了脸。真家伙和她在图片影片里看到的还不大一样,粉嘟嘟的软垂着,随着他下蹲的动作一甩,比她印象中的器官要温柔得多。

心跳如鼓擂的转身出了门,她一边走一边说道:“还闹?再闹饭菜全凉了,没人给你们热。”

无心害了羞,恨不能去打骨神一顿。骨神笑够了,对他抬手一指地面:“去看看你们的老板吧,他的灵魂正在楼下男厕所里游荡。他很笨,飘都不会飘,但是哭得很响,简直吵死了。我保护了他一下午,保护得很烦啊!”

亲昵

无心听了骨神的小报告,脸上不动声色。史丹凤在客厅里连绵的呼唤,力逼着弟弟和弟弟刨出的儿子快来吃饭,声音温柔婉转,带着以柔克刚的劲儿,显然史高飞等人若是不及时的出来填饱肚皮,她便能柔情似水的一直催促唠叨到深夜。

史高飞把饭菜端进卧室里,心不在焉的边看电视边吃。无心穿上裤子,端着饭碗蹲到了他的身后。史丹凤站在一旁,食不甘味的大嚼。慌慌的把一顿晚饭对付过去了,她心乱如麻的回了屋。抖开棉被钻进被窝,她有滋有味的回忆起了无心的光屁股。怎么想怎么觉得有趣,并且认为自己当时毫无准备,以至于虽然看了两次,但还是没有彻底看清楚。

史丹凤回了房,史高飞也长在了电视机前。无心向骨神递了个眼神,然后走去敲响了白大千的房门。骨神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算是他的临时保镖。

房门一敲便开,白大千没有更衣,一身齐整的站在了门口。对着无心点头一笑,他没言语。

无心一言不发的一侧身,从他身边挤进了房内。白大千随手关了房门,然后回头问他:“有事?”

无心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转回了白大千面前。不是什么鬼魂都能操纵人身,一个活人的身和心乃是天配的一对,想要拆开了重组,总是比不得原装货。无心迎着白大千木然的眼神和僵硬的表情,感觉他身上虽然破绽不少,但毕竟灵魂和身体只磨合了一个下午,能够默契到这种程度,已经实属难得了。

骨神鬼在门外,只让一个金光灿烂的大脑袋穿墙而入,饶有兴味的窥视房内情形。无心瞥了他一眼,随即对着白大千瞪了眼睛:“我听说你去联系了那个姓丁的!怎么,你见利忘义,想要出卖我们了?”

白大千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在瞳孔之中有光芒流转:“我……不明白你的话。”

无心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两道眉毛一起拧着立起来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他妈的还敢对我装傻?白大千,你听清楚了,我给你一夜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还想活命,明天早上就把罐子交给我保管!否则别怪我翻了脸,找出罐子摔个鱼死网破!”

白大千任他揪着自己的衣领,直挺挺的毫不挣扎:“怎么?你真能控制它?”

无心对他咬牙切齿的狞笑:“能不能不是问题,问题是敢不敢!我敢,即便控制不了它,我也有办法消灭它!所以你死了心吧,我是不会允许把它卖掉的!”

松开白大千的衣领,无心又威胁似的指了指他的鼻尖,末了一甩手走了。出门回了自己的卧室,他把房门关了,对尾随而来的骨神吩咐道:“你下楼去,把白大千带上来。”

骨神很勤快的向下一沉,没入地面。同时史高飞回了头:“宝宝,你让爸爸干什么?”

无心走到他身边坐下了:“没什么,我刚才是在对一只鬼说话。”

史高飞安心的转向电视屏幕,不再问了。

片刻之后,骨神携着一团微弱黯淡的灵魂上了楼。灵魂影影绰绰是白大千的形象,骤然见了无心和史高飞,他做了个抬手抹泪的动作,抽抽搭搭的开口问道:“无心,我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然后他的影子在空中一飘,飘成了头上脚下的姿势。乌龟似的将四肢划动了一气,他没能把自己调转向上,只好倒栽葱的认了命,继续哼哼唧唧的哭诉:“没想到我这样命苦,辛辛苦苦的熬了大半生,刚刚赚到了一点小钱,就莫名其妙的丢了命。我死了,佳琪怎么办?汇丰老秃驴狼心狗肺铁面无情,还不送她当姑子去?呜呜呜,我可怜的丫头啊,再也没人疼没人爱了……”

骨神伸出援手,把白大千的脑袋顺时针拨向了上方。无心不等他说完,也低声开了口:“白叔叔,安静,你听我说,你现在只不过是灵魂出窍了而已,你的身体还活着,被一个陌生的鬼魂占据了。他现在可能正躺在你的被窝里睡觉呢!”

白大千抬袖子抹眼睛:“呜!气死我了。”

无心继续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被别的鬼吃掉,也决不能魂飞魄散。一旦魂魄散了,我也救不得你了。”

白大千放下手,抬起了一张模模糊糊的大脸:“什么是魂飞魄散?说老实话我现在感觉很困,只是内心太痛苦,所以睡不着觉。”

无心警告似的向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千万不要睡,如果你睡了,佳琪就没有爸爸了。现在你可以想一些最能让你愤怒怨恨的事情,怨气重的灵魂总是存在得比较长久。”

白大千很老实的点了头,又嘟嘟囔囔的含泪说道:“好,我这就开始想汇丰。”

骨神把白大千带回了楼下的公共卫生间里。史高飞关了电视睡觉了,无心却是一直睁着眼睛。隔壁卧室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可见一墙之隔的假白大千一定没闲着,大概正在翻箱倒柜的寻找那只陶罐。可惜房里空空荡荡,没有足够的箱柜供他研究。忽然听到“吱嘎”一声,是客厅里有房门开了。一串沉重的脚步声移向了卫生间和厨房,无心缩在被窝里,倒要看看这个假白大千能找出什么宝贝。然而等了不过片刻,厨房里忽然有了大动静,仿佛是有人撕裂了一张干脆的厚纸,“嗤啦”一下子,紧接着天花板的一角响起了一阵叽叽咕咕的怪叫,叫声单薄而又低沉,是个诡异的婴儿声音。

无心一掀被子起了身,忍着寒意迈开大步,打开房门溜了出去。一转身站到了厨房门口,他望着眼前情景,不禁发了呆。

他看到了怪婴。

怪婴突破了贴着五行八卦福的排风口,一个青白色的脑袋从墙壁中突兀的探了出来。腥红的大眼睛死盯着假白大千,它的小脸虽然没有表情,但是一腔怒火全从眼中喷射出来了。漆黑的口涎顺着嘴角滴滴答答的流下,它忽然一张嘴,露出了口中上下四枚锐利的尖牙。

假白大千站在厨房中央,显然也是愣住了,甚至没有留意到身后来了无心。于是在被怪婴发现自己之前,无心横着挪了一步,往暗处又躲了躲。可未等他站稳,假白大千忽然向后一仰,在厨房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而一道光芒一闪即逝,正是一只鬼魂冲出了他的躯壳。

无心暗暗算计着时间,倒要看看怪婴是何举动。怪婴的眼睛盯着鬼魂消失的方向一转,紧接着它向下钻出了排风口,大号爬虫一样飞快的蹿到了白大千身边。围着白大千的脑袋转了半圈,它扬起小手一拍对方的胸膛,同时张大了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婴儿特有的娇嫩啼哭。

无心本想趁机将它捕获,可没想到它和白大千越来越亲,最后竟是撅着屁股跪伏到了白大千的肚皮上。无心深知它的毒性——哪怕只是它的尖牙碰破了白大千一点油皮,白大千的躯壳便能立刻硬成一具僵尸。

螃蟹似的慢慢移动到了厨房门口,无心忽然不知道怎样对待怪婴才好了。而怪婴本来还在拍打白大千,忽然抬头见了无心,它当即走兽一样向后撤了一步,随即猛的向上一跃贴了墙壁,蚰蜒一样瞬间钻回了排风口。

无心下了楼,在男厕所里找到了怨气冲天的白大千。骨神飘在小便池上方,正在盘着腿似睡非睡。白大千坐在小便池里,独角戏似的讲述白大万如何卑鄙的勾引佳琪她妈。忽见无心来了,他抬头说道:“无心,我现在很生气,也感觉自己很有力量。明天我打算去趟金光寺,好好的吓一吓汇丰老秃驴!”

无心对他招了招手:“别想美事了,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人能看到你。你的身体刚被我抢回来了,现在你赶紧跟我回去,希望你还能活过来。”

白大千一听,立刻不骂了,兴奋的抬头恳求骨神:“大神,求您帮忙带我走一程,我陷在小便池里出不来了。”

白大千上了四楼,被骨神摁进了躺在地上的身体之中。灵魂渐渐和躯壳重合为一体,末了地上的白大千眨了眨眼睛,一挺身坐了起来。

抬手捂着后脑勺,他开始感觉身体疼痛虚弱,仿佛大病初愈一般。摘下胸前衣襟上的一缕灰尘,他发现自己身上气味古怪,又咸又腥。

“妈的。”他嘀嘀咕咕的骂道:“好臭啊,莫非我下午是被一条带鱼附体了?”

无心略一犹豫,没有说出怪婴曾在他身上爬了好几个来回。

白大千拧了一把热毛巾给自己擦了擦身,然后自作主张的溜进了史高飞的卧室。在床垫上靠边躺了,他把无心一直挤到了史高飞的怀里。史高飞朦朦胧胧的抬起手,劈头盖脸的摸了无心一把,摸完之后确定了这的确是自己的儿子,便闭了眼睛又睡了。

如此过了一夜,翌日清晨,史丹凤起了床,照例是下楼去买早餐。白大千额外向她提供了住处,她额外付出一点劳动,也属正常,况且在史高飞身边,她向来是偷不到懒的。

从写字楼到早餐摊子,一段路让她走得浮想联翩——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无心光着屁股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那条命根子甩过来又甩过去,甩得她眼花缭乱。忽然对方的脸孔变了模样,从无心变成了前些天光临过的丁丁先生。

史丹凤拎着一口袋油饼,在寒风之中走得面红耳赤。真没想到自己会一下子梦到两个光屁股男人,可惜两个脑袋配了一个身体。她想丁丁实在是长得帅,和自己年纪也差不多,不知道结婚了没有,当然,他结不结婚都和自己没关系,自己也只是想想而已。

及至上楼进了门,她眼里有了无心,思绪随之换了内容:“有意思,真和人是一模一样。不知道他懂不懂得恋爱,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女孩子肯接受他。”

思及至此,她忽然生出了一股醋意:“我弟弟把他刨出来的,我弟弟把他养到这么大,凭什么最后要把他给别人?谁要也不给!”

然后她横了无心一眼,想他身上的一丝一缕都是自己亲手买的,心中便有了几分霸王般的得意。仿佛为了彰显主权一般,她故意把正在吃油饼的无心叫到自己面前,抬手给他理了理身上衣服,又想没话找话的训他两句,表明自己是说一不二的老大姐。哪知未等她开口,无心忽然微微俯身,很认真的和她贴了贴脸。

史丹凤登时被他雏鸟一般的举动打动了,一颗心融化成水,软得提不起放不下。真说不清无心是男孩还是男人,似乎男孩的成分占了上风,而且还是个小男孩,无依又无靠,乖得不得了。

史丹凤摸了摸无心的脑袋,嘴里无话可说,心里却是恨不能咬他一口,像新妈妈咬婴儿的小手小脚一样,轻轻的咬一口,让他疼一下,笑一下。

无心察觉到了史丹凤的爱意,心中立刻得寸进尺的有了想法。

白大千的身心受了重创,一整天都是怏怏的没精神,然而让他独自留在卧室休养,他又死活不肯,非要投身于人海中才有安全感。写字楼里是没有人海的,所以他裹着一件旧羽绒服,垂头丧气的还是坐进了办公室内。

在办公室内坐了不久,前台的电话座机响了。史丹凤接了电话一听,对方竟然是丁丁先生。把电话转到办公室内,白大千抄起手边的电话话筒,无精打采的“喂”了一声。

丁丁的态度堪称有礼,恢复了起初的翩翩风度:“白大师,我想,我们还是有必要再谈一谈上次的交易。”

白大千的精神瞬间紧张了,肉体却是依旧松懈:“哦……”

丁丁很好听的笑了:“昨天我们小小的试探了白大师一次,起初见白大师完全不设防,还以为您是浪得虚名。没想到一夜过后您安然无恙,才知道您是真有本事,竟然已经驯服了罐子里的小东西。白大师,坦白的讲一句,我们很佩服您。”

白大千感觉自己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要眩晕:“嘤……”

丁丁又道:“对于白大师您,我想再谈交易就不恭敬了。我们不谈交易,改谈合作如何?毕竟那个东西凝结了我们的心血,如果任由它逃了,终归是一笔大损失。实不相瞒,我们本来是想把它带走的,但是既然一时半会不能成行,那么我索性对白大师实话实说。这个东西,制出来就是为了用的,我们既然忙着要它,自然也是有急用。如果白大师这回肯配合我们的行动,我们不但愿意付您一笔酬金,而且还可以把它留在您的身边,只要在我们需要用它的时候,您能出手相助便可以了。”

白大千满头满脸的出冷汗:“嗯……怎么相助?”

丁丁答道:“这个……恐怕要劳您的大驾,和我们一起出趟远门。”

白大千有气无力的答道:“我不要钱,也不出门。那个东西你爱抓就来抓,抓走最好。再见。”

把电话一挂,白大千趴在了桌子上,哼哼的呻吟:“丹凤,你打电话给帝豪皇宫食府,定个晚上的包间。我现在虚得很,一点力气都没有,得吃顿大餐补充一□力才行。”

史丹凤绕过屏风,好奇的看了看他,见他真是面无人色,便给他沏了杯热茶。白大千常年穷困潦倒,许久没有得到过女性的关怀。如今小口呷着热茶,他赖唧唧的说道:“丹凤呀,来,坐到我身边,反正外面也没事情,我们正好谈谈心。你来公司也有一个多月了,生活工作都习惯吗?毕竟是一个女人离家在外,身边除了弟弟之外也没有别的亲人,会不会偶尔感觉空虚寂寞冷?”

史丹凤没有坐,站着答道:“习惯,挺好的,也不冷。白大师你先养一养神,我去给饭店打电话定包间。”

然后她绕过屏风,急急的溜走了。一边溜一边想我弟弟也是公司的老板,难道你还真想拿我当女秘书消遣?

一个电话打完,史高飞和无心从外面进来了。楼中保安队长养的大狼狗夜里死于非命,乍一看没有伤,仔细一找才从狗脖子上找到了小小的伤口。去围观的人不少,踩着满地狗血欣赏保安队长嚎啕。大狼狗直直的伸着四条腿,据说是一身的血全淌光了。观众们一边看,一边称赞白大师的护身符真灵。因为戴了护身符的保安队长安然无恙,没戴护身符的队长之狗则是死了。

一个下午的工夫,白大千又卖出了无数护身符。四人晚上出门肥吃海喝了一顿,夜里醉醺醺的回了家。白大千依然不肯独处,非要挤到史高飞的床垫上睡觉。史高飞有子万事足,并不管他。只是史高飞和白大千虽然睡得酣然,但无心被他们夹在中间,别说翻身,甚至连动都都不得。身上压着史高飞的胳膊腿儿,面孔贴着白大千的后背,他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之中睁大眼睛,无论如何睡不着。脑筋一个圈接一个圈的转着,末了他忽然起了贼心,小心翼翼的起身下床,推门进了客厅。

轻轻的敲响了史丹凤的房门,他压低声音唤道:“姐,是我,无心。”

史丹凤的房内亮着灯,一阵轻微响动过后,房门开了,史丹凤穿着睡衣伸出脑袋:“干什么?”

无心还是一身短打扮,抱着肩膀小声说道:“姐,白叔叔和爸睡一张床了,没给我留地方。你带我睡吧,好不好?”

史丹凤一听,立时红了脸:“你怎么不上白大师屋里睡?”

无心冻得皮肤蜡白,仿佛快要打哆嗦:“他屋里不干净。”

史丹凤刚要说出一个“不”字,哪知无心动作极快,竟然在自己开口之前摇头摆尾的向内一钻,直接钻进了房内。蹦蹦跳跳的跑到床边跪坐下去,他很自来熟的掀开被子躺下了。

史丹凤回头看着他,虽然知道他不算个人,可还是感觉不大对劲。迟迟疑疑的把门关了,她转念又想:“反正我是单身,没人管得着我,我怕什么?”

走回床垫边蹲□,她也上了床。倚着一个竖起来的大枕头靠墙坐了,她拿起方才翻到一半的杂志继续读。眼睛盯着书页,神经末梢却是伸展向了四面八方。两条腿直直的靠边放了,她生怕自己会不慎碰到无心。一直没想过给无心买睡衣,以至于无心现在光溜溜的,夜里离了被窝就要害冷。

心不在焉的翻了一页,她又意识到了新的一点:其实她很少单独的和无心共处一室,几乎少到了没有。试试探探的扭了头,她发现无心侧身对着自己,脑袋已经快要拱到自己的腰间。

“你好好睡。”她拍了无心的头:“别往我这边挤。”

无心仰了脸看她:“姐,你怎么不睡?”

话音落下,他在被窝里换了个姿势,动作之际,小腿蹭过了史丹凤的脚趾头。史丹凤一惊,差一点就要抬腿躲闪,然而强忍着没有躲,因为自己心里明白,那不值一躲。

她的心还没跳匀,无心又出了声:“姐,别看了,睡觉吧。”

史丹凤放下了杂志,目光沉重而迟钝的又扫了他一眼,扫得结结实实,把无心的小白脸子和大黑眼睛全印在了眼里心里。再扫一眼,鼻梁和嘴唇也记住了,直鼻梁,红嘴唇,皮肤嫩得阴森森,是个好看的家伙。

史丹凤收起杂志,关了电灯,摆好枕头往被窝里一沉:“睡觉。”

然后她大着胆子推了无心一把:“往那边去,咱俩一人一个枕头,谁也不许挤谁。”

无心果然乖乖的躺到“那边”去了,可是过了不过片刻,他磨磨蹭蹭的翻了身,又凑回到了史丹凤身边。

史丹凤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微微侧身去看他。窗外正好邻着路灯,史丹凤借着灯光,能够隐约看清无心的脸。无心很专注的凝视着她,一双眼睛睁得奇大。看了良久,他缓缓垂下眼皮,同时从被窝里抬起了一只手。手是雪白的,干干净净,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深思熟虑似的慢慢下落,一直落到了史丹凤的胸脯上。手掌贴着一层睡衣,无心又抬了眼睛望向史丹凤,目光非常懵懂,非常无辜,同时又是非常的欢喜。

垂眼再次看了自己的手,无心的手指轻轻合拢了一下,额头也向前触碰到了史丹凤的面颊。脑袋微微摇晃着,他用最小的力气去顶去蹭:“姐……”

史丹凤在度过了最初的惊愕之后,胸腔里燃起了一团火。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手,她下意识的来了一句:“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妈。”

无心欠了身,把脸贴上了史丹凤的胸脯。胸脯波涛起伏,柔软芬芳,让他联想起了一切温暖香甜的所在。贴了一下,随即抬头,他依旧是大睁了眼睛望着史丹凤,仿佛两个人中,受惊的是他。

于是史丹凤又问了一句:“知道什么是妈妈吗?”

无心摇了头。

他把史丹凤摇得立刻不忍心了。短暂的对视过后,史丹凤把他拉扯了上来:“好好睡,别乱动。”

无心贴着史丹凤躺好了,一只手依然抓在对方胸前。史丹凤犹犹豫豫的扯开了他的手,然而扯开之后她刚一松手,那只手就又回来了。

拉锯战似的撵了又来,来了再撵,最后史丹凤抓起无心的手,当真是在那手掌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这一口疼得无心出了声。及至她松了口,那只手鬼鬼祟祟的,又奔着目标去了。

史丹凤不撵了,无心遂了心愿,也不动了。

翌日清晨,史丹凤照例早早醒了。睁眼向旁一看,她发现无心搂着自己的腰,还在大睡。

屏声静气的挣开了对方的束缚,史丹凤回想昨夜情形,感觉还是不对劲——不该收留无心的,不管他本质上是个什么,至少看起来是个男人。然而坐起身低头又看了看无心,她含羞带愧之余,又藏了一点小小的窃喜。还是那句老话:不管他本质上是个什么,至少看起来是个男人。自己老大不小的,无论如何,喜欢男人总不能算错。

她轻手轻脚的抱着衣服去了卫生间,关了房门悉数穿好。洗漱过后下了楼,她照例是去买早餐。等到她带着肉馅饼回来了,正赶上史高飞在卧室里发出了一声怒吼:“啊!好恶心哪!!”

随即房门“咣”的一声开了,史高飞光着膀子穿着裤衩,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卧室:“宝宝!宝宝!”

史丹凤的房门也开了,无心揉着眼睛走进客厅:“爸,怎么了?”

史高飞先是一把抱住了他,紧接着转身指向了站在门口的白大千:“我、我、我以为他是你,居然搂着他睡了一夜!早上我还亲了他的鼻尖!”

白大千的金丝眼镜歪挂在耳朵上,用手背把高鼻子擦了个东扭西歪:“我不嫌你就不错了,你还敢嫌我!你说,我怎么恶心了?”

史高飞气得问道:“你为什么冒充我儿子,还到我的房里睡觉?”

不等白大千回答,他转身又问无心:“宝宝,你夜里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白大千把你赶走了?”

无心张了张嘴:“我……你们两个都挤我,所以我就到姐姐房里睡了。”

此言一出,白大千立刻瞠目结舌。而史高飞怒不可遏的抬手指点着白大千:“姓白的,你凭什么把我儿子挤到我姐房里睡?你自己怎么不去呢?”

白大千听了他的奇思妙语,越发张大了嘴。而史高飞还要叫骂,冷不防史丹凤卷起一本旧杂志,“唰”的抽上了他的后脖颈:“放你的疯屁!”

史高飞捂着后脖颈,还和史丹凤嘴硬:“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说白大千坏不坏?你不打他你打我?”然后他转向白大千,坚持把话骂完:“以后不许你再到我房里睡觉!要睡找我姐去,我姐一个人睡一张床,我们两个人睡一张床。你放着宽敞地方不去,非得挤我们,真是又愚蠢又讨人厌!”

史丹凤对于他是身经百战了,此刻用杂志卷指着他的鼻尖,她横眉怒目的质问:“还说?还说?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信不信我打电话让爸来抓你回家?”

史高飞很不忿的闭了嘴,又抬手指了指白大千,是个意犹未尽的样子。

相约

白大千死了一回,自觉长了许多见识。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他信口开河,开始讲述自己灵魂出窍之时所见的众鬼。史丹凤拿着一份娱乐小报,坐在一旁半听不听半信不信。无心端着一碗方便面,不早不晚的给自己加餐。唯有史高飞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把白大千的讲述搅成了一团乱麻。最后白大千急了,对着史高飞怒道:“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明白?我见的是鬼,不是外星人,和霸天虎更是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史高飞听到这里,触动心事,当即转向无心一拍大腿:“哎呀宝宝,爸爸很久没有给你买过香芋派了。”

无心从方便面碗里抬起了头:“爸,姐中午给我买了栗子饼。”

史高飞又转向了史丹凤:“又是要过期的便宜货吧?”

史丹凤恨不能活活掐死他:“又不是给你买的,怕有毒你别吃!”

白大千冷眼旁观,很希望史丹凤能够大发淫威,把史高飞揍一顿。然而史丹凤富有理智,不到忍无可忍的时候,绝不会轻易对弟弟动手。把一份小报卷成了卷,史丹凤无可奈何的去看无心。无心终日大嚼垃圾食品,尤其是把方便面当成美食,不但吃了面,而且还喝汤。要是再有地沟油炸出的油炸肉串佐餐,就更合他的心意了。史丹凤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体质,所以时常暗暗担心,怕他会被垃圾食品毒死。

无心哧溜哧溜的吃面,呼噜呼噜的喝汤,导致满办公室都是方便面的气味。天气太冷,不宜开窗,白大千只好走去开了公司大门,又皱着鼻子回头说道:“无心,别吃了。不是我说,你有点儿影响公司形象。”

史高飞攥起了一对大拳头,在动武之前特地问了一句:“你是说我儿子长得丑吗?”

白大千立刻摇头:“不是不是,我是说方便面味儿太大,熏得我坐不住。”

史高飞听闻此言,通情达理的松了拳头。

白大千拿了一张脸盆大的硬纸板,满屋里扇动空气,想要让方便面的气味快速流出办公室。史丹凤打开一本旧杂志,也张牙舞爪的帮忙。两人最后移到门口,将武器合力向外一挥。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旧杂志和硬纸板重叠出击,正好拍到了一位来客的脸上。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一起放下了手。来客高高大大的站在门口,脸上笑容不变,却是丁丁先生。

几日不见,丁丁剪短了头发,穿着带有裘皮衣领的短大衣,胸前挂着一排牛角扣,不但相貌英俊依旧,而且还比先前增添了几分青春气息。史丹凤见了他,不禁心中暗赞:“太帅了。”

白大千也承认丁丁的帅,问题是对他来讲帅不值钱,他看自己也十分帅。带着一点敌意堵在门口,他开口打了个招呼:“丁先生。”

丁丁满面春风的向房内一伸手:“白大师,我可以进去和你谈吗?”

白大千犹犹豫豫的侧身让出了通道。而史丹凤先人一步的绕过屏风,没收了无心的方便面。史高飞起身踮脚,目光越过屏风往外看:“哟,鸭子又来了!”

趁着丁丁不留意,史丹凤把史高飞和无心全带到了外间前台,又低声呵斥弟弟闭嘴。丁丁对着无心点头一笑,然后随着白大千进了后方办公室。史高飞占据了前台的椅子,兴致勃勃的对史丹凤说道:“鸭子今天还扮嫩呢,是不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儿老,怕白大千不要他?”

史丹凤听了个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

史高飞理直气壮的告诉他:“白大千说了,鸭子和人好,都是为了钱。你看他来了又来,肯定是知道白大千发财了。”

史丹凤抽出一张面巾纸,给无心擦了擦嘴上的油,然后说道:“无心,你带着他出去逛逛。再由着他胡说八道的话,客户能被他得罪光了。”

无心很听话的起了身,带着史高飞出门下楼。在路边摊里吃了几串烤鱿鱼之后,他们回了公司,发现丁丁还在和白大千扯皮。董来覆去的劝白大师和自己合作,白大师口干舌燥的拼命推脱。小小的写字间里,丁丁富有磁性的低沉声音回荡不已,充分显示出了他的男性魅力,听得史丹凤如痴如醉,可惜内容略显空洞乏味,因为白大千始终是不动摇。

无心听出了白大千没有还手之力,于是脱了外面的厚衣服,径自走进了里间的写字间:“丁先生,你们没有诚意。”

丁丁一看又是他来了,登时有些头痛:“我们没有诚意?何以见得?”

无心站到了白大千身边:“我和我师父已经全在你面前了。可是你们呢?你们的人躲在幕后,只派了你一位说客露面。你说你们有诚意,我们会相信吗?”

丁丁一听他说话就要生气:“怎么?在你们眼中,我只是一位说客?”

白大千迟疑着没有回应,无心则是很痛快的点了点头:“对,在我们的眼中,你只是一位说客,和我师父讨价还价,你不够资格。”

丁丁一跃而起,一脸要吃人的怒容:“我也是有身份的,我——我阿爸——你们真是看低了我!”

无心把手插到裤兜里,向他一探身,笑微微的又问:“你是哪里的人呀?”

丁丁的下巴在裘皮领子的包围之中向前一抬:“哼!我是哪里的人不关你事!”随即他低头望向了白大千:“白大师,恕我直言,你的徒弟很讨人厌,你应该尽早把他逐出师门!”

白大千扶了扶金丝眼镜:“我感觉他还可以,也不是特别讨厌。”

丁丁对着白大千说得嗓子都哑了,结果不但徒劳无功,还被白大千的徒弟狗眼看人低、侮辱了一通。抬手系好领口的圆盘大纽扣,他用裘皮领子保护住自己的脖子,紧接着愤然转身,炮弹似的直接轰向了玻璃门,一边走一边又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好,你们等我阿爸亲自出面吧!”

白大千最近卖护身符也挺挣钱,又被鬼魂和怪婴吓破了胆子,所以对丁丁提出的合作毫无兴趣。史丹凤坐在前台,则是偷偷的去问史高飞:“无心到底是和谁学的说话?我看他说话说得比你好。”

史高飞答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实我也很厉害的,只是一直生活在地球人的家庭里,被你们拖累了。”

史丹凤转向前方,心想自己得把这么个弟弟照顾到死,真是上辈子做大孽了。

白大千穿衣戴帽,拿着一副皮手套出了门,要趁着天早进城去看望佳琪。他这个女儿倒是放在哪里都不会招灾惹祸,然而毕竟是脑筋太慢,让他永远不能彻底放心。

傍晚时分,他披着一身的雪花回来了。将一只十字绣钱包扔给史高飞,他不大高兴的说道:“喏,佳琪给你绣的。”

钱包上面绣着几片绿叶和两只花狗。史高飞看了看,也不道句辛苦,直接将一沓子脏兮兮的零钱塞进了钱包。白大千看在眼中,气得要死,恨不能把钱包再要回来。

与此同时,无心正在厨房里给史丹凤帮工。史丹凤买了一些又丑又小的黄瓜,想要切成丝做凉拌菜。无心站在一旁,碍手碍脚的帮她拿东递西。史丹凤切着切着忽然停了菜刀,挑出一片黄瓜喂给了无心。

无心吃了黄瓜,然后张嘴还要。史丹凤切了一小块黄瓜头塞进他的嘴里:“不给了,再给你就不够做菜的了。”

及至把凉拌菜做好了,史丹凤走到电饭锅前打开了锅盖。在骤然腾起的热蒸汽中,她正要回身去拿饭碗,不料把身一转,她正和无心打了个照面。

“姐……”厨房关着门,电灯被蒸汽熏得朦胧了,无心也像是站在了云里雾里。很忸怩的望了史丹凤一眼,他垂下眼帘小声说道:“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