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无心法师》》 · 尼罗 · 2026-07-26
胜伊没见过赛维对哪个男人特别关怀过,如今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但是脑筋转了一圈,他又感觉不可能。虽然他们姐弟俩是互相的低看,但是他想赛维再怎么没人要,也不至于爱上一个穷困潦倒的和尚兼神棍。
无心只是微笑,心中有些迟疑。要说走,当然容易,至多是浪费了两个月的房租罢了;可是真去北方吗?真去北方大概也不错,上次到北京天津还是在十年前,后来一路向南,想再回去,然而炮火连天,就难了。
外面的大世界渐渐苏醒,楼下的大街上开始有吃食担子络绎经过。赛维喝过橘子水后,打算去收拾行装北上。不料她刚刚扶墙起身,就听房门被人咚咚敲响了。
一天来一趟的女仆是有钥匙的,当然不必敲门。赛维和胜伊又对视一眼,随即走去开了房门。原来敲门人是大厦里的杂役,送来了一封刚刚到达的加急快信。赛维接信关门,一边低头看信封一边转过了身,走过几步之后,忽然停了。
苍白着一张脸抬起头,她目光散乱的小声说道:“奇怪。”
胜伊仰脸看她:“怎么了?谁来的信?”
赛维站在原地,手有点抖:“是……是娘。”
胜伊一听,也愣了。原来马家二姨太的学问十分有限,大字认不了一箩筐,连唱本都看不明白,一辈子没有正经提过笔,一百年和人通一次信,向来是劳驾账房里的老先生代笔。所以姑且不提信中内容,单说写信行为的本身,便已是罕见之极。再看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肯定不是老先生的作品,倒像是二姨太的亲笔——马家姐弟也曾偶然见过母亲的账本,上面一笔一笔记着的乱账,就和信封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拙劣得可笑。
赛维撕了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笺展开来,就见上面笔画漆黑,不是用毛笔写的,也不是用钢笔写的。用指尖蹭了一下,蹭出一抹子黑色,竟然是画眉用的眉笔。二姨太没有写过亲笔信,生平第一次写,里面全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白话。姐弟二人凑上去一起读了一遍,末了面面相觑的抬起了头,互相大眼瞪小眼。
二姨太在信里做了两桩抱怨,一是大少爷和老爷吵得很凶,险些又动了枪;二是她最近闹了奇异的心病,夜里一闭眼就是噩梦连连。请了个明白人解了解梦,结果都是很不好的兆头。最后她做了嘱咐,让一对儿女先不要急着回家,因为自己的心脏总是怦怦乱跳,想要静养,可是家里太不安静,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去上海和儿女一起过秋天呢。
三件事情,让二姨太写了个颠三倒四;末尾她又强调了一句:“不要回家,钱不够用,娘贴补给你们。”
拿着信坐回地板,马家姐弟全都心神不定的傻了眼——第一,二姨太居然亲自给他们写信;第二,二姨太居然会闹睡眠问题;第三,二姨太居然没有催促他们回家;第四,二姨太居然主动要给他们钱。
末了,是胜伊先开了口:“大哥又回家了?”
赛维看了看信,信上落款连个日期都没有写,只能从信封邮戳上推测发信日期:“大概是在爸爸出国前回去的。”
胜伊咬牙骂道:“死瘸子,到了哪里都是鸡犬不宁!”
赛维立刻伸手拍了他一下,似乎是怪他当着无心口无遮拦。及至把胜伊拍哑巴了,她想了想,反倒忍不住作了解释:“我们的大哥,腿脚有些不方便。爸爸年轻的时候脾气暴躁,有天喝醉了发酒疯,开枪打伤了他。”
无心了然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赛维又道:“我们娘……身体素来都是很康健的。”
此言非虚,二姨太基本可以算作心宽体胖,人生的唯一事业是取悦马老爷,至高成就则是一举产下了一对活泼泼的龙凤胎。生下一双儿女之后,她自觉地位有了保障,绝不会受到驱逐和冷遇了,便放心大胆的开始发福,终日唯一的运动就是打麻将牌。横竖马老爷也无意再临幸她了,她索性玩完了吃,吃完了睡,由于胖,所以张着嘴打着酣,一旦入睡,雷打不动。儿女和私房钱是她的护身符,她很不赞成两个孩子一起远行,若是她说话算话而一双儿女又肯听话,她定然要把赛维和胜伊关在家里。两个孩子关不住,手里的体己可是关得住的。二姨太很是有点小积蓄,永远不动,因为在大家庭里没有安全感,一旦马老爷完了,马家散了,她还可以买所小房,继续过她胖太太的好日子。
胜伊拿过信笺又读一遍,读过之后低声咕哝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怎么像转了性似的?”
赛维立刻瞪了他:“别胡说八道!难道娘是早知道自己要走吗?娘是担心我们——”
胜伊止住了她后半句话:“我说的转性,是指娘亲笔给我们写信。你看信里的话,都是家里确实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可瞒人的嘛!再说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连天津她都感觉是远在天涯海角,她会无端的来上海?她舍得她的小房小院小牌桌?”
赛维眨巴眨巴眼睛,听了胜伊的话,她不知怎的,脊梁骨忽然要冒凉气。小鬼神秘不可知,很可怕;信上疑点众多,也透出了一点恐怖的意味。扭头再去看胜伊手中的信笺,雪白纸上,笔画黑到刺目。二姨太虽然是个半文盲,可是精通化妆,总不应该用一支眉笔写信。除非……
赛维看了无心一眼,见他静静的坐在一旁,像一尊磐石,心里就安定了一点,仿佛他是自己姐弟的保护神。把玻璃杯里余下的一点橘子水喝了,她垂下脑袋思索良久,最后抬头说道:“胜伊,娘是不是心里有话,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写。于是……”
胜伊鼓着两只肿眼泡看她:“什么?”
赛维垂下眼帘,慢慢的答道:“是不是娘有了什么异常的感觉,但是她又没有证据,所以只能在信上写出当时发生的实事?她不让我们回去,是不是因为发现家里要出什么事情?她偷偷的给我们写信,是不是因为有人盯着她,不许她写?眉笔很软的,写过几个字,笔头就磨平了,非得再削尖了才能用。娘就算一时找不到好笔,随便用支描花样子的铅笔头也比它强。娘又不傻,为什么非要磨损眉笔写信?”
胜伊缓缓的点头:“姐,你比我想得周全。”
赛维和胜伊本来打算清早就出发的,可是接了信后,越想越是糊涂,便耽搁在了房内。至于无心,因为并没有受到驱逐,所以厚着脸皮守在姐弟二人身边,晒着太阳听人说话。及至吃过了午饭,胜伊认为单是胡思乱想也没有用,于是打起精神,还是想要去买火车票回家。然而未等他们出发,邮差又送来了今天的第二封信。
信上字迹丑陋,依旧是二姨太的亲笔。赛维撕开封口取出信笺,发现信笺上就只有三个黑字:别回家!
79大家族
二姨太是很明确的不让两个孩子回家,可是两个孩子即便及时接到了两封信,又怎能当真依言不回家奔丧?马家从来就不是个祥和的大家庭,于是赛维坐在沙发上思索良久,最后抬头对胜伊说道:“家是一定要回的,否则别说对不起娘,就从礼数上看,也不像话。不过娘虽然不管事,但是脑子一直不糊涂,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写信阻止我们回家。家里兴许是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事故,我们出来了几个月,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当然也就一无所知。总而言之,回家之后我们找个借口,全住到娘的院里,一旦有了什么变化,两个人总强过一个人。”胜伊的思想素来没有赛维细致,不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仿佛有所感应似的,一听就点了头。
赛维又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无心,嘴唇欲言又止的动了一下。说老实话,她此刻有点心惊肉跳,胜伊也不是个有主意的,她很需要一位帮手。可是和无心也不过刚认识了一天一夜而已,以交情论,似乎还不该和对方太亲近。她犹犹豫豫的看着无心,胜伊有所知觉,也把目光移向了他。姐弟二人全都是微微的驼着背蹙着眉,一脸可怜相的注视着他。无心迎着二人的目光,同时迟疑着说道:“如果二位用得上我,尽管开口就是。”随即他又笑了一下:“反正我是个无牵无挂的闲人。”此言一出,马家姐弟一起松了口气。他们是没人可以指望依靠的,如今突然多了个伴,也好。
此刻并不是交通繁忙的季节,不到傍晚,三个人已经进了火车包厢。包厢是大包厢,上下共有四张床。三张床用来睡人,一张床用来放行李。无心只有一个帆布旅行袋,轻飘飘的不算分量。马甲姐弟却是各有一只硕大沉重的皮箱。赛维和胜伊换了素净衣裳,并肩坐在小床上,仰头看着无心爬上爬下安放行李。无心的动作很利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纯粹只是在干活。等到把行李全安置好了,他又拎起暖壶,走去车厢尽头打热水。
入夜之后,三个人各就各位的躺好了,无心睡在胜伊上方的空床上。胸前微微的有点凉,是贴身藏着一张纸符,符里封着小健。虽然他说话不大中听,但小健还是不想离开他。宁愿随着他到处走。包厢里很安静,三个人都是无声无息。赛维侧身躺着,偷眼去看斜上方的无心。无心平平地仰卧在床上,胸膛一起一伏。赛维看惯了胜伊,如今见无心比胜伊处处都大一号,就很感好奇;丧母之痛渐渐淡化了,反正马家就没有过母慈子孝的情况,他们和二姨太已经算是亲密,但是平日母亲不管儿女不听,感情也是深的有限。
“凭着他的穷法,可真是不成。”赛维随着火车的颠簸,一板一眼的思考:“除非学习五姑姑脱离家庭。不过五姑姑养了十年的五姑父,最后五姑父还不是攀上富贵人家跑了?听说五姑姑现在活得很凄惨,所以我还不能学她。”夜色深重,她双目炯炯的不能闭眼,念头一会儿一变:“能不能托人给他找个小职位呢?五姑父是彻底的浪荡子弟,他和五姑父还不一样。五姑父在家横草不拈竖草不动,他比五姑父勤劳多了。”随着火车的颠簸和前进,她想得越来越远:“他竟然穷到了穿破袜子的地步。等到了北京,我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买一身新衣新鞋。”
赛维浮想联翩,忘了时间。对面的胜伊和衣而卧,却是早就睡了。胜伊连着受了几日几夜的精神折磨,如今上方多了一位私人保镖,让他很有安全感,睡得格外踏实。无心静静的闭着眼睛,不睡装睡。他知道赛维在偷看自己,不过并不动心,不是因为赛维不好,赛维作为一个干干净净顺顺溜溜的大姑娘,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没有可能和他配成一对。他享受不到做人的好处,却又处处受着人的规矩。对于赛维的窥视,他只有斩截利落的四个字:高攀不起。
旅途通畅,无心和马家姐弟躲在包厢里,似乎也没有做出几场讨论,便进了北京地界。下了火车坐上洋车,他们一路走大街穿小巷,最后钻进了一条大胡同里。马家虽然人多事多,但不是“诗书传家久”的家族,马老爷的父亲在晚年发了家,家业传给马老爷,经过几十年的经营,越发充实扩大。及至日本人来了,马老爷见风使舵,依旧立于不败之地。否则凭着当今世道的艰难,一般的汉奸都未必有资本供着儿女们吃喝玩乐。马家的孩子们也知道父亲有着大汉奸的名声,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没人敢向马老爷提出异议。唯一敢和马老爷对战的是大少爷,但是大少爷常年住在天津,纵算父子双方斗志昂扬,可是掐架的机会也难找。
赛维带着胜伊领头走,路上还是一派平静。哪知刚一进家门,脸上就显出了哭相。把行李全交给门房里的仆人,他们先对无心使了个眼色,然后嚎啕一声,一路哭天抢地的往后院跑。无心进了院门,正在瞻仰迎面一座洋楼,冷不防听了他们大爆炸似的哭声,几乎吓了一跳。随着二人一路向前小跑,他经过了几重大门,几丛花木,最后进了一处很精致的小院落里。赛维和胜伊一边哭一边四面八方的乱看,口中“娘啊娘啊”的乱叫。一个老妈子从房里迎出来,是二姨太使唤惯了的人,如今见姐弟二人回来了,就垂着泪请他们进房。
赛维和胜伊对母亲的屋子当然是最熟悉,此刻又是怀着心思,所以虽是抽抽搭搭,两只眼睛却不闲着。可是未等他们进入里间卧室,外面忽然有个丫头叫道:“二小姐三少爷,大少爷来了。”赛维对胜伊一挑眉毛,然后独自转身走了出去。无心还没来得及进房,如今站在门口,就见院角的月亮门外青袍一闪,转出了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赛维眼泛泪光,倚着门框哭道:“大哥,娘现在停在了哪里?到底是生了什么急病?”马家大少爷拄着一根黑漆手杖,站稳之后喟叹一声,仿佛对妹妹弟弟也没什么亲爱之情,只言简意赅的答道:“医生做了检查,说是心肌梗死。”
然后他把眼珠转向了赛维身边的无心。无心和他打了个照面,发现大少爷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拔,身姿也算潇洒,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鼻尖略略有点鹰钩,给他添了几分阴鸷颜色。抛去年龄不论,单看面貌的话,他显然是比赛维和胜伊都更能漂亮。“这位是——”大少爷开了口,话说半截就不说了,只对着无心微微一点头。赛维抢着答道:“他是胜伊在上海结识的好朋友,这一路我们什么都做不成了,全靠他来照顾我们。”话音落下,胜伊也哭天抹泪的走了出来,鼻音浓重的唤了一声“大哥”,然后呜呜的又开始哭。大少爷似乎是生出了一点同情心,唉声叹气的走上前来,对着无心又一点头,然后伸手说道:“多谢关照,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无心和他握了握手,低声答道:“我从小在寺庙里长大,法名是无心二字。”大少爷答道:“哦……无心师父目前还是出家人的身份吗?”无心微一摇头,笑而不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大少爷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又不好追问,于是自我介绍道:“敝姓马,马英豪。”无心依旧是笑,笑得带了一点傻气。马英豪松了手,让赛维和胜伊去前面楼内的灵堂中去看二姨太,语气温和,不带情绪。又说:“妈一直守在灵堂里。”
所谓“妈”者,乃是马老爷前些年娶进门的正房太太。正房太太比姨太太们还年轻,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当初如果不是娘家败落,也不会嫁给马老爷做填房。家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她生的,可是按照规矩,都得喊她一声妈。马老爷对她不冷不热,她自己活得也是不冷不热。赛维和胜伊哭丧着脸,要跟马英豪走了,两人临走前回头看了无心一眼,然后又支使老妈子给无心倒茶。无心不动声色的进了房。等到老妈子奉茶完毕退出去了,他从怀里摸出纸符。扯住纸符一撕两半,他对着虚空中淡淡的影子轻声说道:“去,跟上他们!”小健亲昵的在他颈间绕了一圈,然后一闪而逝。
不过半晌的工夫,小健回来了,是一团寒冷的光,就附在他的肩膀上。他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喝,同时听到小健在自己耳边嘻嘻笑道:“屋子里面好多人,大姐姐和大哥哥换了白袍子,哭得像狗叫一样。床上的胖婆婆好丑喔,头发里面还有根钉。”
80灵堂
无心坐在房内,一杯接一杯的喝茶。到了傍晚时分,房门一开,披麻戴孝的胜伊踉跄着走了进来。无心见状,随手拿起一只茶杯,倒了一杯热茶直送到他手里。而他捧着热茶一屁股坐下来,先是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然后哑着嗓子说道:“累死我了。”未等他话音落下,赛维也东倒西歪的回来了,无心一看桌面,发现两只茶杯都被占用,再看赛维,赛维嘴唇干枯泛白,显然比胜伊更需要茶。
无心素来善待女人超过男人,此刻略一思忖,又见胜伊捧着茶杯无意要喝,便轻轻巧巧的一伸手,从他手中夺了茶杯送向赛维:“节哀顺变,坐下歇歇吧。”赛维一来很看得上无心,二来并不嫌弃胜伊,所以不假思索的就接了茶杯。靠着桌沿站稳了,她低下头,尖着嘴巴一边吹热气一边啜饮。而胜伊诧异的抬头望向无心:“不是给我的吗?怎么还带往回抢的?”然后他又转向了赛维:“姐,你不要领他的情。”赛维充耳不闻,扯着乌鸦似的嗓门让老妈子预备晚饭。
马宅有个大厨房,总供合家的饮食,从早到晚不断火。老妈子见二小姐三少爷是要留在二姨太的院里了,以为他们是有缅怀之意,心里倒是很乐意。而赛维和胜伊在进中学之后就平分了一处大院子,院中也有两个小丫头负责杂务。此刻小丫头们就和老妈子合力,用大食盒从厨房运了饭菜回来。胜伊还记着一杯茶的仇,在饭桌上瞄着无心:“你到底还是不是和尚了?又向我姐献殷勤,又吃肉!”
说完这话,他后脖颈上凉了一下。他一激灵,当即扭头打出一个大喷嚏,险些把饭粒呛进气管。无心连忙伸手为他拍了拍后背,又对着他的上方轻声说道:“别闹。”小健蹲在胜伊的头顶上,很不忿的分争道:“他挤兑你呢!”无心笑了:“闹着玩,不算挤兑。你自己玩去,离他远点。阴阳相克,当心伤了他也害了你。”然后他好脾气的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听我的话。”
小健喜欢他,总预备着向他献媚,不料他永远不领情,气得一阵风似的就冲进了墙壁里。而赛维咬着筷子尖,直着眼睛去看无心,同时含糊问道:“你在和谁说话?”无心答道:“小淘气鬼,已经走了。”胜伊放下碗筷,当即抱着肩膀缩成一团,扬着脑袋四处乱看。而赛维心中一动,随即又问:“无心师父,你既然能够看见小鬼,可见人的确是有灵魂的。我们的娘……”
未等她把话说完,无心直接摇了头:“屋子里很干净,我没有看到令堂。”胜伊拉着椅子,挪到了无心身边坐住。而赛维又道:“屋子里没有,去灵堂看一看呢?”无心点了点头:“好。”胜伊开了口:“可是姐,什么时候去看呀?”赛维答道:“一会儿就去!我们自己的娘,我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谁管得着?哪个敢嚼舌头,我一巴掌拍死他!”胜伊把自己的碗筷也挪到面前了,又对无心说道:“我姐不是吹牛。原来在女校排球队里,她有个外号,叫做奔雷手,一巴掌能拍死一条哈巴狗。”赛维继续装没听见。弟弟的言谈举止全都不得人心,专挑她的老底来揭。无心笑了笑,也不好把话接下去。
三个人吃饱喝足,赛维和胜伊虽然下午在灵堂里百般做作,累了个死去活来,但是年纪轻,吃点喝点便恢复了元气。赛维嫌无心穿戴寒碜,带他去了一趟胜伊的房间。胜伊是位爱美的青年,新衣无数,可惜都不合无心的尺寸,只有一条带有背带的帆布工人裤,是胜伊图新鲜置办的,宽大无匹,可以装进两个胜伊,或者一个半无心。赛维让他穿,他就穿,虽然从来没穿过。
他在房内换衣服,房外的胜伊悄声说道:“姐,他好像很听我们的话。我们把他留下来吧!”赛维故意反问:“留他干什么?”胜伊答道:“让他陪着我们、保护我们啊!反正他一无所有,我们养活着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赛维一听他是要把无心当狗养,登时心里生了气,想要找出辛辣词语教训教训他,可是“浪蹄子”三字还未出口,前面房门一开,无心笑模笑样的走出来了。结实粗糙的工人裤穿在他身上,倒是很有一点款式,上身背带下面是胜伊的旧衬衫,衬衫的肩膀有点窄,所以领口的纽扣就没有系,露出一小块干干净净的白皮肤。
赛维看着他,没有说话,大脑则变成了一台转疯了的留声机。先想“他比我白”,再想“怎样才能让爸爸给他找个差事”,接着想“或许做生意也不错”,最后想“结婚之后一定要离开北京,否则会被他们嘲笑”。及至胜伊一胳膊肘杵上她的肋骨,她已经想到了如何贴钱成家。找个流浪汉似的丈夫,当然不是光彩事情,所以免不了还要和家里人进行战斗。正在措辞骂人之时,她忽然听到了胜伊的声音:“姐,你发什么呆呢?走不走哇?”赛维意犹未尽的终止了幻想,其实根本没有要和无心结婚的打算,不过不知怎的,她时常会失控似的对着无心浮想联翩。
马宅房屋众多,灵堂就设在了宅子前部的一座空楼里。二姨太毕竟是个姨太太,虽然有了一点年纪,还有一对儿女可以撑腰,但姨太太一辈子都是姨太太,一对儿女也还是未长大的吃货,故而丧事不会如何隆重。按照规矩,三天入殓,所以二姨太已经进了棺材,不过因为亲生儿女还未见最后一面,所以棺盖倾斜着留了缝隙,是等赛维和胜伊回来再看亲娘一眼。而阴阳先生择定时辰,明早就要正式合棺了。
赛维和胜伊离了灵堂,还能若无其事的说笑两句;如今回了来,心中悚然,哀痛的情绪就又占了上风。马家不和睦,又是夜晚,只有一名老仆昏昏欲睡的守着。赛维和胜伊把他打发走了,然后茫茫然的站成了一排。无心围着棺材缓缓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棺头的缝隙前。赛维和胜伊看了他的行动,知道必有缘故;而无心把衬衫袖子挽到肘际,双手扶住棺材两角,俯身把双眼凑上了缝隙。
棺材内当然是一片漆黑,漆黑之中,躺着个艳妆华服、面目狰狞的二姨太。二姨太的眼睛没有闭紧,可是黑眼珠已然翻了上去,所以上下鲜红的眼睑之间,赫然露出了一线惨白。即便是横死的人,死相也不该如此怪异。无心想了一想,随即直起腰转向了姐弟二人:“你们见过令堂了没有?”赛维和胜伊并肩站立,一起点头,赛维又低声说道:“就看了一眼……没敢多看。”无心知道他们虽然顽劣惫懒,但毕竟还是年少。对着他们又笑一下,他轻声说道:“有我在,不要怕。”
然后他垂下眼帘,将右手慢慢伸进了缝隙之中。他的手掌很薄,手臂像白蛇一样蜿蜒而入。指尖划过了二姨太的头发,他微微蹙起眉头,轻声唤道:“小健!”小健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你又用得上我了?”无心说道:“我怎么找不到?”眼睛消失了,他的指尖有了知觉。随着一抹凉意慢慢移动,最后他在二姨太头顶心中停了指尖。厚重油腻的头发下面,有了一点若隐若现的小小尖端。他低声说道:“小健,胡说八道,哪里有钉子?”指甲钳住了坚硬尖端,他咬牙切齿的向外抽拔:“分明是一根针!”小健正要反驳,然而却是忽然向后一缩:“有人来了!”
无心猛然收回了手,一弯腰拎起了供桌下的小油壶。同时灵堂门口黑影一闪,马英豪毫无预兆的出现了。赛维和胜伊全吓了一跳,可是吓归吓,并不失措。两人训练有素的转向门口,一起悻悻的唤道:“大哥。”马英豪换了一身黑袍,衣裳黑,头发眉眼也黑。拄着手杖慢慢走了进来,他平淡的说道:“在为二姨娘守灵?”赛维点了点头,仿佛一身的骨骼要散架子:“大哥,往后我们就成没娘的孩子了。”
马英豪停在棺尾,移动眼珠扫视了灵堂环境,口中答道:“你和老三都很有孝心,如果二姨娘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无心:“师父也来了?”无心简短的答道:“我是没事做的闲人,正好可以陪伴他们。”话音落下,他转身背对了马英豪,提起小油壶,往长明灯里添油。而赛维保持着悻悻的状态,半死不活的问道:“大哥怎么也来了?娘的丧事全依靠你张罗,已经够累得慌了,夜里还不好好休息?”马英豪答道:“我怕仆人偷懒,既然你们都在,我也就放心了。”
话说到此,他转身作势要走,可是在临走之前,却又说道:“有没有手电筒?”赛维和胜伊对视一眼,随即答道:“没有手电筒,有灯笼。”马英豪一点头,转而注视了无心:“师父既然是个闲人,可否提着灯笼送我一程?”无心方才一直提着小油壶,此刻放下油壶,他答道:“当然可以。”然后他点了一只沉重的白灯笼,绕过棺材走向了马英豪。马英豪不再看他,拄着手杖径自向外走去。
目送着无心的背影出了灵堂,胜伊低低的嘀咕道:“你看大哥阴阳怪气的死样子!”赛维没言语,因为发现无心站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油迹,分明是用灯油浇出了潦草的字。走近了弯腰仔细一看,她轻轻念出了声:“发内有针。”然后伸脚抹乱了字迹,她莫名其妙的对胜伊又重复了一遍:“发内有针?发?头发?谁的头发?”胜伊立刻望向了棺材缝隙:“姐,刚才他不是伸手在摸娘的头?”
赛维知道胜伊胆子小,所以直接挽起袖子,壮了胆子把手往棺材里伸。哪知未等伸到深处,就在二姨太的头顶上摸到了一根突出半寸的钢针。咬牙捏住针尾,赛维运足力量猛然一拔,长针立时被她彻底抽离。可是还未等她把针取出看清,棺材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腐臭气味从缝隙中弥散开来,她清楚感觉到母亲的脑袋向下一沉,是彻底脱力放松的表现。
与此同时,无心已经护送马英豪穿过了两重院子。马英豪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盘问无心的来历。步速慢,语速也慢,一切都是慢条斯理。无心挑着灯笼,问一答一,内容还是老一套。眼看快到大少爷的院里了,远方忽然隐隐起了嘈杂混乱的人声。无心和马英豪一起觅声望去,却见灵堂方向红光冲天,竟是失了火的光景!
81疑团
马宅是座老宅子,灵堂所在的小楼,已经有超过二十年的历史,因为陈旧,所以早就空置不用,只是因为楼下有个宽敞的大厅,所以如今才打扫布置了,专为停放二姨太。大火是从楼上烧起来的,火苗顺着电线窜,眨眼的工夫就蔓延到了楼下,把灵堂围成了火海。大半夜的,万籁俱寂,除了赛维和胜伊再没别人;赛维和胜伊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但是也不具备抢救棺材的力量。撩着孝袍子逃出小楼,他们站稳之后一回头,就见楼门已经被大火封死了。
两人都傻了眼,其中赛维算是一位运动家,虽然心中恐慌,但是两条细腿还能支撑身体;胜伊则是成了一束瑟瑟发抖的麻杆,撑着一身孝袍子单是发抖。而赶在惊动仆人之前,无心已经像阵风似的,越过两道灌木以及一大片草坪,抄近路跑回来了。他虽然回了来,但也无济于事,只能是给姐弟二人一点精神上的安慰。胜伊本来是依靠着赛维的,如今见了无心,当场倒戈,用一只汗湿的凉手紧紧扯住了他的裤子背带,又低声唤道:“姐,姐,你也过来。”
赛维和胜伊一起站到了无心身边,与此同时,仆人也呼号着来了。人来了还没有用,因为消防队救火会迟迟不到。火场乱成人场,马英豪方才被无心抛在了半路,如今带着几个随从也到了。赛维不等他问,直接跑上前去哭道:“大哥,怎么办?怎么办?娘抢不出来了!”马英豪显然也是头大如斗。安抚似的拍了拍二妹的肩膀,他手舞足蹈的开始做指挥。而赛维趁乱退下,带着胜伊和无心悄悄撤退了。
他们回到了二姨太的小院,未等进门,迎面却是来了一队莺莺燕燕。走进了一瞧,原来是几个俏皮小丫头簇拥着一位苗苗条条的小姐。小姐穿得素净,看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瓜子脸,丹凤眼,倒是有几分妩媚的风采。对着赛维一蹙眉头,她开口说道:“二姐三哥,怎么了?我听说你们又遭遇了不幸?”赛维轻轻一叹:“是呀是呀,我好不幸呀,刚刚没了娘,灵堂里又走了水。哪像四妹无忧无虑,多么幸福。”四小姐顿了一下,面不改色的又道:“看了二姐三哥的不幸,我做妹妹的又怎么幸福的起来呢?”
赛维挑着小脖子,细着嗓子“唉”了一声:“四妹你可别乱讲。你肯陪着我们不幸,我们没有意见,可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万一真连累了五姨娘可怎么办?做人子女的,孝字当头,可不能有口无心的胡说哟!”她说完了,后方的胜伊又轻飘飘的加了一句:“四妹不怕的,四妹年纪还小,童言无忌嘛!”赛维立刻接道:“哟,四妹,看你三哥多偏向你。”然后她转身向院内走去,胜伊迈步跟上,头也不回的又留了一句:“四妹,天黑三哥就不留你进屋坐了。要看大火可得快点去,等到水龙架好了,仔细喷湿了你的衣裳。”
马四小姐本是为了看笑话出门的,不料话只说了两句,反倒被一对龙凤胎狠狠挤兑了一场。咬牙咽下一口恶气,她就觉眼前一黑,仿佛有个影子追在胜伊身后似的。未等看清,胜伊已走远了。黑影是无心,他悄无声息的跟着胜伊进了房。院门关上了,房门也关上了。赛维不忙着脱孝袍子,而是先对无心伸出了一只紧握的拳头:“你瞧。”拳头一松,一枚铁针落到了无心手中。铁针能有巴掌长,带着一层晦暗的锈色,一端尖锐,另一端浑圆。无心捏着铁针迎了电灯看,没有看出眉目。忽然嗅到了小健的气息,他开口问道:“今天怎么很自觉,直接就躲了起来?”
小健远远的悬在窗帘后方:“我怕你的针。”无心怔了一下:“你怕它?为什么?”小健答道:“不知道,反正就是怕。”赛维和胜伊听不见小健的话,但对他的自言自语也是习以为常,并不惊讶。等他沉默了,赛维说道:“无心,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把针拔下来的时候,我听到棺材里有人叹气……就是娘的声音。”胜伊随即也开了口:“只有一声,我们想看又不敢看。结果后来就着火了……”无心思索了片刻,末了却是问道:“灵堂里的火,是怎么来的?”赛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怎么来的,我们不知道。照理来讲,不该失火;不过电线老化也是有的……不好说啊!”
无心又问:“如果我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你们想一想,目的会是什么?”赛维想得多,一时无话可答;胜伊的头脑相对简单,倒是立刻有了答案:“烧死我们?”赛维立刻摇了头:“不对不对,凭着我们的身手,怎么可能等着火来烧?灵堂又不关大门,难道放火的人不知道我们会逃?再说了,本来也不该我们去守灵,我们不是临时决定去的吗?”无心轻声又问:“你们能逃,谁不能逃?”
赛维望向无心,声音也轻成了耳语:“都能逃……只有娘不能逃。”胜伊出了一身冷汗,慢慢脱了孝袍子:“娘已经过世了,难道还能被人再杀一遍不成?”无心继续问道:“如果对方是要把令堂化为灰烬,化灰的目的又是什么?”胜伊不敢想了,一步一步挪到无心身边,拖了椅子坐下。赛维也开始去解孝袍子:“人成了灰……我们就看不到她了。”
无心对她一晃铁针。赛维恍然大悟:“火烧起来,天下大乱,也不会有人发现娘的头里插着针了!”胜伊轻声说道:“明早就要盖棺呢,盖了棺不也是一样的不会有人发现?”赛维把孝袍子堆在一把空椅子上,露出里面带着花边的青色衬衫:“倒也是。”无心盯着手里的铁针:“盖了棺,遗体还在;烧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然后他向前微微探头,一双大黑眼睛透了亮光:“你们知不知道借尸还魂?”赛维和胜伊一起打了个冷战:“知——不知道。”
无心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人死之后,灵魂不散,就成了鬼。若是鬼的力量足够大,可以附回到尸体上,操纵控制尸体,能活动,能说话,乍一看好像活人。”然后他把针一竖:“如果只是为了掩盖它,不用放火,派个人偷偷把它取出来就行。”赛维难以置信的瞪了他:“你是说我们的娘……变成了鬼?”无心继续摇头:“变成鬼倒好办了,起码不会伤害你们。”然后他又是一亮铁针:“也许,有人对令堂施用了邪术!”房内静了一瞬,随即胜伊福至心灵,效仿无心进行了思考:“姐,你说如果我们二房倒了霉,谁最高兴?”
问完之后,他抬手轻轻一拍嘴唇,感觉自己是说了废话。马家除了乱七八糟的成员不算,真正儿女只有五人。将来分家产,也是五个人,少了哪一个都能省一份金钱。二房人多,两个孩子,如果全军覆没,余下三人自然都有好处。但是父亲身体如今还很硬朗,若说对方是为了家产下毒手,未免太早了一点。
赛维冷笑一声:“哼,都有嫌疑!老大不用提了,根本就是和家里有仇;老四不用提了,恨不能吃了我们;老五虽然年纪小,可是八姨娘比猴子还精,仗着有一张好脸子,可没少欺负娘。”话到此处,她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拳头捶上桌面:“远的先不要提,只说眼前——一会儿可怎么睡?”胜伊立刻答道:“我和无心一起睡。”赛维是个大姑娘,自然知道自己不能和他们挤做一床。略略思忖了一下,她摆出大姐的派头,不由分说的做了安排:“我去睡娘的卧室,你们不许走,就睡到卧室外面去。”胜伊茫茫然的看她:“姐,外面没床。”赛维立起眉毛:“不是有张罗汉床,还有个小沙发吗?将就着吧!”
胜伊基本不是赛维的对手。卧室的确连着一间小小的屋子,是二姨太吸鸦片烟的场所。他在罗汉床上铺了被褥,也不洗漱,脱了鞋就往床上滚。无心没有思考出下文,索性也挤上去了。赛维进了卧室,心想一墙之隔躺着两个大男人,总算是够安全。要来热水擦了把脸,她坐在梳妆台前梳了梳头发,心想明早必定还是不得安宁,此刻得歇且歇,娘没有了,胜伊又不是个硬气的青年,自己再不振作,还不让人生吞活剥了?
思及至此,她也不打算脱衣。抬手关了房内电灯,她半睁着眼睛预备上床。然而就在转身坐到床沿的一瞬间,她忽然一愣,感觉自己是瞥到了什么。慢慢扭头望向梳妆镜子,她看到镜中游移着一团微弱的光。浑身肌肉骤然一紧,她猛的站起了身,下意识的攥了拳头,对着镜中光芒先啐一口,随即恶声恶气的叫道:“什么东西?少来作怪!我可不怕你!”
82窥视
赛维惊恐无措,因为听人讲老故事,都说鬼怕恶人,于是退无可退,索性站在地上开始叫骂。卧室内外只有一墙之隔,她一出声,外间立刻就有了知觉。她是不防备胜伊的,房门虚掩了,并没有锁。所以未等她话音落下,房门被人“咚”的一声撞了开,正是无心和胜伊一起冲了进来。胜伊身上还缠着一条毛毯,两只脚一路乱绊,刚一进门就摔了个狗吃屎。无心穿着衬衫裤衩,打着赤脚挡在了赛维面前。张开双臂做了个护卫的姿态,他向前定睛一看,随即却是松了一口气。
一步一步走到梳妆台前,他对着玻璃镜子弯下了腰。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铁针,他用针尖轻轻去刺镜中的光团。针尖触到冷硬平滑的镜面,当然不能够深入,然而光团宛如自有生命一般,竟然随着他的一戳,闪闪烁烁的熄灭了。若有所思的捏着针直起腰,无心回头对着赛维和胜伊一笑:“没事了。”赛维在叫骂了一句之后,就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才透了气:“怎么会有光?”
无心笑着摇了摇头:“不用细想,一缕残魂而已,自保都不能够,自然也不会害人。至于它是怎么来的,我还要再想一想。不过一般人是看不到它的,一旦见到了,说明你们阳气不足,不是个健康走运的时候。从今往后,万事都要小心为好。”胜伊抱着毛毯,凑到了赛维身边:“姐,我不出去睡了。咱们三个谁也别走,一起混到天亮吧!”
二姨太的床,算是一张双人床。赛维和胜伊东倒西歪的蜷缩着躺下了,无心坐在一旁充当守夜人。独自坐在夜色之中,他聚精会神的玩弄着手里的铁针。方才镜中的一缕魂,不知道是不是二姨太的,总之是受了铁针的吸引,此刻还幽幽的附在针上,在无心眼中,是一抹挺好看的光。小健从门缝里挤进了一个血淋淋的小脑袋,因为怕针,所以不敢靠近,只怔怔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人,就索然无味的飘走了。
无心对着一根针思索良久,最后心里隐隐的有了点数。转头再去看身边的一对姐弟,他发现姐弟两个都已经入睡了。窗外的月光洒在床上,深浅光影勾勒了二人的相貌——平平的眉毛,内双的眼皮,很干净秀气的单薄脸儿,因为瘦,所以看着仿佛是还没长开,有一点青黄不接的幼稚相。经过几日的交往,无心知道他们两个绝不幼稚,小小青年的躯壳里驻扎着泼辣少心没肺灵魂;若谈情操和志向,他们或许没有;若谈小心眼和小手段,他们都算人才一流。一样米养百样人,他们姐弟也算其中一类。不过无心寂寞极了,能够和他们两位厮混一阵,已经感觉十分荣幸和快乐。
天还没亮,赛维就先醒了。醒了之后坐起身,她朦胧着一双睡眼去看无心:“你一直没睡?”无心扭头看她:“还早呢,接着睡吧!”赛维摇摇头,伸腿下床,摸索着去穿拖鞋:“不睡了,不知道今天还要出什么幺蛾子。原来有娘的时候,虽然娘还不如我们机灵,但总像是有主心骨;现在娘没了,爹又不在家,我们不提防是不行的。”
她正色说过了一篇话,然后就出门去叫丫头送热水。一番洗漱过后,三个人都干净了,胜伊又让老妈子预备早餐。早餐是西洋式的蛋糕、牛奶、咖啡。赛维和胜伊显然是对于饮食兴趣不大,一双大鸟似的相对而坐,浅啄几口就算饱了。胜伊见无心能吃能喝,忽然起了一点玩心,把自己的蛋糕碟子推向了他:“喏,我只吃了一口,你要不要?”赛维对无心生出了一点回护的心思,此刻见胜伊一脸笑嘻嘻的贱相,就开口斥道:“你少欺负人,谁要吃你的剩蛋糕?”
无心微微一笑,倒是脾气很好:“没关系,如果你们不爱吃,就都留给我。”赛维没言语,自顾自的想:“胜伊什么都好,就是狗眼看人低。将来我若真是和他结了婚,恐怕胜伊都要笑我。没人要的浪蹄子,竟敢笑我,混账,欠揍!”她想着想着就攥了拳头,正想找碴和胜伊火拼一场,不料外间忽然起了问候声音。扭头向窗外一看,却是马太太来了。马太太穿着一身灰哔叽袍子,生得头发乌黑,面孔圆润,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几乎还带着一点姑娘的青春气。总而言之,算是一位美丽的少妇。
无心不等人吩咐,拿起碟子里的蛋糕就走,一直撤退到了卧室里去。而马太太被小丫头引进房内,对二人苦笑着一点头:“我那屋子,离前头太远,早上才听说夜里走了水。你们爸爸不在家,我又是个没主意的,就苦了你们两个孩子了。往后你们算是大人了,要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了困难,就直接找我去。”
说完这话,她带着一点愁容,惨淡而又端庄的起身离开。赛维领着头,一直把她送出院门;结果转身刚一回屋,就听胜伊对着无心嚼舌头:“我们这位妈,和老大……”赛维听他口无遮拦,肆意宣扬家丑,立刻喝止。然而停顿了一秒钟后,她心痒难耐,做了进一步的解释:“所以你看她虽然不老不丑,但是爸爸早就不理她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怎么样?大哥搬去了天津住,对她也淡了。”胜伊点了点头:“对,死瘸子没良心的。”然后对着赛维一挤眼:“她也真是憋疯了,瘸子都要。”
然后一对姐弟嘻嘻而笑,虽然还没结婚,可是因为早熟,所以咂摸着马太太的烦恼,感觉格外有意思。胜伊一边笑,一边端起咖啡杯,翘着兰花指捏着小勺子,像个居心叵测的小娘们儿似的搅了搅咖啡,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不等外人催请,姐弟两人穿上孝袍子,在微明的天光中赶去火场废墟。无心独自留在房中,把门窗都关掩好了,然后继续对着手中的铁针发呆。
铁针上的残魂已经散了,可见它虽然带有一点力量,但是力量不强。人的头骨最硬,把它插进二姨太的头顶心里,必定不会容易。据说二姨太是在清早起床后自称不适,一口气没上来,就此去了西天;经过了医生的验尸,也认定的确是她的心脏出了问题。如果其中没有谎言的成分,铁针就必定是死后才插进去的。马家是个各顾各的大家族,真想对二姨太的尸体动手脚,想必并不会很难。
无心越想越是清楚,末了把针贴身藏好了,他起身开始在卧室内四处走动。赛维和胜伊不知为何,是特别的信任他。二姨太的梳妆台下一排小抽屉,全没上锁。他拉开一只一看,就见里面乱糟糟的放着绢花头饰,珠子链子。东西不算多么贵重,但也都是值钱的,他连着拉开几只,心想还是再等一等吧,否则私自翻检,有做贼的嫌疑。
关了抽屉直起身,他发现梳妆台的镜子前还摆着一只半旧的化妆品盒子,盒子里面盛放了许多杂物。他随手掀开盒盖,就见里面扔着几管口红,一只粉扑,和几根七长八短的眉笔。眉笔都是高级货,笔芯又软又黑。其中有两根最醒目,因为全被削成了小手指长,并且削得乱七八糟,绝不会是丫头的作品,怕是二姨太亲自削的,而且削的时候,并不是心平气和。
无心饶有兴味的审视着眉笔,看过眉笔之后,发现镜子下方的缝隙里并不干净,凝结着白色的粉渍、黑色的笔芯碎屑、红色的胭脂末子。而一道黑迹划过宽宽的镜框,显然也是眉笔所留。无心伸手摸了一下,蹭得手指一道黑。仆人虽然工作马虎,可是每天都会进来四处抹拭一番,可见黑迹很新,也许是二姨太太在临死前留下的——人一死,照例的洒扫自然会中断,上下全为了二姨太忙做一团,还有谁能想到继续清洁房屋?
黑迹画在了镜子右侧,于是无心下意识的向右望了一眼。右边是靠墙的大床,并无异常。无心走去坐到床边,心想二姨太也真是要人命,连句明白话都不给儿女留。然后他抬头面对了前方的玻璃窗,却是吓了一跳。玻璃窗前左右垂了窗帘,窗帘中间露出缝隙,缝隙之后,赫然贴着一只眼睛。
一挺身站起来,他上前几步,双手扯着窗帘用力一分。窗外的面孔露了全貌——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西装革履的打扮着,若从相貌论,平头正脸,眉目倒是类似赛维姐弟。老气横秋的瞪了无心片刻,他忽然扭头就跑。而无心一转身出了卧室,找到了老妈子问道:“刚来的小孩子是谁?”老妈子也带有马家风格,背后从来不说人的好话:“是五少爷,小鬼似的不声不响,他要是不跑,我都不知道他来了。不怪老爷不疼他,好好的少爷家,干什么成天贼头贼脑的?”
无心点头,又回房去了。据他所知,二姨太平日除了打小牌攒体己之外,就是在自己的小院里高卧享福,把自己养的富富态态,以至于马老爷很善待她,看她是个敦厚有福的人。二姨太死前行动异常,应该也疯不到远处去。卧室里面是很值得搜查的,但是他不能单独行动,要等姐弟两个回来了再计议。他定下主意,不再停留,出门绕到房后,找了个犄角旮旯坐下了。天光大亮,小健不知躲去了哪里,他竖着耳朵,总感觉五少爷不会无故窥视。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他听见了四小姐的声音:“哟,张妈,瞧见俊杰了吗?”俊杰大概就是五少爷的名字,因为老妈子立刻答道:“五少爷刚来跑了一圈,早就走啦。”四小姐又道:“前头乱得很,我进去坐着歇歇。听说三哥带了个朋友回来,新鲜,三哥去了一趟上海,还学会交际了!张妈,屋里有生人吗?有的话,我就不进去了。”老妈子当即作了回答:“四小姐请进吧,不用看。三少爷的朋友刚出去了。”
四小姐无端的在房内坐了半个多小时,末了告辞离去。无心一直没敢露面。他虽是个孤独漂泊的人,但是大家庭里的斗争,他是明白的。大概在二姨太死亡之前,暗潮就已经开始有了汹涌的趋势,如今既然他和赛维姐弟有缘相识,他就要保护他们两个不受伤害。
83.秘密
胜伊下午先回了来,脸上花里胡哨的带着黑灰。他们凌晨赶去灵堂之时,二姨太已经被人挑拣进了一只大铁盘子里,零零碎碎的,一共能有大小十几块焦黑的骨头。马英豪彻夜未眠,英俊的面孔看起来有点垮塌,拄着手杖站在废墟上,他半闭着眼睛摇摇晃晃。
兴许是同性相斥的缘故,塞维特别看不上四小姐,胜伊也是见了大少爷就烦。赛维还去敷衍做作,他索性呆着面孔傻站。新棺材运来了,照理说今天是出殡的日子,遗骨被装进棺材里,马家也无所谓孝悌门风,大少爷做主,该出殡,还是出殡。
胜伊的悲痛已经被城里城外的奔波疲惫抵消了。擦了把脸换了套西装,他把臂上的黑纱整理好了,然后也不理人,只在卧室外间的罗汉床上一坐。坐着坐着,他迟缓的撩了无心一眼,心里倒像是有所依靠似的,略微安定了一点。无心还是工人裤白衬衫的打扮,静静的站在一旁,并不肯出言搅扰他。
片刻之后,赛维也回来了,形象之狼狈,类似方才的胜伊。她走去浴室对自己痛加涤荡,一小时后才复又出现。把湿漉漉的短发掖到耳后,她热孝在身,不好化妆,可是完全不修饰的话,她气色不好,又是一张薄薄的黄脸。从理智上讲,她一点儿也没有和无心谈恋爱的打算,可同时很希望对方倾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犹犹豫豫的往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她自觉着颇为清秀白净了,才算满意。
无心见他们二人到齐了,便低声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两人且听且点头,松弛了的神经重新恢复了紧绷。吃过一餐晚饭之后,房内电灯通亮,三个人既不休息,也不行动,而是围坐在罗汉床上打扑克。偶尔有老妈子小丫头出入往来,他们也毫不介意。扑克打到十一二点,赛维又让人端来了夜宵。三人吃饱喝足之后,才作势是要各自休息了。
他们不睡,仆人也不能睡;熬到午夜,全困得东倒西歪。好容易得了休息,登时就各归各房作鸟兽散。而赛维拉了窗帘锁了房门,又把电灯一关。窗外空中高悬着一轮银白色的大月亮,月光透过窗帘,倒是照得房内影影绰绰。
胜伊先动了手,在墙角一处玻璃橱前蹲下了,小心翼翼的拉出下层抽屉。赛维则是赤脚上了床,从头到尾细细的摸索褥子底下。
胜伊的嘴没有赛维伶俐,干起细致活,却是一双巧手。搜查过玻璃橱后,他转而蹲在了梳妆台前,无声无息的把小抽屉整个拉出来放在了地上。翻着翻着,他忽然轻声开了口:“娘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赛维登时抬头看他:“怎么?”
胜伊举起一只金灿灿的小蝴蝶:“夹头发的小夹子,和绢花混在了一起。”
无心低头去看,就见地上一排三只小抽屉,里面全是乱糟糟的花红柳绿,毫无秩序可言。而赛维则是恍然大悟,低声对无心解释道:“小夹子是镀金的,应该和珠子放在一起。”
原来二姨太有个特点,就是很爱自作主张的为物品分类,分了类,就要各归各类。一类的东西邋里邋遢混在一起,看不出整洁,但是她就感觉顺眼舒服。
胜伊继续翻检,赛维继续满床爬,无心又望向了梳妆镜框上的黑迹。伸手摸了摸镜子后,他没摸出什么,于是下意识的又向右侧望去。胜伊和赛维忙着,也无暇去注意他。
良久过后,赛维把被褥都快捏熟了。一无所获的跪坐着,她叹了口气,刚要说话,不料床下忽然传出“笃”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胜伊也停了动作。随即床下又起了低低的敲击声音,和敲击一起响起来的,是无心的声音:“床板下面,有东西!”
赛维连忙跳下了床,蹲在地上一掀曳地的床单,很惊讶的发现无心不知何时钻了进去,此刻正长条条的躺在黑暗中。
床是铁架子床,铺着木头床板,床板上又放了弹簧垫子。无心从床板与铁架之间的缝隙中,抽出了一张折好的白纸。
顶着头上一缕灰尘爬出来,他把白纸对着姐弟一晃。而赛维手快,一把夺过了展开,胜伊伸头一瞧,紧接着却是一愣:“什么东西?”
赛维把纸递给了无心,无心看过,也是莫名其妙——纸片本身只有巴掌大,上面寥寥几笔,依稀画出了一座小山,山上有个亭子,亭子中央又画了个很重的圈。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无心看了又看,实在是摸不清头脑。赛维也嘀咕道:“画的是哪里呢?”
胜伊答道:“反正娘多少年没出过城了,如果真是写实画,也不会远。”
赛维夺过纸片又看了看,然后对着面前二人竖起一根手指,见神见鬼的轻声说道:“我知道了!的确不远,我们走到画上的地方,也要不了几十分钟。”
不等二人发问,她诡谲一笑,又一抖手中的纸片:“它不就是我们家的后花园吗?”
马宅的后花园,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和马宅一样,都是马老爷之父的成绩。赛维和胜伊对于祖父,印象都不深刻,只知道祖父白手起家,很是厉害。后花园的面积,抵得上一个小公园,里面风景全是人工堆砌,倒也有山有水,有花有林。此刻虽然入了秋,但园内景致还是颇有看头;只是马家人都看惯了,看不出美来,甚至会懒得去。
赛维和胜伊再迷茫,也看出问题了。三人挤到床上,开始嘁嘁喳喳的谈话。赛维说道:“肯定是娘画的,看看,用的还是眉笔。”
胜伊思忖着说道:“是不是娘出了什么事,提前想要逃,没逃成?她不许我们回家,是不是因为家里不太平?”
赛维垂下了头:“我们家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内战罢了。”她把纸片往床上一放:“除非是亭子出了问题,我们家要闹分裂,内战变成外战。”
胜伊冷笑一声:“瘸子不是已经分裂出去了吗?”
赛维答道:“你当五姨娘八姨娘是老实的?别看老四老五年纪小,也都诡着呢!爸爸是个火药桶的脾气,我都懒得瞧他,五姨娘八姨娘能和他真有感情?”
姐弟两个把家中上下批判了一场,批判过后,毫无结论。无心由着他们说,等他们说过瘾了,才把话题转向正途。马英豪在家,总像是家里有个主人;于是他们决定等马英豪回天津之后,便去花园亭子里实地的侦查一番。
如此过了两天,马英豪见家中平定,果然就要回天津去。弟弟妹妹们对他都有几分顾忌,听说他要走,纷纷表示好走不送。
马家早在祖父一辈,就和日本人有交情。马老爷是日本人的官,马英豪也是吃日本人的饭,并且是各吃各的,不是一派。抗日战争进行了六年,越打越是不分胜负,马老爷趁机得了滔天的权势;马英豪比不得父亲的本领,但在天津也很吃得开。
乘坐汽车离北京到天津,他在一个明媚的秋日下午回了家。天津的马公馆,是一处平淡无奇的小洋楼,位置和样式都过分的平淡了,简直不称他的财富和身份。
五年前大少奶奶和他离了婚,所以家中如今就是他一条光棍。他拖着从小瘸到大的右腿,一步一晃的走入楼内。
在小客厅里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喝了一杯热茶,然后拄着手杖站起身,楼内没有正经仆人,此刻跟在他身边的,是个用久了的半老头子。老头子跟了他几步,见他始终是没吩咐,就也退下了。
马英豪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串白铜钥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停了脚步,他低下头,找出一枚钥匙开了房门。
开门进房之后,房门随即就又被关上了,“咔哒”一声,暗锁合了个严丝合缝。伸手一扯门旁的灯绳,天花板上垂下的电灯泡立刻放了光明。房间应该本是间储藏室,连窗户都没有,但是也没有杂物,只靠墙摆着一只硕大无朋的大玻璃缸。细铁管子穿透天花板,沿着墙角从二楼走下来,拐着弯的探入玻璃缸内,是一套颇为丑陋的自动换水装置。
房内弥漫着憋闷的咸腥气息,因为半面墙大的玻璃缸中蓄满海水。十几条斑斓海蛇游曳其中,姿态是极度的灵活。
马英豪自己不灵活,所以很愿意欣赏海蛇的灵活。定定的望着大玻璃缸,他足足发了半个多小时的呆。玻璃缸的正中央竖起一丛乱七八糟的钢管,充当陆地。一条海蛇孤立无援的盘在上面,昂着尖细的小脑袋,倒是和他对视了一阵。
马英豪不是玩物丧志的人,看够了他的宠物之后,他转身走到玻璃缸对面的墙角。墙角地面上铺着一米见方的铁板,一边带着合页,像是地窖的铁门,门边还带着把手和锁头。他俯身打开锁头,然后握紧把手,用力把小铁门掀了开来。
铁门之下,黑洞洞的深不可测。阴凉的空气扑上来,带着霉味,直冲鼻子。马英豪慢慢蹲稳当了,伸手进去在门边摸摸索索,终于摸到电灯开关一摁,地下立刻隐隐有了微光。
轻车熟路的伸下一条腿去,他踩住了下面一级一级的铁制楼梯。身体随着步伐缓缓向下沉入,原来下方正是一层地下室。
地下室的正中央地面上,依然是盖着一层铁板。然而和上一层铁门不同,这层铁板虽然也是合页锁头俱全,但是面积更大,而且铁板上面开了个两尺见方的整齐风口。风口焊着一排粗实铁条,让人想起监狱。
手杖重重的杵上脚下铁板,发出一声闷响。马英豪静立不动,就听下方的空间里由远及近,起了一串铃铛声响。恶臭污秽的气息越来越重了,他摸出一条手帕,忍无可忍的掩了口鼻。
藉着微弱的灯光,他垂下眼帘,就见一张苍白肮脏的面孔缓缓升近风口。面孔微微偏着,乱发之中,露出一只蔚蓝的眼睛。
84.白琉璃
马英豪一手用手帕堵着口鼻,一手把手杖伸进风口的铁栅栏里。手杖一端拨开门下面孔上的乱发,他闷声闷气的问道:“有结果了吗?”
幽闭空间中似乎响起了隐隐的毒蛇吐信之声,嘶嘶的似有似无,不走耳朵,沿着人的汗毛孔往里钻,一直刺激到神经上去。蔚蓝的眼睛隐没进了黑暗,另一只眼睛露在了昏暗光中——大概本来也该是蔚蓝色的,然而瞳孔里面生了一层雾蒙蒙的白膜,至于到底瞎没瞎,马英豪就不知道了。
马英豪不知道,旁人也是一样的不知道。他是马英豪的日本朋友从西康带回来的。
马英豪有很多日本朋友,其中有一位名叫小柳治的军官,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和他已经有了超过十年的友谊。小柳治在几年之前,曾经秘密潜入过西康。在西康,他从一群秃鹰口中救下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怪人。
怪人看起来似乎还是青年的面貌,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和肮脏。裹着层层动物毛皮蜷在一片空场上,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座臃肿的尸堆。秃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张开翅膀盘旋在上空,而他微微低着头,从纠结的长发中露出了很清秀的尖下巴与薄嘴唇。
他的怪异形象,还不足以让负有重任的小柳治出手相救;小柳治之所以在他身边停了脚步,是因为听见他在用日本话喃喃自语,一岁如何如何,两岁如何如何,仿佛是在讲述谁的生平。
小柳治以为自己是遇见了落难的同胞,于是决定救他一命,带他离开西康,不料返程刚刚走到一半,小柳治就把肠子给悔青了。
怪人很少说话,并且永远裹着他的兽皮。兽皮的边缘还带着干黏的紫黑血肉,可见根本没有经过硝制,似乎是从野兽身上活剥下来之后,就被他直接披到了身上。兽皮下面偶尔可见他的衣裳——是一件看不出本质的藏袍,之所以看不出本质,并不是因为料子异常,而是因为肮脏。
没有人能够摆布得了他,他把得到的一切食物都藏进了他的兽皮下面,所以甚至没有人见他吃过喝过。小柳治渐渐发现他会说好几种语言,包括中国话,很可能只是个杂种,和自己的祖国毫无关系。小柳治想要把他抛弃,在动手的前一天夜里,他照例忍着嫌恶去和怪人搭讪,怪人缩在他的长发与毛皮里,却是意外的说了一句中国话。
他说:“我是白琉璃。”
小柳治登时大惊失色——白琉璃是西康地区近五年来,最恶名昭彰的巫师。他仿佛是从天而降,作恶多端之后又无端消失。在传说中,他已经死了。
小柳治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处置一个活魔鬼,于是白琉璃在到达天津后不久,就被投入了一间最隐蔽的监狱里。
谁也不肯接收他,他成了没人管理的怪物,直到马英豪听说了他的存在。使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马英豪把他运到了自家。
对于一切异类,马英豪都很感兴趣;况且白琉璃并非只是简单的异类而已。而白琉璃还挺讲道理,吃着他的,喝着他的,也就真听他的。马英豪已经暗暗养了他一年,但是确定他不会伤害自己,还是在一个月之前。
弯腰打开锁头,马英豪掀开铁门,下方又有几级铁梯。他险伶伶的走下去,同时忍着越发浓重的恶臭说道:“我不想再等了,还有,你的铁针丢了。”
角落里盘踞着一团黑影,依稀发出轻轻的铃铛声。铃铛是马英豪亲自系在白琉璃脖子上的,因为地下室灯光昏暗,他时常看不出对方的所在,声音利于他的寻觅。本来没有在地下室再挖地下室的道理,但是白琉璃需要,白琉璃的眼睛,浑浊的加上清澈的,已经全不能见光了。巫术的反噬几乎彻底摧毁了他,他牺牲了他儿子的性命使自己苟延残喘,直到获救。
他很爱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一直被他藏在怀里。蜷缩在潮湿的地下室一角,他闭着眼睛垂下头,硬着舌头说道:“是的,丢了,我知道。”
马英豪已经渐渐习惯了此地的空气,所以放下了手中的手帕:“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进行的,可是很奇怪,事后我没能找到铁针。时间我算得很准确,绝没有差错。”
白琉璃的右臂软软垂在一侧,低头答道:“有人提前拔了针,散出了一魂一魄。”
马英豪皱起了眉毛:“魂魄不全,怎么办?”
白琉璃抬起左手,摸进怀里:“我试一下。”
然后他掏出了一只小小的人皮鼓,摆在了地上。左手指尖轻轻一叩鼓面,发出“怦”的一声,竟然类似心跳。随着鼓声响起,他的右臂猛然一颤,仿佛皮肉中没有骨骼,而是藏了活物。
马英豪并未畏惧。用雪白的手帕重新堵住口鼻,他冷静的观看白琉璃做法。
白琉璃是墙角里最肮脏最污秽的一堆,只有不断在鼓面跳跃的手指,表明一堆皮子里面有个活人。鼓声时急时缓,他的右臂也随之剧烈的抽搐痉挛。忽然神情痛苦的一仰头,他抬起右臂狠狠抽向墙壁。掩在胸前的兽皮松开了,一样东西骨碌碌的滚出来老远。马英豪不动声色的向下扫了一眼,然后立刻权当不见。
东西能有一尺多长,是具死婴。尸首经过了特殊的炮制,没有腐烂,也没有干枯。在上方透下来的电灯光中,它周身逸出鲜红的雾气,小小的面孔上,一双眼睛鼓凸着紧闭了,口鼻却是受了损毁,被人用黑线缝成了扭曲的一团,像个粗制滥造的娃娃。
正当此时,白琉璃已经停了动作。左手捏住右手中指,一根铁针从指甲缝中慢慢伸出。随着铁针一起出来的,是滴滴答答的黑血。
“我看到了……”他哑着嗓子,竭尽全力的要逼出铁针:“看到了花,树,山,河。”
马英豪睁大了眼睛:“花树山河?那是什么地方?”
铁针彻底离开了白琉璃的指尖,针尖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肉。白琉璃答道:“我不知道。”
马英豪不耐烦的出了一口气:“你说过你能读魂!”
白琉璃把铁针横送到唇边,从头至尾的舔了一遍:“她的魂不全,少了一魂一魄,我也没有办法。”
马英豪一挥手杖:“废物!你本来说你能拘到她的灵魂,结果怎么样?她直接被你吓死了,还要我去给她收尸!你又说你能把她的灵魂引来,可是他妈的半路又丢了一魂一魄!花树山河花树山河,天下之大,到处都有花树山河,你给我的答案,有意义吗?”
白琉璃匍匐在地上,在低低的铃铛声中爬向马英豪。伸手抱过地上的婴尸,他慢慢后退,同时把婴尸揣回了怀中。
而马英豪单手叉腰,翻着白眼,心中暗想:“花树山河?二姨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看到花树山河?家里有花树山河吗?还真有,后花园子里,花,树,山,河,都有。”
收回目光望向白琉璃,他毫无预兆的转移了话题:“你需要什么吗?”
白琉璃双手抱在胸前,抱的是兽皮下面的婴尸:“我要盐。还有,去找我的针。”
马英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对他一笑:“辛苦你了。”
黑暗中起了铃铛响,是白琉璃缩回了角落。
马英豪向上回到人间,花了两个小时沐浴更衣。若有所思的走到电话机前,他将一只手搭上话筒,想了又想之后,他抄起话筒,要通了长途电话。
电话连到了北京马宅,听筒中响起了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马英豪清了清喉咙,唤了一声:“八姨娘,我是英豪。”
八姨娘立刻就笑了,语气柔和之极。而马英豪继续问道:“俊杰在吗?他让我为他买几本图画书,我要问问他要求的程度。”
不出片刻,听筒里面变了声音,马俊杰清清楚楚的“喂”了一声:“大哥。”
马英豪笑道:“俊杰,要不要到天津玩两天?大哥招待你。”
马俊杰的声音低了些许,然而依旧清晰:“你们大人的事情,不要找我。我该说的都说过了,以后你不要再问,我也不想再提!”
马英豪问道:“俊杰,你以为二姨娘的死,和我有关系?”
马俊杰加重了语气:“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85第二个人
无心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画符,画了个人仰马翻乱七八糟。纸符高高摞起了一大叠,其中没有几张是真有效验的。画符至少要讲个心无旁骛一气呵成,可是无心的心灵像是一片空场地,四面八方的风随便过,他即便经过了十年的练习,也依然还是“定”不住。
胜伊坐在外间,算是卫士;赛维在屋里陪着他,看他一张一张画个不休,哪一张都是笔画流畅,像一幅画。他画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等到他唉声叹气的放下笔了,她才随之透过了一口气。看着无心做神棍勾当,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做神棍总比一无所能稍强,她和无心一样,思绪在脑子乱窜:“反正现在只要认字,就没有办不了的公务。哪个衙门比较肥呢?交通还是财政?”
无心凝神静气的忙碌一天,忙得毫无成绩,不禁有些沮丧。垂着头把笔墨纸砚都规规矩矩的收拾好了,他对着玻璃窗,用一条手帕慢慢的擦头上热汗。而赛维轻手轻脚的走到近前,看他刚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就鼓足勇气伸出手去,将一片薄薄的花生糖送到了他的嘴边。
无心愣了一下,并且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随即立刻张嘴衔住了糖,也没有笑,单是非常认真的用舌头把大片糖卷进了嘴里,嚼得面颊一鼓一鼓。赛维一手端着个糖盘子,见他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了,便伸手又喂一片。无心垂下眼帘,先是将糖咬下一角,然后歪着脑袋找好角度,把余下大半片也一口吞下。嘴唇柔软的蹭过了赛维的指尖,赛维一哆嗦,感觉无心像一只驯良的野兽——非常的野,也非常的驯良。房内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花生糖的香甜气味。赛维一片一片的喂无心吃糖,喂多少吃多少。双方都不说话,仿佛已经心有灵犀。无心忽然抬眼正视了她,抿着满嘴的糖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又有点讨好卖乖的意思,像个贱兮兮的小男孩,几乎带了一点可怜相。赛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浑身的血都冲进了脑子里,脸上红彤彤的发烧,手脚却是冷得将要颤抖。“不行了,不行了。”她迷乱的想:“他神棍就神棍吧!我倒贴就倒贴吧!横竖我贴得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乱花钱了,我要攒钱做大事……”
房门一开,胜伊进来了。房内幽闭甜蜜的空气立时流通出去,赛维的头脑有所降温,然而一颗心还是在腔子里上下奔突,大跳不止。胜伊为了免得有人偷听,故意没关门,只压低声音问道:“无心,画完了没有?不是说今夜就去吗?我等了好些天,可要等不及了!”无心若无其事的从桌上拿起两道纸符:“你和赛维一人一道,贴身贴在胸前就好。”然后他伸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子,没有再看赛维。赛维的心思,他都知道;可还是原来的四个字:高攀不起。赛维不是一只可以随着他到处走的孤雁,赛维身后牵牵扯扯一大家子人呢,人多眼杂嘴也杂,万一有个心明眼亮的看出了他的破绽,他受害,赛维一定也要受害。
胜伊接过了符,因见赛维还端着糖盘子,就暂且没有给她,继续低声说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八姨娘连着两三天没见人影了。”此言一出,赛维不禁莫名其妙:“八姨娘不见了?她又没有娘家,能去哪里?俊杰都十二三岁了,她总不会还生别的心思吧?”胜伊对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小声点,吵什么?外头都听见了。我猜她就是私奔了。她刚三十出头,要是真有相好的肯要她,不比她在家里守活寡强?”
赛维摆了摆手:“你别嚼舌头了,我们自己的娘都死的不明不白,还有闲心去管俊杰的娘?晚上我们都要多吃一点,否则到了夜里没力气,可就糟糕了。”话音落下,院中忽然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房门一开,进来的人却是马俊杰。马俊杰虽然是个孩子,但是穿戴的比大人还要一丝不苟,一身小西装堪称笔挺,脚上皮鞋也没有半点灰尘。小游魂似的登堂入室,他站在里间门前,静静的仰头看人:“二姐三哥,你们见到我娘了吗?”
二姐三哥被他注视得很不舒服,立刻一起摇头,又装成懵懂天真的样子说道:“八姨娘从来不到我们院里来呀,怎么,你找不到她了?”马俊杰抬手扶着门框,没言语,扭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小声说道:“你们还是回上海的好。”他的手很白,是个半大孩子的形状,骨骼纤细,巴掌薄薄的:“如果你们真去上海,把我也带上吧。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出过北京城。”赛维笑问道:“你光顾着玩,不上学读书啦?”马俊杰放下了手:“我们家的人,还要靠着学问吃饭吗?”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胜伊看了男人就烦,包括马俊杰这个小男人,只感觉无心还算顺眼。马俊杰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嘀咕上了:“什么东西,鬼头鬼脑!怪不得连八姨娘都不疼他,我看他根本就是让个老鬼上身了。”赛维无言的又摆了摆手,希望胜伊把嘴闭上。马俊杰的怪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她一直对这位小五弟毫无兴趣。
三人吃过晚饭,静等天黑。黑夜当然是不利于出行,然而花匠近来正忙着给花园里的花木剪枝,正好全聚集在了山上亭子周围,从早到晚人来人往,让他们没法肆无忌惮的寻觅勘探。依着无心的意思,是自己单独行动,让姐弟二人留在房里等待;依着赛维的意思,是她和无心同去,胜伊既无力量又无智慧,留下看家;胜伊直接啐了他们二位满脸花,表示从此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必须三个人一起行动。待到夜色浓了,赛维领头翻窗户出了屋子,无心和胜伊紧紧跟上。天虽然黑,但是还没到入睡的时候,所以他们一路走得躲躲闪闪,生怕被人瞧见,直到进了花园地界,才松了口气。
三人穿的全是橡胶底子的网球鞋,走起路来轻便利落。赛维眼神好,依旧是做领路人,无心跟住了她,同时伸手拉扯着身后的胜伊。胜伊一无所长,只好提了个手电筒。花园白天或许还有几分可看的景致,然而到了夜里,花木随风微微摇曳,一丛一丛深深浅浅,如同鬼影一般,让人只觉阴寒。片刻过后,无心听到了隐隐的水流声音,而前方的赛维轻声说道:“快到河边了,桥是坏的,我们是绕远路走过河,还是划小船抄近路?”胜伊答道:“还是划船吧,划船的话,一下子就过去了。绕远路,至少得绕一里多地。”
两人一问一答,说话间已经到了河边。无心放眼望去,就见前方一条湍急小河,也就十多米宽,河对岸是高低的岩石,岩石往上一路斜坡,正是一座小山;而在山顶,果然有着一座小亭。夜色朦胧,看不出美;但是无心做了一番想象,认为如果到了好季节好天气,河水翠山小凉亭,再配上周遭的花花草草,的确是一幅毫无特色的美景。
河虽然不宽,但是也足够顺流泛舟,所以小河两岸也拴了几只小木船。赛维跳跃着靠近河边,因为平日时常来玩,所以轻车熟路的解开一只小船,又对着无心和胜伊招手。及至全体都上船了,她也无需帮忙,自己扳动木浆,便将小船划进了水中。无心坐在船尾,先是一直不言不动。忽然抬手摸进胸前的衬衫口袋,他抽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铁针。弯腰把铁针探入水中,他发现河水似乎蕴藏了吸引力,在把铁针往水里吸。
他捏住铁针直起腰,用针尖刺破了指尖。将一点鲜血涂抹到铁针上,他向水中伸手又试了一次。果然,吸引力消失了,铁针随着小船的方向,在河水中乘风破浪。无心收回铁针,随即摁了摁裤兜,裤兜里装着几张用来画符的黄纸。抬眼望向前方的赛维和胜伊,他没有说话,因为不想吓坏他们,自乱阵脚——马家如今真成凶宅了,凡是阴气重的地方,比如临水之地,全都汇聚了邪气。邪气是哪里来的,他说不清,总之,和铁针是同源。
赛维三划两划,便靠了岸。上船之时岸边平整,下船之时就困难了,因为为了美观,岸边巨石是个错落的形态,很不好落脚。三人蹦蹦跳跳的一路往山上跑,因为都很兴奋,所以仿佛也只是三步两步的工夫,便一起到达了亭子前。
亭子虽然陈旧,但却是一处精致的建筑,并非四根柱子八面来风的结构,四面都有活动的雕镂槅子,槅子背面还糊了一层薄纱,人在其中坐着,外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夏天亭子顶损坏了,往下掉落砖石,马老爷来不及派人修理就出了国,所以家里管事的索性把亭子锁起,免得人进去了遇危险。赛维很了解家里的情形,提前在兜里藏了一把小钳子,预备使用蛮力,直接把锁扭开。然而掏出钳子围着亭子绕了一圈,她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扭开了一个锁头。
没了锁头的钳制,槅扇自然是一推就开。赛维犹犹豫豫的抬起了手,作势要推:“是不是花匠白天进去休息了?”无心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慢慢推开槅扇,他率先走了进去,只见亭子里除了四周有座位,中间有石桌之外,再无其它摆设。赛维随之进入,原地转了一圈,轻声说道:“也没有什么呀!”胜伊提着手电筒,没敢开,因为现在还不需要光:“有什么才叫怪了呢。我们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哪次看出什么了?”
赛维抬手抓了抓头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是的,有事情还瞒着我们!”胜伊刚要回答,不料无心忽然抽鼻子嗅了嗅,随即一把抢过了他的手电筒。在他推动手电筒开关之时,三人上方忽然起了“咭”的一声。像是陈旧的门轴活动,也像是秋虫鸣叫。光柱骤然向上打去,三个人仰起了头,就见黑幽幽的亭子檐下,探出一张惨白的面孔,正是失踪了几日的八姨太!
八姨太穿着一身花纹斑斓的长旗袍,身姿扭曲的盘绞在亭内梁柱上,如同蟒蛇。烫过的头发披散开了,她咧着嘴做了个笑脸,一双眼睛却是黑油油的反了光,居然不见白眼珠。低头面对着下方三人,她忽然又低而尖锐的鸣叫了几声,声音怪异,绝不是人能够发出的!而在赛维和胜伊发出惊叫之前,无心猛然出手,把他俩全推出了亭子:“快跑!”
86水里逃生
赛维其实都没看清楚八姨太的容貌详情,可也无须看清,单凭八姨太凌空下探的姿势,就足以把她吓成魂飞魄散了。顺着无心的一推迈出亭子,她耳边听得“快跑”二字,立刻不假思索的撒开了腿。她腿长,尽管道路崎岖,但是她一窜一窜的跳着跑,全然不在乎脚下的起伏。跑出几步之后一回头,她又吓了一跳,原来胜伊紧随在后,因为过于惊愕,所以把嘴张了老大,像要咬谁一口似的。张着大嘴跳过一丛长草,胜伊忽然意识到了赛维的注视,不禁一个激灵,恢复神智,嘴也合上了,带着哭腔问道:“姐,我们往哪里跑啊?”
赛维见他无恙,放下了心,一边继续往河边狂奔,一边又用眼角余光去找无心。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她一个大马趴摔在地上。未等她痛叫出声,胜伊弯下腰使出吃奶力气,已经把她硬拽了起来。而她抬手捂着下巴,眼中流出了两行热泪——下巴磕在石头上了!石头前方就是小河,小船也没有拴,孤零零的飘在岸边。赛维正要继续逃,不料身边的胜伊骤然怪叫一声:“鬼呀!”
她下意识的回了头,登时发根痒痒的竖起了一片。无心正在跑向自己一方,八姨太跟在他的后面,竟然如蛇一般趴在地上,快速的游动追逐。而无心抬头见姐弟二人全在岸边吓傻了眼,就急得大声吼道:“别等我,快上船!”然后回身一脚,他狠狠的踢中了八姨太的额头。八姨太顺着力道一歪脑袋,无心看得清楚,就见她白皙的脖子显露出来,竟然是横绽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缝中无血无肉,只露一线黑色。八姨太一晃肩头,一条手臂如同软鞭似的甩了出来,径直抽向无心的脚踝。无心向后一跳,避开手臂之后转身继续飞跑。
赛维和胜伊像被魇住了似的,思想和行为全停顿了,眼睁睁的看着无心冲向了自己。正是迷茫之时,赛维忽觉身体一飘,头脑瞬间清醒了,她发现自己是被无心拦腰抱了起来。一阵腾云驾雾之后,她“咣当”一声着了陆,却是被无心从岸上扔进了船里。忍着疼痛爬起来,她眼前一花、脚下一震,正是胜伊也从天而降砸进了小船。姐弟两个全被摔聪明了,赛维有力气,转向前方抓住双桨,而胜伊跪在船尾,对着岸上的无心伸出了手,急得乱叫:“快来快来,抓我的手!快呀!”
无心不理会,一步跳进了河边浅水里。回头眼见八姨太又追上来了,他俯下身,用力把船推向前方。借着他的力量,小船立刻滑入深水,而他纵身一扑,将上半身扑上了船尾。胜伊发疯一般扯了他的衣领衣袖,不由分说的往船上狠拖。三下五除二的,居然立刻把他拽上了船。未等无心坐稳,他哭唧唧的开了口:“下水了,她也下水了!她怎么了?她发精神病了?”紧接着,前方的赛维也咬牙切齿的开了口:“操他妈!怎么划不动?”
无心把胜伊推向了赛维,同时说道:“她不是八姨太!”赛维颤抖着扯了高音:“鬼?”无心跪在了船尾,双手扶着船帮,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面:“不是鬼,不要怕,当她是条蛇好了!”
赛维和胜伊各握了一支船桨,咬牙切齿的使劲划水。水中莫名的藏了阻力,他们费了十分的力气,却是只能前进一分。而无心从裤兜里摸出一张被水浸了半截的黄纸,咬破指尖画起血符。水面已经浮现出了一头黑发,是八姨太在觅着活人气息追逐。距离小船越来越近了,她忽然从水中一仰头,一张笑咧着的嘴骤然张大。嘴角皮肤撕裂开了,眼鼻五官也变形了,然而她的嘴继续扩张,最后竟成了个四方形状的口器。口腔之中色呈乌黑,密密麻麻的生着尖锐倒刺。苗条身体随着水流蜿蜒游动,她真的变成了一条怪蛇。赛维和胜伊偶然回头看了个正着,两人并没有尖叫,只打嗝似的在喉咙里“呃”了一声,随即如同上满发条一般,几乎把手中的船桨摇飞了。
无心依旧四脚着地的跪伏在船尾,一手撑地,一手拿住了血符。人真是不逼迫不成器,他费了一天的笔墨,成绩不如他方才的随手一画。血符在他手中生了寒气,眼看八姨太越来越近了,他忽然出手一掷。纸符平平的破空而出,竟像带有刃锋一样,斜斜的切进了八姨太的额头!
非虫非兽的“咭咭”声又响起来了,正是八姨太所发。无心知道自己画符的本事是带有抽疯性质的,时灵时不灵,所以抬手又从胸前抽出了铁针。偷眼扫向后方,他见赛维姐弟还在拼命和沉重水流作斗争,便放了心。忍痛握紧铁针,他一针戳进了自己的脖子里。虎视眈眈的盯紧水中怪物,他随时预备着拔针。水中的八姨太仿佛十分痛苦,翻江倒海摇头晃脑,颈部的裂缝随着动作加深扩大,蔓延得四分五裂。身边忽然有了动静,无心扭头一瞧,却是赛维气喘吁吁的挤了过来:“怎么办?桨断了——”
她显然是恐慌到了极致,一张脸青白不定的没了人色。然而未等她把话说完,水中的八姨太猛一挥头,竟然颈部齐根断裂,把个头颅甩向了前方。赛维一双眼睛正望着无心,依稀感觉是有个黑球飞过来了,她的脑筋还未转过弯,双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抱拳互握,以着垫球的手法向上一挺身。只听一声闷响,她把八姨太的脑袋当成排球,直接回击到了十米开外的水中。远方溅起一朵大水花,近处水面则是暂时恢复了平静。她愣头愣脑的问无心:“我刚打着什么了?”无心没敢说实话,扯着手臂把她往自己身后推:“船桨断就断了,你们坐在船上,千万不要乱动!”
此言一出,船尾水面“唿”的翻卷出一道黑浪。无头的八姨太在水中打了个挺,脖腔子里伸出一只油黑锃亮的尖脑袋,尖脑袋乍一看类似水蛇,然而对着船上活人一昂首,它张开了满是倒刺的四方大口,决计不是水蛇的构造!眼看它要冲向小船了,无心迎着它纵身一跃,竟是投入了水中。侧身避开了它的大嘴,无心手足并用抱住了它的身体,不让它继续冲击小船。一只手拔出深插在脖子里的铁针,他一针扎入了怪物滑腻的皮肤。
铁针本来就是一样邪恶的器物,此刻被他血肉浸染久了,会有何等效用,他也不能预料。随着铁针刺入,八姨太的身体开始在他怀中激烈的抽搐,而怪物极力的扭动脑袋,想要去咬无心。无心左右躲闪,深知一旦被对方衔住了,不但皮肉要被倒刺全部刮掉,恐怕连骨头都不能幸免。
他躲闪得机灵,怪物似乎也是个有智慧的,随着他的躲闪挣扎不止,一个水蛇似的怪头越探越长,仿佛后方连着的也是一条蛇身,正要从八姨太的身体中钻出。无心见它不败,索性拔出铁针,将铁针伸进自己口中,让针尖从舌根一路划到舌尖。用沾染了鲜血的铁针再一次扎中怪物,他同时发现怪物居然生了一双人眼。
怪物痛苦不堪,然而硬是不死。口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淡了,趁着舌面伤口还在,无心无计可施,索性横下了心,一口向下咬中了怪物的头顶。而在赛维和胜伊的惊呼声中。怪物猛一打挺,随即一条滑溜溜的细长身体滑出八姨太的脖腔子,彻底露出了本来面目,也看不出它到底是个什么,正是介于蛇和虫之间。它显然是十分狡猾,卷缠着无心往深水里钻。
然而无心并不在乎水陆的分别。除了一身帆布工人裤浸水之后有些累赘之外,他在水中并不比怪物笨拙。因为身上再无武器,所以他一针接一针的狠戳怪物双眼,同时死活不肯松口。突然猛一扭头,他用牙齿撕扯下了对方头顶的一块皮肉。黑血在水中迅速弥漫开来,他把铁针插在腿上,然后双手扒住怪物的伤口,奋力撕扯向了两边。怪物显然是疼到发狂了,翻腾盘旋着想要甩开无心,可是无心用双腿紧紧夹住它的身体。寒冷腥臭的黑血遮挡住了无心的视线,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运到了手上,生生的在怪物头上挖出了一个血洞。松开双腿向上一浮,他拔出腿上的铁针,在怪物的身体上飞快画出了一道符。最后一笔向上一挑,他踩着怪物的尾巴,借力凫向小船。
“哗啦”一声水响,他在船尾露出了头。仰头忽见赛维和胜伊正直勾勾的睁了眼睛在看自己,他怔了一下,随即开始呼哧呼哧的喘。赛维和胜伊显然是吓丢了魂,望着无心愣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也没说话,一起出手把他拽上了船。两人的手都是出奇的有劲,像钳子似的钳住了他。他都在船上坐稳了,两人还不放手。
无心喘得很累,所以正好趁机不喘了,对着二人说道:“别怕,怪物已经被我杀掉了。”把话说完,他背过身面对河面,凝神又向水中观察了片刻。凭着两只眼睛看,当然是看不出什么,他只是做了个凝视的姿态。水中的邪气淡了许多,散是不会散,因为死的只是一只喽啰,幕后的人在哪里,他不知道。河水恢复了往日的平缓,赛维和胜伊费尽力量,总算是利用一根船桨横渡小河。三人互相搀扶着上了岸,一路不肯多言,像贼似的潜回了小院。
院里的老妈子和丫头都早睡觉了,朦胧中忽听房内起了热闹,但是少爷小姐不叫,她们乐得躺着装睡。而她们不露面,也正合了少爷小姐的心意。无心一身腥臭,得到了最先沐浴的权力。他知道赛维和胜伊都是很讲卫生的,所以用香皂满头满脸的涂抹,刷牙齿的时候,也特地把舌头抻出来一起刷了刷。舌头上面一道长长的红色伤口,被牙膏泡沫刺激的很痛,他忍着痛,一丝不苟的漱口。
一个小时之后,赛维和胜伊也洗干净了,又亲自提暖壶倒开水,沏了三杯热茶。无心又没了衣裤可穿,只好套上了胜伊的睡衣。睡衣本来就是宽松的衣物,对于尺寸要求并不严格;而无心更是无所谓,如果赛维和胜伊不介意,让他光屁股也是没问题的。赛维和胜伊也换了睡衣,并且裹了一件睡袍,仿佛穿得越多越安全。分踞左右守住无心,两人默不作声的喝完一杯热茶,心中有着无数的问题,一时简直不知从何说起。
87野火春风
赛维和胜伊包围无心,坐成了个左右夹攻之势。一杯热茶下了肚,他们身体温暖,腹中熨帖,回首方才的惊魂记,简直如同噩梦。胜伊抱着肩膀,看看赛维,又看看无心,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是茫茫然无所依的模样。虽然他只比赛维年幼了一分多钟,不过从小到大,他的气焰总比赛维低上许多,一旦遇了困难,就要依靠赛维做主,所以如今虽然已经成了十八岁的青年,但是摇摇晃晃的,还得找个人来依附。赛维距离他稍微远了一点,他若想去投奔,就必要在床上挪动。大床铺着弹簧垫子,软颤颤的也不便于挪,于是他就近取材,一言不发的蹭到了无心身边。
他不动,赛维也不动;他动了,赛维拨动着心中的小算盘,不着痕迹的也挨上了无心。无心知道他俩全受了大惊吓,有心张开双臂搂抱他们,可是犹豫着又没敢动,因为胜伊可以搂,赛维不能搂。赛维是个大姑娘。胜伊彻底的崇拜了无心,小声问道:“你在河里……把八姨娘杀死了?”赛维立刻伸长手臂拍了他一下:“别胡说八道,谁杀她了?没人杀她!”胜伊自知失言,立刻抬手掩了嘴。而无心思索着说道:“要说你们的八姨娘,还真不是死在了人的手里。”
胜伊恍然大悟,伸手一拍无心的手臂,又望着赛维嘁嘁喳喳:“啊,我知道了!姐,是不是花园里面有怪虫?你记不记得百科全书里面写的,有种虫子能钻进人的肚子里吃肠子,一直把人吃空——”赛维不耐烦的一挥手,粗着喉咙怒道:“你还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随即她转向无心,做出求学的姿态,三分诚恳七分天真的问道:“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无心且不答话,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及至确定屋内屋外真是一片清净了,才低声说道:“你们听没听说过‘蛊术’?”话音落下,他见胜伊把手揣进了睡袍袖子里,赛维的手倒是按在了床上,就用指尖在她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写出蛊术二字。赛维点了点头,因为太好奇,所以忘记了伪装女学生:“‘蛊’字我是认识的,可蛊术又是什么术?”
无心想了一想,忽然感觉八姨太的死因,是桩一言难尽的事情:“总而言之,是种巫术。一旦中了蛊,或死或生,全凭施术人的手段。依我看,八姨太就是中了蛊。”赛维试探着问道:“中了蛊……人就变成大水蛇了?”无心摇了摇头:“非也,是蛊虫在她体内生长,吃空了她。我们所见的八姨太,其实只是一只裹着人皮的怪虫。”胜伊抬手抓了抓短发:“八姨太……是怎么吃下一条大虫子的?”
无心被他问笑了:“不是不是,也许怪虫在进入八姨太体内之前,只不过是一点粉末。八姨太无意之中吸进一点粉末,总不会有知觉,对不对?可粉末遇了血肉,就要变形了!”赛维惊讶的张了嘴:“有点像中毒啊!”无心微微的歪了脑袋,想要用睡衣领子遮住脖子上的针孔:“你们说八姨太是两三天前失踪的,失踪之前并无异状,可见她是新中的蛊。而蛊虫又是长到如此之大,两三天的时间都算是少的,可见中蛊和失踪,发生的时间即便不是同时,也该相近。”
赛维深以为然:“可是,她怎么就中了蛊呢?”无心沉吟了片刻,末了低声说道:“我猜,八姨太和令堂,是死在了同一人的手里。”赛维和胜伊立刻全变了脸色:“我娘也是中蛊?”无心一摇头:“不,令堂的死,或许和蛊毒没有关系。但是令堂头内的铁针,却和水中的怪虫有点相似的气息。应该是施术的人把两种巫术混在了一起使用。现在我只想一个问题——八姨太会是在哪里中的蛊毒?”
赛维答道:“应该不是在家里,在家里中了毒,她还不得去医院?”胜伊随即接道:“我看就是在花园里。”赛维立刻表示反对:“白天花园里全是花匠,也没见谁肚里生出大水蛇了!”胜伊来了精神,开始辩论:“哦,八姨娘在外面中了蛊,还坚持跑到花园里等死,她疯啦?还是她肚里的大水蛇想看风景,裹着她的皮自己跑去了花园?”
无心最后做了总结陈词:“有一种蛊,是用阴魂的邪气催动蛊虫,蛊虫的性子,就类似鬼。河水属阴,利于蛊虫的隐藏;白天它蛰伏着不动;一到夜里,阳气散尽,它就活了。下蛊的人将它布放好了,一旦有人冲了它的布阵,就必定中毒。”赛维和胜伊相视一眼,脸上立时退了血色,异口同声的喃喃说道:“八姨娘……夜里去花园了?”然后他们立刻联想到了自身——自己不也是夜里去了花园?
无心拍了拍他们的膝盖:“没事,若是你们也中了蛊,就像八姨太一样直接失踪了,蛊毒凶猛至极,还能让你们活着回来吗?”赛维打了结巴:“谁谁谁下的蛊蛊毒害人呢?花园子里到到底有有什么?”无心压低声音说道:“花园的秘密,令堂知道,八姨太可能也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人,我们暂时猜测不出,所以姑且按兵不动的看吧!对方要用邪术对付你们全家,可见花园里的秘密不一般,而且他的仇恨也是十分之深。”
赛维和胜伊一起开动了脑筋想仇家,想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家仇家很多,自己老子的名声也一直不好,做过许多缺德事情,前些年还遭过一次暗杀。无心不再多说,伸腿下床走去外间。片刻之后,他端着一杯水回来了。单腿跪到床上,他对着面前二人说道:“虽然你们的肚子里肯定不会长出虫蛇,但我还是不大放心。你们把它喝了,喝了就绝对安全了。”胜伊先爬到了床边,跪起身探头一瞧,就见杯中是大半杯红水,因为水热,所以还散发出一股子又甜又腥的蒸汽。甜和腥凑在一起,虽然不是好滋味,但也不该让人不能忍受;但是无心杯中的饮料就是甜腥得令人感到恶心,甜不是好甜,腥不是好腥。
胜伊当即一咧嘴,捏着鼻子问道:“什么东西?”无心坦然的答道:“水里面搀了我的血。我的血……很好,哪怕你真中了蛊,喝一口也能解毒。”胜伊连连后退:“我、我不想喝。”赛维四脚着地的爬到无心身边,跪起来接过茶杯,仰起头就喝了一大口,差点没烫出眼泪。屏住气息转向胜伊,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口鼻之中的甜腥差点让她当场呕吐。勉强定了定神,她凶神恶煞的斥道:“快来喝!”
胜伊抗命不从,结果被无心拽过来从后方抱住了,伸手强行捏开了他的嘴。赛维的手脚很利落,把余下半杯血水尽数倒入胜伊口中。胜伊咕咚咕咚几口咽下,想要吐,然而赛维放下茶杯捂住了他的嘴,无心禁锢着他也不松手。两人合作摆布他一个,直过了十分钟才给他自由。而他干呕几声,恶心劲过去,也就不吐了。
赛维想要看看无心放血的伤口,然而无心遮遮掩掩,并不让看。电灯一关,卧室陷入黑暗。三人凑在一张大床上,不敢拆分。把两床被子全展开了,也没有人正经盖被,三个人偎做一堆,糊里糊涂的就闭了眼睛。赛维累狠了,连个噩梦都没有做,再一睁眼就到了天光微亮的凌晨。清醒之后她没有动,细胳膊细腿缩在软腾腾的棉被里,感觉十分温暖舒适。及至打出一个哈欠了,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半躺半坐的姿势,结结实实的全靠在了无心胸前。
翻着眼睛向上望去,她见无心还在熟睡,歪着身子压住了胜伊,胜伊团成一只球,埋头挤在了床角落里。胜伊的姿势不对劲,气息不畅,睡得呼哧呼哧;无心则是喘得有一搭没一搭,胸膛半天起伏一下,仿佛随时预备着断气。赛维没有多想,保持着原样不肯动,心旷神怡的睁大眼睛往窗外望,望了没有几分钟,她忽然一挑眉毛,把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左手心里。
有一条半软半硬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热烘烘的贴上了她的左手心。她缓缓的垂下眼帘,隔着一层棉被去看自己左手的位置。头脑里骤然发生了大爆炸,她发现自己竟然把左手搭上了无心的裤裆!左手,连同左臂,登时就僵硬了。她惊慌失措的闭了眼睛想要装睡,同时在心中发出了大感叹:“天哪,原来……这么大!”未等她感叹完毕,手下的东西忽然跳了一下;无心随之一动,鼻子里还哼了一声。赛维当即紧闭双眼,做睡死状。
她睡了,无心却是醒了,然而睡眼惺忪,醒得不透。他先掀开了身上的棉被,然后对着被里风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握住赛维的手腕,把她的左手抬起来放到了一旁。轻手轻脚的挪下床去,他摇摇晃晃的出去撒尿。而赛维偷偷在被窝里右手摸左手。左手的手心像是被一条烙铁烙过了,灼热的一线从腕子开始延伸,一直向下经过中指,正是一段很可观的长度。赛维对于男女之事,一直只是通过爱情小说纸上谈兵,如今终于见识了真家伙,不禁心跳如鼓,并且满头满脸的发烧。耳边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无心趿着拖鞋回来了。
赛维缩在棉被里,一动都不敢动。而无心在床边伸展身体躺下了,很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两条腿不慎伸过了界,隔着棉被蹬上了赛维的小腿。他很自觉,双脚立刻转移了方向;而赛维等着他再蹬一下,等来等去等了个空,就在被窝里暗暗叹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看来,我真是长大了。”下一秒,她的叹息换了主题:“真吓人,那么长!”
赶在老妈子丫头进房伺候之前,三个人都起了床。赛维谨记了按兵不动的战术,若无其事的支使仆人去成衣店。三天前,她把无心的尺寸送了去,只不过是做几套普通衣裳,三天时间,又是马家的买卖,怎么着也该完工了。赛维和胜伊都坐在房内没出门。一个小时之后,仆人带着新衣回来了,顺便还报告了一条新消息:“咱们家的花匠,在河边发现了半截旗袍后襟,都说像是八姨太的衣裳。五少爷倒是奇怪,不哭不闹,听了好像没听见似的,让他去瞧瞧,他瞧过了也不言语。”
胜伊过去接了新衣,为了掩饰脸色,所以故意忙着审视新衣料子;赛维手里攥着一把尺子,已经若有所思摆弄了一早晨,此刻不摆弄了,蹙着眉毛摇头叹气:“我们家里近些天来,真是没法说,糟糕事情全赶在一起了!”然后她摸了几张钞票扔给仆人,把仆人高高兴兴的打发走了。
88虚惊一场
无心换上了赛维给他订做的新西装,西装料子非常的好,是绸缎庄子不知从哪里偷运的英国细呢,市面上有钱都没处买的,非得马家厉害的二小姐才能要到。褐色细呢在阳光下,反射出隐隐的紫光,配着里面的白绸衬衫,看起来是特别的绅士派。胜伊是位爱美的青年,在卧室里面一边指导无心穿西装,一边暗暗的有些嫉妒,因为褐色呢子不适宜做女装,如果没有无心的话,赛维一定会把好料子让给他的。
“你们昨晚上一起欺负我!”他对着无心嘀嘀咕咕:“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和尚,你是个巫师。”然后他顿了顿,很幽怨的又加一句:“坏巫师!”无心低头系好了腰间皮带,随即抬头对他一笑,轻声说道:“别生气啦,我也是一片好意!”胜伊蹙着两道平平的眉毛,因为对无心还是有些崇拜和依赖,所以也就不计较了。
无心穿戴整齐了,推开卧室房门往外走。赛维正盘腿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发呆,此刻闻声望向了他,不禁呆了一呆。而无心笑着一点头:“西装很好,多谢你。”说话之时,他也走到罗汉床前坐下了。自己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皮鞋,皮鞋锃亮的能照人影。看过之后抬起头,他对着赛维又是一笑,笑得没有什么意味,仿佛就只是在高兴。
褐色西装与天蓝领带,是个鲜明的对比;白皙皮肤与乌浓眉目,又是一个鲜明的对比。赛维对无心注视了片刻,只感觉他俊美得刺眼,并且把自己衬托的面貌模糊。不置可否的把脸转向窗外,她无声的吁出一口气,然后心中暗道:“倒贴也值了。凭着他的好模样,我要是不倒贴,也未必拿得住他!幸好我马二小姐倒贴得起,不在乎白养个丈夫。回头得去整理整理我的银行折子了,现在银行也不靠谱,说冻结就冻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改天和胜伊商量商量,把娘的体己钱取出来买金子得了。胜伊要是不同意怎么办?哼,他懂个屁,敢不同意,打不死他……”
赛维的脑子里像是在过大兵,乱哄哄的不消停。忽然又瞟了无心一眼,她见无心脱了皮鞋,已经跪坐在了床上。刚穿的新裤子,就往床上跪,非把裤子膝盖顶出两个大包不可。有好衣裳也穿不出好样,于是赛维心中又想:“真不讲究,需要教育。”赛维满心都是一个无心,想得太过于入神了,以至于半天没搭理无心。
胜伊自己出去溜达了一圈,末了带着一身凉气回了来,进门就道:“八姨娘找到了!”赛维看他说起话来不管不顾,嗓门还不小,就急得向他使眼色。胜伊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是花匠老陈的儿子找到的!老陈他们在山上干活,他儿子在河边钓鱼,结果勾出一具尸首!”
他越说越可怕,引得外面的仆人都跑了过来。赛维见状,立刻做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无心则是悄悄的躲进了卧室。胜伊对着周围听众,继续绘声绘色的讲述:“你们可千万别去看热闹,哎哟吓死人了。八姨太的脑袋没了,腔子里面的五脏六腑也被鱼吃空了,就剩了一层皮,像个皮袋子似的。俊杰刚被人叫去了,都说不该让他看,怕吓坏了他,但不让看也不行啊,八姨娘毕竟是他亲娘不是?”
听众得了这样一个可怕的消息,全都面目失色,并且联想起了二姨太的猝死,心头不禁全蒙了阴云。而赛维当众问道:“花园子里是谁看着呢?家里接二连三的出坏事,爸爸又不回来,唉……”她站起来一跺脚:“你也别光顾着传消息了,现在家里顶数我们两个是姐姐哥哥,再怎么恐怖,我们也得去瞧瞧啊!该报警得报警,该调查得调查,好好的八姨娘,难道就糊里糊涂的让她没了不成?”
姐弟二人一唱一和,果然驱散众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去。及至走出院门了,赛维见旁边没人,才轻声说道:“大哥不在家,数我们说了算!我们不能守在屋子里坐以待毙。一旦让我抓了把柄查出凶手,他不杀我,我还要杀他呢!”胜伊心悦诚服的跟了上:“姐,我早说过,你就是块巾帼英雄的料。你说得对,死瘸子不在家,我们就算老大,我们也站出去管管事,不能全凭着人家在暗处摆布我们。”赛维感觉胜伊说话特别没有水平,所以只一摆手,示意他闭嘴。
两人快步赶到花园河边,就见河边围了一圈壮年家丁,家丁之中摆着一副担架,担架上面苫了白布,白布下面有所起伏。其中花匠老陈是个有年纪的人,见赛维和胜伊来了,就苦着脸向他们一弯腰,低声唤道:“二小姐,三少爷。”赛维伸手一指担架,正色问道:“是……八姨娘?”老陈答道:“二小姐三少爷也都知道了?五少爷亲自认过了,说真是八姨太。”
八姨太是个花蝴蝶似的人物,衣饰一贯花里胡哨、与众不同,饶是没了脑袋,也依旧存有特征。赛维拿出管家人的气派,走到担架前蹲下来,不等旁人说话,径自掀开白布向内一瞧。瞧过一眼之后,她拧着两道眉毛起身退了一步:“俊杰呢?”老陈在一旁答道:“五少爷回去了。”赛维想问他俊杰哭没哭,但是将问未问之时,又把话忍了回去,因为感觉问得不对劲,不如不问。
正当此时,马家的管家颠颠跑来了,气喘吁吁的想要派人去给大少爷打长途电话,赛维立刻说道:“找他干什么?若是操办葬礼,当然是需要他来主持;可八姨娘死得不明不白,怎能随便就埋葬了事?她可是生儿育女的人,不是一般的姨娘。我看报警也不大好,毕竟八姨娘死得怪异,传扬出去,对我们马家也是不利;不如想办法保存了她的尸体,等爸爸回来再做定夺吧!”
管家一直知道二房的孩子不是省油的灯,也承认八姨太的确是死的太蹊跷。照理来讲,大少爷作为家中长子,自己不能不通告他一声;但是话说回来,大少爷和老爷乃是一对死敌,让大少爷为二姨太主持葬礼,或许没问题,横竖二姨太死得光明正大,葬礼也是光明正大;但八姨太就不同了,八姨太不是好死呀!赛维就是不让八姨太下葬。谁想埋八姨太,将来谁就去向马老爷做交待。大家都是下人,谁敢负这种不清不楚的责任?于是一番安排过后,八姨太被运去医院,冷冻住了。
保护了八姨太的尸体,到底能有什么作用,赛维也不知道。但她想既然凶手上次烧掉了娘的尸体,可见尸体对凶手来讲,绝不会有好处,以至于让对方必定除之而后快。凶手想毁灭尸体,自己便故意保护尸体。对方连自己的娘都杀了,自己还不敢唱出几声反调吗?赛维和胜伊在花园内耽搁许久,最后见场面全被自己控制住了,才满意的打道回府。不料刚一进院,就听丫头禀告,说是五少爷来了。马俊杰素来性情孤介,而且年纪又小,和哥哥姐姐们都谈不拢,平日一贯独来独往。但今时不同往日,赛维独自快步走去上房,就见马俊杰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架沙发椅上,眼泡红肿,分明是哭过一场。
赛维见了他的模样,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娘。在他面前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她叹了一声:“俊杰,二姐不说空话安慰你了。我们都没有了娘,爸爸又是做大事的人,不会细致的关怀我们,往后的冷暖,全靠我们自己疼爱自己。可我们越是悲痛,越要振作。否则我们的娘到了天上,惦念着我们,也不得安息啊。”马俊杰翻了她一眼,随即却是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二姐,你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赛维听他肆无忌惮的说“死”,语言一点儿也不柔和,就感觉有些刺耳:“我不知道。”马俊杰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紧接着一挺身站了起来:“家里有鬼,大家都小心着吧!”然后他绕开面前的小茶几,迈步就走了出去。赛维回头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想:“小小年纪装神弄鬼,真是不讨人爱!”赛维知道凶手躲在暗处,所以想要把家中一潭深水搅浑。要遭殃,大家一起遭,谁也别想逃。心事重重的回了厢房,她在卧室外面的小房间里,看到了无心。
无心穿得漂漂亮亮,然而姿态并不漂亮,正大喇喇的蹲在地上整理他的破旅行袋。用一张白纸仔仔细细的包好铁针,他显然是想要把针收藏起来。赛维在他面前,扭扭捏捏的也蹲下了。无心抬眼看她,又小声问道:“没事吧?”赛维摇头答道:“没事。”然后她垂下眼帘,忽然发现帆布袋的夹层口袋里,露出了相片的一角。下意识的伸出手,她飞快的抽出相片定睛去看——看过之后,她登时就面红耳赤了!
相片乃是无心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脑袋碰着脑袋,笑眯眯的别提多么甜蜜了!赛维明知道自己和无心之间既无表白,也无承诺,根本就是没有关系;可是心头翻出一股子酸醋,她简直要暴怒了。暴怒归暴怒,暴怒在心里,还没有波及到神情。把照片向无心一递,她开口问道:“你不是一直做和尚吗?怎么还和年轻女人一起照相?”
无心扫了相片一眼,仿佛是被她问怔了,迟疑着没有回答。赛维在心中冷笑一声,故意追问:“照片上的人,是你吧?”无心缓缓的一点头,声音犹犹豫豫拖得很长:“是我……的……爹!”赛维大吃一惊:“啊?”然后她低头再仔细看照片,心里登时透了光明——照片已经旧到泛黄,周围也都磨出了毛边,要看历史,至少也得有二十年了。
不由自主的翘起嘴角,她笑着收回了照片,饶有兴致的细看:“哈!你和令尊也太相像了,简直就是一个人嘛!旁边的女士,一定就是令堂了,对不对?”无心继续用报纸包裹铁针,同时点了点头:“嗯。”赛维方才忽然极愤慨,此刻又忽然极欢喜,捏着照片看个不够:“无心,令堂年轻的时候很美呢,可是你一点儿也不像她!”无心低头把裹好的铁针放进帆布袋里:“嗯。”
赛维笑着看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大镶大滚的老式衣裳,没型没款的,全靠一张面孔显露姿色,脸是丰润的苹果脸,笑得欢天喜地,倒是过去照片里少见的神情。在赛维的印象中,父母年轻的时代真是太久远了,家中存有的旧照片里,人物统一都是木讷呆板的神情,大概是因为当时难得照相,太过紧张。旧照片不是很清楚,赛维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无心,看得心花怒放。原来只是虚惊一场,真真吓死她了。
89夜影
八姨太进了医院的冷冻柜,也不知道是算死算活。照理来讲,连她的亲生儿子都确定了她的身份,似乎也就没有什么疑问;可她毕竟死得怪异,又没了脑袋,马俊杰的辨认是否是百分之百的可靠,便藏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问号。赛维通过了马老爷的秘书,想要联系到远在日本的父亲,可是几封急电发出去,只得来一封内容漠然的回信,仿佛马老爷正在日本忙大事,公务缠身,已经顾不上几个姨太太的死活了,老爷对于姨太太,都是不讲感情;家里除了马俊杰,旁人自然是更不动心。
转眼间又过了风平浪静的十几天,这天早上胜伊起了床,一眼看到站在地上的无心,登时气得叫了一声:“谁让你把头发剃了?”无心站在床前,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头上脸上全都热气腾腾的,青白头皮被剃刀刮得光溜溜。扭头对着胜伊一笑,他拽了毛巾满头满脸的擦水珠子:“剃了舒服。”
胜伊如今和他住在卧室对面的西厢房里,因为胆子小,所以时常和他挤做一床。气急败坏的一捶床,他伸腿下去找拖鞋:“我让姐来瞧瞧你!昨天还说你的头发不大长呢,今天可好,你索性剃成光头了!秃头秃脑的好看吗?”胜伊把赛维找了过来,赛维怀着鬼胎,当场问道:“你还存着要去当和尚的心思吗?无心歪着脑袋,很细致的擦着脖子:“我是从小剃惯了,不剃难受。当什么和尚,我到哪儿当和尚去?赛维听闻此言,心中立时放下一块大石。和她一起暗暗松了口气的,是无心。
三人相处也有一个多月了,他天天过得提心吊胆,梦里都怕自己忘记呼吸。赛维和胜伊昨天都说他的头发太短,一个多月了,怎么就不长呢?他无话可答,并且知道再过一个月,头发的长度也还是不会有变化。头发的长短当然只是极小的事,不过他的异常也就体现在小处,时间长了,总要露出马脚。头发的公案告一段落,赛维自去梳洗打扮,然后也不带人,自己挎着只锃亮饱满的漆皮包乘车出门,直到天黑方归,漆皮包被她夹在腋下,竟然是快要胀开的光景。
当着胜伊和无心的面,她把门窗都关严了,然后打开皮包,从里面一扎一扎的取出美钞。美钞全都崭新整齐,她故意要让无心看清,表示自己虽然没有十分的姿色,却有十分的资产,就算瞧在钞票的面子上,你也不能不高看我一眼。胜伊傻了眼:“姐,你从哪里换来的?现在北京城里还有美钞?”赛维一挑眉毛:“你没朋友,我也没朋友吗?苏太太在牌桌上赌疯了,把战前积攒的美钞当金子卖,我就买了。日美不管怎么打,美国至多是不赢,总不会亡国。我告诉你,在大后方,美钞比金子还值钱呢!”
话音落下,她得意的瞄了无心一眼。无心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胳膊肘支了桌面,正在托着下巴旁观微笑,也不问她,也不夸她。她等了良久,看他始终是个哑巴,就忍无可忍的向他问道:“怎么样?我还算有点办法门路吧?”无心点了点头,笑容虽然是至真至诚,不过总像是隔着距离,有点事不关己的意思,见了美钞,眼睛也不放光。
赛维不禁有点失望,心想难道我有钱也不能打动你吗?况且我不只是有钱,论知识我是中学毕业,论年纪我是十七八岁,论相貌我也不丑陋,你为什么不像胜伊一样凑到我身边来呢?思及至此,她又重重的看了无心一眼。不知怎的,心中一阵沮丧气苦,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简直将要落下眼泪。而无心一直是倚着桌边稳坐,忽然见赛维变了神情,便一转身面对了她。两只胳膊肘架在膝盖上,他俯身探向了她,没说话,只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是个探究而又关切的姿态。
但是赛维无话可说,只勉强一笑,随口找了话道:“我也去剪了头发。”她的确是在理发店剪掉了焦黄的发梢,把头发收拾得乌黑柔顺。女为悦己者容,可是她也不知道无心能否看出自己的心意。“你可别逼急了我。”她低下头,望着美钞想道:“逼急了我,我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有钱的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我的实力,并不比男子差什么。我只要你一个,你不同意也不行!”
赛维很细致的收好了美钞,正要起身玩笑几句,不料无心忽然轻声说道:“我想再去花园看一看。”赛维登时瞪了眼睛:“去花园?多么危险,不要去了!”无心起身笑道:“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家等我。真有危险,我不会逃吗?”然后他就开始预备换身粗糙衣裳出门。赛维左拦拦不住,右拦也拦不住,想要跟着他去,他又坚决不许。而在赛维气得青筋迸出之时,他自顾自的真溜了。
走过一遍的路,他只要肯认真记忆,便能记得丝毫不差。自从二姨太八姨太死亡之后,马宅上下人心惶惶,无须天黑,天色一暗就都各归各位,全不敢乱窜。无心提着百般的小心,一路穿花拂柳的往后方走。走着走着,他脖子上忽然凉阴阴的有了感觉,扭头一看,他和小健正好贴了个脸。他的耳朵穿过了小健的幻影。转向前方继续前行,他压低声音问道:“我还以为你被人收了。”
小健像个骄矜的小儿子似的,用双腿夹住了他的脖子。血淋淋的小拳头举起来,他用力去捶无心的脑袋:“你还认识我吗?我不见了,也没见你找我!”无心笑了一声:“小鬼难缠。”小健的拳头也是幻影,他在人间,永远都是没着没落。他想和无心在一起,可无心是明显的对他没兴趣。他打算惩罚无心一下,又没有惩罚对方的力量。正在他愤慨之时,无心忽然放缓了脚步,因为前方花木黑影层层叠叠,已经到了花园地界。
鞋底踏过枯草,碾出细微的声响,几只垂死的秋虫还在暗中鸣唱。天空斜吊着一勾白森森的弯月,无心闭上眼睛,感觉四周并不太平。步伐越来越轻了,他试探着往园子里走。小健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只在他的后脖颈上留下一抹哀伤的寒意。踏上石板铺就的小径,他无声无息的直奔河边。然而在距离河边还有三五米远的地方,他猛然刹住了步子。
前方,在紧挨河边的一丛花木之侧,刚刚闪过了一个黑影。黑影是个中等身量,一闪而逝,看不出男女,无心只听到窸窸窣窣的一串脚步声响,想要之时,河边已经恢复了平静。无心蹲在一丛灌木后方,静等许久,末了感觉河边的确是再无活物了,才四脚着地的趴伏下去,贴着花木丛向前爬去。爬了没有多远,他抽抽鼻子,却是嗅到了一股子奇异的血腥味。
血腥味淡极了,而且并不纯粹,显然是从河边飘过来的。河水里面即便是存了臭鱼烂虾,气味也不会如此的古怪;无心伏在地面思索片刻,末了慢慢向后退却,不肯继续前行。耳边响起了小健的声音:“大哥哥,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刚刚跑到林子里去了。”无心点了点头,随即轻声说道:“小健,你玩归玩,可是夜里千万不要靠近小河。有人对河水动了手脚,我怕你会受害。”
小健听了他的话,感觉他对自己似乎还有一点好意,就唧唧哝哝的在他耳边说道:“我在外面逛了好久,去撞大肚子女人。我想钻进她们的肚皮里去,做她们的小孩。可是,都不成功。”无心退到了一定的程度,才站起了身:“也别强求,顺其自然吧!”小健搂住了他的大腿:“可是你又不喜欢我,嫌我是鬼……无心转身往回走:“我自己已经是活得半人半鬼,再喜欢鬼,岂不是更不成人了?”小健忽然向上一窜,在他的颈侧消失无踪,只把声音送进了无心的耳中:“大哥哥,你身边有人。”
无心扭头一瞧,就见路边一棵枝叶萧索的矮桃树中,竟然当真坐了一个静静的黑影。迎着无心的目光,黑影发出了老气横秋的童声:“是我。”无心不动声色的一点头:“原来是五少爷。”马俊杰很巧妙的藏在了桃树枝杈中,一动不动的和桃树融为一体:“你是谁的人?”无心不假思索的答道:“我是你二姐三哥的朋友。”马俊杰在暗中又问:“你来花园干什么?”无心一笑:“没有五少爷来得早。”
然后他眼见四周无人,大踏步走到桃树前,伸手一把扯住了马俊杰的西装领子。马俊杰还未惊叫出声,已然被他不由分说的拖拽落地。马俊杰毕竟是个孩子,根本不是无心的对手;而无心拦腰抱起了他,一溜烟的跑出了花园地界。他不得自由,两条腿乱踢乱蹬,又要抬手去打无心的头脸,然而在他动手之前,一张惨白的小面孔忽然凌空探到了他的面前,正是小健对他做了个鬼脸。马俊杰倒吸了一口冷气,当场收回双手捂住了嘴,闷声闷气的尖叫了一嗓子。
无心找了个僻静角落,把马俊杰放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无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正色说道:“我告诉你,河水里面被人下了蛊,你再敢夜里往花园里跑,当心下场会和你娘一样!还有,赛维胜伊都不是坏人,他们没了娘,还不知道该找谁报仇去呢,你根本无须鬼鬼祟祟的盯着他们!”马俊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没出声。
无心握住他一只手,扯起了他往前走。小健看他比自己大不许多,也是个孩子,就讪讪的飘在一旁,又特地把比较完好的一侧面孔显露给他。马俊杰果然不住的瞟他,心想自己今夜是真见鬼了。及至距离花园足够远了,无心松开了手,对他说道:“你回去吧,以后如果有了麻烦,可以找我。”马俊杰翻了他一眼,随即撒腿就跑,瞬间没了影子。无心知道他是个沉默的小人精,所以也不担心,若有所思的往家里走。走着走着,他对身边的小健说道:“去跟上他,小心一点,别伤害他。”
小健终于得了一桩任务,立刻欢喜的答应一声,在夜空中散了影子。而无心快步走回所居的小院,哪知刚一进门,胜伊就迎了上来,低声说道:“你总算回来了。不让你去,你非去,我姐生气啦!”
90.恋爱关系
无心先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蹑手蹑脚的穿过院子,推开了东厢房的房门。东厢房卧室是一间半的格局,电灯通亮。赛维还穿着白天的洋装皮鞋,一头乌黑短发胡乱掖到耳后,脸倒是洗过了,不施脂粉,皮肤透着一点营养不足的黄色,倒是很光滑细腻,能够反射灯光。独自坐在罗汉床边,她沉着脸低头翻阅一本杂志。身旁床上摆了一架红木小炕桌,桌上是一壶咖啡,一碟子奶油蛋糕,大概就是她的夜宵了。
胜伊从来不是姐姐的对手,所以干脆上床睡觉,不来涉险。而无心见赛维冷着一张单薄的小黄脸,对自己视而不见,真是动了大气的模样,就陪了百分的小心,走到罗汉床前深深的弯下腰,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赛维没理会,神情硬得像雕塑,充耳不闻的翻过了一页书。
无心在女人面前、尤其是年轻可爱的女人面前,一贯没有脾气。赛维生气,他不生气。有心伸手碰赛维一下,可他又犹犹豫豫的不敢出手,毕竟人家是大姑娘,和自己又没什么亲密关系,自己说碰就碰,有可能招来一个大嘴巴。
绕到赛维另一边,他把腰弯得越发深了:“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只是去看一看,没有冒险。”
赛维面如铁板,就恨他不听自己的话。当然他没有对她听话的义务,但是赛维对他另有一番一厢情愿的高要求,他不听话,她就生气。
无心好些年没和女人亲近过了,此刻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两只眼睛紧盯着赛维,他慢慢的蹲了下去,口中喃喃的又道:“胜伊说你刚才发了脾气……”
他蹲稳当了,仰着脸去看赛维:“别生气了,我向你赔礼。”
赛维又翻一页杂志,心里有主意得很,就是不理他。
无心静静的蹲在她的腿边,缓缓的把头垂下了,半晌不言语。屋内寂静久了,赛维忍不住斜瞟了他一眼,不料他就像头顶心长眼睛了似的,立刻抬头迎了她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抿了抿嘴,他浅浅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抓住时机微笑道:“我错了,对不起。”
赛维硬着心肠,把目光收回到了杂志上,同时就瞥见无心站起了身,端起咖啡壶,轻手轻脚的往空杯子里倒了大半杯温咖啡。无声的放下咖啡壶,他把杯子往赛维一边推了推,又道:“夜深了,是不是该睡了?”
赛维合上杂志,用眼皮一撩无心:“知道我要睡了,还给我倒咖啡?”
无心听她总算开了腔,就知道她的怒气至少是开始消散了。隔着一张小炕桌,他也静静的坐在了床沿上,只听赛维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对你发火。”
虽然她是气话,但是话中蕴藏着的意味感情就复杂了。无心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转向前方,垂下眼帘对着地面说道:“你有。要说没有,也是我没有。”
赛维心中一动,立刻转向了他:“你没有什么?”
无心给了她一个含羞带愧的微笑侧影:“我什么都没有,你是知道的。”
赛维很不好惹的翻了个白眼:“随便你有没有,我又不要你什么!”
无心扭头正视了她,看了片刻,最后却是苦笑着低了头,又叹息了一声。赛维的心意,说到此处,已经是极端的明了,可是他的秘密,又该如何出口呢?
赛维看了他的行为,也摸不清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难得今夜有了机会,她索性紧逼一步,把话挑明:“无心,你吞吞吐吐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说。我并非心口不一的人,希望你也坦诚痛快一点。直说了吧,我和你很投脾气,愿意与你建立一份长远的感情,你呢?”
无心没想到她忽然采取了单刀直入的方法,不由得有些懵:“我……”
赛维伸手拍了拍身边:“你过来坐,我们又不是开会谈判,隔着桌子干什么?”
无心站起来,乖乖的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赛维的一只手就搭在腿上,他微微歪着头,伸手想要去握一下,可是手都伸到半路了,却又迟疑着停顿了:“赛维,我对你是……高攀不起。”
赛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现在和你谈的是感情问题,不是阶级问题。”
无心握着赛维的手,赛维的手瘦瘦的,皮肤很软,骨头很硬。两人的手指相扣,是个纠缠不清的样子。
“赛维……”他凝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同时轻声开了口:“感情方面,我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感情之外的方面,我们也不能完全不考虑。说句实话,你并不了解我。”
然后他抬眼望向赛维:“你肯爱我,我真是受宠若惊。等到大家平安度过眼下的风波之后,我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听过之后,你再做决定。”
赛维的脑子里忽然拉起了警铃:“你有什么故事?是遭了通缉?还是结过婚了?”
无心立刻摇头笑道:“不是不是,我没犯法,也没结婚。”
赛维当即松了一口气,心想他的故事,大概就是一个“穷”字。念头忽然一转,她又起了疑心:“你是在搪塞我吗?你实话实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无心揉搓着赛维的手,心中茫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几次机会和她亲近。抓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他低声说道:“赛维,我是你的。只要你肯要我,我就是你的。将来或许有一天,你会怕我躲我。赛维,不用怕也不用躲,你不要我,我就离开。”
赛维歪着脑袋凝望了他,两只眼睛透出了光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
无心在淡淡的雪花膏香气中,正视着她答道:“我是你的。”
赛维听清楚了,竟比听到“我爱你”三个字还要满足。心花怒放的粲然一笑,她像不知道怎样才好了似的,单只是笑。无心也笑了,笑得不甚踏实,因为感觉赛维和自己根本没有结合的希望。结合了,是长的美梦;不结合,是短的美梦;无心不敢多想,总之赛维此刻是爱他的——有一个女人,爱上他了。
赛维在爱情上取得了阶段性成功,十分狂喜,立刻感到了饥饿。在房间里点起火酒炉子,她想要煮一点米粥吃。无心不劳她发号施令,直接就自动的点火倒水,出去取米。不过片刻的工夫,火酒炉子上的小锅里咕嘟出声了,炕桌上也摆了四个小菜碟子。赛维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心满意足的笑道:“干嘛呀?我是不要男朋友伺候的。”
说到“男朋友”三字,她像饮了一口蜜一样,满嘴甘甜,一直美到了心里去。无心也笑了,只盼将来真相大白,她不要恨自己是个骗子。
赛维像只欢天喜地的鸟,叽叽喳喳的嚷着饿,可是啄了几口热粥就饱了。两人再纠缠就算彻夜了,于情于理都该各自回屋休息。赛维遂了心愿,打着哈欠回了卧室。无心横穿小院进了西厢房,东西厢房格局相同,西厢房外面的半间屋子里摆着沙发茶几。无心摸着黑进了屋,见沙发上光溜溜的没放被褥,就决定进里间去和胜伊挤一宿。
他上床时惊动了胜伊,胜伊厌烦天下一切男性,唯独对他不嫌,迷迷糊糊的问道:“她好了吗?”
无心小声答道:“好了。”
胜伊翻身背对了他,含含混混的又问:“没打你吧?她打人可疼了。”
无心梦游似的躺下去,扯过半边被子盖住了身体:“没打,睡吧!”
胜伊打了个呼噜,重新坠入梦乡。无心辗转反侧,却是难眠。他是喜欢女人,可是从来没有打过赛维的主意。睁着眼睛发了许久的呆,最后他往被窝里一缩,决定不想了。反正赛维肯喜欢他,哪怕只喜欢一天,也是他的幸运。
无心睡得晚,醒得却早。昨夜他心中惶恐,似乎根本谈不上悲喜;大清早的回首往事,他回过了味,胸膛像是迎风敞开了,五脏六腑满是光明清凉。外间有人出出入入,是老妈子送了热水进房。他不管熟睡的胜伊,径自下去洗漱穿戴。最后推门一步迈出去,他抬头一怔,随即就笑了。
原来赛维和他心有灵犀,也是正推开了房门。她已然经过了一番修饰,头发不但一丝不乱,面孔上也施了脂粉。含着笑容向前走到院中,她把腰背挺得溜直,像朵小桃花似的抿嘴一笑:“早呀!”
无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在印象中,他总觉得她像是带了一点病容,没想到经过了香粉胭脂的武装,她也是个白里透红的苗条大姑娘。忽然快步跑向了对面的东厢房,转眼的工夫他出来了,手臂上搭着赛维的呢子大衣。把大衣展开披到赛维肩上,他又绕到了她的面前,伸手为她拢着大衣前襟:“冷。”
赛维一直没有男朋友,男朋友的爱护,自然就更没享受过。清晨的秋风,凉如深水,可是她从心眼里向外散发着热量,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失控似的就只是笑。笑着笑着,她眼珠一转,忽然不笑了。
弯腰从院子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她扬手用力掷向西厢房的玻璃窗。窗子后面贴着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正是惊讶的胜伊。隔着玻璃受到了一次震慑,胜伊当即后退一步,而赛维站在院内,扬着脑袋大声道:“你姐我就站在外面,要看出来看,鬼头鬼脑的干什么?”
房内的胜伊乱窜了一圈,末了找到大衣裹到身上。趿拉着兔毛拖鞋跑去外间,他推开房门伸出脑袋,继续警惕的审视赛维和无心。赛维已经把大衣穿利落了,公然挽住无心的手臂,她对胜伊说道:“我们已经建立了恋爱的关系,一会儿要出去找家广东馆子吃早茶。你呢,最好就不要跟着我们了,我会给你带芋头糕回来,好不好?”
胜伊听闻此言,几乎愤怒了:“凭什么?我是你亲弟弟,你要他不要我?等我十分钟,我也要去!”
赛维和胜伊从出生到如今,一直是不拆伙;如今忽然听说赛维要和无心恋爱了,胜伊若有所失,同时恨起了无心。及至他们到了馆子,胜伊冷眼旁观,就见无心端起茶壶,自然而然的为赛维洗涮杯碗,还不时偷眼看她。赛维涂了个亮晶晶的红嘴唇,一排白牙齿始终晾在外面笑嘻嘻。也不是浓情蜜意的模样,倒像是刚刚得了大胜利,洋洋得意。
胜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含着一点眼泪望向窗外,感觉自己是孤苦伶仃了。
91敲山震虎
胜伊别别扭扭,虽然不敢和赛维正面抗衡,但是已经暗暗的把矛头对准了无心。用牙齿啃了一丁点芋头糕的边角,他饱了,开始斜着眼睛去看无心。三人是围成了一个“品”字形落座,无心正是坐在他的旁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无心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疑惑的抬眼回望向他,又带着上扬的调子,向他询问似的“嗯?”了一声。
胜伊冷笑着转向窗外,不言不语。无心看出了他的异样,放下筷子轻轻一拍他的手臂,结果他像被热水泼了一样,猛然一拧肩头,又对着外面风景说道:“姐,照理我该向你们道喜,可又怕我道了也是白道。你想爸爸能同意你嫁给个穷困潦倒的和尚吗?他身上穿的戴的,还都是我们给他置办的呢!你若是真跟了他,你的婚姻,就不是下嫁两个字可以说完的了。你把五姑的教训全忘记了?”
他说话时,无心就怔怔的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点糕饼,面颊微微的鼓着。赛维两只耳朵对着胜伊,一双眼睛瞄着无心,越看越爱。及至胜伊话音落下了,她露出了和弟弟一模一样的冷笑:“你把我说成傻瓜了。难道我真能直通通的就跑到爸爸面前,说要嫁给无心吗?我自然是有我的主意,你等着瞧吧!”胜伊无所谓似的一耸肩膀,从鼻子里笑出一声:“哼。”
三人中的两人吃饱喝足,出了馆子。家里的汽车一直等在门外,胜伊把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站在后排车门前仰头望天。车内的汽车夫跃跃欲试的回头看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下车为他开门。及至无心和赛维也从后方赶上来了,胜伊还像根刺似的戳在地上,一动不动。无心伸手为他拉开了车门,没说话,只笑了一下。胜伊翻了个白眼,随即爱答不理的钻进车里。赛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当即翻了个同样的白眼,心想你没人要,我可有人要。难道我见了可意的男人不找,天天照镜子似的看你吗?
三人坐上汽车,无心居中。忽见赛维没戴手套,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另一只手就撂在大腿上。他下意识的握起了她的手,心中依旧是没有生出天长地久的奢望,又想此刻自己每多关怀她一次,将来真相大白,恐怕自己就要多挨一个大嘴巴。大姑娘的手是能随便握的吗?不过有的握就是幸运,握一次算一次。将来算起总账,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自己在大问题上规矩一点,别耽误她以后的婚姻,也就是了。
无心盘算定了,便把赛维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赛维状似无意的望向前方,一颗心在暗地里怦怦乱跳,同时听见无心询问胜伊:“你冷不冷?”胜伊像只受了惊的鸡崽子一样,急赤白脸的将两只膀子乱扇一通,满车里都是他来无影去无踪的手:“哎呀别管我别管我,离我远点,一边儿呆着去!”赛维没有动,心里想着对弟政策:“我是揍他呢,还是不揍他?”
胜伊半路下了汽车,说要找朋友玩去。赛维先还不理会,及至到了家,忽然发现胜伊居然随身携带着支票本子,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胜伊被人诳去赌场,输尽二人身家。她把无心留在家里,慌里慌张的独自出去找弟弟。无心独自留在赛维房中,这里坐坐,那里坐坐,忽然自己笑了,笑过之后翻出他的破旅行袋,找出了他仅有的一张小照片。眼看院内寂静,他捏着照片坐在窗前,在阳光下面细看。
二十年前得到照片时,感觉它真清楚,真奇妙,竟然能把两个人的面貌收在一张小纸片上,并且是活灵活现。说好每年都要拍一张合影的,倒要看看一个小女人是怎样一点一点的老去;而纵算是女人老了,照片上的影子也依旧年轻。可是,他们只有一年的光阴,月牙死在了十九岁的好年华,永远不老。手中的照片已经渐渐变得模糊,仿佛他与照片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风尘。时间剥夺他的一切,他是永恒的一无所有。
无心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想起了许多热气腾腾的往事。对他来讲,往事也是珍贵的。他的人生是无涯荒野,十年之中,未必会有一件事情值得记忆。旁边窗台上摆着一瓶蔻丹,是赛维用过的。蔻丹红得热烈,和照片形成了一个刺目的对比,陈旧的更陈旧,新鲜的更新鲜。无心看看蔻丹,看看照片,诸如此类的对比看得多了,所以他并不动容,只叹了口气。
起身把照片收好,他坐回窗前,拿起蔻丹摆弄着玩。通红的小玻璃瓶子带着一点芬芳,无心拧开了上面的金属瓶盖,瓶盖里面伸出一根小刷子,浸染着淋漓粘稠的指甲油,油的气味很刺鼻,幸而他此刻可以肆无忌惮的不呼吸。正在他自娱自乐的做研究时,院内忽然来了客人。他隔着玻璃窗向外望,就见来者裹着一件簇新的长披风,袅袅婷婷如入无人之境,正是马家的四小姐。二小姐三少爷不在家,丫头们乐得躲在屋子里偷懒,院子里空空荡荡,于是四小姐手里捏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站在院内娇声叫道:“三哥,在吗?我来给你送几张义务戏票。”
然后不等人回答,她一扭头,忽然发现了东厢房内的无心。马家上下各自为政,如今敌对势力范围内忽然出现了新面孔,她就下死劲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随即径自转弯,迈步上前推开了房门。抖着手里的票子一挑里间门帘,她是不怕男人的,站在门口直接问道:“哟,你是二姐三哥的朋友?”无心知道马家的关系很复杂,所以不想和四小姐生出任何联系。迟钝而又阴沉的扫了对方一眼,他垂下眼帘,默然无语的将一刷子蔻丹涂抹在了手背上。手很白,蔻丹很红,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四小姐愣了一下,又问:“我三哥呢?”无心自顾自的拧好玻璃瓶子,然后开始对着手背上的指甲油吹气。吹着吹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然而脸上又没笑容。眼中光影一闪,他的黑眼珠在微微凹陷的眼窝里骨碌碌的转动了,是过分的明亮和灵活,一下子转向四小姐,然后就定住了。指甲油在皮肤上干结了,他一边缓缓去抠,一边对着四小姐又笑一声,神情和举止全都不带人气。四小姐捏着票子后退一步,感觉自己是见了妖魔鬼怪——至少也是个疯子。
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四小姐骤然转身跑出了东厢房。无心装疯卖傻吓跑了四小姐,心里暂时也没有事,就饶有兴味的继续去抠手背上的蔻丹。哪知安静了没有几分钟,院子里又起了脚步声音。他转向玻璃窗子,很意外的看到了马英豪。马英豪是西装打扮,头上歪戴着一顶礼帽,不是要卖俏,而是真戴歪了,腾不出手去扶正。拄着手杖站在院子中央,他先喘了一阵,然后才环顾四周喊道:“二妹,老三,我来了!”
二妹老三都不在,他只唤出了一名平头正脸的老妈子。老妈子当然不是他的目标,于是在一眼瞧见窗边的无心之后,他对着玻璃窗一挥手,然后一边整理礼帽,一边点头笑了一下。隔着一层玻璃,无心点头一回礼,然后漠然低头,继续去抠手背上的蔻丹——蔻丹凝在了皮肤纹理中,除不去了。
而马英豪拖起右腿,自作主张的进了东厢房。一看房内的情形,他就知道一直是有人住的,而外间的罗汉床上扔着几件女衣,可见所住之人,应该是赛维。赛维从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无心却可以公然在赛维的卧室内高坐。马英豪一边脱下手上的皮手套,一边感觉其中有戏。摇摇晃晃的坐在了无心对面,他记得无心并不是个无礼的人。然而无心只对他又一点头,显然是无意和他攀谈。
马英豪摘下礼帽,把皮手套放进了帽子里:“许久不见,无心师父是旧貌换新颜了。”无心抬头答道:“赛维和胜伊很可怜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他们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马英豪微笑了:“是的,不过他们肯供养无心师父,可见师父你也是有过人之处。”无心很认真的盯着他看:“哦,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大少爷,我已经还俗了,以后你叫我无心就好。”马英豪一挑眉毛:“还俗?为什么?”
无心答道:“我做和尚,无非是想到庙里讨生活。现在有活路了,何必还要守戒律当和尚?我决定从此就跟着二小姐三少爷了,他们正好少个跟班,我做别的不成,当跟班是绝对没有问题。对不对?”然后他拉着椅子向前挪了挪,几乎要把脑袋伸到大少爷的眼皮底下。非常诚恳的对着大少爷的眼睛,他正色又问:“大少爷,你的意见呢?”
马英豪想了一想,随即答道:“二妹和老三也还是小孩子,家里有仆人伺候也就是了,哪里还需要跟班?我看你的新职业,并不是长久之计。”无心郑重其事的对他摇头:“没有关系,混一天,算一天。”马英豪沉吟着笑了:“也是。”无心又问:“大少爷要回来住几天?”马英豪心平气和的答道:“关于二姨娘的丧事,我打算向二妹交待一下账目明细,等到父亲回来了,二妹也可以独自去向他做汇报。另外听说八姨娘失踪了,有人在花园河里捞上一具尸体,很像八姨娘。我打算去医院瞧一瞧,另外也看看五弟。五弟年纪还小,没了娘可真不行。”
无心说道:“听说府上大太太没有子嗣,五少爷年纪小,可以让大太太来抚养嘛!”马英豪做了个哑然失笑的表情:“这个……总要双方愿意才行。”然后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敛了:“而且我在大太太面前毕竟是个晚辈,也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无心淡淡的答道:“没错。事不关己的话,指手画脚是不大对劲。”马英豪静静听着,感觉他每一句话都来得别有用心。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又别有用心,并且表明了要追随二妹三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伸手贴在温暖的窗玻璃上,马英豪笑道:“大白天的,怎么不出去走走?”无心全神贯注的搓着手上蔻丹:“府上人多,我是个外人,总不好跑到别人的院子里叨扰。倒是听说花园里菊花开得很好,可我胆子小,不敢去。”马英豪把目光转向了他:“是因为八姨娘的缘故吗?不过光天化日之下,想必不会有事。”无心摇了摇头,闲闲的又道:“光天化日之下,鬼怪照样横行,只是你我看不到而已。”马英豪饶有兴味的问他:“哦?谁看得到?”无心往手背上啐了口唾沫,然后继续搓:“鬼怪自己看得到。”
马英豪在无心面前,有点坐不住。他一团和气的告辞走了,一出院门就变了颜色。而无心先是吓跑了四小姐,又说走了大少爷。独自把手背搓得通红,他终于除去了皮肤上的红色蔻丹。他也不知道作怪的人到底是谁,所以敲山震虎。隐患未除,持久的安逸就要不得。
92杀蛊
因为赛维总也不回来,所以无心只好坐在窗前自娱自乐。他发现蔻丹是很有趣的东西,可以用它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出一道一道鲜红的符。他放心大胆的停止了呼吸,低下头慢慢的描画,画完了再撅起嘴轻轻的将其吹干。及至指甲油当真凝结了,他再很细致的去把它一点一点抠下来搓下来,最后搞得手背通红,像被人狠狠挠破了皮肉。
到了下午,赛维把胜伊扯回了家。两人已经言归于好,赛维在脖子上添了一条新纱巾,胜伊的脑袋上也多了一顶新猎帽。带着凉气进入东厢房,他把一只五颜六色的大纸盒子放到炕桌上,又对着里间嚷道:“隔着窗户就看到你啦!喏,给你带了日本点心吃。哼,你还有功了!”无心搓着手,笑微微的走了出来,问他:“你不生我的气了?”
胜伊正要扬头回答,忽然见他手背有异,连忙拉起他的手细看了一番,又伸了冰凉的鼻尖去嗅。赛维正好推门进了来,见状便是笑道:“你可真是前倨后恭到了极点,上午还要欺负他呢,现在就改行吻手礼了?”胜伊把无心的手向下一掼:“呸,他玩你的蔻丹!”赛维看他把蔻丹往手背上乱涂乱画,分明是在祸害东西,但是并不着恼,只和胜伊拌嘴:“你不是也用过我的雪花膏?”
胜伊存着一腔求偶的热情,极力修饰自己,从少年时代起就依赖上了生发油和雪花膏。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他挑起两条平淡的眉毛,预备转移话题:“瘸子真是豁出去了,大白天的就往妈院里进。怎么着,他还要把爸爸顶下去不成?”赛维解下纱巾,一双手隐隐的做痒,忍不住用冰冷纱巾一拂无心的脖子,同时口中说道:“闲事莫管,他俩爱怎样就怎样好了,横竖闹大发了,还有爸爸呢。我倒是没想到,五姨娘居然不声不响的搬去庵里住了。老四一张破嘴,居然替她娘瞒了个紧。哼,养儿育女的姨娘已经没了两个,就剩五姨娘一人活得好好的,她逃到庵里,就脱嫌疑了?等爸爸回家断案吧!”
胜伊从兜里摸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老四刚才在大门口,还给了我几张义务戏票。就是明天,在西单牌楼,戏码可是够硬的。姐,去不去看热闹?”赛维摇了摇头:“我现在是越来越不爱抛头露面了。上半年咱们去参加游艺会,下汽车之后,学生们都不用好眼神看我们。反正现在我们家是……”她犹疑着措辞,感觉怎样批评都不大合适:“我们家是……”
后面的话始终是没说出来,胜伊点了点头,心中了然。他们姐弟虽是既不做官、也不作恶;但爸爸是大汉奸,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他们尽管吃得好穿得好,有大把的钱花,可一生的名誉,已经是糟了。先前年纪小,还不在意;如今越来越大,他们偶尔被人狠狠的瞅上几眼,心里也知道别扭。“再说吧。”胜伊把票子放在桌上:“反正大戏也不是今晚开演。”
赛维站在地上,默然片刻,然后把外面的大衣也脱了:“真的,把嘴都闭上吧。大哥不说一会儿还要过来和我说话吗?万一我们说着说着,他忽然进来了,才叫可怕。”正当此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马英豪的声音:“二妹,回来了吗?”赛维和胜伊一起吓了一跳,还是无心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别怕,我看着呢,他是刚来。”
赛维和胜伊跑去上房,和马英豪做了一番长谈。无心独自坐在东厢房,把马家的事情翻来覆去思索一遍,越想越是糊涂,仿佛人人都有嫌疑。依着他的意思,就该让赛维和胜伊离家出走,远离是非之地。可是他也知道姐弟二人一定都不会走,当然是为了马家的钱。马老爷的手似乎是挺松,他们不去勒索,钱就让别人要去了。他们纵算时时刻刻紧盯了,竞争也还是十分激烈。马英豪是嫡长子,本来是必占上风无疑,可他偏偏又和马老爷是一对仇家。嫡长子一自立门户,马家留下一群庶出的孩子,孰胜孰负,委实难料。
良久过后,马英豪告辞走了。赛维一直送他到院门外,胜伊有一搭没一搭跟在后方,跟着跟着拐了弯,一推门进了东厢房。把炕桌上的票子拿起来又看了看,他对着无心一笑:“其实我挺想去的,唱压轴的我认识,我想去给人家捧捧场呢。我姐要是不去,你陪我去呀?”无心一口一个的吃小点心:“看戏还用人陪?什么时候?”胜伊对他扬了扬戏票:“明天晚上。”无心答道:“明天晚上,你和赛维去看戏,我留下来看家。赛维要是不愿意,我帮你劝她。”胜伊狐疑的看着他:“家有什么可看的?再说看家有丫头呢,也用不上你啊。你是不是……”无心一点头:“是,我打算再去花园一趟。上次没看出什么来,我得再看一次。我劝赛维去看戏,你劝赛维别管我,我们合作,好不好?”胜伊立刻点了头,又道:“合作是没问题,但你一定得小心。”
无心和胜伊串通好了,当晚无话。到了翌日白天,马英豪出发返回天津,胜伊则是围着赛维游说不止,终于劝得她动了心。无心则是另找借口,表示自己不爱看戏,宁愿留在家里睡觉。赛维没有多想,只以为胜伊是好热闹,又想他刚刚拈酸吃醋生了一场闷气,便温柔了态度,天没黑就张罗汽车,和他一起出门前往西单。
无心吃饱喝足,及至天黑透了,他也悄悄溜出了院门。轻车熟路的走向花园,他半路经过了八姨娘的后院。八姨娘没了,院内的主人就剩下了马俊杰一个人。玻璃窗户没拉窗帘,无心遥遥的向内张望,就见屋内床上躺着马俊杰,姿态是伸胳膊伸腿,显然已经入睡。一个老妈子站在床前,为他牵扯棉被盖住了手脚,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关了电灯拉上房门。屋子里面黑黢黢的没了动静,无心也不能长久的去看马俊杰睡觉,于是蹑手蹑脚的要继续走。
可就在将走未走之时,他忽然感觉房内有了动静。单凭两只眼睛看,是看不出什么的。好在屋子里外都是一样的黑,无心人在窗外,总不会轻易暴露行迹。隔着窗子静静的望向屋内,他依稀感觉床上被子一掀,马俊杰直挺挺的坐起身了!然后他很利落的穿戴整齐。走到窗前打开插销,他缓缓推开窗扇踩上窗台,一侧身就跳出了房。落地之后挺直了腰,他一抬头,正好和一丛玫瑰树旁的无心打了个照面。
无心不知道对方又在搞什么鬼,所以迟疑着没说话。而马俊杰怔了一下,随即却是大踏步走上前去。在无心面前停住脚步,他仰头又看了无心一眼,紧接着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大哥哥。”他的脑袋正到无心的心口,隔着衣裳用脸蛋蹭了蹭无心的胸膛,他声音很轻的说道:“大哥哥,我是小健,现在你喜欢我了吧?”无心大吃一惊,连忙握着他的肩膀俯下了身:“怎么着?你把马俊杰给弄死了?”小健用手指头一点自己的脑袋,沾沾自喜的小声说道:“我没有害人。白天是他,夜里是我。嘻嘻,他还不知道呢!”
无心早就看小健是只异常的小鬼,没想到他真有点鬼运,投胎不成,就借了一具活人躯壳,并且还借成功了。看他举止灵活自如,一般有道行的鬼煞,都没有他的本领。
小健又道:“昨天夜里,不知怎么回事,我只是扑了他一下,结果就上了他的身。今夜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成功。你来得正好,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然后他向无心伸出了一只手:“大哥哥,你摸摸我,我是热的。他比我大多了,可是我如果不死的话,长到今天,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大了?”无心握住了他的手,有点为难:“小健,我现在想去花园,明夜再来找你玩。”小健脚下没根似的,习惯性的又向他一扑:“我也去!”
无心对待小健,总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他对小健毫无兴趣,可是小健很依恋他,他对小健理睬不是,不理睬也不是,所以只能糊涂着来。此刻他领着小健,糊里糊涂的,真往花园去了。
小健把身体控制得很好,轻轻巧巧的又跑又跳。两人蹲在河边一丛花木之后隐藏了,小健拱在无心的怀里,极力的想要和他贴贴脸,又因为自己终于借来了一具身体,所以炫耀似的总让无心摸摸自己。无心心不在焉的搂着他,从花木枝叶之间向远眺望。亭子里面一定是大有玄机,说是财宝或许未必准确,说是宝贝总该无误。自家的宝贝,按理说不必藏成一团谜案,除非宝贝本身也有问题。
忽然,他的手臂紧了一紧。原来河岸远远的走来了一个苗条黑影。上次只是一眼之缘,看不清楚,如今看清楚了,就见对方穿着一身合体的袄裤,正是个平常女人的身姿。女人沿着河边快走,走着走着转了方向,站上了岸边一块凸进水中的大石。一扬手将样东西扔进河里,东西不大,砸出一朵小水花。然后女人下了大石,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去了。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间,无心看得清楚,原来对方不是旁人,正是马家的大太太!
等到马家大太太走得远了,无心一拍小健的肩膀,轻声说道:“你去给我把风,我要看看她到底扔了什么。”小健一声不吭,四脚着地的往前小跑,一路连滚带爬的先到了河边。左右望了一望,他缩在大石之旁,回身对着无心招了招手。无心赶了过去,眼看河面已经恢复平静,他连忙脱了鞋袜衣裤。趟进水中走了几步,他俯身向前一冲,无声无息的没入了水中。
秋夜的河水,自然是很凉。无心不肯弄出大声响,小心翼翼下潜到了河底。在大太太站过的大石附近,他看到了水中悬浮着一只半开的纸包。纸包似乎是被胶封过了,如今浸了水,便一点一点的软烂绽开。纸包的内容不知是什么,沉甸甸的仿佛很软,随着和缓的水流缓缓下沉,一直落到了河底的砂石地上。
无心没看明白,想要游过去捡纸包。可还未等他作势前进,砂石地下忽然起了变化。只见几道黑影破土而出,闪电一般直奔纸包。无心见它们细条条的类似鳗鱼或者水蛇,连忙向后退了一米,与此同时,纸包在怪鱼的头顶彻底破裂,里面漏出一团鲜红的蠕虫。蠕虫不过是手指的长度,头尾纠缠不清,乍一看竟是一团毛茸茸的物事。随着怪鱼的冲击吞噬,蠕虫四散开来,虽然大部分都被怪鱼东一口西一口的捕捉吃掉,可是总有几条漏网之虫,随着暗流飘到了无心面前。
无心一伸手抓住了它,触感十分粗糙,送到眼前细看,他登时摇了摇头——此虫只有手指一半的粗细,不但麻麻癞癞柔软不平,从头至尾还生了无数短短的细足,方才所谓毛茸茸者,便是细足乱动的效果。无心捏着虫子两端,将其一扯两半,虫身中立刻涌出红血。无心愣了一愣,随即丢开虫子,一转身窜出老远。而一条怪鱼马上补了他的缺,一口吃了两段虫子。可惜未等怪鱼消化,一只手从天而降抓住了它的脑袋。它的身体立刻如蛇般一卷,一圈一圈缠满了无心的拳头手臂。无心满不在乎的调转方向,直接游向了岸边浅滩。
无心上岸之后,光着屁股直奔花木丛。小健见状也不犹豫,抱了他的衣服紧紧跟上。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坐稳当了,小健见无心从右手到肘际,被一条黑亮亮的蛇缠住了,就伸手要碰。无心立刻侧身一躲:“别碰,有毒!”小健吓了一跳,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体属于借用,一旦毁坏,就算造了一条人命的孽。他不动了,不但不动,甚至还向后挪了挪:“什么东西?是蛇吧?”
无心的确是按照抓蛇的法子来抓怪鱼的,鱼脑袋就被他攥在手里。从他的虎口看,可以看到怪鱼的正面——怪鱼的脑袋还小,类似水蛇,生着一双狭长的人眼,然而没有白眼仁。对着无心极力长大了嘴,嘴是四方形的,口腔之中生满了倒刺。无心心里有了数,继续攥着怪鱼不松手。而怪鱼用身体绞拧着他的手臂,松一阵紧一阵,不出三五分钟的工夫,它忽然脱力一般彻底脱落,成了一条软垂的黑绳子。
无心松了手,自己抓起一把枯叶擦了擦手,口中自言自语道:“脏。”小健用一根树枝去拨怪鱼:“不是蛇?到底是什么?”无心答道:“有人在河水里放了蛊,偶尔会有小鱼中毒,蛊虫寄居在鱼的体内,很快就会长出形状。鱼的大小有限,容不下它,它就钻出鱼身自找活路了。”小健吃惊的张大了嘴:“哇,如果让它继续长下去,会不会长得像河一样大呀?”无心摇了摇头:“不会的,有人在用诱饵杀它们。它们的作用只是夜里成为路障,毒死一切过河的活人。没人需要它们长大,它们长大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小健又问:“谁干的?又有谁想夜里过河?为什么呢?”无心想了又想,没有回答,只觉不可思议。
93揣测
赛维和胜伊到家之时,无心刚刚洗完了澡。姐弟二人凑了一晚的热闹,戏楼里热,两人都是面颊绯红,是个极端兴奋的样子。见了一身香皂芬芳的无心,胜伊抽着鼻子笑道:“你这卫生可是讲得莫名其妙,大半夜的洗什么澡?”无心托着毛巾,一边歪着脑袋擦耳朵,一边低声答道:“别提了,今晚真是摸了两样脏东西。”胜伊脱了大衣,自己抬手捧着火热的脸蛋,很活泼的一步蹦到了无心面前:“抓狗屎了?”
无心摇了摇头:“和狗屎还不是一路的脏。”然后他走到了赛维身边,也没别的事,单是想陪她站一站。赛维嗅着他身上暖烘烘的香气,忽然很想和他行个拥抱礼。可这不是件先下手为强的事情,他不主动,自己当着胜伊,也不好强求。欲言又止的抬眼看着无心一笑,她没说话,只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无心又道:“我有话对你们讲,不过不着急,反正晚上有时间。”
他既然说了这话,赛维和胜伊自然就要好奇。两人匆匆忙忙的洗漱更衣了,然后一起进了东厢房里间。三人围坐在大床上,无心把今夜见闻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只把小健剔了出去。而胜伊听到“大太太”三字之后,隔着棉被一拍大腿:“原来是她?!”赛维向他摆了摆手:“别吵,仔细让人听见!”随即她转向无心:“你继续说,然后呢?”无心答道:“大太太投进河里的虫子,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虫,因为它是人用邪术培养出的,培养出了它,也无非是要把它当成一味毒药来使,把它放到自然中,它是活不成的。”
赛维听到这里,也惊讶了:“虫子……还能凭空造出来么?”无心一皱眉头:“所以说我今天是碰了脏东西。如果我没记错,那虫子是在人身之中生长成形的。”赛维也跟着皱了眉头:“寄生虫吗?”无心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把一个人捆绑好了,将虫卵送到他的耳道里,然后封住他周身的孔窍,只留鼻子呼吸。虫子长得快,只要几天的工夫,就会遍布人的体内,自行咬破皮肤钻出来了。”
赛维审视着他:“你……你怎么懂得这些事情?”无心睁大眼睛望着她,不假思索的答道:“我听说的。我还知道很多,可是我绝对没有干过。”赛维盯着他道:“不用解释,我相信你。”无心做了个深呼吸:“真正厉害的蛊,都是认主人的。大太太既然能治它,自然会和它有些渊源。”胜伊小声说道:“妈——太太她平时挺老实的呀。别人不理她,她也不理别人。要说和她有关系的,也就是死瘸子了。瘸子和爸爸有仇,和我们娘没仇哇,难道是……”
赛维扭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向前挪了挪,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家里有什么秘密,谁都可能不知道,但是爸爸一定知道,没错吧?”无心和胜伊一起点了头。赛维自己也跟着点了点头:“秘密,应该就在花园亭子里。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是如今除了爸爸之外,娘也应该知道,否则她不会有预感似的给我们写信,也不会在床底留下一张小画片。”
无心轻轻一拍赛维的手臂:“令堂头中的铁针,是一种摄魂的法术,能把人的魂魄镇到一处,好的巫师能通灵,可以和魂魄交流。”赛维垂下眼帘,沉默片刻之后又道:“有人想要知道秘密,不能去问爸爸,只好去问我们的娘。既然是秘密,娘对我们都不说,当然更不会对外人讲。所以对方不肯甘心,即便娘没了,他还要拘住娘的魂魄继续拷问。”随即她转向无心:“我推测的,有没有理?”无心点了点头:“继续。”
赛维听了他这声斩截利落的回答,感觉很对脾气,于是接着说道:“这个人,不管他是谁,总之他应该是知道秘密的存在,但不知道秘密的内容。秘密在亭子里,而他并不想让别人靠近亭子,所以在河水里下了蛊毒。对不对?”胜伊答道:“对!”赛维又道:“无心说河水里的蛊,夜里才会有效。而八姨娘中了蛊,说明什么?”不等旁人回答,她自顾自的给了答案:“说明八姨娘夜里去了花园,而且,是她独身一人去的!所以她中了招,都没人跑回来通风报信。可八姨娘夜里去花园干什么?一是偷情,二是探秘。”胜伊摇头答道:“不会是偷情。旅馆饭店处处有地方,咱们家的人演不出夜会后花园的戏。”
赛维的眼睛里透出了亮光:“如果是探秘,可见八姨娘也知道秘密的存在,知不知道秘密的内容呢?就不好说了。但她绝不会是那个幕后黑手,因为放蛊和做法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她不该着了自己的道呀!那么我们想想,家里还有谁像鬼似的,有知道秘密的可能?”胜伊当即答道:“俊杰?”赛维想起了马俊杰所说过的一些怪话,不由得笃定说道:“俊杰虽然鬼头鬼脑的,但不是胡说八道的孩子。你们想想八姨娘死后他的反应,哪里是个儿子的态度?好像早就认定八姨娘是要死一样。”
胜伊沉吟着说道:“看来家里除了我们,和这事有关系的,就是俊杰和大太太了。俊杰还小,可以不算嫌疑犯。那么,就剩下大太太了。大太太到底是怎样的人,我真拿不准。不过她如果要找外援,就只能去找大哥……”说到这里,他不言语了。马英豪和这个家,是不讲感情的;如果这个家里真藏了宝藏,他必定会毫不留情的抢夺搜刮。他和马老爷之间的仇,多少年了,简直说不完。
“姐。”他忽然抬眼望向了赛维:“你敢不敢和我去找爸爸?我们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他。”赛维垂头,瞄着无心的手:“爸爸那脾气,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识不识好歹呀。万一他当我们是搬弄是非,我们反倒有了罪过。”
姐弟两个暂时没了主意,不过马老爷不知何日归国,所以倒也不急于让他们拿出主意。三人统一的怀疑了马英豪,可又没有证据,连指控的话都说不出。再说马英豪是什么样的人,家中上下都看在眼里,如今平白无故的就说马英豪施巫术害人性命,恐怕马英豪安然无恙,倒是他们两个要被强行送去医院精神科。
最后,还是赛维抬手在鼻端扇了扇:“行了行了,我们心里有数就好。死瘸子有心眼,难道我们就是傻的?看他也未必比我们知道得多,大家见机行事,将来死的还不定是谁呢?他有坏招数又怎么样?我们有无心!”话音落下,她不等旁人附和,先在心里暗暗的佩服了自己的勇敢坚决,并且惋惜自己不是男人,否则随着爸爸入了仕途,必有大大的前程。伸手又去一拍胜伊的大腿,她盯着弟弟的眼睛说道:“明天你去衙门,去问机要秘书,爸爸到底什么时候返回。我去找俊杰,看看那小崽子到底心里藏了什么事情。”
转头望向无心,她认真的说道:“你还是看家。”话说到此,也就可以告一段落。无心跟着胜伊要回房休息,可是人都走到门口了,他忽然感觉自己一走了之也不大像话。回头看了赛维一眼,他总记着自己的身份——她爱他,所以他已经把自己送给她了。赛维站在地上,到底要看他怎么走。他回了头,正中她的下怀。胜伊也回头望了望,但是很识趣,一言不发的继续走了。
房内只剩了他们两个人。无心对着赛维微笑,笑着笑着,他试试探探的张开了双臂。胸膛瞬间受到了柔软的冲击,是赛维扑到了他的怀里。合拢双臂拥抱了赛维,赛维太瘦了,让他的手臂不敢太用力。还是生分,还是有隔膜,他愿意为赛维做任何事,但总感觉自己和赛维不会是一家人。瘦瘦的赛维硌在他的胸前,他低下头去看她的睫毛鼻梁,她的睫毛在颤,气息也乱。
“我爱你。”赛维低声的说,两条芦柴棒似的胳膊箍住了他的腰。无心喃喃说道:“我知道,我是你的。”然后他后退一步,不着痕迹的推开了赛维。不能让赛维离他太近了,因为他胸中一片死寂,没有心跳。赛维见他仿佛有些畏缩,便猜测他今晚不会有勇气吻自己了。但是也没关系,来日方长,反正他是她的。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休息。到了第二天,赛维亲自出马,把马俊杰强行拎到了自己房内。无心怀着鬼胎,在暗处偷窥马俊杰的一举一动,马俊杰的精神很足,一如既往的沉着小脸,是个小阴谋家的模样。赛维对他没客气,“咣”的一声摔上房门,她摆出大姐的派头,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盯着马俊杰的眼睛问道:“说吧,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你没本事给你娘报仇,我可有。”
马俊杰万没料到赛维会开门见山的如此说话,不禁怔了一下,但是把嘴闭紧了,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赛维凝视着他,决定诈他一诈:“我告诉你,真相,我已经查出大部分了!杀人的不在家,在家的不杀人,对不对?别人我不管,反正我马赛维不是好惹的,谁也别想在我手里讨了便宜去!大不了鱼死网破,死了我也不做糊涂鬼。他有人,我没人吗?笑话!我要是没人,也不能安然无恙的活到如今。马俊杰,你放清醒点,你亲娘都让他弄死了,你还缩头乌龟似的装什么孙子啊?别说你十二三岁,不是小孩子了,你就是二三岁,良心志气总该有吧?”
马俊杰定定的望着她,良久过后,他终于出了声音:“我可以说,但是你有了好处,不要忘记我。我没了娘,爸爸又不喜欢我,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赛维当即点头:“没问题。二姐从来都不是小气鬼!”马俊杰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赛维面前:“那时候,爸爸还没有出发去日本……”
94真相
马俊杰在赛维面前正襟危坐,绷着一张面孔说话。原来他平时的行踪一贯类似游魂,专爱乱钻乱躲。一天他溜到了马老爷所居洋楼的顶层阁楼里,正在自得其乐的翻检旧物,不料阁楼下面忽然来了人,他伏在楼板上听声音,听出来人正是爸爸和二姨娘。他屏住呼吸,起了偷听的兴致。
然而听到最后,他的呼吸无声,一颗心却是将要跳出喉咙。因为马老爷向二姨太交待了一桩秘密:后花园的亭子下面有机关,机关后面,藏着宝贝。宝贝还是马老爷的父亲从关外发掘出来的,发掘之时,就赔上了几十条人命;及至把宝贝分批运到京城,又是一路的鲜血。人命关天,赔了人命也要挖也要运,可见宝贝的价值。宝贝到了家之后,马老爷的父亲亲自主持重修了后花园,河边的小山是后堆出来的,山上的亭子就是暗门。
二姨太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骤然听到这般惊天内幕,反倒吓得手足无措,宁愿自己没有听过。而马老爷继续解释,说自己这一趟去日本,路上兴许会有危险,平安归来倒也罢了,一旦遇险,就把这桩秘密传给家里的龙凤胎——老大已经是他的死敌了,老四是个小姑娘,老五是个小孩子,只有老二老三年纪大,心眼足。但是秘密传归传,不能破,因为宝贝带着邪性,一旦让它见了天日,反倒要伤人。所以马家其实是拥着火炭受冻,明知道小山肚子里揣着巨大财富,却只是知道而已,无路使用。二姨太是个老实头,马老爷对家里人观察了一辈子,最后就感觉她心宽体胖,是个可以信赖的,所以在临行之前,就把心里话对她说了。
“等爸爸和二姨娘走后,我悄悄逃回了家里。”马俊杰低声说道:“全家上下,顶数我们这一房最穷,所以我也想取一点财宝给娘。”赛维看着他:“你告诉八姨娘了?”马俊杰犹豫了一下,最后一点头:“是,我告诉娘了。娘听了之后,就像疯了似的,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但是我们势单力孤,根本不可能去挖山运宝。所以,我就打算再找个帮手。”赛维立刻问道:“谁?”
马俊杰叹了口气:“我一开始想去找四姐,可是四姐她们和我们也差不多,都是没本事的。于是,我就……我就找了大哥。”赛维因为太紧张,所以反倒笑了一下:“大哥怎么说?”马俊杰小声答道:“大哥愿意和我们合作,还给了娘三条小黄鱼。娘见了金子,就更疯了。”赛维回想往事,不记得八姨娘有过异常的举动,想必她也是忍得辛苦,暗暗的疯。“后来……”马俊杰开始吞吞吐吐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二姨娘就发急病死了。我很害怕,让娘不要再和大哥合作,娘也害怕,真的不再理睬大哥。可是她放不下山里的宝贝,我早就看出她想要单独干,又拦不住她,结果她也……”马俊杰摇了摇头,脸上一点孩童的稚气都没有,是位老气横秋的少年。
赛维问他:“今天你说的这些话,敢不敢随着我到爸爸面前,再说一遍?”马俊杰答道:“不敢。”赛维一愣:“你不想给你娘报仇了?”马俊杰神情冷漠的答道:“娘财迷心窍,死就死了,我也没有办法。在我心中,爸爸也和疯子差不多,如果我说了实话,恐怕他第一个就要惩罚我;就算他放了我,大哥也饶不了我。总之我把实情全告诉你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活着。”
赛维早就感觉五弟的性情偏于阴柔,如今一看,真是毫无刚性,心中就很鄙视。但在脸上做出和颜悦色,她压低声音说道:“你今天所讲的,二姐会完全保密。你年纪小,怕事,也是正常。放心,二姐不会和个老弟弟玩心术,将来无论家里怎样,二姐都会尽量的维护你。二姐三哥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齐心协力,未必就一定不是大哥的对手。你等着瞧吧!”
马俊杰垂头沉吟片刻,忽然又道:“宝贝是爷爷在关外的什么兴安岭里发现的,说是当初为了抢宝贝,爷爷带着人打了好多仗。当地的萨满在宝贝上施了咒,也可能是下了毒……爸爸也说不清楚,总之宝贝不能见天日。见了天日,就要发生坏事。”赛维一听,心想宝贝成了鬼了。
赛维把马俊杰打发走,临走时又告诉他“有事就来找二姐”。马俊杰一脸未老先衰的惨相,心不在焉的答应一声,显然是无论有事没事,他都谁也不想找。马俊杰前脚刚走,后脚胜伊就回来了。甫一进门,他便大声疾呼:“爸爸后天就能回北京!”赛维踩着门槛,向他和无心招手:“你们过来,我有话说。”
赛维把马俊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听得胜伊瞠目结舌,又低声笑道:“爷爷也是够坏的,明知道家里全是饿死鬼,还偏在大家眼前吊起一块肥肉。不过话说回来,真不能取吗?要是有毒,我们戴副手套,不碰它也就是了嘛!”赛维同样爱财,若是大家都得不着也就罢了,一想到马英豪对宝贝虎视眈眈,还害死了自己的娘,她就牙痒痒的想要咬谁一口。
赛维姐弟怀恨在心,不能罢休。马英豪人在天津,也有心事。这几天,天津似乎比北京更冷似的,他披着一件沉重的军大衣,在他的密室中一坐能坐小半天。对着前方的大玻璃缸,他看水蛇蜿蜒游动,形象灵活而又恐怖。新仇旧恨在他心中来回的翻腾,他缓缓摩挲着自己的右腿,天一冷,旧伤就犯了,整条腿都是又酸又痛,并且闹起独立,不听他的调动。他讨厌自己的伤腿,想要变成一条水蛇。
密室中的空气潮湿微咸,带着一点海的腥味。探入水中的铁管中忽然传出呼噜噜的空响,仿佛一位巨人在咳嗽气喘;随即一团泥鳅从铁管口涌动而出,是蛇们的晚餐。一名老仆人住在楼上的空屋里,专门负责伺候他的蛇。换水,喂蛇,捞出死蛇,补充活蛇。老仆人问他:“为什么不换几条好鱼来养呢?”他说:“蛇更漂亮。”
马英豪轻轻的咳了一声,把身上的大衣紧了紧。他想父亲将要回来了,回来了才好。一场战争,没有硝烟也就罢了,居然连对手都在千里之外,真是让人感觉乏味。他要为自己的右腿报仇,为自己的亲娘报仇,还要为谁?是了,也加上佩华一个吧。佩华在他的冷宫中苦度时光,难道不该有仇恨吗?佩华是他的继母,他的爱人。他逼她为自己做事,不情愿也得做。他想自己其实是为了救她,但她不知道。
马英豪凝视着他的宠物们争夺泥鳅,宠物们很快就要被处死了,因为他的好朋友小柳治,为他新弄到了几条更斑斓美丽的海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马英豪戴上一副消过毒的口罩,像名战地医生似的,裹着军大衣下到地下二层,去见白琉璃。站在恶臭的地下室里,他依稀只能看到黑暗角落里有个人影。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他拨动开关照向了对方。一照之后,光芒立收,因为他只是想确定人影的身份。白琉璃看起来是臃肿的一大堆,乱发下面露出了清秀的尖下巴。臂弯里躺着他的死儿子,他的右手鲜红淋漓,是刚刚抓碎了一大把毒虫——用来杀蛊的毒虫。
白琉璃把毒虫的汁液慢慢涂抹到婴尸上,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作响。马英豪冷眼旁观,看他像个疯女人;同时听到他在用古怪语言低吟浅唱,又的确是男人的声音。他的身边黑黢黢的躺着一团物事,是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忽然“噗嗤”一声低低响起,一股子鲜血窜起老高,正是一只毒虫摇头摆尾,突破了尸体的皮肤。而白琉璃看也不看,直接把它抓住,揉碎在了怀中的婴尸身上。
马英豪看了他一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惯了,只是从未看清过他的面貌,甚至很少见他起立。他是个臭不可闻的妖魔,视污秽与阴寒为力量的源泉;马英豪即便对他敬而远之,可还是时常发起冲动,想要像刷马一样把他摁倒在水里,狠狠刷洗一通。“家里来了个麻烦。”他躲在口罩后面,闷声闷气的说道:“不知道老二老三是从哪里弄来的人,带着三分鬼气,而且仿佛无所不知。”
白琉璃把赤红的婴尸藏进怀里,然后轻声说道:“是不是麻烦,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马英豪摇头叹气:“不能够。他从来不离老二老三。即便我把你带到北京家里,你也未必有机会和他见面。”白琉璃不言语了,摸索着从身后翻出一只铁皮罐子,自顾自的从尸体身上挖出毒虫,一条一条的往罐子里扔。扔着扔着,他忽然一舔血肉淋漓的手指,开口说道:“我只做我能做的,不是万能。如果没有新的命令,你就走吧。”
马英豪用手杖轻轻敲打了地面:“我留下,又碍了你什么事?”白琉璃轻言细语:“好,那你就留下。”然后他从尸体上慢吞吞的拧下一截小臂,撕了烂肉往嘴里塞。马英豪不为所动,继续用手杖敲击地面,暗想事成之后,自己会让小柳治运来一架火焰喷射器,把眼前这个怪物烧成灰烬;然后再往地下室内注入水泥,让他的灰烬永不见天。
粘稠的血浆顺着白琉璃的嘴角流下来,毫无预兆的,他抬起头,对着马英豪笑了一声。马英豪一哆嗦,脸上神情不变,只是敲地的节奏略微有些乱了。
95马老爷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马老爷回家了。
马老爷大名叫做马浩然,今年不过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对于一名政客来讲,正是壮年,绝不算老。赛维和胜伊提前筹划清楚了,如今做出欢天喜地的面孔前去迎接,同行的自然还有四小姐马天娇,五少爷马俊杰。
无心不着痕迹的混在人群里,在远处一闪而过。在看清马老爷的面目之后,他理解了为什么赛维和胜伊最受偏爱——马老爷也是个瘦骨伶仃的身材,一脑袋紧贴头皮的自然卷,五官周正而又平淡,和赛维胜伊站在一起,正是等高的三根大刺。他们之间的关系,无须介绍,一望便知是如假包换的一家人。赛维和胜伊先迎上去了,随后四小姐也迎上去了,五少爷死死板板,却是站在人群中不动步。其余未生养的年轻姨太太们站在外围,喜气洋洋的连说带笑。马老爷像是落进了脂粉堆里,在莺莺燕燕的包围下向前缓缓移动。
晚饭之后,胜伊独自回了小院,进门之后满世界的喊无心。把无心从东厢房里喊出来了,他随即又把对方推回了房内:“快快快,洗脸换衣服,你吃什么吃了一嘴黑?赶紧把牙齿也刷一刷!我姐向爸爸提过你了,爸爸要瞧瞧你呢!”无心十分惊讶:“啊?”胜伊拼命的把他往浴室里搡:“等到见了我爸爸,只说你做和尚的一段就够了,可千万别提你在上海当过神棍!还有啊,我和我姐是在街上遇到你的,大家闲聊几句,就成了朋友。记住了吗?”无心被他催得晕头转向,手忙脚乱的刷牙,又喷着满嘴白沫,弯腰对着水池问道:“你又愿意认我做姐夫了?”胜伊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嗐!女大不中留,她要是非嫁人不可,索性嫁给你算了。你再不怎么样,也比外人强呀!”
无心刷了牙,洗了脸,还用梳子在头上划了几下。对着胜伊站稳当了,他提裤子系腰带,胜伊则是微微仰头,为他打了个饱满的领带结。两人分工协作,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西装革履的一起奔出门去了。
胜伊带着无心走去马宅前头,进了马老爷常住的洋楼。虽然还是秋天,但是楼内已经烧起了暖气,进门便是暖风扑面。马老爷换了一身藏蓝缎子的长袍,扬着一张小干脸坐在长沙发上,倒是挺和气,笑模笑样的打量无心。赛维坐在他的身边,尽管眉目和他类似,然而比他新鲜滋润了好几十年。
四小姐五少爷以及姨太太们都退下了,大客厅里面堪称清静。马老爷让无心在对面坐下了,慢条斯理的询问他的来历。他按照胜伊的吩咐,清清楚楚的作了回答,脸上始终带着一点笑模样。赛维远看了他,越看越喜,等到马老爷和他的对话告一段落了,她便接了话头说道:“要说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孤身一人逃到外乡,能保性命就是幸运了;可要问他没什么,他身体健康,性情温和,要知识有知识,要思想有思想;一个人最重要的几要素,他也是丝毫不缺少。爸爸,您瞧,我不是在胡闹。如果只是为了一时的玩乐,我大可以找个浮华子弟作伴。但是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每一步都朝着正确的方向走,我想凭着我们家的家世,并不需要攀高枝嫁女儿;既然物质问题不是问题,我就要寻找一位精神上与我契合的好伴侣。”
马老爷笑了,一张干巴巴的单薄面孔刮得溜光,一点须根都不显,乍一看不像马老爷,倒像马老太太。让女儿嫁个刚还俗的穷和尚,当然是很不像话;不过依着他的心思,他也真不想让赛维外嫁。即便没有无心,他也打算给二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家里的孩子都不成器,他很想培养几名得力干将,帮助自己对抗天津的长子。他很后悔,当初应该一枪打死马英豪。
马老爷抬手摸了摸自己短短的一头卷毛,眼皮一撩,又看了无心一眼,末了又笑了,一边笑一边把眼珠转向赛维,眼波流转,很有一点徐娘半老的风致。无心因他是赛维和胜伊的父亲,所以正襟危坐,万万不敢发笑。胜伊坐在一边,垂着眼帘走了神,怀疑自己之所以对男人深恶痛绝,乃是受了父亲的影响。父亲作为一个男人,一举一动全不对劲,他看在眼里,厌在心里,由此及彼,也就嫌恶了全体男人。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是先恋爱,恋爱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肯结婚。”马老爷摸着自己的卷毛开了口,微微有点公鸭嗓,还是很像马老太太:“爸爸并不是老古董,当年也是摩登过的。我先摩登,你们后摩登。再说你也真是大姑娘了,哈哈!”他对着前方空气又一点头,用标准的伦敦音温柔说道:“Womenaremeanttobeloved。”胜伊,因为听懂了,所以咽了口唾沫,认为当爹的完全没有必要和女儿谈论爱情问题。赛维则是像只鸟儿一样,叽喳笑道:“爸爸,不许你再说了!”
马老爷在婚姻之事上,没有吐露半点口风,只用一句英文把话题岔开。赛维不让他说了,他正好也不想说。他很明白赛维的心意,女人照样可以色迷心窍,比如当初他的五妹,如今他的女儿。现在这个年头,比较文明自由,老二要恋爱,就让她去恋爱;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自己自有办法控制她。
胜伊不知道父亲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惊人之语,单是看马老爷翘着兰花指捏勺子搅咖啡,就已经有些承受不住。而赛维知道他不堪大用,于是三言两语的,把他和无心全支走了。客厅里彻底变得空荡,她把脸一板,忽然低声说道:“爸爸,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讲。我知道你旅途辛苦,可是不讲不行。我们到你书房里去,好不好?”马老爷对着女儿张了嘴,做了个天真表情,同时站起了身。
在马老爷的小书房里,赛维把马俊杰彻头彻尾的出卖了。马老爷坐在大写字台后面,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的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等到赛维说完了前因后果,他夹着雪茄,歪着脑袋呼出一口烟雾,然后抬眼望着赛维说道:“二姑娘呀,你的话,爸爸全相信。”然后他咬着雪茄深吸了一口:“可是俊杰的话呢,爸爸就不很信了。”赛维侧身靠着写字台的边沿,忽然有些懵:“爸爸,你认为俊杰是在撒谎?”
马老爷沉吟片刻,末了垂下了头,盯着雪茄的火头突兀一笑:“赛维,爸爸是把你当成儿子看待的,不会想你长大了,嫁人了,就和我马家无关了。马家的秘密,你不问,我迟早也是要告诉你的。你们的娘,本质不错,养出的儿女,也不错。爸爸一直高看你和胜伊,你们体会到了吗?”赛维立刻点了头:“当然,娘都说我们只和爸爸亲,不和她亲呢!”马老爷斜着身体,把左胳膊肘支在了沙发椅的扶手上。右手伸长了,将雪茄架在玻璃烟灰缸上。人老了,精神就渐渐有了软弱的倾向,他发现自己永远活成孤家寡人也不成;好的儿女,还是要拉拢到手下的。“我在临去日本之前,的确是和你们的娘说了些私话。”他把右手搭在写字台上,小拇指蓄了半长的指甲,此刻就在台面上轻轻的叩:“问题是,我只说家里藏了宝贝,后面的话,我当时可没有说呀!”
赛维下意识的伸长了脖子,两只耳朵也有竖起来的趋势。马老爷微微皱起两道平平的眉毛:“我当天晚上去了你们娘的屋子,又对她补充了后面的话。总而言之,话的内容,是没有错。可俊杰总不会两次都藏在旁边吧?”然后他对赛维竖起了一根手指,做了一个警示的手势:“此乃问题之一。”赛维有些茫然了:“那……俊杰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呢?马老爷一耸肩膀:“知道秘密的人,马家只有我和你们的娘,我不说,还有谁能说?”
赛维难以置信的反问:“娘?”随即她结结巴巴的想要为娘辩护:“也许是俊杰听了片言只语,出去学舌,结果坏人因此威胁了娘,娘不得已才说出了实情。爸爸,我忘记告诉你了,娘在临去世前,曾经给我们写了两封信,全都写得前言不搭后语,她还说在家无聊,想要到上海和我们一起住一阵子。”马老爷并没有和死人算账的打算,所以只点了点头:“不管内情如何,总而言之,我的秘密被你们的娘公开化了。俊杰那一房是知道的,还有谁也知道?不好说!”赛维默然无语,没敢提自己三人曾经夜探花园,险些送命;也没敢提大太太的杀蛊行径,因为不想把无心拖下水。
马老爷继续说道:“你们的娘又不傻,当然不会主动去说,所以肯定是俊杰那个东西坏了事。你们的娘,老实讲,没什么城府和心术,是个厚道的人,怎么是那帮人的对手?必定是着了人家的道,把一切都全盘交待了。那帮人会是谁?其中一个肯定是老八,俊杰是她儿子嘛!”
马老爷说到这里,一拉身前抽屉,抽出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把白纸摊在写字台上,他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个“八”字,同时口中喃喃说道:“老八一个人不能成事,所以就得找帮手。找谁呢?有你们大哥一个。老五说是跑到庵里去住了?很好,可能也有她。她们成年的谋划着我的钱,有了机会,还能放过?”话音落下,马老爷猛然抬头,见神见鬼的压低了声音:“赛维,我告诉你,不要看她们和我过了一辈子,她们都是我的敌人哪!”
赛维苦着一张脸,怎么回答都不对,所以依然不出声。马老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卷毛,又道:“俊杰那孩子,本质有问题。以后无论他说了什么,你都要打个折扣来听。”赛维从鼻孔里呼出凉气:“我是一片好心待他,怕他受了伤害,没想到他真话假话掺和着骗我。我想抽他大嘴巴呢!”马老爷摆摆手:“改天再抽,不要急。”
赛维又道:“爸爸,八姨娘怎么看也不会是溺水而死,河里肯定有古怪,或许藏着吃人的妖怪。你夜里千万不要去花园。”马老爷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雪茄,顺便又扫了赛维一眼。家里的老二的确是比一般的孩子强,但还是年轻幼稚。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如果是个男孩子,便可以代替自己当家了。可女生外向,谁知道她将来和谁一条心?
马老爷的思想素来是天马行空没有轨迹,一边思索家中疑案,一边考虑给二女儿招个上门女婿,两条思路齐头并进,各想各的。末了他又吸一口雪茄,喷云吐雾的说道:“俊杰的话,无论真假,全部推翻。所有的人都有嫌疑,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然后他站起来:“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赛维攥着拳头往后面院子里走,半路好几次想要拐弯,去把马俊杰痛捶一顿。勉强控制自己走了直线,她走着走着,忽然想通了:“俊杰会骗我,孰知爸爸就不会骗我呢?有没有宝贝我不管,反正坏事别找我,好事也别丢下我。只要不让我吃亏,我管你们做什么乱呢!”
96傻子
马老爷并没有去找小儿子的晦气,因为已经不把小儿子当成儿子看待了。只是因为小儿子没了娘,不好将他逐出家门;否则他会让八姨娘带着她的崽子一起滚蛋。“真有诅咒吗?”他成夜的不睡觉,坐在书房里沉沉的思索:“按照科学的观点来看,父亲的话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父亲并不是胡言乱语的人——真有诅咒吗?”
马老爷因为一直富有,所以从来没打过家中宝贝的主意;可是此刻他心中活动了,不是为了钱,纯粹只是好奇。但对于玄而又玄之事,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让他亲自进入山内藏宝库,他是绝不肯、也不敢的。马老爷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想天想地,想到最后,想出了一声冷笑。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天津,马英豪裹着半新不旧的军大衣坐在密室里,对着他斑斓缤纷的新宠物也在冷笑。密室中冷腥的海水气味越发凝重了,来自南太平洋的海蛇在水中扭绞成了一团。两小时后,他接到了来自北京的长途电话。电话那边的说话人是马宅管家,语气疲惫而又茫然,让大少爷明天早早回家,因为老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晚辈们宣布。马英豪一团和气的答应了,然后放下电话,开始出神。
马英豪凌晨出发,在中午之前就到了北京。他进入马老爷的客厅时,下面的四个弟弟妹妹都已经到场了。对着马老爷一点头,他不冷不热的唤道:“爸爸。”马老爷端坐在沙发上,脸上似笑非笑,笼罩着一层不甚温暖的假春风:“英豪。”然后两人再无其它话可说,马英豪在角落里的沙发椅上坐下了,顺便不动声色的环顾了旁人面貌。赛维和胜伊照例是并肩落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马天娇坐在侧面的短沙发上,专心致志的低头去望自己的漆皮鞋尖;马俊杰弯着腰,几乎就是委顿在了大沙发里,看起来是特别的幼小。
门外忽然由远及近的响起了脚步声音,浓妆艳抹的五姨太走了进来,表情有些怯,而马天娇立刻就向她招了手:“娘,你怎么才到呀?”五姨太试试探探的笑了:“我刚回来嘛,到你七姨娘院里说话去了。”然后她走到马老爷身边坐下,很殷勤的从烟筒里抽出一根香烟,自己先叼在嘴上点燃了,深吸一口之后送到了马老爷面前。马老爷抿着薄嘴唇,老而俏皮的莞尔一笑。一手接过香烟,另一只手摸着脸,马老爷心事重重,同时感觉自己皮肤挺好。
未等他自恋完毕,门外人影一现,却是大太太佩华。佩华算是这家里的黑人,常年不见天日的,此刻不施脂粉,打扮得不显山不露水。她进门时,因为毕竟身份还在,所以孩子们无论情不情愿,都要喊她一声妈,只有马英豪不言不动。佩华低着头,微微的笑了笑,没答出什么,搭讪着也在角落坐下了。
厅内众人表面上虽然自然,其实内心七上八下,都是临时被马老爷召集来的。马家素来是独裁统治,从来没开过家族会议。而与会成员一会儿增加一个,到底都有谁,也是令人难以预料。马老爷知道所有人都在胡思乱想,所以慢慢的吸烟,由着大家想,等人们把心全想乱了,他才在烟灰缸里摁熄烟头,开口说道:“人到齐了,我们是一家人,当然不必讲虚套,现在,我也就直入主题了。”
听闻此言,孩子们面面相觑,心里登时有了计较——家里有分量的人,可不都是到齐了?除了儿女们不提,佩华既然没有被休,名义上就还是马家的正房夫人;五姨太虽然是个姨太太,但是生了四小姐,是孩子的娘,当然也不同于一般姨娘。
马老爷扯着单调干燥的公鸭嗓,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本来,今天到场的人,还该有赛维胜伊的娘,和俊杰的娘。但是人各有命,她们先走一步,错过了啊!”用手掌抹平了长袍上的皱纹,他慢悠悠的继续说话:“我离家几个月,回来之后,听到许多流言。与其让旁人胡说八道,不如我来戳破这一层纸,也免得你们装神弄鬼,做出种种不堪的举动,败我家风,损我名誉。”
话说到这里,房内各人的神情就开始千变万化了,但是万变不离其宗,面部肌肉都在勉强绷紧,是个遮遮掩掩的紧张样子。马老爷手不闲着,一下一下的摸着自己的大腿,眼皮也垂下去,不肯正视儿女妻妾们的眼睛:“我们马家,是有一点秘密。上一辈曾经在关外谋过生活,机缘巧合,就弄到了一批财宝。财宝是什么?不好说,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听你们的爷爷讲,无非也就是些古董金玉之类,值钱一定是值钱的,但也仅仅只是值钱而已。”
轻轻一拍自己的大腿,他把搭在腿上的袍襟抹了个溜平:“为什么我对这一批宝贝是从来不提也不动?因为我不缺钱,我不靠着祖宗吃饭!我想把上一辈的遗产存住了,将来留给你们这帮没出息的混蛋,免得你们有朝一日吃不上饭,会流落街头挨饿受冻!”两道平淡眉毛跳了几跳,马老爷西洋化的一耸肩膀:“可是,似乎你们并不能理解我的苦心。也好,我索性开诚布公,迟早都是你们的,我又何必多做隐瞒,还惹得你们猜忌怀恨?”然后他一挺身站起来了,对着客厅大门一挥袖子:“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