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一更
《《谢齐人家》》 · 杀猪刀的温柔 · 2026-07-26
《谢齐人家》全集
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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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忻朝定始十四年这年自入九月,河西的天就凉了。
这入了秋,河西出了名的黑乌鸦在枝头天天嘎嘎呀呀得更厉害了,嚷嚷得嗓子更哑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凉气惊了。
谢慧齐一打早醒来眼皮就跳个不停,等丫头掀了床帐唤她,她摸着眼皮起身,“红豆,我爹昨晚可曾回来?”
河西乃大忻节镇三镇之首,其辖下还有屈北,屈南两镇。
三镇定为节镇是十年前,也就是定始四年,威远大将军傅浩打败了河西沙漠以北的鹫族人之后封下的。
威世大将军傅浩当年也就成了镇守节镇三镇的节度使。
河西是大忻定始四年封的节镇,谢慧齐的父亲谢进元是定始八年被踢到节镇来当提辖的——她爹惹了太后娘娘娘家的侄儿,把他三条腿都打断了,碍于她爹聪明没让人找到把柄,又因种种原因,太后皇帝明里弄死她爹不能,就把她爹扔到河西来了。
皇帝不喜的人,对皇帝“忠心耿耿”的节度使当然也不喜,所以谢慧齐的父亲谢进元又当武教头又当捕头的干了这么些年,钱没见着几文,反倒是成天不着家,外头天天都有差使等着他,连着几夜半月不着家的事是常有的事。
可惜谢慧齐自生下来没享几年福就死了娘,娘刚死没到半年,就带着两个弟弟跟着父亲从京城千里迢迢来了河西,河西的家还没收拾妥当,父亲就被动忙得脚不沾地,成天不在家,她当时才七岁,下面有两个四岁和两岁的弟弟,哭着叫娘娘没有,哭着喊爹爹不应,她只好又当娘又当爹,天天带着他们。
就这么带了六年,谢慧齐从七岁稚龄长到了如今的十三岁,离及笄之年也就两年,她已经不指望她爹能当个天天着家的爹了,知道他挣那点差使钱不容易,只望他隔三差五的回来一趟露个面,也省得她担心他。
自她娘被太后的侄子羞辱投井后,这个家已经不成家了,但无论如何幼弟们还小,还需父亲的扶持,当父亲的切莫有什么事才好,要不然她一介女流,还是个小丫头,在这男尊女卑的年头能当什么事?
谢慧齐一早就心慌不已,不自禁地不断轻抚着胸口顺气,红豆见状看她胸口不舒服,忙上前替她轻抚,嘴里回道,“老爷昨晚未回,小姐,要不要派周围哥去府衙问问?”
要换平常,谢慧齐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可她这心慌意乱得不像话,就像出了什么事,加之她爹已有半月没回家,自半月前差了衙役来吱了个声,再无消息,她这时也顾不了许多,点头便道,“让周围去探探罢。”
“诶,奴婢等会就去。”红豆扶了她起床。
谢家就六个仆人,除了红豆和采办集车夫打杂等于一身的周围,其中还有两个童子是谢慧齐的两个弟弟谢晋平和谢晋庆的书童,还有一个老婆子蔡婆婆,她是谢慧齐的母亲出嫁时从娘家带出来的婆子,因她是个妥当人,当年发卖下人的时候就留着她跟着他们来了河西,自弟弟们大了,不能亲身照顾弟弟们后,谢慧齐就派她去守着家中那两个宝贝疙瘩去了。
家中还有一个丫鬟是粗使丫头,厨房的活要做,洒扫的事也要干,天未亮就要忙,这时候也是不得闲,红豆要是现在侍候她,连个给周围传话的人也没有。
谢慧齐从娘肚子爬出来之后,作为一位穿越人士,看到自己穿成了一个小姐,目视四周看着也富贵,很是窃喜地手舞足蹈了一翻,那活泼欢喜的样子乐得谢进元就算见她是个女儿,也抱在手中不撒手了好几天,一点也没嫌弃长女不是个长子。
可惜那好日子没过几年就烟消云散了,不过谢慧齐也没因好日子过不成了就气馁,想想生她的女人对她的好,和那几年父亲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疼爱,就算疲于奔命的父亲无心照顾他们,她也替她娘守着这个家,守着两个弟弟,等着她爹回来……
“你现在就去,我自己梳妆。”谢慧齐越想她爹就越心慌,打发了红豆去。
因他们小姐是个惯会打理自己的,红豆也没推托,赶紧快步去了门外找周围报信去了。
谢慧齐下了床,先拿青盐漱了口,就着铜盆里打好的清水净了脸。
家里下人虽不多,但个个都手脚麻利,就是红豆这个小时候经常丢三拉四的小迷糊现在做事也样样妥贴了,也就省了她不少事,这也是稍有点困难的家中的小确幸了。
“小姐……”谢慧齐刚把被褥叠好,外头就传来了蔡婆婆的唤声。
她忙转身走到门口,就见蔡婆婆拖着两个弟弟来了,小弟弟还揉着眼睛,睡睡惺忪。
“阿姐……”
“阿姐……”
两个弟弟朝她行了礼,大弟弟衣着整齐,手里还拿了本书,看得出来自醒来就拿着书本没放。
这孩子自懂事起就想着靠读书出人头地,养爹爹养姐姐养弟弟,自然就不放松一时一刻地念书。
小弟弟倒乖,他差不多是谢慧齐一手带大的,就算是因大了跟姐姐分房睡了,这时候也是手中拿着双鞋子,汲着汲鞋过来,想让姐姐帮他穿鞋。
谢晋庆叫着姐姐时就把鞋递了过来,谢慧齐摇摇头,拉着他到椅子上坐上,蹲下身给他穿鞋子,嘴里像个老阿母一样唠叨,“二郎大了,该自己穿鞋了,姐姐教的要听。”
谢晋庆哈哈笑,小身体往前一倒,抱住了他姐姐的头,也不答话,就一声一声“姐姐”地叫着,把谢慧齐叫得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两岁就没了娘,谢慧齐心疼他,知道他让她帮他穿鞋不过是讨点宠爱,也就一直没有特别严肃地矫正他。
孩子还小,等他再大点再说,谢慧齐心里再次对自己这么说着。
这厢蔡婆婆去倒了水,拿着盆回来拿起了扫帚清扫外廊去了,谢晋平已经坐到了廊下的椅子上,小书呆已经摇着脑袋一晃一晃地默着书,“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
谢慧齐穿来的这个时代,春秋战国之前与她知道的是一样的,只是之后从秦朝那代开始就走偏了,她所处的这个时候不再是由秦拉开的篇章,而是国名为“古”的国家拉开了公元前221年的序幕,自从之后,各代各不相同。
她现在所处的是大忻朝,从古到大忻之间也已历经四个朝代了。
只是科举考的那些东西,还是以四书五经为主,于是弟弟们学的那些,谢慧齐也懂一点,只是一看弟弟们念书就要摇头晃脑,很是为他们头晕。
见大弟弟一大早饭还没吃就把头摇上了,谢慧齐忙朝他道,“阿弟别晃。”
小书呆听了呆了一下,回头看了他阿姐一眼。
“用完膳再晃。”早上没吃饭正是血糖最低的时候,这时候晃脑袋不晕也得晕。
小书呆“哦”了一声,不用他阿姐帮忙,伸手把了把自己脑袋,端正在了中间,清了清喉咙,继续念了起来,“河……”
“阿姐,阿爹可回了?”谢晋庆已有八岁,但跟兄长不一样,兄长爱念书,他却尚武,最想要的就是跟他父亲一样当个捉拿大贼的提辖,为民除害,为国尽忠,还能管着手下一群兵,给他们教武,好不威风。
“快回了,等你把三字经闭眼都能默出来,阿爹就回了。”谢慧齐拉了他起来,就又给他梳发结成总角。
“唉……”父亲许多日都未回了,谢晋庆很是想念他,但也知父亲公务在身,为儿的不好耽误他正事,只能惆怅地叹了口气,道,“阿姐,我很是念他。”
谢慧齐轻“嗯”了一声,替他结好发,那头谢晋平放下手,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刚才弟弟坐的椅子上,等着他阿姐给他梳发。
他不比阿弟,可以随时随刻都来找阿姐缠着她眷着她,这时是他一天里最为接近她的时候了。
阿姐的手就跟阿娘一样的轻,一样的柔。
“大郎,”谢慧齐梳着发时跟大弟弟商量,“等会你带二郎去大坪站桩,帮阿姐看着二郎,可好?”
可不能让他一天到晚拿着书本不放,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坐着不利于发育,谢慧齐也不跟两个弟弟讲太多大道理,道理多了也不如身体力行,引着他们往正确的路上走就是。
“好。”阿姐委以重任,谢晋平哪有不从之理,当下就点了头。
谢慧齐正与他梳发,梳子这时连忙一顿,这才没扯着他。
小书呆愣了愣。
“等一会阿姐就去厨房给你们烙饼。”
谢慧齐若无其事,谢晋庆这时候一听就在旁边蹦哒了起来,在屋中的空地翻了个跟斗,跳着道,“我的要两个鸡蛋,要比大兄的多一个,阿姐可好?等会我给你提篮子摘菜。”
他活泼不已,说话的语气活灵活现,说罢又一个跟斗翻到她跟前抱着扯着她的袖子,水汪汪的眼睛朝她眨了又眨,谢慧齐看得心都软了,不由停下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二郎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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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两个童子谢阿朔跟谢阿福一道来了。
谢家供养着一个教书先生,他们一早起来要紧的不是侍候两个公子,而是去照顾老先生起床,然后打扫了书房才会来找大公子和小公子。
谢慧齐嘱咐了他们先去空坪玩耍一阵,这时候红豆叫人回来,也跟她一道进了厨房去弄早膳,粗使丫头也会做厨房里的事,但皆多是按大小姐的意思打扫好厨房,做饭也是煮个粥做个炖菜应急之流,再精致些,只得谢慧齐跟蔡婆婆下手了。
谢进元俸禄不高,养活一家四口倒是不愁问题,就是养活这一大家子却是不易。
因得罪了太后,上头又压迫谢家,谢家得罪不起上头,只得把谢进元逐出了家族,谢进元身为谢侯府老侯爷的嫡次子什么也没得,只带着儿女和妻子的嫁妆出了府,被外放到了河西。
但这些年入不敷出,谢慧齐母亲的那些银两也花了近一半了,她到了河西不久就接了父亲手中家中的银两,当家才知柴米贵,这些年下来,方方面面真是能省就省,生怕弟弟们还没长大,家中一个铜子都拿不出。
她也不是没想过生财之道,可上头是有人盯着他们家的,恨不得他们家完蛋,当年她祖母可怜她爹,尽管不能明面帮着他们,但还是想了法子,转了好几道手法给她爹塞了些银子,可那银子到最后都被人夺去了,她先前也试过自己种菜,绣帕子出去卖,不图大钱就图节余些零钱省点小头,可这事也不过进行了几天,就有生人跳出来骂卖帕子的红豆,砸卖菜的周围的菜摊子,两个人都是受了伤回来的,她爹事后也查过这事,那些人凭空消失,居然连鬼影子都查不到,谢进元自此拦了她的主意,谢慧齐也知道有人想生生磨死她家,也是自此搁下,不敢再想往外发展了。
但自此她就过得更省了,菜是家中种,鸡鸭鹅样样都养,如果不是家中太小,她连猪都恨不能养几条,衣裳就更是自己缝,她连织布都学着了织,不过十三岁,被逼得没用几年学的本事比她前世差不多近三十年学的还多。
可就是这样省,手里的钱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谢慧齐带着红豆摊了蛋饼,十个鸡蛋,摊了三个大大的有两个鸡蛋的蛋饼,黄黄嫩嫩的鸡蛋饼煞是好看,另四个,她拿着摊了十一张饼子,颜色就不显得那么好看了。
一顿十个鸡蛋对于他们现在的家来说已是很奢侈了。
谢慧齐并不介意让弟弟们知道家中的节拘,但在衣着吃食上却从不愿意委屈着他们,本来没了娘亲,父亲成天不在家已经让他们够缺失的了,再在物质上还要短身为小孩子的他们的衣食,她是真不忍心,也做不到。
这顿也就摊了三个纯鸡蛋饼,谢慧齐就不让弟弟们跟她一道用膳了,省得他们让她,她让他们去跟老先生一道用,她则和红豆他们一起用了。
这时候周围也回来了,跟谢慧齐禀道,“衙门里的人说咱们老爷去屈南捉贼去了,这次捉的是大贼,要得了一段时日。”
谢慧齐忍不住有些失望,但又想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这心稍稍安稳了一点。
周围领了他的五张饼子和一盆粥去了,他正十六岁长身体吃多少都不够的年纪,谢慧齐太好的供不了他,也只能从量上补了。
剩下的六张饼子,阿朔阿福两张,另四张就是谢慧齐蔡婆婆红豆和干杂活的丫头阿菊的。
饼子里摊了鸡蛋,在这年头来说也算得上是好的,而且谢慧齐跟他们吃的都一样,下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也知道主子仁厚才这般对待他们,换别家的下人,一早能得一碗粥也算是仁慈了,更别提河西大多数有奴仆的家里一天顶多就朝夕两顿,哪能随主子似的一天三顿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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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菜地和养的鸡这些都是阿菊周围他们忙,谢慧齐也就是费费心,这时候有帮手的用处就显出来了,要是让她自己一个人忙这么多事,她早累死了。
入了秋,白日就明显地短了,这日酉时刚过一半,太阳就落了山,鸡就在窝前打转了。
天就快要黑了。
谢慧齐刚从织房出来,阿菊就来报,“小姐,我今天捡了六个鸡蛋,九个鸭蛋,七个鹅蛋,等会是不是要给大郎和小郎煮两个鸡蛋?”
阿菊是谢慧齐在河西买的下人,她小时候脸上被开水烫了疤,一张脸大半张被毁了,她个头又矮,人生得粗壮偏又瘦,显得头大无比更是丑陋,她脚还有点跋,整个人显得呆笨无比,过了二十都没嫁出去,大忻朝年过二十不嫁的女子是要给官府交银子的,她家里人不愿意再养她就把她卖了,她确实也有些粗手粗脚,细致活干不来,但许是在家中做惯了农活,连柴也劈得,谢慧齐买来她也不亏,家中有了她跟周围,至少柴房和菜地的事都不需谢慧齐费太多的心。
阿菊则是跟了这家子人,虽然活还是要做一点,但至少不用被爹娘和兄弟又打又骂了,晚上也还有个饱觉睡,不用从天亮就干活干到半夜鸡打鸣,很是忙得开心,成天傻乐,有什么事,例如鸡鸭鹅生了几个蛋都会颠颠地跑来跟谢慧齐报喜,都已不太记得以前的不幸了。
听到她傻兮兮的报喜,谢慧齐笑弯了眼,道,“那就煮两个吧。”
“诶,那我去煮。”阿菊就又跑了。
白水煮蛋她可会了。
“小姐,可是要做晚饭了?我看老先生那边许是有点饿了。”蔡婆婆端了一簸箕的干腌菜叶子回来,碰到谢慧齐,赶紧问。
天入黑了,晒着的干货也得往回搬。
谢慧齐抓了抓簸箕里的干腌菜,尝了尝味,觉得盐味跟水份都差不多了,说,“明天再晒一天就可以入坛子吧?”
“是差不多了,明天晒好我就入。”蔡婆婆忙道。
谢慧齐这时候往门边看了看。
他们家早就没了先前住在侯府的风光,现在就一个一进的院子,推开大门就可以把整个家看遍,他们站在廊下,也完全可以看到大门……
蔡婆婆见她往门边看,就知道她在等着谁回来,不由叹了口气,“这都入黑了,老爷今晚许是又不回。”
说着就把簸箕搁进杂屋,出来摘起衣袖就往厨房去做饭。
谢慧齐也是一道要去的,但还是去了门边打开门往外瞧了瞧,偏着头尖着耳朵听了听,没听到马蹄声,只好失望地收起身关起门,往厨房去了。
那厢孙老先生也停了课,出来透气。
二郎好动,早就给他搬椅子去了,大郎则去替他倒了茶水来,是他姐姐晒的花草茶,里头还添了甘草,他们很先生很喜欢喝,就是休息回家也会带些回去。
孙先生是谢家为两个公子请的教书先生,考了近四十年也只考中了个举人,进士却是不能了,大忻举子除了被达官贵人举荐才有可能当官,要不然就非得进士才会被许以一官半职,孙老先生考到五十多岁还是个举人,彼年又丧妻,膝下两个儿子又分了家,家境都不算好,他也就不再去考了,自此当了个教书先生,以此养老。
在河西,好人家是不愿意请孙老先生这种考了一辈子也没考出个一官半职,连师爷也没当过,晚景还凄凉的人为先生的,谢慧齐倒是不在乎这个,而且她也请不起好的,想着这老先生总归是念了一辈子的书考了一辈子的试,再不济也有得是经验教给她家的大郎二郎,所以就把这尊老菩萨请进了家来——一年束金为五十两的教书先生对于他们家的情况来说确实是菩萨了,她一月支出的全家用度也不过半两银子。
她当时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河西城内好的学堂不收他们家的孩子,就是一般一点的,也是隔他们家好远,而且那都是人家族内的学堂,求进去也未必容易,她也只有割肉请个年龄大得足以当她爷爷的老先生进家这一途了。
可就是这样,她防了又防,外头也还是有说她闲话的。
谢慧齐进了厨房,蔡婆婆见她挽袖,忙道,“我来,你一边歇着去。”
织一下午的布了,她该歇一会了。
谢慧齐也没抢着干,摸了下进来提开水的大郎的头,朝他笑了笑。
大郎回了他阿姐一个浅笑,就提着热在灶火上的铁壶出去了。
“唉……”看到她的小姐生的大公子提着铁壶出去了,蔡婆婆有些心酸,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家姑爷是侯爷的嫡子,又是武状元,她的小姐是原本户部侍郎大人的嫡女,才貌双全,可现在弄到这个她的儿女都要干粗活的地步,她心里苦,难受得很。
蔡婆婆抿着干干的嘴唇,这时手上涮锅的力道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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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去屋后面的菜地摘了今个儿晚上要吃的青菜,回来见蔡婆婆做上饭了,连忙蹲下身给灶坑里填柴,嘴里还咽口水。
谢慧齐听她肚子咕噜咕噜响,问她,“饿了?”
阿菊下午跟周围去河西东边的荒山里拾柴,来回也有十多里地,这时确实是饿了,但她也不说饿,听他们小姐问也只呵呵地傻笑。
“阿婆你多烙几张饼,他们也捡一下午柴了。”谢慧齐便说了一声。
“要得。”蔡婆婆点头,又让她出去,“屋里头柴火大,小姐你出去坐会,别薰着眼睛了。”
谢慧齐点头,出了门去,那当书房的北侧那头,孙老先生正拿着杯子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在吟诗,只听他摇着脑袋字字念,“霞光满天鸦声啼,杯中余茶手中温,但使……”
孙老先生的歪诗一如既往地前两句应情应景,后两句必要豪情万丈,绝对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之类的铁骨铮言,谢慧齐可怕被他洗脑,赶紧上前跟孙老先生打招呼,“先生,您喝茶呢?”
孙老先生停住了晃脑袋,一睁眼,见到主人家和善的大姑娘来了,老脸一笑,笑成了一朵褶子,“大姑娘得空了?”
“是呢,蔡婆婆正做着饭,您稍等会,饭很快就上桌了。”
“不要紧,大姑娘坐。”老先生见她站着,忙招呼她。
“大郎二郎呢?”谢慧齐去搬了旁边的椅子过来,坐得离老先生稍近了点,跟他聊着天。
“去后头了,说要挖几个地瓜烤着吃,我怕二郎糟蹋瓜苗,让大郎跟着去了。”孙老先生抚了抚嘴上稀疏的胡须,笑着道。
他很是喜欢主人家这位大姑娘,其人和善是其一,另则是就是她身处如今的陋室,一日也需像平常妇人那般为三顿费力操劳,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她身上自有芳菲,一举一动皆恬淡从容,就跟那初春的温江水上冒着的淡淡雾气一般温暖可人又暖心。
不过,要说最得他心的当属大姑娘的大方,他逢年过节回去,大姑娘总会大大小小的打发他好几个包裹,里头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些像酥花生甘豆子这样的吃食,但他用这些博得了孙儿孙女们对他的欢喜,日日盼着他回去,很是让老先生觉得日子特有盼头。
老先生得了实惠,自是对她也是和善不已。
谢慧齐一听她家小郎去后头糟蹋地瓜了,往旁边一看,没见到阿朔阿福和周围,想必这几个也跟着他们去了,这才放下一点心。
“二郎这般皮,回头我阿父回来,又得赏他一顿红烧爪子吃。”必得把手掌打得像包子不可。
孙老先生正她笑意吟吟,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斟酌了一下,问道,“主人家有半月未回了吧?”
“嗯。”谢慧齐点了点头。
“着人去打听了?”
“去了,说是去外镇捉贼去了。”
孙老先生听了沉吟,暂且未语。
主人家以前的事,他是知道一二的,但主人家不提,他也一直装作不知道,他活了一把岁数了,也没那么迂腐老糊涂,也知道是自个儿势单力薄不被人看中才能进得了这户人家的家门。
而他本来就是冲着束金来的,在这河西,也没有出一年五十两请他当西席先生的人家,有那银两的,完全请得起背后有人的教书先生,不必迁就于他,但没想他一教就是两年多,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跟主人家处得愉快,也就没想着教不成就走,倒为主人家担心上了几许。
可要说他帮得上什么忙,他也帮不上,主人家那般有城府且机智,擅于忍耐之人好几年都被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就范疲于奔命,他一介无权无势的老书生,哪有什么帮得上的。
孙老先生思忖一番又是徒劳,只得出言安慰主人家的大姑娘,“想来你阿父武功盖世,精明强干,必会捉了那贼子即日归府。”
这么多年了,谢慧齐都听惯了这些慰人之词,听了笑笑点头也应了一句,“先生说得极是。”
她早对他们家一直如履薄冰的境况生不出什么感慨来了,只愿父亲和弟弟们平平安安的,一日三餐地用着,活到自然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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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生下来那几年是着实是过了好几年好日子的,她原身本也是个有点喜欢安逸的普通人,不喜欢什么变故,后来家中突糟横祸,母亲被人汗污自杀,父亲报仇却遭流放,说来日子一落千丈,从侯府中的小凤凰变成了麻雀,她却是没觉得有什么失落的。
母亲的仇,该当报。
她父亲被流放后最恨的还是没杀了那奸污母亲之人,只弄残了他,她也恨那人怎么没死。
但那人是太后侄子,又有皇帝相护,他们远在万里之外后还被这些人报复操纵着生死,要说谢慧齐不恨是假,但再恨,她也只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父亲不会出事,弟弟们平平安安长大,哪怕这是苟且偷生,她也认了。
这夜谢慧齐又熬到半夜,身体不堪重负才睡,可这一刚合上眼,门突然被大声拍响了,有人在外头急喊,“大姑娘,大姑娘,你可在家?”
担心了一天的谢慧齐一听是她父亲手下捕快吴东三的声音,一个骨碌就翻起了身,因她翻身的速度太快,来不及控制住身体,她一个倒头栽就栽到了床下,脑袋磕在了床踏上。
门外吴东三的声音越来越急,谢慧齐来不及多加反应,迅速从地上爬起,也顾不了许多,拿起木架上的外衣穿了,快速地系好衣服,也来不及拢头发,拉开门栓就往外跑。
“东三哥,是你吗?”外面早熄了灯笼,还好漫天的星光和银白的月亮下还能让人看清楚点东西,谢慧齐一股脑地跑到门边,守在门边小屋子里睡的周围已经把门打开。
门一开,吴东三就见到了谢家大姑娘那单薄的身姿,一见小姑娘他就哭出声,“大姑娘,出事了,师傅出事了,你赶紧去看看他,见他最后一眼吧。”
“东……东三哥,”谢慧齐结巴了起来,“我阿父出什么事了?”
说完,她害怕得浑身一哆嗦,打了个冷颤。
“大姑娘,你快准备准备吧……”吴东三想起谢进元浑身是血,肠子都流在外面的惨状,眼泪更是往外流个不停,“我这就带你去。”
他豁出命去,不当这个捕快了,也要带他师傅的儿女去见他最后一眼。
吴东三平时就是个混不吝,虽说是个捕快但人就跟个二混子一样笑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更是经常会唆使着他媳妇带着儿女到他们家来蹭吃的,吃完还要兜着走一些,谢慧齐就没见过他这么正经地凄惨过,刹那之间就慌得手脚冰冷,甚至忘了动弹。
蔡婆婆这时候已经跑了出来,到底是老人家经事多,一言不发就把也跑出来的红豆拉到谢慧齐面前,扔下句“看着小姐”就跑去找大郎二郎去了。
她把大郎二郎带出来时,谢慧齐让周围去套马车去了,他们家的马被她爹骑走了,但还好吴东三骑来一匹,套上就可以走人。
她在没看到大弟小弟之前还是慌的,但一见两个小的一出现在她面前,她下意识就后背一挺,那些惊得让她血液倒流的害怕也被她强抑制在了心底。
她不能倒,不到她倒的时候。
看着一见到她,就齐齐把眼睛放在她身上的两个弟弟,谢慧齐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们招手,“大郎二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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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城内有夜禁,酉时过后就不许行人在外行走,吴东三带他们深夜驾着马车在街道急驰,已是冒着脑袋被摘的风险。
哪怕他背后有人,大舅子是节度使身边的判官。
车内谢慧齐顾不得男女有别,把两个弟弟紧紧地抱在了胸口,姐弟三个自上车后就一直没说话,但谢慧齐从大郎二郎紧紧抱住她腰的力度来看,也知道他们也害怕得很。
马车小,位置上挤了谢慧齐姐弟三人就坐不下人了,马车内本来也不能再塞人,但蔡婆婆硬是把自己挤做了一团窝在了靠门口处,周围则跟着吴东三坐在车檐处,谢家也算是带了两个下人去帮衬。
这厢马车很快到了城门口,吴东三压抑着声音跟守城门的兄弟商量,“烦请桂大哥再开一面,我带我师傅的儿女去见我师傅最后一眼。”
谢进元太会做人,就是被流放到了河西被节度使等人刁难,他也没因此自堕,平时为人豪爽极重情义,他手下教导的士兵和手下带的徒弟皆多受过他的恩情,那守门的小头目明知不能帮,但想及谢提辖对他无异于再造父母的恩情,又想那提辖大人可是为了救兄弟们才落了个只剩一口气的下场,一咬牙就又放过了。
跟吴东三也是一样,他这也是冒了掉脑袋摘官帽子的风险。
此时大忻的前武状元,现在大河西节镇的提辖谢进元把刚放进肚子不久就流出来的肠子又塞进了肚子里,他的一个徒弟掉着金豆子,打着哭嗝哭着擦他脑壳里冒出的血,谢提辖见五大三粗的手下捕快哭得像个女人一样凄惨,便玩笑道,“许安,你这哭相可不能让媒婆看到了,若不然你娘为你找个媳妇就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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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驾……”吴东三手上的马鞭一声抽得比一声厉,面孔因喊叫声狰狞地扭起。
马速过快,一行人在简陋的马车内外东倒西歪,蔡婆子一手紧紧抓着座椅的边沿,一手拉着门框,这才没摔了出去。
很快马车跌跌撞撞到了城外的一处官道,没等马停下,吴东三就从马车上跳下,死死拉着马鞍,喘着气朝里头喊,“大姑娘,你出来。”
周围举着油灯也跳了下来,不等吴东三发话,他眼明手快地把布帘掀起。
蔡婆婆先出来,尔后是谢慧齐带着大郎和二郎下了马车。
“东三哥。”
“跟我来。”吴东三带着他们下了小道。
谢慧齐抓着两个弟弟的手,紧随其后。
吴东三一路走着快步,谢慧齐是用跑的才跟上他,大郎二郎这时候也争气,被阿姐拖着走也一声不吭,脚下脚步不停,没一个人喊一声。
他们匆匆忙忙地穿过一处小道,几个田埂,来到了一处亮着灯光的农户家。
这户农户住在山脚下,一路走来谢慧齐没看到几户人家,想不明白她阿父捉贼为何捉到了此处。
此时不待她多想,她拉着弟弟们一进门,就听到了先进去的吴东三又在哭喊,“师傅,我把大姑娘他们带来了。”
谢慧齐一往前看,就看到了油灯下看样子自出去就没刮过胡子的父亲朝他们笑……
“阿父,阿父。”先反应过来的是二郎,他一看到满身污血的谢进元就挣脱了阿姐的手扑了过去,人吓得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二儿……”谢进元想抱他,但光是叫一声儿郎都已费尽了全力。
他身边跪住的许安拉住了二郎,抱着二郎眼泪鼻涕一起流,朝大姑娘磕头道,“大姑娘,我有罪,我有罪。”
是他害死了他师傅,如果不是他冲动挑畔得罪了人,他们就不会连夜被人追杀,更不会让他师傅为了救他丢命。
“女儿。”等谢慧齐领着大郎跪到他面前时,谢进元也来不及多看儿子的反应,小声地叫了声她。
他这时所剩气息也不多了,所幸还有点意识,也还对儿女们笑得出来。
他亏欠儿女太多,死后怕是更是要欠着他们,他为他们所做的太少,不想在临死这一遭丢了他为父的气魄,让儿女太过哀凄。
他在家时日不多,但却一直是谢家两郎心中再伟岸不过的高山,此时就是平时稳重早熟的大郎也哭了起来,拉着谢进元的袖子声声喊着“阿父”。
“阿父……”二郎更是想挣脱抱住他的许安的怀抱,去拉住他肠子都露在外边的父亲的手。
谢慧齐抖着手去碰她父亲的肚子,滚热的泪水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女儿……”谢进元又叫了大女一声,女儿自小就与他亲近,他一直视她如掌上明珠,他曾跟她的阿娘商量待她长成,一定要两个人都掌过眼才给她定夫婿,还要有十里红妆,为她每年埋一坛女儿红。
而今,侯府里的女儿红只埋了七坛,河西小宅也只埋了六坛,他就要去了,他曾在心里许诺过女儿的事一件也没做成,心中岂能无愧。
饶是如此,大忻朝的武状元也没有掉泪,在女儿倾过身来,滚烫的泪水掉在他脸上后,他还笑了笑。
“女儿啊……”他感叹着。
而谢慧齐这时要靠近他的脸,才听得明白他在说什么。
“阿父,我在呢。”谢慧齐心如刀割,她死死忍着,把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才抖着嘴发出了声。
这是她这生打她生下来就待她如手中宝的爹,他的脑门被削下来一块,血肉模糊,连眼睛里都在冒着血——就是这世被磨难把心志磨得坚锐了,这一刻她也无法自持。
“弟弟……”谢进元眨了眨模糊的眼,冲那个已经看不太清楚的女儿微笑。
“他们有我,我会顾着他们长大。”谢慧齐见他还要笑,泪如雨下,但硬是忍着心中的巨痛,一字一句清楚地道。
她知道他伤成这样,是活不过来了。
“大郎,二……”他又叫了一声。
“大郎,二郎……”谢慧齐手一伸,怆怆惶惶地把两个弟弟揽到了父亲面前。
“呜,阿父,阿父你怎么了,阿父你别死啊……”二郎谢晋庆已有九岁,已不再是无知小儿,他已知道眼前是怎么回事,恐惧让他一被阿姐拉到面前,就去抱谢进元的脖子,号啕大哭,“阿父我亲亲你你别死啊,我不调皮了,我好好念书,你别死啊……”
他一把把头伸过去,亲着谢进元冒着死血的脑门,脸上全是眼泪。
“儿……”谢进元想笑着走,但这时眼睛边上也流下了泪。
“儿啊,我的孩儿们。”弥留之际,他反手捉住了那紧紧抓住他的大儿子的手,渐渐地闭上了眼,嘴角翘起,心里唏嘘着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父……”大郎谢晋平在这刻猛然知道父亲去了,扑到他爹身上抱着他爹的腿,浑身因害怕哆嗦了起来。
看着扑到父亲身上的两个弟弟,看着父亲脸上最后扬起的那抹笑,谢慧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茫然极了。
就这样,她父亲去了……
在没有了娘亲后,她现在连父亲都没有了。
**
吴东三是第一个抹干眼泪站起来的,他拉着谢家在为主人家痛哭,嘴里喊着老天不公的蔡婆子起来,道,“蔡婆婆,您是老家人,我师傅去了,就得您这个家里的老家人帮衬着点了。”
蔡婆子听了眼睛一闭,咬着牙把脸上的泪擦干了,不待吴东三多话,她就去扶了家里的大姑娘。
谢慧齐被她扶起来后,扶着她稳了好久才站稳。
“老爷要换身衣裳,我打发周围回去拿?”等大姑娘站稳,蔡婆婆才小声地说。
“您去吧。”谢慧齐仰天呼吸了几口气,低下头朝她点头。
蔡婆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朝着眼睛没有睁开,眼泪不停往下掉的大姑娘凄苦一笑,“大姑娘……”
她想安慰这失母又失父的姑娘两句,却发现此时此刻她一言都不能发。
谢慧齐这时候回头,她睁开了眼,朝一脸愁苦凄凉的自家婆子点头,“我知道的,婆婆去谴周围吧。”
她知道的,她得挺住。
她还有两个弟弟要顾。
爹娘没了,她得替他们挺住这个家。
周围回家去讨了衣裳回来,这时候天已大亮,衙门那边这时候也来了人,吴东山跟许安被后来的人押走了,本来官府的人连谢进元的尸首也要带走,说是要进忤作房验尸,只是后来又来了吴家跟许家的两家族人跟官府的人闹了起来,最终尸首还是被他们围着进了城,入了谢宅。
吴东山知道这事不会善了,之前进城留了个心眼,让守门的兄弟去跟自家的人和许家那边的人报了个信。
两姓人知道是他们瞎眼得罪了京里来的大人,谢大人为了救他们才死,不管后面的事怎么样,吴家跟许家的人不能不顾这个道义,自一大清早就通报了住在家里附近的族人,浩浩荡荡跟在了官府的人的屁股后面跟着来了。
吴家跟许家是带着族村迁进河西的,一个族村带亲的同姓人就有好几百人,青壮年至少也有五六十个,两家共带了近百名的汉子过来,所以就算官府派了一个队的人马过来押人,也只押走了吴东山跟许安。
官府的人还没来,谢慧齐就听吴东三说这事有关于他们杀了京里来的暗差,此事不会善了,让她见机行事,她就知道这事太平不了。
事态根本容不了她哀伤,所幸她不是无人所仗,有了吴家跟许家来的人,她躲在他们的后面总算是把父亲的尸体运进了家中。
这时,吴家那边已经有人帮他们送来了棺材。
吴家这边也是一团乱。
吴东三祖父是吴家村吴家的族长,他又是河西镇的大捕快,他的亲姐姐更是嫁给了节度使身边得重任管财帛税收的判官,他们家说来是跟官府走得极近的,现今却因吴东三得罪了上头的人,族里知情的不知情的也是惶惶。
吴东三的祖父,吴晃一大早被惊起就没睡过,等到族里的人送了谢进元进了谢宅的消息,他就起了身,让人备牛车。
吴晃的大儿子,也就是吴东三的父亲吴保平扶了他,劝道,“您现在就别过去了,那边有族里人盯着,您在家等消息,东三还得您为他做主。”
吴晃摇头往外走,“得过去看一眼,许家那边可能也会过去。”
这表面的情义得顾全了,这是他们吴家在河西立族的根本,丢不得,谢进元为了救他们吴家的人之死之事迟早会传出去,而且,两家得借个名目在一起商量怎么捞人的事。
如吴晃所料,许家那边的族长也到了,还早了吴家一步。
吴家与许家都是河西镇的大姓,两家的子弟也是有一些在官府当小官小吏,大半皆是务农,两家的根底都不弱,但还是吴家有人当的官大一点,还是小压许家一头。
许家现今的族长要小吴家这边的老族长一辈,吴晃到后,他到了门边来迎人。
“吴叔父……”许家的族长许归门拱手相迎。
“你也来了,”吴晃朝他道,“唉,看过谢大人了?”
许归门默然点头,随着他往里走,轻声道,“真是惨得很呐,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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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谢慧齐带着两个弟弟在给父亲敛尸入棺。
本来这事有长者来了帮着即可,但谢慧齐还是带着两个不离开父亲的弟弟做了。
不过短短半日,谢家大郎谢晋平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之前他因抱着书本不放,做什么事反应都要慢人一拍,还得他阿姐在旁看着提醒,现下却不让谢慧齐提醒,他端过蔡阿婆抬进来的热水,带着弟弟拿热水帮父亲擦了一遍身子,两兄弟给父亲换了衣。
因他的冷静,带得谢晋平渐也止了啼哭。
只是待到入棺,谢家小郎非要跟父亲一同入棺不可,旁人拉他,他急泣道,“我就陪陪阿父,我再跟他睡一晚。”
谢慧齐再也忍不住低着头转过身,扶着屋子中间的房柱不敢抬头,生怕眼泪夺眶而出。
谢晋平那少年的脸漠然无比,但他那紧紧拉住弟弟的手没松。
吴家族长跟许家族长在打开的门口看着屋里头的谢家三姐弟摇头不已。
谢家的下人已哭了起来。
谢慧齐这头在急喘了几口气之后擦了脸上的泪,回过头走到抹泪不止的周围身边,“去抱着小郎。”
让力大的周围去把人抱住拖到一边,棺材才合了盖。
谢晋庆在一旁尖叫不已,“阿父,阿父,我要阿父……”
他喊得尖厉不已,喊是他阿姐跟阿兄都哭了。
院里头,那些得了消息来送谢提辖的旧识闻到小孩啼哭声心中也是酸楚。
老天爷这造的什么孽,留下这姐弟几个要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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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的母亲谷郦宜埋在京郊谷家庄园的一处山上。
要说谷郦宜娘家无根底那是万万谈不上的,谷郦宜乃先朝太尉之女,谷太尉英年早逝,不过其子谷展铧,也就是谷郦宜的嫡亲哥哥也居六部户部侍郎之位,而谷家百年前也是一方望族,到谷展铧这代谷家也是三代为官了,谷郦宜也担得起一门贵女之称。
但再尊贵的贵女,也贵不过太后娘家俞家去,当年谷郦宜投井身亡,紧接谷展铧被朝上的政敌参了一本,被皇帝下旨要外放到万里之外的海边之州蓠州当知县,而其母谷太君为了把他留在京中,在知情的当夜吞金而亡,以为就此可以让谷展铧留京守孝,哪料皇帝连夺情之旨也没下,宣称罪臣之躯岂有守孝之理?
这一杆子打下来,把谷家打了个四分五裂,谷家亲戚为求自保,与谷展铧保持距离,其后,就出了谷家女婿报仇之事。
而他们两家背后的家族也被皇帝太后成功震慑,自此不敢吭一声,谢进元这一支与谷展铧这一支为保大局成了牺牲品。
这些局势,谢家两郎都不知情,谢慧齐心里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她也知道皇帝乃太后的亲儿子,太后一家为了他登上皇位死了好几个人,皇帝怎么样都只会保俞家的人,他们无处讲理,只能苟且偷生。
他们就是被外放到河西,俞家也没打算放过他们,她父亲一直都带着他们在夹缝里求生存,可如今他去了,谢慧齐只想着要是能把他带回京去,埋到他深爱一生,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女人身边才好。
她父亲应该回家,就是死了,也该回到他爱的女人身边去,回到那个生养了他的女人身边去。
她知道父亲对祖母不是不愧疚的。
而万里扶棺上京,谢慧齐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有多天方夜谭。
等父亲的朋友过来抬棺木进布好的灵堂,谢慧齐拉着两个弟弟跪下,朝棺木磕头,起身后,看到吴家跟许家的两个族长,她一言不发拉着两个弟弟跪下,朝他们也磕了一头。
家中办丧事的一切什物,都是两家拉来的。
吴晃看着单薄孱弱的小姑娘拉着两个弟弟朝他们跪下,头磕得砰砰响,这老心也是抖了,还没说话就弯下腰去扶人,“快快起来,快快起来,老朽当不起……”
这旁人已经伸手,把他们皆拉了起来。
谢慧齐被一个婶娘扶起后,朝吴晃和许安苦涩道,“多谢您两家的恩情……”
“多谢吴爷爷,多谢许大叔……”不待谢慧齐多说,谢晋平又一个落地跪下,朝两家人的方向各磕了一个头。
谢晋庆也恍恍惚惚地跟着跪下,随兄说话。
吴晃跟许安忙又扶了他们起来。
这几个孩子这么又跪又磕,两个人等棺木入了灵堂,皆叹息着摇了摇头,回头找来族中办事的人,让他们多尽力帮衬着点,银两之事找族里公中要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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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丧事哀凄,节度府里,河西节度使傅浩里正托病不见京里来的暗差。
他不见,主要是暗差是来查他的。
皇帝疑他,也不想用他了,想另派官员来代他河西节度使之位,傅浩虽年过五旬,但脑子一直都不糊涂,京里什么动向,他没哪一次不知觉。
这一次京里来的人被谢进元杀了两个,这也是在他的算计当中,他只是没有料到吴东三跟许安尽然这么讲义气,拖着两家族人保谢进元的尸体,若不然按傅浩先前的计谋,最后一盆脏水定要泼到谢进元的身上,让他代过,他脱身得干干净净,另则想来俞家的人也欢喜,因此对他松一把也未尝没可能。
可惜,谢进元没把所有的暗差都杀了,还是留了尾巴让他来收拾,傅浩哪能不恼怒,若不是现在正是上面那位捉他把柄的时候,他不想跟吴,许两大族村起什么冲突,省得以小失大,正中了上面那位的意,别说谢进元进了棺材,就是进了土里,他也要把人挖出来不可。
“大人,您别急,现在还只是头一天,事情尚有旋转之地,这是河西,没人翻得了您的天去。”节度府的师爷黄智见来人报过信后,傅浩进出的气粗了,忙上前说了一句。
黄智的话还是让傅浩舒心的,但怒气尚在,他还是哼了一声,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你说怎么旋转?去抢?”
“谁丢的人,让谁去抬就是……”黄智抚了抚胡须道,“吴,许两家也不是不识相的。”
傅浩笑了,怒极而笑,“他们要是识相,能把谢进元带走?”
“一时障目罢了。”黄智轻描淡写。
“那行,此事你去办。”傅浩见他成竹在胸,慢慢冷静了下来,抚着茶杯细腻的边沿淡道。
“小的遵令。”黄智拱手。
等他退下,傅浩身边侍侯了他大半生的老家人,管家傅大轻敛了眉,跟傅浩道,“大人,交给黄大人可妥当?”
傅浩瞄了他一眼。
傅大继续道,“我听说他跟那位谢大人有点交情。”
“交情?他办不好是他掉脑袋的事,除非他舍得掉自己的脑袋,成全谢进元的全尸。”傅浩哼笑了一声,“再说他们是什么交情,傅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这眼介力可一点也没有变强。”
“啊?”傅大惶恐地看着他。
傅浩这时候被暗差恼怒的心情也平缓了下来,这时候也不嫌烦,多说了一句,“你当他们是旧识就是有交情了?你是不知道,黄智曾是谢进元的手下败将,对着一个曾经打赢过自己的人,能有什么交情在,表面装得再好也是心里恨不得对方死。”
而且是死无全尸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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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黄智一从傅浩这边退下,就去了关押吴东三跟许安的牢房,他也未明言,不过言语中指点了吴东三跟许安,要么他们坐实杀害钦差大人的罪名,要么就把罪过全推到谢进元身上去。
谢进元临死前,也是对许安这么说的。
可许安跟吴东三哪干得出这等事来,说来也是他们中了计,以为那暗暗行事的暗差是他们追捕的被皇榜通缉的大盗,心想这次能揽次大功在身上,又按吴东三大舅子是傅节度使身边的能人这个底气,捉个被朝廷通缉的大盗至少也得高升一节,于是他们俩就越过了谢进元,先行动了手。
等到他们施计杀了那落单的一个差人,谢进元赶来查看,他们才知道那是皇帝暗差,他们吓得魂飞胆丧,中途如若不是谢提豁提着他们逃命,他们差点被追赶上来的差人杀死。
被谢进元三番五次救了好几次,从阎王那逃了好几命,这时候也实在无脸再去指证谢进元。
他们着实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物,都是贪财鲁莽,好大喜功之辈,黄智见他们一时不松嘴也不恼,说完就慢悠悠地出去了。
他走后,想起谢师傅的死状,许安这个粗汉子又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挤近吴东三,“东三哥,你说于大人会不会救我们?”
于大人,也就是于英桥,河西镇管财帛等事的判官就是吴东三的大舅子。
“我家里人会去求的,”先前吴东山以为自己仗着身后有人只会掉官帽子,但等到进了牢房,把事情一细想,又见黄智来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全不见了,灰心丧气了起来,“但愿管用。”
那可是京里来的暗差。
他嘴里喃喃,“到底是哪个龟儿子告诉老子说那些人是大盗的?”
说着弯腰掩面,痛苦不堪。
现在想来,那天他在大人府里偷听到的暗话一定不是凑巧,而是有人故意说给听他的,而他也是求功甚切,以为内府里人说的话十之八*九绝对是真的,连人是谁都没听出来就信了,真是愚蠢至极。
吴东三是河西的大捕头,许安就是他的下手二捕头,这次两人是一起行动,谁也摘不掉,他见吴东三没了主意,心如死灰地靠在了墙上,嘴里喃喃叫了声“老天爷啊”,脑袋因用力过猛在墙壁上磕出了好大的一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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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前世从不是什么谨慎之人,像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日子再不顺,也是今日事今日毕,明日忧愁明天再烦,再大的困扰困难也不会轻易与生死之事挂上钩,这世她生下来,也是过了几年凡事不用多想多忧愁的日子,只是一朝事变,她一个小姑娘,一年里大半的时日想的都是吃饱了也要能活到明日才好,揣摩局势竟成了本能,没怎么去学就已然心思沉重。
这夜守灵,她抱着两个不肯离开父亲,睡在她怀里的弟弟们,明明身子已疲累至极,却一刻也合不了眼。
她不知道那些暗差是不是专程来对付他们爹的,接下来会不会斩草除根,连他们三姐弟也要灭了。
从东三哥的口气来看,他跟许安哥应该不知道那些人是针对她爹来的,而她爹是救他们而死的,谢慧齐不蠢,知道这是他们爹在给他们拉保障。
她也不知道,现在吴,许两家出动这么多人,能不能保全他们三姐弟。
现在吴许两家人帮他们家办丧事,丧事过后他们要走了,他们该如何?
他们什么依靠都没有,现在能靠的就是父亲那些好人缘,也许丧事过后会有人收留他们三姐弟,但如果那些人是针对他们家来的,收留他们的好心的人反倒会受累。
谢慧齐看着父亲棺材前的镇魂灯,想到最后,只能无奈地苦笑。
她一个办法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谢慧齐想得再糟糕,也没有想到,丧事办到第三天,官府就来了大队人马要把他们父亲的棺材带走,说是证据确凿,谢进元故意杀害来京的差使大人。
不容人分说,他们先把冲出来的谢家两郎捉拿了住,谢慧齐就是跪下来求他们,也被领头的那个素日与谢进元不对付的校尉一脚踢到了旁边,就是吴,许两家出动了妇孺来拦,这些人也把棺材拉走了。
谢家在这次抢动中连桌椅都毁了。
棺材就这么被夺了去。
谢慧齐是到第二日才醒了过来,那校尉一脚把她的肩膀踢折了,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谢家两兄弟一夜都守着她,看到她醒来,窝在她身边的二郎谢晋庆就哭了出来,站在旁边谢晋平倒是一声都未哭,带着满脸的郁气与戾气去端了水过来,要喂他阿姐喝水。
谢慧齐一看到大弟的脸,眼睛蓦地酸涩得刺痛不已。
她想保护他们,她真的想保护他们,想他们不要背负太多,想他们就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长大,就像父亲瞒着他们的一样,她不想让他们知道母亲被奸污这些事。
可现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父亲的棺材被抢走,而于他们这些仅仅只是个开头,谢慧齐就知道以前的事再也瞒不了他们多久了。
她也不能再瞒了。
一想两个弟弟就要过上跟她一样担惊受怕,还要被仇恨折磨的日子,谢慧齐未语泪先流。
“呼……”她抬头仰着床帐不断地出着气,想把眼泪强忍下来。
这厢红豆知道她醒来,急急端着鸡粥就进来了,一见到她就勉强笑道,“大姑娘你醒来了,饿了吧?我给你喂粥喝。”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谢慧齐见她来了,哑着嗓子跟她吩咐,“带大郎和小郎去洗漱一下,过来跟我用饭。”
“阿姐,我不去。”谢晋庆一直就像条小狗一样蜷缩着窝在他姐姐的身边,紧紧拉着他阿姐的袖子不放,这时候见他阿姐赶他走,一夜不敢合眼的孩子困乏地摇摇头,往里凑了凑,贴他阿姐贴得更近了。
“你别不要我。”谢晋庆见他阿姐还要说话,不等她说,他半闭着眼睛困倦地摇了摇头,嘴里喃语,“我乖乖等你好。”
等阿姐好了,他们就去接他们阿父回来。
他听话的。
谢慧齐见他说罢就睡了过去,苦涩地眨了眨眼,转头去看大弟弟,见他端着水低着头就站在床边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心里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好半会才说了一句,“那大郎去。”
谢晋平看着她,先没说话,过了一会,他问,“你疼不?”
“阿姐不疼。”谢慧齐强忍着苦楚摇头道。
“你疼不?”他再问。
谢慧齐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阿姐疼,大郎听话,去洗把脸用饭,你要是都倒了,阿姐靠谁去?”
谢晋平木木的,人是木的,但脸上透着一股凶残的狠气,他听了他阿姐的话就跪在了床前,把手中的杯子搁到地上,拿袖子擦她的眼泪,“你别哭,以后我来养你们。”
谢慧齐哭着笑了,“好。”
又道,“那还要听阿姐的话吗?”
谢晋平一言不发起了身,见红豆要跟着他,他摇头,“我自己去,你喂我阿姐用粥。”
他走后,一直在旁哭个不休的红豆把粥放下,转过背狠狠哭了几声,咬着牙擦干了眼泪,再把粥端过来时,她脸上又带起了勉强的笑,“大姑娘你先用吧,等小郎醒来我再喂他。”
谢慧齐看了眼那蜷缩在她身边的小郎,心如刀绞……
她是真想就像之前一样地养他们一辈子啊,让他们世事无忧,看着她的眼里只有爱戴孺慕,为此她真的甘愿付出一切。
可惜,以后怕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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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吴,许两家的人都不在了,谢慧齐直到是晚上看了蔡婆婆半晌,蔡婆婆才黯然地说指证他们大人杀了皇差大人的事是吴东三跟许安做的。
谢慧齐没对这发表什么看法,倒是跟蔡婆婆问了家中的情况,知道家里物什被砸坏大半,孙老先生也被家人接走后,她也只摇了摇头。
她手里还有五百两银,还有她母亲的几样头面,但谢慧齐也知道这时候就是她舍得出银子,官府里也没有人敢帮她。
情况是不能再坏了。
坏到这地步,谢慧齐也是彻底平静了,把生死置之身外也大概只是如此了。
家里吃的东西,就是养的那些鸡鸭也在这几天的丧事中用没了。
吴许两家给蔡婆婆送了银子,蔡婆婆没要,但两家的人还是把银子塞在了谢家,吴家给了五十两,许家也给了五十两,蔡婆婆不想要,等谢慧齐问起,就说她改明儿就让人送回去。
谢慧齐听了,怔了良久,摇头道,“别,把银子留下来吧。”
“大姑娘,我们家就是全饿死,也不用他们那等人家的钱。”蔡婆婆几日未睡,说着这话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
她老了,以前半头的白头现下看来成了全白,有福气的老人家老了头上都是银丝,而她头上的全是身体折损过度的白发——谢慧齐看着这个从京城跟着他们来河西的老人家,眼里全是可怜。
“婆婆……”她叫了她一声。
蔡婆婆看向她。
“我们家让你受苦了。”
蔡婆子一听,这两日强忍着没掉泪,挺直背硬是替大姑娘撑着这个家门面的老人家痛哭失声,“我的大姑娘啊,我的姑爷小姐啊。”
说罢,竟哭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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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婆子这一倒,也是病了,连日的心力交瘁击溃了这个素日要强的老妇人。
所幸只是病了,将养阵子也会好起来,谢慧齐最怕这个老家人强忍着,忍到崩溃那天,药石罔效。
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身边死人了,而且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老家人万万不能有事。
蔡婆子倒下,大姑娘闭门谢了客,但还是吩咐了各人的事,周围收拾家中脚凳,能补齐的补齐了,阿菊伺弄后面的菜地,红豆则忙着药罐子和厨房,阿朔阿福也跟在他们身后跑腿,也没个闲的。
谢慧齐七岁当家,家就这么小,家中那点事早就熟透了,几句吩咐也就把家中的那点事布置了下来,家人再忠心不过,也无需她费心。
她养病,知道自己这时候万万不能动弹,要不养残了后患无穷,也不跟自己较真,头几天就没打算下床,这时候谢家两儿对她的依赖也就显示出来了,她把他们拘在跟前读书,哪都不许去,他们就乖巧地候在她面前。
二郎更是乖,天天默书给他阿姐听,生怕他不听话又调皮,害阿姐病不好,不能带阿兄与他去找父亲。
二郎乖了,大郎却不爱说话了,每次他阿姐叫他,他就看着他阿姐,只看不说话。
过了两天,蔡婆子能下床了,她的药里能进参,谢慧齐让大夫给她弄了好参进去,药效甚好,婆子一能下床就过来给大姑娘磕头。
以往在侯府里给主子行礼的每条规矩,红豆周围他们生疏了,就她还记着。
谢慧齐没拦她,让大郎扶了她起来。
“大姑娘,以后可别给老奴用贵药材了,那都是浪费,我一个老婆子吃了也没用。”蔡婆子磕完头道完恩,一脸舍不得。
她问红豆,红豆那丫头也不说给大夫开了几许钱,但蔡婆子以前也是吃过好药的人,知道她吃的那几剂药不便宜。
家中就这么点家底,何苦用到她这个没用的老婆子身上来。
谢慧齐知道她会舍不得,微微笑了一下,“婆婆好了就好。”
蔡婆子见她要起来,忙拦她,“你躺着,千万别动。”
“现下能动一点了。”谢慧齐这时候叫了红豆一声,“红豆你去门边站一会。”
红豆看她家大姑娘朝她颔了下首,静悄悄地出去了,顺手也把门关上。
门一关上,蔡婆婆的嘴不自禁地抿了一下。
谢慧齐在她的扶持下靠在了枕头上,她看向两个弟弟,满脸的怜爱,“大郎二郎走近点。”
“阿姐……”二郎满脸的惑然走过来,“关门作甚?”
大郎却好像知道他阿姐要作甚,站在放书的那桌边不动。
“大郎,到阿姐跟前来。”谢慧齐又叫了他一声。
谢大郎还是没动,他双眼阴戾地看着这几日心中似有什么盘算的阿姐,心中的不安感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看向门,突然提步就往门边急急走去,想把门打开。
“大郎!”谢慧齐厉声叫了他一声。
她尖锐的声音吓着了屋内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这声大喊让她脑门一阵刺骨的疼,不禁闭上了眼。
“阿姐……”二郎怔怔的,眼睛湿润,他转过头去看他兄长,哀求地看着他哥哥,“阿兄过来,不要惹阿姐生气。”
他哭着,拿袖子擦着眼泪,走到他阿兄面前把人拉了过来,哭着跟谢慧齐道,“阿姐你看,我把阿兄带过来了,你别难过,我们都听话。”
他难受得不行,眼泪越擦越多。
“婆婆,”谢慧齐没看他们,也不敢看他们,她眼睛通红,一脸惭愧地看着蔡婆子,“不是慧齐好心给您用好药,实在是慧齐没法子,有些事还是只能托负于你。”
蔡婆子睁大了眼。
“劳烦您,”谢慧齐说到这抬头闭了闭眼,才忍住了眼泪继续往下说,“带大郎二郎出去避一避,我怕有些人忍不住,要对我们家斩草除根了。”
站被扶起的谢婆子砰地一下,又倒在了地上,她倒下后呜呜地哭了起来,“都死了,好好的小姐死了,好好的姑爷也死了,还不成吗?老天爷,这还不成吗……”
她死命地捶着地,把手都捶破了,鲜血从她有着厚厚老茧的手心流了出来。
谢慧齐忍不住呜咽了一声,紧紧闭住了眼睛,一时之间竟是不敢睁眼。
二郎已傻了,他看看他阿姐,看看蔡婆婆,茫然不知所措。
“婆婆……”谢慧齐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点冷静,“今夜就准备,可好?”
她怕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婆子听了痛苦地哀鸣了一声,头碰着地,给谢慧齐磕了个头,“大姑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就是我死了,我也会护着大郎二郎。”
“我不走,”二郎这时候突然叫了一声,他“嗖”地一下爬到了谢慧齐的床上,“阿姐我不走,你说过不会不要我。”
在他要扑向谢慧齐的时候他被大郎拉住,二郎尖叫,“你放开我,阿姐才不会不要我,阿父,阿父,阿父你在哪?”
大郎紧紧地拉住了他,抱住了大哭的弟弟,抿着嘴一言不发,脸越发显得凶残。
谢慧齐撇过头,不忍看他们。
“我们走去哪?”大郎开了口,喉咙沙哑,他看着那转头看着床里头不说话的阿姐,问她,“去哪,阿姐你告诉我们去哪?是逃命吗?为何要逃?即是要逃,能否让我去接了阿父回来,我们一起走?”
谢慧齐心里已经疼得流不出泪来,她转过头来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弟弟,“你们先走,阿姐想法子把阿父带出来,过几天就去找你们。”
“阿姐当我们还是三岁稚童?”谢家大郎眼里掉着泪,嘴上却淡淡道,“阿姐要是去找阿父,何不带我们一起去?”
若是死,那就死一块就是。
看着大郎那无畏绝不善罢干休的脸,谢慧齐就知道她一直害怕的这天来了。
大郎迟钝,但绝不愚蠢,他这几天忍而不发,无非是因着她病了,他在忍着她,让着她。
谢慧齐挪了挪身体,让他们一起上了床,拿过帕子擦干脸,在二郎靠在她没受伤的右肩膀这头的怀里,大郎靠在另一边,三姐弟同盖一被子后,她平静地说,“若是你们跟我去了,那谁能替爹娘报仇?”
她最终还是说了母亲被汗污的事,当着十一,九岁的弟弟们,说了他们心中再温柔不过的母亲被汗污投井,大舅流放,外祖母自尽,他们一家从京里流亡到河西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们那暗害他们的人可能就近在眼前,就是那些京里来的差使。
说完,她问身边浑身都在发抖的大郎,“阿弟告诉阿姐,你跟二郎要是都死了,阿姐照顾你们这么多年,是否皆白照顾了?你们不走,要置阿父护着我们的心血于何地?”
二郎已经在她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蔡婆子坐在床的一角,无力地靠着床住,双眼无神,但泪还是在眼角流着。
“所以,你们得走啊。”疼到极点也就什么都不疼了,谢慧齐说到这还笑了笑。
她何尝不想跟他们一块走,她想活下去,更想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成亲生子,想有一天能在父母的坟前告诉他们她不负他们所托,但如果留下能保全他们,那些渴望也就无所谓了。
“再说,可能也没那么严重,现在也只是阿姐在吓自己,生怕那些京里来的差使大人就是要害我们一家的……”
“他们就是,他们就是坏人,”二郎在她怀里打断了她的话,嘎哑地开了口,泣不成声还要道,“他们抢走了阿父,我要他们还我,阿姐我不走,让阿兄走罢,我不逃命,我跟你去找阿父,要不回来,我就去地下跟你们在一块儿,还给你们当二郎。”
“那阿兄多孤单?”谢慧齐笑得很勉强。
“我不行的,”二郎哭着跟他阿姐说,“阿姐,我没阿父和你是不行的,我离不了你,我要跟阿父去骑马打仗,还要你帮我穿鞋烙饼吃,我要跟你们在一块儿,我哪儿也不去,你代我去找阿父吧。”
“可是,阿兄孤单啊?你得代阿父跟阿姐保护阿兄啊。”
“我不行的。”
二郎喃喃说着不行,身体颤抖不已。
谢慧齐另一边的大郎倒在一角,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当谢慧齐看着他不放后,他睁开眼,眼睛像在看着他阿姐,又像没有在看她,好久之后他移了移眼睛,径直地看着那个教会他跟二郎系衣穿鞋,告诉他们娘亲长什么样的长姐道,“阿姐,我想杀了他们。”
杀光了,他就不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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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秋风更是萧瑟,风打在窗纸上,打在挂在廊下的干辣椒上,也打在了人的心上的,倍是凄厉。
大郎带了二郎去换了衣裳,又来了谢慧齐的房间。
枯黄的油灯下,谢慧齐站了起来,她伸着手摸了摸他们的脸,微笑看着他们。
“去吧,天快亮了。”千言万语,多说一句都是徒增困扰,谢慧齐笑着朝他们道。
二郎也已哭得没有泪了,他与大郎跪下朝她磕了个头,等走到门边,他回头问谢慧齐,“真的不要我了吗?”
谢慧齐朝他挥手,“去吧。”
她的眼睛留恋地在他们脸上看着,蔡婆婆拉了他们,她照顾长大的孩子不断在回头看她,而她只能微笑着。
好长的一会,去送人的红豆周围回来了。
红豆对看着油灯枯坐的大姑娘道,“大姑娘,大郎他们走了。”
“嗯。”谢慧齐回过头,看到了红豆眼边的泪。
周围在门口,纳纳地说,“大姑娘,让我也一同去罢。”
他想跟着大郎二郎一同去,他力大,拼死也会保护他们。
谢慧齐笑了笑,扶着桌子欲要起身,红豆忙上前扶了她。
这夜也是睡不着了,谢慧齐往门边走去,温和地朝周围道,“你去不得。”
她没有解释什么,周围听了这么一句也不再问,抹着眼边的眼泪不语。
他是奴,自是凡事以主子的话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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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闭门谢客,都知道谢家出的事,大姑娘也是病得不能起来,那服侍他们家多年的老家人也是病了未起,这几日间也未有人再登门拜访。
来往的邻居相熟人家有心想给他们送点吃食,也是敲开了门,把东西放丫头手上就罢了,不想进门扰了这可怜的一家子的那点安宁。
蔡婆子的药,谢慧齐也还是差红豆每日去药铺去抓。
她也是计算过了,前两天开的好药都进了老家人的胃,等她带了儿郎们去了,她就减了参,这药倒也不费什么钱了。
这时候还不忘计较金钱,谢慧齐也对自己颇有几分自嘲,这么些年的精打细算下来,铁公鸡都快成本能了。
这几日间,被家人接回去的孙老先生也差着家里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还有二十两银——谢慧齐接到后连笑了好几声。
这世道,有能翻手就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弄权者,也有受了好,就肯定会回以好意的一般人。
这厢节度府里,傅浩也是手忙脚乱。
那大队暗差人马突然在他的节度府里中毒身亡,一个也没留,这还不是最打紧的,最打紧的是有人在临死前放了求救烟火,这红色的烟火能让五十里方外的人看到,足以让皇上设在河西的监军府看到,傅浩当时半夜接到消息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他这头还没查到此事的蹊跷,那头监军府的裘监军裘石惊就上门拜访来了。
这事傅浩想瞒,但暗差是住在他府上,且他们是皇上的人,跟裘监军隔三差五就要见次面,他想瞒也瞒不了太久,反倒会因欺瞒还会被治罪,只得告知。
裘石惊官不大,在大忻朝他这监军的位置看似好听,不过是监管粮草车马的,四品文官而已,万万不是能与傅浩这等一品大员比的,但皇上暗差突然全亡,一个不留,前面被杀了两个之事傅浩还没给出一个回复,现下人全死,裘石惊与傅浩虚应了几句,不等傅浩把话说完,就使了眼色让手下人去往京里报。
傅浩知道他差人行事的手法,可这次明知看在了眼里,也不敢差人去拦,心中更是郁结,当场就朝接急令而来的所有节度府官员大发雷霆,让他们务必在五日内把此事查清楚,否则提头来见。
裘石惊在旁听着,脸孔也是带着急忧,但心中暗暗冷笑。
这事不管真相如何,是傅浩自己找死还是有人陷害他,他都休想逃过此劫。
不过一夜之间,节度府就陷在了水深火热之间。
几天后,被关押在牢饭的吴东三和许安从看守他们的旧交嘴里悄悄听到了这个消息,听节度使大人道这是一个阴谋,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与他的手下,知道他们谢师傅会被摘出来,当下又是泪洒满襟。
那前来报信之人对此事的一波三折也是感叹,吴东三又透过木栅拉着他的手,悄声跟他道,“狗蛋,你差人去跟谢师傅家的大姑娘说一声,也好让她安个心。”
那狗蛋想了想,道,“也中。”
那小姑娘他也见过,他们每次上门,无不热心招呼,就是家中只有一个蛋,也要做了蛋饼给他们吃,那大性子随了她爹,是再好再大方不过的姑娘。
那狗蛋是再机灵不过的人物,他看着不过是一个守牢的小头目,下面也不过是管了两个人,但他这么些年在牢饭捞的油水绝不比监头少,而且这些事也就他自个儿单个知道,他连睡在身边的媳妇说话都没个准数,自家爹娘更是不知他深浅。
他这次通风报信的,不过也是承了谢进元许多的情,想着人都去了,他不帮一把就且算了,这半把还是要帮的。
这狗蛋左拐右拐,自己也没露身,找了个与谢家大姑娘交情颇深,与她称姐道妹的姑娘家去说这事,因为她家与谢家的情份重,就是这几天她家的娘都经常进谢家的门送东西,这时候送个消息进去了也不奇怪。
那姑娘家是以前老捕头王自来的小闺女王宝丫,老捕头三年前重病去逝后,一家人日子一落千丈,但谢王两家的来往却没就此搁下,王宝丫的爹死的时候,谢慧齐就带了家人去王家帮忙,谢进元抬进了谢家的门,王宝丫的娘也是带了自家的两个儿子五个孙子来了的,只是王宝丫十一月就要跟定亲的人成婚,这要出嫁的闺女是不能进死人家的,免得了沾了晦气对婚事不好,遂宝丫娘一直押着她不许她来。
王宝丫一直被拦着见不着小妹妹,心里着急,但也不敢跟她娘对着来,着急狠了也只能偷偷抹泪。
这次见自己爹以前的人的小媳妇送来了这么个天大的消息,而且叮嘱她万万不能再让另一个人知道,她哪顾得了那沾晦气的说法,只想亲自去告知齐妹妹这个好消息。
但她还是被她娘拦住了。
王宝丫见她娘拦着她不放她走,一下就哭了出来,“妹妹待我最好,知晓我缺好嫁妆,她硬是挤了银子给我买了两匹好布绣被面枕巾,妹妹现在不定怎么伤心,我往日与她玩得最好,现下连去看她一眼都不能,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被人骂我狼心狗肺,一点情义也不讲?”
宝丫娘拿她头疼不已,见她还哭,心中不喜,但也不得不耐着性子道,“我已代你去讲过了,慧齐说了不怪你,她知道你的难处,还说了待你成婚的日子一到,她一定过来帮忙,你还想要咋?”
“我就想见她。”王宝丫见说不通,更是哭了起来。
她没两个月就要成婚了,宝丫娘着实不喜她哭,怕把福气哭没了,心里恼火,但也知道越说这丫头只会哭得越狠,只得道,“你不是也识字?见信如人,你把想说的话写给她听就是,回头娘帮你送去可好?”
王宝丫拿帕擦泪的手顿了一下,她也知道了她人是去不成的,她守规矩的娘是万万不肯的,再说她去了,确也会有人说道她的闲话,这写信看来也是最好不过的主意了,她擦擦泪,朝她娘轻轻地点了下头,“那依娘的。”
宝丫娘见她总算不再哭哭啼啼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又见女儿起身往她的房间走去,问她把笔墨搁在哪,她不由翻了个白眼,带着她去找东西之时掐了把她的耳朵,没好气地道,“讨债鬼。”
王宝丫羞涩一笑,挽着她的手没放,让她娘想打她都抽不开手来。
王宝丫这一闹,也总算是把消息送到了谢慧齐这来。
谢慧齐接过信,一打开看看姐妹那歪歪斜斜的字眼,先就微微一笑。
宝丫的字还是她教的,她是王捕头的老来女,家里难免看得娇一点,经常放她出来找谢慧齐玩,时日一久,两人自是有了情义,宝丫今年年初及的笄,她年底成婚,谢慧齐手头还挑了一根她娘的银簪子要给她添妆用,就知两人的情义,这几日,宝丫也没少差她娘过来给他们家送东西,不是她烙的饼就是她拿麦子做的麦芽糖,谢慧齐也是想过,这大她两岁的姐姐怕是因为不能亲自过看来,心里愧疚得很。
她拿到信起初还以为是宝丫来抱歉的,等看完第一列字,说到了节度府的事,谢慧齐神经一绷,眼睛不由地往门边看去。
此时半掩着的门外秋风扫落叶,只闻风吹着树梢和落叶的声响,并没有别的动静,刚刚送信的红豆也不知道去哪忙去了,谢慧齐迅速收回眼,没几下就把信看完了。
看罢她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把信叠好,也顾不上找地方收好,贴心放到胸口,就下床穿外裳,朝门边走去,边走边喊她的丫头,“红豆,红豆,红豆儿,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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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正在厨房背后的屋檐底下垒柴火,要入冬了,周围天不亮就去二十里外的深山劈柴,现在也就离人远的那边深山有得柴禾捡,附近的都被人捡光了,他到了夜入黑才回来,扒两碗饭还得把柴劈好才能歇就,第二天又是天不亮就出门去了,根本没得时间垒,阿朔跟阿福两个小儿子跟着阿菊种冬菜,又是挖土又是挑粪淋地的,大姑娘心眼好,这时候还不忘让他们去帮邻居刘寡妇家挑粪,很是忙不过来,垒柴火的事只得她来了。
她听到大姑娘叫她,那声音听着还近,她忙站起身来,心急火燎地从屋背后跑向正门,一瞅到廊下他们家的大姑娘,急急跑去,“大姑娘,你怎地起来了?”
谢慧齐的肩这两天也还隐隐作疼,但比之前的动弹不得要好上许多了,这时候也不是她娇气的时候,她也没把这当回事,见到红豆着急来扶她,她笑了一下,道,“来问问你,王家伯娘又送了什么东西来?可有说什么话?”
“提了一篮子鸡蛋,我数了数,足有二十个呢,说是给大郎他们补身子。”红豆扶着她往里走,说到这又悄悄说,“我看是把最近家中攒的蛋都给送来了。”
“你记得明日到屠夫那多割几块肉,再添两个猪脚,给他家送去。”谢慧齐吩咐。
“诶,我记着了。”
“王伯娘可有说宝丫姐姐跟我说什么话了?”
“没说别的,就说宝丫姑娘有封信给您。”
“嗯。”
“姑娘可是想宝丫姑娘了?”红豆扶了她进门,等她在椅子里坐下,不忘去矮榻上把软枕拿过来放到她背后,嘴中也没停下,“是有好些日子没见宝丫姑娘了,不说您想,奴婢也怪想她的呢。”
“她做的糖你不是放柜中了?要是想就吃两口去。”
“姑娘……”
“你拿来敲碎了,也给阿菊他们分几口,这几日怪累着他们了。”谢慧齐也不是与她说玩笑话,朝屋中放零食等物的柜子抬了抬头,示意红豆过去,“你拿块大的,大郎他们现在也不在,不用与他们留。”
红豆犹豫了一下,见他们大姑娘说的是真的,就去了柜子那边。
柜子也没锁,铜锁就挂在铁扣上,拿开就是了。
红豆挑了块不大不小的出来,回头看了大姑娘一眼,见大姑娘摇头,让她拿块大的,她这才换了块大的糖块出来。
拿到手上挂上铜锁,红豆咬着嘴过来,跟他们大姑娘红了眼,道,“姑娘,也不知道大郎他们如何了。”
她也是带着大郎二郎长大的,从没这么分别过,几日不见,也是日夜都担心他们在外头冻着了,吃不好睡不好。
“有婆婆带着,你只管放心。”谢慧齐没多说,节度府是出了事,听着消息是对他们家有利,但她也不天真,知道这事也不可能简单,现在外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只有等着看才能决定要不要拉大郎他们回来。
弟弟们的安危她自是不能轻率。
“是,有婆婆带着。”红豆想到那个就是自己饿着也不会让大郎二郎短衣缺食的婆子,再想想大姑娘把家中大半的银钱都给他们带走了,怎么样也不会太惨,这心里到底是好过了些。
谢慧齐又给红豆拿了明日去买什物的铜板,因着明日要给王家送肉,她给红豆多拿了半两银子,“路上要是遇到卖白菜的,买一担下来,也送到王家去。”
王家人口多,虽说王伯娘只有两个儿子,但仗不住媳妇会生,现下是五个大孙子二个小孙子,还有孙女两个,吃食送多少都是不够的。
难为他们家把鸡蛋都省下来给她家了。
“奴婢知道了。”红豆接过银子,把塞在腰带间的荷包掏了出来,仔细地把银子放好。
谢慧齐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样,肩膀松了些下来,靠在了枕垫上。
亏得身边人个个都听话能干,她就是忧心忧己,这日子还是有条不紊地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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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红豆出门先去药铺抓了药,抓药的老大夫看到她来摇了摇头,给她抓好药接过她数好的铜钱,退了两文给她,淡道,“这几日的麻黄降价了。”
红豆接过铜钱,抓过药包朝老大夫福了福身,小声地道了谢出了门。
门内老大夫的徒弟见师傅刚摇了头,知道他跟谢家那个送了他药茶方子的大姑娘颇有两分交情,便道,“师傅我们是不是上门去看看?到时不收大姑娘的诊金就是。”
老大夫摇摇头,“不去。”
去了,小姑娘许不得还要给老家人添些贵重的药材进去,那老婆子的身子太虚,过补不行,慢慢将养才是好,添了药材是省了些挂心,但也费银子。
“知道了。”那徒弟也是知道那婆子身体的,也知道他师傅开了个好方子,慢慢养一段时日,老婆子身体也自会恢复过来,能多添些年头。
这头红豆把药包放进篮子,又去相熟的屠夫那买了点肉,屠夫见她今日买的肉多,给她多添了一只猪脚,放进了她的篮子。
“这只你拿去给主人家吃。”屠夫等她给了钱才拿了这一只放进去,没打算收他们家这只的钱,拿抹布擦了下手,把他们打算送人的五花肉拿荷叶包了,猪脚也拿扯好的棕树叶线捆好,叫了自家在旁边跟人小孩玩踢石子的儿郎过来,“小二,替谢家的红豆姐姐送东西去。”
“好勒。”孩童立马停止了跑势,转过头就跑了过来,接过了他阿父手中的东西,朝红豆满脸羞笑。
红豆道了谢,又去了菜摊那边叫一担白菜,跟那卖菜的老婆子说好钱给了,就让小孩童把东西放下,从她放吃物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昨日没舍得吃完的麦芽糖小角给了小孩子。
那孩童经常给谢家送东西,每次都能得好,这次又得了块糖,把糖塞到嘴里一尝到了糖味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也不与红豆说什么,就朝他阿父的肉摊子边上跑去,抱着他阿父的腿就撩开了牙,咬着糖给他阿父看,“喽,糖。”
说着就拉他阿父下来,要给他舔一舔。
屠夫笑着伸出油腻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阿父不喜吃,你自个儿吃就是。”
红豆看了眼那边,屠夫对她点了点头。
谢家来河西也没超过十年头,但他们家是出了名的和善人家,上边说谢提辖杀了人,河西走街行商的商贩也好,还是卖菜的小摊贩也罢,都是不太信这个的,自打谢提辖来了河西上任,接管了这治安之事,地痞流氓都没敢怎么滋扰生事了,那官人平日出去办案,路上见着他们拉物件的牛车驴车都会下马,把马拉到一边让他们先过,这等人要是说他滥杀无辜,他们是不信的。
谢大人正气又和气,农家嘴拙,得了好也不会说什么,有那路边摆摊得了谢进元好的农户见到红豆过来,皆都不吭声地往她篮子里塞把小葱小菜。
红豆皆回以一礼,朝人小声道声谢,等出了卖菜的小市,手中的篮子都满了,手上还提了一个老阿婆送的小竹篮,里头是她送的一篮子的小青菜。
等到了王家,宝丫娘一见红豆送了一担子菜过来,上面还有肉,她忙双手相推,“使不得,哪用得了这么多?”
红豆道,“大姑娘说是送来给小侄们添个菜的,还说让他们回头得了空,就去家里耍。”
谢家姑娘是个从小就会做人的,这平日里大郎二郎们得有个好吃的好物件,也少不得给他们家的送过来,宝丫娘也没多客气,忙请她进,“那你进来喝杯茶再走罢。”
她寻思着把家里刚焯好的芥菜叶子也让红豆带两颗回去。
“不了,大姑娘还等我回去做活呢。”红豆忙推拒,不等宝丫娘多说,就福福身子,赶紧走了。
宝丫娘也没去追,她指着地方让那挑担的婆子把白菜挑过去,又叫了大媳妇出来,这厢被叫出来的大媳妇看到了白菜,又看了看打开的门,朝她婆婆道,“我刚听到慧齐姑娘家的红豆的声音了,是她来了?”
“来了,这不,送东西过来了。”宝丫娘指着担子道,“你把肉拿去灶房罢,中午做顿肉食,叫你夫郎和二郎他们早点回来用饭。”
“媳妇这就去。”他们家自公爹走了,人走茶凉,往日隔三差五就能吃顿大肉的好光景就不在了,现在虽然也从不曾饿着,但一家人还是有些馋肉的,王家大媳妇一见那一大包的肉,还有猪脚,也来不及多问什么,拿了肉就往厨房去了。
那挑白菜来的婆子忙给这家的主人家合掌弯腰,恭维道,“主人家好福气,着实好福气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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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位于大忻西北,遍地干涸的黄土地上面零落地有着几点绿意,就是夏日来看,也是苍茫又苍凉,一进秋日,万物凋零,河西就越发显得沉穆萧瑟。
齐君昀就在这样一个深秋的风凉至骨头的日子进了河西镇,未去节度府,去了河西东面。
据闻谢进元的家就安在那处。
他进了西北为了挡沙就把面给蒙了,换了件黑色的短襟棉袍,底下就是西北马帮人才会穿的黑色武夫裤,这于走南闯北的马帮商贩常穿的装束被他穿出了潇洒俊朗出来,一进河西镇,朝他打量的人颇多,其中不乏那扛着篮子背着箩筐,低着头还要把头偷偷往他身上瞧的姑娘家,妇人。
齐君昀这次就带了两个随侍过来,这两个身材跟他差不多的高大随侍一直在往回头看。
他们一进镇,就被人盯上了。
“主子。”齐大见跟梢的人不停步,靠近了主子,叫了他一声。
齐君昀置若罔闻,这时他们已进了碑坊上写的东市街,他执着马鞭朝一处点了点。
齐大弯腰,很眼神示意齐二看着后边的人一点,他则去了主子点的方向去问地方去了。
“老人家,”齐大把面巾放下,张口一口西北话,朝那卖针线的老人拱手道,“请问,河西提辖谢进元谢大人的家在何处您知道吗?”
那老人停了摆放针线的手,看向他。
齐大忙又拱手,“我们家主子是谢大人的故交,特来河西奔丧的。”
那老人一听,脸色顿时就好了起来,生意人和气生财,他也举手抱拳扬了两下,给他们指了道,“沿着这条街走到底,转个弯,往左拐再走一会,见到屋前的那六颗大杨树,那就是谢大人的家了。”
说罢,他看了看齐君昀的方向,本欲有话要说,但一看这三个高大的男人,心想祸从口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再说跟他们说谢大人家的近况了。
“多谢老人家。”齐大又抱了一下拳。
他很是有礼,这周围看着他们的人也就真把他当成了谢大人家的故交,没有人觉得奇怪,等那三个高大的男人一走,几个摊贩接头接耳,很是为有故交来为谢大人奔丧感到高兴。
他们也还等着官府放人,等着谢大人出殡,执一封纸线,去为他送行。
这厢齐君昀慢悠悠地领着两个侍卫出了东市街,往左一拐,就见到了一排掉光了树叶的枯树,那毫无生气的样子,很难让人想到明年天春,它们还能成活。
齐大齐二经常替主子出去办事,再荒远的地方也去过,对河西深秋的苍茫倒也无甚感慨,一路只是在想着等会要带主子去何处安置才妥。
节度府是不能去的,毕竟,主子从江南进京,又从中途渝东改道进西北,只是为了给谢大人奔丧来的,这不是什么正务,用不了麻烦傅大人。
且他们齐家跟俞家是死敌,他们齐家出的皇后一死,大老爷跟二老爷又一同遭难去了,当今的皇后成了俞皇后,齐家已经不如当年了,傅将军恐也不想他们找上门去。
哪怕他们现在屁股后面跟着他的人。
齐君昀状似慢悠悠,但也没花多长时间就到了谢宅,齐大敲了门,迎上了一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姑娘家。
“请问……”齐大抱起拳,“是谢进元谢大人的家吗?”
“是。”来迎门的红豆浅浅一福,“请问您是哪家的大人?”
齐大未想这姑娘这般有礼,头忙垂了一点,道,“我们是京城齐家的人,我家老爷原先跟谢大人有点交情,这次我们家主子,也就是我们老爷的公子途经西北时得知谢大人过逝,特地过来想拜祭一番。”
京城齐家?
红豆不懂,她歉意一笑,“请您家贵公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主人家。”
说罢,朝那门口的另两人又一福,这才关上了门。
站在齐君昀身边的齐二听到了栓门的闩子声,不由看了主子一眼。
这家人还挺谨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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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谢慧齐正在她的闺房里算买油布的钱,油布是从南方运过来的,到了河西就贵了,这东西本来是家境宽裕一点的人家买来做雨衣的,她却是买来搭棚子种菜,她前几年用的送给了隔壁要带两个娃的寡妇家,眼看天气又快严寒了下来,今年的就得先备妥了。
油布要是扯一丈是八十个铜子,要是做做雨衣,倒也扯得起,可是这要是用来做温棚种菜,没个十丈左右,也围不了多大的地方。
往年的菜她种来也只是自家吃,再给父亲一些让他送人,她自个儿也送出去一点,那十丈围成的几分地也就够了,今年的话,她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可不管怎么样,这长远的打算是要做的,往年自家送的还是要送,她也想过多拉几分地的布打好棚了,雇王家的两个小侄儿过来种菜,就是她人以后就是没了,这菜地也可送了人,也算是她为两个弟弟积善了,许不得哪天王家还会帮着弟弟们一点。
红豆去开门她以为又是哪家的人给他们家送东西来了,等红豆说到是京城来的人,她呆了一下,忙站了起来,拿起披风披在身上就往外走,“姓齐吗?”
姓齐她记得一家。
可那家来头太大了。
谢慧齐没想是那家的人,但不管如何冲着是京城来的也不能怠慢了。
就算来者是祸,躲也躲不了。
“是,奴婢听那位说话的官人是这么说的。”说话之人太威武,听口气说是下人但实在不像,红豆不知如何称呼,就称了官人。
“嗯。”谢慧齐匆匆去了门边,也不等红豆伸手,她自己先拉开了门闩。
门一打开,映入她眼睑的是一双灿若繁星的双眼,此时秋风正起,谢慧齐被风吹迷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眼,伸手去挡那风,又是聚神一看,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此时他的双眼正瞧在她的脸上,他们之间正近得她可以清晰看见他眼里的亮光。
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慧齐妹妹?”那人看向退步的她,宛尔一笑。
谢慧齐感觉还是笼罩在他高大的身材里,她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她已经完全看清楚了他的脸。
“齐……齐……”她有点愣然,没想到,果然是齐皇后娘家齐家的人。
他们以前的谢家跟齐家是有交情的……
一想齐家之前也为她父亲跟舅父家说过情,没想齐家居然真的来了人给父亲吊唁,而且是齐家大老爷齐国公家的长公子,谢慧齐飞快拢回神,低头浅福了一礼,“谢家小女见过齐家哥哥,您快快请进。”
齐君昀比她年长七岁,大她许多,谢慧齐以前小时候进齐家跟齐家的人玩乐,也是跟他妹妹们一道玩的,这人她只见过几次,她记得那是个有着懒洋洋笑的少年,身边总是围着众多的这家的那家的孩子,对她们这些小女孩也是和气,但在谢慧齐眼里,那小小年纪就带着睥睨天下气息的人总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的距离,跟她们这种脑子里只想着下一顿吃什么,明天要穿什么颜色的新衣裳的女娃娃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这么多年后再次见面,她还是跟第一次一样惊了眼,但没来由的,这次居然还起了害怕。
齐君昀看她连退了几步,然后才定住低头一派迎他入内的样子,嘴角一勾,什么也没说就踏进了门。
“红豆,你快快去把灶上的水用大火催开……”这厢谢慧齐也来不及想太多,吩咐了红豆一句,就跟在了这几人身后上了台阶,又在他们找门进的时候快步到了正堂的堂屋面前,把门帘掀开,低着头让他们进去。
堂屋谢进元的灵牌还摆在正中间,谢慧齐快步去点燃了三柱香,低头交到了他手里。
齐君昀见她如此快手快脚,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这厢齐君昀上香,那厢谢慧齐就去了外面,红豆机灵,先去喊了后面菜地的阿菊回来才去的厨房,等谢慧齐出来,阿菊也跑回来了,谢慧齐也顾不得阿菊身上污脏,叫她赶紧把放在以前孙老先生住的房间里椅子拿出来,替放堂屋八仙桌旁的长凳。
她家不比当年,虽然四处很干净,但家中物什一切都换成了一般人家用的物件。
之前因为打坏了众多东西,周围修好的那几条好椅子谢慧齐这个铁公鸡也不再舍得用,她还想着把家中的一切好物件都留给弟弟们以后再用,所以都收了起来。
而那几条长凳都不是好的,有条的脚还一个高一个低,底下是拿木头塞的,拿来待京城来的客人,谢慧齐自己不要脸,但父母的脸还是要顾忌些的。
喊了阿菊去搬凳,谢慧齐又去了自己房间把柜中的零食都拿了出来,又赶紧跑到厨房,这时候水快开,她忙叫红豆把用来待客的碟子拿出来摆糖,她则拿了她制的茶叶出来准备泡茶……
河西有茶树,但茶叶不好,炒出来的茶叶只能当粗茶喝,谢慧齐想也没想,还是选了相对好的花草茶。
她也来不及想太多,只想着把家里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等一把茶泡好,就把她父亲留下的那坛子烧酒倒到了小瓶里,放到还剩一半热水的铁壶中热着,又叫红豆先把茶送过去,“跟齐家公子说一声,就说我马上过去。”
“诶。”红豆端着糖盘子茶水赶紧过去了。
谢慧齐把挂在廊下的腊肠拿出最好的两大条,加大了主灶的火,把热水倒进去,拿热水焯一下腊肠上的灰尘,在腊肠在热水中滚烫的时候,她把大葱洗干净切了,又加紧把焯好水的腊肠拿出来切,这时候红豆跟阿菊都办好事回来了,腊肠换了红豆切,阿菊烧火,谢慧齐主厨,三个人没用一会就炒出了一盆干辣椒炒腊肠。
等把热好的酒拿上,就可以让人简单地吃一顿了。
谢进元带属下人或者客人回来,谢慧齐只要把这两样摆上桌,家中的客人就能笑到走为止,现在来了贵客,谢慧齐也没更好的东西招呼,只能如法炮制。
这京里来的贵客就是看不上,她这头也还是要把谢家的这点好客之礼尽到的。
谢慧齐也没多久就又出现了,她是带着酒肉出现的,一盆香肉冒着腾腾的白气香气四溢,有点辛辣的味道更是刺激得让人溢口水,加上醇香的酒香味,齐大齐二本来还没觉得饿,现在看着那眨眼之间就放到了桌上的菜和酒已经在吞口水了。
这时候桌上有了茶水和糖,还有肉和酒,看着是不伦不类了点,但也不怎么寒酸了,谢慧齐听到口水声倒高兴,人还没到桌前声音就先出了,“这两位家人,如是饿了就赶紧坐下吃点吧。”
齐大齐二下意识就看向他们主子。
一直坐在主位没动的齐君昀看向那个自他一进屋就忙不休的小姑娘,见她又慌忙朝他福了个礼,他微微一哂,朝齐大他们道,“拿个小桌来吧。”
谢慧齐这才想起下人不能跟主子同桌,尤其像齐家那样的人家更讲究,不禁为刚才自己的失言懊悔了一下。
麻雀当久了,都忘了凤凰们是怎么过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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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懊悔之间,谢慧齐也没滞住,开口就让红豆去拿碗,阿菊去拿小桌子,齐大忙出言要帮忙,谢慧齐倒一脸的愧意,“来者是客,我们忙着就好。”
说罢,想想这话应该是要对公子爷说而不是对下人说的,主人在那边呢……
她赶紧着又朝齐君昀歉意地福了一下腰,这下却不想再说话了,免得越说越错。
她这几年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家忙惯了,而且还是个当家的,日日忙的都是些细琐的事情,每天睁眼不是算着那几个铜钱就是算计着鸡鸭鹅的几个蛋,往日那些勋贵人家的规矩不去细想都想不起来了,且往日来往的人家也都是市井小民,不讲究那套,而家中极讲规矩的蔡婆婆的也不在,一时之间还真是没顾上这些。
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那么多,那就少说些,谢慧齐想着手中也没拘束,等红豆讨来了碗,把肉分了一半出来,又给倒了两杯酒,等阿菊的小桌抬进来,那两个高大的家人的饭菜也是摆好了。
她把筷子双手拿着递给了齐君昀,歉意道,“没什么好的,望您莫要嫌弃。”
齐君昀见她小小年纪,那待客之话说得无比顺畅,像早说过许多遍,不禁朝她点了下头,也没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姑娘瞧,接过筷子还道了声多谢。
谢慧齐因此舒了口气。
客人没觉得怠慢了就好。
父亲去了,在弟弟们没长大之前,她不希望自家的家风在她手中没了。
谢家就是倒了,大人没了,就剩他们这些小的,他们也还是父母恩爱出来的孩子,会承着他们的衣钵。
虽然虚名当不了饭吃,但谢慧齐还是望有人说起父亲来,好话要比难听话多才好。
等他多吃了两口菜,那厢齐大他们也是一筷接一筷吃个不停,谢慧齐看他们像饿的样子,想着没上主食,就朝齐君昀道,“我去给您和您的家人做两碗疙瘩面当饭用吧?”
齐君昀停下了筷子,看向她,又瞧了她那两个站在门边拘束不安的丫头一眼,想那两个丫头都是粗使丫头,她又开口出言了,就点了下头。
谢慧齐这又进了厨房,还好他们原本中午就打算吃热疙瘩,面已经发好,就等着要做了。
没一会,红豆跟阿菊把热滚滚的热疙瘩面端进了堂屋,谢慧齐又烫了壶酒,又给他们添了点,其后就站在一边,也没多想,就照顾着他们把饭给吃了。
那齐公子先停了筷,她这头眼明手快,把重新泡的花草茶送到了他手边。
齐君昀接过茶喝了一口,见丫环们把碗筷撤下了,她也要跟着撤,怕她又忙跑了,便开口说道了一句,“坐下吧,且跟我说几句话。”
谢慧齐本要去给他们打热水过来净手,听到这话忙跟走在后面的阿菊道,“打两盆热水过来,拿三条新帕子。”
说着就走到了齐君昀身边,朝他一福,“齐家哥哥。”
齐君昀被她逗笑。
她这样子看着也不是怕生,但见她里里外外跑出跑进忙得像个陀螺,像是在避着他,他还以为她怕了他。
他应是没看错,刚开门的那一刹间她可是看着他退了又退,像是吓的。
“您喝茶。”谢慧齐怎么说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就算不知道他为何而笑,那点淡定还是有的,站于他面前就殷勤地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茶倒是甘甜。”
“加了些许甘草,趁热喝是最好,齐家哥哥您要是喜欢就多喝两口。”
看着她热切的眼神,齐君昀微微一笑,还真是多喝了一口才把茶杯放下。
“家里出事了?”齐君昀把茶杯放下就淡道。
灵牌在,镇魂油灯也在,她头上的孝帽也一直戴着没脱,身上孝服加身,还是那副戴着重孝在做法事中的样子,不像是送了葬的,棺材却不在,谢慧齐也知道瞒不下,知道会被问起,这时也沉默地点了点头。
“坐下,与我说说。”小姑娘就这么小一点,脸还没他巴掌大,瘦得下巴尖尖,脸蛋苍白,齐君昀也敛了口气,尽量温和了些,不想吓着了这自他们一进来就全副心神待客,唯恐待慢了他们的小姑娘。
见他朝椅子颔了下首,眼睛静得近乎漠然,似乎刚刚她看到的眼内光芒是她的错觉——打门边看到他,她就觉得他身上有特别意味的东西让她害怕,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谢慧齐现在最贪生怕死不过,不等他多话,一屁股就坐到了他跟前的椅子上,那副“我再乖乖听话不过”的架势看得齐君昀眼皮一跳,不知道他哪个字说重了,吓得这小姑娘一下就把自己摔在了椅子上。
“齐家哥哥……”谢慧齐一坐下也察觉到自己动静过大,这下原本不拘着自己的人也有点尴尬了,手脚有点不知放哪儿放。
说来,她离开京城也不过七年,这齐家哥哥今年也不过二十弱冠之龄,但不知为何,她老觉得他身上有股让她想敬而远之的戾气。
她以前小时候尽管觉得他高高在上,可是未曾怕过他的。
“你们家自离京城,我们也有好几年未曾见了,”齐君昀先开了口,嘴边还带了点淡笑,“没想妹妹还认得我。”
“忘不了。”谢慧齐摇头说罢,就又知道自己又口无遮拦了,她只当自己是病糊涂了,赶紧着说着下一句为自己打圆场,“齐家哥哥您这样的人,谁见一眼都忘不了。”
说完,觉得自己还不如闭嘴的好。
瞧她说的什么话,这话是她现在这么一个小姑娘家家对着一个男子说的吗?
谢慧齐也是被自己吓着了,也不敢为自己解释了,怕越解释越错,干脆闭了嘴,头往下面低,不敢看人。
齐君昀也是一时无话,见齐大齐二嘴边带笑,看向那可怜的为自己说错话低下头的小姑娘,惹得小姑娘头越低越往下,他不禁眯了眯眼。
齐大齐二被他这么一眯,莫名觉得应该离主子远点,他们本来站在桌后,一会儿的功夫,就低头无声地退到门边去了,也不敢再往主子这边瞧一眼。
“嗯,多谢慧齐妹妹夸赞了。”齐君昀无意小姑娘受难,淡道了一句就又道,“如若方便,就把家中这几日的事与我说说罢。”
谢慧齐本来被后面的两道眼神瞧得在心里猛叹气,这时听到齐君昀明显开解的话,那紧绷的心口那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道齐家的长公子不愧为长公子,那些小孩儿都爱往他身边凑那不是没道理的。
这样的人,也当得起人的拥戴。
谢慧齐想来他也不会在乎她这种小姑娘的话,抬起头来尽管还有点尴尬,但还是慢慢地把她父亲的事说了,从当夜跟着父亲带的徒弟去城外见人接尸,到那日官兵抢棺材的事,一件一件地说道了个明白。
说罢,苦涩接道,“我现今等着官府把父亲的尸首送回家来,好接下来把丧事做了,让父亲入土为安。”
“你那两个弟弟呢?”齐君昀突然问。
谢慧齐刚一直没说及两个弟弟,听到他这么一问,原本半低着头的人看向了他,再次看到了他似从未起过什么波澜的眼。
她抿了抿嘴,迟疑了半会,突然觉得想赌一把,就小声道,“我送走了。”
齐国公的长公子来此,不可能是加害于她家的吧?
就是齐国公变得不同了,也用不着长公子亲自来此不是?
齐君昀见她突然这么说,不由又扫了她一眼,见她眼光烁烁地看着他,他“嗯”了一声,没有多加追问,道,“我也算是你的长兄,你家中现在也无长辈替你掌事,我既然来了,就且替你把你父亲的尸首讨回来,送他入土为安再走才是。”
说罢就朝齐大扬首,“去给节度府送个帖子。”
“是。”齐大忙弯腰。
谢慧齐是万万没料到他这么说,当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朝他跪下了,只是没料还没跪到一半,就见他连椅带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修长的身影往身后一压,长脚踢出,勾着另一边的一张椅子飞快挡在了她的膝前,让她这一跪愣是没有跪下去。
谢慧齐这时也被他利落又快如闪电的身手给弄傻了眼。
齐君昀也不在意她愣住,收回腿和身体稳坐在椅子上,那稳如泰山的样子就像之前根本没有动过,嘴里也甚是不以为然地道,“你父亲我也要尊称一声世叔,你也喊我一声齐家哥哥,无需这般客套。”
谢慧齐擦擦酸涩的鼻子,点了点头。
齐君昀见把话都说了,也无意跟一个小姑娘同处一室太久,说罢就起了身往门边走去,走出门,他看了一下简陋的院子,收回眼睛时,那谢家的小姑娘也出来了。
“自来河西,你父亲带你们就一直住在这?”他问。
“嗯。”谢慧齐也仅轻应了一声,无意跟人多说他们家的日子自离开京城后,跟以前比有多一落千丈。
于她,这几年里,有爹有弟弟,人都好好的,对她来说已经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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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她们的水及时打来,谢慧齐犹豫了一下……
齐大齐二也犹豫着看着她,没动手。
谢慧齐朝他仓促地浅浅一笑,还是去挤了帕子去给齐君昀。
虽说那人还称她一声慧齐妹妹,她还唤他一声齐家哥哥,可这也是他看在往日父亲与他家的情份上,她若是还当自己是往日侯门家的小姐,那就是她不懂事了。
所以,她殷勤点也无碍,她确也是需要讨好这个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大菩萨。
有所求而不作为,岂能如此。
“齐家哥哥,是新帕子。”谢慧齐递过帕子道。
齐君昀看着眼睛没转眼,“嗯”了一声,就拿过帕子先拭了脸。
谢慧齐见他明白她话中之间,乃是没有什么嫌弃之意,当下又是松了口气。
等他拭过脸,谢慧齐又挤了一道让他擦手,那厢齐大齐二也已净好脸,齐大朝齐君昀道,“主子,那我跟齐二出去了,顺道把歇息之地找好,您看?”
“嗯。”齐君昀额首。
齐大齐二就此出了门,齐君昀看小院子里就他们几人,那小姑娘的丫环不见了,就她忤在那像在等候吩咐,他朝她问,“可还有家人?”
“有,家中还有一车夫,出门去砍柴去了,还有两个童子,正在后面……”谢慧齐说到这还真是挺局促的,尴尬一笑,“正在后面伺弄菜地。”
齐君昀见她不安,顿了一下没多话,仅道,“叫童子回来罢。”
孤男寡女,于她名声有碍。
谢慧齐一怔,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提步就走,想去叫阿朔他们回来。
齐君昀见她又跑,也没吭声,就看她飞步如箭就往屋廊左头跑去,随即她丫头从厨房冲出来,问她去哪,她这才顿足脚步,一脸恍然大悟让她丫头去喊童子回来。
这时候倒想起有丫头可以吩咐了。
齐君昀静静看着她又一脸的尴尬折还回来,见她头又往地下低,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她尴尬,他倒觉得还好。
虽然太爱亲历亲为了点,但一个小姑娘操持着一个家,客人来了有热酒热菜,下人朴实勤快,这个家白棱四飞,虽有哀凄但生气不减,看得出来这家的主心骨还没倒。
若是倒了,怕是什么都冷清了。
自齐皇后三年前去逝,齐家又接二连三突逢变故,齐君昀再是明白不过主心骨倒了,一个家形在魂散的滋味,如今的齐国公府冷清得就似荒冢,他那些弟弟妹妹年纪小小就毫无生气,不是郁气重重就是死气沉沉,齐国公一副暮景残光,就是他回去了,也不过热闹那么一会。
这时秋风吹来,又吹落了院中枯丫枝叶的那几片残叶,谢慧齐先前挂在枝丫上的掉念白绫随风起舞,白绫挂上了几日就染上了河西的黄沙早不复洁白,她瞧瞧自家看着洁净,但到处还是难掩灰扑扑的景象,心道难怪齐家哥哥感慨,如此破落的地方,连以前侯府里下等下人的住处也不如。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活在哪都是活,只要还活着就是好。
古代人碍于生存压力过早沉暮,生存环境恶劣的河西人更是如此,谢慧齐来了河西后哪怕以七岁稚龄当家却一直还好,她每天都有那么多忙不完的事,心中还有那么多所知的帮助她活得更好些,下面还有两个在她眼里还是嗷嗷待哺的弟弟,她一直觉得日子只要好好往下过,人只要活着,都是能过得好的。
现在父亲没了,她就更应该要积极些了,只要有可能,她就想好好活着,代父母把弟弟们好好抚养长大。
谢慧齐把眼睛从绣着父母亲名字的白绫上收了回来,嘴里不停地跟身边的男子说着话,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河西一到秋天一到叶子就掉光了,但河西这边还算是好的,阿父说咱们河西是附近最富裕的地方,您不知道,河西另一头的有些人家,一到冬天地里不能种粮食了,存粮也不够,一入冬不是活活饿死就是活活冻死,很是可怜呢。”
她家还能好吃好喝的过冬,勤快点,还有新鲜青菜吃,有点富余的还能接挤下周围的亲朋好友,看着不能跟以前比,光景还是好的,想想她也不觉得落差有那么大。
总有些人,比他们更手无寸铁,什么依仗也没有,只能跟老天爷祈祷能不能活下去。
“齐家哥哥,我后院种了不少菜呢,今年冬天我还想多种几分地,我跟种子铺的老板娘订了南方的萝卜种子,说是种出来个头有这么大……”谢慧齐跟他比划,两手相隔了点距离,给他比划出了一个大萝卜的形象,“还有我想多种冬白菜,白菜可是个好东西,拿点骨头炖炖再加点油辣椒就香得很,我家二郎一顿能吃三大碗,诶,可惜了,他太爱吃菜不爱吃饭,每顿我都要拘着他些,光吃菜哪长得大啊,可把我愁的……”
谢慧齐一说起这些废话就没完,升斗小民口中最爱,最常说的就是吃物之事,天天聊都不带烦的,她亦如此,她说完了二郎喜欢吃炖白菜,又说大郎喜欢吃她做的臊子面,尤喜她做的辣酱,说完又邀请齐君昀,“齐家哥哥,你这两天要是住在河西镇,上家里来吃饭罢,我给您做炖白菜臊子面,我腌的酸菜也好了,还给您做酸菜鱼,您瞧好不好?”
小姑娘一开口就说了一大堆,还替她的萝卜白菜和碗,坛子等物比划了半天,说了这么多吃的完了还要请他来家中吃饭,这丝丝入扣的也不容齐君昀多想,便点头道,“好。”
她厨艺着实也不错。
刚她给他备的份量与齐大齐二的还要多一些,他也没剩着什么。
精致的吃多了,也不过几筷子,偶尔吃几顿粗食,没想胃口还要好些。
这也快到中午了,谢慧齐早上也就喝了两碗粥,这时也饿了,说着这些的时候肚子都有些响,这时候阿朔阿福也回来了,她让阿菊也别去忙了,领着这些家人钻进了厨房,烙饼煮疙瘩汤去了。
邻居的刘寡妇还差了小儿子给他们送了半锅骨头汤来,谢慧齐尝了尝味,觉得味道好,又让阿菊擀面,红豆切面条,她做肉臊子,用骨头汤做了一盆酸汤面出来,也让阿菊给寡妇家送了一大碗过去。
寡妇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家中什么都没有,比她还不容易。
她还给一直静坐在堂屋的齐君昀送了一小碗过去。
齐君昀正在看谢慧齐给他的谢进元的书,对她端过来的面没说什么,但搁下了书本,谢慧齐连忙拿书签把书页隔好,把书收拾妥当了,细心地放到了桌子尽头的一边,隔着碗一些,嘴里且还道,“就放这,书页我隔好了,您吃完接着看就好。”
说罢拿袖子仔细地拂了拂书面,她阿父带来的书不多,就那几十本,每本都是她打理的,里面有很多兵书和武术,上面还有她阿父写的众多笔迹,这些以后是要传给大郎二郎他们的传家之宝的,她自然分外爱护。
因齐家哥哥是贵客,为表心意,她还挑了她阿父平素最爱,写的笔迹最多的那本给了他看。
齐君昀不愿拂她心意,把那小半碗酸汤面吃完了,吃完肚中一阵热气,也不觉得过饱撑着了,等她过来拿碗擦桌,他想了想,把挂在腰前的玉佩扯了下来,递与她,淡道,“劳慧齐妹妹照顾了,这个是见面礼,你拿着。”
“这……”
“拿着。”
谢慧齐见他眼一凝,那股冷厉的气息迎面压来,想也不想就把玉佩接了过来。
他们这些上位者可最不喜欢有人把他们的话不当话啦,她还是乖乖识趣不讨人厌的好。
“谢谢齐家哥哥……”谢慧齐过去也是过了好日子的人,玉佩一拿到手,就知道这玉佩就是拿去贱价当了,当的钱也比她现在的全副身家还要贵,一下子也顾不得先前还想矜持地拒绝,这下眉眼都因欢喜起了点笑意,她对着齐君昀福了福身,又觉得一个福礼还表达不出她的感谢,又是再福了一礼,这才端起盘子拿着抹步快步出去了。
利字当头,她见钱眼开,还真是有点生怕走得晚了这齐家哥哥会后悔。
她这又是一个箭步就消失在了齐君昀的眼前,那轻快的身影转眼就不见了。
齐君昀见此哼笑了一声,他这是看出了她点鬼灵精怪出来,她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一举一动皆不像京城中的那些姑娘家有板有眼,这性情过于跳脱了点。
但……
齐君昀看向她细心搁置在桌头的那本书,嘴角微动。
小姑娘不再是以前乖乖巧巧的侯府小姐了,但这待客之礼,明显受了其父真传,谢叔父也是客人来了,恨不能拿家中最好的物什接待,这小姑娘青出于蓝胜于蓝,把她父亲几十年的心血学问也毫不犹豫地拿出来了,连想都不带想的,都不知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书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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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齐大齐二回来了,还带了节度府的人,说是傅将军来请齐公子。
家中就她一个小女子当家,谢慧齐不好留客,送了齐君昀到门口,不忘说道,“齐家哥哥你有空了,上门来吃饭啊。”
说罢又觉得拿人手短,自己太不够殷勤了,又殷切地道,“若是没空,您让家人来取就是,或是我做好了让家人给您送去。”
她嘀嘀咕咕一大堆,倒是热切,齐君昀朝她一额首,带人走了。
红豆去开的门,等人走得远了,不忘探出身子打量,缩回身子就跟她家姑娘报,“好几个人,领头的还穿了官服,穿的跟咱们大人的差不了,前面绣着的是只蓝色的春鸟。”
大忻武官六品以下官服胸前绣青鸟,六品到四品胸前绣的是蓝鸟,谢慧齐听红豆这么一说,就知来请齐家哥哥的人身份不低,眉头也敛了起来。
红豆见不得她家大姑娘蹙眉,忙关了门过来扶她,现在家里的贵客走了,她也不像之前那样不敢说话,安慰她道,“我看那位贵客公子本事大得很。”
一定能把他们大人带回来。
“唉。”谢慧齐拍了拍安慰她的丫头的手。
有人帮她,她当然抱以希望,只是也希望切莫给人造成什么麻烦才好。
她对着齐家大公子没心没肺只管说自家情况的样子,一句也没问及京里的,但到底是知道齐皇后去了,现在俞家又出了个皇后,再如何,齐家也不如当年了。
俞家现在如日中天呐。
加之她看他此时身在河西,看样子在外头也风尘仆仆很长一段时日了,又说是半路突闻她父亲消息中途转道来的,她阿父尽管少与她说京中的事,但联系一下她也想得出,齐长公子身上并没有官位,若不然,受朝廷管制的朝廷命官在外此能有这么多的闲日。
就冲着现在的皇后是俞家出的,先后是齐家的,她在京的时候也不是一次两次听闻太后不喜皇后,节度府那位将军又是一品大员,身份不比齐国公低几分,能给他几分面子也是猜不出的。
只是有人帮她,她是一点也不想推辞的。
这个中各种因由谢慧齐不便与红豆言道,不过,她就是再操心,又做得了何事?一桩也帮不上,还不如做好自己能做到的。
想及此谢慧齐振作了下精神,见一家家人都还在,没去忙,召了他们进了堂屋,先是打发阿菊拿了家中的精米去磨街道头的磨坊磨米粉,又叫阿朔他们哥俩跟着红豆去街上买肉和作料,干货,还买几尺布,顺道把油布也量好,等晚上周围回来了明天就不去砍柴了,把油布扛回来,打桩铺布。
红豆说是自己一个人去就成,谢慧齐摇摇头,“你还得抓两只鸡,腾不开手,让阿朔阿福跟着你去。”
她又掏出两文钱,阿朔阿福一人一文,“自己买糖吃,想吃哪样就吃哪样。”
一文钱不多,但也够买一兜瓜子一兜花生了。
“大姑娘,我不要。”阿朔换以前还是要的。
他是跟着大郎的童子,也是阿福的亲哥哥,比大郎大一岁,而十二岁之龄在一般农家也是要干活领家中重担的年纪了,他们之前是跟着大郎二郎到处跑,所做的活不多,大姑娘也还是心疼他们的,还让他们跟着大郎二郎识字,只是现下家中这境况,阿朔这几天领着弟弟诚诚恳恳地干活,从不怠懒,也是不想被卖走。
他们父母早亡,以前没被大姑娘买来的时候,他们在叔父家三天都喝不了到半碗稀粥,饿怕了,他跟阿福都不想走。
“我也不要。”阿福早被兄长叮嘱过,也摇头。
他也怕得狠,生怕被卖。
卖去了当牛倌,怕也是被主人家打死一条路。
见他们都躲手,谢慧齐摇了下头,把钱给了红豆,“帮他们留着,看路上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诶。”红豆接过钱,应了一声。
谢慧齐又说了一遍红豆要买的东西,她让红豆买的东西有点多,八角桂皮这些都要买,这些药铺里才有,还要去药铺一趟。
这是拿来做红烧肉的,家中的那些没了,正好此次也补齐了。
谢慧齐做菜好吃,也还是需要酱料,作料等提味,她前世所在的年头人们都爱农家菜,说是新鲜,但其实那些东西说来也只是胜在新鲜,姜葱蒜该有的都有才出得来味道,真正的穷乡僻壤是没有美食的,缺油少拌料,大多数家中种的菜不仔细点洗干净了,菜里的土腥味都去不掉,何谈美食。
就像她中午炒的腊肠,也是放足了猪油才爆得出辣椒那股香味来。
这次要买的多,谢慧齐说的红豆还真有些记不得,又叫上阿朔阿福帮着一块记,三人重念了一遍,确定没落下的,这才出门。
等他们出了门,谢慧齐把门关了,这才觉出了肩膀处的疼痛。
小半个月的歇息下来,肩膀是好多了,但还是没好全,刚才小半天的动弹,还是累着了。
她也是闲不下,一闲着也怕自己不由去想她阿父能不能回来的事,就去了后面的菜地。
他们家在河西的宅子后面每人家都有一块地方,是跟着宅子落在主人家的地契上的,不过地原本是半沙地,谢慧齐住进来后花了两年才把沙地的那层沙刨开,又找了人家挑了人家田地里的土回来施了肥养了两年,这才刨出了开菜地来。
她见有效,就说给了左邻右舍听,这法子也用不了什么本钱,就是人多干活点就成,不像油布一样一买就得把家中一来年的积蓄也得搭进去,也就传开了去,所以他们这条杨树街后面那块本来要留给子孙后代建房子的地就都被开出来了先做了菜地,家家户户种点易种的菜,这桌上的碗里也就多了几个菜。
周围邻居受了惠,这些时日谢家困难,他们也没少给谢家送点新鲜菜。
谢慧齐一到后面,在后面农作的几户人家就看到了她,许是她许久没出来了,有那隔得四五户人家远的人家一见到她就扯开嗓子喊,“谢家大姑娘,你好多了?”
“好多了,戚大叔。”
“那就好,那就好。”那人频频点头,“回头我让你大婶看你去。”
“诶,谢大叔了。”
谢慧齐又回了几个人的话,她隔壁的刘寡妇这时候也出来了,看到她戴着孝帽穿着孝服一阵风都能吹走的样子,有些呆拙的妇人“哎呀哎呀”了好几声,嘴里不停地念叨,“怎地瘦成这样了?咋个办啊。”
谢慧齐本来是出来看看今年的菜垄要怎么打才划算,见关心她的人都快出来了,赶紧着扫了一眼阿菊他们这几日挖的菜地,朝着刘寡妇叮嘱了一声,她知道刘寡妇的娘家今年种了秋小麦,就让她这几日去附近村里的娘家讨些麦杆回来,一是能当柴烧煮饭,二是烧成的灰能堆肥,说完趁着刘寡妇在寻思,她就赶紧又回去了。
乡下的妇人大都是有些迟钝茫然的,她们小时候在家中就是缺食过劳,身体没发育好智商更是谈不上什么开发就要嫁人生子,又要换一个家讨生活,天天劳作,日子周而复始地过,脑子里成天想的就是干活吃饭,养家糊口,真天生聪慧精明能干的,少有。
刘寡妇跟她丈夫是河西的当地人,本来命还是好的,因为她男人能吃苦能干,给河西的军队运羊卖,挣了些银钱就把她和儿子从乡下带出来了,可惜没两年她男人死在了一次去乡下收羊的途中,这年头的普通人家谁都没几个子的积蓄,失了顶梁柱,刘寡妇卖了家中的几条羊才把丧事办好,而当年如若不是周围邻居帮衬着,这栋房子都得卖了,得带儿子回娘家去过。
周围邻居也是可怜她,怕她这么一带两个儿子回去寄人蓠下,要是住回娘家去了,只会把手头卖屋的钱花光,等儿子们长大,这他们成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往日还是能接济一把就接济一把,想着等她两个小儿子长大了能做活当家了就好了。
谢慧齐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久了,不去想的时候,也老忘自己原本穿来的是什么身份。
她这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再想想今日来的那位贵客,也不知接下来的事如何发展,她不由地摇头苦笑了几声。
说来,这年头,谁都难。
农家有农家的难处。
像他们往日说这种说来也富贵过的人家,也自有他们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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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齐二告知了主子一声,就随主子先去了他们找的客栈,客栈离谢家不远,就在东市街街尽头的那处小宅,从谢家出来走到街尽头,转个弯就到了。
客栈老板早接了齐大齐二的银钱,按吩咐换好了新的被褥。
他们一进来,老板不忘露出大黄牙门给几位贵客拱手弯腰,道,“褥子是刚从街前头的衣铺里买回来的,被面是我老娘子自己绣的从未用过的,铺的也是那新的床毯,客官上去一看即知。”
“主子,二楼。”齐大招呼了一声,老板还不等偷偷去看那领头的公子爷,就见那爷已经踩上了楼梯去了。
齐二朝老板颔了下首,对后头的节度府差人客气地道,“还望几位大哥稍等一下,我等放好东西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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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要了一间二楼的上房,说是上房,也不过是收拾得干净了些,推开窗一看,遥遥还能看到谢家。
主子想的事,下人猜不透也不敢猜,但齐大也知自家长公子来此,也不是特地为奔丧而来,既然打着谢家的名目,那肯定与谢家多少有点关系,遂他就选了此处。
齐君昀一进去看齐大推开了窗,河西建二楼的人家少,这条街更如是,这窗户外倒也能看得到许多地方。
他是个不多话的,对此也仅嗯了一声。
主子没表示更多的,那就是差事办得好,齐大齐二也是放了心。
齐二这时候把装有公子爷衣物的包袱放下,又察看了四周,看有没有蜈蚣蝎虫之物,嘴里跟齐君昀道,“主子,我看那谢家姑娘恁是热情好客。”
吃了她一顿饱饭,齐二口气里透着些许善意。
“主子,您说她像谢大人不?”齐大拿出主子的衣物出来给他换衣。
“嗯,”齐君昀总算多了几个字,“行事像。”
齐大这时跪下给他脱靴,“小的也是没想到,她看似柔弱,倒有谢大人的几许风骨。”
齐大对谢家大姑娘也颇有几分好感,当然更主要的是临走前,主子跟她多说了两句话,虽然只是嘱咐她一个小姑娘家在家要注意着点门栓,但也是难得的多话了。
主子看得顺眼的,齐大不免多提提。
齐君昀想起以前那个俊朗潇洒的世叔,倒也不难想象他能教出那般如他一样知情识礼,进退得宜的女儿来。
虽热情,但不过头,看她热热切切地说着话,说了一堆也只是细琐之事,没有一字半句是打探的。
确实是龙生龙,凤生凤。
兵书他没看完也还是给了他,说是他看完在临走之前给她就好,齐君昀看她也不是不珍惜,说出这话来也是大方使然,这赤诚大度之心,确是像极了她父亲。
齐君昀没看清楚她的脸,小姑娘还小,他一直避着了点,不过也确实觉得她过于单薄了些,齐大的话倒让他想起来了,“她今年多大了?”
“这……”齐大也不太记得,想了想当年谢大人生第一个孩子时他的年纪,算了算道,“主子,小的记得谢大人是定始一年得的头一个千金。”
“嗯。”齐君昀穿好齐二这时送过来的衣袍,垂着眼轻应了一声,等齐二系好腰带,他一个转身往门去,“走吧。”
他本来没想这么早去会傅节度使大人,没必要替他,替自己找不快。
但提前点也无妨。
十来天都没还尸首,也没下一步,其中肯定大有文章,不去探一探,也枉他来走这一遭了。
主子快步出了门,齐大齐二忙跟在了身前,走到门前又弯腰检查了一下靴中藏着的刀刃,飞快转身关上门,随他们主子而去。
这厢节度府里,傅浩是真病了,一连几天他都是脑袋发昏,他屋中的花瓶瓷器等物砸了好几道,现下府里都不敢往他屋里添置贵重物什了。
皇帝是真打算要革他的节度使,要夺他的兵权,他打算过河拆桥了!
京里来的官差拿暗差死之事大做文章,现在只差说他贪赃枉法了,弄得他都不知道他藏的那些军晌跟私筹的兵器是不是被他们真查出了个道道出来。
眼前上面盯死他不放,傅浩也没打死坐以待毙。
打齐家那长公子一进西北,他就知情了,不过六日之间他就取道飞快进了河西,傅浩想他也是来者不善。
齐家的皇后换了俞家人做,现在太子尽管还是齐皇后的儿子,可俞家未尝不想也换了太子……
齐家已不如当年,这来的长公子齐君昀也是被当朝左丞相韩伯庸韩家近乎羞辱式地退了婚,在朝廷的威信一落千丈,但看在他还是太子表哥的份上,傅浩觉得还是尚是可探他一探的。
敌人的敌人,岂不就是朋友?
傅浩是这般想的,所以一等到见了齐君昀,见他不到三句就提到谢家身上,傅浩虎目冷然,冷道,“齐公子,谢提辖是我手下官员,本官自会给他一个交待。”
齐君昀淡淡额首,听罢就起了身,朝傅浩举了半揖,“那就不打觉傅大人了。”
“齐公子果真是来河西吊唁故交的?”
“……”
“齐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齐君昀宛尔,并不答话,一揖之后转身就走。
傅浩脸色甚差,但也没再叫住他。
等齐君昀出去了一会,下人来报,说来的那群钦差当中有齐公子相熟之人,他们此时在半路上正相谈甚欢,傅浩当下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就快步向门外走去。
这齐家的长公子,难不成他还小看了他?
**
齐家被俞家打脸数次,确不如当年。
齐国公当年死后,齐君昀本欲要跟韩丞相的长女在百日内成婚冲喜,哪料他上门商议求娶之事,等来的是韩家的退婚,没半年,韩丞相之女嫁给了当今的悟王,成了悟王妃,此事让齐君昀随着齐家的惊*变*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闲谈。
俞家起势,齐家衰败,这也是外地众多官员闻信后的心中所想。
齐家确也是在这几年间在朝廷中没什么官位了,齐国公在世时还主掌国库,是先皇亲钦的“天官大宰”,主学国库所有支出,包括国家支出跟皇家支出,但他死后,当朝皇帝改革官制,这位置就不复存在了,天官和掌管国库收入的地官,两官之能关于国家的收入皆归于户部,而皇家的则归于内务府,所以就是齐家的长公子现在出了孝期,皇帝之后能让他承袭齐国公之位,齐家的那“天官大宰”之位也承袭不到他身上来了。
但齐君昀不再是当年的齐国公长公子了,可他认识的人还是那些人,他们那段时日一块来往的那些人不是谁都像齐家那样沉了塘,这些贵公名门之后有相当的一部份进了朝廷当了官,此次前来查探事情的两位查案钦差之一就是以前跟齐君昀相交甚好的朋友陈前青——当朝直属于皇帝陛下的督察院十三位督察监察史之一。
陈前青以前与齐君昀的交情不差,现在也不差,他在节度府见到齐君昀很是惊讶了一番,等听闻他是来吊唁谢进元的,倒也不奇怪。
谢进元本来与齐家的交情就不差,谢进元甚至一度与齐二叔称兄道弟过,而且,齐谢两家在某方面来说,也有同病相怜之处。
陈前青既然在千里之外的河西见到了齐君昀,就不忘问他出孝后去了何处,为何在离京前与他等朋友连一声招呼也不打。
“我外祖父两月前病逝,我去南方给他老人家送行去了。”齐君昀淡淡。
陈前青大吃一惊,喃喃,“为何我等不知?”
齐君昀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早没有什么人关注齐家了,至于远在千里之外的齐家亲戚,自是也没什么人费心打探消息。
陈前青也是了会了过来,拍拍他的肩,道,“既然你我兄弟在此遇到也是缘份,走,我们去我屋中喝一盅去。”
这时等到傅浩过来,也只是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等到旁边一直在暗暗侯着的下人把他们的对话说了出来,跟着来的黄智说了一声,“我看没那么巧……”
这钦差恰好是齐公子的故交?黄智是不信的。
傅浩也不信,召来了心腹,让他等会再带齐君昀来见他一次。
**
节度府那些人的暗晦心思,阴谋诡计,谢慧齐自是不知,她这厢把家里的各种缺的东西补全,又算了算手头的银子,再加上她凭白在齐家长公子那得的玉佩,总算觉得不再穷得叮当响,也完全可以对长公子再好点。
在谢慧齐的打算中,玉佩再贱当那也是有一千两银的,虽然这银子还没出来,但那数额已经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了,这银子早晚会成具体的数额,所以铁公鸡又难得大方了点,让红豆去买了一个猪脑袋回来炖了,炖到夜晚,挨家挨户给左右邻居都送了一碗,剩下的就留着自己家人吃,以及回馈点给那位让她当了冤大头的齐家哥哥。
晚上周围回来吃了顿十足的饱饭,拿汤汁连吃了五碗饭才罢休。
不过就是他吃得多,他瘦得也跟竹竿似的。
第二天一大早,谢慧齐刚起来看着红豆做早膳,周围就已经去拍了杂货铺老板的门把油布扛回来了。
放好油布,他就把刨刀、凿刀,石墨等木工工具拿了出来,架子上也摆好了木头,他打算上午就做好木桩,然后就开始打棚子了。
周围是一个人吃五个人的饭,但也是一个人把五个人的活都干了,赶车扛东西劈柴做木活挖土种菜挑粪,样样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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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昨晚把锅底都给刮了,谢慧齐想着昨中午他们吃面条还没给周围留,就特地让红豆给周围弄了一面肉丝面。
面煮好,周围挠了好一会的头,对谢慧齐看了又看,等大姑娘朝他笑着不断点头,示意他吃,他才端起碗。
家中不亏待他们,平常日子做了好吃的也会留他们一碗,但周围也知道河西百姓两三月不知肉味的多了去了,也就他们大人和姑娘不在乎仆人吃得跟他们一样。
周围吃完面条,又拿着粗粮馒头沾着汤汁,把五个馒头都吃下了,红豆在旁看得直叹气,叹了半会就去找谢慧齐,忧愁地跟她的大姑娘道,“周围那么能吃,以后怎么养得起嘛?”
她今年也有十六了,跟周围订亲也有两年了,姑娘说让她长得十七岁再嫁,身子长起了嫁人以后才好,想想明年就要嫁周围,红豆觉得大姑娘再对他们好,她平时再抠着自己养周围,这周围也养不肥啊。
太能吃了。
见丫头眉头都皱成了一块,谢慧齐给她掰开了,“我看挺好,他能吃不也挺能干的?你瞧瞧咱们家周围十里有比他更能干活的?”
红豆是没跟她一年,就跟着她从京里到了河西了,侍候了她这么久,红豆成婚后有了小家也会有自己的打算,谢慧齐也想好了给她找个生财之道,饿不着他们,至于周围,一是忠心,二是确实勤快,这两人谢慧齐是一定要带在身边的,就是她出了什么事,她也得让周围跟红豆找大郎二郎去。
有他们帮着大郎他们,她也放心。
“唉,就是太能吃了,还不长肉。”红豆摇摇头,她倒是个什么难事也不放在心上的,对周围也看重,其实也不在乎周围能吃,就是看周围太瘦心里过不去。
“等跟你成婚了就好了,有些汉子要成婚了才会长肉。”谢慧齐安慰她。
“也是。”红豆想想也挺对,就不跟他们姑娘抱怨了,跟他们姑娘交待了一声要去菜地帮忙,就去拿了锄头走了。
周围推着刨刀看着她背影没了这才收回眼。
两人平时也没个几句话,但周围也知道红豆对他有多好。
晚上他回来得多晚饭也是热的,大碗上的菜堆得有小山高,衣裳也是她帮着他洗的,红豆还没嫁给他就把活都干了,周围也不知道能干啥,就是平时干活多卖力点,这样姑娘看在他卖力的份上,就会对红豆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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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除了相熟的人家敲敲门,就没有人再上谢家的门了。
谢慧齐头两天还好,耐着性子费心着家里的小事情,她经了这么多事,早就学会怎么打发难耐的时间了,她也不多想别的,就瞎忙和着不让脑子空下来。
但等过了四天也不见那位齐家哥哥来什么消息,她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一早的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昨晚起了沙尘暴,她起床的时候刚刚停,谢慧齐也没招呼丫头们,她下床穿好衣裳绑好头巾面巾,去拿了大扫把来扫院子。
没几下,周围就推开了他的门,在黑乎乎的天气里迟疑地问,“谁在扫院子?”
“我,周围你再歇会,我忙会。”谢慧齐手中的大扫把扫个不停,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
周围哪敢再睡下,去穿好衣裳出来敲了红豆的门,“豆子,姑娘起了,在扫院子。”
红豆睡梦中听到这句话猛地从床上蹦起,走到门边想打开门去叫她家姑娘的时候,脚碰着石门槛一片冰冷,这才惊觉自己还没穿鞋,又跑回去穿好衣裳和鞋子,忙不迭地跑出了门。
“姑娘,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让我忙会,你去烧热水做早膳吧,我等会还想洗个头。”谢慧齐打发了丫头去。
红豆知道她这一有心事就忙个不停的习惯,也知不要扰她,就朝周围递了个眼色,带着他去厨房忙去了。
天蒙蒙亮,谢慧齐就把院子给伺弄干净了。
她挂在家四周的白绫也彻底黄了,谢慧齐回屋又扯了一段布,飞快剪开十几根,拿起绣花针飞快在上面绣爹娘的名字。
中途难忍悲伤,还是哭了一小会。
等到绣好了字,她也平静了下来,去院子里把黄色的白绫给拆了,换了新的上去。
她把情绪渲泄完,就觉得内心的那些怆惶就消散了许多了,至少不会把她逼疯了,她又找红豆帮她洗了头发,在红豆轻柔的揉头中,一夜未睡的她差点睡着。
红豆端来热粥让她喝的时候,谢慧齐就又恢复成了那个从从容容,大方干脆的谢家大姑娘了,她跟红豆道,“等一会你跟我出趟门,我去跟这几日帮着我们的那几户人家道个谢去,嗯,还有要去趟王伯娘家,宝丫姐姐不能上门来看我,想来也是想我得慌,我这里有块好布头,能让她做块肚兜,我给她送过去,要是能偷偷见她一眼我也高兴了。”
她没别的能耐,但也不能成天在家里坐以待毙,她父亲还没出殡,办丧事的人家很多人都不爱去,她家还是人缘好的,还是有很多人家来敲门送东西,不过站不了一会也就走了,人家不能久留,谢慧齐身为戴孝女也不便跟人说话,所以想知道点什么,还是得她自己走出去主动跟人说。
其实这也未必打听点什么出来,上面人的事岂是小老百姓能知晓的,但不做不去努力试一把的话,她日子更难过。
也许半路上还能碰上允诺过的齐家哥哥。
碰不上也没事,就当出去放风了。
谢慧齐做了决定,也就准备去办,她摘了孝帽,拿白布条扎了个幼女的双丫髻,又在额前绑了块白布,让孝布取代了孝帽。
她父亲到底是死了多日了,她戴着孝帽出去,也会吓着人。
红豆看着扎了双丫髻的姑娘,之前姑娘戴着孝帽,那帽子挡了她半张脸,还看不出什么来,现在头发全梳到了脑后,露出那下巴尖尖的小张脸蛋儿出来,又脸色苍白,看着就好生可怜,红豆看得心口都有些发疼。
“今日沙还大,姑娘你戴个纱帽吧。”红豆红着眼道。
“嗯,好。”谢慧齐想着今日要去的人家,也没在意红豆的口气,点头道。
她这门出得不早不晚,路上也没什么人,谢慧齐先去了卖干果的杂货店,打算买几斤花生打十几个包封,到时候敲门道谢的时候也有东西送上去。
杂货店已经开门了,老板见到她,忙叫了老板娘出来,老板娘是平时跟谢慧齐打交道的,谢慧齐教了她几招怎么放干果,把干果做成点心的法子,虽然都是小法子,但她一样东西都不要,买东西还要给钱,老板娘对她感激得很,谢慧齐每次来了她都自己上来称重量,每次量都给得足足的。
谢慧齐见她给她称五斤花生,称砣都翘得往前滑了,老板娘还往里头一大把地抓,也是不由笑了。
“嫂子,行了,够够了。”谢慧齐只得阻拦。
“哎,我看行。”老板娘放下篮子,又往里头抓了两把才把篮子给了老板,“当家的,你给谢家姑娘包包,包整齐些啊。”
“使得。”老板接过篮子,拿了油纸过来给花生打包封。
谢慧齐本就想着有十五包就够了,哪能老板把每包打得满满的,也还是打了二十包还余一包。
也不知道老板娘是多抓了多少把。
“篮子够大吗?”老板娘这时见他们家拿来的篮子快满了,打算拿一个篮子给他们。
“够了,嫂子,我们手上拿上两包就行了。”谢慧齐忙道。
她还道因着她阿父是被官府抓的,这些人家怎么说也得顾忌着点跟他们家保持点距离以策安全,真是不出来不知道,没想他们的好比以前有过之而为不及。
“我再给你抓两把菜,我从娘家刚扯回来的,你等我会啊。”老板娘不待谢慧齐说话,就跑去后面拿东西去了。
谢慧齐哭笑不得。
她记得老板家已经给她家送过好几次东西了,上次还有能卖不少个钱的秋板栗。
“吃一把。”老板是个青年男子,虽已成婚有孩儿了,但因尊重着谢家小姑娘,也不跟她搭嘴,他打开陶罐掏出一把糖花生塞到了油纸包里,把包给了红豆。
红豆去看她家姑娘,她家姑娘点了头她才接。
那厢老板娘把菜拿起来了,是几把新鲜的当地芸菜,洗干净了拿蒜炒炒就极香,看得出来老老板娘把模样整齐的都挑出来给谢慧齐了,那菜根头泥土都带得少。
这次老板娘总算把篮子如愿以偿地送给谢慧齐了,还是新篮子,这篮子就得三文钱去了。
谢慧齐甚是感激,挽了老板娘的手,跟她道,“谢谢嫂子还有你家掌柜的了。”
老板娘喜欢这么个好看干净的姑娘亲近她,笑得合不拢嘴,连摇着头道,“没事没事,当不了什么事。”
又送了她到门口,让她得空了过来玩,看着她带着丫头走了这才带着笑脸回了店。
这厢掌柜的在柜头一角发现多了五文钱,拿到手中就摊开给老板娘看,叹气道,“说了让你别白给人那么多了,还不是凭白让人费了钱?”
“怎地又给了?不是让你看着点吗?”老板娘跺了脚,“眼珠子长哪旮旯去了?就知道你是个傻的,信不得你。”
“我……”老板被骂得恼了,“都是你,爱多生事还怪到我头上。”
“嗬,好笑了,老娘爱多生事?我看是我爱生事,才找上了你这么个没脑筋的家伙……”
杂货铺这边,一如万万千的普通老百姓家的夫妻一般拌起了嘴,吵起了架,这厢谢慧齐带了东西挨门挨户的去道谢,等送完街尾的,打算转道走过东市街去王伯娘家,就在转道那家行商住的东市客栈门前,突然遇到了带着下人出门的齐君昀。
齐君昀看到她愣了愣,第一眼明显没看出来她就是谢进元家的那位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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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纱帽下的小姑娘样子看不太清楚,但就是面目若隐若现的看起来更显得清秀绝伦,不过这也不是齐君昀发愣的,而是这姑娘左手握拳,右手覆盖于左手上,置于腹部正中央,屈膝朝他道了个再规矩不过的万福,他却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
他这怔了一会,才想起这小姑娘应该是谁。
“慧齐妹妹?”他叫了一声。
谢慧齐也是乍见到这次出行想碰到的人,没想心想事成,也是慌然了,来不及说话就行了礼,这时候听到齐君昀叫了一声才慌忙回道,“是,慧齐见过齐家哥哥。”
齐君昀颔了下首,因有事忙,再加之这是街道边,不宜跟她一介小姑娘多说话扰她闺名,便道,“我有事要先去你忙,你父之事我这里已有了眉目,你暂且安心,回头事情有了结果,我会让家人上门送信。”
说罢朝她又一点头,就匆步而去了。
齐大齐二跟在他身,也是匆匆朝她行了一个礼,就跟在了他们主子后。
谢慧齐没料她这一出来,竟真有这等好事,她这心下的高兴那是无以用言语言道的,心口因此也砰砰地跳,因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便言行失礼,等走到东市街,绕到南面朝王伯娘家去的南向街,她这才呼呼地喘气,拍着胸口自己给自己震喜。
红豆在旁也是喜得走路都快蹦蹦跳跳了,这时候见没人,也凑到他们姑娘耳边欢喜地道,“我就跟您说了,那京里来的贵公子是个有本事的人,特别的有本事。”
说着还真是蹦蹦跳跳起来,甩着篮子一晃一晃的,比他们家姑娘还雀跃。
谢慧齐见丫头没心没肺,心中对她也是喜欢的,在河西的日子也还不错,但家中多了红豆也就多了几许轻快,这个家一直能好好地存活到如今,不是她一个人坚持就可行的。
他们家养活了她跟周围他们,但何尝不是他们成就了她的坚持。
“且看以后。”谢慧齐把红豆拉到了身边,语气虽淡定,但眉眼之间还是多了一点轻松。
若是换了别的人,她还没有那么信。
但齐国公的长公子,谢慧齐就是不信他的身份带来的一言九顶,也信自己曾经亲眼见到过的那个对外有礼,对内严明的齐家大公子。
他们小时候几家公子小姐年龄尚小,还可以一块儿玩的时候,因他们个个都算得上家中的掌上明珠,在一起难免起冲突,起了冲突就会找人主持公道,谢慧齐就见过齐君昀非常权威公正的处决,每个人都对他心服口服。
有些人是天生的领头人物,就是年纪尚小也能看得出来,谢慧齐两世之间曾见过几个这样的人,而齐君昀算得上是当中的个中翘楚。
这样的人,不会让自己的话跟竹篮中的水一样飘忽成空,这点是谢慧齐最信的。
他说有了眉目就有了眉目,定不会骗她。
谢慧齐因着此脚步也轻快了些,敲开了王伯娘家的门,见到王伯娘拉她进的时候,她还甜甜地回了话,“伯娘,我念你得很,就过来看看你。”
“哎呀,哎呀……”王伯娘听得心都柔了,嘴拙也不知道说啥好,亲手把她的纱帽小心地摘了给了红豆,一声一声地叹着气拉着她进了堂屋,又朝里头喊,“大媳妇儿,慧齐来了,你去叫宝丫来。”
“这,”谢慧齐没料她一叫就是叫宝丫来,她先前还想能瞄人一眼,把东西放下就走,这下长辈一大方她就有些踌躇不安了,她看着身上的孝服,朝宝丫娘不好意思地道,“伯娘,我身上还……,那个,我这次不见宝丫姐姐了,回头我再来瞧她是一样的。”
“不怕,来都来了。”既然她都来了,宝丫娘是不想她来了就走的,宝丫跟她好得很,且不说以后这么个聪慧的姑娘兴许能帮到宝丫,带她一把,光冲她这几年待宝丫的情谊,宝丫娘也是不想虚待了人家姑娘的心意。
王宅也是不大,王宝丫就住在后面那个小院子的屋中,隐约间已经听到了她娘在喊了她好妹妹慧齐的话,不等她大嫂来叫她,她就扔了手中的针线就风一样地跑出来了,一会儿没到,就跑到了前堂,这时正巧她娘的话刚落音,她就冲到了谢慧齐的面前,拉着谢慧齐的手到胸前就喊,“妹妹,妹妹,你来了?”
喊着眼睛都红了。
谢慧齐也是好长一段时日没见到她了,她不是个易感的人,但也因宝丫口中的情真意切堵了嗓子眼,她这被感动得差点掉泪,宝丫还热切地看着她,而王伯娘似是被她跑来带进来的那股风给吓着了,正扶着八仙桌一角在揉着脑袋一副头疼不已的样子,谢慧齐这一眼扫到了她身上,也颇有些无奈地跟王宝丫道,“宝丫姐姐,以后没什么事你可莫要跑这么快了。”
她嫁的人家也是河西三大马帮之一的走西帮的副帮主家,那可是个富户,当初说媒定亲的时候人家当家主母看中的可是媒人所说的宝丫的贤惠知礼,若知道她跑得比马帮里通风报信的马仔还快,谢慧齐都料不准那家主母会是怎样的脸色。
“我这不是因你来了,才……”王宝丫也是会意过来了,这时候也是怕她娘打她,忙躲到了谢慧齐身后去,水灵灵的眼睛愧疚地朝她娘眨个不停。
有客在,宝丫娘也不好教训她,硬是憋着气,没好气地道,“听听你妹妹是怎么跟你说的,别做什么事都不带脑子,你要是这样下去,嫁出去有得是你的亏吃。”
宝丫皱皱鼻子,有些委屈地嘟囔,“知道了,你别说了嘛,我以后不了就是。”
“你有哪次是听的!”宝丫娘对她的不长记性恨得牙痒痒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走过来拿手指狠狠地戳了下她的脑门。
王宝丫不敢躲,只能生生受了。
这时候王大媳妇已经泡了糖茶水过来,拿着一杯就递给了谢慧齐,然后给了小姑子,朝着谢慧齐也是道,“总算是盼着你来了,宝丫可是天天都念着你。”
“大嫂。”王宝丫看她大嫂帮她说话,亲昵地叫了她一声,惹来了大媳妇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来了就好,”王大媳妇吐气道,“赶紧去后面你们姐妹俩说说话儿,把心里话都说全了,宝丫也就不会说我们拦着她不跟你好了。”
说着就又朝婆婆道,“娘,咱中午留慧齐的饭吧?”
“当然留。”这都快中午了,饭肯定是要留的,宝丫娘说着就撸起袖子,对这两个姑娘道,“去后边聊着去吧,慧齐你帮我教教宝丫,别比你大还比你不懂事,中午伯娘给你多做两个拿手好菜,你跟红豆留下吃饭,吃完再走啊。”
“好,那伯娘,慧齐就叨扰了啊。”
“哪的话。”宝丫娘摇着头走了。
王宝丫一见她娘跟大嫂都走了,吐了吐舌头,拉着谢慧齐就往后面跑,“我绣了好多东西,你快帮我去瞧一瞧。”
谢慧齐被她拉了一段就忙扯了扯她,宝丫这才知自己又跑快了,特不好意思地朝她的好妹妹笑,不等她开口就哀求地道,“知道了,你就别念我了,我一定记着以后不会犯了。”
谢慧齐拉住了她,让她跟她慢慢走,“不是念你,是眼前你都要成婚了,一切还是不出错的好,我不喜欢外面的人说你什么呢。”
宝丫听着这话欢喜地笑了,不停地点头嗯嗯,她知道她妹妹对她最好。
这要换以前,谢慧齐从不说这样的话,她前世就不是中规中矩的人,但她身为一个女人,成就,并坚持下来的事情与之同时她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而她身处的时代,还是允许她犯错的年头,所以她犯得起错,也付得起代价,只要没死,只要还有毅力,只要自己没给自己判死刑,她就还有无数次跌到了可以再爬起来重来的机会。
但她现在穿过来所处的时代完全不同,女子只要被退一次婚,再找个好婆家嫁了那是难如登天,再嫁了,那被退婚的名声也会跟着她一辈子,被人指点,其后果比一时失手犯了小错的人进了监狱从而一辈子都要背着劳改犯三字的人好不到哪里去。
王伯娘时时刻刻都念着宝丫要庄重,谢慧齐懂王伯娘对宝丫这老来女的心,说来也是无奈,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叫你循规蹈矩,安份守己,因为老一辈活一辈子过来,比谁都知道出格所要付出的代价。
付得起的,当然不在乎这个,可老人对小辈的心,只愿儿孙安康,越在乎儿孙的,越说得多,明知小辈烦也忍不住要说,只想把自己认为重要的道理都教给后辈听。
也只有被长辈珍爱的,才会被人细心教导,谢慧齐这辈子想再有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她有时候想起这世生她的母亲那几年对她的细心,对她的好,都还有些羡慕就是过了及笄之年还被母亲当孩童教训教导的宝丫,为此,她对宝丫也更是看重,希望这个半路认的姐姐不说一辈子凡事称心如意,也还是希望她能安安乐乐,福福气气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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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丫再喜欢与慧齐妹妹处在一块不过了,慧齐妹妹总是能让她高兴起来,说的话也好,做的事也好,样样都得她的心。
虽说她年长她一些,倒无论动手做事情还是为人处世,她总能从这个妹妹身上学到一些,说是益友良师也不为过。
谢慧齐这次想着来都来了,人也见到了,也别浪费了时间,就打算在原先教的基础上教宝丫多画几个花样子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宝丫会的多,以后不管她身在何处,不管什么境地,她靠自己本事得的那份必不会少……
不比后世,古代人的想象力跟绘画这方面的动手能力,对此就谢慧齐亲眼见到的很少有比较好的有领悟力的,她之前身在侯府所接触的那些贵族名门小姐,就是周围环境好,找来的老师也都是此中高手,也是开始练的时候一塌糊涂。
这年头的千金小姐没那么好当,会的东西也都是棒棍子下面练出来的,越被寄以厚望的千金小姐家教越严,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都是靠练出来的,就谢慧齐见过的比她身份更贵气的千金小姐十指练得血肉模糊成厚茧的不乏其是。
这还是家中有家底,请得起名师的结果。
谢慧齐三岁就坐在琴台子前学弹琴,第一天当天晚上手疼得连勺都握不住——她以前也不乏想着靠自己在后世的知识在这年头混得风生水起的想法,但真身入其中了,才发现她在现代需要脚踏实地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靠双手才能挣来自由,在大忻这种封建阶级,女子地位低下的社会就更加了,你必须出色,比别人更耐得住,才会被人高看一眼,而不是你出口惊人了你就一步登天了。
谢慧齐没三岁就老老实实地跟着父母请来的女先生学她该学的才艺,不过毕竟因着她多活一世,无论是知识层面,还是后天养成的功底都是过得去的,领悟力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她又不是个坐不住不好学的,所以只学了几年,琴棋书画几样东西她学得还不错,因材施教,教教宝丫还是够的。
谢慧齐会的也是大忻朝高功能,也就贵族小姐才备有的才能了,宝丫也知道就也就她能跟着她学点了,换别家的姑娘,慧齐妹妹是提都不提一声的,所以当她握笔的手拙了画偏了方向,被谢慧齐一根棍子狠狠敲过来的时候,她也只是疼得抽抽搭搭地掉泪,连眼泪都不太敢抬手去擦。
“这梅花是这样的画的吗?再往前伸一点,你画的不是含苞待放的花包,而是画的恨不得把大腿胸脯都露出来的梅花姑娘……”谢慧齐见她狠狠打了手,宝丫还敢把笔往前面泼,顿时气得口不择言了,又是狠狠地抽了宝丫一记。
宝丫被抽得哇哇哭,都顾不上震惊慧齐妹妹语出惊人的点评了,抚着手背抽泣道,“我笨嘛……”
“笨是理由吗?重练!”谢慧齐没好气,把这张纸给扯了扔到地上,板起脸道,“哭什么哭?赶紧给我重练,信不信你再哭我抽你?”
谢慧齐一进入严师状态,就有点明白那些老师为什么见着不争气的学生那痛心疾首的劲了,有时候真是教一百遍的东西见怎么教学生都不会,学生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倒先气死了。
完了你还不能不教。
把人打得狠了自己还心疼。
真是作孽。
这厢谢慧齐拿着棍子不耐烦地指着纸,让宝丫重画,这下被打坏了的宝丫满心的委屈,也顾不上多日之后见到慧齐妹妹本人的欢喜了,垂着泪眼低声不满,“我以后再也不说我欢喜见到你,再也不说你对我最好,我天天念你的话了。”
她说得小声,谢慧齐也听了个明白,当真是没好气哭笑不得,只能当作没听,又虎着脸拿着棍子作势要打,“你练不练?今天学不会画花蕊,你就甭想出这个门了。”
宝丫拿着泪眼白了她一眼,挤挤鼻子,沾墨又伏腰去画主枝去了。
主枝她画得不错,寥寥几笔,枝骨就传神地躺在了纸上,等到画枝丫,也只是几笔枝丫也传神地从主枝长开了去……
这是之前谢慧齐逼她练了几个月才练出来的。
谢慧齐见她几笔就画了出来,脸色也沉静了下来,“宝丫,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需要银子了,依你现在的手法,就是买几把白扇回来画几枝清梅,大财发不了,但也可让你买些胭脂水粉,油盐酱醋……”
宝丫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谢慧齐摸了她眼角边还挂着的泪,她是真的好生喜欢这个这世被她叫姐姐,天性单纯,又热情活泼的这个姑娘家,而她现在就在她最纯真最美丽的时候,她什么人都信,信日子会好起来,信嫁过去后她还会有更好的日子过,她有好父母,有还对她算得上爱护的兄长嫂子,她还不知道世事无常,不知道没有谁天生该成全她的好日子,谢慧齐都不太想去想她嫁人之后的生活。
见她无辜天真地看着她,谢慧齐那颗两世为人的老心都禁不住被她引起了爱怜,她跟宝丫轻声道,“我是跟你说着玩的,但若是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到时候就想想我今日跟你说过的话,如若用不到,那就是最好,我也想日后你不必要想起这话来。”
宝丫这时候还不懂谢慧齐对她所说的话的意思,她没经过什么磨难,就是她父亲去逝了,家中就是不再像过去那样宽裕了,但那些为难之处都被她的母亲和头上两个哥哥担了去,就是知道家中艰难,她本身也是没体会过难处的,以为嫁出去了,嫁的人家也好,再难也难不过家里现在这什么好的都买不起,得不到的窘状。
但她不懂,还是知道谢慧齐话里透出来的那种对她透着温柔和怜意的情感,所以她乖巧地连连点头,对谢慧齐也认真道,“我记着了,我知道你对我好。”
谢慧齐也是笑了,拿帕擦了她脸上的泪滴和鼻间的鼻涕,笑话她道,“那是谁刚才说以后再也不念着我了?”
宝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帕抵着一下子就红起来了的红脸蛋儿,也不敢再看谢慧齐一眼,转移重心认真地作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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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在王家直呆到夕阳快要西下才打算回,宝丫要送她,被她拦了下来,临走前她摸着宝丫被她抽出了红杠子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我不生气了,你别恼。”宝丫见她叹气,忙安慰她。
谢慧齐又被这么个被她抽了还不忘跟她示好的傻姑娘逗笑了,她拉了拉宝丫的手,跟她道,“不管以后我们身在何处了,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了,不管是什么事,要给我写信。”
宝丫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了,我不给你写,我给谁写呢?”
“好事,高兴的事要写,但难处,更要写,知道吗?”谢慧齐看着跟她个头差不多的宝丫,她来河西,是宝丫第一个来找她当朋友的,也是宝丫带着她很快融入了河西的日子,她虽然对宝丫也好,但那也是因宝丫对她好她才好的,比不上宝丫毫无缘由就对她好的一腔热诚。
只有得到过这种好的人知道这种感情对人有多珍贵,谢慧齐珍惜这样的朋友,她不想失去。
宝丫也因她的话高兴坏了,她跟慧齐妹妹在一起,总是她的话多妹妹的话少,也是她说她念妹妹的时候多,很少听到谢慧齐跟她这样说话,她知道这也是她快嫁人了妹妹才说得这般多,但她还没嫁出去,就是嫁出去了也还是在河西镇,想见妹妹还不是想见就可以见,她一点也不担心这些个,反而被谢慧齐的依依不舍逗得笑着咬着嘴唇笑个不停,如若不是她娘亲在一旁看着,她肯定要抱着谢慧齐撒娇喊“好妹妹”了。
“哈哈,我知道的,会给你写信的,不过我不写信也不要紧的,我来看你就是,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最爱找你玩了。”王宝丫说完又是笑,拉着谢慧的手不放,还道,“要不你今晚别走了,陪我嘛。”
谢慧齐见她又孩子气了,又见她笑个不停,她摇了摇头,也是笑着走了。
宝丫跟着她直到大门口才停步,见谢慧齐出了门还高兴地道,“你改天要来看我啊,我给你做点心吃。”
她不停地挥着手,脸上全是无忧无虑的笑颜。
宝丫娘见她没心没肺地笑着挥手,心里却是酸楚了起来。
谢家姑娘到底是京中到河西的人,父母也早早离了她没了,她知道离别的苦。
只可怜她的傻姑娘,这时候还不懂,以为在意的人,是永远想见就能见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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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一出王家的门,跟红豆的步子就快了。
她赶着回家,看齐家哥哥有没有送信来。
到家后,听闻守门的阿菊说没人过来,心下是松了口气又提着口气。
这时候天色已黄昏,风又吹得大了起来,还好黄沙不是很大,谢慧齐嘱了红豆阿菊把晒的干货收好了,就进了厨房看今晚的饭菜。
她存了可能有人来报信,要留人家吃一顿饭的准备,也就想多做些饭菜以备不时之需。
就是人没来,留给周围明早当了早膳就是。
谢慧齐便做了米饭,他们家平时做饭做的皆是糙米,毕竟精米费粮,这年头的稻谷也好,麦子也好,产量极其地低,根本不能与她来的那个后世去比,而且河西根本种不起稻谷这种需要大量水的粮食,他们家有的还都是跟她阿父交好的行商从南方给他们家带过来的稻谷。
而这这糙米吃来也是最顶饱不过,因是带过来的,买稻谷的钱也不贵,比起当地产的麦子来价格还要便宜上几许,但确也是有些粗糙刮喉,但吃惯了也还好,他们家也常常吃这个,谢慧齐平时也是常用来煮粥,糙米粥煮绵软了也很好喝不过,配点小菜吃一顿吃得也很喷香,要是用来做饭,她就拿来做油炒饭,加半块腊肉,再切一点萝卜丝和白菜,木耳和蘑菇进去弄成大杂烩,再加点她酿的豆瓣和酱油,那就极其美味了……
大郎和二郎就最喜欢谢慧齐这般弄了,就是挑食的大郎也会因此多吃一碗。
谢慧齐看着红豆阿菊洗菜动案板的时候不免想起了她养大的两个小崽子,想起他们在那处深山的小村子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那心生生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先前没有希望,她还没有盼头,想着大不了就是她死了也要保全他们,现在有了希望,她就无比希望尘埃落定,能把孩子接到身边。
他们是她的弟弟,但说是她的孩子也不为过。
母亲早早去了,是她带着他们从京里到了河西,每日每日地看着他们长大,亲手哺食,亲自为他们做衣裳操心他们的未来……
每一样母亲该为他们做的,她都替他们的母亲为他们做了。
尤其大郎,先前送走他的时候,他满心眼里都是仇恨,那种恨之入骨的眼神和那咬着牙生生忍受着痛苦的倔强脸孔让谢慧齐每夜都不得安眠,谢慧齐先前也是知道这样放任带着仇恨的弟弟离开,以后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他们的仇恨太大而他们个人太渺小,等大郎发现仇难报他们更是寸步难行连命都会轻易保不住后,会很容易走极端的路,但她当时没有办法,想他走偏了就走偏了罢,只要他还能带着二郎活着就好,比跟着她死强,而现在有人给了她希望,她就想着能尽早把人接到身边自己来开导才好,免得日子一久定了性,大郎就难掰过来了。
想着这些,谢慧齐怎能不着急。
但再着急,也得熬着。
这世道从来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想如何就如何的。
“姑娘……”红豆切好萝卜丝,见他们大姑娘站在厨房门边转着头看着大门一直不说话,便有些担心地叫了她一声。
“天快黑了。”谢慧齐有些叹息地低低说了一声。
天都黑了,怎么人还不来呢。
老天爷知不知道,她盼得紧啊。
“姑娘……”听不到她说什么,红豆有些忧心地走了过来。
回来的姑娘步履那般快,她知道她在盼着什么,红豆也朝门外看了看,她只听到风吹打在木门上的呼呼声,门被吹得轻微地颤动着,再大的动静却是没了。
没有人敲门。
红豆失望地收回眼,扶了她的姑娘往里走,“风大,姑娘你身子刚刚好,别吹着风了。”
谢慧齐轻吁了口气,点了点头。
阿菊可能也知晓她心里有事,脚步都迈轻了,怕惊着了他们家姑娘。
菜洗好切好,糙米那边也是煮熟了,谢慧齐拿米汤又煮了一锅儿白菜当汤,把饭炒了,叫来了周围跟阿朔他们,一家人围着厨房里的灶火吃了顿热呼呼的饭。
这夜无人敲门。
风声尤独自凄厉。
谢慧齐静静地躺在床上,又听了一夜的风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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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有人敲响了谢家的门,可惜都只是来送回礼的。
也有人家的婶娘过来,问问她家有什么是需要帮忙的,他们觉得谢家姑娘上门道谢,又拿了她的东西,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谢慧齐也不跟之前那样的不见客,邻居来了,也会跟她们说几句话,再送人走。
她没什么要让人帮的,而来的人也都刻意不去提谢父之事,只是含蓄地说若有什么事,派家人来敲下门就好。
有人更直接些,说若是官府来什么人了,家里没什么做主的需要他们帮,只管上门去敲门就是。
她们家还是有汉子可以倚仗的。
之前他们在谢家帮忙,当时也有平时做人极为硬气的人领先出了头,其实也被官府抓了去,但最后还是他们家本家的族人带头去官府闹,还是把人闹回来了。
有了带头的就好办了,这也给了谢家周围邻居们一个主意,大家在这几日间也商量好了一块帮忙,就是被抓走了,几家族里一合计,到时上门去捞人就是。
谢慧齐不知道在这几日,她周围的几户邻居已经碰一块商量了这么个章程出来,等上门跟她说的人多了,那个性子直爽的嫂子跟她说就是官府来了人也不用怕,到时候招呼他们家一声就是,一意会了过来,她眼眶一热,差点哭了出来。
那嫂子见这个平时最爱笑不过的姑娘家眼睛含着泪,也是叹了口气,与她道,“你家阿父跟你平时对我们万般扶助,我们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就是我们大忙也是帮不上,就只能做这点小事了,你也别想着怕劳烦我们了,若不,你平时叫大伯大哥的这些人都无脸见你们家的人了。”
谢家确是好,自进了杨柳街为家,不说把什么菜好养什么菜不好养这等别人家肯定会藏着的事告知他们这等小事了,还带着他们买种子试着种地,谢大人消息灵通,知道这往来的行商收什么,还会叫他们去乡下收点东西转个手转给行商,他们挣点差价贴补家用。
他们也不是没长心的,往日里也总帮着这来河西安家的大人家一点。
现在就是他死了,不当这官了,他们受的惠也散不去,总该能做一点就是一点。
“嫂嫂……”谢慧齐忍着泪给这位嫂子郑重地福了一礼,“慧齐真是多谢你们了,我阿父在地下,想来也是为你们这般的情深义重感慨万分,请您受了我这一礼罢。”
那嫂子忙不迭地扶了她,“哪使得,我哪使得你一礼,快快起来罢。”
说着忙扶了她起来,谢慧齐感激地朝她一笑。
这一天直到傍晚也没有见到齐家哥哥来送信,谢慧齐坐在屋中央的廊下看着大门都有些痴了……
这世道有人万恶不赦让人苦不堪言,也总有温情暖意总是让人惦记着活着。
她是真的还想多活很多年呐,她有一个法子,就想借着一个法子好好地活着,她最想的莫过于看着那两个小的好好长大。
若不然,她无颜去见地底下的父母啊。
那些年间,他们把她护在心坎上疼着的日子还在她眼前历历在目,是他们给了她再世的生命,给了她这个以老充小的人再珍贵不过的父母之情,她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才能好好地去见他们。
她太想了,想得人都有些疲了——谢慧齐看着那扇不被她最想见的人敲响的门,疲倦地闭上了眼。
她的得失心还是太重了,愧为两世为人呐。
她兀自感叹着,突然……
门在这时砰砰地响了。
她猛地睁开了眼。
她没有动,这时候在西厢厨房那边的红豆听到敲门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快步走向了大门……
谢慧齐没有动,眼睛却紧紧盯着门。
她知道可能又是另一个上门来说话的相熟的人,她知道大半会失望的,但她还是难以挥去希望……
“姑娘,”那厢门边的红豆狂喜地转过脸来,朝谢慧齐大声地喊着,“姑娘,你快快过来,你等的人来了。”
她喊得那般的欣喜若狂,等了送信的人好久的谢慧齐也是不带眨眼的,极度的欢喜让她根本来不及装什么矜持,双手提起裙子就从廊下往门边狂跑了过来,连绑着发间的白布松了,头发散在了风中也不知晓。
这以至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齐君昀就看着那大风中挥舞着一头黑如浓墨发丝的女孩儿朝他奋力地跑来,那坚决的样子就似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了她朝他的靠近,这让他不由诧异地扬起了眉头。
那是齐君昀漫长的人生中见到的他妻子第一个最美的模样,也以至于就是在他辉煌的一生走到尽头的那一刻,他老得连牙都掉光了,他还是能清楚记起那天她坚决向他奋力跑来,头发在漫天的黄沙中飞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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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红豆的声音焦急中带着欣喜。
谢慧齐一停下,她就稳稳地扶住了她家姑娘,而这厢谢慧齐喘着气,眼睛晶亮地看着齐君昀,眼睛里透着无数的期盼。
齐君昀在这样的眼神中沉默了下来。
渐渐的,谢慧齐的急喘声慢慢止了,眼神也随之慢慢暗淡了下来。
不是什么好消息吗?
她阿父回不来了吗?
谢慧齐的心一刻间,从天堂跌到地狱也不过如此。
她勉强地笑了笑,说话的声音都结巴了,“齐……齐家哥哥,您请进。”
再坏,也不能让人站在门口。
她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都发抖了,齐君昀又奇怪地看了这个他什么也没说,就似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一眼,他从不喜这种莫名哭笑的姑娘家,这次却无端地觉得她可怜至极。
“为何……”他踏进了门,看了跟在身后一步的人一眼,等她多走了一步跟他并肩,问她,“要哭?”
“啊?”小姑娘茫然地看着他。
“为何,”齐君昀顿了顿,想了下她并没有哭出来,改了措辞,“想哭?”
为何想哭?
这么明显?被看出来了?
谢慧齐这下笑得更勉强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想哭,见到齐家哥哥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小姑娘往往这般说话,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下她的脸,齐君昀本也不是喜好对女子盘根问底的男子,听了看了她一眼,没打算再问下去。
走了两步,见她又差了他一步落在她身后,他耐心地等她上来,跟她说了一句,“过两天你阿父就回来了,家中有什么要备的可遣家人去备了,我明天让家人齐二过来,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了他去办即可。”
齐君昀扫了一眼那站在廊下左角一方躬着腰朝他行礼的男丁,见那家人那般瘦弱,想来等他带了齐大办完事回来,也得叫齐大过来搭把手才行。
那家人当得了什么事?
力大无穷的周围并不知齐家公子把他当成了废物,见姑娘红豆口中的贵客来了,他敬畏得并不敢多看,一直恭敬地弯着腰,没敢抬头看人。
而这头齐君昀说完就上了石梯,进了廊下,朝堂屋走去……
他一步没停,而谢慧齐本在他说话的时候亦步亦趋,急急地凑在他旁边听他说话,等他道完进屋了,一时被惊喜冲傻的人去呆了。
红豆从后面见状,赶紧加快了步子过来想叫醒她家姑娘。
哎呀,姑娘,贵客都进门了……
跟着的齐大齐二见谢家姑娘呆了,一时之间也有点想笑,但还是谨守了下人本份,并没有越过她,而是站在她身后等着她进去。
谢慧齐也是一时惊呆了,等红豆冲过来要叫她的时候,她已经回过神,用跑的进了堂屋,没几步就跑到了人跟前,她见齐家哥哥坐在之前他来过坐的八仙桌首座,一时之间心潮澎派的心间那些踊跃得都想跑出来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话,“哥哥你饿了没?”
齐君昀好久都没说话。
谢慧齐也傻眼了。
良久,还是齐君昀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淡淡道,“去做点吃的吧。”
谢慧齐这一刻对他简直感激涕零,她这一刻的感激不仅仅是因为他说过两天就把她阿父带回家,还有点是这个人这刻没有为难她。
谢慧齐急急地朝他福了福礼,又快步走了出去,她转身的那一刻不禁闭上了眼睛,对自己的交际能力感到绝望?
活了两辈子,居然就这点对人表达感激的手法?
就是宝丫,这时候都会哭着道上十句八句感谢的话,换到她这里,就成了一句你饿了没……
天噜,她连宝丫都不如。
以后可别老想着自己活了两辈子了,她这辈子能活得不丢人现眼就已经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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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也是对自己绝望了,破罐破摔,一时之间更没脸去齐君昀面前抢救她其实不笨的形象,带着红豆他们进了厨房,把家中所有好的食材都拿了出来,这才停下发怔。
她这时候都有点怀疑她刚刚耳朵所听到的……
她犹豫地朝红豆看去。
红豆正忙着烧水,见她家姑娘犹豫地看她,连忙道,“姑娘,怎么了?”
“那个,”谢慧齐也蹲下,也顾不上她当姑娘的矜持了,没停顿就把话问出口了,“刚才齐公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老爷要回来了?”
红豆猛点头,“听到了,要回来了,还有齐公子让姑娘准备做白事的东西……”
谢慧齐这下也安下心了,知道不是她妄听了,扶着厨灶边沿站了起来,连呼了两口气,双眼热烫……
她闭眼把眼泪忍了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有了笑,“赶紧的,先做点及时的送过去让齐家哥哥垫垫肚,他可能在外头忙一天了,得让人先吃点热乎的。”
此时正傍晚,还没到河西镇人用晚膳的时候,就是酒铺食肆也没有什么人,想来他也没在外面用过。
谢慧齐手脚极快,一旦有了决定,速度也就跟上来了,这时候做面是最快的,还好白日就有邻居送来了家中擀的面条,那家的嫂子做这个极有天份,擀的面条筋道得很,是他们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所以他们家一想到回礼,就给谢慧齐送了这个。
谢慧齐还是打算做开胃的酸辣面,想及齐家哥哥是京中人吃不得太多辣,辣椒就少放了一点……
拿来炒肉臊子的肉的话,家中也有屠夫家送过来的鲜肉,正好用上。
家中的食材加上自己这两天让红豆她们备的,等会就是做十道不重复的菜也做得出来。
想及手头什么都有,谢慧齐心中全是感激。
她臂力不好,就让阿菊过来剁肉沫,跟她们道,“等会叫周围去纪屠夫家,说明早的半边猪我们家包了。”
她算着这半边肉够来帮忙的吃两天,又算了家中办丧事需要的肉,“还有,后天跟大后天的全猪我们都要了。”
这次没有了吴家跟许家帮忙,谢慧齐也知道事情全都自己决定办了,但她不愁这个,只要她阿父能回来,别人有的葬礼他都有,她就什么事都好说。
“周围……”红豆急性子,谢慧齐一说就朝外喊。
周围正埋头在劈柴火,正想着劈一点就送进厨房来,这时候听到红豆喊他,忙放了斧头就抱了一堆柴进来放下,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红豆。
“你现在就去屠夫家,说我们家要明早的半边猪,”红豆说着就掏荷包,把姑娘给她的小块碎银放到了他手中,“喽,这是三钱的银子,你先给了做订金,跟屠夫说,若是差了,回头我再给他补去,还有要记得说我们家要给老爷办丧事,后天大后天的全猪我们家都要了。”
周围点点头,点完头就往门边走。
谢慧齐见红豆这么急,摸了摸她的头,“吃点饭再去也是一样的。”
“也没得多远,趁天还亮着,早去早回。”红豆又赶紧赶忙地削南瓜皮,“姑娘,这南瓜你打算是用煮的还是用蒸的?”
“蒸的,加白糖当甜点。”谢慧齐飞快答,也顾不上多说了,趁阿菊在剁肉沫,把干蘑菇拿出来拿开水泡了。
这道酸辣面谢慧齐一会儿就做好了,想了想,就遣了红豆去送。
红豆也是送完就回了,回来跟谢慧齐说,“姑娘你别急,咱们家来的贵公子正在好好地看书呢,我看他一点也不急的样子,你别慌了。”
谢慧齐不断点头,手中忙个不停。
趁天还没黑,她得把菜都做了,让人吃顿好的。
家中就她一个姑娘家当家,天黑之后她就不好留男客了。
谢慧齐也不蛮献殷勤,她做的菜样式多,但份量少,就是洗菜切菜的时间长点,一旦下锅,炒一个菜的时间就那么一会儿。
她做了一共九个菜,四个炒肉菜,两个煮菜,两个汤,蒸南瓜慢点,但等吃得差不多后就可以抬上去当最后的甜点,
不一会,谢宅里四处都散开了饭菜的香味。
堂屋的门半掩着,香味也随着风进了里面,齐大齐二站在窗户边上不断地抽着鼻子,齐二更是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厨房那边的动静。
“好香。”齐二喃喃。
他们来河西这么久,就没吃过顿好的。
他们家公子跟傅大人闹得不可开交,傅大人就差亲自动手要他们公子的命了,哪可能给他们吃好的喝好的,客栈老板娘煮的那些勉强吃吃也就罢了,但一旦跟谢家姑娘做的比,那就相形见拙得多了去了。
主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傅大人不愿意从,也只得按他们主子的办法保命了,他们这次临时改道前来河西,没想捡了这么个大便宜,想来主子心情也不差,主子心情不差,当下人的也就敢放松点,要换平日,齐二也不敢跟他们主子这么多嘴,现下竟回过头笑着跟他们主子道,“主子,我看谢家姑娘是盼了你有好多天了。”
齐君昀听了,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齐二被他这么一眼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当即立刻噤声。
齐大被这么个蠢弟弟蠢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抽了他后背一记,压低声音警告他道,“别乱说话,坏了谢家姑娘的闺名,你看主子饶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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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很快就上了桌,不比上次齐家哥哥是近午间来的,这时天已黄昏,眼看天就要黑了,为避口舌,谢慧齐去请了邻居家的一个老阿婆和另一家的大娘过来到家中拿点东西,又差了红豆跟她们聊天,问家中今年买的新麦子要怎么晒才留得时日长一点,问完这个就又借故问那。
谢慧齐是亲自去请的人,路上也跟两家的人说了,京中来了贵客帮着打理官府父亲的事,但贵客是男客,她留了人吃饭,就想请她们过去避避嫌。
两方心知肚明,谢宅的大门也大打开,她们就坐在厨房的外面对着大门聊天。
那厢齐君昀不紧不慢地吃罢饭,这天色确也是黑了。
他出了堂屋的门来,见谢家小姑娘忙不迭过来,暮色中,还能看到她晶亮的眼睛。
齐君昀看了厨房处一眼,朝她点了下首,也不多说,就朝大门外走去。
谢慧齐跟在他身后,送了他到门外,在齐君昀回头朝她道“留步”的时候,她还是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
她知道他看到了外人了。
但不知道他明不明白她此举之意,虽说这肯定是因她想避嫌,另一道,也是为的想让他好好吃顿饭。
他毕竟是国公府里的长公子,又是来做客的,怎能让人不安生吃顿饭呢,留了人吃饭,还让人赶紧吃完趁天还没黑就回去,这种话她是说不出口的。
“回吧,送走客人把门栓紧。”身为世交兄长,得她左一句齐家哥哥右一句哥哥,齐君昀来河西的动机虽不是真为救她阿父而来,但一直也还是把她当成了妹妹对待。
“是,知道了。”谢慧齐诺诺地应了一声,朝他福了福礼。
齐君昀就此而去,因饭饱酒足,他一路背手悠悠而去,走得比平时慢了些许,而跟在他身后的齐大齐二也是摸着肚子打饱嗝不止。
他们一点也没浪费谢家姑娘亲手做的晚膳,一样也没留,把盘都扫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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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谢慧齐送走人,老阿婆跟大娘想走,但谢慧齐岂会用完人就丢,拉着她们进了厨房,把多切的菜跟作料混到一块儿,做了两大碗香辣炒肉,阿婆家跟大娘家一人给了一碗。
阿婆跟大娘走的时候乐呵呵的,谢慧齐送了他们到门口,还被欢喜的老阿婆满脸疼爱地捏了一下小嫩脸蛋。
这一碗香辣肉,足以能让家中的大小孩儿们都高兴坏。
“阿公和大伯那边请三阿婆和居大娘帮我说一下,也劳烦你们明早叫五阿婆三娘子她们早点过来帮忙了……”谢慧齐送了她们到门口又说了一声。
她们刚才已经商量好这几天的白事人手怎么安排了,厨房的人已经找好了,灵堂和院落的帮手,让三阿婆跟三阿公说一下,三阿公叫齐了附近的闲手来帮一把就可了。
谢慧齐想只要家中没什么事的,应会来帮他们家这一道。
“放心,放心,”老阿婆朝她罢手,“不需多说,我们心中有章程,你今天只管好好歇息就是。”
还真是不容谢慧齐多费心,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鸡刚打鸣,谢宅的门就被敲响了,先是来的三阿婆带着今天要帮忙的几个阿婆大娘阿婶过来了,接着就是纪屠夫送来了猪肉,一放下东西就叫上周围,去帮着借桌凳。
这借凳的地方就是东市街过去一点的西门街,是一家做酒铺的人家打的桌凳,凡是家中做红白喜事的要是缺桌凳了,就去他家借,这说是借,也是十个铜板一天,价格不是太贵,不过还是需自己家人去拉。
此时天色尚早,离纪屠夫摆摊的时间还差一点,再则他今天也卖去了半边肉,就剩半边好卖多了,去晚了些也不要紧,先把谢家姑娘要的桌凳拉回来也是好。
周围昨晚就把板车拉好了,驴也从有驴的人家借了条回来,等纪屠夫一招呼他,就牵着驴车准备出门去。
谢慧齐见屠夫放下肉,出门就叫周围去拉桌凳,在厨房里打点的人忙跑到门边朝他们喊,“纪大叔,在外头不要吃东西了,回家里来吃,家中等会给做糊辣汤吃。”
“嘿,得,中。”谢家姑娘做糊辣汤那是一绝,先前被自家婆娘叮嘱不能蹭饭吃的纪屠夫一摸脑袋就点了头。
周围也因此吞了吞口水。
这时候的河西并没有做糊辣汤的这个法子,而且糊辣汤得好多种天然中草药,又要加胡椒和辣椒,又要用骨头汤做底料,做起来费东西不少,普通人家哪做得起。
且不说做不做得起,谢慧齐在京中的时候也没吃过这道后现的北方名吃。
她会这个是因她前世好友就是个北方姑娘,对美食再专注不过的吃货,同时还是几家餐饮店的老板,所以她日常主题除了吃吃吃外就是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都可以做做,谢慧齐跟她混久了,耳濡目染,也是什么菜都会做一点,好友的家乡传统美食她更是从人手里学到了手,所以对她来说做是不成问题的,反倒是材料难找些,不过她之前也因为材料费钱一直没打过糊辣汤的主要,后来做这个,也还是因为河西这边胡椒并不难找,而她阿父当时受伤,什么胃口都没有,想想糊辣汤易消化又行气,营养丰富,就给他做了。
谢慧齐做糊辣汤一做就是一锅,平时跟要好的相熟人家是不忘送一碗过去的,大家都知道这味道,来帮忙的人一听她说做糊辣汤,都咽了口水。
骨头汤昨晚就熬在了火上,这时候已经浓得成白了,用草药熬好的高汤也是谢慧齐半夜起来配制好了,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作料放进去大火烧开,然后洗面筋,把准备好的肉丸,萝卜等放进锅里,放盐,等水开了加碗凉微沸的时候再放面筋,还需拿擀仗不停地搅拌。
这道后世的名吃非常费功夫,就是红豆跟着她家姑娘学到现在也没学到手,更别论那些看谢慧齐一道接一道忙的当家主妇了,她们眼睛跟着谢慧齐不停地打转,都忘了说话。
等到东西全入下,就剩搅拌这一个了,谢慧齐身上也是一大早的就出了身汗,拿着帕子拭着脸喘气不语。
“姑娘家,”因谢进元是做官的,身份还是与他们不同,平常邻居们也不喊谢家姑娘名字,大都就喊姑娘家,这时候昨晚来过的三阿婆闻着那锅里已经冒出来的香气跟谢慧齐啧啧出声,“我哪晓得做这个这般麻烦,若是知道你恁个麻烦,就不好意思收你家的碗了。”
三阿婆的意思就是不好收谢慧齐往日送过去的糊辣汤了,她这一说话,那几个来帮忙的也出言附合。
“就是,哪能吃这般精贵的东西,一看就费钱得很。”都是平民小百姓,见大姑娘把肉跟各种一盆盆的好东西不要钱地往锅里泼,就是不是她们家的,她们看着也可心疼了。
多费钱呐。
“不常做,偶尔有什么事了才做的,我不是想着这几天要劳烦各位阿婆大娘叔婶为我们家操心了,这才想做点给大家贴补点。”谢慧齐连连摇头,“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唉……”她这么一说,来帮忙的都叹气,都道她太见外了。
谢慧齐笑了笑,朝他们一福礼,又忙别的去了。
她煮一大锅,也是因为草药贵啊,不煮一大锅就觉得赔本了啊。
虽然做好了,费那么食料,赔得更多。
但就是过不了第一关啊。
这一大锅糊辣汤做好,那是来帮忙的每家都打了一盆回去,确定好了来帮忙的人家,谢慧齐也是送了一盆过去。
就是街道转角的东市客栈里,她也送了一碗过去,那家的老板娘小气,但老板跟她阿父还是很交好的,当然她也没忘了齐家哥哥的份,同时谢慧齐还给他另蒸了一笼小笼包下汤,对齐家哥哥那是无限殷勤。
这一天谢慧齐都忙得团团转,虽然忙,但她精神好,忙一天都不累,这天家里来了不少人,也有问蔡阿婆跟大郎小郎哪去了,谢慧齐忙说,是蔡阿婆带大郎小郎去请他们阿父的故友来帮忙去了。
众人想着这家子何不是需要人帮忙?京中的贵客来了,这谢大人也是眼看就要回来了,所以对她的说辞点头不已。
院子那前面为跟官府的人抢人,还进了牢房蹲了的大伯一从别人嘴里听到这话,拍着身边的桌子就是一巴掌,道,“谢大人那样的人,到哪都有朋友,到哪都有人帮!”
他得过谢进元的恩,一家几口说得上是谢进元救的命,自是对谢进元尊崇万分,平时别人在他面前就不能说谢大人的一句不是,说道起谢进元的好来,他更是比谁都大声。
谢慧齐在厨房里也是听到那大伯的话了,闻言心里酸楚疼痛甚极。
就是这样好的父亲,再顶天立地不过的男人,没了。
留下他们三姐弟,以后再怎么想他念他,他也只能活在他们的记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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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二一大早就来帮忙了,到了傍晚,他找了个机会来跟谢慧齐说,“谢家姑娘,我家主子说,看明早什么时候谢大人入家门的好!”
谢慧齐一听激动得连喘了好口气,跟齐二急急道,“齐二哥,你等会,我这就去找人算算时辰。”
说着就跑远了,去找三阿公去。
三阿公活了大半辈子,是会算吉时的。
这厢齐二被她一声齐二哥叫得胆颤心惊,就是明知主子不在,也是左右前后看了一轮,这才安下了心,随后又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喃喃自语,“可不能这么叫,坏了规矩,谢姑娘下次可千万莫要这般了。”
主子就是不在,该抽的脸,该说的话还是都要做的,要不齐二心虚。
但做完,转念一想谢家姑娘叫的那声齐二哥,齐二也偷偷地乐了。
多好的姑娘呀,不愧为昔日京中最剑胆琴心的侯府小公子之女。
谢慧齐这头一找上三阿公,三阿公一听说是要算明早谢大人入家的时辰,本来要推辞让她去找风水师,但一想这时候也来不及了,忙道,“你莫急,我去南头街去找找那收山的黄半仙,你等会啊,我算好了就回来,不着急的,一定在今晚之前就算好。”
三阿公也不等谢慧齐说话,一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背着手大步地往外走了。
“劳烦您了,三阿公。”谢慧齐在后面喊。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帮手在帮忙布置灵堂和院子的事了,吹琐呐,响铜锣这些在丧事上敲敲打打的班子也请好了,吃食也是备好了,谢慧齐一看为家中事忙得团团转的邻居和相熟人,感激地朝他们一福礼,又匆匆忙忙地去找齐二说话去了。
“你看,能不能跟你家主子说,就说我稍晚一点再把时辰送过去,你们住的客栈我知晓,等算好了我叫人去跟你们说一声,你看行不?”谢慧齐跟齐二商量。
谢家姑娘尽管身份不如以前,但齐二哪担当得了她这口气,要是被主子知道了,可不是他自抽一巴掌就可了结的事,主子一个眼神就够让他半夜泼一身的井水,打倒立桩倒打一个晚上了。
西北的晚上可冷了,倒立一夜他得半死。
齐二一听谢慧齐的话腰都弯得差点头着地,“依您的意思,谢家姑娘,您是小姐,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慧齐也是差点被他这么一躬吓着,但见齐二声音恭敬,没什么不对之处,那厢又有婶娘叫她有事,她放下句“那劳烦你了”就快步去那急急叫她的婶娘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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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入了夜好一会,帮忙的人见灵堂和明日的布置差不多了,用得上的东西也都买好了回来,这才应了厨房的话开饭。
这时候院子里是不能呆了,夜里起了风,沙又来了。
灵堂也是布置好了,不能到里面摆桌吃饭,来帮忙的人至少有二十个,八个一桌的话,要坐二桌多才坐得满,这时候管着这些琐事的一个大阿伯一挥手,“摆两桌,大伙挤挤。”
谢慧齐闻信过来的时候,桌子也摆好了。
她摇摇头,差阿菊赶紧把小板凳和长凳都搬进来。
有些人家是一家男女两个主事的都来帮忙了,因为下午有人听到置办东西的人说谢大人明日就进家,就托了人送了包封过来,说明日定会过来给谢大人鞠个躬,再多烧点纸钱,说的人多了,来的人更是多,谢慧齐知道明日阿父进门,肯定不少人来,这准备的东西更是多了,所以又多叫了些相熟人家来帮忙,王伯娘一家二子三孙全过来了不说,还把跟他们家交好的几个壮丁都拉了过来拉碗筷这些东西。
大家着实忙一天了,远的不说,谢慧齐还是把没老辈照顾,留了儿女在家的那几个家里的小不点们都接了过来,跟着他们父母一起吃饭。
摆两桌,哪坐得下。
但这时候也实在是讲究不了太多了,菜上一齐,谢慧齐就留在厨房,把在厨房里还在收拾的大娘给赶去也吃顿热乎饭后,就带着红豆和阿菊给打包众人回去的吃食。
还好河西镇就那么大点,今天来帮忙的,十个九个家中她都知道,所以就能根据他们家里的情况给他们拿几个碗。
每个大碗里都是下面压一层厚厚的地瓜米饭,上面就是半碗的菜,也紧紧压着,带回去无论老少都能饱吃一顿。
等他们吃完,谢慧齐就招呼着来帮忙的阿婆伯娘叔婶们过来拿东西,谢慧齐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众人也不跟她多说话,对着她频频叹气。
这时候,算好时辰的三叔公也提着灯笼回来了,老阿公身子也不比当年了,说了一天的话又跟黄半仙商道了一个来多的时辰,回来跟谢慧齐报时辰的时候喉咙也是哑了。
时辰已经定好,明日辰时入门,再好不过的时辰,谢慧齐忙请了人过去客栈送信。
她对着为此操劳奔忙的老阿公感激不已,连连欠腰福了好几个礼。
众人最后了收拾一番就回家了,明天还有他们忙的,王伯娘一家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碗筷归置好,桌凳也都放好,什么都不怕,还提着纸灯去了灵堂什么都检查了一番,出来逼着谢慧齐喝了一碗白糖水,得了她等会就回房休息的话后,这才跟着等着她的儿孙走。
阿菊去送了人栓好门回来,跟他们姑娘说了,谢慧齐让她领着也忙了一天,现下头往下低个不停打盹,明显累坏了的阿朔阿福去厨房拿热水去洗下手脚。
她留下了红豆跟周围。
她跟周围有话要说。
她让红豆站到门边去,让周围靠近了他点,小声细细地跟他叮嘱,“明日一早,你一看到老爷进了家门,你就去马房去租马,昨晚我跟你说的路要怎么走你记着了?”
“记着了,”周围点头,“姑娘,我现下就跟你说一遍。”
说着就把昨晚谢慧齐跟他说的怎么去接大郎二郎的路线重述了一遍。
谢慧齐见他说得一字不差,欣慰地点了点头,“沿着我跟你说的路去找,路上尽量快点,把大郎二郎带回来。”
她久日不说弟弟们,说到大郎二郎几个字的时候鼻子都酸了。
明明离开也不到一月,就好像有一辈子没见到他们了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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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来帮忙的人就敲醒了门,谢慧齐一夜也没碰床,就靠在床边打了几个盹,早就醒来了在厨房归置东西,这些人一来,安静得就像孤冢的谢家就又生机盎然热闹了起来。
谢慧齐已经熬好了糙米粥等他们来喝了。
齐家哥哥那边,谢慧齐想着昨晚给他送过去的荤菜居多,今早她就给熬了小米粥,又加了几样开胃的泡菜,一笼小笼包,都是她一早起来特意做的。
这时候天色尚早,眼看等会就要忙起来,厨房的灶坑也要开始动了,没地方热这几样算得上精致的东西,谢慧齐也顾不上许多了,把东西装到篮子里合上盖,打发了阿朔过去送,让他问仔细了客栈老板齐大齐二住哪间房,把东西送到家人手里,莫要扰了齐家公子的安宁。
阿朔仔细地点了头,“大姑娘你放心,我定会问仔细了的。”
他当然知道那齐家公子的身份有多大,对他们谢家的主子下人来说有多重要,岂会弄砸。
那厢东市客栈里齐君昀早就起了,正在看谢家姑娘给他的那本集兵法与武术于一身的书,他不日就要起程,不抓紧时间把这书看完记住了,就没时间了。
谢家下人送了吃食来,他也没出去。
是齐大见的那谢家下人,他提了食篮进来,看了眼主子,先试了吃食。
先前在谢家用膳,想来主子顾忌着是谢姑娘亲手做的,又在一旁伺候着他,怕小姑娘脸皮薄,就没让他们去试菜,但这东西又经过了一道手,昨晚被人送过来的时候,齐大还是试了吃食,现在见主子没发话,也还是试了一道,心下明白主子对那谢家姑娘也是诸多宽容了,想来主子还真是颇把她当世妹看待的。
主子看重的,最会给人脸面。
“行了……”见齐大把一碗粥都喝了下去,齐君昀搁下书放到一角,抬起衣袖淡道,“端水来。”
齐大忙转身,把备好的搁在一边的水端了过来。
齐君昀自行弄好袖子,把手放到冷冰冰的清水里清洗,跟齐大道,“等会你跟齐二抬棺入宅,找个机会跟谢家姑娘说一声,让她找个时机与我说几句话,事关她要不要扶棺进京葬父之事,让她谨慎机灵些,我午时入谢宅祭拜。”
“小的知道了。”齐大点头,把水盆放下,赶紧把搭在手上的洁帕给了他家公子。
这还是那天谢家姑娘给他们的那条,齐大见他们身上带的都用脏了,就把那三条明显看着要比他们一路买的粗帕要好的帕子给毫不眨眼地顺回来了。
“要是她答应了,你明日跟我走,齐二留下,你等会也把事情轻重跟齐二说明白了,他也不小了,跟着我也不少年了,”齐君昀擦干手,放下袖子,接过齐大双手递过来的筷子,“这事要是办不妥,他就不用来见我了。”
齐大满脸苦色,但不敢让主子看见坏主子心情,低头弯着腰道,“主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教训他轻重。”
齐君昀朝他挥挥手,齐大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门。
门内,齐公子执筷安静用着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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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进元抬进他河西小宅的一路,河西镇的百姓皆出门与他洒了一路的纸钱。
节度府的仵作也跟着过来了,进来就找到了谢家姑娘,那已经六十有余的老头儿跪下给谢家姑娘磕了个头,然后一言不发走了。
他的小徒弟怯性生地给谢慧齐塞了一包铜钱,也飞快地跑走了。
众人不解。
齐大过来跟谢慧齐道,“谢家姑娘,借一步说话。”
谢慧齐茫然地跟了过去。
齐大跟谢慧齐说了在节度府里,谢大人尸体已不全,现放进新棺材里的是谢大人的一部份骨头……
“呃……”谢慧齐听了不明所以,仓促地抽了口气,满脸的空白。
齐大可怜地看着这个现在一阵风都可以把她吹散的可怜姑娘,接下来的话更是不忍说,却不得不说,“我家主子昨日去看尸首才知晓,你父亲的旧棺早被掀开了,尸体已不全,说是被人放了一群疯狗吃了一大半,不过不是那鲁仵作作的孽,但是在他眼皮下出事的,他刚那一跪是在向你谢罪,姑娘,你也别怪他,你父亲的这些尸骨,还是他从疯狗嘴里抢下来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人死了还要如此凌*辱,那仇已不是不共戴天可能说的了。
谢慧齐这时眼睛里全是泪,她拿袖子炒粗鲁地把眼泪擦了,抓着一时之间疼得刺骨的喉咙问,“那是谁作的孽?”
齐大听她声音凄厉得就像有人生生掐住了她的脖子,不忍地别过了头,“是节府师爷黄智。”
“苍天……”谢慧齐已经无法忍受心中剧痛,她扶着木廊蹋了下来,一时之间身体更是疼得失控地抽搐了起来。
跟过来的红豆看她倒下,她不明个中原由,但一看她家姑娘倒下在地上抽搐,看着格外可怖,她吓得尖叫了起来,“姑娘,姑娘……”
有人听到了叫声,跑过来一看到此景也是触目惊心,有那还没完全慌神的婶子忙扯着喉咙喊跟谢家姑娘最亲的王家伯娘,“王嫂子,王大嫂,谢家姑娘不好了,你快快过来,快快过来呀……”
宝丫娘被大家叫得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跌跌撞撞地过来,见谢家姑娘倒在地上全身发抖,牙齿咬得上下碰得咯咯作响,她吓得忙扑了过去。
“姑娘儿啊,我的姑娘儿啊,你可别吓伯娘……”宝丫娘被她吓得也发了抖,忙抱住了她,掐着她的人中不放。
谢慧齐不断地喘着气,手指在地上挖得十指血鲜淋漓。
她不能倒,更不能病,父亲刚刚进家门啊。
他已经没有了全尸了,没有了——但他还得有她啊。
谢慧齐哭出了声,“哇……”
她哭得痛苦不堪,宝丫娘都被她哭得哭了起来,“姑娘儿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吓伯娘……”
这么个日子,她可不能倒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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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的黄沙在这日上午就扬起了灰尘。
东市街一大半的男人去了官府,就是办着丧事的谢家灵堂,此时也是妇孺多,男人少。
他们在听闻谢进元在节度府里被狗咬得尸首残缺后,都没有什么人高声说什么,皆是默不作声回家把锄头斧头拿起,跟在领头的人后面去了官府。
这个公道,就是多死几个人,他们也是要回来的。
棺材虽已封了,但谢慧齐还是把棺材打开,把父亲残缺的骨头接照他活着的时候睡着的样子给他摆好了。
齐大说他们家主子来的时候,谢慧齐颔了颔首,朝身边陪着她烧纸钱的宝丫娘道,“伯娘,麻烦你出去帮我看一会,我在堂屋里想跟我那世家哥哥说几句话。”
“应当的,我这就去。”如若不是来了人,可能连根残骨都没有,宝丫娘一想那再顶天立地不过的谢大人死后遭此凌*辱,一时之间连老天爷不开眼的话都骂不出来了。
可怜的谢家姑娘,背负着这样的□□,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齐君昀进来后,不意外看到那谢家妹妹朝他磕了三个头。
他颔首示意,亲手去拿了香,点燃跪下,拿着香朝灵牌敬了三敬。
这时他没有起身插香,而是对身边守孝的谢慧齐道,“我明日就要走了,今日来一是祭拜你父,二是黄智已经进京了,我来问你一声,你要不要扶棺进京。”
他言语平淡,没有波澜,就像来此只是把事情一说,说罢无所谓谢慧齐如何。
“我要进京的。”谢慧齐没有抬头,也没有犹豫,在他的话落音后,她的声音虽小,但已响起。
两人话间的衔接,没有间隔。
“嗯,我把齐二留下,有什么事差遣他即可。”
齐君昀说罢就起了身,把香插好,又对着灵堂鞠了三躬,就此离去了。
他知道谢家姑娘会答应的。
只要她是谢进元的女儿,她就会答应。
黄智已经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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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去了官府的人又回来了,节度府的人说黄智已经被钦差捉押上京了,这些人愤愤,但节度府的司法判官都出来眼他们这般说道了,他们也无可奈何。
再回来时,一群爷们都哭了。
那得了谢进元恩的大伯在灵堂把头都磕得渗出了血,号啕大哭,“谢大人,我对不住您呐,对不住啊,此生您的恩情我是不能报了,只能下辈子投胎给你做牛做马去了。”
他哭得不少人都抹了泪。
这丧事的第一天,谢宅哀凄不止。
谢慧齐在棺材前跪了一天,晚上宝丫娘送走了大部分人回家,她拿了白日大家给谢家凑的铜钱银两,给了谢慧齐。
谢慧齐看着双手捧来的那布兜,摇了摇头。
“收着吧,是大伙的一点心意。”
“家中不缺这些……”谢慧齐一出口,声音低哑得不成形,她闭了闭赤疼的眼,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伯娘明日帮我还回去,大家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他们家住的这条街,结交的相熟人士,谁家都不容易。
河西太穷了。
就是有那富裕一点的,都顶多不过是这年不愁下年的饭。
她哪能要这些给他们家出头的好人家的钱。
“拿着吧,啊,别倔了。”宝丫娘说着说着都哭了出来,“你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手里头拿多少都是握不住的啊。”
“我有办法,”谢慧齐摇摇头,她已经没有泪可以掉了,正如王伯娘所说,她还有两个弟弟要养,还要进京,定要好好算下以后要怎么过才好,大家给的这些是他们家可能接近大半的积蓄,但对她来,不过是杯水车薪,她不会要他们的银钱的,“伯娘帮我还回去吧,就跟大伙儿,说我阿父在地底下,定是不会要这些帮他讨公道的人家的钱的,我们家回报你们都来不及,怎么能要你们的钱?要是要了,他在地下都要死不瞑目了。”
说到这,她凄凉地道,“本来就已够死不瞑目的了。”
宝丫娘一听这话,才停下的眼泪又流个不停,嘴里狠狠地哭骂道,“这作孽的老天哟,这该死的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长眼睛呐,老天爷啊……”
谢慧齐摇摇头,把哭得泣不成声的王伯娘抱在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
靠老天爷什么时候都是没用的。
人呐,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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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慧齐从留下的齐二那得知齐君昀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倒不算突然了。
吴东三跟许安这日也出来了,一大早在谢家的门口把头都磕破了,众人拦着他们不许他们进来,但谢慧齐没有拦着。
“阿父死前临一刻,都是护着东三哥跟安大哥的,怪不得他们,他们对我们家尽了力……”谢慧齐跟周围护着他们家的阿公大伯大叔们道,“他们若是没良心的,岂会进了牢这么久也没出来,出来了就来我们家了。”
吴东三跟许安还穿着在牢里的衣服,衣服许多日没洗,污脏又恶臭,众人看了他们几眼,纷纷摇头叹气,到底还是放人进来了。
谢家姑娘的话没说到底,但这些人中那几个领头的都是经过世面有点见识的,知道世道都是上面的上官说了算,真正底下的人有几个人是能作自己的主的?还不是那上面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吴东山跟许安一进谢宅就没走了,他们打算当半子给他们师傅送终。
跟谢慧齐说话的时候,两个大老爷们也是未语先泪,他们在牢里日子不算坏,但因着上面的人不放,就是牢里的看守是相熟的兄弟,也不敢给他们好日子过,这下也是两个人都瘦得脸上的颊骨都突得厉害,看起来也是可怜。
谢慧齐没想怪他们,小人物的悲哀就在于大人物想作弄起他们来,他们怎么躲都躲不掉。
等从吴东三跟许安口里听到事情确是黄智做的后,谢慧齐也仅点了点头。
她确是没有泪掉了。
她得坚强,她得想着以后,哭是没有用的。
她父亲跟黄智的恩怨,她稍微知道一点,知道那个人曾经参加过武举,是她父亲的手下败将,后来弃武从文,也是她父亲来了河西,才知道是节度使身边的师爷才知道。
她听到黄智是她父亲的手下败将时,还一度猜测过皇帝和俞家把他们送到河西来,离京城远是其一,另外节度府大人身边的师爷跟她父亲不和怕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样才好作弄他们一家。
但她父亲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黄智的一句不是,而那时他们一家不管好坏都还是在一起,时日久了她的这种猜测慢慢地就淡了。
没想,翻过篇章到下一页,仇敌就是仇敌,至死都改变不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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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进京的事,谢慧齐没有先跟来帮忙的人说,只是跟帮他们忙着找山口安葬父亲的人说这事不急,再等几日。
众人以为是她想等着家里请的大人,还有大郎二郎回来才说这事,又想让大郎二郎请的大人肯定是非同一般,怕是家中的长者,这事还是以谢家的长者为重才好,遂也就先停了下来。
而谢慧齐是想等着大郎二郎回来给他们的父亲戴孝了,东西收拾齐全了要走再说。
若不然,可怜他们的人只会更多。
还不如先瞒着,到走了他们家还礼的时候再说,免得对这些好心的人家越欠越多。
棺材她没有先密封,都这时候了,她就是再想让弟弟们保全童真,在不谙世事的年纪里凡事不忧,但这等深仇大恨,他们早晚会从别人口里知道,还不如让她带着他们看一眼他们父亲最后的模样。
只有疼得狠了,以后经历困难挫折的时候才会忍得住。
在三天后,周围风尘仆仆地带着大郎二郎回来了。
门口一有人喊谢家大郎二郎回来了,谢慧齐就冲了出去。
大郎二郎下马时,站都站不稳。
他们的屁股和大腿在马上已经磨破了。
就是周围这个干尽粗活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可见他们路上的奔波。
这时候深秋的衣物已经厚了,谢慧齐跪下地去掀彼此扶持着站稳的两个弟弟的袍子,看到血迹已经渗透了他们身上着的棉裤,她垂着眼跟面前两个竭力站住的孩子道,“跟姐姐换身衣裳再去见阿父吧。”
大郎紧紧握着二郎的手,没有说话。
只有二郎可怜兮兮地叫着他的阿姐,“阿姐,阿姐……”
他想他阿姐。
谢慧齐过去抱他,一路再坚强不过,连声疼都不喊的二郎掉了泪,叫唤着她,“阿姐,我想你念你,你以后莫要再赶我走了,我跟你一块儿死,死了再睡同一个棺材坑好不?”
说罢,一路连睡也只是在马上打盹昏睡一会的孩子昏倒在了他想她念她的阿姐怀里。
谢慧齐奋力想抱起他,可二郎大了,再不是她怀中那个声声喊着阿姐叫娘的孩子了,她抱不起他了……
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大郎拿起袖子擦了她脸的泪,跟她淡道,“阿姐,我来吧。”
说着他就跪下地,让谢慧齐把弟弟放到他的背上。
“我来吧,我来吧……”旁边有来帮忙的阿叔看不过去,就要过来抱二郎。
大郎没有动。
谢慧齐忍着泪,把二郎交付给了来帮忙的人,扶着站都站不稳都要背人的大郎起来——看着他满脸的坚韧,谢慧齐悲从中来,差点泣不可抑。
原来仅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时间已经把她的大郎蹉磨得成了一个大人了。
“走吧……”谢慧齐扶了他,带着他进了他的房间。
围着他们看的不少人这时候有那心软的已经抹起了脸上的泪。
这家命苦啊,这世上果真是好人没好报,老天太不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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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这几日也在家中帮忙,谢慧齐找来了他给弟弟们上药。
老大夫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出门来,跟谢慧齐道,“大的小的都起烧了,这几天还会大烧,得开几副药喝着,若不然得出事,你盯着点。”
谢慧齐颔首。
这几日的劳累已经让小姑娘眼皮子底下都是青黑的了,老大夫叹了口气,“药我帮你在家中熬好,到时候你只管让他们喝就行了。”
谢慧齐无力说话,朝他福了福身。
老大夫摇了摇头,赶紧回家中药铺抓药去了。
周围伤势稍好点,谢慧齐让他跟着老大夫去药铺上药,周围本欲说自己没事,但看他家姑娘指指门,一副无力说话的样子,他还是老实地跟上去了。
大郎二郎回来了,蔡婆子为了不耽误路程,还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周围说她也病了。
怎能不病?她刚刚好一点,就要带着大郎二郎出去逃难,一个老人家到这岁数了,怎么捱得好?
她跟他们来了河西都没丢,谢慧齐是不可能这时候丢下她的,等周围休息一天,她得让他回头去把婆婆带回来。
他们还要一块儿一家人进京。
一个都不能少。
老大夫一走,大郎就出来了,手中牵着没精打采的二郎。
谢慧齐一看到他们就急步过去,弯下身摸着他们的头。
红豆一见到他们就跑去厨房,把放在灶火边热着的粥端了过来。
“喝完就去。”谢慧齐把碗给他们,什么也没多说。
大郎把二郎的碗接过,送到弟弟嘴边,“喝。”
二郎看了哥哥一眼,摇头接过兄长手中的碗,“哥哥我自己来。”
他也要很有用了。
要不阿姐,哥哥会很辛苦。
“嗯。”大郎点头,把碗给他,两兄弟嘴一碰碗,也不管其它,埋头喝了起来,不一会就把碗喝了干净,两人朝着他们阿姐把空碗倒着翻了翻,示意喝干净了。
大郎把二郎的碗接了过来两只碗叠在一起给了红豆,大郎还不忘朝红豆道,“劳烦红豆姐姐了。”
红豆擦了把脸上不知不觉掉下的泪,勉强笑了一下,“诶”了一声接过了碗。
“那现在就跟阿姐去见阿父吧,”谢慧齐细细致致整理了下他们头上的孝帽,“好好跟咱们阿父说会子话。”
谢慧齐带了大郎二郎他们进去,王伯娘就带着灵堂里的人都撤了,敲锣打鼓的人也全都出去了,满是白幡的灵堂里就只有他们三姐弟了。
谢慧齐带着弟弟们走到了灵牌后面的棺材前,跟那两个定定地看着棺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两个小的疲倦地道,“今天阿姐要跟你们说一些事。”
二郎已经又是满脸的泪了,他抬起满是泪的小脸,困惑地问他阿姐,“你老说我听话你们就长命百岁,可我再调皮也好听你们的话,为啥现在阿父就不要我了?我会好好读书的,不信你问哥哥,我这几日就是在马上也有背书的,并没有错多少。”
谢慧齐的心被钝刀子生生割肉一样的疼,她抬头抑制着泪,把二郎抱到了怀里,好久才悲凄地道,“是阿姐说错了。”
二郎在她怀里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懂事,只是,他多希望阿姐说的是对的。
这样他就可以更乖点,只要阿父还活着,阿姐不会不要他。
“你们听阿姐说……”谢慧齐不断地深呼深,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把事情说清楚。
到最后,心伤过度的谢慧齐还是哆哆嗦嗦,才把他们父亲死无全尸的事告诉了两个弟弟,在她说完推开棺材的时候,她一个失力,跌在了地上。
她无力地抬头,模糊的双眼已经无法看清楚弟弟们的表情了。
“二郎,扶阿姐起来。”这个时候,已把脸上的泪擦干的大郎叫着二郎,把谢慧齐扶了起来。
二郎一等她站起,不忘拿起自己的袖子给他们阿姐小心翼翼地擦眼泪,跟她说,“我不哭了,阿姐也别哭,啊?”
是大郎先伸手,把棺材推开了。
推开的棺材里,躺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骨。
“黄智吗?”大郎已有姐姐高了,他伸出手就能探到棺底,他伸手摸了摸他父亲的头,跟尸骨道,“阿父,我记着了,您放心。”
昔日那些人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往后他就是挫骨扬灰,也定要让他们尝尝这滋味。
他谢晋平说到做到。
“二郎,过来……”大郎叫了弟弟一声,想让他过来也看看他们死不暝目的父亲一眼。
二郎已经不能说话了,他再次昏到在了他阿姐的怀里。
二郎当即就起了高烧。
老大夫从药铺急急赶了过来给施了针,就是在昏迷中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的二郎才平静了下来。
大忻今年的入冬在历岁上要入得晚一些,河西已经凉得已经入了冬了,这时候的日子却只能算是深秋。
二郎的病在第二天就好了,醒来后,他就跟了大郎去跪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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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已经跟他们商量起进京的事来了。
二郎把他阿姐给他自己藏好的,也就是生他的娘,死去的那个娘给他打的护平安辟邪的银圈子平安牌给了他阿姐,说,“这个可以用,阿姐拿去换,我们买马,让周围打个大车,我们去找那个人。”
谢慧齐摸了摸他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大郎把蔡婆子给他们的银子也给了她,“没花几个钱,阿婆舍不得花。”
谢慧齐“嗯”了一声,“姐姐已经叫周围去接她了。”
这一次,她不再像以往那样什么事都只自己担,事情都只挑着跟大郎二郎讲。
她带着他们算家中的银钱,她手上有的,这段时日收的,还有那个从齐家长公子得的玉佩也都拿了出来。
“来帮忙的人家,要不要还礼?”谢慧齐先从家里帮忙人的来开讲,问他们。
两兄弟没说话就已先点头。
“怎么还?”谢慧齐把他们先的礼单给他们看了,帐记得清清楚楚,谁家送了什么来给了什么东西,她都记好了。
不等大郎二郎说话,谢慧齐就开始说,“像王伯娘来说,给了三个包封,一两的银子,他们家六口人,没日没夜地帮着我们操劳全家的事,王大哥为了给阿父找个好山口埋了,还去他们族里下跪了。”
大郎二郎这下知道她只是跟他们讲,并不要他们答,皆专注地望着她。
“我打算把这屋子和后面的地给他们了,你们说行不行?”谢慧齐问他们。
大郎二郎在相视一眼后点头。
谢慧齐接着说下一个,等到事情办完,她也并没有多问他们。
这时候她再跟他们讲再多的大道理也没有用,只能言传身教,一点一滴拆开了地教,融进他们的骨血里才是好。
在进京城的前面,她必须多教出他们些为人处事来。
若不只靠着他们以往单纯的想法,他们就是恨得想撕了仇人的肉吃了,可能也是还未近仇人的身,自己却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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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开始收拾家当,也慢慢跟周围要好的人家说起这事了。
不说不行,她有事要跟他们交待。
药铺的老大夫是个好人,没少给他们家好药,还不收钱,谢慧齐在他给大郎二郎熬药的时候凑到他跟前,把她在后世所知道的那些有关于救命的药理知识一一告诉他。
她知道的不多,无非就是受外伤要消炎,有些病需要什么忌讳的这些大众都知道的常识,但她所知道的都是前人经过了无数实践才得出来的经验,又是些不需要用到这世所没有的药物的知识点,还是很有用的。
只是在这年头来说,它们听起来不应该是出自她这个小姑娘之嘴,她知道的太多了,但谢慧齐知道老大夫会为她保守秘密。
老大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听了这些只是抬起了头,拿还黑白分明得很的眼看了谢慧齐一眼,之后就是谢慧齐轻轻地说,他沉默地听着。
等到谢慧齐把她知道的都说完了起身,坐在板凳上熬药的老大夫抬起头问她,“你哪儿去?”
谢慧齐轻轻地叹了口气,指指北方。
老大夫点了头,没再说话了。
走吧,走了也好。
河西太小了,地方也太恶劣了,没有几个人能在这片一年中要吹大半年沙尘的土地上活得滋润,这里留不住这样的好姑娘。
她该往更好的地方去。
像她这样的姑娘,到哪儿都活得下的。
他不担心她。
老大夫的事这里只说一会话就好,王伯娘他们家,谢慧齐要说的就多了。
她要跟王伯娘说清楚这幢房子以后是给她和王大哥和王二哥住的,谢宅虽小,但挤挤还是住得下这一家子的,而他们原本的宅子就可以给孙子们住了。
她把地契拿出来后,王家母子三人都呆了。
“我已经托东三哥去找衙门的人了,只要伯娘不嫌我们屋子差,明天就去官府把契过了……”谢慧齐朝呆住了的王家母子三人道。
“这使不得……”宝丫娘一回过神就猛摇头,把东西往她那边飞快推过去,“没有这样的事。”
“我们要送阿父回京城去跟我们娘亲合葬,父母亲都在京城,我跟大郎他们以后怕是一辈子都会不回来了,这屋子留着也没用……”
“那我们也不能收!”宝丫娘不断地摇着头,“你们多不容易,哪怕要走,也可卖几个钱路上花。”
“我阿父昔日京中的那世交给了我们一千多两,现在家中不缺钱,所以我才想着把屋子给了您和大哥二哥,伯娘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的为人,知道我向来不是穷大方的人不是?”谢慧齐这话也不是说假,那齐家哥哥确也是给了她块玉佩,当了都要值许多银钱,卖了就更值了。
“可是……”
“您就当是王大伯跟您,还有大哥二哥宝丫照顾我们家一场的谢意吧。”谢慧齐这几日话说得太多了,心力交瘁的人说话的声音也大不起来,且沙哑又透着疲惫。
宝丫娘就是听到那么多的银钱耳朵都震了震,但还是守住了本心,她又心疼这可怜的小姑娘,不想在这时候跟她辩,费她的精力,只道,“那也不能这般的,就当是我跟你买吧。”
谢慧齐摇摇头没再说了,跟王大哥跟王二哥说起了南方的种子在河西要怎么种的事,后面的棚子已经搭起来了,只要好好种菜,虽然买种子要花些钱,侍弄地也很辛苦,但之后的种子就可以自己留种了,一年卖的那些钱,也是可以为家中积点银子的,到时候送他们的小四郎和小五郎,还有王家要出生的小不点入学读点书,供个十年八年的,也是供得起的。
一说到给孙子和小曾孙他们将来的事,宝丫娘眼神也凝重了起来,不断地拍着儿子们的背,让他们听得仔细点。
谢慧齐一说得不太清楚点,宝丫娘愧疚是愧疚,但还是会惭愧地请谢慧齐再说一遍。
等谢慧齐说到末了,让宝丫娘把地契收起的时候,宝丫娘长叹了口气,拍着腿抹着泪道,“是伯娘家穷,只能亏待你。”
“哪的话,我知道您心疼我们一家三个小的,我们这些年间没少受您的照顾。”谢慧齐给她擦眼泪,又把一直放在胸口的小木盒掏了出来,给了宝丫娘,“我跟宝丫说过,我们京中有姑娘要出嫁了,相好的姐妹们是要给她添妆的,我是来不及见她当新娘子的样儿了,劳烦伯娘到时候帮我给她了,告诉她无论我在哪,我都会念着她。”
宝丫娘看她,她本欲拒绝,但看到谢家姑娘那双疲惫的眼睛里这时候满是念及宝丫的温柔,她哭着接过了盒子,终是大哭了起来。
她家的那个傻姑娘啊,要是知道她的慧齐妹妹以后真的要见不着了,她得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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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慧齐一桩一桩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那个老仵作家的那包铜钱她还回去了,外加了一包五十两的银子。
仵作的活卑贱,比当屠夫还让人忌讳,有人就是家中穷到要卖儿女了,也不会让儿子去干这种会遭报应的活当,鲁仵作的老婆是个瞎的,儿子是个跛子,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也没有姑娘愿意嫁到他们家去,可就是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家,还是帮他们从疯饿狗嘴里抢了他们阿父的尸骨回来,不管如何,他们谢家也是要感恩的。
这事谢慧齐让大郎带着二郎去了,还带上了她给他们阿父浸的那两坛药酒。
大郎二郎去之前,她叮嘱他们,“那鲁先生看着阴森,但人却是好的,定不会收你们的钱,你们想个法子把钱留下,莫要让他知道。”
“阿姐放心,我知晓怎么办。”大郎淡淡回道。
“我听阿兄的。”二郎只管点头,唯他阿兄马首是瞻。
谢慧齐微微叹了口气,让他们去了。
这时候,谢慧齐的还礼也一家家送过去了,怎样做能饱腹又好吃的饭菜,看着四季树上掉的东西做些孩子爱吃的零嘴,还有种冬菜需要注意的事项和能做的防护,能说的谢慧齐都说了……
外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周围接着蔡婆子也到家了。
蔡婆子病得很重,在守了她三天,老大夫把他珍藏多年的老参也拿出来后,才把命吊回来,蔡婆子醒过来后知道他们要护棺进京,她怕她这老东西一路给他们添负担,偷偷寻死了两次。
第一次她寻死,下地去拿剪刀的时候被红豆发现,谢慧齐知道后守了她一夜,跟她说了半夜劝解的话,但不管用,第二夜她摸进了厨房要拿刀,被守在里面的阿菊发现了,硬是被阿菊拖着抱着回了屋。
蔡婆子哭得双眼都不见泪光,她朝阿菊道,“你就让我死了,我就是个拖累啊,我老了什么都干不得了,喝药还费钱,让我死了吧,死了就太平了。”
谢慧齐已被惊醒,她裹着披风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家中的老婆子说自己费钱要死的活,说到最后,就是只要有饱饭吃就万事无忧,对世间一切感情都懵懵懂懂,不知情深情浅的阿菊都急了,她结巴着跟蔡婆子辩,“姑,姑娘说你死不得,就是死不得,死了大家都要哭,不好,婆婆你不,不要这样,姑,姑娘眼睛要哭瞎了。”
蔡婆子一听,哭的声音更大了。
谢慧齐听她那嘹亮的哭声,倒是笑了。
看来老大夫的人参确有用,再好生养一段儿,也就养过来了,老参现在还剩一大半儿呢。
随后她扬手叫了也出了屋门的大郎二郎到身边,一边牵着一个,慢悠悠地进了蔡婆子的屋子,站到床前,就着那点都看不清人脸的油火跟躺到床上哭的婆子道,“你就是寻死,死了,我也要给你备个棺材,拉到京中去,我们在阿父面前发了誓,一家人到哪儿都是要在一块的,没有谁死了就扔下不管的道理,婆婆好好想想,是活着带着我们去京里趟那龙潭虎穴,还是死了睡在棺材里轻轻快快地去那京里。”
蔡婆子一听那龙潭虎穴的字眼心中就一惊,眼皮不停地跳,她抬起头来不停地看着大姑娘和大郎二郎,这可是她的姑爷小姐最后的一点命根子了,他们年纪这般小,进了那步步险恶的京中,身边没个妥贴人岂不是没几日就要被人撕了吃了?是她糊涂了,于是一会儿她就不哭了,扶着床铺奋力地坐了起来,跟谢慧齐道,“姑娘,老婆子现在饿了,您叫阿菊去给我热口饭吧。”
“我这就去。”阿菊蹲门口候着呢,一听这话,在黑夜里麻溜地往厨房那边跑去。
“二郎……”谢慧齐手一动,二郎就已经知意地脱了鞋子往蔡婆子的床上爬。
婆婆虽然不是亲人,只是个下人,但对二郎来说,只是一个自己命都可以不要也要保护他的人,他爬上床就把自己钻进蔡婆婆的怀里,给他们俩都盖好被子之后抬起脸问她,“婆婆,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要我了?”
蔡婆子刚停下的泪又掉了,她伸出满是粗糙纹路的老手摸着小郎的脸,“我哪舍得,你就是婆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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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街的人都知道谢家姑娘要带着两个弟弟要扶他们父亲的棺材进京了。
想着大郎二郎是周围带回来的,那日他们的样子有多惨,许多人都是见着了,蔡婆子后头回来,也是鬼门关前走了好几天才被老参吊回了命,这邻居相熟之人都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那做主的人没有找着,小的们悲惨回来还要知闻父亲惨状,凡人说道起谢家姐弟,无不叹息。
法事做足了七天后,谢家的人也散了,谢慧齐把家中的农具好的挑出来,让阿菊送去了隔壁的刘寡妇家。
家中腌酸菜的酸坛子不带走的,也给了刘寡妇两个。
桌凳厨柜等物件就打算留下来给王伯娘一家了。
周围打的两个大车,有着王家兄弟带着人帮忙,几天下来也有了雏形了。
谢慧齐这天给了大郎二郎银子,让东三哥带着他们去马市挑马儿,临出门前,谢慧齐跟吴东三福了一礼,“还望东三哥多教他们些许。”
教他们挑马,教他们跟行商的人打道,教他们怎么辨别好歹,这些都是在外面的吴东三能教给她的弟弟们而她不能的。
“妹子放心。”吴东三一看这瘦瘦弱弱,还要撑着一大个家的小师妹就心酸,亏得她撑得住,这个家才没散。
“阿姐……”远看要出门,还是二郎先叫了他阿姐。
大郎只静静地看着她,他原本就不是怎么爱说话的人,现下已是更沉默了。
谢慧齐上前给他们整理衣襟,裹紧他们身上的披风,给他们头上遮风挡沙的斗笠蓬子扎严实了,这才拍拍他们的肩,微笑道,“跟东三哥去买马吧,阿姐在家等你们。”
“阿姐……”二郎再恋眷她不过,出了门,又是再三的回首,就是离得远了,还要回首大大地叫喊一声。
大郎也是跟着他回首,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阿姐。
谢慧齐往往远远地看着,都能从他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里看出一个家的样子来……
她知道在她大弟弟的眼里,从今以后,只有她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了。
他们的阿父,已经没了,只剩她还在他们身边了。
谢慧齐朝他们挥手,看他们走得远了再也瞧不见背影,这才转身回家。
她得好好活着,不看着他们长大,她放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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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婆子身体一好,就跟谢慧齐做起了路上吃的干粮来。
她们还扯了好些厚实的布,打算路上做衣裳,边做边卖,路上要经过那么多地方,谢慧齐想得还挺乐观,衣裳做得好,卖得比布铺便宜,总会卖得出去的。
谢慧齐也想为弟弟们做几身好衣裳进京穿,但也没在河西买好布,想着等到半路上,有比河西更繁华的地方才去置办。
那些地方应该要比河西这边便宜,可选的布料也多。
她一样样地精打细算着,银子要省,更是要挣,等进了京中,置屋办物什,哪一样都要钱,现在不准备着,到时候钱不够用了,那时候就是她舍得用力哭,也哭不出吃的用的来。
留下来的齐二一直住在客栈里,白天会来谢家用饭,帮着周围他们做木活。
谢家人一家人忙忙碌碌的,对他又客气有礼得很,齐二跟这家人处久了,见他们不主动问起京中的事,他反倒会主动先说起一些。
说京中现在人尤爱吃兔子肉,还有因宫里最得宠的新贵妃爱穿百花裙,所以京中的小姐们也很爱穿百花裙,谁家姑娘要是没一条百花裙都会被人瞧不起……
齐二是个话多的,说起京里的事来说得那个叫天花乱坠。
蔡婆婆最爱听他讲话,见他挑了个头,也总是去问他些京里的事,回头就学给他们家姑娘。
这日齐二跟着周围他们做木活的时候又说起京里某位爷做宴,摆了十五日的流水宴,日日都吃不完,一天能送出几十担的馊水桶,被府里管事的卖到小酒楼,每桶五十文铜钱都有酒楼食肆的掌柜抢。
干完自己的活,在一旁当帮工的阿菊听了猛吞口水,“五十文一桶,那得多好吃啊,能吃不少天吧,齐二哥?”
齐二听了呵呵笑,笑而不语。
他眼睛瞥到周围和王家兄弟他们,见这些个沉闷的大小汉子们只管埋头做活,并不搭他的话,他也是叹了口气。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爱跟他齐二搭伙聊天的人。
这厢谢慧齐在厨房里做油腊肉,十月的天已经冷了,很快就是冬天了,只会更冷,天气冷,拿油做的肉也不容易坏,到时候路上热着吃也香得很,省了到时候再做的麻烦了。
她费心做了不少不容易坏的吃食,像下馒头下饭容易的辣豆鼓也准备了三坛子……
东三哥已经帮她跟要去京里的商帮打好招呼了,其中一个马帮的领头的就是她父亲以前的交好,一路有人照应着就要安全得多了。
但谢慧齐不是个坐着平白享受着别人好的人,这人情有来有往才叫人情,而且她还打着想让那位跟父亲交好的阿叔教大郎二郎些本事的主意,所以在她擅长的吃食上,她是做足了准备打算贿赂人,买来装吃的小坛子都有二十个,要装个小半车厢去了。
蔡婆子也跟着她一块做,只是尖着耳朵在听外面齐二的说话,等到齐二的声音停了,她靠近她家姑娘悄悄说,“不知道姑娘还记不记着,咱们家以前用膳,也是一顿至少有十五个菜的呢,这还是爷跟夫人嫌吃不完减了份例的,就是老夫人,您祖母一人用膳时,一顿也有二十个菜!”
蔡婆子状似兴致勃勃说起昔日光景来,也是想让她家姑娘别觉得别人家有这么多浪费的有什么好的,他们家也是风光过的。
谢慧齐也明白她话间的意思,微笑点了下头。
她当然记得,但一顿十几样菜这是公侯家中的常态,拿来说也不值当说。
但摆十五日的流水宴,那就奢侈了。
谢慧齐记得先帝忌奢,宫中摆大宴也不过五日,这能摆十五日的,也不知是哪家的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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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车打好,买回来的两匹马也养了几日,东西准备得差不多,蔡婆子的身体也好些许多后,谢慧齐就专心等着商帮那边的人来通知他们上路的消息。
周围也把马套上了大车,他带人打的大车有四只轮子,非常的坚实,按姑娘的吩咐,他们还多做了几只轮子准备替换。
车子有两辆,一辆齐二赶,主要是载人,第二辆是周围赶,上面载的是谢父的尸首和带去京中的物什,里头谢慧齐也备了个软窝,不管是她还是大郎二郎要是想守父亲的灵,都可陪在身边。
这次去京中结伴的商帮有两队,一队是与谢父有交情的徐家帮,是河西过去几百里的一个深山里出来的马帮人,这些人都是一个姓的寨里的人,马帮里头的人要是有个好歹没了,也是回他们深山里的族里去找人来填,排外拜得根本不接受外来人,其领头的人名叫徐黑山,他走南闯北也有近十个年头了,在河西卖货的时候没少受谢进元的帮忙,一来二去也就跟谢进元熟了,他是前几个日子才带的商队进的河西,一听谢进元人没了也是震惊,等吴东山找上他问他是不是要去京中走商的事,他就答应了带着谢家姑娘进京的事情,就当是还他与谢大人往日的情。
所以谢慧齐能跟着这队马帮走,也是承了他们父亲跟徐黑山的情谊。
第二个队就是河西本地的马帮屈家帮了,这屈家马帮跑了近三十年的行商,现在的领头人是屈家第一代领头人的长子屈大栓。
屈大栓是从河西到京里去换货的,不像徐黑山,徐黑山是先从南边进河西,再从河西走京城,走的路老远去了。
但徐家帮有那个走远路的本事,他们马帮里就是带着煮饭的婆娘,也是一个女人能打赢几个汉子的厉害人,所以要是顺路,河西本地的五个马帮都爱跟徐家帮搭伙,而这次徐黑山为了带谢家一家人进京,就选了跟谢进元先前交情也不错,自己本身实力也不俗的屈家帮搭伙走这一趟。
屈家帮的人一听要带谢家的人进京,也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照应。
屈家帮的第一代老帮主还喝过谢慧齐给送的药酒,屈家也有不少人之前来给谢进元上过香,而马帮绝大多数人是汉子,少有几个才是婆娘,阳气重,所以也不怕队伍里多具棺材。
徐黑山也是一收好河西的货就走,不等吴东山再去问,就送了信过来,日子就定在十月十八日,后天走。
一得准信,谢慧齐就带着两个弟弟去了相熟的人家去道最后一次礼。
到了王家,谢慧齐没再进屋,宝丫娘在门口拉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王宝丫十一月出嫁,一进被她娘拘在深闺里不能出门,再加上家里的有人意瞒着,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谢慧齐就要走了。
宝丫是快要出嫁的新嫁娘,之前见过戴孝的谢慧齐一次已是宝丫娘心软了,这次是万万不能再让她见了,所以宝丫娘一直不敢说,怕丫头哭着闹着都要见她的慧齐妹妹。
现在见谢慧齐来道别,明日就要走,宝丫娘又是疼心又是惭愧,一时之间哭得连气都喘不平了……
王大嫂在一旁看着也是直掉眼泪,为了瞒宝丫,她们连门都掩上了,都站在门外说话,她也是心中难受,抱着大郎二郎的头哭道,“别怪我们狠心,别怪啊……”
谢慧齐给宝丫娘擦好眼泪,带着弟弟们郑重地给她们一跪,“伯娘,嫂子,我们这就走了,你们多保重。”
离人不能多话,一多话眼眶就会轻易掉出泪来,谢慧齐不敢多讲,拜别的话一说完,就带着弟弟们快步逃也似地走了。
这时屋子后面的小院子里,和王二嫂呆在一块绣嫁妆的宝丫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门外,转过头来纳闷地问她二嫂,“二嫂,慧齐妹子是不是来我家了?我怎么好像听到她的声音了?”
来帮着婆婆打掩护的王二嫂不敢抬头,她低着头绣着话,“嗯”了一声,道,“你听错了,你老觉得她来看你,可你不懂事她还不懂事吗?她这头七还没出几天了,肯定要再等等才过来找你玩儿。”
“唉。”宝丫一听可不就是如此,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沮丧地低了头,“这都好多天了,娘也不让我去见人,头七过了就可以见的了嘛,讲那么多干嘛。”
她头低得太快,以至于没看到她二嫂这时候眼睛里掉出来的眼泪打在了手上,滚落到了地上……
可就是瞒过了这天,等十八日谢大人一家要出河西的这天,河西镇的百姓吹起了悲怆的琐呐,呜鸣的铜鼓,为他送行,这事是再也瞒不住了。
而住在王家隔壁的老人也在用他沙哑的噪子在唱喝着为河西镇惩凶扬善的谢提辖大人送行,“一路走好,远路莫急,魂归乡兮……”
宝丫娘是想瞒都瞒不住了。
王宝丫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而她娘早一步出去把她的门给锁了。
在早上谢家人一家出镇的时候,回过神来的王宝丫扒着自己被锁了的门,哭得声嘶力竭地哀求,“娘,娘,慧齐妹妹要去哪啊?谢叔父不葬在我们河西了?他们要回哪啊,娘,娘,让我去见妹妹问问她啊,求你了,求你了……”
“娘,求你了,让我去见吧……”
“娘,让我去啊,她要是回家乡,那可是最后一眼了啊……”王宝丫扒着门,手见血了也顾不得管,她不断地哀求着,“让我去见吧,就见一眼,就远远地看一眼,我只看一眼啊,娘。”
只看一眼啊,这样都不行吗?
外头的宝丫娘捶着胸口流着泪,她的心啊,被她的丫头哭得都碎了。
第26章第一更
殇歌怆天,纸钱在空中纷纷扬扬,落到了地上。
马车远了,送到镇口的河西镇百姓翘首望去,直到看不到马车的影子了,只能三三两两地叹息着相伴而回。
从此,河西再无谢进元,再无谢家人。
载着谢进元棺木的马车上,谢慧齐抱着在怀里哭的二郎,不断的拍着他的背,久久,二郎在他阿姐的怀里也就睡了。
大郎谢晋平看着抱着小弟疲倦躺在一角的阿姐,他轻轻地靠了过去,把他阿姐往怀里带。
已经许多日没好好歇过的谢慧齐睁开眼,抬头看了动作停下的大弟一眼,抱着二郎靠在了大郎的肩上,又闭上眼睛,叹息地道,“我们的大郎大了。”
是真的大了,已经能当她的依靠了。
她何其幸也,苍天给了她再世的生命,给了她再好不过的家人,可又是何其不幸,老天给了她最好不过的母爱父宠,却又在十几年后,一个接一个地夺走了她的这些所有。
而她现在已经再也不能失去她现在的这些了。
她身边的这两个,她输不起他们了。
一个都失去不起了。
“阿姐……”
“嗯?”
“阿父会做的事,我都会做的。”
他终有一会会像他们阿父一样,为他的阿姐,他的小弟,撑起这个家。
“阿姐相信你。”谢慧齐靠着他瘦弱的肩,模糊地笑了。
她相信他。
因为她会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好好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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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帮的行程走得并不快,因为他们一路要卖货收货,无论是经过乡村也好,还是小镇也好,只要有人买他们的货,或是他们要收货,他们都会停下步子。
但一般的小买卖他们是不做的。
沿路的村庄要是有卖的东西,往往都是一个村的一个村的由一家收好,搬到马帮经过的路上,等着他们来。
徐家马帮跟屈家马帮都是老马帮了,所以对一路休息的地方也控制得好,往往一天到傍晚或者入黑,总是能走到常借宿的地方歇息,很少耽搁什么,也很少在外面什么都没有的荒郊野地过夜,足以看得出他们的老练和丰富的经验来了。
谢慧齐走了几日也并不辛苦,有时候马帮走得慢了,她都会下马车跟着走一段,练练筋骨,省得马车上坐久了血脉不通,身上浮肿。
她并不跟马帮的那些汉子们打交道,那领头的徐阿叔,她也只是领着大郎二郎去拜见的时候见过,其余的时候,她只在马帮停下打尖的时候领着家人过去帮那些煮饭的婶子们的忙。
谢慧齐跟蔡阿婆做饭都有一手,就是做的大锅饭大锅菜,也因火候等细节的不同,做得要比一锅炖要好吃些。
徐家帮煮饭的那三个婶子都是马帮里的人的媳妇,穷人家讨生活就没那么多男女之防,但她们被大当家的说过,这跟着的谢大人之女跟她们不一般,要敬着些,但没想她带着家人干起活来毫不眨眼,也能让她们轻快许多,次数一多,这几个平时默不吭声的妇人也主动跟谢慧齐说起话来。
深山里出来的妇人只会说她们的家乡话,谢慧齐会的只是河西话和京城话,往往两方人说起话来都得连蒙带猜,就这样,几个人处得还挺高兴,交流起来就是听不懂双方说的话,也是高高兴兴地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至少情感上是不生疏了。
而跟着徐黑山的大郎谢晋平和小郎谢晋庆也是勤快不已,徐黑山收货他们就递秤杆,收好货就帮着提东西。
有时候那麻袋比谢家小郎高,一趁人不注意,谢家小郎都会背着拖着往骡车上扛,别提有多懂事。
而照看他们的周围更是比马帮里力气最大的那个壮小子还要力气大,有次马帮里的骡子掉山沟里,他跳下去就把骡子一举扛了上来,惹得后面马帮里的汉子跟他切磋个不停,一来二去,也切磋出了点情义,还会教周围几招。
过不了几日,徐家帮的徐黑山发现谢家人进了他们马队里,居然没给惹什么麻烦,反而还能帮衬着他们这一行人点,他也是笑了。
这谢家人,果然是谢家人,一家大小从主子到奴婢,没一个是不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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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熟了,谢慧齐也会跟徐黑山说几句话,因着她开口跟徐黑山求了教教两个弟弟点防身之术,所以她备的那些吃食也就派上了用场,当了师傅费。
其实大郎二郎是会武艺的,他们都被他们阿父精心教过,就是父亲不在家,也是隔一日就要打半个时辰的桩。
而在武艺这块上,二郎要比大郎强些,因之前大郎想当文官,让弟弟当武官,二郎练的时间便久一点,真论起来还要比他大哥厉害些许。
因马帮每日早上都会练武,谢慧齐通过几天的观察,发现徐黑山这些人会的都是实战经验,也就是说这样的人说上花俏的动作没有,跟人打起架来,往往都是一击即中的招法。
而这些,他们阿父是没法教弟弟们了。
谢慧齐跟弟弟们私下说清楚了利害关系,隔日就带了他们去拜师,但拜师没成功,徐黑山说教他会教,但这声师傅当不起。
怎么说来,谢家也是官宦子弟,他这跑商的贱民当不了正经人家的师傅。
所以谢慧齐也就只能在师傅费上补偿点了。
过得几天,谢慧齐也会在马车停下买卖的时候下车隔着点距离听他们讲生意,她倒不是想也跟着倒腾,毕竟借着人家的光上京还这抢人家的生意也太不厚道了,也太蠢了。
她只是想多见识点,其实算上从京城到河西的那一次,她这是第二次出远门了,但第一次她年纪还小,一路上只忙着照顾当时更小的弟弟们,哪有如今这样的体力心思去看别人。
不过不抢生意,但她做点针线活卖卖,就是卖给徐阿叔也是好的,这就算不上抢人家的买卖,而跟人做买卖了。
等到十一月,北边的天就越发的冷了,谢慧齐就拿了她们一路做的棉大衣带着婆子和丫鬟去找徐黑山。
徐黑山把那开襟的棉衫一套到身上,啧啧出声,“还真是恁个暖和,侄女儿你哪弄的棉花?”
“还是您放在于家铺子卖的那批货呢,”谢慧齐露出点笑颜,“不瞒您说,于大伯家铺子棉花都让我给买了。”
徐黑山也是一乐,“嘿,敢情你还是我主顾。”
谢慧齐点点头,笑着露出了几颗洁白的小贝齿,“现在换徐阿叔当我的主顾了……”
徐黑山哈哈大笑,他是个爽朗的汉子,一拍大腿就道,“中,阿叔一件给你八钱银,你看中不?”
大忻朝的八钱银就是一两银,一两银一千个铜板,一件棉大衣的棉花要五百个铜板,布的话,里头的那块要好些,算下来要五十个,外面的那块就只要三十个子了,扣除掉成本,她们也挣了个四百二十个铜子的人工费,不便宜了。
谢慧齐一算脑瓜子就明了,点头就道,“中。”
徐黑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如果不是小姑娘年纪大了,他还真想揉揉这一本正经的小姑娘的头。
笑罢他也认真了,道,“阿叔这里人多,光自己人都穿不来来,一两银这样子的长襟衣裳,样子还好瞧得紧,我看你们的针脚也严实得很,那做工也比得上绣纺的绣娘了,阿叔也不瞒你说,你稍微换块好一点的布料,换你们京里至少也得三四两银去了,你做得了几件就几件,先卖给阿叔几件,回头阿叔在路上收了棉花,也低价卖与你,你多做些,回头阿叔帮你在京里找熟脚卖了把钱给你,一个铜子也不要你的,还你帮我们做衣裳的情,你看中不?”
“我看中。”谢慧齐跟着他中。
徐黑山又被她逗笑,“你这小姑娘,咋这么精呢。”
徐黑山说的大致是河西话,但可能也因他走南闯北的多,口音还有点像谢慧齐后世所知道的河南音,别人听得不习惯,但谢慧齐听着是没问题的,跟徐黑山一搭一说的,大小两个还蛮聊得来。
谢慧齐这厢把手里做的五件经她改造得像儒衫的棉大衣给卖出去了,回去的路上,蔡婆婆对着老天爷连拜了几拜,“多谢老天爷啊,多谢了。”
逗得红豆笑个不停。
而蔡婆子她还真是生怕卖不出去,大姑娘要是知道得不了什么钱,心里会不好受。
人一旦熟了起来,也就放得开了,谢慧齐也时常把坛子里的好物拿出来给马帮的人加食,那头屈家帮的人老跑过来蹭吃的,谢慧齐知道后,也送了两坛子的油辣椒跟辣豆鼓过去。
在屈大栓过生辰那天,当天晚上在打尖的小客栈里,谢慧齐还借了人家的厨房,给屈大栓做了碗长寿面让大郎带着小郎送过去。
谢慧齐是不遗余力带着两个弟弟在众人面前培养好感度,跟着这群每日爱高谈阔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汉子久了,每日脸上都不见笑颜的大郎脸上偶尔也会出现点笑意。
马帮的人也是什么都有,谢慧齐平时都是在后面齐二驾的那辆马车跟蔡婆婆红豆红菊她们处在一块,但每天也会抽点时间到前面父亲的马车里跟陪着父亲的大郎二郎说会子话,说说他们每天经的事,跟他们分析每个人是怎么做人的。
而这些里,谁最受人喜欢,谁最有威望,谁最被人看不起,都是谢慧齐跟他们讨论的事情……
而谢慧齐知道,只有从这些活生生的人际来往里,大郎跟二郎才有切身的体会,才能得出最实际的经验,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不至于进京后,无垢得连人的善意还是歹意都分不出来。
还好马帮走得慢,这一路还有很长的时间让她教他们许多东西。
过去是她太护着他们了,所幸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为时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