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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暮春之令》》 · 海青拿天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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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令》全集

作者:海青拿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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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妾自嫁入金庭,去国八年矣。虽远窜异域,常思汉关,诚得捐躯报主,不改初志。然身体日沉,西山在望,无以往复。妾所虑者,惟侍臣女官等人,留胡地多年,骨肉相别,手足割离,实不忍焉。伏惟陛下怜之,幸甚。”

徽妍坐在案前,将写好的书念一遍,一字一字,仿佛前所未有的漫长。

榻上的阏氏听完,缓缓道,“盖上印,呈与使者吧。”

徽妍颔首,取来印鉴,小心按上。

“公主……”她看着阏氏,忽然悲从心起,伏在她的身旁哭起来。

阏氏苍白的脸上露出却露出一抹微笑,轻叹,“不必为我难过。徽妍,如今也只有你还当我是公主。去吧,他们会答应,待我走后,他们就会来接你。”

一个月后,匈奴仁昭阏氏病逝,享年二十五岁。

阏氏名瑜,本是长沙国翁主,十七岁奉诏嫁给匈奴单于。中原与匈奴安宁日久,仁昭阏氏功不可没。闻得噩耗,天子派出使者,抚慰匈奴,厚葬阏氏。

同时,天子下旨,将仁昭阏氏当年出嫁时带去的侍臣女官召回中原。

********************

阏氏的宫帐,仍然被素白装点,但其中的气氛,却已经大有不同。

侍臣们在这苦寒的异域逗留多年,本以为归朝无望,不想阏氏临终前上书天子,为他们求情。随着日子临近,众人要拾掇物件,又要与友人道别,忙碌非常。

阏氏的随侍之中,地位最高的是一名宦官,名叫张挺,年过五十,两鬓霜白。徽妍帮着他,一道安排回朝之事,井井有条。

“徽妍,你要走了么?”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徽妍回头,却见是阏氏六岁的儿子蒲那,和四岁的小女儿从音,。

“尔等怎在此?”徽妍忙停下手里的活,问,“阿保呢?”

“我们来寻你。”蒲那望着她,“她们说你要走了。”

阏氏身体孱弱,身为近侍,徽妍时常要照顾蒲那和从音,关系比别人亲密。这些日子,徽妍一直没想好要如何告诉他们自己要走的事,故而一直未曾提起,没想到,他们居然自己知道了,跑过来问。

“王子,居次,我是要走了。”徽妍狠了狠心,轻声道,“日后,尔等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从音望着她,眼睛忽而泛红,拉着她的衣角说,“你也要走了……谁来给我讲故事?”

“徽妍,你不要走好么?”蒲那小声说。

单于不止仁昭阏氏一个妻子,妾侍更多,子女都有三十几个。蒲那和从音,自出生起就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虽然年纪还小,却早已经学会了谨言慎行。

看着他们眼巴巴的模样,徽妍的心中亦是一酸,将他们搂在怀里。

“蒲那,从音,放开她,让她走。”这时,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传来,徽妍吃一惊,抬头,却见是单于的十王子郅师耆。

“是你们母亲让她回去的。”郅师耆大步走过来,让后面的保姆把蒲那和从音带走。

蒲那和从音哭喊起来,一路被带出了帐。徽妍又急又恼,瞪着郅耆,“王子这是做什么?”

“在帮你。”郅师耆冷冷地说,“你不是要走么,莫非还想将他们一道带走。”

徽妍愣了愣,默然。

她的确放心不下这对兄妹,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带着他们离开。

“徽妍,”郅师耆看着她,目光微闪,“你要是舍不得,便不要走了。我遣人打听过,你们朝廷的皇帝夺了你家的官爵,你父亲也去世了,如今那边一无所有,你回去岂不是要受苦?他们那般待你,你还回去做什么?”

被提起心事,徽妍的神色黯了黯,少顷,苦笑,“便是如此,我才要回去。郅师耆,我还有兄弟姊妹……”

“兄弟姊妹。”郅师耆冷哼一声,“什么兄弟姊妹,都是狼。”

郅师耆的母亲也是个汉人,不过并不是汉庭派来和亲的女子,而是普通的边民,被匈奴人劫掠来服侍单于,生下了郅师耆。汉匈较量多年,这样的事并不罕见,郅师耆的母亲出身卑微,他也并不受重视,从小被兄弟姊妹欺负。所以提起兄弟姊妹,他没有好气。

“蒲那和从音不是。”徽妍看着他的眼睛,“王子,我离开以后,还烦你好好护着他们。”

郅师耆愣了愣,忙道,“这不必你说……”

“多谢王子。”徽妍立即道,说罢,向他深深一礼。

郅师耆神色复杂,片刻,忽而着恼。

“你要走便走吧!永远也别再回来了!你这没心肝的女子!”他甩下这句话,气哼哼地走了。

徽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到有些疲倦,倚着柱子,闭了闭眼睛。

“……做我的王妃吧。”前两天,郅师耆热情地对她说,“徽妍,父亲要立我为右逐日王,跟着我你不会受一丝亏待,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那时,徽妍笑了笑,“不,郅师耆,我还是想回家。”

她只长郅师耆两岁。当年跟着公主嫁来的时候,郅师耆的母亲就死了,当上了阏氏的公主很同情这个女子的经历,对郅师耆照顾有加,徽妍自然也跟他走得近。

郅师耆很好,年轻勇武不服输,比单于的任何一个儿子都更加聪明。他对徽妍有好感,从不掩饰,王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郅师耆王子想娶仁昭阏氏的女史做王妃。

但徽妍的心,并不在这里。而郅师耆是个王子,将来还会成为王,他很优秀,从不缺人陪伴。

这些,她十分明了。

**********************

汉使在王庭逗留了半月,半月之后,徽妍等人也已经收拾齐备。

回朝的马车在王庭前排作长长一列,仆从们早已经将物什都装载好,护送的军士整装待发。队首,旌节高举,尤为显眼。

阏氏丧期未过,徽妍一身素色衣裳,发束白巾。登车时,她望了望队伍前后,只觉此情此景恍然如同来时模样。

“徽妍!”蒲那和从音的声音传来,徽妍望去,只见他们骑在郅师耆的马上,郅师耆手里握着缰绳,牵马走过来。

出乎意料,他们没有哭,都笑眯眯的。

“郅师耆说,我等日后长大了,就到长安去看你!”蒲那说。

“去看莲花!”从音说。

徽妍看着他们,将他们抱在怀中,悲喜交杂。再看向郅师耆,他昨夜似乎没睡好,目光相遇,他挠了挠头发,表情依旧复杂。

“王子保重。”徽妍说。

“嗯,你也保重。”郅师耆的声音有些哑。

从人走过来,向徽妍行礼,“女史,该上车了。”

徽妍答应,又与蒲那和从音道了别,登上辇车。

队伍开拔,如同游动的长龙,在绿海中前行。草原上的风格外强劲,吹得车帏鼓鼓翻飞。徽妍往外望去,郅师耆仍望着这边,蒲那和从音不住挥手。

她也朝他们招手,直到望不见。

自从离家,徽妍在草原和大漠中度过了八个寒暑,至此为终。

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白帐,徽妍只觉胸中情绪起伏难抑,化作酸楚,涌上眼眶。

她仿佛仍能听到阏氏在弥留之际,喃喃说的话语。

“徽妍,我许久不曾见过莲花了……你还记得扶荔宫里的那些莲花么?”

*****************

暮春,风已经不再寒冷。

从塞外往南,草原、荒漠相间,虽然道路仍然漫长,每一个人却是兴致高昂。

“昔日梦所思,忽如春风至。旷野络白云,雁门迎鸿鹄……”文吏高坦之,平日不爱出声,如今却在马上作诗作了了半天,还跑过来问徽妍,“女史,你觉得,是‘旷野归白云’好,还是‘旷野络白云’好?”

半月之后,远方的山上,出现了延绵的堞雉堆和烽火台。

朔方郡,中原在北方最远的州郡。踏入这里,就是回到了汉地。

过关之时,人人都是笑眯眯的。检视官文的府吏听说他们是出使匈奴八年的人,亦刮目相看。

检视到徽妍的时候,那位府吏看着她的名字,愣了一下,抬头来看了看徽妍,“这位女史,冒问一句,可是出身弘农王氏?”

徽妍亦诧异,道,“正是。”

府吏立刻满脸敬重,向徽妍一礼,“在下南郡戴松,曾受王太傅举荐,今日得见女史,幸甚幸甚!”

他乡遇故人,徽妍亦是惊喜不已,忙与他还礼。

日已偏西,关城内早已为他们备下了驿馆。戴松亲自为徽妍安排食宿,还让妻子给她安排了侍女。

谈起徽妍的父亲,戴松感叹道,“女史,实不相瞒,王太傅故后,如今朝中,恐怕已非当年可比。”

王氏的遭遇,并非秘密,徽妍心中早有准备。

她颔首,“我知晓。”

戴松问:“未知女史归朝后何往?”

“我离家日久,自然是归家与手足团聚。”

戴松道:“据在下所知,太傅故后,女史一家已经迁回弘农。”

徽妍道:“正是,兄长曾在家书中告知此事。”

戴松叹口气,“此事若说不幸,却也有大幸。几年前京师大乱,不少长安人家为乱贼所袭,不乏高门大户,惨不忍睹。女史一家早早离开长安,岂非太傅在天护佑?”

徽妍闻得此言,只得苦笑。

正说话间,前堂忽而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二人皆是诧异,忙走过去看。

却见众人面上满是喜色,将领头的使者围在中间,那使者大声道,“……圣驾如今就在朔方!陛下诏令,明日,仁昭阏氏女官侍臣觐见!”

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阏氏的侍臣们,离开汉地多年,听到这个消息,感慨比别人更深,好些人激动得痛哭起来。

徽妍却是怔了怔。

她想起多年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觐见

朔方郡坐落边陲,取自《诗》中“天子命我城彼朔方”,以朔方城为郡治。建城数十年来,汉庭从内地征募十余万人实边,城墙以内,荒野皆垦为田地,阡陌纵横。

此地以戍边为要务,并不像其他的城邑那样繁华。民人军士来自各地,口音混杂。不过对于归汉的众人来说,已是十分亲切。皇帝驾临,城中到处是实兵荷甲的军士,在街上列队,来来往往,森严的模样,看着陡然让人增加了不少紧张。

徽妍等人出门时,天上开始落下细雨,不过没多久就收了。雾气散去,阳光始露。与徽妍同车的两名女官,都是阏氏的侍女,一个叫李芝,一个叫梁妙。她们当初也都是以良家子之身选入皇宫,后被选为和亲公主的随侍,远赴匈奴。因为见的是皇帝,众人都穿上了官服。徽妍是女史,圭衣高髻,但因阏氏丧期之故,未着朱粉。

御驾在官署之中,才到官署前街,车驾就被执金吾拦了下来。车马辎重不得往前,众人只得下车步行。朔方地方偏僻,城中多是军吏,徽妍和两位侍女刚从车上下来,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徽妍早已经习惯应对这些,从容地整了整衣袖,环视四周,那些人忙将视线收回。

“王女史?”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徽妍看去,却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小黄门,二十几岁的样子,微笑地看着她,有几分眼熟,“足下……”

小黄门忙道:“小人徐恩,曾在宫学供事,女史可还记得?”

徽妍想了起来,她十二岁的时候,曾在宫学里做侍书。当年的宫学中确有此人,只是过了许多年,面貌改变了些。

“原来是徐内侍,恕妾愚钝,一时竟未记起。”徽妍行礼道。

“哪里哪里,是小人冒昧。”徐恩笑眯眯地说。他态度大方,又不失机灵,与徽妍见礼过后,对张挺等人道,“陛下晨早起驾巡营,当下还未归,还烦诸公等候时许。”

众人皆讶然,岂敢有怨言,纷纷应下。

张挺与他寒暄道,“陛下出去了许久么?”

徐恩道:“足有三个时辰了。”

张挺讶然,望望天色,“如今才不到日中,陛下竟起得这般早?”

徐恩笑了笑,道,“陛下向来惯于早起,此来是要巡戍边之务,他丑时便已经往营中了。”

众人皆欷歔称道不已。

徽妍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想起当年。

皇帝是先帝的第二个儿子,自幼聪慧,却是出名的不听话。在几个皇子之中,他闯祸最多,常常惹得先帝光火。当年徽妍在宫中,时不时会听说二皇子又被陛下罚跪了整日。他喜好玩乐,时常引着一大帮宗室子弟去御苑里游猎,前呼后拥。连先帝都说这个儿子就算不是生在皇家,那也必定是京中头号浪荡子。

但说来奇怪。宫中对诸皇子一向管教很严,尤其是还未就国之时,皇子们住在宫中,何时就寝,何时起身,都有规矩。监督起居的宦官若是发现哪位皇子未按时,皇子身边服侍的人就要受罚。那时候,徽妍时常会听说哪宫的人又因为此事被罚了,从太子到最小的皇子,几乎都曾犯过,倒是二皇子,似乎并不曾听说……当然,二皇子犯过的浑事跟不按时起居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可能被忽视了吧。

说起来,对于这位陛下,她其实并不陌生,因为她曾经得罪过他。

虽然上宫学的都是皇子皇女,不过学官们并不因此放松。依着太学里的规矩,宫学里也让每人当一个月监察,专司督促迟到早退和课业,犯了规矩的,要用戒尺打手心。而徽妍当监察的那个月,二皇子犯了迟到的规矩。

“你想好了么?”她还记得他伸出手的时候,头昂得高高的,一双凤目冷瞥着她,似笑非笑。

徽妍那时却一点也不怕,只知道一板一眼照章办事。她看也不看他,在众皇子皇女面前,结结实实地将他手心打了三十下。

当然,她知道二皇子的脾性,事后,她曾经担心他会报复。

但很奇怪,这报复并没有发生。每次遇到二皇子,他都既冷清又高傲,无视徽妍的行礼,从她面前走过去。

她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还记得这些事,希望他不要记得。

少年岁月,徽妍妹妹回想起来,总觉得透着单纯和可笑,却分外珍贵。

因为以后的岁月,不会再无忧无虑。

陈留王氏,在众多的高门大姓之中,并不显眼。它出名,是因为徽妍的父亲王兆。

王兆二十岁举孝廉,三十出头就调入京城任职。他学识渊博,先在太学做博士,后来又升任太傅。先帝立了太子之后,任王兆为太子太傅。

徽妍出生之前,他们家就已经成为了长安的名门。徽妍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姊姊,一个兄长,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徽妍离开长安的时候,她的弟弟十岁,妹妹才七岁。

身为太傅的女儿,徽妍自幼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可以享受到长安最好的东西,包括婚姻。她十二岁入宫学,成为皇子皇女们的侍书;十六岁,先帝为太子择妇,徽妍选入掖庭。皇后董氏十分欣赏王兆,对徽妍也很满意,在择妇的名册上,徽妍是第一位。

嫁给了太子,日后就是皇后。一切看起来都举手可得,徽妍只须抬脚,便可登天。那时,父母的一些朋友,在登门拜访时,已经偷偷地致贺。

但这些似乎都是一场梦。

那时,恰逢匈奴单于归顺汉庭,自请为婿。先帝应许,在众多的宗女中选了一位,封为公主,赐单于和亲。

等到太子择妇的人选定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成为太子妃的另有其人,而徽妍,则被定为了公主的女史,一道赴匈奴和亲。

徽妍仍记得自己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是何等的震惊和不敢相信,只觉如同晴天霹雳。

匈奴,在她看来师何等凶恶苦远之地。她悲愤,不甘心,向父亲哭过闹过,求他去向先帝陈情,请他收回成命。但父亲无动于衷,看着她,神色悲伤又深沉。

“徽妍,为父愚钝,不察凶险,以致连累家人。如今全家祸福,都只能寄望于此事之上,你可知晓?”

父亲的话语,如同枯井中的回声,干哑而玄虚。徽妍那时年少,并不能理解父亲这番话师何意,但父亲却并不向她多解释。她的祈求没有任何作用,没多久,她就带着满怀的迷茫和恐惧,跟随和亲的队伍离开长安,踏上了前往匈奴的旅程。

这一去,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中原剧变。

先帝的董皇后生下了皇长子,最宠爱李贵人生下了三皇子。从三皇子降生之日起,外戚董氏和李氏的争斗就没有平息过。先帝虽然依着宗法,将皇长子立为了太子,但一直偏心三皇子,又唯恐董氏坐大,扶持李氏,与董氏相互制约。

但事情后续,大大超过了先帝的掌控。

他死后,太子继位,本是顺理成章。可太子继位之后,不到十天,突然暴毙在宫中。太子生的都是女儿,没有儿子可嗣位,三皇子便成了新君。

董氏岂肯罢休,声称三皇子弑君谋位,发动宫变。李氏早有防备,掌控了守皇宫的南军和京师戍卫,另又调动私蓄多年的府兵,足有万人。董氏却是根基深厚,竟策动了北军以及三辅之兵合围长安。

三皇子及李氏终究难敌经营百年的董氏,皇宫门破之日,三皇子为常侍所杀,头颅悬在了宫门之前。

董氏占了朝廷,为坐稳天下,扶先帝幼子会稽王继位。不料,会稽王还未到京城,在西凉平定羌乱地二皇子突然引军回朝。董氏虽然得胜,此时元气却损耗大半。且手下军士本是朝廷之师,经历大战之后,人心浮动,并不愿再为董氏卖命。兵临城下,二皇子发出戡乱布告,董氏李氏祸乱朝廷京师,北军、南军、三辅京城戍卫军士,从前为叛将所挟,今若投明,可既往不咎;若再有继续助外戚为乱者,格杀勿论。

布告发出之后,当夜,就有人在京城中哗变,开启了城门。董氏兵败如山倒,据守皇宫不到两日,就被二皇子攻破,党人尽诛,阖族抄灭。

就这样,先帝过世之后,不到两个月,朝中改天换地,二皇子登基为帝。

匈奴虽离中原遥远,消息却不闭塞。

徽妍仍然记得当年,仁昭阏氏与单于的关系紧张了好一阵子,原因就是单于看到董氏占了长安之后,想趁火打劫进攻中原。不过还没等他的大军跨过国境,二皇子就把局势镇住,戍边的汉军也并未懈怠,把他的先锋打了回来,单于只得悻悻而归。

而关于新帝□□,各种猜测也传得纷纷扬扬。张挺是宫中的老人,见多识广。徽妍曾经听他私下分析,二皇子领军去平定羌乱的时候,恰逢先帝病重。他许是早预料到了此乱难免,借此自保,又拖着等到朝中那二位斗得两败俱伤,回马一枪,坐收渔利……

正神游,忽然,一阵喧哗传来。

马蹄声纷纷而清脆,警跸仪仗齐整,从街道的那一头开来。望见旗帜上的日月,众人知道那就是御驾,连忙噤声,端正衣冠,准备行礼迎驾。

待得渐渐近了,徽妍偷眼瞅去,却见并无车驾。几骑武弁甲士经过之后,一人忽而出现在眼前。

皇帝身着玄底猎装,挺拔轩昂。衣服上似乎落了些雨,晨曦下泛着微光,愈显得精神抖擞。

虽然许多年不曾见过他,徽妍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张脸,从少年时就总有一股不经意般的冷峻之气,严肃时更甚,简直岁月无改。

坐骑将要经过面前时,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挡在前排人的背后。

“陛下怎不乘车,却骑马?”两位侍婢好奇地小声议论,旁人警示地轻咳一声。

皇帝纵马驰到官署前,看到等候在官署门外的使臣,行云流水地拨转马头,在他们面前停住。

“陛下。”徐恩见状,忙走到皇帝面前一礼,道,“仁昭阏氏随侍等人,觐见陛下。”

皇帝微笑,将马鞭交给侍从,走过去。

“张内侍,”他说,“一别八年,别来无恙否。”

张挺激动不已,大声道,“禀陛下,臣无恙!臣等远赴胡地,尽尺寸报效之力,本以为将终老于塞外,未想得以归汉而见圣面,此生无憾!”说罢,伏拜在地。众人亦是动容,纷纷跟随泣拜在地。

皇帝亲自将张挺扶起,“众卿万里赴匈奴,其中艰辛,朕自知晓。”说罢,问徐恩,“筵席可备下了?”

徐恩答道:“筵席已在堂上设好。”

皇帝微笑,对众人道,“朔方地处偏僻,虽无长安珍馐,但有新酿美酒,朕今日备下,为众卿接风。”

众人大喜。

乐师奏起鼓乐,喜气洋洋,归汉的侍臣们互相揖让,跟着皇帝走入官署,脱履登堂。

皇帝在上首坐下,张挺与侍臣们正式觐见。

徽研身为女官之长,立在张挺身后。轮到她拜见的时候,皇帝看着她,莞尔,“王女史朕识得,当年在宫学,女史与朕同为弟子。”

徽研心里噔了一下。

他果然还记得。

徽研不敢多想,伏拜道,“妾王徽妍,拜见陛下,伏惟安康。”

“女史平身。”皇帝答道,比起当年,嗓音微沉。

☆、问对

虽然皇帝说是薄宴,但毕竟是天子的筵席,菜肴丰盛自不在话下。堂下有乐师奏乐佐宴,堂上有仆人鱼贯呈上新菜,目不暇接。

侍臣们远赴胡地,多年不曾尝过像样的中原筵席,举酒相祝,其乐融融。

徽妍却不敢十分放开。她旁边坐着张挺,再旁边,就是皇帝。坐得太近,以至于张挺与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昨夜睡得晚,晨早赶着起来,早膳没有吃多少,腹中已经十分饿了。盘子里的肉很香,徽妍尝了尝,竟是长安风味的脍肉。从前在长安的时候,她在家中常常能吃到,在匈奴却是吃不到这个滋味的。她觉得怀念至极,想大快朵颐,却不能在皇帝面前失了女史的风范,只能正襟危坐,用箸文雅地夹起一小片,送进口中缓缓咀嚼。

“……单于身体如何?”上首,皇帝问张挺。

“禀陛下,单于康健,尚可控弓行猎。”

“朕若未记错,公主所育王子,今年才六岁。”

“正是。蒲那王子虽六岁,已通晓汉文,能诵诗。”

“匈奴化外之地,六岁能识字诵诗,倒是难得。”

“公主深知教导之责,从未懈怠。且王女史通晓经典,每日教王子与居次识字读经。”

“哦?”

徽妍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眼,正正遇到了上首皇帝的目光。

她只得停箸,恭敬道,“妾身为女史,助公主教导王子、居次,乃分内之事。”

皇帝看着她:“王太傅当年教授太学,造诣独到,公主儿女虽居塞外,却能得女史教导,亦乃幸事。”

他的话不紧不慢,不知是否有意,他没有提王兆担任太子太傅之类的成就。毕竟王兆终被罢官削爵,这话说深了,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徽妍收起杂碎的心思,谦道:“陛下过誉。”

仆人来将新菜呈上,撤换各人案上的食器,谈话未再继续。徽妍瞅着自己最喜欢的那盘肉被换走,有几分失落,只得提箸吃别其余菜肴。

筵席从午时一直到午后,侍臣们酒足饭饱,满面红光,谢了恩之后,回馆舍去。

皇帝似乎事务繁忙,徽妍与众人一道拜谢之后,见有侍卫到近前说了些什么,皇帝离席,往堂后去了。

“陛下也不清闲啊。”高坦之叹道。

“陛下真好看……”李芝和梁妙笑嘻嘻地交头接耳。

********************

朔方戍卫的司马和几位将官来拜见,禀报一些防务之事,说了半个时辰之后退下,皇帝又让徐恩把光禄勋樊振召了进去。

“此处乃官署,尔等将街都封了,府吏进出都要盘查,还如何做事?”皇帝看着案上的地图,头也不抬,“换个去处驻跸。”

樊振一脸为难:“可朔方城中,就这官署屋舍好些。”

“又不是养在阁中的闺秀,出门在外,随和些。朕今晨四处看了看,城东不是有驿馆么,为何不住到驿馆。”

“驿馆人杂,昨日臣也问过,那边馆舍要用来招待瑜主的侍臣,如今都满了。”

皇帝又道,“武库隔街的那些屋舍呢?并非民宅,也无人居住,用不得么?”

“那些本是营舍,近日才腾出来,预备改作府库……”

“既然暂无用处,朕住进去有何不可?”皇帝将目光在地图上抬起,看着樊振,“遇事多想想,此番出来是巡边,若为招摇过市,朕跑到这朔方来做甚。”

樊振连忙应下,即刻去着手安排。

没多久,徐恩进来,说朔方郡守、长史都到了,皇帝颔首,让他们入见。

郡守和长史觐见,主要是禀报实边之事。去年,由内地迁来朔方的民人五千余,按朝廷以往的做法,凡自愿往朔方开荒实边者,赐田地及民爵一级。经多年经营,朔方如今有三万余户,人口近十四万,而土地日少。郡守与长史认为,实边已见成效,为长久计,对迁入者可不再赏赐。

皇帝沉吟,道,“众卿之意,朕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且待计议。”

郡守与长史应下,又禀报了些杂事,告退而去。

皇帝在室中思索良久,拿起杯子喝水,发现已经没有了。他想唤徐恩,话还未出口,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出去。

徐恩正在廊下百无聊赖地守着,蓦地见皇帝出来,忙上前,“陛下。”

“阏氏的侍臣,都回去了么?”皇帝问。

“回去了。”

皇帝想了想,道,“请回来。”

徐恩讶然,问,“都请么?陛下若要询问匈奴之事,臣方才见张内侍还在官署前……”

“不请张内侍,”皇帝道,“请王女史。”

徐恩愣了愣,看皇帝神色,却不似玩笑,亦无犹豫。

他忙应下,匆匆去办。

******************

徽妍回到驿馆中,换下女官繁复的衣服,歇息一会,觉得在宴上真的没有吃饱,现在又有些饿了。她正想去庖厨中问问有没有食物,皇帝的诏令就到了。

才回来又要去一趟官署,徽妍不明所以。

来人却催得急,她只能重新再穿起官服,跟着来人离开。

皇帝正在案前看着奏章,徐恩来报,说王女史到了。他抬眼,见门外,一道身影正登阶而上,圭衣上的髾襳微微拂动,似迎面带风。

“拜见陛下。”徽妍入内,向他行礼。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上。她似乎来得很急,头发并不如前番所见那样一丝不苟,有些松散,不过并不难看。皇帝答了礼,放下奏章,让徐恩赐席。

徽妍谢过,在席上坐下。

皇帝亦不多客套:“朕闻阏氏与朝廷往来书信,皆经女史之手。阏氏去年九月曾来书,言单于年老体衰,内政不稳。如今已过了半年,以女史之见,匈奴当下之势如何?”

徽妍在路上已经猜到,皇帝召见自己,多是为了匈奴。

匈奴自开国之始,便是中原大患,不但频频劫掠骚扰边境,还曾数度长驱直入威胁长安。皇帝的曾祖父武帝是个英明决断之人,治国有方,府库充实,于是厉兵秣马,决意铲除边患。武帝在位几十年,对匈奴大战三度,将匈奴撵回漠北。被汉军击败之后,匈奴元气大伤,又兼天灾,日渐衰落。人心涣散,王庭再无力管束各部,纷争接踵而至,酿成诸部残杀。到先帝时,匈奴分裂为五部,各有单于,各自为政。离中原最近的乌珊单于,盘踞漠北,与汉庭相善,并与汉庭和亲。但此人野心勃勃,不甘枯守漠北。多年来,不断往四周蚕食,扩张土地,中原生乱时,亦曾经想趁机捞一把。对于这样一个人,阏氏早已看透,在徽妍代笔的书信中,不仅详述匈奴各部间的形势变化,亦曾暗示朝廷提防乌珊。

徽妍从容答道:“禀陛下,以妾所见,当今匈奴,势力最盛者,仍是乌珊单于。而单于王庭中的大患,在于诸王子。”

“哦?”皇帝颇有兴致。

“单于有王子十八人,成年者十三人,已封王者八人。还有一位郅师耆王子,不久将封为右逐日王。乌珊单于当年自立为王,与诸单于争锋,乃依托麾下诸部支持。单于所娶阏氏,皆来自强族,已封王的王子,亦皆有外家倚仗。而王庭之内,强族争斗已久,对单于之位虎视眈眈。单于虽已将长子屈浑支立为继任,亦难挡各部野心。”她说罢,停了停,又道,“妾在匈奴虽居八年,未出漠北,见闻囿于王庭之内。陛下问匈奴之事,妾愚见只得如此。”

皇帝不置评论,忽而问,“朕听闻,卿方才所说的郅师耆,母亲是位汉人?”

徽妍道:“正是。”

“这位王子,年几何?”

“郅师耆王子今年刚满二十二岁。”徽妍道,“其人聪颖过人,单于十分喜欢他。”

皇帝颔首,一笑,“如卿所言,朕只消在长安坐等匈奴大乱便好了,是么?”

“妾并非此意。”徽妍忙道,“匈奴人逐水草而生,居无定所。王庭生乱,诸部作鸟兽散,若往南流窜为寇,亦是大患。阏氏亦是这般想法,去世前仍常与妾说起,忧心蒲那王子与从音居次安危。”

“哦?如女史所见,一旦大乱,朕当派兵攻入王庭了?”

徽妍面色一变。她没想到皇帝竟会跟自己说这些,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只见那张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却是那双眼眸,盯着自己,目光中有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让她忽然想起从前。

心的蓦地地紧张了一下,徽妍忙收回目光。

她想了想,收起心思,伏拜在地,“陛下,妾不过女史,军国大事,未敢置评。”

沉默片刻,前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卿不必过谦。”只听皇帝的言语和缓,“知乌珊王庭之人,莫过阏氏。女史为阏氏左右,汉庭之中,无人可比。女史之意,朕已知晓。卿不愿战事危及王子与居次,是么?”

徽妍听得这话,心底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自公主嫁入王庭,汉匈之间已休战八年。王子与从音是公主儿女,年幼丧母,妾所愿者,唯二人平安,望陛下怜悯。”

“女史不必多虑,”皇帝道,“他二人也是朕的外甥。”

徽妍心底舒一口气,向皇帝拜谢。

皇帝不再继续说这些,却也没让徽妍退下。

他向徐恩招招手。

徽妍惊讶地看到仆人端着食盘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案上,里面是一些精细的长安小食。

“说了这么许久,卿也该饿了。”皇帝道,“用些膳再回去。”

徽妍忙道:“妾方才已经用过膳……”

“不必推却,”皇帝不紧不慢道,“卿方才未吃许多。”

“妾不饿……”

“是么?从前在宫学,卿不是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御膳中讨小食?”皇帝悠然道。

徽妍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就像一个被捉了现行的小贼,耳根隐隐发热。腹中却十分适时地骨碌了一下,似乎在提醒她,皇帝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她没说话,看了看盘中,只见那些小食的模样十分诱人,颇有宫中的品相。

再看看皇帝,只见他倚在凭几上,瞅着自己,唇角带起的弧形有一丝玩味,似乎万事都在他意料之中。

徽妍终于想起来,他这模样像什么了。

像一只狐狸。

☆、归田

盛情难却,或者说,被人点破了底细,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装的了。

徽妍向皇帝再一礼,道,“多谢陛下赐膳。”说罢,她大方地提箸,低头吃起来。

皇帝也不闲着,顺手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奏章,继续翻阅。

室中只剩下微不可闻的进食声,还有简牍翻动之声。

这气氛,实在诡异。

徽妍吃了一会,忍不住抬眼,瞥见皇帝正审阅奏章的侧脸。他很专心,似乎全然没把她当一回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从前徽妍在宫里遇到他的时候一样,木无他人,自带几分冷峻之气。

她不知道这位陛下是不是时常像现在这样,让臣子在面前用膳,两不相干,毫无规矩。若放在先帝之时,那是想都不敢想。

正胡思乱想,她瞥见皇帝伸手拿茶杯,连忙垂眸,装作一心一意用膳。

“回到长安,卿有何打算?”她忽然听皇帝问。

抬眼,皇帝没看她,仍然翻着简牍,“朕出来之前,宫学中来报,说还缺女史,重入宫学如何?”

徽妍略一思索,道:“禀陛下,妾未敢擅定。”

“哦?”

徽妍道:“妾自离家,至今已八年,父亲去世,手足皆归故土。臣欲返弘农,探望母亲兄妹,日后之事,还须与家人商议。”

皇帝看了看她,少顷,颔首,“如此。”

说完之后,皇帝没再多说什么。

没多久,徽妍吃完了,看皇帝的模样也不像还有什么事。她向皇帝禀了,自请告退。

皇帝不再留,让她下去。

徽妍行了礼,转身正要走,却听皇帝将她叫住,“女史。”

徽妍忙转身。

皇帝看着她:“王太傅之事,朕甚为痛心。”

徽妍愣了愣。

“朕亦曾受王太傅教诲,女史家中若有难处,告知朕便是。”

徽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道,“谢陛下。”说罢再礼,告退而去。

*********

使臣们已经觐见过皇帝,不必随行,于是没有在朔方多做停留。

第二日,他们收拾一番,即动身回长安。徽妍与戴松别过,与李芝和梁妙一道登车。

送行的人和朔方城的街市房屋被挡在车帏之外,车马辚辚启程,再度踏上归途。

“陛下不与我等一道回长安么?”

“要是同行就好了……”

“陛下还有正事呢,听说要去别处巡边。”

“带上我等多好,我可不介意……”

路上,李芝和梁妙仍乐此不疲地说着皇帝,笑嘻嘻的,又问徽妍,“女史,听说昨日陛下召见了你,说了什么?”

徽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莞尔,“不过问些匈奴之事。”

“陛下真是辛劳啊,出一趟来还要操心匈奴。”

“我昨日听宦官说,陛下还未立后,后宫都是空着的,想来在长安也没什么意思。”

“啊,真的?为何?”

“我也不知,只知道陛下当皇子时娶过王妃,但那王妃没多久就薨了,许是念旧呢……”

“啊,那陛下必定十分寂寞,要是准我留在宫中陪他就好了……”

两人说着,又开始窃窃笑开,脸上尽是小儿女般的快乐。

徽妍看着她们,却不由地又想起昨日。

皇帝对她说,他很为她的父亲痛心。徽妍回味着那些话,至今仍说不清滋味。

父亲确实曾经教导过皇帝,在他当太傅之前,先帝曾经让他到宫学里教课。那时徽妍还没有进宫学,不知道详细如何,不过父亲回到家里,曾经夸赞二皇子聪颖,若肯用心学习,定是诸皇子翘首。

今日在皇帝面前,徽妍曾受宠若惊。得了他最后说的话,忽而平静下来。皇帝对自己的关怀,是出于对父亲的感念,那么也就无可厚非了。

徽妍望着夜幕中的星光,心中欷歔。

世事常常出人意料。父亲教导过几乎所有的皇子,但他也许不知道,最后竟是最顽劣的那个学生做了皇帝。

他成为皇帝的过程,似乎与徽妍的家族无关。

徽妍当年离开京城之后不久,太子因忤逆触怒了先帝。王兆身为太子太傅,因为教导太子失职,被皇帝罢官夺爵,徽妍的兄长王述也受了牵连,被免了官职。王兆本就身体抱恙,此事之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一家人再也无心留在长安,带着王兆的棺木,一道回了弘农。

戴松说得对,他们一家人算是因祸得福,避开了后来那场可怕的动乱。

但也就是动乱发生之后,徽妍才渐渐懂得了当年父亲那番话的玄机。

皇帝并不喜欢太子,且忌惮董氏,王兆从担任太子太傅那日开始,便已经无可避免地被归入了董党。徽妍了解父亲,知道这并不是他的本意。王兆出身平凡,生平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三公重臣,光耀家族,荫蔽子孙。太子是嗣君,所以当初在他看来,担任太傅并无不可。等到董氏和李氏争端日显,王兆回过味的时候,已经太晚。他知道先帝对太子不满已久,这些不满,首先会落在自己这个太傅身上,而徽妍若是在那时成为太子妃……至此,徽妍至少已经明白,父亲所谓的凶险,指的是什么。

“你做女史,是太傅亲自向先帝求的。”最后,还是阏氏告诉了她实情,“先帝虽不满太子,亦早有废太子之意,却因碍着董氏,不会对太子下手,而旁侧之人则必受迁怒。太傅若想抽身避祸,只能向先帝表明无意参与董氏之事。彼时你已选入宫中,退无可退,最好的出路,便是让你做我的女史。徽妍,你细细来想,单于有求于汉庭,便不会亏待你我,你可保性命无虞;而当时女史无人肯做,太傅荐了你来,是功劳一件。同是对太子下手,少师张珣拘死于狱中,而太傅不过革爵去职,为何?先帝还是念了情。”

……

这些事,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徽妍的心头。她很想去问父亲,事实是否果真如阏氏所言?但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机会。当年在长安,父亲送她登车的时候,曾对她叮嘱了好些话,好像要把能说的都说完似的。可徽妍那时满心怨怼,全然不想听。她还记得当车马走起来的时候,她回望,父亲的身影一直留在那里,像石雕一般……

徽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隐隐发疼的胸口,似乎好受了些。

“……徽妍……”她还记得,自己哭着去求父亲把自己留在长安的时候,他曾苦笑,“若让为父再选,为父必然不去想什么拜相封侯,就算带着尔等一辈子在乡间守着祖产碌碌无为,也强似长安这污浊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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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臣们从朔方出发,沿着当年去匈奴的路往回走,一路所见风物,有的无改,有的大变,教人触目感叹。

回到长安,侍臣们受到了很不错的接待。大鸿胪亲自来见他们,还带着朝廷颁下的赏赐。侍臣们,凡男子,赐爵三级,张挺赐爵五级;凡女子,赏帛七十匹,徽妍百匹。除此之外,还有金银田地等物不一,侍臣们皆心满意足。

出塞八年归来,众人对后事也各有考虑。

使臣们,有些是长沙国人,如高坦之,自然要回乡;有些是京畿人士,如李芝和梁妙,自然也留在京畿。张挺本是宦官,虽有家人,将来也还是要回到宫中。

“女史,你还是要去弘农么?”李芝问徽妍。

徽妍颔首:“正是。”

“还回来么?”梁妙道,“女史,你去看了家人,还是回来吧,长安多好……”

“尔等啊,心里都盼着回家找个郎君,却劝女史莫回家,是何道理?”张挺笑骂道。

李芝和梁妙脸红,嗔笑地走开。

徽妍也笑。

张挺看着她,略一思索,却道,“女史,你果真决意不回京城么?”

“怎会不回?”徽妍道,“弘农离长安不远,我若想你们了,自然会来探望。”

“女史知晓老夫所指并非在此。”张挺叹口气,“女史才学,我等无人不晓,陛下亦赏识,若留在长安,女史大有可为。若困于弘农,此生便埋没乡野,岂不可惜。王太傅若在世,恐怕亦不赞成。”

皇帝那天召她询问匈奴的事,不是秘密,徽妍听得这话,少顷,苦笑答道,“多谢内侍关怀,只是妾久别家人,母亲身体老迈,总该陪伴在侧。再者,若家父在世,只怕头一个要妾回乡的人,就是他呢。”

与使臣们道别之后,徽妍定下回弘农的日子,遣人先送去了信。

徽妍从小生长在长安,对这里有许多的回忆,还有许多友人。但回来许多日,她没有登门拜访谁,也没有人来拜访她。离开长安之前,她特地去了一趟从前的家宅。只见门庭还是原来模样,出入的人却全然陌生。守门的仆人见徽妍站在门前,不明所以地打量过来。徽妍不想再逗留,转身离去。

在匈奴的时候,兄长曾在信中告知她,他们决定回乡。她的父母和家人,都已经不在这里,长安已经不是她的家。

除了些行李,什么也没有。张挺等人倒是有些门路,给她备了车,还派了车夫护送。

离开长安的那日清晨,天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徽妍没有打扰任何人,让车夫将自己的行李装在车上,登车离开了客舍。街上还没什么人,马车缓缓走过她曾经熟悉的街道,留下辚辚的声音,消失在烟柳和城门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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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弘农的道路不算顺畅,下过雨,许多地方十分泥泞。幸而车夫十分了得,紧赶慢赶,五日之后,终于到了弘农陕县。

王氏世居陕县,这个地方,从前父亲祭奠祖先,徽妍曾经跟着来过。不过次数不多,如今此地在她看来,依旧十分陌生。进入地界之后,才到第一个驿站,马车就被人拦住。

“冒问一句,车内可是王氏的女君?”徽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忙拉开车帘,只见几人站在路旁,她认出了其中之一,正是掌事曹谦。

两相照面,徽妍与曹谦皆是惊喜。

“女君!”见礼之后,曹谦激动不已,“主人得了女君的信,原想去长安接女君,可女君说已经上路,只好让小人守在此处,凡有长安过来的车辆,皆问上一问!小人在此守了三日,都不见女君踪影,昨日主人还说恐是走错了,要派人往别处驿站问呢!”

徽妍亦是高兴,问他,“我兄长在何处?他们都好么?”

“都好都好!如今可都都等着女君回去呢!”曹谦笑眯眯的,让随行的仆人打点车驾,一道上路。

王氏的老宅不在县城之中。

这个家族,在当地原本一般,徽妍的祖父,所有家产加在一起,统共几十顷地。他生了五个儿子,最有出息的是王兆。

王兆喜爱田园景致,当年为官时,在家乡另购了田产,建了新宅,预备告老之后回来养老。没想到,如今成了家人唯一的居所。

暮春时分,土地早已开耕,放眼望去,嫩绿一片。一行人沿着乡间的道路,穿过田野,路过乡邑,日落时分,徽妍终于望见了那片似曾相识的屋舍,桑林环抱,白墙青瓦。

徽妍撩着车帏,知道自己思念多年的家人都在里面,心情不禁澎湃难抑。可还未到近前,她听到一阵急促的犬吠,一个僮仆见到车旁的曹谦,忙奔过来,气喘吁吁。

“管、管事!”他上气不接下气,“那田、田康……又来了!”

曹谦面色一变。

徽妍见他们这气氛有异,疑惑地问,“出了何事?谁是田康?”

曹谦看向徽妍,神色不定,少顷,道,“禀女君,这田康,是债主。”

☆、偿债

“债主?”徽妍吃一惊,“什么债主?”

曹谦面有难色,道,“是弘农的债主,主人去年向他借了两万钱,近日天天来要债。”

徽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问,曹谦道,“女君,详细之事,小人一个家仆不好多说,女君还是问主人吧。”

曹谦所说的主人,是徽妍的兄长王璟。父亲去世之后,由他掌家。

父亲虽被削爵免职,留下的家产却不薄,这一点,徽妍自己心中有数。弘农的生活定然师比不上长安,但以自家的财力,万万不至于要向人借钱。

疑虑重重,徽妍的心吊起来,到了门前,也顾不得让人通报,直接下车入内。

还未进门,她就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田公,今日我家中有事,改日再议……”

“改不得。王公,你我立契时,约定今年二月偿清,可如今已经四月,加上缗钱,共是两万四千钱。”

“两万四千钱!”这是长嫂陈氏的声音,“怎会如此!田荣,你明知晓这钱并非我家所借!”

“确非王公所借,可陶绅如今不知去向,借契上写得明白,王公师保人,在下不向王公讨要,向谁讨要?”

王璟气急,正要怒斥,忽而见徽妍走了进来,面色一变。

“出了何事?”徽妍冷冷地看着那个叫田荣的人,“足下何人?”

她做女官多年,虽一身布衣,亦自有威仪,田荣被她逼视,一时竟有些愕然。

徽妍审视着这田荣,只见生得方面大耳,眼小如鼠,身上虽锦衣金带,却活脱的俗气,不掩奸相。

“徽妍……”王璟神色不定,顾不得见礼,忙对陈氏道,“你先引徽妍去见母亲。”

陈氏明了,缓和了神色,对徽妍道,“小姑一路劳顿,且随我入内……”

“长嫂且慢。”徽妍却拉住她,再转向田荣,“足下说我家签你钱,可有借契?”

田荣打量着她,笑了笑,“原来是王女君。在下敢来要债,自有借契。”

“还请一观。”

“一观?女君莫非要还钱?”

徽妍不答,却道,“足下来讨债,莫非不带借契?”

田荣犹豫片刻,让从人将一块木牍拿出来,呈在徽妍面前让她看,但不许碰。

徽妍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一个叫陶绅的人向田荣借债两万钱,为期一年,缗钱什二。落款处有陶绅的名字和指印,保人王璟的名字,也有指印。徽妍看着,心中一沉。

“徽妍,”王璟忙解释道,“这些钱是为友人借的,但他不见了踪影……”

“兄长,那字迹与指印,确实是你的么?”徽妍问。

王璟面有愧色,颔首,“正是。”

徽妍心底叹口气,对曹谦道,“曹掌事,我行囊之中,有些财物。去取这契上的数来,还与债主。”

曹谦忙答应,匆匆走开。

田荣听得此言,惊讶不已,笑逐颜开,向徽妍作揖道,“小人早知府上明理!多谢女君!”

徽妍不与他多说,待曹谦取来钱物,只见都是黄澄澄的金子,足有二三斤。徽妍看着曹谦称量分割,交与田荣清点,无误之后,道,“借契还请还来。”

田荣忙不迭地让从人将借契奉上。

徽妍收了,转向兄嫂。

二人神色复杂,王璟十分过意不去,“徽妍……”

徽妍微笑:“兄长不必多说,母亲他们在何处?”

********************

这处家宅是徽妍的父亲亲自定下的造式,有前庭、前堂、几处宅院以及后园,工匠都是京城过来的,用料做工皆上乘。

晚风徐徐,带来庭院中月季的香味。徽妍跟着兄嫂来到母亲戚氏的宅院中,只见屋里已经亮了灯,传来小童欢笑之声。

戚氏今年五十多岁,正在后宅教女儿用织机,三个孙子孙女则在房中玩耍,十分热闹。见徽妍回来,戚氏高兴不已,却又老泪纵横,抱着她大哭一场,众人劝解一方才罢住。

“怎这么慢?”她埋怨道,“家人早来报你已到陕县地界,你兄嫂说要迎你,出去了许久不见回来,我差点等不及要去看。”

王璟夫妇脸上有些尴尬,徽妍忙道,“是我路上耽搁了些,母亲,如今不是到了?”

戚氏露出笑容。母女分离了八年,戚氏拉着徽妍的手不肯放,看着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问她路上如何,在匈奴可曾受人欺负。

徽妍依偎在母亲怀里,亦是许久未有的温暖,擦着眼泪一一答来。

“八年,简直似做梦一般。”戚氏说着,眼圈又发红,“想你当年离开时,不过萦一般年纪,如今你归来,萦已经长大,母亲亦两鬓苍苍。徽妍,母亲总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父亲去时,亦总念着你……”

说到难过之处,众人又垂泪。

徽妍的妹妹王萦今年已经十五,虽稚气未脱,却已是亭亭玉立。对于徽妍,她只有些约摸的印象,如今相聚,她望着这位姐姐,眼里更多的是好奇。弟弟王恒,如今却不在弘农,母亲告诉她,王瑱到雒阳求学去了。

就算父亲去世,王瑱不在,这仍然是一个热闹的家庭。王璟夫妇,生育了两男一女,大的八岁,中间的五岁,最小的才三岁。一番倾诉之后,徽妍取来将自己在长安置办的礼物,送给家人。众人皆是欢喜,孩子们得了玩具,高兴不已。王萦儿时离开长安,对那里也已经不太熟悉了,看着姊姊送给她的物件,爱不释手。

看着众人喜气洋洋,徽妍心中亦是满足。此情此景,若在几个月前,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戚氏拉着她,让她说在匈奴的事,徽妍说起阏氏和她的儿女们,还有匈奴的风俗。众人听故事一般,津津有味。

“瑜主这般坚强女子,竟早早离世,实为可惜。”戚氏叹道。

陈氏笑着小声道:“姑氏莫忘了,若非如此,小姑如何归汉?”

戚氏恍然了悟,忙道,“正是正是,老妇真糊涂了!”

徽妍在母亲房中一直待到夜深时分,直到哄了母亲睡去,才起身离开。

才出房门,却见王璟立在外面。

“徽妍,”面带愧色,低低道,“难为你了。”

徽妍知道他还放不下那借债的事,忙道,“兄长不必挂心。”

“徽妍,你不知晓。”王璟叹口气,“今日若非你,此事只怕无法收拾。”他停了停,道,“徽妍,家中已经无多少余财可用了。”

饶是已经有了些准备,听到这话,徽妍还是吸了一口凉气。

************************

徽妍先前的想法没错,王兆去世时,留下的家财的确可观。一家人回到弘农之后,也过了几年殷实的日子,吃用不愁。徽妍的母亲年迈,管不了许多事,家中全由王璟夫妇当家。

王璟继承了父亲的性情,宽厚通达,而妻子陈氏亦是长安富贵之家长大,温柔贤良。夫妻二人掌家,伺候母亲,照顾弟妹和儿女,俱是周到。且待人和气,亲戚友人有求而来,必慷慨相助。

近几年,弘农的年景不太好,尤其前两年,遭过一次大蝗灾,颗粒无收。徽妍的父母兄嫂,过惯了长安的日子,生活开销一直不小。来到弘农之后,虽已经有意节省,但偌大一个家,光仆婢就有三十几人,支出仍是大数。可他们已经没有了朝廷的俸禄,而父亲留下的田产,并不足以支撑这些。所以,家里一直在过着入不敷出的日子,以至于家中余财日渐消耗,捉襟见肘。

而今日之事,因由乃在去年。王兆从前有一位同乡,叫陶绅。此人曾到长安家中做过几回客,王璟认得。去年,陶绅从长安来,说自己的家宅在大乱时被毁坏,一家人没了着落,只得与弘农的田荣举债。可田荣说他无资财可抵,不肯借,所以他只能来求王璟为他做保人。王璟觉得此人是家中旧识,当不会有诈,便应承了此事。不料,一年过去,债主来要债,去寻陶绅,却怎么也寻不到了。债主紧逼,而家中钱财都借了出去,这两年维持上下生活,库中的余财也所剩无几,王璟若要还债,只得变卖那点田地。

“陶绅说,他在扶风还有田产,只是来不及处置。他得了钱安置了家人,便将田产典卖,得了钱就还我。”王璟说罢,苦笑,“徽妍,父亲将家交与我,实为下策。你知晓的,我只会读书。”

徽妍听着,只觉太阳穴隐隐发胀,也只得苦笑。

王璟说得没错。自己的兄长,如何性情,她是知道的。

“兄长所欠债务,除了这个田荣,还有别处么?”徽妍问。

“没有。”王璟忙道。

徽妍松一口气,再问,“这些事,母亲知道多少?”

王璟道:“母亲身体不好,我不敢禀报许多。”

徽妍心中有了数,颔首,“如此,我知晓了。”

“你欲如何?”王璟有些犹疑,“徽妍,你若是要去求诸位叔伯相助,大可不必,我见他们并非好相与之人。家中也并非十分艰难,实在不行,将奴婢卖去些也好。”

“兄长且宽心。”徽妍笑了笑,“我可是从匈奴归来的女史。”

☆、家宴

徽妍回了家来,第二日起身,便去拜祭了父亲。

王兆的墓,就在离家不远的一处树林里,旁边种满了他最喜欢的竹子,鸟鸣声声。

徽妍眼圈红红,将一碗父亲最爱的梅子酒洒在墓前,看着碑上的字,忍不住哭泣起来。

戚氏将她拥在怀里,哽咽道,“你父亲常说,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再见不到你。如今你给他敬了这酒,他便也安心了。”

徽妍伏在她的肩上,许久,点点头。

王家许久没有操办过喜事,如今徽妍回家,众人皆是高兴。为了给徽妍接风,戚氏令王璟设宴,派仆人到各家亲戚那里通报,邀他们到府里来聚宴。

日子就在明日,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杀牲的杀牲,置办的置办,到处师忙碌的仆婢。

徽妍却一直待在屋里。

她找到曹谦,向他要来账册,想将家底摸索得清楚些。

账册上写得十分明白,父亲留下的财产,除了这屋宅,另外就是二十顷地。父亲是个喜好风雅的人,当年买地,全然首选风景优美之处,故而这田庄四周,有桑竹环抱,溪水点缀,小丘如画,唯一的缺点是土质不佳。曹谦告诉徽妍,因得如此,就算在稍好的年景,佃户交来的租收也并不可观。

徽妍在册上看到,他们家迁回弘农以来,最大一笔开销是刚来的时候修葺屋宅。此间的房屋闲置多年,要重新整修,王璟为了让家人住得舒服些,在此事上花了十万钱。其余开销,与之相比并不算大,但积少成多,加起来也是大数。

她还看到一些借出去的钱,名目上写的是各家叔伯亲戚,少则一二千,多则上万,不禁皱了皱眉。

“叔伯们也来借钱么?”她问。

“借过。”曹谦道,“前两年蝗灾时,弘农物价涨得狠,时常有叔伯亲戚说无钱可用,上门来借些。”

“可有借契?”

“无。”曹谦苦笑,“女君,你知晓知道主人为人,那都是至亲……”

呵呵,至亲。徽妍在心中冷笑,不说话。

她们家可能有些穷亲戚,但绝不是这些叔伯。

当年徽妍还在长安的时候,他的祖父就已经去世了。王兆当时任太子太傅,过得最是富贵,为人也慷慨。分家时,王兆只要了些父母不值钱的遗物做念想,其余全由四个兄弟们处置。

所以在弘农虽是他们一家人的故乡,王兆却没有从父亲那里继承到任何田产。如今传给儿女们的田宅,都是他自己出钱另购的。据她所知,几位叔伯分到的田地,最少也有十顷,且都是良田,说不定如今家境比王璟这边还好。

徽妍看完,感到事态严峻。

她这些年攒下了些钱财,朝廷的赏赐之物也算丰厚,用来支撑家里的生活倒不是难事。可若是仍然这般过下去,只怕多少钱财也迟早会用尽。

徽妍闭了闭眼睛,觉得心烦意乱。

“二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徽妍睁眼,只见是妹妹王萦。

她梳着总角,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萦,你怎来了?”徽妍打起精神,坐起来。

“庖厨中刚做了米糕,我想你应该也饿了,带些来给你。”王萦说着,打开食盒。

徽妍看去,只见里面果然盛着些新鲜的米糕,还冒着热气,不禁莞尔。

“你还记得?”她轻声道。

“我不记得谁还会记得?”王萦得意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从前在宫学,卿不是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御膳中讨小食?

不知为何,徽妍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那句相似的话,不禁愣了愣。

“吃吧。”王萦拿起一块米糕,塞到她手里。

徽妍咬一口,温香软糯,不禁心满意足。

说来,她和这个妹妹,从前一直很亲密。徽妍大王萦九岁,王萦识字都是徽妍教的。在长安的时候,徽妍无论做什么,王萦都喜欢跟在她后面,包括时不时去庖厨觅食。徽妍曾经觉得照顾她很烦,常常躲开她,自己去玩。但是到了匈奴之后,她又时常怀念王萦眼巴巴跟在自己后面的样子,后悔自己不珍惜。

她把王萦拉到身旁,一起吃米糕。

“你平日在家做什么?”徽妍问。

“看书。”王萦说。

“真的?”

“假的。”王萦吐吐舌头,小声道,“我会关上门,翻窗出去玩,二姊,你千万莫告诉兄长。”

徽妍笑起来,抱了抱她。

“二姊,”王萦埋头在她怀里,低低地说,“你不会再走了,是么?”

“不会了。”徽妍抚着她的头,“我再不会离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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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办宴席的当日,宾客盈门。

来的都是父母两边的亲戚,徽妍大多不认识,只能跟在母亲后面,听着家人传报,微笑一一行礼。

四位叔伯也来了,各自带着家人,有一大群。

“这是徽妍?”大伯父王和六十多岁,身体胖得几乎腰带都要勒不住,笑起来眼睛都几乎不见,“回来甚好!从匈奴回来,可喜可贺!”

徽妍行礼:“多谢伯父。”

二伯父王佑,四叔父王叙,五叔父王启也来相贺,人人皆是福相。

伯母和叔母们则围着戚氏说话,你一言我一语。

“徽妍去了匈奴回来,长得都快认不出了!”

“听说匈奴风水伤人,依我看也未必,徽妍可是越长越好。”

“你这话说的,徽妍小时候在长安,你见过么?”

“那时确是见不到!徽妍可是宫学中的侍读,我等平头百姓岂可轻易见到,呵呵呵……”

说了好一阵,亲戚们才去堂上,在席间坐下。

“长姊怎还不来?”王萦来到堂前,踮着脚不住往外望。

徽妍亦是此想,问曹谦,“长姊那边可派了人去告知?”

“告知了,”曹谦道,“大女君还说一定要来。”

话音才落,大门外忽而出现了两个身影,徽妍定睛看去,不禁露出笑容,那正是她的长姊王缪和姊夫周浚。

王缪排行第二,大徽妍六岁,如今虽已经年近三十,却仍面容娇美,走进门,似门庭生光。

徽妍和王萦忙迎上去,与二人见礼。王缪将她扶起,端详片刻,微笑,“长大了,可不是小女儿了。”

话语虽短,徽妍听着,心中却是一酸。

从前在家中,长姊就总说她是“小女儿”,姊妹两人藉此拌嘴,一直拌到王缪出嫁。徽妍去匈奴之后,姊妹二人八年不曾相见,也不曾通信,如今见面,心事澎湃。徽妍望着姊姊,那张脸虽未改,笑起来却已经有了些淡淡的纹路。她握着王缪的手,说不出话来。

周浚在一旁见状,拉拉王缪,笑道,“莫小女儿长小女儿短了,如今的小女儿不是萦么?”

王萦愣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姊夫此言在理,小女儿是我!”

徽妍和王缪破涕为笑。姊妹三人相携,一道上堂。拜见了母亲和亲戚们之后,又一道入席。

宴上宾客实在太多,聒噪不已。不过徽妍在匈奴做女史的时候,经历过胡人们聒噪百倍的宴席,倒是不以为意。

用过膳后,男子聚在一起饮酒,女眷在坐在一处聊天。未成年的儿女们到处奔跑玩耍,吵吵闹闹。

“徽妍到底是女流!”男人那边不知说到了什么,一个堂兄醉醺醺地站起来说,“我若是你,伺机一刀斩了单于,扫除边患,陛下定然封我做个万户侯!”

“莫瞎吹!你尚书也背不下几篇,做得女史么!”

众人哄堂大笑。

“徽妍今年,可有二十五了?”一位伯母问。

“刚满二十四。”徽妍道。

“不小了,”那位伯母语重心长,对戚氏道,“如今既然回来,还是尽早婚配才是。”

“可不是。”一位叔母吃着果子,“要我说,当初就不该送去做什么女史,还不如我等生在乡间的女儿,早早成家。”

王萦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看向徽妍。

徽妍却似未闻,笑笑,没有答话。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王缪见徽妍不语,道,“去年兄长在后园中新载了好些花树,不知如何了?”

徽妍知她心意,道,“我带姊姊去看。”

说罢,姊妹二人起身,往后园而去。

午后,微风轻抚,园中只有小童们玩闹,二人赏花散步,终于能喘口气。

“你莫怪那些人,他们每日无聊得紧,好容易得了机会开开口,岂有放过的。”到了花园里,王缪开解道,“些许蠢话,你莫往心里去。”

徽妍莞尔:“我知晓。”

王缪道:“是了,有一事要告知你。你姊夫提了官,入大司农的平准府,我等年初时已经搬去了长安。可惜几日前你不知晓,不然可住到我家里。”

“哦?”徽妍眼睛亮了亮。

王缪的丈夫周浚,出身沛县周氏,是个世家子弟,祖上是功臣周勃。周浚的父亲,也曾在长安太学做学官,因而与王兆交好。王兆升任太傅之后,周浚的父亲上门来为儿子求娶王缪,王兆答应,便结了亲。周浚是个才能不错的人,对人亲切,徽妍其实挺喜欢他。他在雒阳为府吏,管市中赋税,来家中做客时,常给徽妍说市中商贾的事情,说得精彩绝伦,徽妍觉得十分有意思。他此番升官去了长安,徽妍是真心替他高兴。

据徽妍所见,周浚和王缪婚后一直恩爱,美中不足的是,王缪连生了两个都是女儿。在徽妍去匈奴之前,王缪又怀了第三个,后来在兄长的来信中得知,仍然是个女儿。

“周家的舅姑待你如何?”徽妍问,“还总说你不生孙儿么?”

“还能如何?生什么又不是我想便有的。”王缪道,说着,撇撇嘴,“父亲那事之后,许多亲热的故人都不见来往了,那边待我已经算仁善。”

徽妍听出了王缪话语中的怨气,愣了愣。

王缪四下里看了看,淡淡道,“徽妍,父亲去世前,曾为萦定过亲事,你知道么?”

“亲事?”徽妍惊讶。

王缪看她神色,颔首,“想来兄长纯善,不会与你碎语。定亲的是奉常何建的孙子,可父亲罢职之后,那边就把婚事退了。”

☆、素縑(上)

徽妍定定看着王缪。

说实话,失势的家族会有什么境遇,她在长安时就见过好些。在朔方的时候,戴松也曾提过,但徽妍没想到,最凉薄的事是发生在家中最小的妹妹身上。

“萦知晓么?”徽妍低低道。

“怎会不知晓。”王缪苦笑,“平白不见了一个未婚夫,会不知晓么?”

徽妍没有答话。

王缪叹口气:“你问舅姑待我如何,天下人,其实都是趋利的。幸好你姊夫是个肯护着我的,我不会受许多为难。”说着,她笑起来,“徽妍,你可记住了,择婿要择听话的,家世钱财,不差许多就是了。”

“什么听话,什么家世。”一道声音悠悠传来,二人一惊,望去,却见周浚踱着步走过来,手里捻着两支月季。

“在背后说我什么?”他语气不满,却将月季递过来。

王缪瞪他一眼:“怎胡乱采花,可知家人平日照顾多辛苦。”

周浚不以为然:“花开来不就是摘的么?来,一人一支,不许不要。徽妍,姐夫方才去刺都扎到手了,你看……”

“莫不知羞……”

这二人又开始拌嘴,徽妍在一旁看着,不禁莞尔。她这位长姊,在家就是个嘴皮厉害的,从前母亲常常担心她这般性情,会被夫家嫌恶。但后来证明,她配了一个合情合意的丈夫。每每看到他们二人,徽妍总十分羡慕。

“莫打岔。”周浚忽然正色:“方才你说什么听话,什么家世?”

“还能说什么,妹妹要择婿,择婿不就是看人品家世。”王缪一边把花别到发间,一边朝徽妍使个眼色。

徽妍脸红,忙道,“不是,我……”

“什么不是。”周浚看看徽妍,忽而扬眉一笑,“原来如此。徽妍,你若看上了谁,告知姊夫便是,姊夫如今可是平准府的人,只要不是皇帝家,姊夫都可替你去说。”

徽妍无奈:“姊夫莫玩笑,婚姻之事,哪由我擅自做主。”

“怎不可做主?”周浚纠正,“你若不想清楚,便会似我当年,悔之晚矣。”

王缪竖起眉毛:“你再说一遍……”

二人又继续斗嘴,徽妍和王缪的私话也说不成了。

从花园里出来的时候,周浚终于说了正经话,“徽妍,莫怪姊夫直。堂上那些长辈说话或是不好听,但有些也对。你如今已二十四,若要寻好人家,还是抓紧才是。长安洛阳有不少世家子弟,二十几岁仍未婚娶,姊夫与你长姊会处处替你留心,若是方便,你随我等住到长安去也好。”

徽妍心底温暖,笑了笑,“知晓了,多谢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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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边境巡了七八日,起驾回京。

到达甘泉之后,皇帝命令驻跸甘泉宫,在此休息一日。

甘泉宫是京畿中最大的离宫,靠着甘泉山,暮□□下,宫城上已经升起了火把和灯笼,璀璨夺目。

执金吾开道,羽林卫士立在两旁,戈戟如林,赳赳威武。

皇帝下了车,一路走到寝宫,才到大殿门前,忽然听到有人唤他,“陛下!”

回头,却见一个女子,站在灯笼光下望着他,笑意盈盈。

“芸?”皇帝讶然。

窦芸走过来,向他一礼,“拜见陛下。”

窦芸,平恩侯窦诚的女儿,故去的二皇子妃窦氏的妹妹。窦氏十五岁时嫁给了二皇子,恰逢时疫,一年之后故去。皇帝此后一直未婚娶,登基之后,将窦氏的父亲窦诚封为平恩侯。

“你怎在此?”皇帝道,却看向一旁的甘泉宫宫正严昉。

严昉忙上前,正当开口,窦芸道,“陛下莫怪宫正。陛下忘了?妾到甘泉宫来小住,是陛下应许的。”

皇帝想起来,确有此事。今年年节之时,平恩侯一家入宫觐见,那时窦芸提及侯夫人纪氏今年身体欠佳,听说甘泉宫的泉水有固本之效,问皇帝可否让侯夫人过来将养几日。皇帝没有拒绝,当时就应下了。

“霖宫在东边,你到正宫来做甚?”皇帝问。

“来送衣物。”窦芸将一件长衣捧在手中,“陛下,我母亲听闻上月陛下受了风寒,特地制了这长衣。她让我嘱咐陛下,暮春夏初,最易风邪侵体,陛下要保重才是。”

皇帝看着那长衣,神色缓和了些。

“这些物什交与内侍便是,不必亲自来。”皇帝道。

“那可不行。”窦芸道,“母亲让我务必亲手交与陛下。”

皇帝有些无奈:“善。”说罢,将她手中长衣收下,“徐恩,派人将侯女送回去。”说罢,走入殿中。

“陛下……”窦芸见皇帝不理她,想跟上去,却被侍卫拦住。

“入夜了,回去吧。”皇帝的话音从殿内传来。

窦芸咬咬唇,只得答应一声,悻悻走开。

少顷,徐恩出来,召严昉入内。

“罚俸半年。”皇帝立在椸前宽衣,“知道错在何处么?”

“知道。”严昉苦着脸,“陛下,可那时平恩侯女拿着符令,说陛下准她入甘泉宫,并未说此地禁入,臣想着也是有理……”

“所以便放人来了正宫?军机禁地?”皇帝看他一眼。

严昉伏在地上不敢作声。

“此事朕亦疏忽,”皇帝道,“光予人符令,未设约束。此后,甘泉宫与未央宫同制,无朕谕令者,不得擅入禁地。”

严昉唯唯应下,皇帝摆摆手,让他出去。

徐恩见他闲下来,将一份奏章呈上,“陛下,这是刚刚送到的。”

皇帝结果来,看了看,却是丞相史衡和宗正刘奎的联名上表,言辞慷慨强烈,请皇帝为子嗣计,即行采选,坤定后宫。

这样的表,他从登基以来就一直在收,如今已经不知第几回来,皇帝看到第一行就已经知道最后一行要说什么。他瞥了两眼就放到一边去,拿起杯子喝水。

“陛下……”徐恩讪笑,“送奏章的使者说,丞相在京中等着陛下谕令。”

“不必等。”皇帝淡淡道,“朕回去再说。”

徐恩知道皇帝脾气,不敢多问,应了声,转身出去。可没一会,就被皇帝叫住。

“匈奴的那些侍臣,”皇帝说,“都到长安了么?”

徐恩愣了愣,忙道,“已经到了,昨日宫中的使者来说,张内侍已经到了长乐宫执掌。”

“嗯,宫学呢?”

“宫学?”徐恩不解,忽然想到在朔方时,皇帝召见王女史时说的话。

“陛下,”他禀道,“据臣所知,并无哪位侍臣去了宫学,而回来的三位女官,皆未留在宫中。”

皇帝闻言,似乎毫不意外。

“朕尚有未成年弟妹四人,宫学中仍缺女史,只恐教导有失。”皇帝缓缓道,“明日回宫便去告知学官,遴选女史,择才学深厚者任之。”

徐恩行礼:“敬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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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过后的第二日,徽妍去了一趟陕县的县邑。

王萦在家中困久了,很想到市集里去玩耍,求着徽妍带她出去。徽妍疼爱妹妹,便禀告母亲,说自己的首饰坏了,想到县邑中去看看有没有好的匠人修补。

“些许小事,让家人去就是了,何须亲自奔走。”戚氏道。

“姑氏,小姑的首饰都是宫中赐下之物,精细得很,小姑必是放心不下,必定要亲眼看着才好。”陈氏知道王萦的心思,笑盈盈地帮腔。

戚氏听得此言,颔首,“快去快回,多带些家人周全。”

徽妍和王萦应下,乘车出了门。

王萦对徽妍感激不已,徽妍笑笑。

她其实也想出来走走。这几日,她想了很多,最挠心的就是家中窘迫的境况。开源节流的道理,她知晓,王璟也知晓。在意识到库中钱财堪忧的时候,他就已经让家里过起了节省的日子。但家中的财源只有田产收获,年景不佳,仍是入不敷出。面对这般境况,徽妍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家中可用来做文章的,仍然是那二十顷地。

昨日,她与王缪、周浚说起此事,周浚任府吏多年,虽不曾亲自管理过田产,但见多识广。他对徽妍说,每地官府都有管农事的官吏,徽妍可凭着父亲的名头和女史的身份,到府衙中拜访,询问本地可有善水利整田土之人,讨教经营田产之道。徽妍也觉得此事可行,今日到县邑来,亦是为了此事。

王宅离县邑不远,十余里地,车马走起来,不多时就到了。

徽妍不走运,官府里管农事的府吏告假,她白来了一趟。出来之后,天色尚早,只得陪着王萦去逛市集。

陕县地属司隶,逢着集日,市中十分热闹。王萦许久不曾出来,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买,徽妍则是从未逛过县邑里的集市,看到些土产小物件,亦觉得新鲜。

逛到一处卖布帛的街市时,王萦对织着各色鸟儿的绮爱不释手,徽妍则被素縑吸引了目光。

縑,比绢结实,比锦便宜,在匈奴很讨人喜欢。她在王庭认识的每个人都有素縑的衣服,或为薄衫,或做衣里,很是普遍。听说,西域也一样,未染色的素縑价钱低于别的缯帛,用途甚广。

而如今在这市中所见素縑,质地比她在匈奴看到的更好,徽妍忍不住看了又看,翻了又翻。

“这位女君买縑么?”店主人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道,“此縑乃本地出产,今年新织的,女君看这经纬,这厚实,做什么都好得很。”

“一匹几钱?”徽妍问。

“八百钱。”店主人道。

徽妍心里回忆了一下匈奴縑的价钱,一千五百钱,几乎贵上一倍,心忽然被触了一下。

“六百钱。”徽妍道。

店主人忙摆手:“不可不可!女君,八百钱已是便宜了,女君看这质料……”

“如今年景不好,粮价高,缯帛则充盈。”徽妍掰扯着从前周浚教她的市井之律,“主人家,你莫欺我,这素縑,就算卖六百钱也有得赚。”

店主人看她穿戴不俗,不想开口竟是一套一套的,想抬价也没了底气。

“六百钱不行,女君,再加些吧。”他无奈地说。

这匹縑,最后以六百三十钱讲了下来,徽妍大方地付了钱,抱着它喜滋滋地走了出去。

“二姊,”王萦不明所以,“你买这縑做什么?”

“做许多事。”徽妍答道,得意地看着她,“萦,可想随我去一回长安?”

☆、素缣(下)

打定主意之后,徽妍回到家中,便告知母亲,她要去一趟长安。

“才回来,怎总往外走?”戚氏讶然,有些不高兴,“今日都不曾陪我,又想着去长安。”

“也并非立即要去,我过两日才去。”徽妍笑嘻嘻地搂着母亲,“母亲,长姊昨日与我说,甥女们都很是想念我。几日前我回到长安,不知长姊一家都在,堪堪错过。昨日长姊与我说起,俱是可惜不已。”

戚氏听着这话,面色稍好,却又道,“我也许久未见外孙女,想看便让你长姊带过来。”

“长姊乃一家主母,带着甥女们过来,总要小住半月,一来二去,整月不在家,姊夫如何是好?母亲昨日与长姊约定,寿辰时她们来看你,便等到寿辰再看。我想看甥女简单多了,几日便罢,谁人也不麻烦。”说着,徽妍笑道,“母亲,我见你的巾帼旧了,昨日在县邑看了许久也不见有合意的锦料,此番去长安,正好给你挑选些。”

戚氏被她哄了一番,终于露出笑意。

“你去一趟匈奴,嘴倒是比你长姊还厉害了。”她无奈道。

“再厉害也比不得母亲。”徽妍笑眯眯地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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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萦也闹着要去看小甥女,戚氏与她僵持一番后,无奈,只得让她跟着徽妍一道去长安。

路上,王萦比去县邑的时候兴奋多了,一路上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这些年去过长安么?”徽妍问她。

“去过。”王萦说,“长嫂回母家时,总带上我。母亲回去过两三次,也会带上我。”

“你还记得以前的家宅么?”

“记得啊,我上次与长嫂路过,还看到东墙那棵杏花开花了,枝头伸了出来。”

徽妍笑笑。

马车沿着徽妍来时的道路,一路驰向长安。还未入城,周围已经变得繁华,连乡野中也不时有热闹的驿站和食肆。

王缪一家住在的宣里,屋宅只有从前旧宅的五分之一大。

她的长女和次女虽见过徽妍,但毕竟是幼年,对徽妍只有模糊的记忆。见面时,她们对徽妍都有些拘束,对王萦却是热情,见了礼就热热闹闹玩到一处去了。

让徽妍惊讶的是,她的弟弟王恒也在这里。

王恒今年十八岁,排行第四,站在徽妍面前的时候,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

“二姊!”他笑盈盈地行礼,已然是个英俊的青年。

徽妍喜出望外,忙将他左看右看,“你不是在雒阳求学么?怎来了长安?”

“他要任郎官了。”王缪笑道,“徽妍,你可还记得父亲的好友司马侍郎?他的次子司马楷如今是尚书承,举荐恒做了郎官。”

“司马楷?”徽妍愣了愣,心忽然像被什么触了一下。

司马楷,父亲好友司马融的次子。想到那个人,徽妍的思绪似乎就被带回到了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徽妍三四岁的时候,如果问她谁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男子,她会回答是门前卖香糕的小贩;而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再问这个问题,她会又羞涩又毫不犹豫地说,是司马公子。司马楷大徽妍三岁,徽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她十岁那年,他跟着父亲到府里来做客。司马楷穿着一身白袍,俊美的脸,瘦削的身形,仿佛神祗般出尘夺目。徽妍记得自己那时,眼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直到母亲提醒她快行礼,才回过神来。

从那以后,徽妍明白了什么叫做心肝乱跳,什么叫喜欢一个人。

两家常常来往,每次司马侍郎来,徽妍总会首先看他身旁是否跟着司马楷。但司马楷很少来,反而有那么几次,徽妍在宫学里遇见了他。徽妍很害羞,揣着自己的小秘密,唯恐被他看出来,装冷静,装淑女,面色平静地与他行礼。司马楷却自然大方,露出笑容,跟她说话,问她近来家人如何。

“……文王之什曰,‘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司马楷曾微笑地对她说,“徽音乃美誉,徽妍乃美姿容,女君此名甚妙。”

徽妍当时觉得,这简直是这辈子所听到过的最有学问、最美妙的话语。

他曾说过他想做尚书,徽妍那时心想,那就让我做尚书夫人吧。

可惜,没等徽妍长到及笄之年,司马楷就定了亲,徽妍被选入册的那年,她在司马楷的婚礼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与新妇交拜,在家哭了几天,心碎一地。

当年的那些心思,她谁也没有说过。出塞之后,一切都是别样天地,少女时的旧事也在王庭的生活中被渐渐忘却。现在王缪提起来,往事重又在徽妍心中勾起。

“司马楷?”她笑笑,“我记得他曾随司马侍郎到府中做客,长姊与我还去过他的婚宴。”

“是啊。”王缪道,说罢,叹一口气,“可惜,他新妇几年前去世了。他带着一双儿女,独身至今。”

独身?徽妍看着她,愣住。

**************

姊弟团聚,亦是喜事。待周浚从府衙里回来,王缪索性让仆人们置办了筵席,众人欢聚一堂,各叙前事。

王恒的性情一向开朗,从小就是个说起话来停不住的。见了徽妍,更是滔滔不绝,把在雒阳求学和长安求官的事说个不停,眉飞色舞。

“好啦好啦,顾着说也不用饭,不是早就说饿了么?”王缪笑斥道。

“我在吃。”王恒抹抹嘴,又转头对徽妍道,“二姊,你知道我要配到何处么?”

“何处?”徽妍将几片肉夹到他盘中。

“我要去做车郎!”

“车郎?”王萦好奇地问,“车郎可就是护卫在车旁的那些?”

“正是。”

王萦撇撇嘴:“我等乘车时也有家人跟在车旁,你还不如回家来好了。”

众人大笑。

王恒面红,着急道,“你这小童懂什么,车郎护卫的可是陛下!寻常家中的车岂可比得。”

徽妍笑罢了,问,“车郎可是郎中属下,你何时去?”

“后日。”王恒吃一口肉,再喝一口酒,满足地说,“二姊,你可知举荐我的是何人?是司马兄!”

“知晓了,我早同你二姊说过了。”王缪插嘴道。

徽妍莞尔:“如此看来,司马公子可是个好人。”

“是啊!”王恒笑嘻嘻,“他昨日来引我去拜见了郎中令,说将来若有难处,可去找他。”

徽妍看着他,抿唇而笑,低头轻轻啜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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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之后,徽妍与王缪坐在室中说话,谈到王恒察举为郎的事,亦是欷歔。

“若父亲不曾受过,恒何须他人举荐,郎中府的人自己就会上门来求。”王缪叹口气,“我等众兄弟姊妹,长兄与你都是生在了好时候。长兄像恒这么大时,已经受父亲恩荫去了太学,你十二岁也入宫做了侍书,恒和萦却无这般福气。”

徽妍道:“长姊莫盯着好处,长兄后来被牵扯,孑然一身,我则更甚,远走匈奴,老大方归。”

“就是。”周浚从外面踱进来,听到这话,附和道,“我早说过你长姊,莫总往从前计较,荣辱富贫,想得了多少?”

“也并非计较,”王缪道,“只是今夕有别,看在眼里,心头终究难平。母亲身体不好,兄长独力支撑许久,已是难为。家中如今境况你我都知晓,兄长去年想让恒贽选为郎,可打听贽选所需家财之数,将田宅卖尽也不够,只得作罢。还有你和萦,将来出嫁也要嫁妆。兄长知道你有些财物,可他不想用你的。那日回家,兄长还与我说,让我等在京中问问可有人要买地。”

说到钱财之事,徽妍的心动了一下,咬咬唇,道,“此事,我倒是有些主意。”说罢,她将自己那日在县邑市集中看到素缣的事说了一遍。

“长姊,姊夫。”徽妍道,“此物在匈奴及西域甚受喜爱,而卖到匈奴时,价已加倍,往西域则更贵。我想到长安去,寻求销路,若可卖到胡地去,获利颇丰。”

此话出来,周浚和王缪皆露出讶色。

“你要经商?”王缪面色犹疑,忙道,“徽妍,工商乃是贱流,你一个闺秀,怎好去做?”

周浚道:“上回你说想为家中寻些增财之路,我说可到府衙中去向府吏求教,你可去过?”

“去过,”徽妍道,“那日碰巧府吏告了假。”

王缪想了想,道:“徽妍,王氏从祖辈起就是士人,你若觉田土不好,卖掉去换良田便是了,何必经商?”

“买地乃守富之途,且年景不定,遇得灾年,富户亦捉襟见肘。”徽妍说着,转向周浚,“姊夫在平准府,亦当知晓,若有致富,最好还是经商。”

周浚若有所思,却是不说话了。

“此法,其实倒是不错。”过了会,周浚道,“自从匈奴休战,西域商路通顺,许多人靠着贩货发了家。缯帛等中原之物,胡人甚爱,有的卖价甚至过原价百倍。”

徽妍听得此言,知道是有门路了,心头一喜。

再看向王缪,她仍踌躇不定,少顷,心烦地挥挥手,“莫看我,你二人一个是平准府官,一个是和亲女史,见识都比我多,我岂说得过尔等。”说罢,却又不放心地叮嘱,“徽妍,经商总要资财,你虽有些,可千万不可都投进去。天下发家的人是有许多,可赔尽家底的人也不少。”

徽妍放下心来,笑道:“长姊放心,我知道轻重。”

周浚是家人中为数不多的头脑精明的人,熟悉商贾之事,得他认同,徽妍振奋不已。不仅如此,有一事,徽妍还是要求他帮忙。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亲自把货贩到胡地,在匈奴的时候,她见过各式各样的商旅,也听人说过商旅经营之事。自己要想把素縑卖出去,还须得借助商旅之力。长安商旅众多,徽妍需要周浚替她寻个门路。

周浚听她提出之后,沉吟片刻,道,“商旅之事我倒是不熟,不过可替你问一问。”

徽妍想得没错,周浚这个姐夫,看着就不像安分之辈,果然门路通达。

第二天,他就领了个商人过来,见了徽妍的面,满脸堆笑,恭敬不已。

“小人赵弧,拜见女君。”他行礼。

周浚微笑道:“赵公专走西域行商,在长安乃是数一数二,十分了得。”

“不敢不敢。”赵弧笑道,“小本生意罢了,周公莫笑。”

货栈?徽妍愣了愣,看着赵弧,客气地颔首,让仆人取食招待。三人坐在堂上,徽妍说了本意,赵弧满面笑容地听了,并不表态,只时不时地说“女君所言甚是”之类的话。

说了好一会,赵弧如厕,徽妍忍不住问周浚,“姊夫,此人可靠么?”

周浚道:“他家的货栈,在长安小有名气,专做缯帛,每日都有商旅来买货。”

徽妍皱皱眉,她其实并不想找货栈。将货卖给货栈,卖去胡地二三倍的利钱就都给他们赚取了,自己却不过得些残羹。

周浚看出她的心思,语重心长,“你还未入行,未知深浅,眼界放远些。从长安道胡地,危险重重,许多人的货在路上遇了闪失,血本无归,卖给货栈反倒保险。徽妍,你一个女子,何必趟那水深火热。退一步说话,也且试探试探,有益无弊。此人从商多年,心机多,你防着些,说话只说三分便是。”

徽妍知道姊夫说的是道理,应一声。

周浚还有些公务,与二人说了一会话,先走一步。

徽妍继续与赵弧说起贩货之事,赵弧道,“不瞒女君,往胡地贩素縑的人又许多,小人的货栈之中,每日都要出上百匹。女君的素縑,未知品质如何,可否予小人一观?”

徽妍让侍婢将自己买的那匹素縑取出来,交给赵弧。

赵弧细细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了又看,翻来覆去。

徽妍也不急,拿起茶杯,喝一口水。

赵弧看完,瞅瞅徽妍,面上仍旧一团和气,“此縑,想是京畿所出?”

徽妍得过周浚的叮嘱,笑笑,道,“皆同乡妇人所织。赵公如今看了,未知如何?”

赵弧目光闪了闪,道:“小人在市井谋生,受周公照拂,承情许多。今日周公来找小人,告知女君之事,小人自当倾力相助。只是不瞒女君,此縑虽也好,但比起小人平日卖往西域的缯帛,并不出挑。”

商人讨价还价是本能,徽妍料到会有此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未知赵公之意如何?”她问。

赵弧语气慷慨:“女君乃赵公亲戚,这般,女君所有素縑,小人都买下,每匹七百钱,如何?”

徽妍听着,几乎要笑出来。这赵弧真是满腹的好主意,每匹七百钱,只比她的进价高出七十钱,还是看在了周浚的人情上。

赵弧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道,“女君,此价不低了。当下缯帛市价便宜,六百钱一匹比比皆是。女君就算每匹只赚五十钱,一百匹也有五千钱,这般轻松又厚利之事,何处寻去?”

徽妍颔首,看着他,微笑道,“此事且容考虑,听闻赵公在市中有货栈,可否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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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看在周浚的面子上还是真的对徽妍的素缣有兴趣,赵弧听得徽妍说要看货栈,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推辞。

禀报了王缪之后,徽妍登车出门,一路到了长安的交道亭市之中。

赵弧的货栈就在街口,开得挺大,人来人往。徽妍看到好些拉货的马车牛车停在门前,民伕背着货物,鱼贯出入,内内外外都是人,其中有不少一看就知道是胡人。

见赵弧回来,许多人纷纷行礼。赵弧瞧了瞧徽妍四处张望的样子,神色间有几分得意,“女君请看,小人这货栈虽小,却是做惯了胡地生意的。内里货物应有尽有,光素缣就屯有上千匹。”

徽妍打量着,对赵弧点点头,笑道,“赵公名不虚传。”

“……这些不行!”这时,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传来,却见是个满面虬须的大汉,胡人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个商旅头目。他将几匹锦推回给店里的掌事,“这般货色,比上次的还差,不如不要!”

掌事道:“眼下也只有这些,这价也不能少了。你那商旅,反正去也是去,多带些货肯定只赚不赔。”

“多带了也须得别人肯要才是,不要不要!”那人道。

掌事还想跟他理论,赵弧招手让他过来。

“店里素縑还有多少?”赵弧问,“还收能收素縑么?”

管事道,“素缣还有许多,不缺,不过百十匹还是可收。”

徽妍早已经打定主意不与赵弧买卖,不过介个由头来看看这些货物进出之所,听得此言,微笑地对赵弧道,“实不瞒赵公,我受乡邻所托,这素缣须得卖到九百钱,七百钱实低了些。”

赵弧听得此言,知道是做不成,拱手笑道,“此价,只怕小人无能为力,女君还是问问别家。”客气一番,赵弧让店内的仆人好生招待徽妍,行个礼,自顾忙去了。

徽妍将店内四处看了一会,看完了,也转身离去。

路过门边时,她忽而有人在急促地说着什么。

“……这么多货,骆驼不够,载不完……”

“再去多买些,西市有骆驼,多买三头。”

“钱都买了货,还要去买路上的糗粮,哪有那么多钱……”

徽妍看去,却见是方才与掌事理论的那个胡商,正与同伴说着话。那胡商眉头紧锁,嘴里嘀哩咕噜的,似乎在说要去找谁借钱。

心中灵光一闪,徽妍走上前去。

“冒问二位,尔等的商旅,是要去胡地么?”

二人看着徽妍,都愣了愣。

因为他们说的是匈奴语,而徽妍说的,也是匈奴语。

☆、甲第

胡商们忽然被徽妍问话,皆神色莫名。

虬须胡商将徽妍打量打量,片刻,道,“在下会汉话。我等是要去胡地,未知女君何事?”

徽妍看了看店里,微微颔首,“还请借一步说话。”说罢,往外面走去。

二人相觑一眼,虽不知何事,还是跟了出去。

不远处有一处酒肆,徽妍让仆人去与店家要了个雅间,再要了一尊好酒,与那两位胡商入内。

两个胡商见徽妍如此行事,知是正事。进了雅间之后,虬须胡商向徽妍一礼,“承蒙女君款待,未知贵意,还请直说。”

“二位,不知如何称呼。”徽妍让侍婢为二人盛了酒,微笑道。

“在下鄯善吾都。”一人道。

“在下蒲类李绩。”虬须胡商道。

徽妍讶然:“是个汉名?”

“那当然,”李绩说,“我父亲是个汉人。”

徽妍颔首,也不废话,让侍婢将自己的素縑呈给二人。

“我欲卖二十匹素縑往胡地,可惜无人手。”她说,“故而想请诸位捎上我的素縑,一道销往胡地。”

李绩和吾都皆讶然。

吾都正想说话,李绩笑了一声,“女君想卖的素縑,就是这个。质料倒是不错,只不知胡地这么大,你要卖到何处,想卖几钱?”

徽妍不回答,反问,“李君若是我,卖到乌珊王庭,能卖几钱?”

“我么,”李绩看着那匹素縑,“若到乌珊,寻常素縑要卖到一千四五百钱,你这素縑,要贵上百钱。”

徽妍面色不改,心里却知道这个数是符合的,此人确是行道中人。

“不过,你这素縑卖不去。”他补充道。

徽妍讶然:“为何?”

李绩道:“你这素縑虽好,却贵。富贵人家大多着锦不着縑,寻常人家买縑,则是越便宜越好。所以我说,你这縑卖不去。”

这话的确在理。

徽妍颔首,道,“但我若去卖,不会卖贵,别家素縑卖多少,我的縑便卖多少。”

李绩哂然。这时,旁边的吾都亦笑,“汉人女君,你可知,为何一匹六百钱的缯帛,卖到胡地却要翻上二三倍,乃至十倍价钱?”

徽妍道:“为何?”

吾都掰着手指算给她看:“除去货物购入所费,路上饮水、吃住、匪盗的凶险,亦要算入成本。还有牲畜,当今市价,一头驯好的壮实骆驼要八千钱,商队十几头骆驼,价钱亦算在成本之中。”

“我可出三头骆驼。”徽妍淡淡道。

二人听得这话,都露出诧异之色。

徽妍知道此事有了说头,继续道,“我可与尔等立契,尔等的商旅,我出资一份,尔等替我贩货。这二十匹素縑,随尔等去卖,回来付我两万四千钱。出发之前,货物、货钱连骆驼一道立契。”

“两万四千钱?”吾都惊讶而笑,“女君何不去卖给赵弧,看他给不给你两万四千钱。”

“他自然不会。”徽妍神色淡定,“可我也不会给他三匹骆驼。”

李绩和吾都交换着眼神,没说话。

徽妍也不催促,道,“二位不若考虑考虑,若想好了,便到城西宣里平准令丞周浚宅中,报王女史便是。”

二人听得这些名号,神色微变。

徽妍却不再多说,她颔首一礼,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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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径自回到王缪家中,王缪和周浚都在家,见她回来,忙问如何。徽妍据实以告,笑笑道,“还须等一等,看他们如何答复。”

“你要买骆驼?”王缪讶然,皱起眉头,“三匹,每匹八千钱,就是两万四千钱。他们带着这骆驼走,若丢了或死了,你岂不是亏了血本?”

“这不必担心。”徽妍道,“长姊,我在王庭见过许多商旅,这些人,对骆驼最是宝贝,多一头骆驼就是多一份卖货的钱,死了人也不能死骆驼。”

“万一呢?”

“万一可就无话可说了。”周浚缓缓道,“往西域贩货,本就是刀尖上滚的买卖,成则为巨贾,败则为穷乞。”说罢,他看着徽妍,“你都想好了?这可并非小财,就算一切如愿,回来的钱也不过只平了骆驼的本钱,素縑的本钱可是一铢也回不来。”

徽妍道:“想好了。姊夫,你和不想想,若我自己要组商旅往胡地,又要花多少本钱?区区三匹骆驼并不算什么,若得长久,当下所出不过皮毛。此番我不过花去了些许赏赐罢了,若亏,伤害无多,若赚,便有了长久之计。”

王缪想了想,叹气:“此事着实疯……我就怕你被人骗了。”

“骗则更不至于。”徽妍狡黠一笑,瞅瞅周浚,“我与他们说了,姊夫是平准令丞。”

平准令专为管辖诸市商贾而设,连赵弧这样的大户也要礼让三分,其中利害,胡商们都是知道的。

周浚一愣,对王缪苦笑,“我与你说什么来着,莫再担心了,你这妹妹,虽有个女史尊号,可比我还奸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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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其实并不担心胡商们不同意。她看得出来,这两个人里面,李绩是主事。谈话时,他大多时候是在凝眉思索,徽妍知道他已经动了心。

她估计得没有错,第二日清晨,侍婢来禀报,说外面有个胡人求见。

待得请进来,徽妍看去,正是李绩。

“那些素縑,我回来付你两万钱。”李绩坐下来,就这般说道。

徽妍并不让步:“李君,莫忘了货物本钱是我出的,还添了三头骆驼。”

李绩道:“那三头骆驼也要载女君的货,女君也莫忘了,是我等走荒漠跨沙河,拿命为女君搏利。”

徽妍笑了笑:“尔等此去胡地,那些骆驼确实要载我的货,可归来之时,也必是满载李君的胡货。胡地的特产,在中原亦可卖得大价钱。更别说这些素縑,你卖出去的价,定然不会低于四万钱,李君,这已是无本的买卖,若不愿亦无妨,我可寻下家。”

李绩沉吟片刻,终于应许。

剩下的素縑还要回陕邑购买,徽妍与李绩约定,七日后,在西市柳里街□□货立契。

她亲自从长安去了一趟陕邑找到那位店主人,再一番论价之后,以每匹六百一十钱的价格买下了二十匹素縑。再带上懂得相牲畜的仆人,到畜市中买下三匹骆驼。

万事俱备,交货那日,她再看到李绩的时候,吃了一惊。只见他把胡子剃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只见乌发乌眼,却高鼻深目,半像汉人,半像胡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胡袍,腰上一边挂着一把胡刀和一把汉剑,光鲜锃亮,威风凛凛。

徽妍将契书拿出来,递给李绩。

他验了货,看看契书,爽快地在上面签字画押。

“尔等这就出发么?”徽妍看看他身后那队满载的骆驼、马匹和十几个同伴,问道。

“是。”李绩说。

“何时回来?”

“两月。”

徽妍颔首,笑了笑,行个礼,“如此,愿诸位一路平安。”

李绩看着她,也笑笑,还礼之后,朝众人喊一声。众人应了,浩浩荡荡地出发,往城门那边而去。

王萦跟着来,全然不知底细,看着这场面,一脸懵懂。

待徽妍回到马车里,王萦问,“二姊,那些是何人?”

“一些识得的人。”徽妍简短地说。

王萦“哦”一声,却看着她,“二姊,你怎似十分挂心的模样?”

徽妍听到这话,才发觉自己此时真的是坐立不安,手心还在发凉。她望着那商旅远去的方向,叹口气,幽幽道,“当然挂心了,他们带走的,都是我的心肝。”

时辰还早,徽妍无事,便带着王萦到西市中去。

她们二人来长安,已经近十日,比当初告知母亲的日子迟了许多天。昨日,家中来书,戚氏催着徽妍和王萦回去。徽妍料想此番大约不容易善了,便与王萦一道在市中买了巾帼首饰等物,好回去讨她欢心。

王萦喜欢别致的小花饰,徽妍给她买了几样,她迫不及待地让徽妍给自己戴上。回府的路上,王萦远远望见未央宫北阙上的飞檐,目光凝注。

徽妍发觉了,跟着望了望,知道她是在看从前的故宅。

“你那日与我说,东墙的杏树还在,去看看如何?”她微笑道,“如今虽已过了时候,可说不定还开着花呢。”

王萦眼睛一亮,点点头。

长安很大,皇家的未央宫、长乐宫、明光宫、桂宫、北宫占据了城南,其中,未央宫的北阙和东阙之外,是权贵们的居所,称为被阙甲第和东阙甲第。而身份低些的贵人以及寻常百姓,则居住在城北的一百六十个闾里。

周浚虽祖上风光过,但新来长安,也只能住在城北的宣里。而王氏从前的屋宅,却是在阙甲第之中。先帝赏识王兆,赐甲第居住,徽妍和王萦,自出生起就住在那里,推开窗,能望见未央宫的高台。可这屋宅并不是他们家的,王兆失势时,先帝所有的恩宠都被收回,也包括那家宅。

甲第中居住的都是显贵,处处高屋大宅,十分安静,马车走在路上,能听到辚辚的回响。快到旧宅的时候,徽妍与王萦下了车,步行过去。

王萦说得没错,东墙边上,确能看到杏树的枝头。只是花期过了,看不到花。而围墙似乎刚刚修葺过,白垩仍新。

二人站着望了一会,王萦道,“也不知这宅中,如今住着何人。”

徽妍知道她对童年的长安生活仍然怀念,少顷,轻声道,“无论住着何人,一旦失了意,便也会与我等一般被逐出去。”

王萦看看她,似乎觉得有理,点点头。

这时,前方有车马声传来,徽妍觉得不好再驻足,对王萦说,“回去吧。”

王萦答应了,再望望那墙头上的杏树,跟着徽妍往回走。

那车马声渐渐近了,照面而来时,徽妍瞅见那是一辆漂亮的车,前面垂着细竹帘,旁边一个年轻人骑着马,周围跟随者仆人,大约是甲第中的哪家出行。

才堪堪擦身而过,那马车忽然停住,过了一会,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萦?”

二人讶然,回头,却见那马上的人调转马头走了回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子,面目俊气,衣服精致。

王萦看着他,怔住,脸忽而红了起来。

徽妍诧异,看看那男子,只觉陌生,低声问王萦,“何人?”

“是何奉常的孙子,何瑁。”王萦小声说。

徽妍想起来。前番,王缪曾告诉她,家中为王萦许过亲事,对方就是何奉常的孙子,如今看着这个叫何瑁的男子,当就是王萦的那位前未婚夫无误了。

何瑁也看到了徽妍,忙下马,上前向她一礼,“幸会女史。”

徽妍讶然,还了礼,道:“公子识得妾?”

“自然识得。”何瑁忙道,“当年女史在宫学中做侍书,何人不识得。”

徽妍颔首,看看王萦,只见她瞅着何瑁不出声,欲言又止。

何瑁也瞅着她,却问徽妍,“女史一家回长安了么?”

徽妍微笑:“我与妹妹来长安探望长姊。”

何瑁颔首,脸上有些失望之色,却仍满面笑容,“如此,未知女史与萦住在何处,我……”

“瑁,出了何事?”这是,马车中一个声音传来,细竹帘被挑开,一个女子探出半个身来,瞅着他们。

王萦看到那女子,面色忽而一变。

“石云,那是石云么?”她开口问何瑁,“你怎会与她在一起?”

何瑁亦神色不定,忙道,“萦,今日扶阳侯府中办寿辰,我等刚出来,家中让我送她回去……萦,都是我父母之意,你知道我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做不得主!”王萦眼圈红红,一把将他推开,“你家退婚时你也说你做不得主!你明知我最讨厌她!”说罢,她再也忍不住,哭着转身跑走。

“萦!”徽妍着急,也顾不得面色难看的何瑁,忙追上去。

王萦跑得很快,待得回到马车旁,扑在边上大哭起来。

旁边的家人愕然,不明所以。

“萦!”徽妍追过来,伸手将她扶着。王萦伏在她肩头,声音哭得破碎,“二姊……父亲为何要做太子太傅!为何要惹恼先帝!为何要离开长安……他们从前也很喜欢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么……”

徽妍听着,心中亦是难过,却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能紧紧搂着她,“萦,你还有我,还有母亲和兄姊。萦,莫哭啊……”

“王女君?”

正说着话,后面忽而想起一个声音。

徽妍回头,怔住。

一个男子立在身后看着她们,素青锦袍,那面容,让徽妍的心砰然蹦了一下。

司马楷。

☆、推辞

徽妍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司马楷,而且是在怀里有一个妹妹在痛哭的时候。

司马楷神色又是诧异又是关切,问徽妍,“出了何事?”

徽妍不好说什么,只苦笑摇头,“无甚大事。”

司马楷没有多问,少顷,叫来一个仆人,对他吩咐两句,转而对徽妍道,“我送你二人回去吧。”

徽妍亦知晓此处多留无益,颔首,劝了劝王萦,将她扶上马车。

王萦哭了一路,徽妍搂着她,轻声安慰。无意中,从车帏的缝隙处,看到骑在马上的司马楷,心中忽而有一瞬的安稳。

回到周浚家的时候,王缪见徽妍扶着哭得两眼红肿的王萦回来,大吃一惊,再看到后面跟着的司马楷,则更是睁大了眼睛。

“路上遇到了奉常家的公子。”徽妍简短地低声道,“正好又遇到了司马府君,他送我等回来。”

王缪了然,让侍婢把王萦扶到后宅去,再看向司马楷,露出笑容。

“多谢府君相助。”她行礼道。

司马楷莞尔,一揖,“不过举手之事,何须挂心。”

徽妍在一旁看着他,唇边不自禁地挂着深深的笑意。与少年时相比,他褪去了青涩之气,变得更成熟稳重起来。而如今的徽妍,仍然会觉得,就算只是站在他身旁,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众人正寒暄,仆人忽然进来告知,说门外来了人,似乎是官府里的,求见徽妍。

徽妍讶然,她回到长安之后,自请去职归家,大鸿胪也应许了。如今官府的人来找自己,又是为何?

待得家人将来人迎进来,徽妍看去,却不是什么官府的人,那身上的装束,是宫里的内侍。

那内侍倒是和气,见了徽妍,行了一礼,“小人奉宫学博士杨机之命,来拜见女史。”说着,他将一份牍书呈上。

徽妍接过牍书,只见确是杨机亲笔所书。信中说,言宫学中有皇子皇女四人,女史之职,一直无合适人选。如今徽妍归来,杨机想请她担任此职。

“往宫学中任女史?”王缪和司马楷皆诧异,片刻,王缪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徽妍看牍书之际,王缪笑吟吟地将内侍请到席上入座,让侍婢呈上果物招待。

“内侍辛苦。”她说,“未知内侍光临蔽舍,有失远迎。”

“哪里哪里,夫人客气。”内侍道,叹口气,“小人可是一番好找。大鸿胪府说女史回了弘农家中,小人便去弘农,好容易寻到了女史府上,却说女史来了长安。小人又急忙回来,这才寻到了府上,幸不辱命!”

王缪笑道:“如此不巧,内侍此番,可确是辛苦了。”说罢,让侍婢取了些钱来,赏了内侍。

内侍谢过王缪,问徽妍,“小人出来多日,博士还等着回信,未知女史之意如何。”

徽妍讶然:“立刻便要回信么?”

内侍笑道:“女史亦知晓博士为人,宁缺毋滥,宫学里缺人又缺得厉害,陛下近来还过问了。博士甚盼女史回去。”

徽妍沉吟,颔首,“妾回书与博士便是。”说罢,让侍婢取了笔墨和空牍来,在案前坐下,提笔书写。

司马楷在一旁看着,他人家事,并不好说什么。但看着徽妍写字的样子,忽而忆起些昔日的光景来。他对徽妍并非十分熟悉,从前遇见得最多的时候,是在宫学里。他靠父亲荫封,十岁就成为了童子郎,在宫学中侍奉。后来,徽妍进了宫学中做侍书,他时常能看到她。徽妍是宫学里最漂亮的女孩,男孩们私下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说到她。司马楷觉得她有时很严肃,虽然二人相识,但徽妍看到他,总是会先行礼,在人前之时,目不斜视。不过偶尔闲暇之时,司马楷与她聊天,她也并不推拒,说到些有趣之处,徽妍笑起来,眉眼弯弯,双眸似乎会发光。

而他觉得,徽妍最好看的时候,就是写字。王太傅教得甚好,徽妍坐得很端正,却不是楔着木板那样直绷绷的难看。她的头会微微低一些,脖颈和后背练成一道优雅的弧。“螓首蛾眉”,司马楷记得有人这样称赞过她。徽妍的字,也是司马楷见过的女子之中,写得最好的,娟秀而有骨,若写得急,还有几分劲道张扬。

便如现在。

司马楷看着徽妍书写,笔落在牍片上,粗粗望去,字形与当年似无二异。

徽妍很快写完,看了一遍,交给内侍,“烦内侍将此书转与博士。”

内侍颔首,接过来,看了看,面色忽而讶然,“女史,你要推辞?”

听得这话,王缪与司马楷亦是诧异。

“推辞?”王缪忙凑前去看,只见回书上的言语,正是如此。

徽妍颔首,向内侍一礼,“博士好意,妾心领,奈何家中母亲身体欠安,妾离别日久,惟愿尽孝,服侍左右。女史之职,只怕无力胜任,还请博士另觅他人。”

内侍听得此言,虽遗憾,但只得应下。

“如此,小人将女史回书呈与博士。”内侍道。

徽妍行礼谢过,亲自将他送出门。

王缪憋了满腹话语,但碍于那内侍在场,不好发作。待得徽妍回来,急急将她拉住,“你这不懂事的女子!为何推了?宫学中的女史,多少人想做都做不了!”

徽妍瞅了瞅司马楷,有些尴尬,讪讪道,“长姊,我为何不去,你莫非还不知晓?”

司马楷是识趣之人,莞尔,上前向二人行礼,“在下叨扰许久,家中还有些事,先告辞。”

王缪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方才宫使忽来,怠慢了府君,实过意不去。如今天将日暮,丈夫与府君多日不见,前番还总说起要与府君聚宴。如今府君既临寒舍,正好一道用膳,岂不美哉。”

司马楷苦笑:“夫人与令丞盛情,本不当辞。只是在下家中儿女娇惯,若在下不归,必不肯用膳。行宴之事还是改日,两家携儿女相聚,亦是和乐。”

王缪见劝他无果,只得同意,颔首道,“如府君之言,亦是在理。”

又寒暄一番,各自别过,徽妍送司马楷出门。

仆人将司马楷的车马引来,停在门前。

徽妍与他行礼别过,看着他登车。

司马楷才要上去,忽而回头。目光相对,徽妍的心又跳了一下。

“在下冒昧,想问女君,将来有何打算?”他问。

徽妍未想他会这般问自己,愣了愣,颊上忽而有些隐隐发热。

“我……”她张张口,不知从哪里说起。

司马楷微笑,补充道,“在下想说,女君将来若有何难处,可告知在下,在下必全力相助。”

脸上的温热仍在持续,徽妍的心似浸沐在春风中一般。

她露出笑容,向他一礼,“多谢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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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前番离京,足有一月之久,回到长安之后,朝中事务已经积压了许多。他在殿中久坐理政,一连数日,觉得筋骨都硬了。这日无事,邀舅父广平侯杜焘一道,往上林苑中行猎。

骏马奔驰,号角延绵。皇帝带着羽林期门驰骋半日,猎得鹿、糜、麂、狐、熊等,数目不一,堆作小山一般。皇帝做主,将猎物犒赏了众人,在原野中就地扎营,烹煮肉食。

“陛下好箭法。”杜焘笑眯眯地恭维道。

“你也不赖。”皇帝道,解下身上的刀,交与从人。

宫人早已经铺设好了案几席障等物,皇帝在席上坐下,伸手拿了两只桃,自己吃一只,另一只抛给杜焘。

杜焘谢了声,也坐到席上,并无拘束。

“外祖父近来如何?”皇帝问,“朕上次给他派了医官,背还痛么?”

“好了些。”杜焘道边吃着桃边说,“不过七十古稀,上了年岁,病痛只多不少。”

皇帝颔首:“待朕空闲些了,便去探望。”

杜焘谢过,眼睛转了转,笑笑,“不过陛下近来还是莫去了。”

“为何?”皇帝讶然。

杜焘悠悠道:“陛下忘了,近来臣堂兄……哦,便是陛下的堂舅,长子娶了新妇。父亲去看了婚礼,宴上归来,便是絮叨不止。什么‘天下那么大挑什么女子挑不到’,什么‘别家的二十七八儿郎都生三四个了’,还有什么‘也不知入土时能不能抱上重外孙’……”

皇帝听着这话,嘴角撇了撇,冷眼睨着他。

杜焘观察着他的神色,及时打住,呵呵一笑,将几只樱桃放到他面前,“陛下莫怪长辈多话,外祖父和舅父我,都是为陛下好啊。”

“独身。”皇帝拿起一颗樱桃,放到嘴里,“外祖父的儿孙,独身的可不止朕一个。有人长朕两岁,外祖父说的是他也不定。朕说得对么,舅父?”

他把“舅父”两个字说得重些,杜涛一愣,讪讪而笑。

杜焘这个舅父,皇帝从小就一直认得心不甘情不愿,因为论年级,杜焘只比他大两岁。

皇帝的母亲杜美人,是京畿中的良家子。十四岁的时候选入宫中,因姿容出众,十七岁被封为美人,第二年,生下了皇帝。皇帝才十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母家的亲戚,最相善的就是杜焘。杜焘也颇有能耐,先帝去世后,跟随皇帝去西北平羌乱,归朝得了天下之后,皇帝将他封为广平侯,食邑五千户。

杜焘性情通达,在朝臣之中,也是比较能与皇帝说得上话的人。

采选之事,从年初以来,丞相和宗正为首的一大批人,几乎每次商议完政事之后就要提一提,近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将采选作为政事,在朝堂上大说特说。如今,连杜焘这个从不沾他私事的人,也开始游说。

“陛下,”杜焘绕过方才那话,接着道,“陛下,这朝中要是谁人不想劝陛下,那才是心中有鬼。前两年天下不定,陛下南征北伐,平羌叛,定辽东,又南伐谋逆的百越,无暇为后宫及子嗣计,谁人敢说不。不过若臣来说,历代帝王,再忙也不曾耽误纳美人生子,陛下已算是千年难寻。而如今好不容易诸事平顺,陛下却仍迟迟不动,臣等坐不住,亦是常理。”

“他们以为朕不知晓他们心中想着什么。”皇帝冷笑,“朕独身,先帝后妃,要么在长乐宫养老,要么跟随儿子去了封地。后宫之中可谓无主,犹如待分的肥肉,做个外戚可是美事。”

杜焘无奈,反驳道,“陛下总不可因为这是肥肉便不娶妇。”说着,他瞅着皇帝,低低道,“陛下若是还念着窦妃,臣看怀恩侯次女如今也到了及笄之年,陛下不若……”

“胡说什么,”皇帝打断,“朕无此意。”

“那……”

“谁说朕不娶。”皇帝用巾帕拭了拭果汁染湿的手,道,“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何时没有?朕不过想着何时闲了,便盯着他们去选,免得那群人给朕使诈,选一群朕不喜欢的人塞在后宫里。”

陛下的母亲,也是这么选来的啊……杜焘哑然,心想。

“如此,”杜焘小心翼翼地问他,“陛下如今得闲了么?”

“朕昨日与宗正商议了。”皇帝道,“本月择个吉日,便昭告采选之事。”

杜焘愣了愣,心中暗骂宗正老匹夫,都定下来了也不告知他一声,害他出这个头。不过听了皇帝保证,他心中到底宽慰,谄媚笑道,“陛下睿智!以陛下天人之姿,一旦昭告,天下女子,谁人不欣喜而往!”

欣喜而往?皇帝“嘁”一声,忽然想起那天看到的王徽妍。

她坐在他面前,应答他的问话,从容不迫。即便他已经成为了皇帝,她也并不会有一点畏缩,或者像别的女子那样,露出惶恐之态。

就像当年在宫学里,她虽行礼,却傲然昂着头,道,“请二皇子伸出手来。”

……

欣喜而往?皇帝自嘲地想,至少有一个人不会。

******************

皇帝没有在上林苑的宫室里留宿,日暮之时,他回到未央宫。

宫中已有奏章在等着他,皇帝看了看,是西域商路之事。

自从武帝驱逐匈奴,打通东西,设西域都护,西域商路就繁盛起来。而后,虽时有断续,但大体仍在。皇帝在西北时,曾对西域商路探访过一番,深知其好处。自继位以来,皇帝重新派出使者往西域各国修好,将一些废弛的路线重新打通。如今,长安与西域之间来往的商旅,比先帝时增加了半数,大司农征收的税赋之数亦一年多过一年。

而今日这奏章,说的是商路匪盗之事。商人频频受匪盗滋扰,苦不堪言。大鸿胪上书,提议西域都护在商路沿途增设兵力,保护商旅。

皇帝思索好一会,在奏章上批了字,着朝会时商议。

才放下笔,徐恩就走了过来,将一份牍书呈上。

“陛下,”他小心地说,“这是王女史今日的回书,小人从宫学取了来。”

皇帝接过,看了看,讶然,只见里面的内容都是王徽妍自陈,说她要侍奉母亲,推辞了宫学之请。

“此事博士自主便是了,为何呈与朕?”他问。

徐恩听得这话,懵然,脸色不定,“陛下……陛下不是特别吩咐,要让王女史入宫学?小人这才告知博士,王女史推辞,博士无法,这才……”

皇帝听着,回过味来。

“这才什么?”他又好气又好笑,瞪徐恩一眼,将牍书掷到他怀里,“还回宫学中去!此后再敢胡猜,便去领罚!”

徐恩吓出一身冷汗,唯唯应了,逃也一般地拿着牍书小跑出去。

可还未到殿门口,皇帝却将他叫住。

“你方才说,这是王女史今日回书?”皇帝看着他,“王女史不是在弘农么?”

徐恩愣了愣,忙答道,“王女史在长安,不过据去请他的内侍说,她明日就要回弘农。”

“哦?”皇帝目光一转,似笑非笑,饶有兴味。

☆、路遇

清晨,徽妍与王萦告别了长姊和姊夫,坐到马车上,启程回弘农。

王恒骑马一路送她们出城,千叮万嘱,“尔等千万莫告诉母亲我来了长安,否则她又要说我路过家门也不回去看她。”

徽妍道:“你入宫为郎是好事,母亲若知晓定然欢喜,怎会怪你。”

王恒道:“尔等莫说便是,过几日我得了假就回去看母亲,到时自己与她说。”

“你就是胆小。”王萦说。

“小童莫插嘴!”王恒瞪她一眼,接着又对徽妍哀求状,“二姊……”

“我知晓了。”徽妍说,“你求我有何用,姊夫与长姊说不定早致书家中。”

“他们不会,我早求过他们了。”

徽妍无奈,看着王恒,笑了笑。

“你在宫中,万事用心些,自己保重。”她叮嘱道。

“知晓了。”王恒脸上露出开朗的笑。

马车出了城,便驰上了往东的大道。徽妍往回望,王恒一直在用力挥手,她莞尔,拉上帏帘。

王萦自从昨日遇到何瑁,一直闷闷不乐。她坐在马车里,透过窗上的纱,静静望着外头。

王缪告诉徽妍,王萦从小就很喜欢何瑁,两家订婚之后,二人走得很近。而何氏退婚,对王萦的打击很大。何瑁也不是无情之人,家中虽退婚,他对王萦还是很好,常常从长安捎些物什来,还与她传书。但毕竟二人相距太远,何瑁又要听命父母,昨日之事是迟早会有的。

辚辚的车声伴着摇晃的车帏,二人谁也没说话。

昨日,徽妍与王缪开解了她许久,把能说的道理都与王萦说了。徽妍知道妹妹脾性,也不吵她,让她自己慢慢去想。

旅途枯燥无味,马车虽颠簸,走了一段之后,徽妍开始有些昏昏欲睡,索性倚在隐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徽妍听到前方有人问,“冒问足下,车中坐的可是弘农王女君?”

徽妍睁开眼,与王萦对视一眼,皆讶然。

她撩开车帏,往外面看去,却见马车已经驶到一处驿馆之前。一个人立在车旁,面带笑容,甚是眼熟。

徽妍怔了怔,忽然想起来,那是徐恩。

家人见徐恩面相和气,衣着不俗,答道,“正是,未知足下……”

“徐内侍。”徽妍从车上下来,向徐恩一礼。

“王女君。”徐恩笑盈盈,还礼。

徽妍注意到,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称自己“女史”,而是“女君”,心思转了转。

“女君。”不待她开口,徐恩道,“闻知女君返弘农,有位故人特地在驿馆中备膳,为女君饯别,未知女君之意。”

故人?徽妍诧异不已,问,“不知是哪位故人?”

徐恩不答,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女君去看便知。”

徽妍一脸困惑,但看徐恩神色,似别有意蕴。徐恩是皇帝身边的人,他开口,徽妍自然不敢拒绝。她颔首,对家人吩咐了两句,跟着徐恩进入驿馆之中。

王萦不明所以,看着徐恩走在前面的背影,小声道,“二姊怎么到处都有故人?”

徽妍也回答不了。

徐恩引她们去的地方,却不是驿馆客人用膳的前堂,沿着庑廊绕过热闹之处,拐了几拐,迎面进入一处静谧的院子。待得登阶入屋,徽妍看清楚席上坐着的人,脚步猛然定住。

皇帝一身寻常衣袍,正坐在案前与一名馆人说话,见得他们进来,停住。

“来了?”未待徽妍开口,他笑笑,“徐君也是,昨日才告知我女君到了长安,险些赶不及招待。”说罢,他对馆人道,“除了方才说的那些,还有笋羹,青梅酒,哦,还有炮羊。莫配醢酱,味太重,若有梅酱最好。”

馆人笑道:“公子是行家,徐内侍的友人就是不一般。”

徐恩干笑,瞅瞅皇帝,甚是不由衷。

徽妍听得他们这话,明白过来。方才在外面,她看到几个穿着常服的佩刀青年走来走去,想来师皇帝的卫士。皇帝此番出来,是微服,管徐恩叫徐兄,馆人也就以为他是哪家公子罢了。

“站着做甚,入席吧。”皇帝看看他们,神色一派平常。

徽妍不知道这下该如何称呼他,见他如此吩咐,也只得照办。徐恩引着她在皇帝左边的席上坐下,她心中惴惴,不知皇帝这是卖的什么心思,偷眼瞅瞅他,恰遇到皇帝也瞅过来。心蹦一下,她连忙收回目光。

王萦却不知缘由,见皇帝外表俊逸,又这般大方,觉得他应当是个不错的人。她看看徽妍,又看看皇帝,满面好奇。

皇帝看看王萦,微笑,“我听闻女君有一幼妹,当是这位女君。”

徽妍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介绍王萦,忙答道,“正是,吾妹名萦。”

皇帝颔首,对王萦道,“幸会女君,在下刘重光,曾入太傅门下求学。”

徽妍正喝水,几乎咳出来。

刘重光……她知道皇帝名昪,重光是他的字。

至少没说谎。徽妍强压着笑出声的冲动,心底腹诽。

王萦听到他是父亲的弟子,脸上笑容更盛,向他一礼,“原来是刘公子。”

皇帝似乎心情很好,看一眼徽妍,继续对王萦道,“未知女君到长安,所为何事?”

“我等到长安去探望长姊一家。”王萦脆生生地说。

“哦?”皇帝笑了笑,“我许久未到府上拜会,未知府上有女君嫁到了长安?”

“也不是。”王萦道,“长姊嫁到洛阳周氏,今年姊夫升任平准令丞,便搬到了雒阳。”

“平准令丞?”皇帝看一眼徐恩。

徐恩忙道,“平准令丞周浚。”

皇帝想了想,了然,“雒阳周氏,想来是周勃之后。”

“正是。”王萦骄傲地说。

皇帝笑了笑,饮一口馆人刚呈上的梅酒,却将话头一转,“我听闻,徽妍女君刚刚推拒了女史之职?”

徽妍一直默默听他们说话,没想到话题忽然落回了自己身上。

“正是。”她答道。心中不禁纳闷,不过区区一个宫学女史之职,皇帝为何总盯着?

“做女史不好么?”皇帝问。

“并非不好。”徽妍想着措辞,道,“妾母亲身体不佳,前番离开中原日久不得相见,如今回来,只愿尽心服侍。”

皇帝颔首,却不说下去,看向王萦,笑笑,“若是萦女君,可愿去任女史?”

王萦愣了愣,瞅瞅徽妍,抿唇一笑,“愿意。”

“哦?”皇帝饶有兴味,“为何?”

徽妍知道皇帝师故意问这话,朝王萦使个眼色。

王萦打住。

“但说无妨,闲聊么。”皇帝让馆人将一盘笋羹呈过去。

王萦得了鼓励,道,“我长姊说,做女史能留在宫中,有俸禄,若做得好,将来还能在长安寻一门好亲事。”

徽妍只觉脑门发热。

皇帝笑起来,声音清朗。

“这可确实。”他说,“可若是要侍奉母亲么?”

“也不妨碍。我母亲喜欢长安,长姊早说要接她去,母亲不肯。女史可有四百秩,在长安置一处小宅,也不是难事……”

“萦!”徽妍急了,将她的话打断。话才出口,又觉得失礼,忙将几片王萦爱吃的炮羊夹到她盘中,“用膳,莫多言语。”

王萦吐吐舌头,乖乖用膳。

“我以为,萦女君所言在理。”皇帝看着徽妍,缓缓道,“女君说要侍奉母亲,可曾问过,女君兄长亦是此意么?”

徽妍不解,看着他,“兄长?”

“正是。”皇帝觉得徽妍脸上变幻的神色甚是有趣,“我听闻,就在数日之前,王君曾向朝廷陈情陈情,请朝廷看在女君出使匈奴的面上,保留女君的女史之职。”

徽妍结舌。

皇帝与她对视,唇角微勾,“女君,朝廷并非无情,王君的学官之职,朝廷亦有意恢复。”

一顿饭,徽妍吃得心情复杂。

但似乎只有她是这样。王萦和皇帝却是其乐融融,而徐恩身为皇帝的应声虫,全程笑眯眯的。

王萦对于皇帝说王璟要复职的消息十分振奋,不住问这问那。皇帝没有透露更多,却颇有说话技巧,把话题引向长安,与她说起长安的旧事。王萦一说就停不下来,说话俏皮,时不时引得皇帝笑起来。

膳后,徽妍告辞,皇帝也不挽留。

王萦吃饱喝足,才走出屋子,说要如厕。徽妍只得随她,在廊下等着。

没多久,却见皇帝踱了出来。

“女君不若再考虑。”他看着徽妍,神色依旧随意。

徽妍沉默了一下,低低道,“陛下今日来,就是特地告知妾此事?”

皇帝看着她,阳光洒在庑廊旁一树晚开的李花上,晖光碎碎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细腻莹白,长眉的弯弧恰好,长长的睫毛下,黑瞳却似潭水般深,似乎能教人不觉沉入。

心中似乎被什么牵扯了一下。

皇帝弯了弯唇角:“朕若说是,你会感激朕么?”

徽妍愣了愣。

皇帝却不说话,目光微微移到她的鬓发上,忽然伸手。

徽妍没来得及反应,却见皇帝已经将手抽回,指间多了一片李花的花瓣。

“朕说过,王太傅曾教诲朕,朕不会忘。”他低低道,说罢,转头,“徐恩。”

徐恩应了一声,忙走过来。

“回去吧。”皇帝道,说罢,也不看徽妍,大步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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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待得重新坐上马车,王萦的心情好了许多,问,“方才那位刘公子,他说师父亲的弟子,可我从未见过。”

徽妍看看她,道,“你没见过的弟子多了。”

王萦颔首:“也是。”说罢,她满面憧憬,“若兄长真能复职就好了。二姊,你说,兄长真的能复职么?”

徽妍心中苦笑,道,“刘公子说能,那就必是能了。”

“哦?”王萦问,“此话怎讲?”

“我不过说说罢了。”徽妍转开话题,看着她,“萦,你很想回长安是么?还想着何瑁?”

王萦一怔,脸倏而红起来。

“我是想回长安,我喜欢长安。”她说,“何瑁……”王萦咬咬嘴唇,摇头,“他既然有了别人,我也不会再想着他。”

徽妍心中宽了些,搂搂她。

王萦倚着徽妍,过了会,轻声道,“二姊,母亲总想给我找个姊夫那样的世家,可我早知晓,那样的家门,我嫁不进去了。二姊,你说对么?”

徽妍没作声,片刻,却道,“萦,你知道我为何不想去做女史么?”

“为何?”

“女史虽有秩四百石,可无论做一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你都只能是女史,不似男子,还可往上升为博士乃至更高。女史名声之所以响亮,乃是因为我等身为女子,领朝廷俸禄确是不易,若论实际,却也只有名声。”

王萦看着徽妍,似懂非懂。

“萦,”徽妍道,“我去匈奴许久,唯一明白的事,便是若有何事,你不想去做,便莫勉强自己,莫将自己困在牢笼之中。”

“牢笼?”王萦仍是不解。

徽妍笑笑:“萦,在你看来,嫁入高门与嫁入寻常人家相比,有何不同?”

王萦思索了一会,道,“嫁入高门,可锦衣玉食享用不尽。”

徽妍抚抚她的头发,轻声道,“我的愿望,便是不依靠别人,也能让我等过上这般生活。”

王萦讶然:“你?”

“正是。”徽妍看着她,“你信我么?”

王萦犹豫了一下,皱皱鼻子,“嗯……信。”

她虽看起来言不由衷,徽妍仍感到宽慰,笑嘻嘻地捏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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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乘车马回到宫中,才进殿,忽而把徐恩叫到近前。

“采选之事,宗正可说何时开始?”皇帝问。

徐恩道:“似乎吉日已经选定,就在两日后。”

皇帝颔首,又问,“采选之地就在司隶么?”

徐恩答道:“正是。此番因后宫实在空虚,采选之地扩大些,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弘农郡、河南郡、河东郡、河内郡都在其中。”

皇帝眉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道,“知晓了,去吧。”

他在案前坐下,过了会,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袖间探了探。

“陛下。”徐恩又走进来,道,“丞相等人求见。”

皇帝应一声,往椸前更衣。

案上,一片小小的花瓣静静躺着,莹白洁净,好像藏着一丝清香。

☆、择婿

不出徽妍所料,戚氏对于她和王萦这么迟回来的事十分不满,将她们数落了好一阵。

徽妍哪敢辩解,只得说甥女们实在太喜人,不舍得离开。戚氏还是絮叨不已,最后,徽妍和王萦一左一右甜言蜜语,又拿出在长安为她买的各色物什呈到面前,戚氏才露出笑容。

“再是这般不老实,日后出去也莫回来了!”戚氏教训道。

二人忙连连称是。

陈氏在一旁看着,笑道,“徽妍,你是不知晓,姑氏这几日一直在为你谋划婚事,可你偏偏不在,故而心急。”

徽妍讶然,看向戚氏,“我的婚事?”

“不是你的还是谁的?”戚氏没好气地嗔她一眼,“今年本是要为萦物色,如今你回来,萦倒是不急了。”

徽妍苦笑:“母亲,我也不急……”

“这是什么话,岂有不急之理。你以为你多大了?二十四了!”戚氏重重强调了后面几个字,叹口气,“都怪你父亲,当初若将你早早嫁了,也不会有这些烦心事……”

“母亲,”王萦见她又要念叨,忙道,“你为二姊寻了什么好亲事?”

戚氏来了精神,道,“我托了亲戚们去打听哪家男子独身未婚,这几日回了消息,可是有些。”

“都是何人?”王萦道。

“未曾细说。”戚氏笑盈盈,“亲戚们比我等识得人,徽妍如今既归家,明日我就将他们一一邀来,且问如何。”

王萦点点头,瞅向徽妍,只见她淡淡笑了笑,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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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为何不让我告知母亲兄长将复职之事?”夜里歇息,王萦忍不住问徽妍。

徽妍正整理着长安带回来的物什,看看她,“萦,此事可已有了朝廷诏令?”

“不曾。”

“既不曾有,便还不能作数。”

“可或许能让母亲不那么着急。”王萦撇撇嘴,“我们家的亲戚都是弘农人,识得的必也是那些乡邑之家。兄长若回了长安,二姊能选的人便大不一样了。”

徽妍莞尔,忽而想到离开长安之前的那夜,长姊和姊夫说的话。

那日黄昏,周浚从府衙回到家中,王缪与他说起司马楷送徽妍与王萦回来的事。

“又欠他人情,定当好好酬谢一番才是。”王缪说着,笑笑,忽而看向徽妍,“说来,我今日想着,司马府君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徽妍的心撞了一下,面上却平静,“人选?什么人选?”

“你夫婿的人选啊。”王缪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我上次回家,母亲就叮嘱了我几番,说要我等在长安为你觅一门亲事。”

徽妍听得这话,脸上的热气再也无法掩饰,蹭蹭红起来。

“说实话,这亲事实不好寻。长安的世家子弟,谁人不是二十岁之前便成了家,剩下的那些,不是家世不行便是人品太差。我们这般人家,总不能找个门户低的,失了父亲面子。可巧,司马府君是正好,品貌端正,还是尚书丞,岂非天作之合?”

周浚想了想,摇头,“他有一双儿女,徽妍却从未嫁过人。与他成了家,岂非未过门便成了母亲?不妥不妥。”

王缪“啧”一声:“有儿女又如何?娶过妇,才知晓成家不易,知晓疼人。我听说,早在他刚刚丧妻之后,往他家的媒人就不曾断过。可司马府君怕娶了个对儿女不善的新妇,总不敢应承。徽妍可不一样,司马府君与徽妍相识,知根知底,全长安也寻不出一个比徽妍更配他的女子了。”

“他对徽妍知根知底,你对他知根知底么?独身许多年,说不定早有妾侍。”

“莫胡说,我从未听说他有妾侍。”

“人家有妾侍会与你说?”

“你不信便去问啊……”

这件事,王缪起个头,在与周浚的拌嘴中结束。徽妍又羞又窘,虽然心中十分盼望,却不敢明说,只觉当年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又回来了。幸好后来王缪对她说,一定会去打探明白,若真是不错,便去问意……

“二姊,你笑什么,怎不说话?”王萦不满地说。

徽妍将脸上的傻笑收起来,道,“母亲也不过是托亲戚们问问,此事还未定。”

王萦急道:“可母亲若是觉得谁好,定了呢?”

“什么定了?”陈氏走进来,听得王萦的话,问道。

王萦看到她,讪然,瞅瞅徽妍,道,“长嫂,我是担心母亲给二姊挑了个不好的夫婿。”

“放心吧,不会差。”陈氏笑着说,一脸神秘,“今日家人去请大伯母、二伯母,她们都说,挑中乃是无双俊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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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公子,虽说家中田产是比不上弟妇这边,可人品好啊。”大伯母于氏将一枚蜜饯放入口中,“娣妇,此人可是纯孝。父亲过世,他按周礼所言,守丧三年,不食肉不饮酒,穿斩衰卧草铺,连郡守都知晓了,要举他做孝廉。”

戚氏颔首:“如此说来,他是个孝廉。”

“还未定下,可风声传得紧,八成是了。”

戚氏与下首的王璟、陈氏对视了一眼,微笑:“不知这位张公子年纪几何?”

“三十七。”于氏见众人面上笑容敛了敛,忙道,“这是乡间算的岁数,总要加上两年虚岁,从实说,张公子也就三十五。”说罢,再转向戚氏,语重心长,“娣妇,徽妍也不小了啊,都二十四了,女史配孝廉,岂不正好?”

……

“……若说弘农有谁人能配徽妍,我看,也只有赵公子了。”二伯母胡氏滔滔不绝,“娣妇与贤侄都是文静脾性,乡邑之地不乏刁滑之辈,尔等偌大个家,总须有个说话硬气之人帮忙撑一撑。故而徽妍要招婿,须得招个强壮之人。这位赵公子,乃赵裘赵公次子,今年二十三,还未婚配,年纪比徽妍还小些。”

“赵裘?”王璟听到这名字,皱皱眉,“可是阳邑那位屠户?”

“正是!”胡氏道,“阳邑距这家中也就半日路程,徽妍若想回来看一看,可是便利得很。”

陈氏与戚氏相觑一眼:“可……这位赵公是屠户。”

“屠户又如何!”胡氏道,“侄妇,可切莫看不起屠户,赵公三四年前就不做屠户了,在郡中置了十几顷地,如今亦是个体面人家。他们家,如今只缺个能书善文的妇人,也是恰巧,丈夫前几日在乡宴上遇了赵公,与他说起徽妍。赵公甚是满意,他说了,年纪大些也无妨,嫁妆也好说,四顷田产便是。只要人过去,必当亲女儿一般疼爱。”

“四顷?”戚氏听着这数,有些咋舌。

“都好说。”胡氏笑眯眯,“徽妍不是有朝廷赏赐么?”

……

“……孙公子可是个府吏。”五叔母一边摇扇一边道,“姒妇家是出过仕的,我明白得很,自当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才是。”

戚氏听得这话,松一口气,道,“还是娣妇知我心。”

“那是当然。”五叔母笑笑,“我曾在郡府中见过这位孙公子,也曾细细打听过。孙公子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郡官,他二十岁就入了郡府,可谓人杰。待人亦谦恭有礼,安分实在,众人都说,嫁入他家,必不担忧纳妾另娶之事。”

“未知年几何?”

“不多不少,也是二十四!”

戚氏大喜,握着五叔母的手,“如此说来,真是位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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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俊杰!”两日后,王璟从郡府中回来,气冲冲地把杯子掷在地上,“又黑又瘦,身长不足五尺!愚夫、屠户、鳏夫,还有这什么府吏!就差断腿瞎眼的了!什么亲戚!他们当我王璟的妹妹是什么?!”

戚氏坐在上首不言语,陈氏看看旁边的徽妍,神色不定,却还是安慰她,“小姑莫急,我等还托了郡府中的媒人,媒人见多识广,总比乡邑中的人强。”

徽妍苦笑:“长嫂放心,我不急。”

“不急不急,不可不急啊!”戚氏心烦意乱地叹口气,“你都二十四了,再拖如何是好?”

徽妍望着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得曹谦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主人!主人!大事!”

众人皆诧异,望出去,却见曹谦一路小跑进来,急匆匆的。

“曹管事,何事惊慌?”戚氏问。

“夫、夫人!”曹谦举袖擦一把汗,“小人方才到陕邑中采办,听、听闻了一件大事!今上……今上要采选了!司隶都是采选之地,弘农郡也在其中!”

“弘农?”众人愣了愣,忽而回过味来,未几,目光都落在了王萦身上。

☆、采选

王萦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懵然,“为何都看我?”

陈氏忙转头对戚氏道:“姑氏,萦刚满十五,或许郡中不知,他们未必来看。”

“怎不知!”戚氏皱眉,“你忘了,我去年就求了官府的媒人帮忙择婿,萦的生辰都说得清清楚楚。宫中采选,哪次不是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宫使来到,见得容貌可选,便即用车载还回宫,由不得你不愿!”

“那……”

“上次不是相了几家,我等还未给信?快快再遣人去问,看他们定了人家不曾!若还独着,选个过得去的就把萦定了!”戚氏道。

陈氏和王璟对视一眼,忙应了声,与曹谦一道出去了。

王萦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又看看戚氏,急得眼圈通红,“母亲,我……我不嫁那些人!”

“由不得你。”戚氏挥挥手,“你不嫁他们,便要入宫!须得趁朝廷采选之令还未下来将你嫁走。”

“母亲,嫁他们,我宁可入宫!”王萦跺脚。

“胡说什么!”戚氏瞪她一眼,“你以为入宫是好玩的么?进去的人,九成九都是当宫女!皇后、夫人自有家世好的人去做,别的妃嫔就算生个皇子也是一辈子受人欺压!”

戚氏说着,忽而眼睛红了一下,“母亲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去受这个苦……”她转开头,哽咽起来。

王萦没想到戚氏会这样,手足无措,怔怔说不出话来。

“母亲!”徽妍在一旁见状,忙过去扶着她,安慰,“萦也是不知晓,母亲莫难过。”

“我也是不甘……”戚氏吸了吸鼻子,举袖拭了眼角,低低道,“想当年,我们家岂会为这般事忧心。若不是你父亲出了事,萦也早就是何奉常家中的新妇了……”

王萦被母亲的话戳中心事,愣了一会,亦是眼泪汪汪。

“母亲……”她再也忍不住,扑在戚氏的怀里大哭。

看着抱头垂泪的母女二人,徽妍亦是心酸,搂着她们,默默不语。

************************

皇帝与大臣们议罢了事,才散了,内侍说,宗正求见。

得了宣召之后,宗正刘奎满面笑容地走入殿内,向皇帝一礼,“陛下,遵陛下之意,臣等已将采选名册拟好,请陛下过目。”说罢,让内侍将一摞简牍呈上。

皇帝正在看奏章,瞅了瞅那些简牍。

“宗正辛苦。”他说,“待采选之家,都在里面了么?”

“都在里面了。”刘奎道,停了停,补充么,“陛下,尚书已将采选诏书拟好,还请陛下……”

皇帝颔首:“朕知晓了,宗正下去吧。”

刘奎不再多言,行个礼,退出殿外。

尚书许嵩正在殿外等着,见刘奎出来,一脸询问之色。刘奎看了看他,摇摇头,苦笑,“陛下还未答复。”

许嵩了然,亦苦笑。

他做了两朝尚书,采选之事,并不陌生。先帝曾采选三次,他经手两次。每次采选都是皇帝下令,尚书拟诏,然后派内官往乡间采选即可。而此番,却是格外麻烦。

皇帝继位之后,久久没有采选,在大臣们苦劝之下方才同意采选。

这也就罢了。

皇帝同意采选之后,太卜定了吉日,许嵩这里刚刚拟了诏要发出去,皇帝忽然又说,且等一等,让宗正先将待选的名册交与他过目。

司隶的良家,确有记录,但都在各郡县官府之中。往常,内官们到了各地,由当地官吏呈上名册,径自去各家拜访便是,从来不必先收罗名册。但既然皇帝吩咐,众人也只有照办,忙碌一番之后,终于将名册呈了来。可采选的日子,又推后了几日,太卜那边又要重新贞问……这事连许嵩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位皇帝比起先帝,雷厉风行,最恶繁文缛节,作为尚书,他一直是很赞赏的。可为何单单采选这事,要弄得这般麻烦,总让人觉得他犹豫不决?

刘奎也纳闷。

自己这个宗正,是跟皇帝一起上任的。他知道皇帝让他当宗正,是看他为人踏实,而当了宗正之后,他也一直想好好做些事,所以,敦促皇帝采选立嗣,他十分有热情。但皇帝总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好不容易让他答应了,又这个要求那个要求,让人摸不着头脑。

采选不好么?当然好啊。司隶之中的女子,温柔可爱,选的又都是良家子,几百上千个伺候着自己,谁不喜欢?那……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正揣着一肚子心思,忽然,内侍小跑着追来,说皇帝召他回去。

刘奎讶然,忙与许嵩行礼作别,匆匆往回走。

“宗正,这册中都收了些什么?”皇帝晃了晃手中的简册,面色不豫,“一个弘农郡,就这百十人?”

刘奎听得这话,诧异不已,忙道,“陛下,臣等在京畿诸郡中阅视,凡十三以上二十以下良家子,容貌端丽而未嫁者,皆载还后宫。弘农郡虽不过百十人,品貌皆是上乘,陛下……”

“二十以下?”皇帝冷冷道,“朕堂堂天子,只配得二十以下的么?”

刘奎愕然:“陛下之意……”

“换了。”皇帝道,“下限提至十八,上限提至二十五。”

刘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咽了咽喉咙,道,“陛下,十八至二十五岁,这般年纪还未出嫁的良家子,那不是嫁不出去了么……”

“嫁不出去又如何。”皇帝将简册丢在案上,“你以为朕不知?每每有采选风声出来,民间便多嫁娶之事,为何?乃是许多人家不愿女儿入宫,宁可将就些也要将女儿先嫁了,好好的喜事,弄得怨声载道。”

“可这岁数也太大了……”

“朕也不小了。”皇帝淡淡道,“嫁不出去,正好来宫中做事。身为天子,当为民分忧,去吧。”

宗正语塞,见皇帝一脸坚定,面色复杂地行了礼,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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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采选,被搁置了一段日子的王萦婚事又被重新提起,一连两日,又是派人询问又是权衡利弊,忙得热火朝天。

事关重大,连王缪也匆匆从长安赶了过来,与家人一起商量。

“吴家不好,虽富裕,那家的夫人我却见过,甚是不好相与。萦得了这么个姑氏,岂不要受欺负!”

“那韩家更不好了,夫妇二人都是势利的,除了几分利,什么也看不上眼。”

“我看冯家不错,家底好,脾气也好。”

“冯家连个吏都没出过,怎配得上萦?”

“那李家呢?家产与这边相当,也做过官,夫妇二人见过萦,都挺喜欢。”

“可他家公子……”陈氏瞅了一眼门外,小声道,“嘴边有一颗大黑痣,萦肯定不喜欢!”

众人说了一轮,选了又选,终是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定不下来。

戚氏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两天下来,头疼得卧床。

她看着徽妍和王萦,长长叹口气,“选个婿嫁个人,怎这般麻烦,你们一大一小,母亲这心也不知何时能操到头……”

徽妍和王萦相觑,皆是苦笑,各不说话。

王缪看了看她们,一狠心,道,“这么拖着亦是害人,我看这般,冯家、李家、张家,虽各有缺憾,大致却是过得去。做三根签,让萦来拈,抽中谁便定了谁。”

众人听了,都觉得这般也好。

王萦却面色变了变,立刻道,“我不抽!”

“抽不抽由不得你。”王缪虎起脸,“你自己也无主意,莫非拖到宫使来了,接你进宫一辈子做宫人?”

王萦眼圈又一红,委屈地大颗大颗掉眼泪。

徽妍看看她,道,“你若不愿,就这么办。三根签,你说哪根,我替你抽。”

王萦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哭着说,“这些人,尔等当时也不满意啊……”

陈氏叹气:“此一时彼一时,萦,你看姑氏都卧病了,你莫非还要她操心么?”

王萦不说话,倚在徽妍的肩上低低抽泣。

徽妍亦知此事实在为难,正想说些宽慰的话,王璟却从外面进来。

“你这是从何处回来?”陈氏见他风尘仆仆,忙起身相迎。

“陕邑。”王璟拿起案上的一杯水,灌下,来不及擦干嘴,看着众人道,“采选之事,有了大变故!”

“变故?”众人皆讶。

王璟颔首:“我想打听清楚些,去了一趟府衙,尔等猜如何?府衙的人说,今上此番采选,改了年纪,要十八以上,二十五以下。”

徽妍听得这话,愣了愣,心忽而一沉。

众人面面相觑,未几,也突然明白过来。

“如此说来,”戚氏看着徽妍,有些不可置信,“却是你在采选之列?”

徽妍瞠目结舌,紧问王璟,“兄长这消息确实?”

“确实!”王璟道,“我识得县中户曹郑林,还特地去问过。他说此事还未昭告,他们是昨日接的命令,整理出本县十八至二十五岁未嫁的良家子名册,以待宫使。他还将名册给我看,你的名字就在其中!”

此事犹如水面落下大石,众人哗然。

对于王萦,众人自然庆幸不已,可对于徽妍,又有些尴尬。

徽妍坐在席上,面色不定。只觉此事如同一出戏,闹腾得可笑。

“二姊,你……你愿入宫么?”王萦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徽妍。

“徽妍,”王缪拉着她的手,“你若不想入宫,趁还未张榜,还是……”

“不必。”徽妍低头沉吟,片刻,抬眼,道,“我明日就去长安一趟。”

“去长安?”众人不解,“去做甚”

徽妍看着他们,缓缓道,“去求见陛下。”

☆、夜月

第二日,徽妍乘着车,从弘农出发,一路赶往长安。

起初,母亲和兄长觉得她这般举动太唐突,唯恐她惹怒的了皇帝,不肯让她去。

但徽妍对他们说:“我见过陛下两面,言谈许久,他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当朝自开国以来,颇重孝道,先前宫中请我做女史,我以服侍母亲为由推拒,那边也并未为难。母亲,兄长,我此去不过向陛下陈情,其中分寸,我自然知晓。”

戚氏和王璟知她心志,既不愿为了躲避采选而匆匆嫁人,也不愿采选入宫,想来想去,亦只得如此。

“你若真能见到陛下,切记万万不可卤莽,那是天子,他若说不许便不许,争不得。”戚氏不住嘱咐。

徽妍有些紧张,路上,她将说辞准备了一套又一套,细细修改,力求稳妥。

母亲和王璟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徽妍想起皇帝曾对她说的话,的确觉得他是个通情理的人。而且自己已经二十四岁,选进宫去能做什么?去做女史么?徽妍早已经推辞过了,而皇帝并未强求。

待得到了长安,徽妍先去长乐宫,找到了张挺。

张挺见到她,十分高兴,寒暄一通之后,徽妍告知了自己的来意,张挺吃一惊。

“女史不愿采选?”他问。

徽妍道:“妾归汉时,乃一意服侍母亲,实无意入宫。”

张挺沉吟片刻,颔首,“也罢。我见陛下十分念着太傅旧情,女史若直接向陛下陈情,确是捷径。不过女史果真要如此么?我听闻陛下采选之令下来之后,稚龄之女免征,大龄之女亦有了去处,民间无不欢欣。说实话,以女史品貌,恐怕乃是佼佼者,弃之岂不可惜。”

徽妍莞尔:“多谢内侍,妾在匈奴八年,对皇宫荣华,已无贪恋。”

张挺只得不再多言,但一口答应下来。他办事不含糊,当日就领着徽妍找到了徐恩。

“女君要见陛下?”徐恩讪讪,“可陛下昨日去了上林苑,不在宫城之中。”

徽妍讶然,与张挺对视,有些失望。

“如此,不知陛下何时回来?”徽妍问。

“这……”徐恩苦笑,“小人也不知。或两三日,或四五日,从无定时。”

徐恩前番自作聪明,被皇帝训斥,他一直引以为戒,再不敢擅作主张。但见徽妍露出踌躇之色,又有张挺情面,他也不好把事做绝。

“这般,女史可留在长安等候,陛下一旦回来,小人即刻派人告知,如何?”他问。

徽妍想了想,也只有如此,感激地向徐恩一礼,“多谢内侍。”

徐恩笑笑:“女史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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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来临,长安经历了几场雷雨之后,艳阳高照,蓝天澄澄,白云高高地堆在天上,仿佛新打的丝絮。

上林苑的章台宫里,郎官们趁着闲暇,拉出赤白两队人来打蹴鞠。

围观的人很多,宫中不当值的人几乎都跑去看,围在场边喝彩助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在宫中听到声响,也被勾起了兴趣,走到场边去看。

附近郎官们见到皇帝来,皆收敛起随意之态,忙列队行礼。皇帝却摆摆手,走到众人中间,一道在场边围观。

皇帝到来,场上的人更是高兴,太阳光下,蹴鞠高高飞起,好像惊鸿掠过,未几,飞入网中。

场边爆出一阵喝彩,皇帝亦不禁拊掌大笑。

最终,赤队赢了白队,场上众人亦不闲着,下了赌注的人,收钱的收钱,给钱的给钱。

第二日清晨,皇帝返回未央宫,卫士列队前后,将皇帝的车驾拱卫在中央。

皇帝上车时,瞥见车驾旁的一名车郎,停住。

“你可是今日为赤队踢入了蹴鞠?”他问。

那名车郎愣了愣,忙向皇帝行礼,“禀陛下,正是!”

“你叫什么?”

“王恒!”

“王恒?”皇帝想了想,看着他,“你父亲,是王太傅?”

王恒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自己,眼睛一亮。

“禀陛下!”他有些激动,“臣的父亲正是王太傅!”

皇帝笑了笑:“何时拜的郎官?”

“禀陛下,臣上月刚拜的郎官!”

皇帝颔首:“做郎官可是辛苦,好好干,莫失了太傅脸面。”

王恒几乎要哭出来,大声道,“臣遵命,誓死不忘陛下教诲!”

皇帝微笑,不再多言,登车而去。

待得回到未央宫,已经是午时。皇帝到了寝宫,正待更衣,徐恩走过来,低声道,“禀陛下,王女史求见。”

皇帝听得这话,愣了愣,回头看他。

“王女史?她怎来了?”他问。

“臣也不知。”

“可说了何事?”

“不曾。”徐恩道,小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陛下,见么?”

皇帝微微昂着头,光照明晦夹杂,看不清神色。

“朕还有事,且将她宣进来。”少顷,皇帝淡淡道,“在清漪殿待诏。”

徐恩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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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在王缪家中等了两日,正当坐立不安,宫使忽而来到,说皇帝宣她入宫。

徽妍松一口气,心却又提起来,幸好她这两日不敢怠慢,衣饰都是穿戴齐整的。她在镜前照了照,确认无误,告别了王缪和周浚,随宫使入宫去。

宫使引着徽妍,从掖门走入未央宫,一路往内,将她领到清漪殿。

清漪殿,在未央宫中是一处不太起眼的宫殿,建在沧池边上,以水波而得名。它离前殿不近不远,一些大臣平日可到此休憩。徽妍从前在宫学做侍书,也曾来过这里。

殿上没什么人,接待她的内侍与她说了一番客套话之后,便离开了。徽妍坐在宫殿里,往外看去,沧池水波粼粼,远处的宫室楼台巍峨,点缀在池水与天空之间。

徽妍心里不住想着说辞,望了一阵风景,发了一阵呆,又瞅着四处无人,起身来走了一走。可足足两个时辰过去,看着日头渐沉,没有人来宣她去见皇帝。

她心中不住疑惑,莫非皇帝忘了自己?

徽妍起身往门口瞅去,盼了好一阵,终于看到一个内侍领着宫人过来。

“陛下实在忙碌,女史稍安。”内侍客气道,让宫人呈上一些吃食来。

徽妍不好说什么,只得谢过。

内侍领着宫人们将殿上的烛火点起,又离开了。

徽妍一边用着膳,一边默默盯着沧池那边的太阳,它将池水染得血红一片,最后,沉入西山不见。吃食的味道却是不错,徽妍品出来,有几样小食,是当年宫学里常常吃到的。

但等到她吃完,天色擦黑,皇帝仍然没有消息。

凉风从沧池上吹来,殿上的烛火摇曳,更显孤寂。徽妍实在坐不住,走出殿外,只见庭院里只有一两个宫人在,小声聊着天,见徽妍来,行个礼,走开了。天空中,一轮明月刚刚升起,皎洁似玉盘,银色的晖光,将徽妍与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

徽妍百无聊赖,只得走回殿中。

才进门,忽然,她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好像是宫外有车马走过。她停住,回头望去,却又没有了。

沧池的风比方才大了些,将殿前茂密的树木吹得摇曳,她似乎看到宫门那边有人影,却不分明。

徽妍从小就有些怕黑,此景此景,觉得身上有些发毛。偏偏方才的两个宫人不知道去了何处。

她壮壮胆,问一声,“有人么?”

无人应答。

她提高了声音,又问一声。

仍然无人应答,殿外只有月光照明么,树木枝叶在她看不清的地方哗哗作响。徽妍停住脚步,心中忽而升起些莫名的东西。从前宫学里,流传着好些鬼故事,什么沧池里藏着秦朝暴亡的冤魂啦,什么无人的殿阁里时常会听到有歌声啦……

突然,手臂被什么抓住。

徽妍尖叫起来,本能地用力挣开,一个转身,却挣脱不了。

是个人!

徽妍大怒,虽看不清模样,还是用脚朝他用力踹去。那人闷哼一声,徽妍趁机将他推开,却被掼着滚倒在地。徽妍反应敏捷,不等他起来,用力将他压住,从发间拔下一根玳瑁笄,发狠朝那人喉咙刺去!

手腕被牢牢捉住,架在半空。

就在此时,月亮从云里露出脸来。

徽妍看清了身下压着的那人,登时惊出一声冷汗,几乎魂飞魄散。

皇帝躺在地上,手架着她,目光微闪,“卿好身手,匈奴学的么?”

徽妍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想到该放开他,连忙松手,站起身闪到一边。

“陛……陛下……”她从没这样六神无主过,只能两眼怔怔地望着皇帝,想理清思绪,却无从去理。

“朕方才不过想拉着你。”皇帝声音冷冷,皱着眉,自己起来,把衣袍拍干净,“你看看你方才站在何处,再往前一步,就跌到阶下去了。”

☆、问意

徽妍顺着他的目光瞅了瞅地上,不过瞅不出什么,黑灯瞎火的,她怎么记得住自己刚才站在了哪里呢?

“妾……妾不知道是陛下。”她小声道。

“不是朕便可行凶了是么?”皇帝冷冷道。

徽妍语塞。

皇帝不管她,往殿内走去,但才迈步,忽然“嘶”地哼一声,微微弯下腰。

徽妍这才想起方才自己踢了他一脚,忙道,“陛下的腿,无事么?”

“不用你管。”皇帝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殿内。

徽妍看着他微瘸的步子,心一直在蹦,大气不敢出。

皇帝走了几步却停住,回头瞥她,“不是要见朕么,站着做甚?”

徽妍回过神来,连忙跟进去。

她偷眼瞅瞅后面,居然没有别人跟进来,平日的那些内侍和卫士,似乎一个都没来。心中不禁疑惑,如果不是她见过皇帝,一定会觉得这皇帝是假冒的。

皇帝在殿中的榻上坐下,腿好受了些,他摸摸方才徽妍踹中的地方,必是淤青了,不过大约无碍。他当时下意识地偏了偏,没有正中,否则,骨裂也说不定。

这莽女子,哪来这么大气力。皇帝心里没好气,抬眼,正遇上徽妍探询的目光。

视线相触,徽妍忙收回去,低头站着。

皇帝见她内疚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的气也顺了些。

“坐吧。”他说。

徽妍乖乖坐到一边,拿出最小心谨慎的姿态,仍不敢出声。

“朕今日忙了些,忘了你来求见之事。”皇帝将目光瞥着四周,缓缓道,“朕刚从宣室殿出来,回寝宫路上想起你还在此处,便顺道过来了。”

徽妍听得此言,忙道,“多谢陛下。”

心思却不自觉转了转,宣室殿到皇帝寝宫,似乎并不必经过清漪殿啊……

“朕说完了,该你了。”皇帝看看她,“求见朕,何事?”

徽妍的心底打了个突。经过方才的风波,再听皇帝现在的说话的语气,她并不确定这事会不会惹他发怒。

她瞅瞅皇帝,那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犹豫片刻,徽妍壮起胆,向皇帝一拜,“陛下,妾此来,乃是为采选之事。”

“哦?”皇帝盯着她。

徽妍横着心,道,“陛下,妾闻此番采选,妾在名册之中,心中惶恐之至,故而来求见陛下,当面陈情。”

皇帝没说话。

徽妍继续道:“陛下,当年妾父亲病重时,妾身在匈奴,错失榻前尽孝,乃此生之大憾。当下归来,妾惟愿侍奉母亲左右。故此,妾推辞了宫学之请。这些,妾曾禀告过陛下。”

“然。”皇帝道。

“陛下,如今采选之事亦然。无论女史还是入宫,妾实无法从命,伏惟陛□□恤。”

“卿怎知,入宫或做女史,便不能侍奉母亲?”皇帝笑了笑,“论医术,宫中有良医;论住处,宫室林苑,皆天下翘楚。”

徽妍怔了怔,道,“妾不过一个小小女史,若采选入宫,亦不过宫人……”

“谁与你说,朕让你入宫是做女史和宫人?”皇帝打断道。

徽妍定住,看着皇帝,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脸上登时烧热起来。

皇帝面上似也带起了晕色,表情却毫不见波澜,“朕自从先妃去世,一直未婚娶。因由无他,乃是朕以为,一国之君,娶妇必德才兼备,方可保后宫和谐,子嗣平安,若得此愿,天下之福。故而立后人选,朕思量许久。女史在匈奴八载,行事端正,聪慧贤淑,仁昭阏氏亦称赞不已。”

徽妍听着,心中简直诚惶诚恐。

“德才兼备”、“聪慧贤淑”之类的字眼传入耳中,她心想,这说的是……我?

皇帝朗朗说完之后,看着她,“故而朕以为,女君正是良配。”

徽妍只觉血气一阵一阵上涌,哑口无言。

“朕意如此,卿如何?”皇帝盯着她,目光灼灼。

徽妍低着头,几乎不敢抬眼。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激撞,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妾……妾惶恐。”徽妍道,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她压下心绪,再拜在地,叩首,“陛下盛情,妾只恐无力承恩。”

皇帝似乎未想到徽妍这般回答,讶然,脸色变了变。

殿中静下来,只剩沧池上的风掠过殿外树木的声音,沙沙作响,更显气氛怪异。

“无力承恩?”皇帝咀嚼着这话,不掩诧异,“何谓无力承恩?”

徽妍道:“妾姿容粗陋……”

“你何等姿色不由你说了算。”皇帝道,“朕记得当年太傅送你去选太子妃,便是有意让你入宫,如今亦是一样。”

徽妍咬了咬嘴唇,答道,“陛下,并非一样。当年后事如何,陛下亦知晓,妾父亲直至临终,仍对送妾入宫之事后悔不已。”

“当年之变,乃起于党争。”皇帝的语气缓和些,“如今并非当时。”

“可妾也已经并非当时。”徽妍鼓足勇气,抬头望着他,“陛下,妾往匈奴八年,为国驱驰,虽苦寒孤独,亦是无悔。陛下隆恩,许妾南归,骨肉相聚,妾心中感激,虽死不能报其万一。然妾远走多年,昔日荣华,已无追忆之心,金阙之福,惫怠之躯恐难消受。妾此生,只求做一闾里之妇,执帚于凡庭,此妾之福也,亦父亲临终所愿!”

皇帝没说话,过了好一会,语气似笑似嘲讽,“说得好像你快入土了一般。”

虽看不分明,徽妍却觉得那目光慑人,而自己的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徽妍再拜,没有回答。

“这便是你的意思。”皇帝缓缓道,“不愿入宫,是么。”

“妾深愧。”徽妍小声道。

皇帝不多言语,未几,站起身来。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臂,好像身体僵了似得。

“徐恩!”他唤了声。

殿外,徐恩露出脸来。他小步趋至皇帝面前,一礼,“陛下。”

“回宫。”皇帝淡淡道。

徐恩领命,忙走出殿去。

徽妍意识到皇帝要走了,抬起头来。却发现皇帝没走,在她身旁站着,负手看着她。

徽妍吓一跳,正想再伏下,下巴却被皇帝的手指抬住。

她愕然,浑身僵着,只见那双漂亮的凤眸盯着她,好像猎手盯着野物。

“朕再问一事,”片刻,皇帝低低道,“若朕不是皇帝,你喜欢朕么?”

徽妍望着他,只觉自己的脸和脖子都像被烧着了一样。

“陛下龙凤之姿,妾,妾……”她说不下去,舌头似打了结一般。

“那就是会了。”皇帝目光深深,“你想好了么?”

徽妍不知道他问想好了是指那样,只觉得心快要跳了出来。

喉咙卡了一下,她低低道,“妾方才所言,皆是肺腑。”

皇帝没有再问下去,少顷,松开手,转身离开。

衣袂带起微微的风,蕴着淡香,拂过徽妍的脸颊。

徽妍看着他的背影,怔怔的,未几,忽而想起他并未明确表示,忙道,“陛下……”

“今夜,你就当遇到鬼了。”皇帝一边走出殿去一边道,步伐似流星一般,须臾,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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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觉得,自己是像行尸走肉一样回到王缪家中的。

“怎去了那么久?”王缪见到她,立刻迎上前来,“见到陛下了么?陛下怎么说?”

徽妍看着她,张张口,只觉无法将方才之事诉诸言语。

“不知道。”她轻声道,想安慰地朝她笑笑,却根本扯不起来。

皇帝说,他想娶她。

可是她说,她承受不起。

徽妍关了门,连洗漱更衣都没了心思,躺在榻上,定定望着上方的幔帐。

他说,若他不是皇帝,她会喜欢他么?

从小到大,其实有不少人说过喜欢她,宫学里的少年,匈奴的青年,还有郅师耆。

她谁也没有答应过。在宫学的时候,徽妍心里只有司马楷。在匈奴的时候,她只想回家。没想到回到中原不到两个月,她又拒绝了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是皇帝。

她当时魂魄都不全了,那回答简直一团糟。

但现在冷静下来再想,她仍然觉得没有答案。

撒谎都不会啊……她想了一阵,又有些沮丧。

不过,很奇怪。若此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徽妍也许会为那个人担心。那可是皇帝,如此不识抬举,皇帝一怒之下会不会把她送进诏狱?

但她知道他不会。

他说着那些话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徽妍会有一种感觉,他没有在掩饰。

她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还在跳,刚才那种快要蹦出胸口的感觉,仍随时重现。

它跳得从来没有这样快,就算是对着司马楷……

徽妍闭闭眼,强迫自己别再去想,但根本做不到。

……朕意如此,卿如何?

皇帝说这话时的面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总在脑海间浮现。

从未央宫回来的那夜,她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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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姊!二姊!我与你二人说!陛下竟知道我!”第二日,王恒到府中来,兴高采烈地说。

“是么!”王缪露出惊讶之色,“陛下对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父亲是不是王太傅,还说让我好好干,莫给父亲丢人!”王恒骄傲地说。

王缪也笑,夸奖地拍拍王恒的肩头,再看向徽妍,却见她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是么,真好。”徽妍勉强地笑了笑。皇帝会知道王恒,她真是一点都不奇怪。她家里的人,大概没有谁是皇帝不知道的。

寒暄几句,她对王缪说要去给甥女们看小食做好了没有,走开了。

“长姊,二姊怎么了?”王恒也察觉到不妥,疑惑地问。

王缪叹口气,将他拉到一旁,“采选之事你听说了么?”

“听说了!”王恒点头。

“你二姊也在采选之列。昨日她去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免她采选,想来,陛下未应许。”

“陈情?”王恒唬了一下。

王缪皱着眉头:“你二姊不肯多说,我等也不知到底如何。我就担心陛下不应许事小,被触怒了,降罪下来事大。”

王恒想了想,摇头,“我以为不会。长姊,二姊可是奉命出使匈奴八年的女史,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说话是一等一的小心。陛下虽有时脾气难捉摸些,也从不乱降罪,上回在朝堂上,有个大臣与陛下当庭争吵,陛下也未将他如何。”

王缪苦笑:“但愿如此。”

徽妍在长安逗留了几日,宫中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似乎正如那日皇帝所说,她见了鬼了。

徽妍知道在这里多待无益,向王缪和周浚禀告,说打算回弘农。

王缪听了,也觉得是该回去了,却道,“今日却不急,明日再走吧。今夜,司马府君一家要过来与我等聚宴呢。”

司马楷?徽妍怔了怔,这才想起,他们的确约过,要择日聚宴的。

☆、如释

王缪上次就说要撮合徽妍与司马楷,此番聚宴,她十分有热情。

“怎这般素净?”黄昏将至,徽妍走到堂前,王缪看到她,很是不满意,上下挑剔,“你那些金饰呢?还有衣裳,聚宴穿青白的作甚?”

徽妍道:“我此来匆忙,并未带许多。”

“胡说。”王缪道,“前两日你入宫明明就穿戴得甚为好看,快去换了,没有便用我的!”说着,她把徽妍推了回去,还让两个侍婢去帮忙。

徽妍无法,只得再回去梳妆。

今日司马楷来聚宴,若在平时,徽妍定然十分高兴,用不着王缪嘱咐也会好好打扮一番。可不知为何,如今,她却提不起半点劲头。

她坐在镜前,由着侍女们在左右忙碌,定定看着铜镜。

里面的人也看着她,一脸迷茫。

……若朕不是皇帝,你喜欢朕么?

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日的话。

……你想好了么?

他的声音,倏尔与旧日重叠。更久远以前,那个少年说着相似的话,高傲而冷峻。

“女君?”侍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徽妍回神。

那侍婢手里捧着匣子,里面盛着些首饰:“女君,是簪这玳瑁的还是这攒珠的?”

徽妍看了看,想说玳瑁的,忽然又想起了清漪殿,她把皇帝压在身下,拔出玳瑁笄……脸上忽然烧起来。

“攒珠的。”徽妍忙道。

侍婢应下,将珠钗小心簪入徽妍的发间。

待得再回到堂上,王缪看看她,仍觉得不够隆重,还想说什么,周浚道,“罢了罢了,是徽妍嫁人还是你嫁人?我见这般甚好,你就莫再搅合了。”

这时,家人来报,说司马楷已到门前,众人也没空多说,连忙迎出去。

司马楷出现在门前时,穿的是一身玄色的衣裳。徽妍看着他,没多久,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两个小童。

见到徽妍,司马楷露出讶异之色,微笑地与她见礼,“女君。”

“府君。”徽妍还礼。

司马楷的一双儿女都生得十分可人,长子叫司马衍,小女儿叫司马歆。司马衍七岁,颇有几分他父亲的神采,行礼说话像个小大人;司马歆则活泼多了,虽有些羞涩,却很爱笑,见到徽妍,两只眼睛望着她,软软地说“拜见女君”。

各自见了礼之后,王缪笑吟吟地与周浚往堂上走去,却将来做客的司马楷与徽妍留在身后。

司马楷并未见怪,看看徽妍,露出微笑。

“前几日,在下听说徽妍女君回了弘农。”他对徽妍道。

“正是。”徽妍道,“妾本回了弘农,可家中出了些事,又回到了长安。”

“哦?”司马楷问,“可有须得在下效劳之处?”

徽妍又想到了皇帝,心底苦笑。“小事罢了,多谢府君。”她说。

司马楷看着她,也不多问,“若要在下相助,女君开口便是。”

听得这话,徽妍心底仍生起些暖意。

“多谢府君。”她微微颔首。

一顿饭吃得很是和乐。周浚与司马楷都在官署中做事,谈起官署中的趣事和一些共同识得的友人,滔滔不绝。其中,也包括皇帝。

徽妍每每听到他们说“陛下”,心就不觉地被牵了一下。

不过他们说的都并不是什么大事,都是说些朝廷中的琐事,猜测猜测皇帝做的哪件事,用意如何。

在所有人眼里,皇帝似乎都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他说话是金科玉律,做事是万民之范,他活着人们的嘴里,以及朝廷的诏谕里。

这是这两天以来,她听到的所有的关于皇帝的消息。

徽妍觉得,自己那天在清漪殿遇到的,像个寻常青年一样问她喜不喜欢自己的人,或许真的是个鬼。

*************************

夜幕降下,众人用过膳,又闲聊一阵,司马楷带着孩子们告辞。

王缪的女儿们与司马家的儿女年龄差不多,玩在一处,有些依依不舍。王缪的二女儿周娴将一只草促织送给司马歆,司马歆拿在手里,很是喜欢。

“歆,”司马楷道,“你将女君玩物拿走,她还有么?”

司马歆闻言,犹豫地看向周娴。

周娴笑嘻嘻道:“这是我徽妍姨母做的,你且拿去,姨母再给我做便是。”

司马歆听得这般,立刻期盼地望向徽妍。

徽妍莞尔:“小女君便拿去吧。”

司马歆又看向司马楷,司马楷应许了,这才放心收下来。

众人皆笑。

“小女君甚可人。”王缪夸奖道,拿眼角瞅徽妍。

司马楷看着徽妍:“未想女君会做这等玩物,是在匈奴学的么?”

“不是,在弘农学的。”徽妍道。

“哦?”

徽妍道:“乡邑中时日平淡,我见家仆的孩童都会,便学了来。”

司马楷莞尔:“原来如此。”

送走了司马楷一家,王缪忙将徽妍拉到一边,问,“如何?”

徽妍脸红了红:“什么如何。”

“啧,自然是司马府君!你看他多好,仪表堂堂,知情识趣,一双儿女亦乖巧懂事。你姊夫前番都打听过了,司马府君为人甚端正,府中一个侍妾都没有,也从未与谁拉扯不清。”说罢,用手肘戳了戳周浚,“你说句话,是么?”

“嗯?”周浚看看她,对徽妍道,“哦,是,司马府君确是个正人君子!”停了停,面露纠结之色道,“可惜有一双儿女……”

“勿多舌!”王缪不耐烦地打断,继续对徽妍道,“徽妍,这般好男子,翻遍长安也寻不出!”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是正人君子?。”周浚在一旁酸溜溜地说。

王缪不理他,拉着徽妍的手,“你可想好了,司马府君这般翩翩君子,若错过,便再也没有了。”

徽妍被她缠得无法,苦笑,“长姊,你怎不担心,若我仍要采选如何是好?”

王缪又“啧”一声:“陛下未说应许,也未说不应许不是?世事皆是命,若你仍要采选,躲不过便躲不过了。万一躲过了,司马府君便是良配。徽妍,你先告知我,你以为司马府君如何?”

徽妍犹豫了一下,道,“甚好。”

“那便是了。”王缪笑眯眯,“此事且搁起,若你采选如果,便无后事;若不采选了,我与你姊夫便探探司马府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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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怕家中牵挂,徽妍从宫里回来的第二日,就已经传书家中,告知了皇帝的态度。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恐慌,她没有说皇帝的意图,只是说,他还没有确切答复。

三日后,徽妍回到弘农,家里人都一副尽人事知天命的模样。

“陛下诸事操劳,见你已是恩典。”戚氏叹一声,道,“万民皆是人臣,陛下就算不许,亦是情理之中。”

“徽妍,”陈氏有些紧张的问,“你陈情之时,陛下如何答话?面色好么?”

徽妍回想着,不知如何回答,道,“陛下只说朝廷会奉养母亲。”

戚氏面上有些许宽慰,颔首,“陛下还是念你父亲旧情。”

“那……你不曾与他争执吧?”陈氏又问。

何止是争……徽妍又想到她把皇帝扑倒的情景,心中又是一阵暴汗。

“未曾。”她说。

“徽妍是大人,你道在天子面前她会那般不懂事么?”王璟笑道,“你和母亲,都拿她当孩童。”

众人皆笑,气氛轻松起来,也不再多问,张罗晚饭,为徽妍接风。

在家中待了四五日之后,传说中的采选终于来了。

乡邑中虽偏僻平静,消息却不闭塞。宫使到了哪家采选,未出一个时辰,王宅里的人就知道了。

“你还是快去县邑中打听打听,徽妍在不在册上。”陈氏耐不住性子,不住地催王璟。

王璟却是平静,在堂上与王萦下棋,落下一字,缓缓道,“急甚,该来便会来,躲也躲不掉。”

“璟说的是,莫急。”戚氏道,“徽妍连陛下都见过了,还怕应付宫使么?”

陈氏见众人皆如此,便也不说话了。

徽妍坐在一旁,眼睛望着堂外。只见天高云淡,太阳艳艳。

她一向自认处事镇定,但最近,似乎不是这样了。她时常会分神,便如现在,就连鸟雀降落在庭中,也能引得她注目,像那颗跳动不稳的心一样,扰人烦乱。

一家人坐在堂上,直到太阳西沉,也并没有宫使登门。

当家人来禀报,宫使探访了离他们只有三里远的一家农人刚刚离去之后,众人这才露出惊异之色。

“都回去了?你可都打听对了?”戚氏紧问。

“都回去了!”家人擦着汗,“小人亲眼所见!”

陈氏松一口气,露出笑容,“天公保佑!方圆十里,我们家最大,宫使怎会绕来此处而去访一户农人?想来定是徽妍不在册上!”

戚氏亦笑,却催王璟,“还坐着作甚,快去县邑中打听!”

王璟一愣,回过神来,忙道,“哦哦!是!”说罢,让曹谦备车,小跑着出去。

“徽妍,莫着急。”陈氏安慰徽妍道。

徽妍看着她,扯扯唇角,只觉手心竟起了一层汗腻。

王璟去得很快,才入夜,就回到家中。

“此事确实!”他笑着走进来,“徽妍确不在册中!”

众人欢呼,戚氏大大松一口气,朝长安的方向拜了一拜,又拉着徽妍,几乎喜极而泣,“幸好幸好!”

王璟让人去取酒来,喝一杯庆贺。

“二姊!”王萦亦是高兴,抱着徽妍,“太好了!你不必入宫了!”

徽妍亦笑,喜不自胜。只觉自己多日来的彷徨无措,此时才算是放下。

心仍一跳一跳的清晰,却已经不是等待未知的不安。

……这便是你的意思。

她望着堂外的夜色,黝而不浊,含着月光,恰如那双注视过她的眼睛。

☆、寿筵(上)

徽妍不必采选,王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心头大石终于落下。

刚紧张过这般大事,戚氏也想开了许多,徽妍和王萦的婚事也不那么着急了,吩咐王璟再好好看看,挑个合适的人家才是。得了这话,徽妍和王萦也轻松了许多。

一切重归平静。

春去夏来,雷雨渐多。王家的田地虽置的不好,宅子四周却是景致宜人,桑林和竹林绿油油的,路边栽的花木开满了花,小河涨了水,流的哗哗的。戚氏很喜欢宅院外面的景致,常常带着儿孙们去散步,让仆人们带着茵席浆食,到原野里赏花,到水边赏鱼。

如今,徽妍才觉得,自己真的在过着归田的悠闲日子。她每日在家中,或者陪伴母亲,或者与兄长下棋,有时教教三个侄儿侄女读书识字。这般情景,她在匈奴时,也就只能做梦的时候想一想。

当然,如果没有府库里的烦心事就好了。

过几日师戚氏五十五寿辰,家中要办寿宴。筹划之时,曹谦将上月的账册呈与王璟和徽妍,仍是入不敷出。

王璟看着,脸色不太好。

徽妍却是平静,这些其实都在意料之中。

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田地里的庄稼,如今禾苗才长起,要到秋天才能有收成。仆人们在宅后也开辟了菜园,养了禽畜,还有鱼塘,其中产出也不过满足家中日常食用。王家上下衣食不缺,缺的是钱财,如今青黄不接之时,家里用钱,是靠徽妍周济。而戚氏的寿筵,总须采买些物什,也还要花钱。

“要不然,便节省些。”王璟对徽妍道,“不请那么多人,家中的酒肉也能招待吃一顿。”

徽妍想了想,摇头,“母亲早就逢人说起寿筵之事,亲戚们都知晓了,怎好不请。”

“那……”

“兄长不必担心,一场筵席也费不了许多钱。”

王璟很不好意思:“徽妍,你已经帮了家中许多……”

“一家人,兄长莫说这些。”徽妍忙道。

话虽如此,徽妍心中还是打起了鼓。她虽然还有些钱财,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每到这时候,她就会去数日子,李绩出发已经有月余,过不久,就该回来了吧?

随着日子临近,王家上上下下又开始忙碌起来。徽妍和王萦为戚氏做了新衣,陈氏做了新履,日日要做针线。除此之外,徽妍还要帮着王璟夫妇主持内外,算着请了多少人,该宰多少禽畜,买多少酒。有些远道而来的亲戚,夜里留宿,还得将一些屋舍腾出来,以备待客。

从前在匈奴,公主每设筵席,都由徽妍操办,如今戚氏的寿筵,内外之事虽繁杂,徽妍也仍然安排得井井有条,戚氏见了,亦是惊讶。

“亏得是有了你。”她说,“你兄长与长嫂加在一处,也不如你得力。”

徽妍笑笑:“母亲,兄长乃一家之主,宾客都要他出面,长嫂要照料三个儿女,哪有许多精力。”

戚氏摇摇头,道,“你莫以为我不知么,你兄长那性情,治学可成,掌家难为。你长嫂自幼便是大户中的闺秀,在内宅相夫教子身后,打点家事却一样无甚主意。”

王萦道:“那如今可不是好了?二姊什么都会,此后家中便让二姊来掌。”

戚氏点点她额头,“岂有女儿掌家,且你二姊总要嫁人,还如何掌家?”

徽妍笑道:“母亲若不弃,我不嫁人便是……”

“胡说!”戚氏瞪她一眼,也点点她额头,“你敢不嫁,这家也莫回来了!”

徽妍摸着额头,讪讪然,不再多说。

***************

戚氏多年未办寿辰,此番聚宴,来的人十分多。

巳时过后,宅前便已经热闹起来。登门贺寿的亲戚、乡邻、佃户纷沓而至,王璟和陈氏在堂前迎客,王萦陪着戚氏在堂上与客人寒暄,徽妍则与曹谦张罗内外接应,忙得不亦乐乎。

除了乡人、王兆这边的叔伯族人,戚氏母家的人也来了许多,还有陈氏在长安的兄长一家,加在一起,把堂内堂外坐得满满,连庭中也摆上了案席,仆婢们都用上了,还几乎忙不过来。

陈氏的兄长叫陈匡,妻子卢氏,女儿陈荞。陈荞与王萦相识,二人年岁差不多大,行礼之后就一起到后园中玩去了。陈氏与兄嫂亦许久未见,领着儿女们行了礼,也坐到一边去说些家常话。

而相比叔伯们,徽妍更喜欢外祖这边的舅父和姨母。他们住在上雒,离这边远了些,上次徽妍回家的筵席,都未曾请到。如今,徽妍和舅父姨母们是多年来头一次相见,见礼之后,被他们围着问长问短,各生感慨。

“能回来便是幸事,想从前,上雒也有乡人跟着公主去乌孙和亲,一辈子也没回来。”徽妍的大舅父道。

“正是,回来便好!”大舅母擦擦眼角。

二姨母问:“徽妍,今年是二十四了么?”

徽妍答道:“正是。”

二姨母讶然:“哎?前番天子采选,不是要十八至二十五的良家子么?你可是正好啊!”

戚氏在一旁听了,笑道,“尔等是不知,徽妍为了此事,可是好一番奔波。她竟去向陛下陈情,说要侍奉老妇,不想入宫!”

“向陛下陈情?”亲戚们皆惊奇不已。

“还可这般?”

“那可是天子!徽妍想见便能见?”

“二姊可是女史啊,才归汉之时,陛下曾亲自接见呢!”王萦走回来听到,忍不住插嘴道。

亲戚们了然,却仍是诧异。

“陛下答应了?”三姨母道,“哎呀,陛下若是恼怒了可如何是好?”

“我也这般说她!”戚氏道,“这小女子,不想入宫便不想入宫,拿老妇来搪塞!幸好陛下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准了此事,将名氏从册中销了。唉,诸位不知,我等可是提心吊胆了许多日!”她说得痛心疾首,眼角却不掩笑意。

众人听了,皆欷歔,“如此说来,陛下真乃仁君!”

“你莫怪徽妍。”舅父抚着胡须,“徽妍在匈奴八年,定是想家想得深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自然想多尽孝,入了宫却如何做得?都是为你好!”

戚氏笑着,连连应声。

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天子”“陛下”“恩德”什么的,徽妍却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戳着自己,连笑也变得不由衷,低头饮一口水,不出声。

正寒暄着,忽然,她瞥见曹谦走过来,示意请她出去。

徽妍向众人告了退,走出堂来,“哪家人来了?”

“并无客人。”曹谦压低声音道,神色闪烁,“女君,小人方才见四主公将主人拉着说话去了”

“四叔父?”徽妍讶然,看向王璟那边,目光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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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璟原本在庭中迎宾,觉得渴了,回堂上喝水,在堂前遇到四叔父王叙。

“贤侄辛苦!”王叙见到他,笑容亲切。

“招待亲友,本是应当,不敢言苦。”王璟谦道。

“唉,迎宾之事且交与家人,一家之主,这般劳累作甚。”王叙关切的说,“来来,叔父许久不曾见你,来陪叔父坐一坐。”说罢,便拉着王璟到角落里去。

庭中有树荫,下面也设了席。王璟不好推拒,只得跟着王叙入席。

王叙笑容满面,看案上有待客的果脯,抓一把在手里。

“我见贤侄近来气色甚好,”他边嚼着杏脯边说,“如何?家中可是有甚喜事?”

“叔父过奖,母亲寿辰,自是阖家大喜。”王璟道。

“寿辰自然是喜,可不是叔父说的喜。”王叙摆摆手,笑眯眯地看他,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你近来发了家。”

“发家?”王璟愕然,“叔父,这话从何说起?”

“莫装了,乡中谁人不知,徽妍从匈奴归来,朝廷赏了整整一车财帛,金玉无数!”王叙眼睛笑得发光,“贤侄,我早说三兄养了好儿女,你兄妹二人都这般出息,我等亲戚亦面上有光!”

王璟哭笑不得:“叔父,莫听长舌之人胡说。”

“啧,怎是胡说,人家都看见了,徽妍回来之时,车沉得压出尺余深的车辙。”王叙说着,话锋忽而一转,语重心长,“贤侄,莫怪叔父说你,得了荣华,不可忘了叔伯啊。别人不说,但说叔父我,从小到大,待你可好?”

王璟愣了愣。

“你小时候,你父亲还未去长安,对你最好的是谁?是叔父。岁时节庆,叔父那次未给你送过新衣,后来每回去长安,也未忘记去看你。贤侄,你是读经明理之人,须知立身处世之本,乃在恩义!”

王璟从王叙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苗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四叔父王叙,近两年好赌成性,乡中闻名。他近来输了许多家财,四叔母几乎翻脸。在账册中,向王璟借钱最多的也是王叙,王璟拉不下面子,借了几笔,林林总总有两万余钱,一钱也没有还过回来。

“叔父,”王璟道,“叔父若有何事,还请直言。”

王叙听得这话,脸色和顺些。

“也不算大事。”他笑了笑,忽而叹口气,换做愁眉,“贤侄不知,叔父近来家中实窘迫,眼见着你祖父传下的田地也要保不住了。那可都是祖产,落在别人手上,叔父岂不成了罪人?贤侄,乡邻亲戚之中,能帮忙的也只有贤侄了!”

王璟心中吸一口气,果然是此事。

……兄长,有借无还,便是无信。无信之人,便是亲戚,也不可纵容。否则有一便有二,苦的终是兄长。

他想起徽妍之前告诫过自己的话,不禁苦笑。枉自己读书比谁都多,却还不如妹妹看人看得清。

“不瞒叔父,侄儿如今,亦有心无力。”王璟道,“侄儿无能,家中府库早已亏空,无财可借。”

“怎会无财?”王叙急起来,“徽妍不是有许多!”

王璟未想王叙竟这般不顾脸面,皱起眉来,正待说话,忽然,身后传来徽妍的声音,“侄女确是有些钱财,叔父若要,此事好说。”

二人一惊,回头,却见徽妍站在后面,笑吟吟的,“叔父不欲祖产落于外人之手,实乃深明大义。侄女亦决不袖手,愿将田产买下,助叔父度过难关。”

☆、寿筵(下)

王叙没想到自己这话会被徽妍听了去,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话来,脸色变了变。

“侄女说的甚话。”王叙干笑一声,“卖却是不可的。”

“不卖?那叔父如何是好?”徽妍与王璟相视一眼,叹口气,向王叙道,“不瞒叔父,这些年年景不好,田地收成差,叔父也是知晓。如今家中钱财捉襟见肘,侄女虽得了些朝廷赏赐,却不过勉强对付些衣食之用。昨日侄女与兄长说起此事,还哀叹不已。我等兄妹失怙,上有母亲体弱,下有弟妹年少,更有侄子侄女年幼,逢得如此,苦不堪言。幸而上天怜悯,还有叔伯关爱,而叔父一向待我兄妹如亲生,更是亲切。故而前番虽府库空虚,叔父上门借钱,兄长还是借了。近来家中花费颇大,说来惭愧,侄女昨日与兄长谈起府库窘境,还说要与叔父商议还钱之事,可兄长说叔父待我等这般好,定不会拖延不还,宁可卖田卖地先撑着也不可催促。如今叔父说起难处,侄女实惭愧,家中虽难,可叔父既然开口,定然要帮。只要叔父愿意,我等就算去借债,背上缗钱也要为叔父将田产买下,既帮了叔父,也不至辱没王氏门庭。叔父放心,良田市价多少,侄女一钱也不少,叔父看如何?”

王叙听得这话,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他咳一声,“也不至于这般,贤侄有难处,叔父另想他法便是。”

徽妍听得这话,面露不喜之色,“叔父这话,莫非是疑我等用心不诚?叔父,我兄妹自幼受教,行事遵乎礼义,此天地可鉴。叔父若有疑,侄女愿与叔父到祠堂,在祖先及父亲灵前立誓,若有贰心,天打雷劈……”

“不不,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王叙平日最信鬼神,听得此言唬得一跳,忙道,“侄女心意,叔父自知,怎会有疑!侄女言重,实在言重!”

徽妍又让了两句,王叙脸色不佳,借口如厕,连忙起身走开了。

王璟方才一直不得机会开口,看着王叙远去的背影,不禁哂然。再与徽妍相觑,各自无奈,笑了起来。

“幸好你来。”他叹口气,“为兄虽不欲借钱,却实不知如何应付。”

“应付也不难,不过比谁面皮厚些罢了。”徽妍莞尔,心中却不无遗憾。可惜自己就算嘴上再强,也终究是在嘴上。那些借给王叙的钱,就算说破嘴皮,看着也是要不回来了。

兄妹二人说着话,回到堂上,正遇陈氏与陈家兄嫂从后宅出来。

王璟与陈匡曾经同朝,又是联姻,关系不错,徽妍却与他们并不算熟,见了面,也不过说些客套话。

陈氏夫妇是长安人,知晓徽妍刚从匈奴归来的事。陈匡在京兆尹府任职,消息通达,谈起匈奴,他兴致勃勃,“是了,听说乌珊单于身体不大好了,我昨日还与同僚打赌,看哪个王子能当上单于。依女君之见,右贤王如何?”

徽妍想了想,道,“右贤王母家部众最强,不过平时行事蛮横,得罪人不少。”

“右贤王?”陈匡的妻子不解,“妾听闻单于有太子啊。”

“太子算个什么。”陈匡笑而摆手,“你道匈奴那些胡人也讲孝悌?哪次换单于不是先厮杀一场,刀兵最强的才是单于。你且看着,那边定要变天。”

“哦?”王璟问,“伯安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也不算什么消息。”陈匡道,“只知近日从匈奴过来的货物一日少过一日,而运往匈奴的粮食布匹却多了许多,朝廷还为此专门下令,要各关口严查往匈奴的货物,不得超限,哦,前几日有人在货物中藏了二百斤铁,被查出来,直接下了狱。”

众人听得,一阵欷歔。

“唉,今日乃吉日,好好的,说什么刀兵。”陈氏见气氛不对,笑着打岔。

众人亦笑,转而说起两家儿女琐事。

徽妍在一旁听着,心情却被什么勾住一般。

其实不用陈匡说,她也知道,匈奴那边难免一战。她一直担心着公主的两个儿女,曾与张挺一道上书朝廷,希望能让朝廷出面,将他们接来汉地。但此事迟迟不见回响,徽妍在朔方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也亲口提过,但皇帝并未表态。

徽妍不是小童,知道两国相交,唯利是先。在局中,甚至公主也不过是棋子,何况她的儿女。

而挂心之余,徽妍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陈匡说,匈奴过来的货物在变少,而汉地卖去的货物在变多。徽妍心思转了转,这的确是一件大事。

****************

客人太多,徽妍和王璟夫妇,闲暇不多时又忙碌起来。内内外外坐满了人,他们除了要招呼,还要迎宾,忙个不停。

堂上,嗓门最大的是二伯父王佑。几兄弟之中,他最是富裕,徽妍路过堂上时,听到他在得意洋洋地说着给次子赀选郎官的事。

“官府说,下月便可去长安!”王佑满面红光,“郎官也不是人人能做的,哪怕父辈做过官,诸位说是不是?若论才智,十里八乡,何人比得上我儿?县官都是知晓的!”

他话里有话,许多人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

徽妍皱皱眉,瞅一眼上首,戚氏劳累,已经到堂后去歇了。徽妍身旁的王萦却是听到了,露出不满的神色,徽妍拉拉她,微微摇头。

“徽妍,上次我与你母亲说的那位赵公子,考虑得如何了?”二伯母胡氏看到徽妍,隔着几个人大声问道,“我前两日见到,他们还打听这边的意思呢!”

“赵公子?”有人问,“哪位赵公子?”

“阳邑赵裘家的次子啊!”胡氏道,“那可是个好人家,吃用不愁。”

“赵裘不是个屠户么?”大伯母于氏怪气地嗔她一眼,“怎配得上徽妍?”

“怎配不上?”胡氏道,“我那日也与娣妇说呢,二十四又不是十四,金枝玉叶便莫去想了。既在这乡邑之中,眼界便莫总看着长安,选个差不多的便行了。”说罢,问徽妍,“徽妍,你却说说,相得如何?”

徽妍看着她,淡淡一笑:“婚事自有母亲兄长做主,侄女岂可置喙?”说罢,行一礼,款款走开。

“长舌妇!”王萦气不过,走出几步远,忍不住道,“她自己也有待嫁女儿,若觉得好,怎不留着当女婿!二姊!你怎也不反驳几句?”

“如何反驳?当众骂人么?”徽妍看看她,“萦,做个泼妇也不难,却能挣回多少脸面?”

王萦不甘心,却觉得有理,气鼓鼓地不说话。

徽妍笑笑,摸摸她的头。

这时,家人来报,说王缪一家到了。徽妍和王萦皆喜,忙让家人去告知戚氏和王璟,自己则迎到门前。

上次徽妍的接风宴,王缪曾与戚氏商定,来拜寿时要带上孩子。如今,她果然不食言,夫妇二人领着三个女儿,笑盈盈地登门而来。

而令众人吃惊不已的是,王恒居然也来了。

徽妍正待上前行礼,忽而看到他们身后,愣住。

司马楷正从车上下来,风鼓起他的衣袂,身姿翩然。目光相对,司马楷露出笑意,上前来行礼,“女君。”

徽妍忙还礼:“府君。”莫名的,她脸上起了烧热,礼罢之后,不禁瞅向王缪。

王缪似乎知道她心思,笑着说,“闻知母亲寿筵,司马侍郎本也想来,奈何身体不好,行不得远路。故而遣府君前来,代为贺寿。”

徽妍了然,看向司马楷,再礼道,“府君一路辛苦,实有失远迎!”

司马楷温文道:“在下多年未曾拜见戚夫人,贺寿本是应该,女君不必多礼。”

众人寒暄一番,王璟走出来,见到他们,亦是惊喜不已,见礼之后,有说有笑地迎入府中。

戚氏已经到了堂上,最让她高兴的,是王恒和司马楷。

徽妍和王萦都遵守了许诺,没有告诉戚氏王恒拜了郎官的事。此番王恒回来,身上穿着郎官的常服,一进门就引得众人瞩目。不仅戚氏,堂内堂外的亲友们亦是哗然一片。

“小子!”戚氏得知原委之后,又笑又骂,“这般喜事,瞒着母亲做甚!”说罢,又瞪着玩王缪和徽妍等人,“尔等也是,竟与他串通,一道欺负老妇!”

王缪哭笑不得:“母亲冤枉,我等岂敢!都是你这宝贝王郎官,非要亲口告知母亲,不许我等说!他说他做郎官无俸禄,要将此事做个寿礼!”

王恒笑嘻嘻的,向戚氏端正一拜,“儿祝母亲四体康直,寿如南山!”

戚氏喜得红了眼圈,将他拉到身边,“你这小儿!什么寿礼不寿礼,回来便是大喜!”

众人欢喜一番,司马楷又上前行礼,将长安带来的寿礼献到戚氏面前。

周浚将司马楷举荐王恒做郎官的事告知戚氏,戚氏听了,惊诧不已,对司马楷更是亲热。

“难得司马公一片心,”戚氏询问了一番司马楷父亲的身体状况,感叹道,“公子亦是重情义之人。”

司马楷谦道:“夫人过誉,父亲常念当年两家之谊,在下亦曾得太傅指点,可为府上驱使,在下之幸。”

王缪在一旁嗔道:“母亲,你怎还总将人称为公子公子的,他如今已是尚书丞,母亲该称一声府君才是!”

戚氏闻言,笑道,“正是!老妇总想着从前,却是糊涂!”

众人皆笑。

这边热闹,亲戚和宾客们看着,亦是议论纷纷。

“这么说,恒上月便已经入朝了?”大舅母道,似笑非笑地朝王佑那边看一眼。

“可不是。”三姨母笑一声,“郎官么,有些人家,不必赀选也能做上。”

她们的声音不高不低,传到不远处王佑的耳朵里。他脸色僵了僵,四周瞅一眼,装作没听到。

大伯母于氏等人却在说着司马楷,见他一派俊雅之姿,谈吐不俗,皆好奇不已。

“萦!”五叔母朝王萦招招手,让她过来,“那位司马府君,真是尚书丞?”

“正是。”王萦道。

“这般年轻的尚书丞啊……”

王萦见得她们这般,忽而想起前番在长安的时候,王缪曾提过要撮合徽妍和司马楷的事,目光一闪。

“司马府君还是童子时就是郎官,他父亲司马侍郎,与父亲乃是至交。”她说。

“是么?我等怎未曾听说过。”二伯母瞅着那边,一手拉着女儿,似乎颇感兴趣。

“哦,那也怪不得。”王萦笑笑,“司马府君出身长安世家,与二姊自幼便相识,可是金枝玉叶呢。”说罢,她像徽妍一样行一礼,转身走开。

************************

戚氏的寿辰,热闹了整日。黄昏降临之时,众人酒足饭饱,许多人纷纷告辞,在天黑前回家。

而留下过夜的宾客,徽妍和陈氏也安排好了住处,幸好宅中屋舍不少,不必去别家借宿。

闲下来的时候,王萦向王缪和徽妍说起宴上之事,一脸痛快。

“长姊和二姊未见她们神色,”王萦学着,说,“这般……又这般……二伯母那脸上似进了染缸一般,精彩太甚!”

王缪和徽妍皆笑。

“你啊,与她们这般见识做甚,背地还不知如何说你。”徽妍道。

“说便说好了,最好恨得不肯给我相亲事!”王萦不在乎道。

“亲事亲事,好没羞。”王缪笑嗔,将手上一叠衣服给她,“替我拿去隔壁给乳母,再看看你那三个小甥女玩累了不曾,催她们洗漱。”

王萦做个鬼脸,捧着衣服走了出去。

王缪看着她,笑笑,对徽妍道,“有两件事,我不曾与你说。”

“何事?”徽妍问。

“其一,司马府君之事,我前两日过府去探望司马公,试探着提起你归汉。未想司马公竟十分有心,我还未说你二人之事,他就问我,你可曾婚配。”

“哦?”徽妍心中一动,看着王缪。

“我说未曾,司马公高兴不已,说司马府君一直无良配,他操心不已,若你二人结亲,那是再好不过之事!”

“那司马府君……”

“司马府君自是应许,他此番来,除了向母亲贺寿,还有一事,便是奉司马公之命,向这边提亲!”

徽妍听着,只觉得心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数都数不及,双颊绯红。她极力保持镇定,“怎是他提亲?也不见媒人……”

“来拜寿么,先让母亲见一见也好,问问意,她肯了,后面都好说。”王缪笑嘻嘻。

徽妍只觉头都抬不起来,嘟哝:“那……那还有一事呢?”

“还有一事,便是这个!”王缪一脸神秘,将榻旁一只大木箱打开,只见黄澄澄的,竟都是一串一串的钱!

见徽妍一脸惊诧,王缪道,“这都是你的,那胡商回来了,整整二万四千钱!”

☆、议亲

徽妍看着满箱的钱,只觉心情瞬间也被照亮一般,再也掩不住,眉开眼笑。

“何时收到的?”她忙拿起几串,左看右看。

“就在我等来前一日……哎,别数了,我与你姊夫都数过了!”王缪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啼笑皆非,“徽妍,我怎觉得你看着钱,比听到婚事高兴多了?”

徽妍笑眯眯地放下,问她,“他还说了什么?”

“他倒未对我等说什么,只是让我等转告你,有要事相商,要面谈。”王缪停了停,又道,“对了,他还向我打听那些素縑是何地出产?”

“哦?”徽妍目光一动,忙问,“长姊说了?”

“我岂那般傻。”王缪得意地说,“只说这是你置办的,不知出处。”

徽妍放下心来,却不由细细计较其中缘由。

“是了,徽妍。”王缪收起玩笑之色,道,“你姊夫让我与你商量,日后你与商贾来往,还是另觅他处。你姊夫是平准令丞,朝中有御史盯着,万事须得小心。便如此番胡商登门送钱,若被看到,告个受贿,那可要出大事。”

徽妍了然,后悔自己先前考虑不周,忙道,“我知晓了,过两日我便去长安。”

姊妹二人又闲聊一阵,徽妍让仆人将箱子抬到府库之中,从王缪的房中出来。

夜空晴朗,星月明亮。

王璟颇有雅趣,在宅中的小花园里焚香掌灯,摆设案席,与司马楷、周浚、陈匡等人赏月饮酒,下棋谈天。

徽妍去王缪屋里的时候,就听到那边说话的声音,其中有司马朗的笑声,似流水淙淙,十分好听。

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法镇定。方才听得王缪跟她说起司马楷此来目的,徽妍的心就一直走得不稳当。再次路过花园的时候,她忍不住往那里瞥一眼,只见人影绰绰,一会,便赶紧收回目光。那里面有话语之声传出来,徽妍竖起耳朵听,似乎没有司马楷的……

迎面有仆人走来,见到徽妍,向她行礼。徽妍不好停留,向戚氏的院子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唤她,回头,却见是司马楷。

徽妍的心好像一下踩空似的,忙行礼,“府君。”

司马楷看着她,烛火光中,目光微微闪烁,风中散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女君。”司马楷道,“在下有些话,想与女君说,未知可否?”

徽妍的心又踩空了一下。

她望着司马楷,少顷,道,“府君但说无妨。”

司马楷没有立即开口,似整理了一下思绪。不知是饮了酒,还是他现在的心也跟徽妍一样跳得飞快,烛火下,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晕色。

“女君,”少顷,他说,“在下闻女君未婚配,欲与女君百年,未知女君之意?”

终于来了!

徽妍强捺着笑出声以及用力点头的冲动,像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低头答道,“府君垂爱,妾实感激。然婚姻之事,乃父母做主,妾不敢妄言。”

这话并无拒绝之意,司马楷亦是了然。

“如此,在下……”司马楷的声音也有些不定,低低道,“在下这就去见戚夫人,可好?”

徽妍耳根烧灼,点点头,小声道,“但由府君之意。”

司马楷停顿了一会,道,“在下去去就来。”说罢,转身离开。徽妍抬眼时,他已经朝戚氏的院子走去,步伐很快,衣袂生风。

徽妍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心里却好像抹了蜜一样,甜得变作笑意,爬上唇角。

夜风缓缓吹来,徽妍一直站在廊下,想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又不想回。她在原地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又不时地看着母亲院子的方向,生怕漏过一点动静。

她从未觉得时辰过得这样慢,慢得磨人。

踌躇许久,终于,她下定决心,向前走去。

还没到戚氏的院门,徽妍听得脚步声响起,定睛看去,却见王萦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见到徽妍,她满脸兴奋。

“二姊!”她跑过来拉住徽妍,“你现在不可进去!”说罢,她搂住徽妍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语气激动,“司马府君正在见母亲,他说,想娶你!”

虽然都在意料之中,徽妍听着这话,仍觉心情激荡。

“你听到他这么说?”她忙问。

“当然啊!”王萦眼睛闪闪,小脸通红,“他们还郑重得很,母亲还非要我出去,幸好我在门边偷偷听着。”说着,她高兴地拉着徽妍的手,“二姊,司马府君多好啊,我就说你必不会嫁给那些凡夫俗子!”

徽妍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正在这时,院门里又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司马楷!

姊妹二人即刻打住,王萦忙识趣地松开徽妍的手,朝她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跑开了。

司马楷也站住脚步,目光两两相对,二人都有些窘迫。

“我已经禀报了夫人。”他双眸熠熠,“夫人也许想见你。”

他没有说“在下”,也没有称她“女君”,徽妍几乎不敢看他。

“嗯……好。”徽妍道,快步走进母亲的院子。

戚氏的房门开着,徽妍进门时,戚氏没有坐在榻上,却是在房中走来走去。

“徽妍!”见徽妍来,戚氏忙一把将她拉住,神色不定,“方才司马公子来见我,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想娶你!”

徽妍被戚氏紧张的模样吓了一跳,“嗯,如此……”

“他说他与你提过,你已应许了,是么?”她问。

事到如今,徽妍也不隐瞒,支支吾吾,“是……”

戚氏的神色顿时松下,长舒一口气,终于露出笑容,用力拍拍她的手,“这才是我养的好女儿,应许就对了!”

徽妍讶然,又是惊喜又是无措,“母亲……”

“母亲是怕他会错你的意!毕竟师有儿女的人,鳏居在家,你若看不上,母亲岂敢答应!”

徽妍忙问:“那母亲……”

“我说此事全在你,你愿意,我自然愿意!”戚氏笑得似开了花一般,“那可是司马公的儿子!还是个尚书丞!你嫁给谁人也比不上这家让母亲放心!”说罢,又抚着胸口感叹,“真乃天公赐福!你有了这般好婚事,母亲的心事也去了大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徽妍没想到这件事竟会让戚氏这般高兴,听着她说着说那,问这问那,心里暖融融的。

戚氏喜不自胜,又让侍婢去将王璟夫妇、王缪夫妇、王恒、王萦都叫过来,亲自向众人告知了此事。除了王璟夫妇,其余几人都早已知晓,笑嘻嘻的。

“徽妍嫁给司马府君,可是继室。”王璟诧异,“还有一双儿女。”

“继室如何?有儿女如何?”戚氏道,“总强过前面的那些人家!长安司马氏是何等门第何等教养,去做继室也强过去做什么屠户县吏的正室!”

“兄长,”王缪笑着说,“司马府君的人品,在长安可是人人称道,又才貌出众。司马家与我们家是故交,司马公有情有义,又甚赞赏徽妍,徽妍过去,必不会受委屈。”

王璟见得众人如此说,亦无可反驳,笑道,“既徽妍也无异议,此事自然大善。”

众人皆喜,向徽妍道贺,又向戚氏道贺。王萦乘兴道,“何不去将府君请来,一道贺一贺?”

戚氏嗔她:“无规无矩,媒人都未上门就去认女婿,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众人皆笑,王萦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徽妍肩上。

***************

徽妍被戚氏拉着说话,一直在房中陪到深夜,出去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中天。

她其实还想见见司马楷,看看得这般光景,知晓不合适,还是作罢。

司马楷、周浚和陈匡都是朝官,算上长安与弘农之间的往返行程,并没有许多时日可逗留。第二日,几人便向戚氏道别,回长安去了。

虽然戚氏说不能这么快就拿司马楷当女婿,待他却仍是格外热情。拉着他说了许多话,还备了许多礼物,让他带回去。

司马楷看着那些大包小包的,忙道:“夫人心意,在下领了便是,不必这般破费。”

“这可不是给府君的,是给司马公的。”戚氏笑吟吟,“这些药材,都是弘农出产的,专治气虚咳嗽,品质上等,长安买都买不到。府君拿回去,定要他每日服用,不可偷懒。”

司马楷无奈,笑着收下,连连道谢。

戚氏叹气:“当年先夫在世时,曾夜寐不安,司马公闻知,亲自送来药方,教先夫以膳调理,一月而愈。如今多年过去,先夫已故,老妇与司马公亦年老体衰,也不知何时还能见一见。”说罢,她伤感起来,拭了拭眼角。

司马楷忙道:“父亲也时常念起太傅与夫人,说待得身体好些,定要来弘农探望。”

戚氏听得这话,复又欢喜起来,再叮嘱一番,亲自将他送出门去。

家人已将各人的物什都搬到车上,司马楷辞别众人,不由地看向一旁。

徽妍站在王缪身旁,给周浚送行,眼睛却瞅着这边。

目光相对,她忙转开。

王缪却是知情识趣,笑着轻轻将徽妍推一把,自己跟周浚说话去了。

“我且回长安,待得禀告父亲,再定吉日和媒人。”他说,声音低而温和。

徽妍能感到身后有许多人都在偷眼瞅着这边,脸不住发烫。自从昨夜他提亲,两人说话反倒不如先前自然了。

“嗯,好。”她说。

司马楷似乎发现了她的心思,也不多说,微笑:“女君且保重。”

“府君保重。”徽妍道,向他一礼。

司马楷还了礼,转身登车。

徽妍一直看着他的马车离开,驰过开满野花的小路和碧绿的桑林,再远一些,走过河上的小桥,伴着扬起的尘雾,直至看不见。

“过些日子,便能日日见到了。”王缪忽而凑过来打趣。

徽妍回神,嗔怪地瞪她一眼。姊妹二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回走,戚氏心情却很好,拉着王萦,笑道,“再将你嫁出去,母亲此生便可高枕无忧了!”

王萦脸红,瞅瞅王恒,忽然道,“母亲怎光说我,三兄比我大,论嫁娶也须他在先!”

众人笑起来。

王恒也面红起来,瞪她一眼,“小童知道什么!我如今是郎官,要待诏御前,护卫陛下!未加个官身岂能成家!”

陈氏笑起来,对王璟道,“小叔此言颇耳熟,口气似霍骠姚一般。”

“霍骠姚可是天子的外甥,”王缪拧拧他的耳朵,“甚可惜,几位姨母都无望了!”

“长姊!”王恒又羞又恼,捂着耳朵躲开。

徽妍听着他们这些话,却是不由地怔了怔。

……若朕不是皇帝,你喜欢朕么?

“二姊,可有事?”王萦发现徽妍的步子慢了下来,讶然问她。

徽妍回神,忙道,“无事。”笑笑,跟上去。

☆、比箭

徽妍惦记着跟李绩面谈的事,戚氏寿筵之后,闲来无事,她开始谋划找个借口去长安。

王缪知道她心思,道,“那胡商的买卖,你还要做下去?”

“自然要做下去。”徽妍道,“如今才回了一半本钱呢。”

“我是说将来。”王缪道,“徽妍,如今你跟司马府君定下了,不出今年便会成婚,成婚之后,还要再做么?”

徽妍知道王缪在想什么,笑笑,“长姊,你可是觉得,司马府君会不喜我经商?”

王缪颔首:“徽妍,他将来是你丈夫,他若不喜,你待如何?”

徽妍想了想,道,“我也不知晓,先前也不知会生出这婚事来,未打算过许多。不过如今才刚刚议下,要到成婚也须半年,够那些胡商走上两三回。长姊,你也知晓我经商是为了家里,且恒和萦过不久也要嫁娶,处处是花费。家中的田地都是父亲留下的,兄长一心守着,更遑论母亲。”

王缪也明白其中缘由,叹口气,道,“为难你了……”

徽妍笑笑:“不难为。长姊,我倒觉得经商甚有趣,不如读书辛苦。”

王缪讶然,不禁嗤笑:“父亲要是知道你竟说出这等话,定会狠狠罚你。”

二人虽是闲聊,徽妍却起了些心思。

戚氏年纪大了,一操心便头疼,故而她和长兄长姊都不想让她知道家中的窘况,一直瞒着。

而自己经商的事,自然也要瞒着。但看如今之事,她定然会不时离家,撒谎要圆,家中须得有人在戚氏面前帮自己说说话才行。

想好之后,她找到了王璟和陈氏,将自己从商之事告知二人。

二人闻得此事,起初也与王缪夫妇反应差不多,但当徽妍带他们去府库,看了那一箱子黄澄澄的铜钱之后,二人神色变得复杂。

王璟又细问一番,苦笑,“徽妍,你若想做什么,便做吧。钱财之事,为兄远不及你。这些钱财本就是你的,且你已经为家中做了许多。”

他们二人无异议,徽妍便宽了心。

过了两日,王缪和王恒向戚氏告辞的时候,徽妍撒谎说,她要去一趟大鸿胪府,也要跟着一道回长安。

“大鸿胪府?”戚氏不解,“你不是不做女史了么?”

“我上回去长安,大鸿胪府的人说,我等从匈奴带回来的文书不知如何归整,请我去理一理。”徽妍面不红心不跳,觉得自己又找到了小时候为了溜出府玩,向家人撒谎的感觉。

不过戚氏也并没有比从前更好骗,皱皱眉,“是么?”

徽妍求助地瞥向王璟。

王璟一愣,片刻,轻咳一声。

“母亲。”他说,“有始总有终,让徽妍去吧。”

他讹人到底不在行,一边说着,一边低头饮水掩饰尴尬。但毕竟是一家之主,他开口,戚氏便也不多说了。

“如此,便去吧。”戚氏道,“快去快回。”

王萦在旁边听得一喜,道,“我也……”

“你不许去。”戚氏瞪她一眼,“他们都走了,你要留下来陪着母亲!”

王萦委屈,脸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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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热,徽妍出门的时候,除了一件厚些的锦袍,别的都是薄衣。

在此之前,她还特地带着曹谦去了一趟陕邑。徽妍在家中需要帮手,看来看去,也就曹谦最可靠,能写会算。有他在弘农帮着,徽妍便不必自己在两地跑,耽误许多功夫。

那位买素縑的店主人叫梁平,徽妍与他交易两回,已经十分熟稔。

见到徽妍来,梁平很是热情。徽妍向他问了素縑的时价,又问了一些弘农出产的纱、罗等价格,再打听一番存量,心中有了底。

到达长安之后,王恒径自回了皇宫,徽妍则跟着王缪回府。才到府中,她立刻让家人去找李绩。

第二日,在徽妍第一次请他喝酒的那间酒肆,二人见了面。

一个多月不见,李绩的胡子长出来许多,却穿了一身新的夏衣,看上去颇有精神。

“今日的酒,我请。”他才进来,就豪爽地说。

徽妍讶然,笑起来,“李君此番似是赚了不少。”

“少不少,够养活家人罢了。”李绩道,拿起酒壶,给徽妍的酒盏中倒了一点点,给自己的酒盏倒满。

徽妍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上回请他和那个叫吾都的鄯善人来这里,自己给自己盛的酒,也是这么多。此人心思,倒是有几分细致。

他这般款待,二人相处的气氛也比从前和气了许多。

“李君家人,都在蒲类么?”徽妍问。

“正是。”李绩问,“女君去过?”

“不曾。”徽妍道,“不过在匈奴王庭之时,见过些出身蒲类的军士。”

李绩笑了笑:“我等这般小国,匈奴人来了,便加入匈奴人,乌孙人来了,便加入乌孙人,各国都有,不奇怪。”

“哦?”徽妍亦笑,“可李君却来了汉地。”

“跟着他们打仗甚无趣。”李绩不屑地一摆手,“打打杀杀,死了都不知是为谁。我父亲是个汉人,他说长安多珍宝,若贩运至西域,能让全家人都衣食无愁。我与几个友人一商议,觉得可做,便来了。”

徽妍颔首:“如此。”

“女君呢?”李绩将一包自己带来的胡桃摆在案上,一只一只捏开,却将眼睛瞅着她,“女君出身不凡,为何经商?”

“我与李君一样。”徽妍笑了笑,不客气地将一块胡桃肉从碎壳里挑出来,放入口中,“也是为了让全家衣食不愁。”

二人在酒肆中商谈了一个多时辰。李绩说了此番去西域贩货的经过,出乎他意料,所有货物中,卖得最好的竟是徽妍的素縑。

“素縑去年价低,赚不多,故而今年甚少人贩素縑。我等才到姑墨,素縑便已经卖光,且价钱是去年两倍!我按女君之意,并未比别人卖贵,也收益颇丰。”李绩谈到此事,十分兴奋,“我想此番将素縑进多些,一百匹,成本不必女君全出,五五分账。利钱便少些,每匹给女君一千二百钱,一百匹便是十万二千钱,双方立契,还时付清,如何?”

徽妍听得这话,有些诧异。

这一趟回来,李绩竟真是豪爽了许多。

本钱五五分账,就是说,她只需要每匹花一半的成本,得到的利钱却能比原来更多,听着倒是好事。

“本钱如何分,可从长计议。”徽妍笑笑,看着他,“李君,我那三匹骆驼,不知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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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来,各地天气不定。东边的兖州、徐州久未逢雨,大旱;南边的荆州、扬州却暴雨不断,大涝。

皇帝每日会同丞相、大司农、少府等商讨赈济之事,忙碌不停。

几日之后,诸事终于理清,分派下去,皇帝觉得自己坐得太久,浑身筋骨都是硬的。

“徐恩,告知郎中令。”皇帝道,“备弓,朕要到宫苑中练箭。”

徐恩应了,忙去传诏。

才更了衣要出殿,黄门令余邕却来求见。

“陛下,”他禀道,“采选之事已毕,臣等择端丽者,令画师为图形,请陛下过目。”说罢,让人将厚厚一摞帛画呈在皇帝面前。

皇帝看一眼,讶然。

“采女像?”他翻了翻,“都是此番选上来的么?”

“正是。”

皇帝拿出几张来看,目光在那些或笑或不笑的脸上掠过,眉梢微微扬起。

“善。”未几,他放下,道,“掖庭令不是说那边缺宫人么,交与他便是。”

“掖庭令?”余邕愕然,忙道,“陛下,这些像都是呈与陛下的。陛下日理万机,政务操劳,无暇幸掖庭。宗正与臣等商议,便作画像,呈与陛下御览,以待……”

皇帝听了,看着他,笑笑:“以余黄门之见,朕连人都不必见,看着这些画像便要定临幸谁人,是么?”

余邕有些结舌:“臣并非此意……陛下!采女已入宫大半月,可陛下一人也未召幸……”

“谁说朕采选是要召幸。”皇帝打断,淡淡道,“如朕所言,交与掖庭令,去吧。”

说罢,也不多言,径自往殿外走去。

长安昨日才下过雨,宫苑中凉风阵阵,甚是怡人。

皇帝让人设了的,张弓搭箭,未多时,“铮”一声,利箭如流星,正中的上画的兽目。

旁边的众人皆叫好。

皇帝拿起水碗喝一口水,觉得不过瘾,对郎中令道,“今日在列可有善射之人?朕听闻期门上回大比武,也比了射箭,优胜者是谁?唤来与朕比试!”

郎中令应下,忙去找人,未多时,领着一个年轻人过来。皇帝看到他,愣了愣,却是王恒。

“拜见陛下!”王恒行礼,声音琅琅。

“王郎官。”皇帝微笑,“上回射箭,你得了优胜?”

“禀陛下,正是!”

皇帝颔首,让人给了王恒一把弓,“来,与朕比试。”

王恒应下,拿过弓。他虽然兴奋,却有些紧张,搭上箭时,箭头微微颤动。

皇帝看出来,莞尔,自己也拿起弓,拈箭搭好,“若射中兽心,朕赏你一匹大宛良驹。”

王恒讶然,目光倏而一亮。

“射偏了,便去宫门守三夜。”皇帝补充一句。

王恒的神色僵了僵,忙集中精力,盯准前方。

“咻”地,王恒和皇帝的箭同时发出,出乎意料,皇帝的箭射到了虎臀上,而王恒的箭,却是正中虎心!

皇帝露出诧异之色,再看看王恒,笑起来。

“告知太厩令,明日让王郎官去挑马。”他对徐恩吩咐道。

徐恩唯唯应下。

“谢陛下赐马!”王恒高兴地行礼拜道。

“你挣来的,有甚可谢。”皇帝笑笑,让侍卫收了弓。他从内侍手里接过汗巾,神色轻松,递给王恒一条,“朕似乎有好几日不曾见你,不在宫中么?”

王恒道:“正是。禀陛下,前几日臣母亲寿辰,臣告假去了弘农!”

“哦?”皇帝颔首,“原来是戚夫人寿辰,去了许多人么”

“正是!”王恒道,“三服内的亲戚都到了!”

皇帝道:“戚夫人必定十分欢喜。”

“母亲确实欢喜。”王恒笑嘻嘻,挠挠脑袋,“此番贺寿可谓双喜,臣的二姊还定了婚事。”

“嗯?”皇帝一愣,看着他,“二姊?王女史?”

“正是!”王恒道,笑得灿烂。

☆、诘问(上)

徽妍和李绩见了面以后,敲定了再次进素缣的事。

她来长安以前,已经在陕县打听过一番价钱和存量。除了梁平,徽妍还问了许多处,凡有素缣的店家,她都一一打听过。当今粮贵布贱,各家素缣的存量不多,价钱却相差不大。而梁平和另外两家的素缣,看着明显比别处好。徽妍也问了这些素缣的出处,梁平说,这些素缣都是陕邑东北二十里的槐里出的。那里的妇人织缣成风,品质最优。

谈的过程倒是顺利,不过,李绩仍然坚持自己出一半本钱。看他坚定的样子,徽妍不由好奇。商人本性逐利,本钱多一钱少一钱都是大事,李绩这般不守常理,徽妍总觉得不太对。

巧的是,回到家中的时候,王缪问徽妍,“上回,你兄长领来与你见面的那市井里的商户,可是姓赵?”

徽妍道:“正是。”

王缪道:“他今日登门而来,说想见你。”

徽妍讶然:“见我?何事?”

“不曾说。”王缪道,“我让家人回了你不在,他便离开了,不过留下了些物什。”她说罢,将一只小匣子拿出来,徽妍看去,只见甚是精美,打开,里面都是些精细的首饰。

“这礼看着可不轻。”王缪皱眉,“家人不会办事,他登门送礼,若被人看见可是麻烦。”

徽妍沉吟,道,“长姊放心,我现在便去一趟,问个分晓便是。”说罢,徽妍吩咐备车,匆匆出了门。

时近午后,交道亭市仍是人来车往,赵弧的货栈,则更是热闹。问得徽妍来到,赵弧连忙出来迎接。

与上回一样,见到徽妍,他满面笑容,毕恭毕敬,“女君亲自降临,小人竟未远迎,还请恕罪!”

徽妍还了礼,微笑,“家人说,赵公要见我?”

“正是。”赵弧左右看了看,笑眯眯地对徽妍道,“此处喧嚣,舍中有雅致安静之处,还请女君入内详谈。”

徽妍颔首,与侍婢一道随他入内。

货栈之内,果然别有洞天。穿过两道院门,外面的热闹被挡在了墙外,只见屋舍整洁,还有花木点缀。

赵弧请她在堂上坐下,让仆人呈上各色待客之物。

“小人冒昧,今日登门求见女君,未得见,却反劳女君过来,实失礼。”赵弧道,“不瞒女君,小人登门,乃是为女君上回所说的素缣。女君,小人每匹出一千钱,女君手上的素缣,日后有多少小人要多少,女君看如何?”

徽妍诧异地看着他。

真乃咄咄怪事。一个李绩,一个赵弧,两人都似突然好像是钱财如粪土一般,着实教徽妍觉得不可思议。

“哦?”她说,“上回,赵公出价不过七百钱,如今却多了三百钱,不知何故?”

赵弧笑道:“上回是小人未识宝物,女君的素缣乃上品,千钱一匹亦是值当。”

徽妍听了,莞尔,没有回答,却让侍婢将他送的小匣拿出来,放在案上,“赵公,此礼甚重,我受之有愧。至于素缣之事,我已应了别人,实爱莫能助,告辞。”说罢,向他颔首一礼,起身便要离开。

赵弧见状,急忙道,“女君且慢!女君且慢!唉!女君若觉出价太低,小人再加二百钱,共一千二百钱,如何!”

徽妍回头看他,似笑非笑,“想来,赵公是不愿我将素缣交与别人。”

赵弧脸色一变,少顷,讪讪笑了笑。

“女君果然聪颖。”他道,“此事说来,全在女君所托的那胡人李绩身上。”

“哦?”听他提到李绩,徽妍有了些兴趣,“如何?”

“女君不知,那李绩实奸诈!”赵弧脸色掏心掏肺,“小人从前好心将货交与他贩卖,不料,此人心怀鬼胎,竟将小人在西域的客人都抢走了!女君与他交易,可也须防着才是,贩一次货,成本便是几万,若让人谋了去,岂非大不幸!倒不如将货卖与小人,女君放心,女君是周公的亲戚,小人断不敢戏弄,出价只多不少。女君这般闺秀,何必要去操心那路上得失,寝食不安。与小人交易,女君只消坐在家中,货到得钱,岂不大善!”

徽妍看着他,心思百转。

少顷,她颔首,“如此,多谢赵公一番好意。此事重大,我还须与家中商议。”

见徽妍不表态,赵弧也不好挽留,只得复又堆起笑容,客气地将她送走。

徽妍听赵弧说了一番话,免不得思索一番。

他说为她好,徽妍自然是不信的。而赵弧与李绩之间的事,徽妍觉得他也并未说实话。

黄昏时,周浚到家,见徽妍一脸心事的模样,询问了原委,笑了笑。

“此事么,说怪也不怪。”他说,意味深长,“徽妍,经商牟利,最要消息通达,总坐在家中是不成的。”

徽妍不解:“此话怎讲?”

“我听闻,赵弧最大的买家在姑墨。就在李绩到姑墨之时,他恰好也有货到了,可赵弧此人,生意大了难免欺客,货物品质不尽人意。李绩的货却是好,那位姑墨的买家,最后要了李绩的货,赵弧便吃了大亏。”周浚看着徽妍,“若你是赵弧,可会恼怒?可会趁李绩还未做大,先下手挖掉这心病?他在长安经营多年,与各市中的货商都有交情,打个招呼,教众人不卖货给一个胡人,易如反掌。”

徽妍恍然了悟。怪不得李绩会想进一百匹素縑之多,大约并不仅仅因为这素縑好卖,而是在各处货栈里碰了赵弧的壁,进不到想要的货。而赵弧知道他跟自己交易素縑,就打算花些钱,将自己这条路也封了。

王缪在一旁听着,也明白了些门道。见徽妍不说话,她好奇地问周浚,“你怎知道这么许多?你怎知赵弧在姑墨买亏了,想治李绩,还跟别人通谋?”

周浚看她一眼:“你以为平准令丞每日做些什么?做的就是查哪家进帐多少,该交多少税钱。我若有心,什么不知晓。”

王缪想了想,对徽妍道,“如此,我以为,倒不如应了赵弧。不必费许多力气,在家中便可收钱。”

徽妍摇头:“长姊,贩素缣不过一时之计,可与西域交易的物什,多了去了。”

王缪讶然:“你还要贩别的?”

“正是。”徽妍微笑,“故而我要的,是一队可靠的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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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徽妍写了信给曹谦,将买素缣的事细细交代,让家人快马送回。而后,她想着昨日还有些细处未商议,想去再见一见李绩,于是更衣梳妆,向王缪告知了一声。

还未出门,却听家人来说,外头来了人,说是大鸿胪府的,要见徽妍。

徽妍讶然,与王缪面面相觑。

“这……”王缪又是惊异又是觉得可笑,“大鸿胪府竟真的来召你了,他们怎知晓你在长安?”

徽妍也不明所以,忙走出去。

一辆漂亮的马车停着,不算华丽,却看着不凡,比寻常所见的马车大,面上的黑漆锃亮照人。

来人却不止一个。车旁跟着数人,身形高壮,腰佩长刀。一人身着寻常衣袍,侯在门前,见到徽妍,向她一礼,“小人奉大鸿胪之命,请女君往大鸿胪府一趟。”

徽妍看着他们,隐隐觉得此事不寻常,但看着那人身上的印绶,却不敢推拒。

“未知何事?”她问。

“只说是要事,详细缘由,小人也不知晓。”那人语气谦恭,“府中催得紧,还请女君上车。”

徽妍看看他,只得向王缪交代了一声,朝马车走去。

旁人撩开车帷,徽妍登车而入,才进去,忽然看到里面的人,吃一惊!

未等她回神,皇帝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车上。

车外的人手脚麻利,即刻放下车帏,未几,马车辚辚走了起来。

直到皇帝放开手,徽妍仍然惊魂未定。她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忙匍匐行礼,“陛……陛下……”

皇帝看着她,少顷,道,“在外从简,礼便免了,起来。”

徽妍不敢怠慢,忙坐起。

马车驰过长安的道路,车上铺陈甚好,只感到轻微震荡。徽妍与皇帝只隔着两三尺之距,近得似乎能听到呼吸的声音。心中震惊又迷茫,她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来找她,还是用这般诡异的方式。这位陛下做事,似乎从来不喜欢中规中矩。

她偷偷抬眼,忽而与皇帝的目光相触,忙收回,不敢再看。

“知道朕为何来么?”皇帝问。

“禀陛下,”徽妍小心翼翼道,“不知。”

“朕是来贺喜的。”皇帝淡淡道,“听说你定亲了?”

徽妍的心头绷了一下。

她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得知这事的,但联想到上次在清漪殿的事,心头似乎风过苇塘,一阵慌乱。

“禀陛下,”徽妍知道否认无益,小声地从实道,“此事刚刚议定。”

皇帝坐在车窗边上,光照落在他的脸上,被垂下的细竹帘切作细细的条痕,黑眸注视着她,不辨神色。

“尚书丞司马楷,是么?”他不紧不慢,“朕记得,他鳏居多年,还有一儿一女。”

“正是。”

皇帝忽而冷笑一声,话语听起来咬牙切齿,“你上回说太傅不愿你入宫,推拒了朕。如今,你却要给一个鳏夫做继室,还要做两个孩童的后母?……你抬头!”

徽妍忙抬头,只见那双凤眸沉沉,话语冷冷,“王徽妍,同是鳏夫,朕便这般不值钱?”

他气势汹汹,徽妍唬得心头巨震,“妾……妾不敢!”

“莫说不敢!”皇帝哼道,“定都定了,什么不敢!”

徽妍心跳得飞快,慌乱之下,只觉眼眶发涩。

她暗自深吸口气,心一横,再度伏拜。

“妾惶恐!”徽妍道,“陛下若煌煌之日,妾诚心敬爱,从未敢于他人相提并论,更不敢有折辱之心!陛下,妾曾言,只求为闾里之妇,未敢奢求荣华,此亦父亲之愿。司马府君之父司马侍郎,与妾父乃故交,两家有意成儿女之亲,妾与府君故得结缘。于妾而言,司马府君虽鳏居有子,却风华高洁,无损其德行,妾得入其门庭,亦妾之幸也!陛下若降怒,妾虽死无怨,然此言俱是肺腑,伏惟陛下明鉴!”

第22章

听得这话,皇帝面色剧变。

“谁要听你肺腑之言!”他气急败坏,“你当初说要侍奉母亲不做女史,朕准了,你说你不想入宫,朕可说过不字?你就这般迫不及待……王徽妍,抬头看着朕!”

徽妍抬起头来。

皇帝看着她,却愣了一下。

只见她眼圈通红,双眸中涨满水光,眼泪不住涌出来,却将嘴唇紧抿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望着他,害怕又委屈,呼吸带着哽咽,肩膀微微抖动。

声音好像被什么梗在了喉咙里,皇帝的喉结滚了滚,想继续骂,却突然说不出来。

“你这是做甚。”他皱起眉,“不准哭!”

徽妍的眼泪却流得更凶,打湿一片衣襟。她用衣袖捂住嘴,却挡不住哽咽的声音。

皇帝有些不知所措,少顷,烦躁地朝外面道,“郑敞!驻跸!”

未几,马车停下来。皇帝掀开车帷下去,面色不豫,对郑敞道,“你教她莫哭。”

“呃,臣……”郑敞看看车内啜泣不止的徽妍,诧异而迷茫。

皇帝却不管他,下了车,自顾向前走去。

郑敞一脸尴尬,心想我虽有妻有女,也不是女子啊,怎知如何劝女子止哭……可又不敢违命,只得赔着笑,向徽妍道,“女君,莫哭了……”

话没说完,却被走回来的皇帝拉开。

“下车,随朕来。”他对徽妍道,面无表情。

徽妍仍边哭边擦眼泪,看他一眼,却还是依言下了车。

“不必跟着。”皇帝对郑敞道,带着徽妍往前走。

徽妍下了车才发现,四周僻静,已经不是街市之中,倒是像一座苑囿。待得看到远处高高的阙搂,徽妍才辨认出来,这马车竟是顺着城北闾里的街道,一直走进了明光宫的宫苑里。

皇帝走在前面,徽妍走在后面。谁也没说话,各怀心思。只有徽妍仍然抽气的声音,哽咽停也停不住。

徽妍的步子小些,渐渐有些落后,走了一段,隔出一丈来。

皇帝回头发现,停住脚步。

徽妍看着他,也停住脚步,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抹眼泪。

忽然,皇帝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绢帕,递到她面前。

徽妍一怔。

皇帝却不看她,侧脸上满是不耐烦,“快擦了。”

徽妍忙接过,把脸上拭了拭。

“又不是孩童,说你两句,哭甚。”皇帝瞥了瞥远处的郑敞和侍卫们,表情仍然冷硬,“你怎这般难说话,朕说你说错了?”

徽妍听得此言,眼圈又是一红,泪水涌出,哭劲再起来。

“妾……妾不知该如何说话……陛下……陛下才不怒……呜呜……”她的声音哽咽得破碎,“妾不过想好好过些日子……可……可……呜呜呜……”

枝头上几只雀鸟叽叽喳喳飞过,将人扰得心绪不宁。

皇帝神色不定,少顷,仰头望天,深吸一口气。

“莫哭了,朕不怒了。”他无奈地说。

徽妍仍然哽咽不已。

“嗯?”他的脸又稍稍板起。

徽妍急忙抿其嘴唇,把声音压下去,泪水涟涟地望着他。

皇帝转开脸,指指前面,“那边有泉水,去洗一洗。”

徽妍看看他,又看看那边,依言走过去。

未行出十步,果然有一处泉水。明光宫是武皇帝为求仙所建,宫苑营造奇巧,引地泉为活水,汇作溪流,聚而成池。一个石雕仙人立在水边,手托实盘,泉水从盘中涌出,甚是奇妙。

徽妍走到石仙人前,捧起盘中流出的水,洗了一把脸。再将那绢帕也洗了拧干,拭净面上的水。

处理完之后,她回头,只见皇帝还站在那里,似乎一直看着这边。

徽妍心思复杂,但说来奇怪,方才哭了一场,心底竟是坦然了些,看着皇帝,也不似原来那般战战兢兢。

她走回去,行至皇帝身前,犹豫了一下,将那湿漉漉的绢帕拿出来。

“陛下……”她说,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皇帝瞥瞥那绢帕,没有接。

“留着吧。”他的声音已不似先前那样清冷,缓缓道,“你稍后若是再哭,朕也无巾帕与你。”

徽妍窘然,只得收起。

皇帝看着她,那脸上,水痕始干,双颊剔透润红。

“你……喜欢司马楷,是么?”他忽而问。

徽妍抬眼,只见他也看着自己,眼眸深深。

心忽然没来由地一慌。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瞒不过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陛下恕罪。”她低低道。

皇帝注视着她,好一会,自嘲地一笑。

“你也像别人一般畏惧朕,是么?须得恭恭敬敬,一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他低低问,“王徽妍,朕若是为这般事就治罪,你可会觉得,朕仍是当年那个讨嫌之人?”

呃?徽妍愣住,望着他,神色复杂。

“罢了。”不等她回答,皇帝道,“回马车去吧,他们送你回家。”

徽妍仍不知所措:“陛下……”

“朕说了,朕是来贺喜的。”皇帝看她一眼,径自往宫苑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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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坐在马车上,直到出了明光宫,仍觉得心神仿佛不知去向。

上次在清漪殿,这次在明光宫,皇帝每次见她,都能掀起惊天巨浪一般,让她魂不守舍。

是因为他是皇帝么?

徽妍不清楚。

但她知道,皇帝每次见她,似乎都有意地避开彼此的身份。他们之间,像是守着某种秘密,他们在一起待着的宫殿,或者马车,或者苑囿,都是这秘密的保留之处,而一旦离开,他们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徽妍闭眼,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想让那些繁杂而叫嚣的心绪平静些。

回忆起他说的那些话,徽妍只觉欷歔而无奈。

皇帝是上位者,他们对于下位之人,总是能够很轻易地示好,而下位者自当感激涕零地伏拜谢恩。他们有时会看起来十分友善,平易近人,让你觉得他们人畜无害。可一旦你真心这般想了,疏于防备,便极可能有朝一日忽而跌入深渊。

便如先帝对待她的父亲。

经历过八年前的那些事,徽妍对长安城里那些美丽的宫殿和甲第里的人和事,都有了深深的防备之心。

哪怕……那是一个曾经被她毫不客气教训过的人,亲口告诉她,他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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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侍从如来时一样,恭敬有礼,将徽妍送到家门前,就回去了。

王缪见她回来,欣喜地迎上去,“怎去了这般久,我等一直盼着你……咦,这衣裳怎有些湿?”

徽妍看看身上的衣服,回神,道,“方才饮水洒了。”

“这脸也无精打采的。”王缪端详着她,随即又恢复笑容,“快去换衣裳,府中来了客人。”

“客人。”

“你猜是谁?”王缪一脸神秘。

徽妍实在没心情跟她玩闹,道,“长姊,我甚疲倦,想去歇一歇。”

“不可,唯你歇不得!”王缪笑眯眯,“来的客人是司马公与司马府君!”

徽妍一怔,心中登时啼笑皆非。

这般凑巧,刚去了一个又来了两个,今日是轻易过不去了。

她只得打起精神,回房梳洗一番,换了衣裳,走到堂上。

司马融今年五十多岁,精神矍铄。徽妍上次见他距今,也隔了八年多。见礼时,司马融笑得十分慈祥,将她端详着,感叹道,“一别八年,女君仍青春无改,余却已是白发老叟,垂垂老矣。”

徽妍忙道:“公言重,鬓发仍青,何言垂老。”

司马融笑而摇头:“不复当年矣。”

两家人许久未见,寒暄一阵。从前司马融到家中做客,与王兆下棋论书时,多是王缪在旁侍奉,故而王缪与他最熟,说起些家常之事,嘘寒问暖,亦是热络。

徽妍的心思仍被先前的事搅着,听着他们的话,却有些走神。

……你喜欢司马楷,是么……

她想起皇帝的话,再看这堂上的和乐光景,觉得有些尴尬。自己就像是个刚刚被人捉了马脚的小贼,被事主质问,你之前说的全是托辞,是么?你不嫁我而嫁他,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而喜欢他,是么?

那是实话啊!她对自己说。

而皇帝……徽妍知道,他大概真不会再纠缠此事了,从此以后,他们各自归位。他是皇宫里的天子,她是一个在□□中操持家务的妇人,与长安千千万万的女子别无二致……

忽然,她发现对面的司马楷在看着自己。目光相遇,司马楷注视着她,片刻,唇角弯了弯。

徽妍的脸热了一下,也弯弯唇角,却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

司马融对徽妍格外关切,没多久,便与她说起话来。问起她在匈奴的事,还有弘农家中的事。

“近来暑热新起,戚夫人亦是有心,让小儿带回的药材甚好,女君还家,还请好好替老叟谢过戚夫人才是。”司马融道。

徽妍道:“公台客气。”

王缪道:“说起暑热,妾记得端午那日,宫中要分枭羹,不知如今可还有?”

“有。”司马融笑笑,“老叟两年不曾去,今年是推辞不得了。”

徽妍也想起来,过几日,正是端午。而从前每年端午,百官带着家眷入宫分食枭羹,游一游宫苑,亦是一件盛事。只是想到皇宫……

“如此甚好。妾自从嫁往雒阳,多年不曾入宫食梟羹,既公台亦往,不若同游。”王缪道。

此言出来,司马融欣然答应,众人亦赞成。

“如此便定下,”王缪道,“端午那日,妾与吾妹并女儿,随丈夫入宫。”

“长姊,”徽妍忙道,“母亲让我端午前返家。”

“返家做甚,你亦许久不曾入宫食梟羹,待我致书母亲,她必无异议。”说罢,冲她使个眼色。

徽妍正待再说,司马融笑了笑,道,“女君今日在此,亦是合巧。我等两家向来亲密,亦不须像别家一般囿于虚礼,诸多回避。今日叟与小儿登门,乃是为婚姻之事。”

徽妍愣住,众人皆精神一振。

“哦?”王缪笑盈盈,“愿闻其详。”

“老叟已卜问吉日,本月十九,便遣媒人登门,以六礼问聘。”

徽妍听得此言,耳根烧灼,却不禁看向司马楷,

司马楷似乎早已知晓,亦看着她,笑容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