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有种后宫叫德妃》》 · 阿琐 · 2026-07-26
乳母给喂了奶哄了睡,嬷嬷就让把摇篮放在床边好让德嫔随时看着,等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去,嬷嬷才安抚她:“好歹六阿哥能长久留在您身边,四阿哥也有贵妃娘娘全心全意地照顾,娘娘就不要伤心,月子里掉眼泪对眼睛不好。”
岚琪也只是一时动容,想起了生胤禛后的十二天,自己和孩子朝夕相处,想着胤禛吃过亲娘的奶,才忍不住落泪。并且这一次生胤祚,第二天了她仍旧没有奶水,也不晓得是不是头胎后回乳的药吃坏了,还是生产时太伤元气,连乳娘都说怕是难有,这个能养在身边的孩子,反而吃不上亲娘的奶,她才更难过,而这又是违了规矩的事,她还不能说出口。
嬷嬷又说:“娘娘好好养一两个月,等春暖花开,太皇太后年头上一直惦记园子里的花草,到时候陪着太皇太后去园子里住一阵,那里清净更宜休养身体。”
岚琪软软一笑:“留皇上在宫里?”
嬷嬷与她更少些顾忌,凑近了亲昵地说:“娘娘自然要伺候皇上,可这半年一年的,要小心些,为了长长久久身子好,何况这一次又是难产,不把身子养好了可不行。”
岚琪满面通红,怀孕时外头难听的话她也听得一两句,可她真的没有豁出去伺候玄烨,玄烨也比谁都疼惜她,怎么会要她挺着肚子和自己亲近,这大半年日子里她怀着孩子辛苦,玄烨忍耐也辛苦,但嬷嬷如今又要自己好好养身体,不由得心疼起玄烨,更有几分促狭的小心思,窝在嬷嬷怀里直傻笑。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件事终究不能完全理解,玄烨曾经的话也规避了最要紧的意思,这会儿和嬷嬷闲话许久后,岚琪还是忍不住问了。
苏麻喇嬷嬷听说问六阿哥名字的事,也知道德嫔这些年在皇帝的领引下看了许多书不会不懂这个字,见四下无人,便轻声道:“奴婢原也不该说这些话,所以您听过了就忘了,别记在心里。”
岚琪懵懵懂懂地听着嬷嬷解释,才明白自己仍旧是太稚嫩,她怎么就想不到,毓庆宫里虽有太子,可他还是个孩子,哪怕将来长大,也不晓得会遇到什么,如果有一天太子没了,皇室传承就要选新人,而玄烨他……
“这些事不必您操心,您的责任是伺候好皇上和皇子,宫里有几位娘娘可把这些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了,但那样一缠,该做好的事做不好,不该做的事也一塌糊涂,到头来只怕什么也落不着。”苏麻喇嬷嬷语重心长地嘱咐岚琪,“娘娘的心智要长,但从前怎么过日子,将来也怎么过,同样的话奴婢也曾对其他人说过,可她们没绷住。您可要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天下的君主啊。”
岚琪使劲点头,她当初就是想到玄烨君主帝王的骄傲,才没有拒绝“胤祚”这个名字,如今嬷嬷一点拨,更是心里敞亮明白,一直以来太皇太后和玄烨的偏心恩宠她都照单全收,不是不谦卑更不是恃宠而骄,仅仅不愿辜负人家的心意,她清清白白为何受不得,扭扭捏捏又要将呵护自己的人的心意置于何处?至于不相干的人怎么看她,她不在乎。
产后第三天,六阿哥洗三,旧年太皇太后还去看过小公主洗三,这回却没来永和宫,倒是太后抱着五阿哥来了,众妃嫔才敢来凑热闹。
五阿哥才两个月大,兄弟俩放在一处看着也没太大差别,太后很欢喜,与岚琪说:“他们是一边儿大的,比起其他兄弟一定更亲近,你可别总把六阿哥藏在永和宫里,让他们兄弟多在一起才好。”
“臣妾可小气了,将来太后若是偏心五阿哥,臣妾就不带六阿哥来玩。”岚琪嘻嘻笑着,被太后责备说,“我把六阿哥也抱走,看你还小气不小气。”
娘儿俩说笑乐得不行,外头荣嫔、端嫔进来,说摆了席面太后也不过去吃,其他人都不敢动筷子,太后说她没胃口,看着俩孩子就饱了,荣嫔和端嫔哄了几句也不得法,岚琪央求她们替自己好好招呼其他人,这才退了出来。
出门端嫔却轻轻拉了荣嫔,低声问:“姐姐刚才瞧着俩孩子,心情似乎不好。”
“没什么不好,就是感慨。”荣嫔将胸前挂着的鸡血石串子扶端正,低着头说,“我一次次鬼门关过来,统共留下胤祉和荣宪,往后只怕也再没什么机会,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端嫔搀扶她说:“姐姐已经是好福气了,我虽不该说这些话,但德嫔的福气太盛,不知她什么体格儿不知道能承受到几时,咱们俩这样的还是别想了,只怕一压下来,什么都没了。”
荣嫔点头说:“可不是这样,原就不是一样的人,她生来就该有富贵命。”
说话时惠嫔从前头过来,笑着说:“姐妹们都等急了,说你们去请太后,怎么自己也不来了,又让我来瞧瞧,都等着吃酒呢。”
“大白天吃酒,醉了出洋相怎么办?”
几人说说笑笑过去,不管如今彼此到底是什么关系,面上的客气总是有的,今日来贺六阿哥洗三,太皇太后赐的席面,惠嫔、荣嫔为首,其余贵人常在答应都来了不少,布贵人和戴答应一向是永和宫的座上宾,今日当然也在列,且戴答应有着身子更是金贵,而安贵人会来她们都没想到,上赶着来和戴答应套近乎,布贵人有心讽刺,被戴佳氏拦住了。
且说布贵人有段日子不待见戴佳氏,可人家安安分分有了身孕也没变模样,她本就是心软的人,再听岚琪劝说几句,也放下戒心愿意亲近,钟粹宫里终究是亲如一家,又有永和宫相好,算是如今宫内最引人羡慕的所在,想想多年前那个王嬷嬷嫌弃布贵人没用,抱怨钟粹宫日子不好过,又怎知会有如今光景,可见是那老嬷嬷自身没福的。
众姐妹坐着吃酒玩笑,席间有人说起:“园子里有人过去打扫了,说是开春等德嫔娘娘身子养好后,要侍奉太皇太后过去住些日子。”
这话才说,外头又有客人到,郭贵人竟然也来了,还抱着小公主一同来,荣嫔和端嫔帮岚琪招呼客人,当然不能怠慢,先去回了太后和德嫔,才过来一起坐下,郭贵人与旁人总还算说得上话,几句闲聊后又说起太皇太后要去园子里静养的事,郭贵人含笑问:“德嫔娘娘伺候去?”
有人道:“慈宁宫里出来的消息,应该错不了。”
郭贵人吃着自己杯子里的酒,心里转了又转,德嫔这一走少说过了夏天才回来,狐狸精一走,皇上自然少不得在后宫转转,她和姐姐都养得不差了,这样好的机会不抓紧,等狐狸精回来再缠着皇帝吗?
实则座下有这样心思的女人,又何止郭贵人一个,她随便看几眼,都是面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心头不禁冷笑,是想这些女人也不掂量自己,有什么姿色有什么能耐。
午后不久,太后要带五阿哥回去,郭贵人本有心想凑上去看一眼,其他人却将她推在后头,而太后也说:“你们都吃了酒,下午各自回去歇着不要出门。”如此众人也不能再聚,隔着门与德嫔告辞,纷纷散了。
郭贵人抱着公主回来,觉禅答应正在给宜嫔量尺头预备做新衣裳。自从她来了翊坤宫,宜嫔虽然还穿着针线房送来的衣服,但偶尔就会让她做几件好看别致的,这些事对觉禅氏来说不难,再者宜嫔总还算客气,她并不觉得委屈,且郭贵人看不起她不要她做,她还省心了。
此刻郭贵人回来,瞧见她在这里,自然又没好脸色,冷哼一声:“立刻出去。”
宜嫔叹息妹妹的脾气,笑脸让她先离开,觉禅氏收拾了东西便退到门外头,可打从窗下走过时,却听见郭贵人心情甚好地说:“姐姐,咱们的机会可要来了,我听说等乌雅氏出了月子,要侍奉太皇太后去园子里住,这一住怕是秋天才回来。“
宜嫔显然也很意外:“没听见说这些啊,怕是讹传吧,何况她那么久没伺候皇上了,皇上舍得?”
“说是慈宁宫放出来的消息,至少园子里有人打扫是真真儿的,姐姐且等一等,等乌雅氏那只狐狸精一走,皇上就只惦念你啦。”郭贵人异常兴奋,啧啧道,“照我看,必定是她这次难产伤大了,不好好养一养也不敢伺候万岁爷,顶好一辈子也养不齐全,省得她狐媚了皇上。”
宜嫔嗔责:“你别又说这些,等她走了再说,机会是一定要珍惜,你让我好好想一想。你也是,可要少吃些,把腰身再收一收,生了恪靖到现在还瞧着胖乎乎的。”
之后则听郭贵人说太后不让她看五阿哥的事,觉禅答应便回后院自己的屋子,将东西都放下,洗手时瞧着炕上铺的一件天水色尚未做好的新旗装,她擦干了手拿起剪子就往腰头上裁,吓得宫女问她做什么,觉禅氏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尺头比宜嫔小。”
二月春寒褪尽,三月上旬已开始暖洋洋让人犯懒,德嫔坐月子的时候皇帝隔三差五都去陪她,众人冷眼瞧着,只等太皇太后启程去园子里住的消息,果然三月中旬,皇帝下旨让裕亲王恭亲王两家福晋伺候太皇太后和太后去园子里小住静养,而后宫里头,只派了德嫔乌雅氏。
☆、138觉禅氏的反击(7000字,二更到
此行五阿哥、六阿哥都带着,虽然都只是几个月大的孩子,但放在宫里谁也不放心,还不如路上小心些,好安安稳稳送到园子里去养。
而再看随驾伺候的人,宫外是裕亲王和恭亲王两家嫡福晋,宫里头则是德嫔,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但再细细想一下,两家嫡福晋都是王府里正房正妻,那与她们同行的德嫔又该怎么算,有心的人不敢说出口,无心的人自然也不会想。
太皇太后和太后一离宫,玄烨就独自回乾清宫,各宫各院也该散了,贵妃匆匆要回承乾宫,却不想温妃跟上来说:“臣妾可否随娘娘去瞧瞧四阿哥?”
佟贵妃睨她一眼,冷笑着:“本宫还当是谁在讲话,年节上也没怎么见面,都快忘记咸福宫里还住着一位娘娘。”
温妃欠身笑:“臣妾身上一直不好,所以没出门走动,今天要来送太皇太后出门,出来走走倒也觉得舒服,这么久了没能好好为娘娘喜得贵子道贺,今天才想去瞧瞧,听说四阿哥已经会喊额娘了。”她说着指一指身后捧了东西的冬云,“娘娘瞧,臣妾出门时就带着贺礼。”
佟贵妃哼笑:“都是旧年秋天的事了,到底要不要谢谢你的好意?本宫看是不必了,既然你说身上总不好,那就更不该去承乾宫,四阿哥年纪小,万一染了你身上的病怎么成。之前你不是把话都清清楚楚跟本宫说明白了?这段日子一直都好好的,难道你又闲出毛病了?”
温妃低眉笑一声:“那些话臣妾记得呢,可臣妾是去看四阿哥,看得是德嫔的人情。”
贵妃心内大怒,她最恨人将四阿哥和德嫔放在一起说,碍着此刻在外头,边上又多多少少双眼睛看着,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冷幽幽说:“管好你的嘴,宫里头嘴碎的,就没见几个好的。”
温妃的笑容很无辜,反问着:“臣妾说什么了,难道四阿哥不是德嫔生的?听说贵妃娘娘一直不让德嫔看孩子,臣妾还不信,眼下您连臣妾都不让看,想必亲娘果然也是看不得的。”
佟贵妃才要走,听了这话索性转过来立定在她面前,一字字钉子似的扎在她身上:“你姐姐短命,你瞧着不至于,可你要是不想活,我这里有的是法子成全你,你又是吃了什么失心疯的药?不如找来砒霜鸩毒吃了才干净。”
青莲瞧见两人是要呛起来的架势,不明白好端端的温妃怎么又来挑衅,赶紧劝着贵妃回去,拿四阿哥哄她,才算把自家主子拉走了,可佟贵妃被钮祜禄氏弄得满肚子火,心里再想着胤禛,便派人让家里来信,不知是不是宫外头钮祜禄氏又想耍什么花样,不然温妃断不会又这般神神叨叨。
其他诸人见佟贵妃和温妃神情尴尬,看似不欢而散的模样,也都不敢等着看热闹,一等佟贵妃走远,也都各自散开,荣嫔和端嫔结伴,想去钟粹宫看看这几天身体不好的戴佳氏,戴答应自二月末起身体就不好,岚琪离宫前也请端嫔多多照顾。
“太医说胎儿不安稳,我劝她搬到东配殿去住,那里比后院好些,她说那里是德嫔住过的地方,不肯。”端嫔叹息着说,“倒是个安安分分的人,瞧着眼眉有几分像德嫔,还以为会以此博宠,如今这样也好,我省心了。”
荣嫔知道端嫔叹的不只是戴佳氏,而是之后几个月里乌雅氏不在六宫,皇帝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女人们终于盼到这一天,往年那些莺莺燕燕的把戏又该来了,不知道这一次,会是哪一个人冒出头。
“翊坤宫里姐妹俩怕是卯足了劲的。”荣嫔说,靠近了端嫔讲,“听说大阿哥在书房里调皮戏弄师傅,皇上大怒动了家法,虽然没对外说,也传出来了些,惠嫔心里一直都不得劲,这回怕是也不会轻易放过,再晚两年她也三十岁了。”
端嫔摸一摸自己的鬓发,她们并不老,可后来的太年轻,乌雅氏如今生了两个阿哥封在嫔位,可她才刚刚二十出头,还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在这宫里头,可她们明明也不老,却已经走到了尽头似的。
“为了惠嫔的大阿哥,为了我自己,那回是真伤了万岁爷的心,皇上和我谈过一次,他知道我的难处,我也知道他的不易。”荣嫔眼圈儿也红了似的,拿帕子掩了掩眼角。
端嫔劝她:“咱们守着孩子好好过吧,赫舍里皇后和钮祜禄皇后都走了,咱们那会儿的人,就剩下你我,皇上是念旧的,当年日子辛苦时的情分他不会忘,年轻人若要闹,咱们只管冷眼瞧着,养大了孩子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的。再不济,我瞧着乌雅氏的福气还在后头,咱们和她处得好,皇上也爱屋及乌。”
荣嫔苦涩地一笑:“真不晓得十年后她也有了岁数不再年轻,是不是也要靠着新来的,爱屋及乌。”
说话功夫,已是到了钟粹宫,两人进门就有宫女说后头来了客人,是翊坤宫的觉禅答应,荣嫔很稀奇:“她怎么来这里?”
等往后院戴佳氏的屋子来,果然见布贵人和觉禅氏在一旁坐着,瞧见她们来了赶紧起身行礼,只听戴答应欢喜地说:“觉禅姐姐给臣妾送了百家被来。”
“是宜嫔娘娘的主意,宜嫔娘娘奉旨安养不能出翊坤宫,所以让臣妾送来了。”觉禅氏应答着,和宫女一起搬了凳子让端嫔和荣嫔坐,这边屋子狭小,人一多就显得拥挤,她便要告辞,荣嫔则笑,“我才来你就走,人家还当我们有嫌隙呢,妹妹赶紧也坐下,我们说说话儿,再过些日子天热了,才真正腻烦一屋子人挤在一起呢。”
觉禅氏答应下,见宫女送茶来,也帮着奉到二人面前,一屋子女人和和气气说了会儿话,戴答应终究身体欠佳不能久陪,荣嫔和端嫔去前头正殿坐,这一回觉禅氏真的告辞要回去复命,众人也不强留。
她一走,布贵人也回去歇息,荣嫔和端嫔在屋子里坐了,支开吉芯几人,荣嫔便说:“你瞧见没有?”
端嫔连连点头:“你一直说漂亮,我还不信呢,这会儿凑近了仔细瞧才知道人比人的厉害,德嫔远远不及她。”
“听说郭贵人恨她总虐待她,估计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荣嫔啧啧,“这几个月可有好戏看得,咱们等着瞧。”
这边厢觉禅氏回到翊坤宫,来正殿给宜嫔复命,瞧见郭贵人歪在一旁哼哼,她晓得郭贵人为了收腰把生公主后发胖的身体瘦下去,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几口饭,身子的确是清减了不少,可脸色蜡黄气若游丝,今天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送行也走不动,翊坤宫里竟然是她出面去的,想想也可笑。
宜嫔听说百家被送到了,叹着说:“我如今也只能这样广施恩惠,等入夏我能走动了,再亲自去各处活络活络,怎么好端端的,我就成了瘟神不爱被人亲近了?”
觉禅氏不语,不久要告退,郭贵人突然翻身起来问她:“戴佳氏身子不好?”
“是不大好的样子,和臣妾说了几句话就累了。”
郭贵人冷笑:“你知道为什么?”
觉禅氏摇了摇头,但想象着郭贵人说不出什么好话,果然就听她说:“她不过是被德嫔捡回去的可怜虫,在后院不好好呆着,还绞尽脑汁在皇上面前献媚博宠,运气倒也不差,可报应还是来了,眼下不好了吧,我瞧着这一胎,也未必……”
“妹妹,你不是没力气吗?”宜嫔打断了妹妹的话,转而对觉禅氏道,“辛苦你了,后几日你就在屋子里歇着吧,花粉柳絮飞扬,你容易咳喘,不必到前头来了。”
郭贵人立刻插上一句:“不许到前头来,不然我剁了你的脚。”
觉禅氏躬身答应,面无表情地往自己屋子里来,她的宫女香荷今天没跟出门,见她回来了就拉近了说:“奴婢去洗衣裳,回来瞧见郭贵人的宫女在我们这里偷偷摸摸的,奴婢回屋子就搜了搜,您瞧啊。”
觉禅氏见香荷手里托着一只黑绒的袋子,拆开一看,惊得柳眉拧曲,心里头砰砰直跳,竟是一道不知乱七八糟写了什么符,上头唯一能看得懂的是自己的生辰八字,想来郭贵人不会给自己祈福,必然是诅咒之物。
心惊后就是一片寒凉,她走到香炉边亲手引燃烧了,回眸见炕上一件宜嫔还未做好的衣裳,不声不响地拿过绣篮,将黑绒袋子剪开裁成长条,一条一条镶在了衣裳的下摆,玫红色的暗纹配着黑绒滚边用金丝银线压着,也别致得很。
才收拾好这些,前头郭贵人的宫女又来,这回却是堂堂正正地来,笑嘻嘻说郭贵人正清减饮食,把她用的那些点心食物都送来给觉禅氏,食盒里打开都是精致上乘的东西,觉禅氏含笑谢过,可等宫女走远,就对香荷:“我不要吃,你处理了别让她们看见。”
香荷也点头:“指不定里头掺了什么药,吃了要毒死了。”
觉禅氏心里一个激灵,咬了咬唇,拿起一块点心,一手握着拳头很紧张地说:“香荷你愿意替我吃吗?将来我一定带你离开翊坤宫,不让人再欺负你。我不吃她见我没病没灾一定还会想别的法子来折腾,可我现在不能吃,你明白吗?”
香荷愣了愣,但稍稍一想,就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抓过来就吞下去,又把盒子里其他东西各吃了一些,之后主仆俩大眼瞪小眼地坐着等,果然傍晚时分,香荷肚子疼得满床打滚,来来回回几次如厕才好些,看这症状,吃的东西里兴许是掺了什么腹泻之药,香荷哭着说:“郭贵人太狠毒了。”
觉禅氏给她盖好被子,让她好好休息:“她就是怕我去前头坏了她们什么好事,我也要去装病了,你赶紧好起来,好照顾我。”
之后几天,觉禅氏便缠绵病榻,前头宜嫔听说还觉得奇怪,直到听见妹妹在边上冷幽幽笑着说:“她死不了,不过嘴馋吃多了活该生病,姐姐你担心她做什么,惠嫔如今都扔在这里不管她了,我们非亲非故操得什么心?还是防备着狐狸精来魅惑皇上要紧,这几天皇上在承乾宫,等给足了贵妃娘娘面子,就该去别处逛逛了,咱们翊坤宫的花儿开得也好,皇上不会不来的。”
说着郭贵人喊来桃红,吩咐她:“去炖各色各样的时令补汤,每天按时给乾清宫送去,不管李公公收不收,不管皇上喝不喝,你们都要去送,说是宜嫔娘娘亲自炖的,听见了吗?”
桃红连连答应,宜嫔问妹妹做什么,郭贵人怪姐姐:“太皇太后不让您出去,没说皇上不能来,万岁爷上回来,被觉禅氏那小蹄子搅了,现在每天让桃红送补汤去,李公公是明白人,德嫔又不在宫里,皇上血气方刚不能没人伺候,咱们姐妹素来也没招惹皇上讨厌,怎么就不成?”
宜嫔想想也是,她和皇帝并没有什么真的不愉快,至今沉寂在翊坤宫,不过是因为太皇太后让她安养身体,谁也没说她做错什么。至于把孩子给太后抚养,外头也有好听的话,说她惦记太后宁寿宫里太冷清,所以除夕新年里她也不比别人得的赏赐少,年节里因为不能赴宴,皇帝还亲自赐了席面送来翊坤宫,这样子算,自己和惠嫔的境遇绝对不同,惠嫔恐怕是真的走到尽头了,自己才开始呢。
转眼四月初,太皇太后和太后在园子里静养得很好,消息传回紫禁城,玄烨自然也放心,至于岚琪他虽然想念,但想她在那里避开宫内繁杂能和皇祖母安安静静过几个月,再有产后身子需要保养,也乐得享受思念的酸甜,来日小别胜新婚,再见面自然更加亲近。
唯一辛苦的,大概是李公公,自德嫔娘娘离宫,各宫各院的娘娘主子们没少照应他,送银子送东西,想尽办法贿赂拉拢,盼得不过是李公公能把圣驾往她们院子里引。可李总管在乾清宫当差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没见过,岂是这点小恩小惠所能打动,在他看来,与其莫名其妙让皇帝去见什么人,还不如等皇帝想见什么人才好,眼下宫里也不像往年那样缺阿哥公主,他没必要瞎操心,万一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而翊坤宫每日定时送补汤来的事,不出几天其他各处也竞相效仿,李公公哭笑不得之余,也都据实禀告皇帝知道,可玄烨又不是第一天做皇帝第一天有后宫,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不过是和李公公一笑了之,偶尔哪天哪位进的汤水合他的脾胃才会用一些,大多数都让李公公自行处理了。
这些日子里,玄烨多在承乾宫或咸福宫,一来不想后宫争奇斗艳闹出什么笑话,二来承乾宫和咸福宫牵系着前朝势力,再有四阿哥已经会喊皇阿玛,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虽然佟贵妃也喜欢皇帝常常去看他们母子俩,可玄烨不会告诉她,自己抱着孩子时,想的是在宫外陪着皇祖母的岚琪。
五月惯例皇帝会悼念赫舍里皇后,月初那些日子几乎不进后宫,宫里女人们伸长脖子等了这么久,可眼瞧着夏天要过去,皇帝竟然没正眼瞧过谁,渐渐有人支撑不住,乾清宫门前每日送来的汤水点心也开始少了。
一直到五月中旬,还在坚持每日进献汤羹补药的,只剩下翊坤宫。这一日,皇帝终于翻了牌子,郭贵人奉召侍寝,李公公派人来传旨时,郭贵人欢喜得无可无不可,甚至没顾忌姐姐的脸面,欢欢喜喜跑回她自己的屋子去打扮准备。
桃红送走乾清宫的小太监,回来见主子脸色很不好看,轻声劝一句:“皇上想着贵人,怎么会不想着娘娘呢,兴许是今日召见贵人,明日就来咱们翊坤宫了。”
宜嫔冷冷看她一眼,口是心非地说:“我自己的妹妹好,当然就是我好了,你瞎想什么?快去帮她打扮打扮,这两个月瘦了不少,可气色也不太好。”
桃红讨得没趣,也不敢多嘴,往郭贵人的屋子里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在说:“皇上一直都喜欢我多些,我姐姐从前还挺活泼的,现在越来越沉闷,皇上才不会喜欢闷葫芦,就是张口也是满嘴大道理,烦不烦人。”
听见这些话,桃红没再往门里去,心想着一个娘肚子出来的姐妹,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郭贵人早晚输在自己这张嘴上。她正要回正殿时,依稀瞧见有人出去,可看得也不真切,就没多想。
从桃红眼皮子底下出来的人,是觉禅氏主仆,香荷不知道主子要出门干什么,只是一听说前头传旨让郭贵人晚上准备去乾清宫后,她就从床上起来梳妆打扮,并没有刻意弄得很漂亮,简简单单装扮得乍一眼看宫女似的模样,就和她偷偷摸摸溜出来了。
两人沿着墙根走了好长的路,快接近乾清宫时,觉禅氏塞了两块从前惠嫔给她的银子给香荷,让她去乾清宫附近找个小太监问问皇上在不在宫里,只说是翊坤宫郭贵人的宫女,想在路口等一等皇上,香荷是个胆大的丫头,立刻就去了。
两块大银子散出去,也得到了消息,万岁爷此刻竟不在乾清宫,一个时辰前才去了承乾宫,听说四阿哥有些咳嗽,就和太医一起去了。觉禅答应不由分说就拉着香荷走,眼下天热出门晃悠的人很少,她们俩看着都像宫女一样,路上也没人在意,一直走到近乾清宫的地方,两人沿着墙角跟听动静,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有开宫门的迹象。
“主子,我们要拦皇上的驾?”香荷还不明白答应要做什么,若说是要在御前露个脸,主子大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她那么好看的人,皇上肯定一见就过目难忘,但今天两人一起出来,她穿戴的几乎就像个宫女,这样子怎么能博得喜欢?
“在承乾宫外拦驾,我还没气死郭贵人,就先被贵妃娘娘打死了。”觉禅氏拉着香荷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挺长一段路,停下来后却拉着香荷的手说,“用力打我一巴掌,使劲儿地打,要看到五指印才行。”
香荷吓得目瞪口呆,浑身直哆嗦:“主子……您要干什么。”
“你打我这一巴掌,我才永远不会再被郭贵人扇耳光。香荷,难道你还想在翊坤宫待着?”觉禅氏胸前起起伏伏,晶莹绝美的双眼里有着坚毅的神情,“我去求惠嫔的确可以离开那里不再被郭贵人欺负,可我转身就又落到惠嫔手里,这样的话不管去什么地方,一辈子都被人捏在手里,我宁愿冷冷清清在宫里哪个角落里孤老到死,也不要被她们掌控。香荷,你使劲打我,我不会怪你。”
香荷已经吓得泪流满面,可听见主子说这话,顿时又有了勇气。她们在翊坤宫吃得苦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信,好好的答应,过得还不如奴才,那样没盼头的日子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搏一搏,便咬牙横下心,闭着眼睛一巴掌挥出去,震得她手也麻了,面前的人冷不丁吃一掌,脑袋轰然眼前发黑也跌下去,等缓过神,只觉得左颊火辣辣地在膨胀,伸手一抹就是刺痛,一棱一棱必然是指印了。
香荷哭着问:“主子疼不疼?”
但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觉禅氏一把拉她跪下,拔下了发髻上的簪子扔在地上,伸手扯散了香荷的衣领,也弄歪了她的发髻,弄得两人被狠狠折磨了一顿似的,而后贴着墙根跪着,这一等,皇帝那里就走近了。
李公公跟着御驾过来,老远就瞧见前头跪着两个人,起先还以为是路过的宫女跪着等圣驾过去没在意,可等走近了瞧就觉得不正常,而他能看得见,端坐肩舆上的玄烨怎么会看不见,不等李公公派人,玄烨就先问他:“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前头小太监已经来禀告:“皇上,是翊坤宫的觉禅答应和宫女跪在路边。”
“觉禅答应?”玄烨皱眉,他几乎想不起来这是谁,等肩舆到了她们身边,仔细看见两人狼狈的情形,更是莫名其妙,愠怒道,“怎么回事?”
边上香荷吓得大哭,觉禅氏按住她不让哭泣,自己拢一拢头发,无意地露出脸上赫然醒目的五指印,却又不相宜地平静地应答:“臣妾和香荷路过这里,遇见郭贵人,郭贵人说皇上今晚翻了她的牌子,臣妾说瞧见皇上去了承乾宫,郭贵人不信,后来打听到皇上是在承乾宫,突然就发脾气,将臣妾和香荷揉搓一番,让跪在这里等天黑才能回去。”
玄烨冷笑:“朕不过是去瞧瞧四阿哥。”而后看向李公公,李公公尴尬地说,“万岁爷圣明,奴才也只是听说过几次,郭贵人脾气是不大好,好在宜嫔娘娘一直教导着的,今天这事儿,奴才也不好说啊。”
“朕今晚是翻了郭络罗氏的牌子?”被胤禛生病一闹,玄烨自己竟然已经不大记得了。
李总管多机敏的人,立刻说:“恐怕郭贵人弄错了,或是下头奴才传话有偏颇,奴才一定追查责罚,万岁爷就不必操心这些事儿,今晚不是说好去咸福宫温娘娘那儿坐坐的吗?”
玄烨不以为意,想了想随口说:“今晚批折子,就在乾清宫了,走吧。”一边说着,又指了指边上的人,示意李公公照拂一下。
肩舆复行,御驾渐渐走远,李公公过来请觉禅氏回去,说要给她找太医,觉禅氏却立刻谢道:“皇上恩典,公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六宫相处最宜太平,我回去休息休息就好,劳师动众请太医,宜嫔娘娘脸上过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公公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不管觉禅氏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说话敞亮明白的人他也乐意搭讪,便客气几句,径自追了圣驾往乾清宫走。
地上香荷吓得腿软爬不起来,觉禅氏却冷静地拖她起来,把她散了的衣领扣整齐,歪了的发髻用簪子固定好,自己竟随身带了蜜粉厚厚地扑在脸上遮盖伤痕,这才领着香荷返回翊坤宫,进门后瞧见有宫女往郭贵人屋子里送热水,知道是在香汤沐浴,天注定似的好时机,赶紧又溜回后院去,脱了衣裳照旧躺着装病。
“主子。”惊魂未定的香荷洗了脸回来,瞧见觉禅答应已经安逸地躺着了,她仍旧满肚子疑惑,轻声问,“您都有胆子溜出去拦驾了,为什么不打扮得漂亮些,好让皇上一眼相中呢?”
觉禅氏脸上火辣辣的,让香荷拿镜子过来瞧了瞧,见没有破皮很安心,才舒口气说:“德嫔娘娘离宫后,多少人争奇斗艳,我穿得再好看在那里皇上也不会在意的。我今天也不是去博宠,就是想坏了郭贵人的好事,那回皇上来了连正殿门都没进转身就走,因为瞧见我跪在院子里,皇上未必记得我就是那个人,可他讨厌后宫有凌虐的事不会错。”
“那……”香荷想问,犹豫了没说出口。
觉禅氏无奈地笑着:“你想问我,到底想不想让皇上看中?”
香荷垂下脑袋嘀咕:“不然怎么离开这里?”
觉禅氏把镜子递给她,自己侧过身躺下,心里针扎似的疼,想要离开这里,就要背叛自己的心,可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容若误会她变了心。
☆、139绝色佳人(还有一更
“主子您躺会儿,奴婢去前头瞧瞧,指不定李公公这会儿就又传话来,郭贵人一定要气疯了。”香荷转身放下镜子就要出门,觉禅氏提醒她,“小心些,瞧见你回头拿你出气。”
香荷满口答应着,蹦蹦跳跳跑开,不等一盏茶功夫就兴冲冲跑回来,叽叽喳喳说前头的事,李公公果然派人来,说万岁爷今晚要看折子,不需要郭贵人去侍寝,来的人传了话就走,郭贵人那会子还浸在浴桶里,气得差点没沉到底下淹死。
觉禅氏脸上的肿痛渐渐消退,听着香荷这些话,心也跟着一点点宁静,香荷哼哼着说解气,可她自己竟毫无感觉,哪怕郭络罗氏真的淹死在浴桶里,她似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开心。不知是还不足够让她一解长久以来怨气,还是在她看来郭贵人哪怕真的死了,也抵消不了她对容若的侮辱,此刻只是叹了一声,劝香荷:“你别露在脸上,小心她们找麻烦。”
香荷却伏在她身上问:“五月六月一过,太皇太后和太后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德嫔娘娘也回来,主子可就没什么机会了呀,奴婢觉得您现在和前头两位争一争没什么的,如果他日和德嫔娘娘争,只怕太皇太后不答应。”
觉禅氏苦笑:“哪儿有这么严重,这宫里别人我不敢说,但德嫔娘娘是个好人,你看钟粹宫里的戴答应,她和我过的日子一样吗?何况我又不在乎什么恩宠,我就不想郭贵人好过,也想离开这里。”
香荷笑嘻嘻说:“等主子出头了,赏奴婢一对金耳珰成吗?”
觉禅氏笑:“你要这个做什么?也不值什么钱。”
香荷啰啰嗦嗦地说:“我娘是小儿子媳妇,总嘀咕我奶奶给大伯母金耳珰,我小时候答应过长大了给她买,可我进宫几年了也没攒下什么钱。”
觉禅氏爬起来,从首饰盒子里挑了一对金耳珰塞给她:“这是惠嫔娘娘从前给我的,我也不喜欢戴金子,你拿回去给你额娘,可好好收着了。等我日子好些了,就找机会让你回家一趟,不过去了可要回来,不回来要杀头的。”
香荷喜出望外,再三问主子是不是真的不要了,觉禅氏打开一只层层叠叠包着红绸的锦盒,里头卧了一只玉镯子,细细窄窄的模样,玉色凝滞、浑浊粗糙,怎么看都不像是值钱的东西,香荷凑着脑袋看两眼,摊开手里的金耳珰说:“奴婢觉得还是这个值钱些。”
觉禅氏却将镯子又小心翼翼收好,说:“这是不值钱,大街上随便买的假玉,可我稀罕,什么金子银子都比不上。”
她当然不会告诉香荷,这是纳兰容若给她的,小时候偷偷领着她逃出家去玩耍,一个是公子哥儿一个是大小姐,随身能带什么银子,傻乎乎地满世界瞎逛,这只镯子还是容若拿腰上挂的真玉佩换回来的。俩孩子回去就被大人结结实实打一顿,问容若玉佩哪儿去了,他咬着牙说不知道,可回过头就笑嘻嘻对她说:“下回我还带你出去玩。”
那时候年纪小,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可就是彼此简单真诚,那一段岁月才弥足珍贵,后来家里阿玛犯了事,好好一个家散了,自己被送入宫中为奴,容若千方百计打听到,瞒着他阿玛把自己从做苦役的地方调去环境相对好些的针线房,自己也争气,凭着额娘教的本事立足下来,盼着有一日出宫能去他的身边,可惠嫔却亲手把自己送上了龙榻,斩断她的情丝,毁了她的人生。
“我就是被折磨死,也绝不要被惠嫔摆布。”想着这些剜人心肺的痛苦往事,觉禅氏嘴里恨恨地吐出这句话,唬得香荷推她,“好端端的,您怎么了?”
觉禅氏摇摇头:“没什么,想着从前的事算计往后的事,心里烦了。”又扶着香荷说,“若是这几日还要吃些苦,你一定和我咬牙挺住了,往后自然有好日子等着我们。”
她们这边主仆俩雄心壮志等着未来的日子,前头郭贵人气得几乎厥在浴桶里,被宫女们从热水里拎出来,整个人软绵绵没力气,清减饮食那么久,本来气血就差,这一闹几乎是要病了,宜嫔赶过来看,支开桃红几人后说:“幸好没去,不然你这样没力气,侍驾也要出洋相。别生气了,皇上兴许真的有事儿呢,你再养几日,我让桃红给你炖补气血的汤来。”
郭贵人只是伏在床上嘤嘤而泣,模模糊糊地抽搭着:“一屋子奴才都看我笑话了……”
看笑话是必然的,后宫的女人最风光,莫过于可以陪在皇帝身边,而最狼狈尴尬的,也是类似这种说了要见,却半途反悔的事,当然郭贵人还没出门,总不算太丢脸,那些去了龙榻边上半当中被退回去的,才真真叫丢脸。
但也有例外,永和宫里乌雅氏,挨过太皇太后鞭子,被皇帝从乾清宫撵回去,甚至和皇帝一两个月不相见,可人家还是稳稳当当被皇帝捧在心尖喜欢,换做别的人,有那么一两回这辈子就算完了。郭贵人眼下就担心,自己是不是也这辈子算完了。
宜嫔劝说几句就回自己屋子去了,屋子里的冰化了,桃红张罗小太监搬来新的,无意中瞧见主子坐在凉椅上,眼角眉梢得意的笑容让她看着心寒,前头姐姐妹妹好听的话还在耳畔,这会儿却能笑成这样,深宫真是虎狼之处,血亲骨肉算什么?自然桃红也不会想太多,她们做下人的,看着主子做事就成了。
此时外头轰隆隆响雷,毫无预兆的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远离紫禁城的行宫内,也同样落了这一场大雨,这里的园中湖乌泱泱地养着荷花,雨珠子砸在荷叶上,噼噼啪啪急促凌乱,可这样令人烦躁的声音里,却有古琴悠扬冲破雨幕,丝毫不为雨声影响。
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顶着雨来瞧瞧太皇太后这边的光景,走过曲曲折折的水桥,雨落荷叶的凌乱里隐约听见古琴,恭亲王福晋哎一声:“德嫔娘娘哪儿是来伺候太皇太后的,自己见天地在那里弹琴,她是来休养的,咱们才是来伺候人的。”
裕亲王福晋远远瞧过去,水桥那头连着一间矗立在水中的亭子,四周纱帘已经被大风雨水摧残得卷成细条子,往日隐隐约约在里头的人,此刻清清楚楚能看得见,裕亲王福晋笑:“德嫔娘娘答应了太皇太后要学成了弹给她听,每天苦练,但手头功夫也没少做,不然咱们哪里有功夫去歪着歇午觉?”
恭亲王福晋恹恹地说:“我是想她若没这么闲,咱们也不必在这里应景了,我惦记家里头呢,一出门那些狐媚子不定怎么勾引王爷,家里头指不定已经闹翻天。”
“你听嫂子一句话,别管那些事,不然真惹急了常宁,你有什么好果子吃?”裕亲王福晋看得开些了,拉着弟妹继续走,劝她说,“咱们俩都没用,守不住自己的爷,让小蹄子们爬在头上,可那又怎么样,咱们终究是一家主母,那些人不过是奴才,王爷过几年又会喜欢新鲜人,她们也猖狂不了多久,可一家主母总是你我,谁能替代?”
恭亲王福晋却说:“可心里总不是滋味,胸前日日堵着一口气,活得没意思。”
两位福晋从这边过去,远处亭子里抚琴的岚琪也瞧见了,但这会儿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在诵经,其实去了也见不着人,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好,所以她才动也不动地继续拨弦,说等风雨停了再走不迟。
自来了园子里听见这边琴师弹琴,自己无意中在太皇太后面前露了嘴说也想学,老人家竟就成全她,还下令说要学就学好了,回头好弹给她听听。她便下了苦功夫好好用心学,连琴师都夸赞德嫔悟性高,她心想自己长年累月听佟贵妃弹琴,自然是无师自通了些许音律的。
三月中旬来,转眼两个月,德嫔十指都磨过一层皮了,如今指尖拂过琴弦越来越得心应手,刚开始磕磕巴巴还被太皇太后还嘲笑过,如今一口气能弹出完整的曲子,老人家很高兴,更不要她伺候些琐碎的事,让她用心好好学,说能静心养神,是好事。
此时环春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给岚琪搭一搭,岚琪推手说不要,大热天的叫雨水冲一冲暑气才舒服,手里轻轻摸过琴弦,却若有所思地说:“不晓得承乾宫这两个月是不是时常弹琴,不过等我回去就不能弹了,贵妃娘娘听见了一定会生气。”又不知想着什么,似自言自语说,“四阿哥若是也常常听贵妃弹琴,要是他喜欢,真想让他也能听我弹一次。”
雨声大,主子说什么环春听得并不真切,只是瞧她上好端端地悲戚起来,就笑着哄她:“主子是不是想皇上了?”
岚琪瞪她一眼,又羞赧地笑着:“当然想了,难道我还不能想一想?”
环春笑:“听说皇上这些日子都只在承乾宫和咸福宫几处,没有新得什么人喜欢,主子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岚琪扬起下巴,笑容满面地说:“你猜?”
这句玩笑过后两天,连日大雨终于见晴,紫禁城里的暑气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难得两天清爽日子,佟贵妃便又勾起了戏瘾,在承乾宫摆了两天的戏请六宫观赏,玄烨当然没有异议,夏日烦闷本就没什么乐子,她们能高兴一回也好。
而宜嫔入夏后渐渐能走动,连着两个月给乾清宫送羹汤无一日缺席,皇帝也不是没记在心里,便让李公公传旨说她不必再静养,太皇太后那里自然也是皇帝去禀告,故而这天佟贵妃请客看戏,她和郭贵人带着小公主一起来了。
宜嫔许久不出门,但让桃红私底下广施恩惠,那些低位分的宫嫔还是愿意和她亲近,再者恪靖公主娇俏可爱,让四阿哥很喜欢,一直嘴里喊着“妹妹妹妹”地围着乳母转悠,贵妃见儿子高兴她自然也高兴,对着郭络罗氏姐妹俩,倒也客气了许多。
众人热热闹闹的看戏,竟是谁也没察觉,觉禅氏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也来了,安静地坐在席末,直等众人都散了,才让宜嫔和郭贵人看见。
在外头人多郭贵人不好发作,气哼哼地往翊坤宫回去,一进门宫门还没合上,郭贵人就冲过来把她推在地上骂:“我出门时有没有关照过你别乱跑?你去承乾宫干什么,长得狐狸精似的脸,你就不怕贵妃把你撕烂了?”
觉禅氏却自己慢慢爬起来,平静地应答说:“贵妃娘娘那日来人发请帖时臣妾也收到了,贵妃娘娘邀请臣妾去,臣妾不敢不去。”
“屁话!”郭贵人益发口无遮拦,不干不净地话也冲口而出,知道打脸不好,一脚踹在她腿上,觉禅氏朝后一仰就跌下去,只听郭贵人骂骂咧咧着,“贱人,你也配让贵妃娘娘邀请?你是不是不信我剁了你的脚?”
觉禅氏伏在地上,稍稍抬头,就见门前有人进来,她再低下头,唇边露出一抹笑容,便听见李公公尴尬地问:“这是怎么了,郭贵人生这么大的气?”
之后就听见慌慌张张的声音,宜嫔和郭贵人急匆匆赶过来,说着:“臣妾参加皇上。”
觉禅氏心中很安逸,下午宜嫔和郭贵人走后不久,她想趁机去一趟针线房要些东西时,遇见乾清宫来的奴才,说皇上等戏散了要来这里坐坐,她满口答应回头会禀告宜嫔知道,但转身就不去针线房了,自己打扮周正跟着来看戏,算着时辰搏一搏,若是皇上能撞见这一幕,是她的运气,撞不见,她之后还另有打算。
上天庇佑,皇帝在说定的时辰来了,刚才郭贵人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大概也已污了圣听。
“没事吧?”觉禅氏正想着这些,胳膊突然被人扶住,皇帝那不怎么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响起来,正在问自己,“还能爬起来吗?”
觉禅氏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浑身颤抖着从地上站起来,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圣驾。
玄烨也是头一回仔细看这个女人,入目的美色让他不自禁皱了皱眉,没想到他的后宫里,竟还有如此绝色佳人。
☆、140觉禅氏侍寝(5000字,二更到
“万岁爷,这位是翊坤宫里的觉禅答应。”李公公见两人都愣住,忙插进来一句,他这一说,觉禅氏也回过神,赶紧屈膝行礼,口称万岁。
玄烨看看她,又转过去看一脸惊恐的宜嫔姐妹,方才进门亲眼看到郭贵人张牙舞爪的样子,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听得他好生厌恶,早前听说郭络罗氏脾气坏还以为是小性儿,从前伺候在身边时瞧着大大咧咧很活泼,也没觉得不好,之后屡次三番的遇见,眼下是彻底寒了心的。
宜嫔知道局面无法挽回,只有认栽,俯首道:“臣妾没有管教好自己宫里的人,请皇上恕罪,臣妾往后一定好好约束郭贵人,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玄烨冷然道:“你约束了那么久,也不见效,还是让她好好在屋子里反省,正好天热也不必出门走动,往后就在自己的殿阁里,暂时不要出门了。”
“皇上……”郭贵人惊呼,可一下就被姐姐摁在地上喝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玄烨懒得看这些,转身就要走,才动了脚,又转回来对地上的觉禅氏说:“贵妃那里明日还有戏,喜欢就去看吧。”
觉禅氏伏地叩拜,什么话也没有说,皇帝终于转身走了,听见外头有动静,似乎是去承乾宫,这边所有人都瘫在地上,个个热得一身汗,郭贵人脖子下的衣襟都湿透了。
觉禅氏扶着香荷爬起来,朝宜嫔行礼后,就回后院自己的屋子去,可进门坐下,还不等香荷送一碗凉茶来,就有急躁的脚步声合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往这里来,觉禅氏才起身,就见郭贵人领着手下的宫女冲进来,她厉声呵斥着:“我的首饰不见了,指不定是你这里的宫女偷偷摸摸,给我搜。”
说是搜东西,几个宫女却是又摔又打,瓶瓶罐罐都摔得满地,香荷过来要护,被郭贵人反手一巴掌打在地上,就喝斥小太监拖出去打,觉禅氏被一个宫女拉着也护不得,可她转头竟瞧见那里一个宫女在翻她的柜子,拿出了容若给她的镯子,立时疯了似的要扑过去。
如此激烈反常的举动勾起郭贵人的好奇,让宫女死死拖住她,自己过来打开盒子看,竟是不值钱的一只假玉镯,冷笑着:“这不值钱的东西你也要,下贱。”
应声那镯子就被狠狠摔在地上裂成几段,随着一声清脆,觉禅氏的魂都被掏空了似的,整个人软下来跌在地上,看着那只断成几节的镯子,竟是连哭也哭不出来。
“下贱的东西,我的首饰一定是你这里的人偷的,明日我再来搜,看你拿不拿出来。”郭贵人浑身气得发抖,可她话音才落,抬头要走时,地上的觉禅氏突然蹿起来,顺手抡起被掀翻在地上的炕桌就朝郭贵人的头上砸过来,那炕桌虽不是上等楠木之类,也结结实实是木头做得,亏得孱弱的女人能双手抡起来,而这一下照死里砸的劲头,郭贵人本能抬手挡,竟是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似的,一阵剧痛袭来脑袋一轰,当即就厥过去了。
宫女们都看呆了,但见觉禅氏拖起炕桌又要抡时,才七手八脚来拉开,再有人去前头禀告宜嫔知道,桃红急红了眼来说要闹出人命了,宜嫔却淡定地喝着茶,冷冷说:“该劝的我劝了,她自作孽,别弄得我也一身脏。”
皇帝走后,眼看着妹妹冲去后院要收拾觉禅氏,当时在她脑中闪过的念头不是阻拦,而是巴不得她们两败俱伤,好让她这里自此清净,那一瞬什么亲情骨肉,都比不过皇帝失望厌恶的眼神让她心痛欲碎。
可不论宜嫔如何冷漠,事情的确是闹大了,李公公那儿听说后愁得唉声叹气,跟着荣嫔和惠嫔赶过来瞧光景,因郭贵人的手臂重伤骨折,而觉禅氏的屋子也被砸得稀烂,这事儿真是难说谁对谁错。
荣嫔不想管闲事,要去承乾宫让佟贵妃做主,自己好推开些责任,可惠嫔却听说皇帝来过的事,眼珠子一转,对荣嫔说:“贵妃娘娘难得几天心情好,弄这些事让她做主,她心里还不记恨你?好歹没出人命,皇上也一早下旨让郭络罗氏闭门思过,就继续让她闭门思过吧。不过觉禅氏是不能住在这里了,不如我领回去。”
荣嫔嘴上不说,心里直冷笑,惠嫔如今的算盘越拨越利索,可也越拨越糊涂,敢情当别人都是傻子,她把人弄回去了,皇帝改日想起来,还得问过她,她现成的人情送过去,落得成人之美的好处。便盘算着要如何掐了惠嫔的念头,一时嘴上只是说:“你领回去便宜,可宜嫔脸上不好看,弄得她翊坤宫容不得人似的,还是问问她的好。”
惠嫔也不能强行带人走,荣嫔把事往宜嫔身上一推,两人来她的屋子要见时,桃红出来挡驾说:“主子被郭贵人气得病了,才喝了药睡过去,知道两位娘娘能做主,她暂时不想再过问,请二位娘娘不要念着郭贵人是她的妹妹,照着宫里的规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惠嫔和气地笑着:“年纪轻打打闹闹是时常有的,谁还真计较呢。就是想来问问你家主子,觉禅答应看样子再留下不好,宫里多的是地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让她搬走吧。”
这样桃红倒有些尴尬,才说宜嫔睡下了,也不能立刻就回去问,正不知道怎么应答,方才跟过来后回去复命的李公公又回来了,大热天的跑得一身汗,定是满肚子怨气,但瞧见几位还是恭恭敬敬地说:“奴才回了万岁爷,万岁爷说既然不好相处,还是分开住好些,说觉禅答应从前跟那拉贵人住的那地儿也挺清净的,就搬回去住吧。”
荣嫔心里一松,不管觉禅氏去哪里,都好过跟惠嫔走,边上惠嫔果然僵着脸,笑呵呵说一句皇上圣明,便由着李公公派人去接觉禅氏。而她们再跟过来瞧时,却见觉禅氏满地在找什么东西不肯走,被二人劝了几句,才带着被打得浑身是伤的香荷离开,这里的东西李公公则说会让小太监收拾好了,再给她送回去。
几经折腾,终于逃脱翊坤宫的魔爪,觉禅氏从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进门时一切都还那么熟悉,可香荷却哆嗦说:“奴婢害怕。”
“怕?”身心疲惫的觉禅氏在院子里石凳上就坐下了,跟过来的敬事房宫女太监过去打扫寝屋,一个个都十分殷勤客气,觉禅氏也无心照看,只在这里喘口气,见脸上肿得眼睛都被挤在一起的香荷说害怕,一边心疼地给她抿好头发,一边苦笑着问,“你怕什么,怕郭贵人再来找麻烦?”
香荷摇头,指了指那边屋子说:“那拉贵人住过的,奴婢怕。”
觉禅氏冷笑:“地震是上天之怒,既然是老天爷收她走,必然是收得干干净净,哪里还容得她回来找麻烦?再者鬼魂有什么可怕的?香荷,这世上最可怕的,是活人。”
说话的功夫,屋子里的一切都准备妥当,敬事房来的宫女太监十分和气,似乎是李公公特地嘱咐过的,又留下两个小宫女让觉禅答应使唤,不知不觉的,觉禅氏的境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再后来原先的东西也被整理干净送过来,衣服被褥都好好的,只是砸坏的东西不能再拿来,内务府送来些新的器皿让摆放装饰,觉禅氏私有的金银首饰也没缺太多,唯独一件东西没了。
她最心爱的那只玉镯没了,当时脑中一热就只想弄死郭络罗氏,等她回过神再去找,不知是不是已经被太监宫女清扫干净,断了的镯子不见了。
“算了。”
冷静下来后,觉禅氏对自己说了这两个字,今生与容若注定无缘,还留着镯子做什么用,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两天后李公公来看她,把用金子镶嵌修复好的镯子送还给了她,笑悠悠说着,“奴才听讲您是瞧见这只镯子坏了才发怒出手伤了郭贵人,奴才总要一五一十地去万岁爷跟前回话,万岁爷说兴许是您入宫前家里带进来的稀罕之物,哪怕不值钱也是个念想,让奴才找内务府的工匠用金银衔接起来又修好,这会儿送来给您,请您收好了。”
且说那天李公公跟着荣嫔、惠嫔过来,打听清楚前因后果,就顺手把那几截断了的镯子拿走了,回过头去皇帝面前复命,特意提起这个,玄烨便让他把镯子修复一下,送还给觉禅氏。李公公从皇帝小时候起就跟着他,江山大事上他或有不懂的难以揣测圣意,可这后宫里的事儿,皇帝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怎么做,觉禅氏貌若天仙,宫里近几年都没有过这般绝色,皇帝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能不动心?
可谁也不知道这只镯子背后到底是怎样一段故事,李公公的好意和自作聪明,此时此刻只勾起了觉禅氏心底无可奈何的苦涩,甚至觉得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帝竟然给自己的妃嫔修复她和其他男人的定情之物。
而这件事但凡说一个字,就是死。
李公公更殷勤地笑着说:“内务府才做好了您的绿头牌,觉禅答应准备着吧。”
觉禅氏的手正要触摸到镯子,李公公这句话说出口,她浑身一哆嗦,手也僵滞了,多多少少的情绪涌上来,呆滞地看着李总管,可李公公还以为她是乐坏了,笑着躬身让她准备着,之后就走了。
香荷送客回来,脸上伤还没好的小丫头欢喜得活蹦乱跳,扑在主子膝下说:“恭喜主子,主子,咱们终于要出头了。”
觉禅氏的眼泪扑簌簌而下,香荷慌得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太高兴才掉眼泪,可是越问主子越哭,最苦的日子里都没见怎么掉过眼泪的人,此刻竟哭得不能自已,甚至从炕上滑下来,蜷缩在地上大声哭,手里捏着早不是原貌的镯子,哭得浑身颤抖。
“答应您怎么了呀?”
香荷吓坏了,生怕好容易来的运气被主子这么一哭就没了,但无论觉禅氏如何痛哭,她无法左右皇帝的意志,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她不可能活生生哭死,只能勉强笑着被送上乾清宫的龙榻。德嫔曾经的话她还记得,她不能反抗,不能让皇帝不悦,惹怒了皇帝,但凡有人去查,去翻她的过去她的曾经,容若就一定会被牵连。
她必须让皇帝喜欢自己,喜欢自己,哪怕翻出过去的事,那也仅仅是过去了的,她要让皇帝知道,现在的自己,只属于紫禁城里最至高无上的男人。
红烛高照,端坐龙榻,脚步声声声近,觉禅氏的心一下下跌入无底深渊,牵扯的剧痛让她幡然醒悟,原来在翊坤宫被郭贵人折磨的自己尚且有血有肉,而从帐子掀起的那一刻起,她这一辈子都要活成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可后悔,已经来不及。
这一夜,子夜时分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之后接连几天大雨不停,内务府绿头牌上也日日都是觉禅氏的名字,雨霁天晴时,昔日默默无闻的觉禅答应,已然摇身一变升为常在,清清静静地住在皇城偏僻的那个角落里。
众人皆知觉禅氏有国色天姿,也知她曾经受过的折磨苦难,唏嘘她起起落落的人生时,不乏好事者盼着夏日过去太皇太后回宫,好看看昔日圣宠的德嫔眼瞧着这光景,会是何种心境。到底是绝色佳人,皇帝对觉禅氏的眷顾并不亚于曾经的乌雅氏,六月前的日子里,乾清宫龙榻上,再无六宫旁人什么事。
六月初,李公公奉旨赴行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来时娘儿几个正在摸牌取乐,独不见德嫔在跟前,恭亲王福晋说:“李公公不知道呀?还以为万岁爷时刻瞧着这里的动静呢,德嫔娘娘病了十来天了,前些日子老是下雨,被雨扑在身上着凉,身子烧得火炉似的,这几天才见好的。”
太后也嗔笑:“皇上必然是忙国事,连皇祖母这儿的动静也无暇关注,可是李总管你怎么回事,也不派人瞧着?咱们还眼巴巴地以为宫里头什么都知道呢。”
但相反的,太皇太后这里却大概知道宫里有些什么事,此刻瞧李总管笑得一脸尴尬,冷声问着:“你这一脸谄媚的笑,宫里头有什么好事,能让你这么乐呵?戴佳氏快生了吧,算算日子我们回去前,孩子能落地吗?”
李公公忙说戴答应要七月中下旬才临盆,也说皇帝让他来问一问,太皇太后几时动身回宫,太皇太后说德嫔身子不好,至少等德嫔养足元气才成,太后无意中玩笑一句,说怕是皇上想念极了,太皇太后却见李公公眼神一晃悠,便问他:“皇上近来有喜欢的新人了?”
李公公知道不能隐瞒,反正回宫早晚也会看见,只能将觉禅常在的事说了,尴尬地笑着:“也不是新人,早年就在宫里了,这些日子又遇见了。”
“什么觉禅氏?”太皇太后显然不大高兴,也许如今膝下孙儿多了,她不如从前那样随便谁侍寝都好,也可能是真的上年纪了,偏心岚琪就真的偏心的容不得旁人,听见皇帝眷恋新宠,又想连德嫔病了十来天都不知道,心下生气,将手里的牌一推,骂李总管说:“混账东西,乱七八糟的人都往乾清宫送,你也不睁眼瞧瞧清楚,大热天的,你就不怕你主子伤了龙体?”
李公公吓得半死,伏地请罪,两位福晋忙劝太皇太后别生气,太后也在边上说:“皇额娘别动怒,皇上有分寸呢,一定是李公公夸大其词了,什么觉禅氏呀,宫里头还有贵妃和温妃在呢,哪儿有这听都没听过的女人什么事。”
李公公忙也解释说皇帝大多数还是在承乾宫和咸福宫,内务府记档也有限,皇帝很有分寸之类云云,太皇太后却生气说:“我听讲江浙一带暴雨成灾,平地积水淹没民宅,皇帝难道不是该忙着赈灾救民吗?你回去告诉玄烨,让他想着天下黎民百姓,想着救济苍生,好好禁一禁。”
屋外头,岚琪扶着环春转身沿着来路回去,她发烧病得虚脱,走路脚下也飘乎乎的,刚才听讲李公公来了,想来问问皇上好不好,竟是听见这一通吵闹,太皇太后发了脾气,她本该进去相劝,但这情形下太皇太后为了什么发脾气她明白,断乎不能进去火上浇油,还是离了的好。
环春心疼她,方才听讲什么觉禅氏,就感觉到主子身上的颤动,她本来就是最实在的人,会嬉闹欢喜,当然也会吃醋泛酸,离宫这么久了,惦记皇上惦记四阿哥,今天拖着病体兴高采烈来想问问他们好不好,却听见这些话,好是好的,好的把这里都忘记了,主子病了十来天,竟然连李公公都不晓得。
“环春,一会儿你去送送李公公,让他回去报喜不报忧,别让皇上惦记,太皇太后生气的事迟些说也不打紧,眼下江南受灾,他一定愁坏了。”岚琪突然驻足,拉着环春讲,“也别让李公公提我生病的事,你跟他说,我自有道理的。”
☆、141新宠还是旧爱(5000字,还有一更
“万岁爷就是不知道您这儿的事,才、才那什么了。”环春却不答应,垂着脑袋咕哝,“奴婢是不去说的,就该让万岁爷知道这里的情形,知道您病了,他才会心疼。”
岚琪无奈,扶着她的胳膊说:“这话传过去,别的人该怎么想?一定说我容不得觉禅氏,想法儿要夺回皇上的心呢,我是无所谓旁人怎么讲的,可我不在宫里啊,那些话还不都得传进皇上的耳朵?环春你说,皇上喜欢我什么呀?”
环春抬起头看着主子,一时无语,岚琪继续说:“我能有现在的福气,知足了。这一辈子都不愿给他添任何麻烦,就是自己有苦有委屈我也会忍耐,他是君主是帝王,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何况一两个女人?我当然吃醋,心里还怨,可我不能让别人把这些话传给皇上听,不能让他猜让他困惑,我高兴也好,委屈也罢,都要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环春你能不能明白?”
环春点了点头,仿佛是病这一场,病愈后的人比从前更成熟了,又或许是长年累月点点滴滴的积累,每天看着不觉得怎么样,眼下突然遇到事情,就显露出来了。
岚琪目色坚定,纤眉微蹙,从容地告诉环春:“你去告诉李公公,是我不让他说,有什么事儿也算在我身上。一来不要皇上分心这里的事,让皇上好好安心处理江南水灾,二来你告诉他,我就是不愿被其他妃嫔背后嚼舌根子,如今觉禅氏得宠,她们自己不好了一定也巴不得别人不好,要是知道我病了,指不定偷着乐呢,凭什么让她们乐?”
环春一一记下,走了几步唤来其他宫女搀扶主子回去,自己等到前头去,小半个时辰后才见李公公灰头土脸地出来,一见她就是眸子发亮,上赶着来问:“德嫔娘娘可好?环春你这丫头也真是的,怎么不找个人传话回去,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环春赶紧把主子的话都一一说了,李公公显然有些为难,环春又说:“再有些日子就回宫了,您就担待这些天,这里奴婢们好好伺候着不会有事,皇上赈灾要紧,等江南水患过去了,咱们也回宫了,有什么话让德嫔娘娘自己和皇上说去,太皇太后要生气也自有他们祖孙俩说话的道理,咱们插在中间传话,算怎么回事儿呢?”
李总管这才有些动摇,环春又絮絮劝说几句,更忍不住埋怨:“李公公您真是的,总说心向着我家德嫔娘娘,这才离宫多久呀,就弄出什么觉禅常在,亏得宫里贵妃娘娘没和您闹啊?”
李公公才被太皇太后训得狗血淋头,那里容得环春来挤兑他,呲牙咧嘴地瞪眼说:“小蹄子你也来踩一脚不成?这么些年你瞧见我往乾清宫送什么人了,万岁爷但凡不多瞧一眼的,人家哪怕在乾清宫门前抹脖子我都不会抬眼看,你有本事拿这话招呼万岁爷去,冲我讲,算你忠心?小丫头片子,回去好好哄着德嫔娘娘是正经,觉禅常在美则美矣,性子不讨喜欢,我们万岁爷岂会为了一张漂亮脸蛋没了尊重?你等回来瞧瞧就知道了。”
环春心里一个激灵,笑嘻嘻问:“这么说来,皇上对觉禅常在的恩宠不过尔尔?”
李公公睨她一眼:“谁知道我这一回去,又是什么光景?你正经伺候好德嫔娘娘才是,好端端的,太皇太后都没见被雨水扑了,德嫔娘娘却先病倒,还不是你伺候不尽心,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环春讨得没趣,也不敢再多嘴,笑嘻嘻哄了几句,又强调了请他回去别说,李公公歇了片刻即刻启程回宫,一路上将这些事细细揣摩,心里仍旧摇摆不定,但等他回到宫里,瞧见大臣频繁往来,皇帝为了江南受灾的事愁眉不展,这才定了心不提行宫里的事。
且说前些日子京城暴雨连日,江南更甚,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送上来,只道苏州大水大疫,江阴暴雨积甸,高邮数日不歇,无锡淹及惠山,江南各处城垣倾圮,庐舍淹没,禾苗俱淹,秋收不能,百姓伤亡难以计数,富庶之乡遍地灾民,看得玄烨眉间深深刻下印子,每日只与大臣合计赈灾之事,六部官员不得歇,乾清宫里灯火通明,忙了四五日才初步拟定赈灾事宜。
而此番赈灾如此仓促,全因原以为旧年京畿地震后,朝廷摸索出一套赈灾对策,入夏前做水灾准备时,就想沿用去年的法子对策今年可能有的灾难,谁想到此次江南水患百年不遇,旧年的法子完全跟不上百姓受灾的程度,这才慌得一班大臣手忙脚乱,幸而国库尚有银两救济,虽忙忙碌碌日夜连轴十余日,总算也舒口气。
但经此一事,玄烨顿悟居安思危之道,自责自恃过高耽于享乐,三藩初定之后松懈了精神,他的一时疏忽,导致成千上万的百姓受苦,率文武百官于天坛祭天祝祷后,时常在乾清宫思过,或与大臣进讲,整个六月不入后宫,内务府的绿头牌停得都积了一层灰,转眼入了七月,佟贵妃在荣嫔的提醒下才向皇帝提了一提,问几时恭迎太皇太后回宫。
后宫里,觉禅氏圣宠之后朝廷就遭逢大灾,虽不至于将罪过归结在她的身上,但皇帝因此忙碌无暇,她数日风光后,就被遗忘在那个清清静静的角落,有好奇心重的妃嫔登门去探望,回来说她态度清冷不善言辞,去了也没意思,渐渐便无人再登门,还真是遂了她的愿,从此能清净度日。
众人也说,若非此次灾难,照她这样受宠下去,承乾宫里佟贵妃也要坐不住了,佟贵妃昔日连姿色不如她的德嫔都容不得,岂能容得下如此艳冠群芳的女人,而且仔细瞧过觉禅氏的人无一不说,她的确是真真正正的美人。
这一日久不见客的院子里,惠嫔娘娘带着宫女到访,觉禅氏在门内迎了,惠嫔不及坐,先站着仔仔细细打量她,啧啧道:“当初针线房里那个小丫头什么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女大十八变,真是完全不同了,你这天生的美人坯子,我算是信了明珠夫人说的,你额娘也是个美人。”
夸赞漂亮的言辞,觉禅氏已经听得烦腻了,别的人来登门闲坐她都无所谓,爱来不来,只有惠嫔,是她自流连乾清宫数日,晋升常在后一直等的客人,她晓得惠嫔不会轻易放弃,而之前正是热闹的时候,她没有好的机会插进来,如今为了朝廷赈灾,皇帝渐渐冷淡自己了,惠嫔是该来了。
香荷奉了茶,惠嫔让她和自己的宫女都去门外等候,待喝过茶,便开门见山说:“皇上这些日子忙,后宫里什么都惦记不上,但前头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反正每年都有四季灾害,皇上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过些日子太皇太后可就要回宫了,你这些日子该去乾清宫露个脸,别叫皇上把你忘了。这一处实在太僻静,怎么不求个恩典,搬去东西六宫寻个风水好的地儿?”
觉禅氏且笑:“娘娘尚未住进东西六宫,臣妾怎敢觍颜安枕,多谢娘娘好意,臣妾在这里很好。”
“我虽不在东西六宫里,也住在热闹的地方,但你这里太偏僻了。”惠嫔尴尬地笑着,如今她和荣嫔尚未迁入东西六宫,虽然都已是一宫主位之尊,但因为早年就各有院落独居,大概是皇帝瞧她们住得好好的就没动搬家的念头,说不好听些,她们俩也再不会有什么机会添子嗣,并不需要更宽敞的地方。但不能主一宫,始终是惠嫔心里不自在的结,这会儿觉禅氏毫不忌讳地说出来,心里对她不免又多一层厌恶。
可厌恶归厌恶,对惠嫔来说,值得利用的人,谈不上喜欢或厌恶,在她眼里和没血没肉的工具并无差别,便又说道:“一直默默无闻日子未必不好过,就怕一是盛宠转眼落寞,就会有人来踩一脚,那样的日子才真正可怕难熬。我劝你上点心,不必让皇上宠上天,可凭你的姿色才貌,让皇上时不时想起来很容易,你从前和容若青梅竹马,他是皇上面前第一才子,你肚子里的墨水一定也不少,我晓得你进宫做宫女前就会读书写字,皇上从前喜欢德嫔,见天拉着她写字读书,你一定比她聪明能干多了,怎么不好好利用?”
觉禅氏缓缓抬起眼看着惠嫔,清冷一笑:“臣妾都忘了。”
都忘了,那些岁月,花前柳下,美好的时光都忘了,她一介女流但满腹诗书,容若领着她博览天下,小小年纪就被夸有状元之才,但她终究是个小丫头片子,家里人不过觉得新鲜有趣,因见也不耽误针黹女红,又愿意依附明珠府,便由着她跟着容若吟诗作对,只当是小孩子闹着玩。而家道中落时,树倒猢狲散,谁还惦记她有没有念过书。
“臣妾从苦役处辗转至针线房,后来跟着那拉贵人,又转去翊坤宫,这些年终日只与针黹为伴。”她顺手拿过边上未缝好的荷包,将针头在发髻里稍稍一蹭,指尖不停,口中也继续说,“臣妾如今连一张礼单都写不成,更不知道怎么握笔磨墨,在乾清宫那几天,皇上也没提起来这些,娘娘还是不要惦记了。”
惠嫔又被噎了这一句,满肚子不乐意,冷哼着:“我是为你好。”
觉禅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抬眸清然笑:“娘娘是为自己好吧,臣妾等您来,盼得脖子都酸了,自认低贱不敢登门,但盼着您来一回,好把话都说清楚了。臣妾只有这一张脸,心是空的,灵魂也不知早去哪儿了,不过是行尸走肉,您和其他娘娘们瞧着臣妾在乾清宫的日子好,臣妾和皇上到底怎么样,您想听听吗?”
“你这什么话,合着我打听你们床笫之事?”惠嫔怒然,眼眉纠结时,眼角竟露出一道细纹。
觉禅氏摇头:“您误会了,臣妾是想说,皇上和臣妾不过雨露之恩,莫说臣妾不想被您利用,就是愿意为您做什么,也帮不上忙。您跟在万岁爷身边十多年了,难道不明白臣妾这些话的意思?”
惠嫔怎会不明白,可她不甘心,哪怕雨露之恩,也好过自己如今连乾清宫的门都走不进,可这个女人竟说得这么直,什么不被利用,什么不愿意被利用……越想心里越火,惠嫔倏然起身,作势要走,才迈开步子,又回过头对她说:“你也知道,我在这宫里十多年了,你以为自己说这几句话,就能逃脱我的摆布?咱们走着瞧便是了,有本事就混出德嫔那样子来和我平起平坐,若不然……”
觉禅氏也起身,笑盈盈看着她:“臣妾有什么可让您摆布的,您若想用往事来让臣妾就范,大不了鱼死网破,您也脱不了干系。或者,您是要臣妾去劝皇上召您侍寝呢,还是让臣妾去刺杀皇上?”
“你疯了!”惠嫔大骇,浑身都颤抖起来,几乎要伸手去抓她的衣领,到底还是冷静下来,重重喘息着,“宫里的日子还长呢,你慢慢熬。”
两边不欢而散,素来端得稳重大方的惠嫔气急败坏地走出去,外头香荷吓得头也不敢抬,只等人走远关了院门才回来瞧自家主子,关切地问着:“惠嫔娘娘为难您了?”
觉禅氏摇头笑:“她还能为难我什么?”可话音才落,直觉得胸腔一阵郁闷,肠胃里翻江倒海,热流上涌,转身就伏在桌上吐了,直吐得搜肠刮肚,待静下来歪在床上,听着香荷说要去请太医,觉禅氏手指稍稍一算,浑身发紧,她的月信,五月初至今……
乾清宫里,连月忙碌的玄烨难得松口气,前几日贵妃来请旨问几时恭迎太皇太后回宫,今日便召见兄长进来,想让他去接驾,此刻福全才进乾清宫,未及坐下瞧见李公公进来,就说:“你去太医院包些上等血燕让人捎去行宫。”
玄烨奇道:“才想让皇兄去接皇祖母回宫,怎么又要送东西去?皇祖母要进血燕?”
福全反而更奇怪,说道:“前几日贱内送信回来,问家里安好,还问有没有现成的血燕送些过去,说德嫔娘娘咳喘一直不见好,让送去给娘娘服用。臣府里有一些已经拿过去了,刚才进宫见太医院进药材,就想起来这件事,心想宫里的一定更好,才来提醒一声,难道皇上不知道?”
玄烨眉头紧蹙,目光转向李总管:“德嫔几时咳喘?朕前天问你行宫那里可好,也没见你说什么,难道朕问你在前?皇嫂写家信在后?”
福全一边坐下,喝着茶说:“臣这里可有七八天了,德嫔娘娘生病不是五月里的事吗?皇上不知道?”说完抬头就见李公公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似的,他笑道,“李公公这是怎么了?”
福全和玄烨自做了君臣,还从未见他如此生气过,可他也万没想到会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李总管也的确过了,这得亏是德嫔生病,若是太皇太后生病他隐瞒不报,只怕不等他走出乾清门,李公公就身首异处了,且弄得福全自己也很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说错话闯了祸,之后见皇帝没事找他,赶紧溜之大吉。
至于李总管,幸而是经年跟在玄烨身边的,玄烨虽怒尚不至于要他性命,且听李公公将事情原委说明后,只是一个人生闷气。李公公提心吊胆候在门外头,直到日落黄昏时,承乾宫来人问皇帝今夜还过不过去用膳时,他才硬着头皮进来,却见皇帝好端端在桌前看着折子,指了一堆批阅好的奏章和一堆没来得及看的说:“这些发还下去,这一些打包收起来,你去传旨,朕明日出宫亲迎太皇太后回宫,不必太大的铺张,暂时也别先送消息过去,皇祖母一定会派人来阻拦朕。”
李公公的心终于妥妥帖帖装回肚子里,麻利地收拾好折子,心里想着,皇帝恐怕不是去接祖母回家,该是去探病德嫔的。他自行宫回来,皇帝的确问过几次好不好,自己说好他就信了,而且朝务实在太忙,乾清宫曾三四日不熄灯火,之前若怪皇帝眷恋新宠美色,还说得上几句,之后的日子可连后宫都不进,实在是因为太忙。就不知行宫那边怎么看待这些,既然裕亲王福晋都往家里要东西,可见这病是一直没好全。
“朕到了园子后,不要惊动里头的人,至少别让岚琪知道朕过去了,朕就想去瞧瞧她,未必接人回来,还是那里清净才好养病,可她发烧一次缠绵一个多月不见好,太医都在干什么?”翌日出发时,皇帝总算是说了心里话,连带着又责骂,“去太医院带几个太医走,那里伺候的通通带回来问罪。”
☆、142心事知不知(二更到
皇帝亲迎祖母回宫,孝字当先,哪怕有人要议论行宫里还住着一个德嫔,也无人敢直白地说出来,倒是随着御驾离开紫禁城,一直没在宫里流传的事才宣扬开,众人才知乌雅氏竟在行宫病了月余,而且病情严重时,正是觉禅氏受宠的那些日子。
少不得有人酸溜溜说:“她倒是好性子,换做我早就传话回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德嫔娘娘倒忍得住。”
她们却不知,德嫔打从进紫禁城的门起,就学会了什么都要忍。
皇帝出行,不可能不惊动前方官员,哪怕他三令五申不要让祖母知道,园子里也一早得到消息,传到太皇太后面前时,听说孙儿不叫自己知道,老人家对苏麻喇嬷嬷笑:“他是不想让岚琪知道吧,既然如此你们也别去张扬,看他来了要做什么。”
苏麻喇嬷嬷直笑:“您原还惦记那位觉禅常在会如何成了气候,偏是遇上江南大灾,皇上不得不先搁置下,也恐怕只是觉得新鲜,瞧这一放下,就没再记得拿起来。”
“听说那个女人生得很妖艳,我竟是毫无印象。”太皇太后微微蹙眉,“玄烨年轻气盛瞧见漂亮的动心也是有的,我不怪他,就是不愿他这几年一心一意把岚琪捧上天,才离了几个月就另有新欢,他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不该插手,可叫朝臣百姓传出去,说当今薄情寡义、沉湎女色,就不好了。”
苏麻喇嬷嬷连连称是,又提及说:“奴婢找人问过,这个觉禅常在的确早年就在宫里,各处辗转,曾经还在惠嫔手底下做过宫女,有一次惠嫔领她来慈宁宫请安,还给你修了钿子的,是个手巧的孩子。后来说是有一回惠嫔夜里去乾清宫送羹汤,皇上一时动情,惠嫔那时候身上正不方便,身边有这个宫女,皇上就留下了。之后一直病病歪歪,后来才好些,因太后喜欢她手巧做的衣裳,那会儿钮祜禄皇后还在呢,就给了个答应的名分,起先跟着那拉贵人,后来因为得罪了贵妃被责打,奄奄一息时又去了翊坤宫,这次听说是翊坤宫里闹什么事,才让皇上留心的。”
“这样折腾?”太皇太后连连摇头,“亏她活到现在,这样折腾也没损了那张脸?”
苏麻喇嬷嬷叹:“宫里头的人,哪一个又容易了,奴婢不过是把觉禅常在单个儿挑出来说了。”
而听见和惠嫔有关联,太皇太后又叹息,:“她近些年越发不如从前稳重了,一来没了圣宠,二来阿哥公主越来越多,她守着大阿哥算计着自己和儿子未来的前程,渐渐就不是从前那个惠贵人了。”一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感慨道,“我竟也不忍心责怪她,当年为了福临,我何尝不是卧薪尝胆,一天一天算计着熬过来的,她做的或许是错,可有这样的念头本也是人之常情。”
见主子伤感往事,苏麻喇嬷嬷再没敢说,正好见环春来问安,太皇太后才高兴些,环春说:“娘娘让奴婢来讨个恩典,求太皇太后让她出门逛逛,总闷在屋子里病也好不了,而且娘娘进来琴艺更加精进了,想在太皇太后您跟前献艺呢。说不敢离得太近,但您是否愿意屈尊移驾到园中湖去坐坐,今天太阳那么好,出去晒晒多好。”
太皇太后笑道:“皇上过来了,你回去先别告诉你家主子,让她惊喜惊喜。”
环春已经忍不住又惊又喜了,满口答应不说,太皇太后又道:“这就过去坐坐,叫上太后和两家妯娌,若是凑巧玄烨这会子就到了,叫他瞧瞧我们娘儿几个过得好好的,谁稀罕他惦记了。”
苏麻喇嬷嬷见主子笑了,顿时松下心,指挥环春也去张罗,不多久众人簇拥老人家来了湖边太阳浓郁处坐了,湖中亭里摆了琴,岚琪也已经在那里,见太皇太后和太后来,先周周正正行了礼,两处隔得也不远,太后说笑:“这亭子里纱帘飘飘,湖里又满是碧绿碧绿的荷叶,德嫔这一身绯色衣裳穿着,就跟夏日里盛开的莲花似的,真该把南怀仁找来,让他照样画下来。”
裕亲王福晋笑:“德嫔娘娘这临湖抚琴的模样,南大人那洋人的画画不出韵味,得找个江南画师来,水墨粉彩才描得出几分味道。”
“不知宫里传说的那位绝世美人又是什么光景,德嫔娘娘如此绝色,难道真的要被比下去?”恭亲王福晋瞧着前头亭子里烟纱飘渺之景,无意中说出口,可等她回过头见太皇太后一脸愠色,裕亲王福晋则推她,轻声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正尴尬时,琴边端坐的岚琪什么也没听见,已然纤纤十指拂过琴弦,悠扬琴声乘水而至,叮叮咚咚间似见高山流水似见树林青葱,鸟语花香在琴声间流转,太后讶异道:“德嫔竟有如此悟性,她才学了多久?”
太皇太后刚才被恭亲王福晋勾起的不悦散了,静静聆听琴声,她在此之上虽无造诣,但玄烨幼年时爱琴,看着他学过几年,听了不少琴声,再或许因有了年纪,更能听出弦外之音,岚琪端坐那一侧,看似娴静优雅的人,声声慢慢里,却似倾诉心头酸涩,让她老人家听着,都不免跟着心酸。
一曲终了,众人击掌赞叹,太后邀岚琪再弹一曲,岚琪欢喜又得意,再次拨动琴弦,更加专注凝神,不经意间便将心事付瑶琴,外头玄烨进了园子,一步步听着,待入目湖中亭佳人抚琴时,不自觉就停下了脚步。
有人静悄悄来传话,苏麻喇嬷嬷起身远远瞧见,便附耳在太皇太后身边说:“万岁爷到了。”
太皇太后面上不动声色,只轻声说:“来的是时候,咱们听完这一曲,就散了,让他站在那里也好好听听,听听被他忘记在这里的人,心里有多难受。”
而岚琪浑然不觉皇帝驾到,自以为心无旁骛凝神静气的一曲,却不知不觉倾尽所有心事思念,待摁住琴弦收下最后一声,那边太后、福晋的掌声又将她拉回现实,起身上前欠身,遥遥听见太后说:“等回宫时,也让皇上听一听,咱们德嫔可不止读书写字要考状元,学琴也是一等一的悟性。”
岚琪面上承欢,心里却有她的无奈,又见太皇太后起身,众人也拥簇着要走,那边有个宫女过来说:“风大了,苏麻喇嬷嬷请太皇太后回去了,让您也早些回去歇着,还咳嗽呢,别再吹着风。”
岚琪应下,待一众人都走远,刚刚还欢声笑语的热闹顿时消失,她心里头一沉,回眸见桌上的琴,也不是什么稀世罕有的好琴,不过是自己想弹,太皇太后让琴师寻来一把好的给她。
环春已经瞧见远处圣驾,只是离得有些远,又有树木掩映,不瞧真切看不见,她答应太皇太后不说的,便也不敢提,劝主子回去避避风,岚琪却说:“你让小太监去找两块实沉的大石头来,或青石板也成。”
环春不知她要做什么,可见面上有悲戚之色,说话时又咳嗽了几声,便不想违逆惹她难受,唤来前头太监去置办,这里随处都有假山树木,找几块石头很容易,不多时搬来一块硕大的石头。
岚琪看了看,贝齿轻轻咬了唇,转身一把扯下亭子上悬挂的纱帘,长长地绞成绳子一样的东西,将石头和琴两头绑住,环春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会儿我把琴扔到湖里,你们就把石头放下去。”岚琪捧起古琴,指挥两个小太监搬起大石头,那俩人也有些不知所措,岚琪却恬然一笑,“没事的,回头我让环春赏你们银锭子。”
说完这些,抱着琴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亭子周遭皆是荷叶,唯有这一处临水,伸手将琴悬空,边上小太监也合力搬起了石头,她默默闭上眼睛,手中一松,琴身落下,大石头也跟着坠下去,嗵嗵两声砸水的声响,之后只听水流潺潺,岚琪睁开眼,看到在大石头的牵引下,原还浮在水面上的木琴,稍稍挣扎后,很快就消失了。
远处玄烨目睹这一切,手里的折扇都要扼断了,他不明白岚琪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愿意弹琴给自己听?是计较佟贵妃也弹琴,还是她另有怨气?自己曾让她不要提承乾宫里的琴声,可从未说过她不能弹琴,古琴本是喜爱之物,只是如今变了味才不怎么触碰,可他愿意听岚琪弹琴,为什么她要这么做?这么做,是笃定了今生今世都不再碰琴弦?
而刚刚那一声声泣诉般的琴音,也是在怨自己?
“万岁爷,咱们过去吗?”李公公眼瞧着这光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催促皇帝动身,玄烨却朝后退了半步,一旋身说,“走吧。”
李公公目瞪口呆:“走?”
“回宫。”
“皇上,您……”李公公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拦住,“太皇太后那儿可是知道您来了呀,您这一走,老人家还不急坏了。”
皇帝脚下步子停了,李公公又诚恳地说:“奴才多嘴,万岁爷,您这要是一走,回头德嫔娘娘知道了,若是夜里一个人偷偷地哭,您舍得?”
玄烨目光一颤,咔嚓声响,手里的折扇真的生生被折断。
☆、143你就是比朕狠心(还有一更
折扇断裂的声音很快就消失,手心的痛却迟迟不散,痛得直往心里钻。
李公公不敢再出声,随行的侍卫太监也不敢有动静,玄烨怔怔地立了须臾,他怎舍得人家偷偷掉眼泪,可一想到她方才沉琴的举动,经不住满腹不解勾起怒意,脚下微微一动就又要走,却听得几下咳嗽声乘风而至。
咳嗽声持续不断,玄烨忍不住转身看过去,远远瞧见岚琪扶着栏杆一下下抽搐,环春在边上抚背顺气,好一阵才歇,玄烨问李公公:“她为什么病到现在?”
李公公又不是太医,哪里说得出缘故,张口胡乱道:“听说五月末那会儿淋雨着凉,发了几天的烧,烧得火炉似的,退烧后就留下咳喘的毛病,一直慢慢养着,只是未见好转。”
皇帝瞪着他责备:“这不是废话,朕问你为什么?”
李公公苦笑:“万岁爷息怒,奴才可不是太医啊。”
玄烨眉头颤动,不做言语。但见环春扶着岚琪离开湖中亭,她一身绯色慢步水桥上,缓缓悠悠宛若夏日初莲,玄烨情不自禁朝前走了几步,而那边的人也倏然停下。
环春折回亭子里不知拿什么东西,岚琪一个人站在桥上,瞧着桥边绿蜡似的初秋荷叶,渐渐就不老实,蹲下来扶着才过脚踝的水桥栏杆,伸手不知要去勾什么,玄烨这边看得眉头紧蹙,心里一个不安的念头才略浮上来,眼前绯色便如花绽开,轰然一瞬栽入水中。
耳边吵吵嚷嚷是救人的声音,李公公早带着侍卫冲过去了,玄烨浑身僵硬,还是李公公又跑回来喊他:“万岁爷万岁爷,德嫔娘娘掉水里去了。”
“朕看到了。”皇帝没来由的浑身是火,知道那里有人救,知道哪里水下都是荷叶牵绊不会沉下去,他大步流星就往皇祖母的殿阁去,冷冷撂下一句,“把人捞起来,让太医给她看,旧病新伤都治好了,朕再听见她咳嗽一声,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后面的话,自然是气话,哪里有灵丹妙药可以眨眼功夫就镇咳,李公公让几个小太监跟着皇帝去太皇太后那里,自己跑来水桥上看,德嫔已经被捞起来了,也没吃多少水,大概是吓懵了,瞧见他时也没什么反应,只等众人七手八脚要把人抬走时,她看着李公公的眼神才有了询问之意,李公公跟在后头无奈地笑:“娘娘,皇上来了,都看见了,看见您一头栽进水里去,您能告诉奴才,您要做什么吗?”
岚琪却怔怔地什么话也说不出,眼神倏然晃去别的地方,可周遭都看了一遍,哪儿有玄烨的身影?他来了,在哪儿?
这边太皇太后见孙儿怒气冲冲地来,屈膝行了礼坐在一旁就不说话,气呼呼的模样惹得她困惑又不悦,哼声说:“你若是来给老祖母看脸色的,还是回宫去吧,我在这里养得很好,本来也不想回去,谁稀罕你来接了?”
玄烨回过神,忙屈膝要认错,被苏麻喇嬷嬷搀扶说:“万岁爷这是怎么了?您从哪儿来的,和德嫔娘娘说过话没有?”
玄烨才道:“她跳湖了。”
说的是气话,可把太皇太后吓得脸色都白了,玄烨这才慌了,哄着祖母把方才的事说了,太皇太后依旧生气,指着苏麻喇嬷嬷说:“环春那几个小蹄子你也该去管教管教了,伺候得她病一场不算,如今又落到水里去,都是你惯坏的奴才。”
玄烨见苏麻喇嬷嬷也挨骂,倒不忍心了,帮着嬷嬷和环春她们说:“她原就有些顽皮,环春怎么敢管她,她要沉了琴,不也是一句话的事。”
“沉琴?”太皇太后不解。
玄烨这才真有些委屈和莫名,坐着悻悻然将方才的事再说过,太皇太后和嬷嬷都听得诧异,老人家唏嘘着:“还以为她一门心思学弹琴,是想弹给你听的,她这是做什么?”
说话功夫,李公公来复命了,笑得好生无奈,告诉二位主子说:“奴才问了,德嫔娘娘说她想把荷叶拎起来看看能不能瞧见下头的莲藕,大概是力气用得不当,一时失了重心就扑下去了。”
苏麻喇嬷嬷忙问:“伤了哪里没有?吃了脏水了吗,太医怎么说?”
李公公见一边皇帝也满心期待,才嘿嘿一笑说:“没吃几口水,都已经吐了,身上也没有伤,水桥下面都是荷叶,没沉下去多少,就是吓坏了,捞上来半天没反应。”
“太后娘娘才说德嫔穿着绯色,立在水上像莲花似的,她怎么就真的扑倒荷叶上去了,要是太后瞧见该乐坏了。”苏麻喇嬷嬷玩笑着,示意太皇太后别再生气,不然皇帝也下不来台,老人家被岚琪弄得又气又好笑,嗔玄烨,“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去瞧瞧她才是,只有苏麻喇和李总管在,我也不忌讳说你了,你在宫里得了新人,把我们这里老老小小都忘记了?”
玄烨一怔,皱眉看着祖母,半晌才应:“孙儿不敢忘记祖母。”
“那岚琪呢?”太皇太后说,“人人都说我偏心她,不错,如今我就大大方方地偏心她了,什么好的都只愿意给她一个,你是我的命根子,我当然也只舍得给她。”
玄烨倒被祖母逗乐了,无奈地笑:“皇祖母这话回宫可不能说,不然后宫里那些张牙舞爪的,可不要吃了她才好。”
太皇太后笑:“既是心疼她,别在我这里干坐着,先去见过太后,之后就不必过来了。”
玄烨知道再不走,祖母真该生气了,起身告辞,领着李公公往外头去,苏麻喇嬷嬷才要送送,太皇太后却肃然喊她:“把她身边的人好好教训教训,也让她知道轻重。”
嬷嬷明白太皇太后再如何偏心疼爱,心里总想着更大更远的事,她并不希望德嫔只会承欢膝下,还希望她能立足后宫,但往后几十年,老人家可未必还能一路呵护下去。
等玄烨去给太后请了安,再被引路往岚琪的住处来,就见寝殿门前院子里,满满当当跪了好些人,环春为首,玉葵绿珠几人一并永和宫所有随行的宫女太监,通通跪在那里,边上看守着的是慈宁宫的老嬷嬷,见了圣驾,忙迎上来说,是苏麻喇嬷嬷教规矩,请皇上不必理会。
玄烨也听见祖母方才生气的话,不便插手这些事,抬眼见岚琪正趴在窗上看,眼睛直直地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来了,等他一步步走近寝殿,幽静的香气沁入鼻息,心里的火早已淡下来。
而窗下的人听见动静探出身子,乍见是玄烨走进来,想也没想就跪行到了炕边,满目恳求之色,急得眼睛里水汪汪的,指着窗外憋着嘴说不出话。
玄烨一见她心就软了,长发似乎才弄干了瀑布般散在肩头,楚楚可怜之态,让他不禁皱眉头道:“还不是为了你?”可话说完就转身出去唤人,“都起来吧。”
岚琪趴在窗口看,瞧见大家跌跌撞撞都起来散了,才松了口气似的软下来,跪坐在窗下,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再抬起头,玄烨果然折回来,她才想起前后种种事,想起李公公说皇帝看到她把琴沉入湖中的情形,惶恐地垂下脑袋,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玄烨在炕边坐下,突然朝她伸出手,露出掌心一道血印子,血迹已经干涸,狰狞地纠结在伤口上,岚琪瞪大了眼睛,玄烨却说:“不要声张,让环春拿药箱来,替朕弄干净。”
药箱送来,岚琪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小心翼翼地给玄烨处理伤口,不知被什么划开的口子,伤口不大却很深,清理上药时都感觉到手掌微微的颤动,她心疼得不行,却听见人家说:“看见你把琴沉到湖里去,朕气得折断了扇子,被扇骨戳伤的。”
玄烨故意这样说,明明那一刻还没有折断扇子,可他这样说,直把眼前的人怔住,岚琪的手停下来,又被玄烨拍了脑袋说:“快点弄好了。”
“让太医来看看吧,伤口很深。”终于开口说话,岚琪一阵恍惚,仿佛不在行宫,仿佛没有夏日那一场病,也没有什么觉禅氏,更没有她沉琴的决心,还是从前乾清宫里的光景。
低头继续处理伤口,上了药粉要包扎,玄烨却捏住了掌心收回手说:“包扎起来别人就看得见了,多事。”
岚琪手里拿着纱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玄烨轻哼:“几个月不见,你不会伺候人了?在这里养病,听说连胤祚都不照顾,天天就弹琴,可为什么朕来了,你却把琴沉了?”
纱布不自觉地缠在了手指上,一圈一圈缠得指关节生疼她才恍过神,垂目轻声回答:“学琴是臣妾长久以来一个念想,但臣妾不会在紫禁城里弹琴,把琴沉了不是不想弹琴给您听,只是不愿带回紫禁城。”
玄烨冷冷说:“难道你即刻要回宫,赶不及就要沉了?”
岚琪倏然扬起脸,用力地点头:“皇上今日不来,臣妾已打算请旨,不等太皇太后先回宫,自己要先回去了。”
“自己回来?”玄烨眉头紧蹙,乍听之下不明白,可再稍稍一想,心里竟热起来,一改方才冷冷的语气,问她,“回来做什么,你舍得留下皇祖母在这里?”
“再等下去……咳咳……”岚琪刚要回答,嗓子里一阵痒,转过身猛地一阵咳嗽,咳得玄烨心惊,伸手抚摸她的背脊,而一触碰到身体,没来由就觉得心疼。
等岚琪缓过来,唇边却多了几分笑意,眼神也渐渐明亮,更似乎在为了什么得意,嗓子还略沙哑就又开口说:“再等下去,臣妾就要想皇上想疯了,不过还是臣妾又赢了一回,皇上先来了。”
说完这句,明媚鲜亮的笑容又在她脸上绽放,一扫病容的憔悴,她主动扑进了玄烨的怀抱,倒让皇帝怔了怔,可香香软软的人入怀,久违的安逸舒心感,让他不由自主抱起了岚琪。
一直以为见了面,就会瞧见她哭,刚才的琴声也满是怨艾思念,从太后那里一路过来,心里就矛盾要不要见,奈何皇祖母压着,可他真的不想看到她哭,她的委屈玄烨全明白,但玄烨也希望,能有一个人来体谅自己。
“明年或又要大选,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新人进宫,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朕必须要同时制约后宫的平衡,朕一定还会疏忽你,甚至还会伤了你,可是……”
玄烨的话未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更紧地抱住了自己,轻轻从他的胸膛前发出声音,似乎在说:“不管皇上有多少新人,被乌雅岚琪缠上,可丢不掉了。”
“丢不掉了?”
“嗯。”
“那朕这会儿若想听你弹琴?”玄烨的心渐渐松下来,把怀里的人推开,捧着她的脸颊,柔嫩的肌肤触在掌心,心里头一热,忍不住亲了口,白嫩的肌肤瞬间就染上了绯红。
“那也要看臣妾有没有心情了,现在可碰也不想碰,皇上且等等再说。”岚琪撅着嘴,眼中满是笑意,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天下第一没出息的女人,想他想得夜不能寐,吃醋觉禅氏得宠又不能在人前表露,她更不愿承认把琴扔下去的那一瞬是想宣泄怨气,可一见玄烨来,就算刚才只是听见李公公说,她就突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能看到他,能被他抱着,哪怕宫里还有十个百个觉禅氏等着,她也无所谓。
“朕整个六月都没入过后宫,忙得日夜连轴转,身边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你怎么不早些动念头要回来?”玄烨嗔怪着,“你就是比朕狠心。”
岚琪咕哝:“可人家病着呢。”
“不知道你病着,是朕疏忽,可朕一听说你病了,立刻就启程来看你,你还要吃醋还要不开心吗?他们说不知道你为什么发烧后一直病倒现在。”玄烨说着,突然将手覆盖在岚琪柔软的胸脯上,惊得人家一颤,他却笑,“朕只想和这里头乖巧听话的小宫女好,你这样矫情的最讨厌,你老实说,到底为什么把琴沉了?”
岚琪推开他的手,只管黏糊糊地贴身上去,可是一靠在玄烨怀里心就松下来,安逸地笑着:“反正就是臣妾又赢了。”
☆、144朕能治百病(二更到
“天底下只有你敢说赢了朕,兄弟大臣们与朕下棋都不敢赢,你总是这样挂在嘴边,叫人听去,就是恃宠而骄没规矩,成何体统?”玄烨说这些,身子已经在枕头上靠下去,怀里的人跟着一起躺,伸手滑过她丝绸般的秀发,指间微凉的感觉让他想到刚才岚琪倒头栽进湖里的模样,又冷了脸说,“莲藕有什么好看的,你怎么那么傻?朕看你那样子,脑袋里稍稍想着你会不会掉下去,转眼你就真的掉下去了,朕都不知该生气还是担心你,如果周遭什么人都没有,你就淹死了?”
提起这个,岚琪才觉得还有些惊魂未定,皱眉头说:“那一刻臣妾想,都没记住最后见您时是什么模样,心都要跳出来了。幸好下面都是莲叶层层叠叠,身子是被托住的,没往下沉,皇上放心,臣妾淹不死。”
见她还说得头头是道,玄烨忍不住屈指在她脑门上重重一叩,疼得岚琪惊叫了一声,两首捂着额头直哼哼,再等松开手,白皙的额头上稍稍隆起一个红彤彤的包,玄烨笑了,而她自己伸手摸到肿起的地方,顿时热泪盈眶,转过身缩到那一头去,竟是真的抽抽搭搭哭起来。
“很疼?”玄烨立刻凑上前,想要她转过来看看,可人家死死不肯挪动,他用力把岚琪转过来,岚琪又抬手捂住额头,眼泪汪汪地说,“本来就长得难看,这下更难看,皇上快走吧。”
玄烨闻言,立时虎着脸:“你赶朕走?”
岚琪心里突突直跳,竟还是点点头说:“不是赶,是请,皇上请回,臣妾现在样子丑陋,不宜伺候圣驾。”她这话说出口就想狠狠揍自己一巴掌,乌雅岚琪你在作死吗?可就是没忍住,甚至继续说,“那个什么觉禅常在貌若天仙,皇上一定舍不得在她额头上磕个包。”
玄烨满面冷意,挪动了一下身子,岚琪心里一沉,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拦住不让走,身前的人突然把自己拖过去往炕上一摁,伸手就解开了她颈下的口子,大手揉在左胸口的丰盈处,看着身体下哆哆嗦嗦的人,恨恨地说:“让朕好好摸摸这里,把听话乖巧的乌雅岚琪放出来,把现在这个伶牙俐齿顶嘴的塞回去,朕厌烦极了。”
刚才还砰砰直跳的心顿时化作水一般,岚琪傻笑着双手捂住玄烨的手摁在胸口,“可惜两个都病着,不能伺候皇上。”
话说完,又想起来额头上那个大包,赶紧又抬手捂住,玄烨被她逗得又气又好笑,欺身上来狠狠亲了两口说:“你哪儿是病,是矫情而已,朕来了,比任何太医开的药都管用,身上冷冰冰的,朕给你揉揉可好?”
岚琪才被从水里捞起来弄干净,没来得及梳头穿衣裳,苏麻喇嬷嬷就来把环春几个统统叫出去罚跪,玄烨见到她时身上也只有银晃晃的绸缎寝衣,这会儿禁不住几下就被解得所剩无几,大手在冰肌玉骨上慢慢磨蹭,冰凉无血气的身体渐渐发热,他们一年多没有肌肤相亲,已然生育两个孩子的身体,被稍稍一撩拨,便似云似雨难以自制,再想不起来什么病不病的,眼瞧着日近黄昏,更不顾的什么青天白日了。
太皇太后让玄烨不必再过去,他还真就没再去祖母面前,直到第二天一早两人过来请安,见岚琪面色红润气血极好,老人家心里发笑,拉在身前却说:“仗着生病,躲着我和孩子,皇帝一来你就好了?”
岚琪羞得满面通红,转身去边上抱着胤祚,皇帝过来看,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四五个月大,似乎比他亲哥哥那会儿长得还好些,见岚琪得意,玄烨嗔她:“你病了这么久,谁在照顾,有什么可得意的?”
岚琪不理睬,抱着儿子去太皇太后身边,玄烨在一旁坐了,不多时太后过来,两人起身请了安,又见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来,皇帝道声辛苦,便说启程回宫的事,请众人都稍作准备,预备两天后就走。
说话功夫李公公来,说折子送来了,原是皇帝改变主意要住几天,宫里的折子就辗转送过来,玄烨哄心上人和看祖母都是要紧事,但国家大事也时刻不能放下,太皇太后也不留他,让皇帝去清净的殿阁里办过事,碰上要紧的事连着大臣都跟到行宫来了。
之后一下午岚琪也没见到皇帝,就听李公公对太皇太后说皇帝这一个月多忙,听说几天几夜不歇息的也有,才后悔自己不该撒娇吃醋,自己好日子过着,哪里知道他的辛苦。便悄悄回住处,开灶炖汤羹,日暮时分暖暖地送来。
彼时玄烨正好放下手里的事,起身就见她入门来,顿时心情愉快,携手在窗下坐,夕阳斜射,看着她纤纤玉指盛汤羹端到面前,惬意道:“早说想带你来园子里住住,那年说封了印就来,结果没成行,如今倒磕磕绊绊的,虽然有别的人在,且不过住两日,可朕觉得很自在,像在世外桃源,要紧的是,你在身边。”
岚琪笑悠悠:“臣妾炖的竹荪鸡汤,可不是红豆莲心,皇上怎么说出来的话,甜甜蜜蜜的?”
玄烨伸手在她脸颊上拧一把:“这张嘴最烦人,还想在额头磕一个大包出来?”
岚琪朝后缩了缩,指着汤羹说:“皇上赶紧喝,人家守着炉子炖了一下午。”
玄烨悠哉悠哉喝了一碗,的确鲜美清爽,又要了一碗才觉满足,懒洋洋要躺下去,却被岚琪拉起来说出去散散步,他也觉得该松松筋骨,跟着出来,沿着园中湖走,走到水桥上,瞧见昨天岚琪落水的地方,玄烨转身喊人:“弄一块大石头来放在这里,往后德嫔娘娘再走过就小心了。”
岚琪脸涨得通红,逗得玄烨大笑,再往湖中亭来,见她昨日沉琴的地方,玄烨才微微蹙眉,虎着脸说:“你何苦呢,看得朕心碎,满脑子想着朕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生出这样绝决的念头,你说是不是错了?”
“皇上就那么想臣妾认错?”岚琪很坦率,“可臣妾自觉没错,沉琴的事若您没撞见,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只是看见了才觉得生气难过,而臣妾要这么做的初衷,却并不是这样的,臣妾不想违心认错。反正再也不想弹琴,这辈子会弹琴也弹过琴,太后福晋她们都说好,臣妾满足了。”
“那朕就听不得?”玄烨的眉头没有舒展,人家就拿柔软的手来揉,笑着说,“皇上不是听见了吗,不算没听过。”
玄烨说:“声声都是怨,听得朕心里烦。”
岚琪却笑:“但那是臣妾的心,没有任何功利目的,是真心实意弹出来的琴声。可往后再要弹给您听,就说不准了,那样子臣妾学琴反成了后悔的事,现在这样,才心满意足。”
玄烨揽她入怀,纤腰不盈一握,无奈地笑着:“要你读书写字是朕后悔的事,弄得越来越聪明,口齿伶俐,朕说一句顶十句。”
怀里的人软软笑:“还不是皇上喜欢听?不喜欢听,说半句都嫌弃。”
远处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从住处过来,要去安排太皇太后的晚膳,远远瞧见皇帝和德嫔在亭子里说话,亲昵的模样叫人生羡,恭亲王福晋啧啧道:“德嫔到底是厉害,这一次回去,恐怕要比从前更得宠了。”
话虽如此,可紫禁城里,承乾宫有贵妃圣宠不倦,咸福宫里温妃近来也讨皇帝喜欢,新晋的觉禅氏更是艳冠群芳,德嫔秋日归来要面对何种情景,一切皆未知,而眼下皇宫僻静的小院落里,就已有一件事将对后宫有所影响。
觉禅常在似乎是有了身孕,香荷劝她禀告荣嫔知道好请太医,她却三思后拒绝,冷静地对香荷说:“等皇上回宫再提不迟。”
而香荷在宫内耳濡目染,便想得更远的事,问起生了皇子或公主是不是要送去阿哥所,还是被哪位娘娘抱走,觉禅氏才说:“所以不能现在让别人知道,我不在乎孩子去什么地方,阿哥也好公主也好,都无所谓,只有一个人不行。”
香荷眼珠子转悠,轻声问:“惠嫔娘娘?”
觉禅氏点头,眼底有淡淡的恨意,“我的孩子绝不能叫她额娘,这件事我还没有脸面去求皇上,但宫里有一个人能帮我,可她还没回来。”
“德嫔娘娘?眼下只有德嫔娘娘在宫外没回来。”香荷不解,在她的印象里,永和宫的德嫔对自家主子一直是冷冷的,说不上不和睦,但的确没什么情分,她的脑袋瓜想不明白为何非是德嫔,自以为是因为德嫔得宠,而觉禅氏一再嘱咐她,怀孕的事尚无定论,千万不要轻易说出去。
两日后,皇帝亲迎太皇太后回宫,浩浩荡荡的队伍入宫门,佟贵妃一众已然等候许久,岚琪也已换回宫装,上来与贵妃、温妃行礼后,便搀扶太皇太后下辇。
玄烨同时过来,两人旁若无人地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搀扶了老人家,可才走两步,岚琪抬头就见贵妃满面冷意走过来,忙识趣地让出了位置。
太皇太后懒得计较,只听贵妃到了跟前笑盈盈说:“钟粹宫的戴答应眼下正要生了,您回来得可真是时候,有您在家里,臣妾就安心了。”
☆、145慈母多败儿(6000字,还有一更
“怪不得没见荣嫔、端嫔,可是都在钟粹宫了?”太皇太后很高兴,便对玄烨说,“回乾清宫去吧,你忙着呢,后头的事自有贵妃她们在,孩子生了就给你报个喜,我打赌是个小阿哥,皇阿玛给好好想个名字。”
“孙儿也给皇祖母道喜。”玄烨应着,便不再伺候祖母回慈宁宫,由贵妃几人代劳,至于钟粹宫里戴佳氏产子,太皇太后唤了岚琪到跟前说,“她和你有缘,你去瞧瞧,听说她还在后院住着,告诉她就说是我的意思,不管生了公主还是阿哥都是功劳,出了月子就搬去东配殿,好好的地方没人住也不成。”
岚琪一一应下,目送太皇太后往慈宁宫去,她们一走布贵人就迎上来,焦急地说:“贵妃只说好听的,戴答应她生得很辛苦,也是难产,我出来候驾有半个时辰了,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也是难产?”岚琪自己吃过苦,不免为戴佳氏捏把汗,吩咐环春乳母几人先送六阿哥回永和宫,自己又各处瞧了瞧,布贵人扶着她一边走,一边见她四处张望,便问,“你在看觉禅氏,在园子里也听说了是吧?”
岚琪却苦笑:“我看她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我在找四阿哥,我以为贵妃会领着他一起来接太皇太后。”
“四阿哥五月里有几声咳嗽,太医瞧了两天就精神了,一直好好的没病没灾,蹦蹦跳跳,会说好些话了,可讨人喜欢。”布贵人如数家珍,见岚琪讶异,她笑道,“我心里也惦记啊,你又不在家里,我替你看着些,回来也好告诉你。我一直让盼夏盯着的,但凡她们去御花园逛逛,我就领着纯禧和端静也去,贵妃虽然对我们总不大客气,可因为四阿哥很喜欢和哥哥姐姐玩耍,她对纯禧姐妹俩还是很喜欢的,也就不顾忌我在边上看着了。反正眼下谁让四阿哥高兴了,贵妃娘娘就对谁好些。”
岚琪听得心里暖暖的,感激之余也提醒布贵人不要做得太过,她自己心里有分寸,要想四阿哥好,就不能以生母自居,等孩子渐渐大了,贵妃那里怎么教育她也更不能插手,不然贵妃记恨自己,最难做的还是孩子。
说话功夫已经到了钟粹宫,里头闹哄哄的,戴佳氏的shen吟惨叫听得人心颤,荣嫔、端嫔见她们回来,问太皇太后和太后好不好,便坐定了一起等,端嫔念佛说:“这几个月一直不大好,摇摇晃晃地挨过来,竟又是难产,不知是福是祸。”
“太皇太后让我传话给她,坐了月子后就迁入东配殿居住,不论是公主还是阿哥,都不能太轻贱了生母,总住在后院不大好。”岚琪说着就想往后院走,“我去看看她。”
“还是别去了,万一不好怎么办,别冲撞了自己的福气。”端嫔拉着岚琪,让她又坐下说,“她若平安生产,你再去与她说几句话,我瞧着她心里始终没放下当日的事,觉得你把她带来这里照顾得那么好,她却趁你不在得了皇上宠幸,解铃还须系铃人,等她好了,你且说几句让她宽心。”
岚琪苦笑:“她若当真这样想,岂不是我的罪过,可我何时容不得旁人了?”
荣嫔也无奈:“她是多心多虑的人,反而那些真正想尽办法勾引万岁爷的,一个个都心安理得很。”
此时纯禧和端静来请安,大人们不便再说这些话,两个多月不见,都缠着岚琪嬉闹,后来说要去看看六阿哥,才让乳母领走了,倒是俩孩子才走不久,后头匆匆忙忙有人来说:“戴答应生了,生了小阿哥,只是、只是……”
众人闻言都起身,端嫔急急地问:“戴答应不好?还是小阿哥不好?”
来者伏在地上说:“母子平安,就是小阿哥天生有些残缺。”
听说新生儿天生不足,几人都匆匆忙忙赶过来看,戴答应已经精疲力竭昏睡过去,襁褓中的婴儿个头不小,怪不得她生得艰难,再瞧着眼眉鼻子都端正,并看不出什么不好,只等乳母掀开襁褓露出一双脚,才发现小阿哥双足不齐长,左脚掌比右脚足足短了一指节,必是要影响一生的残疾。
“我去禀告太皇太后,虽然难免遗憾,到底母子平安,这脚上的残缺或许将来有名医能治好,要紧的是把孩子养大。”荣嫔叹息着,便领了吉芯往慈宁宫去。
端嫔因从戴佳氏开始阵痛就盯着到现在,现在松口气直觉得浑身散了架似的,累得要回去歇着,只有岚琪和布贵人还在,布贵人说,“你要不要去乾清宫禀告一声?”
岚琪倒是忘了这一茬,想了想还是摇头:“我才和皇上从外头回来,虽然皇上只去了几天,宫里的人恐怕也把脖子伸长了,还是不要去扎眼的好,姐姐让盼夏去禀告一声,先天不足的事先简单说了,要紧的是说母子平安。”
她一边说着,从乳母手里抱过孩子,虽说都是玄烨的儿子,因生母不同,兄弟之间长得并不十分相像,要说和胤祚最像的还是四阿哥,可惜亲兄弟不能在一起,心里暗暗想到这些时,边上乳母却过来屈膝在地上,口中说:“前几日戴答应召见奴婢,嘱咐奴婢说,若她生产后没了性命或晕厥过去,让奴婢一定向娘娘您求个恩旨。”
岚琪蹙眉:“我能下什么恩旨?”
乳母俯首道:“戴答应说不管生男生女,她都没有资格抚养,如果德嫔娘娘不嫌弃,还求您将小阿哥抱去永和宫。”
“我有六阿哥,照顾不过来,这里有端嫔娘娘在,若是不送去阿哥所,自然是养在端嫔娘娘膝下。”岚琪说罢这句,低头看怀里抱着的娇小婴儿,如今她习惯了怀抱胤祚,甫出生的孩子抱在怀里就跟棉花团似的没分量,“这件事我自有话与戴答应讲,你做乳娘的不该操心这些事,照顾好小阿哥才是你的天职,小阿哥天生不足,你更要费心照顾,将来阿哥长大了总不会亏待你。”
乳娘叩首称是,岚琪让她把孩子抱过去,又说道:“钟粹宫里的主子是端嫔娘娘,你们做下人的没有分寸可不成。”
此时布贵人折回来,因戴佳氏晕厥也没什么可等的,两人便结伴回永和宫,岚琪如今已习惯了永和宫的宽敞,对钟粹宫虽有旧情,可才待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觉得压抑,倒也不是心里压抑,实在是钟粹宫里人太多,比不得这里自在。
来时纯禧和端静正围着乳母逗六阿哥,进门就听见端静奶声奶气说:“胤禛长得像小弟弟。”纯禧就在一边纠正她,“傻子,当然是弟弟像哥哥,怎么会是哥哥像弟弟,总有先来后到吧。”
岚琪和布贵人进来,端静就娇滴滴来告状说姐姐骂她是傻子,布贵人哄了几句,说德娘娘要休息了,让她们别处玩儿去。
之后随岚琪到寝殿来,她一路风尘尚未洗去,懒懒地洗漱换衣裳,拆了钿子头面,歪在炕上用手打着扇子说:“宫里头还怪热的,我在园子里夜里冷得要加被子了。”
“宫里头人多,人多的地方自然燥。”布贵人端茶来给她喝,姐妹俩在炕上对坐,岚琪见姐姐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便问,“是不是胖了?”
“看不出来,我是瞧瞧你瘦了没有。”布贵人笑着说,“皇上离宫后我才听说你病了好久,没想到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心里担心见到你憔悴的模样,这会儿瞧着还不错,实在好。”
岚琪含笑说:“皇上带了熟悉我脉案的太医去,两服药下去就好了。”说着却想起这几日与玄烨的*缠绵,不禁脸红,将话题带开说,“姐姐也清减许多,又是苦夏吃不好?”
“我还有什么心思苦夏,端静长个性的时候,似是自知金枝玉叶,脾气越来越大很难伺候,我差点还和端嫔娘娘红过脸,娘娘她一味地宠溺,都要把丫头惯坏了。”布贵人叹息着,目色又见迟疑,犹豫了须臾才说,“你别怪我多嘴多事,我只是旁观看的,没有做得过分。”
“姐姐要说什么?”岚琪自责之前说了太严肃的话,让布贵人不自在,可却听她继续说,“贵妃娘娘对四阿哥很宠爱,可宠得有些过了,承乾宫里但凡哪个奴才怠慢一些或惹四阿哥哭了,个个都没好果子吃。一整个夏天承乾宫传了多少回板子,门口跪晕了多少宫女太监,大家都是看见的,我心里很不踏实,这不是给四阿哥招恨吗?”
岚琪听得心惊,必然是想象得出佟贵妃责罚奴才的狠,但又想她素来都是这脾气,莫说奴才,从前对自己都下过狠手,那个觉禅氏不是还差点被打死?蓦地想起觉禅氏,心里又不自在,加上四阿哥的事,脸上未免不好看。
布贵人便劝:“你不能出面干涉她,可多少也该在皇上或太皇太后面前提点几句,不然好好的孩子被惯坏了,大阿哥就是在书房里不听话,皇上生气好几回了,明年太子也要就傅入书房,一波一波大臣跟着商量选师傅的事儿,皇上那么喜欢你,四阿哥六阿哥他必然也高看一眼,若是哥哥的性子不好,皇上心里一定又怪你非要送他去承乾宫。”
德嫔自己要送四阿哥去承乾宫的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但布贵人是其一,并且至今都不能理解岚琪。但这番话每一句都在理,慈母多败儿,他们又一个个自知是尊贵的皇子,饶是惠嫔那样谨慎的人也没把大阿哥真正管住了,佟贵妃这样子,胤禛将来的脾气性子也委实堪忧。
岚琪想了想,又让人把纯禧和端静找来,一边拿从园子里带回来的新鲜东西哄她们高兴,一边就循循善诱地问和四阿哥玩开不开心,端静叽叽喳喳说不停,她到底还小,心思简单,说的话比纯禧更可信,听她讲来,胤禛很可爱活泼,听着并不坏。
等孩子们散去了,岚琪才说:“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我也不能去提点,实在着急了,也要借别人的嘴说出口才好。不然我去说,他们就知道我惦记四阿哥,若是弄出些有的没的来,我又何苦当初忍痛送他走。”
“本来就是你的错。”布贵人嘀咕着,终究是没放下,岚琪只有苦笑,“你再这样说我,我越发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了,在外头我可不得狠心无情,不在乎四阿哥才成?也就在姐姐面前,我能随便说说。”
布贵人是心疼她更心疼孩子,可惜自己人微言轻又没能耐,根本帮不到岚琪什么,想到这些唯有叹息:“我尽量在贵妃想让姐姐们去陪弟弟玩耍时,多帮你看几眼四阿哥。”
此时盼夏从外头回来,她从乾清宫复命归来,李公公说皇上知道了,眼下正有一件事忙,恩赏的事先劳烦太皇太后,岚琪问小阿哥单足残疾的事说没说,絮絮叨叨问了几句,布贵人让她自己歇着,便领了纯禧和端静回去。
车马劳顿,从玄烨口中的世外桃源又回到宫里,岚琪才觉得在那里的两个月不过是一场绵长的梦,现实终究还在这紫禁城里,如今她回来了,梦也醒了,幸是想到玄烨说将来要带她大江南北地走一走,才多了些海阔天空的期盼。
之后歪在炕上瞌睡了大半个时辰,听见胤祚的哭声才醒来,只觉得浑身疲惫,正打算勉强起身换衣服去慈宁宫伺候,环春送药来给她喝,笑着说:“还是太皇太后体贴,派人来说这几日您不必过去了。再有七阿哥的赏赐也有了,太皇太后说先天不足的孩子定有些来头,戴答应有功升了常在,让住进东配殿。”
岚琪皱眉喝干了药,急急忙忙在果脯盘子里撕了一块杏脯,又听环春继续说:“但是太皇太后说小阿哥天生不足,后天抚养不能再有疏忽,钟粹宫里人多又有两个公主,只怕不能尽心,所以已经送去阿哥所了。”
“去阿哥所了?”岚琪叹了一声,“如今哥哥姐姐们都在各自额娘膝下,他孤零零在那里,怪可怜的。”
之后还是穿戴整齐,不去慈宁宫,也去后头钟粹宫瞧了瞧,彼时戴答应已经醒过来,端嫔说既然太皇太后有恩旨,不等她出月子,今天就把她直接搬进东配殿,岚琪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着戴佳氏说话,恍然觉得很不真实。
她还记得自己元宵一夜后回来,在这里接受宫女太监的拜贺,之后在布贵人身边哭得眼睛红肿,李公公便提醒她,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失仪。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第一晚在乾清宫的情景也仿佛是昨日之事,可什么都不同了,她已经是在嫔位的娘娘,如今这里又住了一个常在,但她必定走不得自己的路,而自己的路又要走多远走多长,也许几十年后往回看,还会是现在的心境。
戴常在生了个小皇子,却惹得岚琪思考人生,从钟粹宫回来后便闷闷不乐,环春几人也不敢胡乱劝说,不想夜里乾清宫就有人送话来,说皇帝夜里过来,让德嫔娘娘准备。
夜里玄烨过来时,胤祚正在哭闹,不知哪里不舒服,足足哭了小半个时辰,一屋子人围着转悠,岚琪更是束手无策,连皇帝进门都不及接驾,结果玄烨进来把孩子接过去,小家伙立时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父亲,乌黑的眼珠子转悠半天,就在父亲怀里睡踏实了。
做父亲的好生得意,玄烨素来是对奶娃娃没法子的,平时都不太敢抱,今天是见岚琪一脸挫败不耐烦,才想哄她高兴抱一抱儿子,谁晓得一抱就踏实,情不自禁冲着岚琪邀功自傲,心情甚好地说:“到底是朕的儿子,知道阿玛和额娘哪个才可靠。”
“皇上高兴只管高兴,做什么挤兑臣妾?”岚琪心情也好些了,两人相依看着乳母照顾好儿子,便回寝殿,玄烨在乾清宫用的晚膳,坐下就只要一碗茶喝,喝茶时说起七阿哥的事,玄烨才皱眉,“是个可怜的孩子,朕本不想将他独自放在阿哥所,既然是皇祖母的意思,朕也不好违逆。岚琪你帮朕留心些,将来若有谁轻贱七阿哥,或是朕疏忽时,要记得提醒朕几句。”
岚琪点头答应,玄烨再看她时,伸手来学着她平日的模样揉一揉她的眉头,笑:“进门就见你愁眉苦脸,现在儿子踏踏实实睡了,怎么还不高兴?”
“舍不得园子里的自在,进宫就觉得心里闷闷的。”岚琪顺势在他怀里躺下,两人靠在一处,玄烨顺着她的胳膊轻轻抚摸,也叹道,“过几年朕南巡,领你去瞧瞧江南园林,我们在京城也造一座园子,距离紫禁城不必太远,往后就能常常过去住。”
岚琪恬然笑:“臣妾可等着啊,您不能随便许诺。”说着抬脸看玄烨,见他方才哄好了孩子的喜悦渐渐淡了,也有愁绪爬上他的眉头,便坐直了认真问,“皇上也有不高兴的事儿?”
玄烨眼神一晃,苦笑出声:“孩子们长大了,朕突然觉得肩上又多了一个担子,晚膳前让胤褆来说功课,结果离宫前布置的功课他都没做好,朕很失望。这孩子骑射极有悟性,书本上的功夫却不肯花心思,朕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实在为难。想想皇祖母从前教导朕,那会儿朕一门心思就只想把什么都学好,怎么朕的儿子没有这样的心思?教导他们让他们成才,比对付后宫里的事可要紧多了,他们都是大清的未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句话一直悬在朕心里,没有好的子孙后代,朕奠定再坚实的江山也迟早被败光。”
听见皇帝说如此严重的话,岚琪不知怎么开口才好,而他絮絮叨叨一吐为快,倒是说出来了心情就好些了,笑着说:“必须从严才好,胤褆是老大,明年太子也要正经上课,往后弟弟们都瞧着他们,孩子们也越来越多,朕不可能面面俱到,必然要教出些像样的哥哥,将来好帮着朕管教弟弟们。”
岚琪笑道:“可不是,皇上还要有好多好多皇子公主,您顾不过来。”
玄烨却欺身上来搂着她,笑眯眯说:“朕稀罕咱们的孩子,等你身体好些了,给胤祚再生个弟弟?”
岚琪挣扎推开他,笑得满面通红:“这几天累坏了,皇上今晚好好歇歇。”
两人一言一语各自说心事,玄烨倒是一吐为快了,但岚琪终究没能说四阿哥的事,她不能说也不敢说,但瞧玄烨今晚的态度,心里明白皇帝不会由着佟贵妃惯坏了儿子,眼下胤禛还丁点儿大,布贵人的忧虑虽然是道理,可也忧虑早了些,再晚两三年也不迟,但那个时候玄烨一定会干涉,他刚刚才说了,稀罕自己和他的孩子,四阿哥终究还是她乌雅岚琪生的。
那之后几天,圣驾都在永和宫休息,内务府里也不见记档之事,但皇帝并不去别处,夏日里得宠的觉禅常在连声音都没了,众人只叹德嫔厉害,不动声色间就抢回了属于她的一切。
而今除了承乾宫和咸福宫的尊贵,宫里再无人能与德嫔相比,昔日风光的翊坤宫仿佛一蹶不振似的,秋色越浓,宫内越平静,只有机警一些的人才在心里担忧,眼下的宁静,莫不是风雨将至的预兆。
中秋在即,佟贵妃请旨皇帝,念夏日江南大灾,后宫欲节省用度,拨款赈灾,玄烨虽喜,但言朝廷不缺后宫这笔钱,还是着后宫大摆中秋宴席,只是佟贵妃不过动动嘴皮子,宫里的事一概懒得管,自然又落在荣嫔和惠嫔身上。
这一日,荣嫔过来惠嫔处商议中秋宴的事,正说话高兴,外头宫女匆匆来禀告,说大阿哥在书房闯了祸,已经被皇帝叫去乾清宫,皇帝让惠嫔此刻也过去,几句话听得惠嫔脸色都白了。
☆、146母子分离(6000字,二更到
如此光景,荣嫔也觉尴尬,与其闷声不响让人猜忌她在心里看笑话,不如实实在在说出口,便劝惠嫔:“皇上教儿子,再严再狠我们都不能吱声儿,不要以为我会在心里对你幸灾乐祸,胤祉也要长大,一样的事就在日后等着我的。”
惠嫔只叹:“旁人或许会幸灾乐祸,姐姐你的心我还不懂?也是我的福气,生了长子,既然是福气,就要好好担当着了。”
两人说罢便散了,惠嫔理了妆容坐了肩舆匆匆往乾清宫去,荣嫔来时就是用走的,便带人原路返回,半道上吉芯却来了,她本该在家里支应内务府分派秋冬分例的事,荣嫔便知必然有事,吉芯到了跟前,果然凑在身边说:“娘娘,底下小宫女听见几句,觉禅常在似乎有身孕了。”
荣嫔皱眉:“几时的事?”
“有一阵子了吧,皇上六月之后没再招幸过,若是那会儿有的,都三个多月了。”吉芯说着,“奴婢看她多半是自己知道了,只是瞒着不报。”
“这是天大的好事,为何不……”荣嫔话说出口,就咽下了,如今她贵在嫔位,已经不记得自己做常在贵人那会儿的事,从前自己的,也是如今觉禅氏她们的无奈,竟是全忘光了,自嘲着冷笑,“可不是不能报吗,如今更不是从前的光景,不算计好了怎么成?”
便又吩咐吉芯:“派人好好瞧着,看看她算计什么,她虽不是紫禁城里最苦的人,可她吃过的苦也不是谁都能熬得住,这样的人一定不简单,我多留心些总没有错。”
这边荣嫔盯上了觉禅氏,乾清宫那边惠嫔匆匆赶来,还没喘口气,就见纳兰容若从里头出来,不知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连内侍卫都惊动了,容若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惠嫔娘娘吉祥。”
惠嫔轻声问:“大阿哥闯什么祸了?”
容若笑:“大阿哥没有闯祸,是从书房逃学躲在宫里玩耍,皇上让臣找到后送来乾清宫。”
惠嫔蹙眉叹气,见容若还满面笑意,怨声说:“你怎么总是帮皇上担外差,留在京城多好,也好教教大阿哥。”
可不等容若说话,李总管已迎出来,引着惠嫔一路进去,她都不记得上回来乾清宫是几时,终于来了,却是为了儿子犯错,做额娘的也被一并拉来训话,但李公公很客气,一路笑悠悠说:“娘娘不必太担心,万岁爷就是喜欢大阿哥才管得紧,您说是不是?”
这份骄傲和自信,惠嫔还有,也客气地说:“李公公在乾清宫眼观六路,往后书房里有什么事,还请你派个小太监来告知我,我做额娘的若什么都不知道,皇上也看不惯。”
李公公自然满口答应,往后做不做另说,走到门外头,惠嫔就已经听见儿子的哭声,还有皇帝凶巴巴地说:“朕杖责你了吗,你哭什么?不是本事大得很,都敢翻墙出去了?”
惠嫔听得心里发颤,深深吸口气,含笑进来,玄烨见她来了也没再继续责骂,惠妃朝皇帝行了礼,便站在一旁,玄烨又生气地责备儿子:“你额娘来了没看见?怎么不行礼,你念书念得糊涂得礼仪规矩都忘了?”
胤禔虽是长子,也不过八岁多,玄烨幼年离宫,八岁已登基做皇帝,经历种种,自认八岁的孩子应该十分懂事。可大阿哥生于安逸,自幼又得太皇太后宠爱,娇生惯养,怎会及得上他父亲当年的心智。刚入书房时还图得新鲜有趣很是乖巧聪明,但渐渐就厌烦了,小小年纪坐不住多久,书房里太傅讲一篇文就要一两个时辰,而他每天只想着拉弓骑马那些事,根本收不住心。
惠嫔见儿子抽抽搭搭着给自己磕头行礼,心里又恨又疼,不敢在皇帝面前胡说什么,不论她如今什么境遇,却从没在皇帝面前有过不谨慎不端庄的时候,稳稳当当地绷着脸上的神情,垂首只等皇帝开口。
“你的性子好,断不会宠溺了这孩子,朕不怪你。”玄烨轻轻叹了一声说,“可他再若有出格的事,闯祸也好胡闹也罢,人家就要指着你说话了。”
惠嫔屈膝在地,紧张地应着:“臣妾知罪,是臣妾没有教导好大阿哥。”
“朕不怪你,但大阿哥不适合再在你身边。”玄烨面色深沉,也似乎不愿狠心做这样的事,然而子不教父之过,他不能放任长子继续这般胡闹对付,眼见得惠嫔的身子颤了颤,也觉得她作为母亲的可怜,可还是狠心说,“大阿哥即日就搬回阿哥所去,没有额娘在身边,自然就少些依赖,这件事朕已经问过皇祖母,皇祖母也觉得妥当,只能委屈你了。”
惠嫔的心都要碎了,耳朵里嗡嗡直响,脑袋一片空白,听见玄烨说“只能委屈你了”,竟是含泪道一句:“臣妾不委屈,一切以大阿哥教养为重,是臣妾溺爱耽误了大阿哥心智长成,皇上和太皇太后不怪罪,臣妾已是深感惶恐。”
可她说完这些话,胤禔就扑在亲娘身边哭,一声声说着:“不要离开额娘,儿臣不要去阿哥所……”
玄烨见不得儿子哭闹,训斥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大阿哥却哭着说要去找太祖母,惠嫔吓得脸色惨白,就差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奈何胤禔依旧纠缠不休,终究惹怒了他父亲,玄烨厉声喊来了李总管,让传家法,要杖责胤禔。
惠嫔半句话也不敢劝,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出去打板子,胤禔声嘶力竭的哭声几乎穿透她的耳朵,茫然不知所措时,却被玄烨亲自从地上搀扶起来,她颤颤巍巍地看着皇帝说:“你要有所担当,他是长子,朕对他寄予很多期望,一顿板子要不了他的性命,但能让他记住教训。你若软弱他就会觉得有地方依靠,今日朕不打他,来日他就会被百姓子民唾弃,难道你希望儿子将来做个庸碌无能尸位素餐的皇家子弟?”
惠嫔眼中泪水滴溜溜转着,一点头就落下来,她也是曾经侍驾在侧的女人,多多少少还有情意在,长久以来被冷落疏远,突然听见玄烨这样一番肺腑,完全不能自制,哭得泣不成声,努力挤出几个字说:“臣妾谨记,臣妾听皇上的。”
玄烨也没再多说什么,让李总管好好送惠嫔回去,大阿哥那里杖责一下都不能少,伤后也不许惠嫔去探望,直接送去阿哥所,原先住处的东西除书籍笔墨一律不必再送过去,惠嫔自行处理就好。
惠嫔在乾清宫磕头谢恩,失魂落魄地出来,儿子不知道被带去了什么地方,听不见哭声喊声,也不晓得那些太监会不会下死手打,李公公也无可奈何,只能劝她:“皇上亲自管教,也是大阿哥的福气,别的皇子将来轮也轮不上呢。”
“皇上今日气大了,李公公上败火的茶才好。”惠嫔忍住眼泪,反过来嘱咐李总管一声,便坐了肩舆回去,可几乎是捂着嘴一路哭到门前,回了屋子更是委屈得嚎啕大哭。
但阿哥所的人很快来整理大阿哥的东西,她又强打精神去照看,将书籍笔墨一律送去,其他东西都留在原处,她的宫女跟出去想塞些银子,那边的人也不敢要,只好心说了几句大阿哥被打得不轻,宫女回来再告诉她听,惠嫔又是哭了一场,倒是不多久慈宁宫来人,请她过去说话。
这件事也很快在宫里传说,岚琪正好来钟粹宫看望戴佳氏,纯禧和端静也在跟前,听说大哥哥挨打了,端静唬得眼睛泪汪汪的,纯禧自认是大姐,教训妹妹说:“你要是不听话,皇阿玛也打你,往后可不许胡闹了,你如今也是姐姐了。”
一语说得端静缠着岚琪嚎啕大哭,哄了半日才好,布贵人倒不似从前偏心亲闺女,还夸纯禧说得对,惹得端静死活要跟德娘娘去永和宫,母子分离的事摆在这里倒成了笑话,但纯禧和端静离开后,众人脸上还是布了一层忧虑。
公主胡闹一些不打紧,终归是娇生惯养将来下嫁婚配,不指望她们什么的,端嫔和布贵人尚好,倒是岚琪膝下已有两个儿子,不管养在谁那里,四阿哥的前程也一定是她记挂的事,戴佳氏的七阿哥也不知未来会如何,如今看皇上如此严苛管教大阿哥,虽是孩子的福气,但她们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聪明听话,做个能让父亲骄傲的皇子。
“惠嫔一定伤心坏了,当年费那么大的劲儿……”端嫔没留神提起了当年事,听得岚琪眼神也一晃,端嫔立刻改口道,“太子倒是乖巧得狠,若是赫舍里皇后在,一定十分骄傲。”
此时玉葵从永和宫过来,说乾清宫来人请主子过去,岚琪不得已,布贵人送她出来时还取笑:“皇上气大了,你不去顺顺气,哪个劝得?”
岚琪脸红,推开姐姐不理睬她,径直往乾清宫来,到门前才下肩舆,却见前头一乘小轿过来,轿子落下,太子从里头出来,身后就有小太监跟上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临帖。
太子才六岁多,个头倒是见长,和大两岁的大阿哥站在一起一般高,心智也比大阿哥沉稳许多,前几年太皇太后总念叨他太过怯弱,这两年稍好一些,只是性子依旧很闷,小小年纪就少言寡语,此刻过来向德嫔行了礼,他是储君,岚琪也不能向一般皇子那样看待,对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十分客气,又一直记得两年前钮祜禄皇后没了时的光景,很是心疼这个孩子。
“德嫔娘娘也来见皇阿玛?”太子仰着脖子,认真地看着岚琪,声音还很稚嫩,说着老成的话便十分可爱。
岚琪颔首笑:“皇上传旨召见,太子呢?是来给皇上看你写的字?”
太子点头,似乎是喜欢岚琪,竟是很难得地冲人笑:“德嫔娘娘先请,儿臣的事不急,只是每日临帖写的字,都由皇阿玛批阅指点。”
岚琪看了眼身后小太监手里捧的纸,稍稍让开说:“还是太子先进去吧,我这里去别处等一等就好,你皇阿玛正有些不高兴,瞧见太子写的字,一定就开心了。”
太子想了想,点头说:“皇阿玛是为了大皇兄生气,我不会像大皇兄那样。”说罢朝岚琪欠身施礼,便领着小太监进去,跟在他身后的嬷嬷宫女都笑得很尴尬,也很快有乾清宫的人来请岚琪在别处等一等。
李总管知道德嫔来了,退出皇帝那边就亲自过来,岚琪见了便问:“大阿哥怎么惹得皇上动刑,公公你也不劝劝。”
“惠嫔娘娘在边上半句话都不说,奴才怎么敢插嘴,皇上的脾气您也知道,和太皇太后一个样儿,若是说要打了,谁劝谁倒霉,挨打的那个打得更重。”李公公苦笑着,“皇上气得有些上火了,奴才问要不要请您来,见点了头,赶紧就去请了,您一会儿可要好好劝,夏天到这会儿也不是只有忙赈灾的事,还有日常朝务全国各地商农工事,皇上若非万金之躯天命之子,怎么承受得住。”
岚琪欣然笑:“该是公公你去劝,这几句话说得多好听,一会儿我照样搬给皇上听,就说你这里学来的。”
她话音才落,竟真听得玄烨笑声,两人面面相觑,赶紧出去看,隐隐瞧见皇帝和太子在说话,已不见愁容怒色,太子声音朗朗,似在背书,乖巧聪明的模样,让父亲龙颜大悦。
瞧见父慈子孝,岚琪不禁动容,叹息着:“皇后娘娘一定很欣慰。”
李公公则问:“若是有赫舍里皇后在,也就不会有钮祜禄皇后,可娘娘您没怎么见过赫舍里皇后,说的是钮祜禄皇后吧?”
岚琪才知失言,点头说:“不该讲这样的话,会让太子难堪。”
之后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太子才离了父亲跟前,是极有礼貌的孩子,知道德嫔娘娘等在边上,问过太监她在哪里,过来行礼告辞后才真正离开,岚琪赞叹不已,之后见了玄烨也说:“太子身边的乳母嬷嬷们一定也是最好的,太子行止有礼,她们一定也功不可没。”
玄烨方才见了太子心情好些,再见岚琪更觉自在,又听她夸赞太子,脸上笑意更浓,只是提起太子身边的人,皇帝却说:“他原先身边的乳母宫女多嘴多舌,朕已经全打发了。这几个是苏麻喇嬷嬷调教过送来的人,也不怪太子近些年比从前好,那会儿见了朕就哆嗦,如今按理说长大了该更怕,可反而比从前大方,就是还不像个孩子,恐怕也改不了了。”
玄烨说着不留岚琪在乾清宫,要和她一起去永和宫歇着,两人不坐轿子一路走过来,岚琪想了想还是劝玄烨:“皇上去瞧瞧大阿哥吧,李公公说打得不轻呢,到底还是个孩子,如今额娘也不在身边,该吓坏了。”
玄烨却冷脸看她:“你也是慈软心肠,往后胤祚朕也要亲自管教才好。打了便是打了,朕去看他,难道让他撒娇不成?他都八岁了,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也不许再提了,朕才高兴些,你又来招惹。”
岚琪见他认真,当然不敢再多嘴,倒是玄烨怕吓着她,反过来哄她几句,两人才说说笑笑往永和宫去,可还未走近,宫道前头转过一行人,彼此都还没看清,就听见奶声奶气的“皇阿玛”,然后就有圆滚滚的小人儿蹒跚跑过来,岚琪心里猛地揪紧,回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四阿哥。
孩子脚下还不稳,可摇摇晃晃跑得不慢,玄烨见他扑过来,也迎上去一把抱住,胤禛咯咯笑着一声声皇阿玛喊得人心都酥了,又越过父亲的肩头看到岚琪,但岚琪才冲他笑一笑,胤禛就一脸陌生地转过去了。
那边佟贵妃也赶上来行礼,笑着让岚琪免礼,自己便立定到玄烨身边,拍拍胤禛的屁股说:“胤禛又顽皮了,额娘说过见了皇阿玛要行礼,后头还有一位德嫔娘娘呢。”
胤禛懵懂地看着贵妃,小嘴撅得老高,贵妃伸出纤纤玉指轻掐他胖乎乎的脸颊,宠爱地笑着:“额娘还说不得了吗?你啊你,快下来,给皇阿玛行礼。”
玄烨虽然喜欢胤禛,可眼下岚琪就在身后,她未必会表露在脸上,但心里一定痛苦极了,如此玄烨也没什么乐趣,哄了胤禛几句就把儿子放下,可小家伙却抱着父皇的腿,娇滴滴地嚷嚷着:“皇阿玛,吃饭,额娘,饭……”
佟贵妃幸福又满足地笑着:“四阿哥请皇阿玛去承乾宫用膳呢,今日家里正好送了些山珍进来,臣妾让小厨房炖了汤,皇上去尝尝吗?”
“皇阿玛……”胤禛依旧大声嚷嚷,小娃娃扭捏自然比不得大阿哥那样,玄烨只能又把儿子抱起来,他明白今天不去承乾宫,贵妃心里就会记恨岚琪,虽然他更心疼身后的人,未免种下怨恨,还是狠心说,“朕去承乾宫,你到慈宁宫去瞧瞧,问问皇祖母胃口可好,让个太监来禀告就成了。”
岚琪应承,又朝贵妃行了礼,便带着身边的人转身往慈宁宫走,越走越远,身后胤禛喊的“皇阿玛、额娘”也越来越轻,那边必然也走了,两处相背而行,再往前走,就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耳朵清净,心也空了,岚琪倏然停下脚步,惊得身后随行的人唬了一跳,环春最知她的心意,凑上来说:“皇上和贵妃娘娘已经走远了。”
岚琪点点头,捂着心门深深呼吸,努力扬起笑脸说:“咱们去慈宁宫吧,皇上说了的,不能不去。”
环春觉得她还不如回去掉几滴眼泪的好,偏要绷着笑脸去慈宁宫承欢膝下,可她劝不住的,在她家主子的眼里,皇上说过的话,就都要做到。
辗转又来慈宁宫,这里也要摆晚膳了,惠嫔和苏麻喇嬷嬷在外头张罗着,瞧见岚琪来了,掩了掩红肿的眼睛,笑靥如花地说:“妹妹是有口福的,贵妃娘娘才孝敬了太皇太后好些山珍,你闻着香味就来了不成?”
岚琪见她淡定自若,努力表现出不受大阿哥的事影响,自己也不好贸然出言宽慰,玩笑几句,近到太皇太后身边,问她胃口可好,之后虽打发了太监去回话,太皇太后还是狐疑:“既是叫你来问,怎么皇帝去了承乾宫?”
岚琪示意惠嫔在外头,不想多说,太皇太后也不勉强,见她笑得还算自然,一起用了膳,难得是惠嫔和岚琪在一起,席间提起孩子的事,太皇太后教导她们要放下慈母心,教导皇子也是国之根本,若是无力教导,就要尽早放手,她们的天职是伺候好皇帝,教育皇子则是皇室和朝廷共同的事。
二人都虔心聆听教诲,伺候用膳后,又陪坐消食,最后一起离了慈宁宫,就要在门前要散了往不同的方向去,惠嫔却跟着岚琪走了一段,岚琪也开门见山地说:“惠嫔姐姐有话要对我说?”
惠嫔看着她,从前还一口一声娘娘和臣妾,如今平起平坐,她也真是端得起这份尊贵,稳稳当当地就改了称呼,还顺口得很,但这些多想也无益,便笑着说:“我去乾清宫前和荣嫔姐姐在一起,走时她劝我不要干涉皇上的决定,皇上就是再狠心做娘的也不能吱声儿,我做到了,可回过头就痛得肝肠寸断。”
岚琪面无表情,轻声说:“皇上是疼爱大阿哥的。”
惠嫔吸了吸鼻子,哼笑一声:“这我自然知道,是荣嫔姐姐还有一句话,她说晚几年同样的事也会等着她,我想这句话对你也有用吧,四五年后,四阿哥也该上书房了。”
岚琪颔首看着她,面带微笑:“四阿哥的事,贵妃娘娘会尽心照顾。”
惠嫔猜到她会有这句话,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太皇太后似乎有意,将来皇子凡入书房就都离开亲额娘搬回阿哥所,眼下只有大阿哥,暂时也不便说怕让人寒心,将来是否成行也未可知,可我劝你一句,这是个好主意,这样四阿哥去了阿哥所,可就不必让贵妃娘娘宠坏了,这个夏天你不在宫里,我们可都看在眼里的,大阿哥顽皮,还不至于骄纵。”
岚琪看着她,若不是布贵人之前就说过,此刻听见她又会是什么心境,人人都来对她说贵妃太过宠溺四阿哥,到底不足两岁的孩子,怎么宠溺了让她们都看不惯?
☆、147她要抢回孩子?(还有一更
惠嫔见她脸色尴尬,心里生出几分快意,终于转身往她该去的方向走,后头太监宫女也赶紧准备肩舆,和岚琪擦身而过时,惠嫔又说:“虽然你难免也要承受和六阿哥分离的痛苦,但想想为了四阿哥好呢?”
“贵妃娘娘才是四阿哥的额娘,一切自然由娘娘教养,臣妾也会好好教导六阿哥,多谢惠嫔姐姐费心。”岚琪说完这句话,含笑欠身告辞,她们谁也不比谁尊贵些,不过是端得礼数。
惠嫔倒是愣在原地,瞧着乌雅氏从身旁走过,竟觉得与她相距十分遥远,曾经那个谦卑低调的小常在身上几时有过这样的气势,她明明不再是当年那个乌雅岚琪,但为何皇帝还是这么喜欢她?
岚琪别过惠嫔后,便径直往永和宫走,从慈宁宫回去有很长的路,可她还是不辞辛苦地绕到后头去,环春知道她不想从承乾宫门前过,直等辗转回到家里,中秋时节竟都走得一身虚汗。
岚琪坐在炕上等着宫女们忙碌收拾,热乎乎的身子冷静下来,细汗渐收,背脊上也是一阵阵发凉。
“主子,热水准备好了,现在沐浴吗?”环春进来问,见她发呆,也不知惠嫔到底说了什么,猜想遇见贵妃和四阿哥的事,也足够她难受了,在慈宁宫绷了那么久,这会子缓不过神来也是有的,可主子却突然吩咐:“你去把宫里的人都叫到正殿里,我有话要说。”
环春一怔,不敢怠慢,忙将永和宫里上上下下宫女太监都喊来,如今再不是从前她和绿珠玉葵三人的光景,正殿里乌泱泱等了一地的人,岚琪在上首升座,众人跪拜下去,她也不喊起来,正色道:“我也是从宫女来的,你们如今眼里看到的,手里做着的,我心里和你们一样明白,好的不好的都不多说,只有一件事你们断不能违逆我。”
众人来了永和宫这么久,头一回见德嫔正经摆出主子的威严,个个儿都俯首称是恭听训话,岚琪亦定神继续道:“紫禁城里人多,人多的地方就有口舌是非,自我来了永和宫,外头传说最多的,还是四阿哥的事。之前我曾让环春嘱咐你们,细想还是不够郑重,才要亲口对你们说。”
她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你们要记着,不论人前人后,四阿哥都是贵妃娘娘的儿子,永和宫的德嫔只有六阿哥,不论别人找你们说什么问什么,都记住了,四阿哥的事和你们和我都不相干,你们伺候好我伺候好六阿哥,就能安安生生过好日子,但若要生外心,或在外头嚼舌根子闯了祸,别怪我无情。”
这番话听得环春心里直颤抖,大家也都呆呆地不知怎么好,还是玉葵先俯首称是,众人才熙熙攘攘跟上来,岚琪再次重申:“永和宫里没有别的忌讳,你们不必噤若寒蝉,只有四阿哥的事不能多管闲事,有好事喜事乐一乐不妨碍,和其他皇子公主一样,除此之外任何事都不许你们去打听过问。我一向好脾气,但这件事你们不要想侥幸试探我,今天是我头一回说这句话,也是最后一次说,往后只要有人在这上头犯错,那永和宫容不得你,紫禁城容不得你,我也绝不会让你全须全尾地离去。”
殿内气氛凝肃冷酷,德嫔最后这一句说得很平静,字字透着得却是不容违逆的狠劲,环春跟了她这些年,半句重话都没听过,今日是沉到心里的发寒,可怪得不是主子对奴才狠心,而是她对自己太狠心,这一字一句说得,不是要真正和四阿哥脱离了关系,只怕同样的话明天也会对布贵人说,主子这是要当自己,从来没生过四阿哥吗?
太监宫女们都磕头答应,说绝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愿,待散了去,正殿内的冷清竟透出几分凄凉。
环春一人留下,伸手来搀扶主子,才摸到她的胳膊心里就吓了一跳,看似稳稳坐着的人,竟是在瑟瑟发抖,一下下颤得她心都要碎了,环春终于忍不住:“主子何必呢,四阿哥他……”
岚琪却倏然抬过冷冷的目光,她们从来都是姐妹一般的亲昵,几时这样瞪过她,环春吓得朝后退了半步,就听主子说:“你最不能犯错,因为我离不开你。”
“奴婢知道了。”环春热泪盈眶,垂着脑袋不停地抹眼泪,岚琪终于软下脸来,伸手握着她,“你不要哭,你哭了我也要哭的,咱们高高兴兴把日子过下去,其他的别再想了,从前咱们不是好好的?”
环春用力点头,搀扶她往屋子里去,喊宫女准备热水伺候主子沐浴,再也不提什么四阿哥,再也不管承乾宫的事,而岚琪自己冷静下来,安宁地泡在热水里后,脑袋里竟已想不起来刚才正殿里的光景。
明明胤禛奶声奶气的“额娘”还缭绕耳畔,明明布贵人和惠嫔的话也盘踞在心里,可她就是下狠心了,下狠心让自己当做从没生过四阿哥,下狠心让自己忘记一切酸甜苦辣,把四阿哥和其他皇子公主一样看待,若不然,她终日都要为了四阿哥任何动静提心吊胆,为了自己曾经的决定迷茫,而渐渐疏忽身边的事身边的人,她是为了胤禛好才送他走,眼下就该安安心心伺候太皇太后和玄烨。
布姐姐说佟贵妃太宠胤禛给他招恨,连惠嫔都提醒自己贵妃把孩子惯得骄纵,她想想刚才相遇的一幕,四阿哥缠着父亲要一起走,若是玄烨不去,恐怕不是贵妃不高兴,而是这小娃娃要哭闹不休。兴许是贵妃什么都顺着他,所以在胤禛的世界里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大概这就是旁人眼里的太骄纵,岚琪怎会不担心,可她不能干涉不能插手,不然佟贵妃生恨,玄烨和太皇太后都会担心她。
眼下岚琪唯有相信玄烨不会袖手旁观,相信他不会由着贵妃毁了孩子的前程,皇上心思细腻到能察觉太子身边乳母嬷嬷的不可靠,他还亲口说稀罕自己和他的孩子,更给了六阿哥“胤祚”这样尊贵的名字,所以她能为四阿哥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相信玄烨。
想着这些,缭乱的心渐渐平静,乌雅岚琪一步步走到现在,靠的就是明白自己要什么,明白日子该怎么过,不能因为别人几句话,不能因为后悔曾经的决定而迷失方向,她爱胤禛的心要好好藏起来,她做亲娘的要怎么才算疼爱儿子,不需要别人来理解,自己心里明白,就足够了。
出浴后,岚琪让乳母把胤祚抱来,要和儿子一起睡一晚,众人知道皇上今晚在承乾宫不会过来,也都不加阻拦,且见主子脸上笑意浓浓心情见好,都跟着放心了。
永和宫的灯火熄得很早,相邻的承乾宫却热闹许多,四阿哥嬉闹了好半天,玄烨都觉得头疼了,贵妃还精神十足地陪着他,直到四阿哥自己累了倦了才让乳母抱去,玄烨已是浑身疲惫,靠在炕上阖目休憩,贵妃端着一碗热茶进来,尚不自觉地问:“皇上是酒吃多了上头吗,蜜茶醒酒,要不要进一碗?”
玄烨懒懒地摆手,想了想又坐起来说:“你每天这样陪着胤禛嬉闹,累不累?现在已经很晚了,孩子不是应该早些睡才好?”
佟贵妃却笑:“他白天睡得多呢,晚上不怕晚一些,臣妾会照顾好胤禛的身体的,您瞧他虎头虎脑的,胳膊跟藕节似的。”
玄烨微微皱眉,觉得彼此似乎难以沟通,静了片刻才继续说:“太子在乾清宫时,哪怕朕挑灯熬夜,他的起居饮食都是有规矩的,对孩子来说是约束,对他们的身体也好,朕劝你不要太由着四阿哥了,该好好约束他的起居习惯,你自己也不会太辛苦。”
佟贵妃却无法理解皇帝的好意,想着今天他和乌雅氏散步的情景,心里不免酸溜溜的,轻轻笑:“皇上的意思,是臣妾不会照顾孩子?四阿哥来了承乾宫,除了夏天贪凉咳嗽了几声,没病没灾连磕着碰着都没有,难道臣妾还不够尽心?”
玄烨语塞,他哪里是说这些,微微有些恼火,终于道:“朕知道你疼爱四阿哥,可是太纵容娇惯,他如今就已生得要风是风要雨是雨的脾气,往后如何是好。”
贵妃低垂着脑袋不言语,护甲轻轻叩击茶碗发出叮当声,玄烨也没再继续,屋子里的气氛很尴尬,好半天贵妃才终于开口问:“皇上不进茶,是不是唤人来洗漱,您早些休息好。”
“朕不留下了,你照顾四阿哥要紧。”玄烨说着起身,贵妃坐在一旁动也不动,竟是傲气地说,“那臣妾不送皇上了。”
玄烨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门却瞧见四阿哥的屋子里依旧灯火通明,还听见奶声奶气在嚷嚷“不要,不要”,他蹙眉立足听了好一会儿动静,连贵妃都跟出来问怎么还不走时,才指着儿子的屋子说:“对着乳母大呼小叫的脾气,是好事吗?朕不怪你宠爱他,但这样脾气往后见了外人,就会丢皇家的脸,丢朕和你的脸。”
贵妃脸上讪讪的,轻声道:“四阿哥是皇子,谁还会对皇子指指点点?”
玄烨一时激动,冷冷说:“你若想不明白,那也不适合再抚养四阿哥,大阿哥今日挨打的事也不能让你警醒,还是你不知道?朕的儿子不可以骄纵跋扈,皇子的尊贵,可不是在脾气性格上,你再好好想想。”
贵妃亦激动起来,睁大眼睛问皇帝:“皇上口口声声说臣妾的不是,之前明明还好好的,是不是德嫔回来在您耳边吹风了,挖空心思要抢回儿子?”
☆、148佟贵妃驾到(5000字,还有一更
“当初朕把胤禛送来承乾宫时,对你说了什么?”玄烨看着贵妃,她眼神恍惚,仿佛在寻找已经被遗忘的回忆,可皇帝不等她有所反应,就说道,“朕答应过你,四阿哥不会被任何人抱走,不要重复纠缠同样的问题,总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皇上……”
贵妃再要出言,皇帝已转身离去,她立在门前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耳边骤然响起胤禛哭闹的声音,一声声额娘催着她的心肝,转身跑入儿子的屋子,小家伙瞧见她就张开手要抱,扑在怀里呜呜咽咽,贵妃哄了好久他才安静下来,儿子在怀里,却仍旧觉得不安,不由自主抬眸望向窗外永和宫的方向,心内自问着:“她真的不想抢回去?”
玄烨离了承乾宫,却在走了十步远的地方驻足停留,发愣似的呆了好一会儿,李总管不安地上来问:“万岁爷预备去哪儿?”
玄烨这才动了动眼神,转身径自走过灯火通明的承乾宫,一直到早已安静的永和宫门前停下,抬手吩咐身边人:“小声点敲门,兴许已经睡了。”
李公公便亲自上去叩响门环,大门开了一条缝,里头值夜的小太监见是李总管实实唬了一跳,李总管则问:“德嫔娘娘睡了?”
“已经歇下了。”小太监打开门,又瞧见门外头皇帝,正要大呼小叫的,被李公公一巴掌捂住了,推到边上去,迎着皇帝进了门,里头也有人听见动静,绿珠掌着蜡烛出来瞧,看到是皇帝进来了,倒没有惊慌,而是迎上来说,“万岁爷,娘娘已经睡着了。”
“朕瞧瞧她。”玄烨接过绿珠手里的蜡烛台,自己托着往门里走,一道道门走进,熟门熟路地近了卧榻,却见岚琪侧躺着,边上娇小的婴儿也憨然而眠。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情景,从未见过母子同榻的模样,瘦弱的岚琪以母亲之姿护着身边更娇小的孩子时,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弱不禁风,纤细的臂弯亦仿佛有无尽的力量,足以为她身边的孩子撑起一片天。
烛光恍惚,做娘的女人很警醒,岚琪睁开眼就先看看孩子,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不知胤祚哭闹,以为是环春乳母掌灯进来了,但瞧见儿子安然睡着,心里才疑惑,循着光源抬头一望,瞧见最熟悉不过的身影,心里头一热,脱口而出:“皇上?”
“小点声。”玄烨比了个嘘声,将烛台在边上放下,岚琪已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寝衣,玄烨怕她冷,随手拿过边上搭着的衣服给她裹上,两人在别处坐了,岚琪才问:“皇上怎么来了,要在这里睡吗?臣妾让乳母来把胤祚抱走。”
玄烨摇了摇头:“朕只想来看看你,你若不醒朕也走了,可还是把你吵醒了。”
岚琪笑着:“身边有个小娃娃,梦里哼哼一声臣妾都会醒,不是皇上弄醒的。”但一个激灵,明明记得玄烨去了承乾宫的,怎么大半夜地跑来,难道是和贵妃不开心了?不自禁地抬起疑惑地目光,昏暗的光线里,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的神情,却听见玄烨苦笑,“朕还真不想走了,可是胤祚睡得那么好,朕又舍不……”
玄烨的话还没说完,岚琪已经起身出去,不多久又有宫女掌着蜡烛进来,环春和乳母都简单地披着衣裳来,知道皇帝在也不敢过来行礼,匆匆忙忙将六阿哥抱走,小婴儿睡得也实沉,竟没有被惊醒。
一阵动静后,寝殿又安静下来,其他宫女送来洗漱之物,岚琪拉着玄烨过来,亲手伺候他盥洗更衣,一切妥帖后把他推到榻上去,自己则又去洗手,再端了一碗杏仁奶,才走到床边,已见靠着的人安心睡过去了。
转身搁下东西,回过来坐在床边看着玄烨,他阖目的样子和胤禛很像,虽然已经很久没再见过四阿哥睡着的模样,但曾经的点点滴滴,都记在她心头,儿子也有和他阿玛一样纤长浓密的睫毛,她记得自己在乾清宫时总爱伸手摸一摸熟睡时玄烨的睫毛,这会儿又起了这样的念头,伸出手去触摸他的眼睛,可指尖还什么都没碰到,就被人捉住了手一把拉上床。
身子重重地跌进去,还没回过神时,玄烨已经抱着自己又静下来,他很轻声地说一句:“朕累了。”
岚琪小心地应着:“皇上早些睡。”
可他却紧紧抱着自己,也不知这样能不能入眠,好半天终于说:“朕多想把胤禛给你抱回来,岚琪,你为什么那么狠心?”
这一句话后,整夜寝殿内再无人言语,岚琪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听得怀里的男人平稳轻微的鼾声,才因知道他睡熟了而将四肢百骸松下,刚才那一句话,让她浑身发紧,连呼吸都似乎有短暂的停歇,玄烨是终究不能理解她?还是他为了这一切自责?也许明日起来他就不记得今晚说过什么,自己耿耿于怀,只会弄得所有人都不安心。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是警醒的浅眠,翌日外头叫起的声音才响,岚琪就翻身起来,身边的人还在熟睡,让她舍不得叫醒他,但御门听政不能懈怠,她心里有分寸。
而玄烨睡得再熟,被叫醒后立刻就能清醒,昨晚睡在这里,安稳又踏实,早起直觉得精神百倍,浑身都舒坦,可忙里忙外给他梳头更衣的人,却顶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玄烨看着她好久,突然想起昨晚堕入梦乡前说的那句话,不顾边上还有太监宫女在,捉了岚琪的手就问:“昨晚吓着你了?”
宫女太监们见状都退让避开,岚琪见玄烨神情关切,心内温暖怎还会计较昨晚那句话,笑着说:“臣妾可没听见皇上说什么,端了热奶进来,您已经睡着了。”
“不必哄朕,虽然你听着一定不高兴,但那是朕的真心话。”玄烨毫不忌讳,继续道,“朕还是遗憾,也许会一直遗憾,能做的就是替你看好儿子,朕会用心教养他,教养我们的儿子。”
心内五味杂陈,昨晚才三令五申宫里的人再不许提四阿哥的事,皇帝一清早就来说什么“我们的儿子”,岚琪感激亦感动,可她心里还有更坚定的信念,低头想了想,再抬起疲倦但有着坚毅目光的双眼说:“皇上,四阿哥是贵妃娘娘的儿子,您和臣妾都要坚信这一点,这样宫里的人才会觉得臣妾可怜,才会放下一些对臣妾的嫉妒,才不会把魔爪伸向我们的孩子。臣妾和您长长久久,孩子们在身边不过十几二十年,他们总要长大成人自立门户,臣妾更在乎自己能不能一辈子陪在您身边,这也是太皇太后托付给臣妾的责任。”
玄烨目光滞缓,他以为岚琪会希望自己给她这份安心感,可她还是如此狠心无情地一再否认四阿哥的存在,明明心里比谁都痛苦,却是面对自己也要强撑着,他不能理解,可他又在乎现在听见的这些话,幼雏终要离巢,他本应该看得更远一些。
岚琪说这些话,实则越往后越没有底气,仗着被恩宠就口不择言,什么大道理都往皇帝面前送,人家满腔热情来安抚自己受伤的心,明明伤得千疮百孔,还死撑着冷血无情的假面,也会惶恐也会不安,生怕惹怒他拂袖而去,一如他昨夜从承乾宫离开。
但温暖的手掌又重重捏了自己的手,玄烨温和地说着:“朕知道了,朕会有分寸,不毁了你付出的心血。”
却是这一刻,乌雅岚琪才有想哭的冲动,上天要眷顾她到何时,曾经只为温饱安稳而活着的人,再也离不开他的理解和呵护,无法想象若有一日也色衰恩驰,他的心里再没有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能继续活下去。乌雅岚琪所有的骄傲自信甚至是狠心无情,都来自玄烨对她的爱护和珍惜,她看似低调谦和的一切,实则比任何骄纵跋扈更光芒万丈,不怪别人嫉妒她憎恨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朕要走了,空了就来看看你,中秋节在即,永和宫里也装扮得喜庆些。”玄烨笑着,伸手拍拍她的额头又说,“朕走了你再睡一会儿,顶着乌眼圈叫皇祖母看见不好,朕忙的时候,指望你在皇祖母跟前照顾。”
岚琪答应,欣然将玄烨送到门前,因未及换出门的衣裳,没有再往外头送,圣驾走了很远之后,环春几人才来问她还歇不歇。
看着时辰还早,岚琪也不推脱,回去安安心心地躺下,又歇了一个时辰才起来洗漱,正让乳母抱来胤祚瞧瞧时,外头有动静似乎来了很多人,就见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来说:“主子,贵妃娘娘来了。”
贵妃驾到?岚琪自入永和宫,往来客人不少,贵妃相邻而居却不曾踏足一次,自然她有她的尊贵,谁也没希望她光临,可大清早地突然跑来,昨晚皇帝又是离了承乾宫而来了这里,想着多年前自己不过是陪皇帝散了散步,彼时的佟妃就闯来钟粹宫大呼小叫,打了环春玉葵,还让她在庭院里跪了许久,往事历历在目,岚琪难免会紧张。
“你们把六阿哥看好了。”岚琪吩咐乳母后,扶了扶发髻便迎到门外,贵妃已经入门,而她身边竟还牵着摇摇晃晃几乎是被拽着走的胤禛,但是小家伙没有反抗或哭闹,虽然走得跟不上贵妃的步子,还是闷声不响地蹒跚跟着了,只是这一步一摇晃的模样,看得岚琪很心疼。
一众人上前行礼,贵妃脸色也不好看,似乎一夜没睡好,同样顶着一双发青的眼睛,不过浓妆艳抹犹在,从不在人前失了半分尊贵,看着德嫔屈膝在地,她冷然一笑,将四阿哥朝前推了推说:“胤禛,这是德嫔娘娘,快行礼。”
丁点儿大的孩子哪能每次都听懂大人说什么,刚刚一路跟着贵妃急匆匆走来已经有些累了,眼下犯迷糊,被贵妃推开后,又跑回来抱着她的腿咿咿呀呀,可贵妃却又把他往前推搡,很严肃地说着:“快给德嫔行礼啊,胤禛你要听话,不然皇阿玛生气了,要把你从额娘身边领走的。”
岚琪倏然抬起头,看着四阿哥纠缠贵妃,但贵妃却狠心把他往外推,来回几次小家伙终于绷不住,张嘴就大哭,一清早万籁俱静时,他这一哭震得所有人都清醒了,紧跟着屋里头胤祚的哭声就响起来,小婴儿显然是被吓到了。
只是胤祚一哭,胤禛却停了,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听声音,还挂着泪水的脸四处转,转头又拉着贵妃的衣摆说:“妹妹,额娘找,妹妹……”
胤禛见过襁褓里的恪靖,就以为小婴儿的声音都是妹妹,岚琪心酸,他们亲兄弟竟是还未曾见过一面,便听贵妃说:“六阿哥在哪里,让我们四阿哥见见。”
岚琪扶着环春站起来,请贵妃往里头去,她亲自抱起胤禛往门里走,孩子伏在额娘的肩头,看见岚琪跟在身后,还是眼泪汪汪的人,自顾自擦去眼泪,也没多看岚琪几眼,依旧和昨晚一样很陌生。
众人进屋,乳母正抱着六阿哥拍哄,见贵妃和德嫔都进来,不免紧张地愣在那里,只见贵妃放下了四阿哥,小家伙跑过来仰面看着他,指着说:“妹妹,妹妹。”
岚琪终于开口,吩咐乳母:“让四阿哥看看六阿哥。”
乳母忙抱着孩子屈膝跪坐到地上,好让才丁点儿大的四阿哥看清楚,更不由自主地纠正:“是弟弟,四阿哥,这是小弟弟,不是妹妹。”
胤禛听不懂,茫然地看着乳母,不过他似乎天生喜欢小孩子,之前看到恪靖就很喜爱,现在看着同样粉雕玉琢的弟弟,早不记得刚才还嚎啕大哭,笑嘻嘻地高兴起来,低下头重重地亲了胤祚一口。而才安静的六阿哥本来也新奇地看着哥哥,突然被这么一亲似乎又吓到了,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倒把胤禛吓坏了,立刻跑回贵妃身边要抱抱。
贵妃却不抱他,又把他推到岚琪面前,强硬地要把他摁在地上,口中严肃地说着:“快给德嫔请安,额娘教过你的,不记得了吗?”
胤禛极力反抗,也许他并不懂反抗的意义,也不懂什么是对错,可让他不舒服的事他不想做,跌倒在地上也努力爬起来,缠着贵妃又嚎啕大哭,不肯向岚琪行礼。
屋子里两个孩子哭闹,所有人都紧紧皱了眉头,贵妃屈膝下来瞪着胤禛问:“你不要额娘了吗?”
小家伙一怔,紧紧抱住贵妃的脖子,额娘额娘地喊着,岚琪在边上已经痛得麻木,贵妃终于不再僵持,让乳母来把四阿哥抱回去,但孩子不肯离开她,又纠结了一会儿才走,六阿哥也被乳母带去别的屋子,贵妃自己则大大方方在边上坐下,扫一眼岚琪身旁的宫人说:“怎么,永和宫待客这样没规矩,本宫来了半天,连口茶也没有?”
众人这才缓过神,闲杂人等退出去,环春带人奉茶后也识趣地退出去,不然又被贵妃冷嘲热讽,没意思。
“坐吧,你的屋子你还不能坐,说出去人家又要讲本宫狠毒。”贵妃一面说一面喝了茶,舒口气将屋子里细细看了遍,冷笑,“你这里的茶的确香,怪不得皇上大半夜的还惦记过来喝一口,咱们住得近也实在方便,都不用你大老远地跑去勾引皇上。心说皇上明知道咱们不和,为什么还要把你放在永和宫,竟是没想到这些,不然西六宫好些地方空着,把咱们远远隔开了多好。”
刺耳的话岚琪只当没听见,垂首不语也不坐,便又听贵妃说:“方才你也瞧见了,四阿哥和本宫很亲,在他眼里本宫是额娘,也许过几年多嘴多舌的人提起什么亲额娘,他也不会信。”
岚琪终于说:“臣妾已训诫宫里人,不可多嘴多舌,请娘娘放心。”
“你多会做人,训诫的话改天传给皇上听,他心里就更同情你。”贵妃轻哼,“你心里不就盘算着,要把四阿哥抢回去?”
“臣妾不敢。”
“不敢?”贵妃突然凑过来,咄咄逼人,就差伸手抓起岚琪的领子了,恨恨地说,“你是这宫里最会勾引皇上的女人,把上上下下都哄得高兴,人人都为你说话,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事?皇上大半夜从我那儿离了来找你,也不是头一回,就算不是你倚门卖笑地勾引的,可你不也坦荡荡都接受了,在你心里几时有过尊卑,几时有过本分?”
岚琪朝后退了半步,挺直了脊梁站着,又听贵妃继续刻薄:“当年大阿哥的事你也有份,至今本宫未找你们清算,可并没有忘记。一直觉得你可怜,好歹孩子被我抱走了,所以有些话也不想来说清楚,但你一而再地挑唆皇上和本宫不和睦,根本就不值得同情。乌雅岚琪你听好了,四阿哥是我的儿子,你若敢有念头要他回来,不说四阿哥,六阿哥你也别想养了。”
“娘娘以为四阿哥怎么去的承乾宫?”岚琪抬头与她对视,眼中毫无惧色,“臣妾若想要回四阿哥,您都来不及来对臣妾说这些话,您不必威吓臣妾,四阿哥能进承乾宫,臣妾就不会再打算要回来,臣妾若要,他根本就不会到您身边。”
☆、149顺水人情(5000字,二更到
“你这是说的什么?”佟贵妃激怒,奋力将岚琪往后一推,她习惯了所有人对自己的卑躬屈膝,习惯了凌驾于这些女人,习惯了乌雅氏的温顺,此时此刻,竟似被看穿心府般彷徨无措,情不自禁下就动了手。
岚琪朝后踉跄了几下,晨起还没换花盆底的鞋子,很快又稳稳站定,依旧直视佟贵妃,重复道:“娘娘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听明白,要不要臣妾再说一遍?”
“闭嘴!”佟贵妃指着她,纤纤玉指上有精美华贵的护甲,上头镶嵌晶莹的宝石,在岚琪面前闪过一道光,她朝前走了半步,却又突然跪了下去,垂首恭恭敬敬道,“四阿哥在承乾宫得到娘娘无微不至地照顾,臣妾由衷感激,看到四阿哥和娘娘亲如生生母子,臣妾心痛之余更觉安慰,这就是您将四阿哥视如己出最好的证明,臣妾没有怨言,想必六宫姐妹也不敢在背后对您指指点点,就连太皇太后和皇上,也一定肯定您的付出。可是……”
岚琪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的佟贵妃,镇定自若地说:“您再而三地纠结四阿哥的去留,最终不仅会伤了四阿哥,更会伤害您自己。贵妃娘娘,求您安心,臣妾不会对皇上说半句要回孩子的话,皇上做下的决定,岂容一个妃嫔干预?臣妾视皇上为天,哪怕皇上现在要把六阿哥抱去承乾宫,臣妾也不敢违逆。”
“你明明刚刚说,若不是你的心意,皇上不会送四阿哥来,现在又说什么皇上的话不能违逆,反反复复你到底要本宫信什么?”佟贵妃纤眉扭曲,浓妆艳抹的脸上唯有不解和愤怒,指着岚琪说,“巧舌如簧,你就是这样哄得所有人都说你好。”
“娘娘还不明白吗?”岚琪丝毫不避开她凶戾的目光,虽然屈膝低人一等,浑身上下的气势则早已凌驾在佟贵妃之上,“送四阿哥去承乾宫,是皇上的决定,可非皇上的意愿,臣妾能松手,自然也能要回来,可臣妾说了,臣妾视皇上为天,皇上的任何决定臣妾都不会违逆,所以四阿哥会永远在承乾宫,除非您自己把孩子推走。”
佟贵妃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人,她总觉得自己懂了乌雅氏的话,可又好像不明白,但即便不明白她也不能再发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掠过心头的激灵,却让她浑身发紧。
难道德嫔是在说,四阿哥是她送到承乾宫的,但自己和所有人都只看到是皇帝的决定,所以是“皇帝的决定”,她一辈子也不会违背,但她有能力随时随地要回去,一如她的意愿,把孩子送给自己?
说到底,她在说她得宠,得宠到了皇帝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佟贵妃朝后退了半步,曾经种种浮现在眼前,她曾经对乌雅氏做过那么多刻薄虐待的事,可她明明已经拥有可以改变皇帝心意的能力,却对自己毫无报复之心,不止如此,甚至还把她亲生骨肉双手奉上,是她的封号才让她不得不以德报怨?为什么想起来,就只觉得背脊一直在发凉?
“四阿哥去承乾宫,皇上不是可怜贵妃娘娘您膝下无子,不是同情您连失两胎,是因为承乾宫才最适合四阿哥,有贵妃娘娘您的庇护才能让四阿哥健康长大。娘娘……”岚琪恭敬地喊了一声,深深叩拜下去说,“那拉氏要闷死四阿哥的事您亲眼所见,是您把四阿哥从鬼门关拉回来,臣妾斗胆再以生母自居一回,恳求您好好照拂四阿哥,把他养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做他父皇最得力的臂膀,您才是四阿哥的额娘,永远都是。”
地上的人说得淡定从容,站着的佟贵妃竟已是泪水涟涟,她抽噎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大阿哥当年来承乾宫,我也将他视如己出,可别人却把我当猛虎野兽,还要把荣嫔儿子的死嫁祸在我的身上,你也是凶手。”
岚琪不语,看着她骄傲地擦去眼泪,又挺直了背脊,高高扬起下巴,蔑视着膝下之人:“四阿哥当然是我的孩子,谁也抢不走,你不要以为这番话会让我感动,也不要以为你会长长久久地骄傲下去,皇上宠你一时不会宠你一世,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骄傲的女人扬尘带风地离去,门前的水晶帘子被掀得哗哗作响,岚琪跪坐下去,直觉得浑身疲倦,刚刚说了什么也几乎都忘记了,外头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没多久环春就跑进来,见主子跪在地上还以为贵妃又做了什么,抱着她坐到炕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岚琪笑出声:“我不再是什么乌常在了,贵妃再生气也不会随便对我动手,你瞎紧张,我总是在她之下,跪几下不要紧。”
“奴婢瞧见贵妃娘娘像是哭过的,又不敢多瞧几眼。”环春还是不大放心,“贵妃娘娘她真的没有为难您?昨晚上皇上是从承乾宫来的吧。”
“皇上是不好,自己安逸睡一晚,却给我出难题。”岚琪轻松自在地一笑,盘腿坐上去自己揉着膝盖,又听环春嘀嘀咕咕说,“贵妃娘娘怎么对四阿哥那么凶,使劲儿把他往地上摁,咱们四阿哥可真倔,就是不服软,这才多大。”
岚琪伸手重重往环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虎着脸说:“你又啰嗦了,信不信我传板子打你?我说过了永和宫里不许议论四阿哥,不许再提了,什么事也没有,贵妃就是早起过来喝杯茶而已,你出去叮嘱大家,别乱想乱猜。”
环春不服气,小声自言自语着,一边将边上的茶碗都收拾了,正出去喊小宫女来接手时,瞧见外头有人进来,不禁呀了一声,不及进来就没规矩地嚷嚷:“主子快来看。”
岚琪满心奇怪,跟到门前看,只见乳母领着四阿哥摇摇晃晃进来,刚刚还哭得涕泪滂沱的小家伙已经又兴高采烈起来,蹦蹦跳跳地走着,远远能听见几声嗲嗲的“妹妹”。
一同跟随的承乾宫宫女赶到面前,屈膝禀告说:“四阿哥惦记着要看六阿哥,贵妃娘娘让奴婢几人送四阿哥过来玩耍,请德嫔娘娘代为照顾一下,等四阿哥玩好了,奴婢们再领四阿哥回去。”
岚琪听见环春在后头很轻地说:“太阳打西边儿出了?”她回眸瞪了一眼,转而客气地与那宫女说,“六阿哥在自己屋子里,你们过去吧,我这里就要去慈宁宫了,不如你也去回了贵妃娘娘,若是娘娘不放心,就把六阿哥抱去承乾宫,这样我也放心去慈宁宫。”
那宫女得令离去,岚琪走到庭院里,第一次近距离地蹲在儿子面前,四阿哥笑眯眯地看着她,虽然依旧一脸陌生,尚友好可亲,嗲嗲地说着:“看妹妹,胤禛看妹妹。”
岚琪笑着哄他:“是弟弟,是六阿哥,四阿哥的小弟弟。”一边说着伸出手,四阿哥已经懂大人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是要抱抱自己,鬼机灵的小家伙咯咯一笑,扑上来抱住,兴奋地说,“看妹妹去,胤禛看妹妹……”
边上乳母尴尬地解释:“四阿哥只知道小妹妹,奴婢往后会慢慢告诉他的。”
岚琪怀抱着儿子,他身上的气息那样熟悉,即便有了胤祚,即便离宫许久连声音都不曾听见过,她一时一刻都没忘记过儿子的一切,他在承乾宫那么久了,身上依旧还是襁褓里的香甜气息,胖乎乎的抱在怀里,除了个子长大了有力气了,什么都没改变。
“不打紧的,长大了就懂了,何况还有五阿哥七阿哥,中秋节时聚在一起,四阿哥看见了就明白了。”岚琪温和地对乳母说着,把儿子抱去胤祚的屋子,那边乳母又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哄着胤禛和六阿哥玩耍,六阿哥再次看到哥哥,大概本来就情绪稳定,被哥哥抓着小手捏了两下,竟也咿呀笑出声,看得岚琪心都软了。
而去承乾宫回话的宫女很快又回来,说德嫔若眼下就去慈宁宫,可以把六阿哥抱过去,等德嫔娘娘再回来时,再把六阿哥送回来。
岚琪很大方,让乳母抱起胤祚跟她们走,自己蹲下来跟胤禛说:“哥哥和弟弟好好玩在一起,德嫔娘娘去看太祖母啦。”
胤禛不太懂,不过见岚琪如此温柔和蔼,小孩子当然都会喜欢,冲她甜甜一笑,转身拉起乳母的手就要走,这边乳母嬷嬷们也抱着六阿哥跟过去,倒是环春还小气些,一直问主子:“您怎么舍得呢,一会儿太皇太后万一不高兴呢?”
“太皇太后就盼着六宫祥和,孙儿们兄友弟恭,能让他们亲兄弟玩在一起,我一直都不敢奢望,既然贵妃娘娘让了一步,我怎么好倨傲清高?”岚琪笃然,又跟出去看了会儿,见他们好好走了,便回来穿戴齐整,离开永和宫时也大大方方从承乾宫门前过,今天把话对佟贵妃说清楚,她觉得真真是将包袱全放下了。
来至慈宁宫,太皇太后才起来,昨晚起夜多了早晨有些贪睡,一晃眼岚琪到慈宁宫伺候也好些年了,日日在跟前不觉得,但太皇太后的确开始年老,饮食胃口都不如从前好,几时嘴馋多吃一些,就不免要闹些动静,但胜在心胸开阔遇事从容,精神一直都很好,腿脚也还利索。
“您今天多睡半个时辰,一会儿不到晌午皇上就该派人来问为什么了。”岚琪亲手给太皇太后梳头发,笑着说,“皇上一见臣妾,就总问您吃了几口饭几口菜,臣妾说不上来就会挨骂,现在每次陪您用膳,不顾着自己吃饱,总先好好记着您吃了多少。”
太皇太后笑道:“难怪你有生儿子的福气,这不是恶婆婆该做的事,盯着儿媳妇吃了多少吗?”
岚琪笑道:“平常百姓家里,儿媳妇不上桌呢。”
“可不是。”太皇太后愤然,“女人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那么辛苦操持一个家,连饭桌都不让上,真真颠倒,我们算是好福气,生在帝王家。”
之后伺候进早膳,太皇太后问起孩子的事,问她怎么不把胤祚抱来,岚琪才说:“六阿哥在承乾宫里,他长牙了,总是哭闹,怕抱来吵着您休息。”
太皇太后闻言,倏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皱眉问她:“好端端的,哪儿不能放,放在承乾宫?你昏头了?”
一语惊得周遭宫女太监都跪下了,太皇太后冷冷说一声下去,见岚琪立在眼前手里还捧着碗筷要给她添东西,气呼呼说:“还吃什么,赶紧去把孩子抱回来,你实在是太得意,把孩子送去承乾宫干什么?你要气死我吗?”
岚琪却硬又给太皇太后碗里添了一只小饽饽,慢悠悠将事情缘故都说出来,说到贵妃来找自己麻烦时,隐去了她嚣张刻薄的语句,只把事情讲清楚,末了劝老人家:“贵妃娘娘一直拧着,早晚还得出事儿,如今她愿意让四阿哥和亲兄弟亲近,就是对臣妾放下戒备了,臣妾不敢说用什么心机城府,可想果然还要这样子才能长久,旁人看着还以为臣妾依附了贵妃娘娘,往后也欺负不到臣妾头上了。”
原本气呼呼的太皇太后听她一番陈说,竟是被说服,感慨岚琪也开始有她的小心思,而且每一件都不着痕迹做得漂漂亮亮,明明已经是可以在这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却依旧秉持低调谦和的姿态,冷静地看待后宫百态,当初苏麻喇和自己,果然是没看错人。
此时去宁寿宫给太后送东西的苏麻喇嬷嬷回来,在外头就被告知说太皇太后动气,紧张地进来看光景,却见祖孙俩好好说着话,一问缘故听了也是啧啧赞叹:“咱们德嫔娘娘的心胸气度,可打从做宫女起就有了,天生来的,旁人教不会也学不会。”
“你别夸她,近来越发得意,在我跟前也拿腔作势。”太皇太后轻轻松松玩笑几句,待用罢早膳,听岚琪讲些近来京城时兴的新故事,没多久荣嫔和惠嫔结伴来,安排了中秋宴的事,惠嫔今日依旧平日端庄稳重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才被皇帝夺走了儿子的悲伤,她们走后不久,太皇太后就拉着岚琪地手说:“荣嫔隐忍,惠嫔城府,你自己掂量着,该与谁亲近,又该好好利用谁,没什么客气的,你如今不单是玄烨的女人了,还是两个皇子的额娘了。”
果然太皇太后的心思没有错,深宫里的女人每一个面上都看着和气可亲,背过身去鄙夷蔑视还算轻的,暗下诅咒都不算稀奇。这会子荣嫔和惠嫔要各自散了,荣嫔有心说一句:“听讲觉禅常在身体不好,妹妹也没留心吗?我听讲她性子不好,不想登门去看脸色,但她和妹妹你总算亲近些,中秋宴的事也就那样了,妹妹何不去瞧瞧?”
惠嫔明媚的眼眉微微一动,猜想荣嫔挑她去登门,必然是心里已经知道什么了,自己去是中她的意,但不去则更被动,便笑悠悠说:“正要去瞧瞧呢,荣嫔姐姐不一起去吗?”
“胤祉这些日子脾气不好,乳母嬷嬷掌不住,我要回去看看。”荣嫔笑一句,彼此欠身走开,直等走远了吉芯才忍不住问,“娘娘怎么撺掇惠嫔娘娘去看?”
荣嫔笑道:“想了一晚上,惠嫔的大阿哥被带走了,往后的日子她怎能忍受寂寞,觉禅氏这一胎她定不会放手,我顺水送人情,若是真怀孕了,我会好好帮她把这个孩子争取到手,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背后有明珠府,为了三阿哥的将来,我没必要得罪她。”又叹息说,“七阿哥有些残缺,她一定也看不上眼,那孩子能安安生生在阿哥所长大了。”
然而惠嫔上一回和觉禅氏不欢而散,许久不登门,今日别有目的的来,彼此生分客气地说几句话,惠嫔左右瞧着,也没察觉出觉禅氏哪儿不对劲,离去时心里仍旧犯嘀咕,索性放下架子去找荣嫔问究竟,她们毕竟十多年相处,没有什么抹不开面子的。
而惠嫔一走,觉禅氏就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她孕中反应极大,亏她能死死在惠嫔面前绷住了,但她心里也有隐忧,惠嫔突然来一定是听说了什么动静,保不准下一次她就领着太医来,就连香荷都机警,关上门回来就问她:“惠嫔娘娘怪怪的,一直盯着您上上下下看,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觉禅氏眉头紧蹙,一阵阵难受折磨着她,靠在软枕上喘息着,半晌才说:“如今大阿哥去了阿哥所,她更加不会放过我的孩子了。”
香荷忙道:“去求德嫔娘娘呀,奴婢这就扶您去永和宫。”
可觉禅氏却连连摇头,唇边泛起无奈的苦笑:“不能当面求德嫔娘娘,当面求她一定拒绝,我要慢慢让她自己转变心意,让她愿意主动来帮我,不论她是心甘情愿还是万不得已,一定要让她帮我,也只有她能帮我。”
香荷嘀咕说:“奴婢觉得,您还不如求万岁爷呢,万岁爷之前那么喜欢您,只是后来太忙忙不过来,您若愿意主动去见见皇上,岂不是比求德嫔娘娘更容易?”
觉禅氏冷冷看她一眼,嘴上不说,心里已经不屑,她躲着皇帝还来不及,要她再去邀宠献媚,还不如堕了这个孩子,干干净净。
☆、150利用纳兰容若(还有一更
且说惠嫔离了觉禅氏,为解心头谜团便放下架子往荣嫔的殿阁来,进门就听见欢声笑语,走进了瞧,胤祉正和荣宪扭在一起抢什么东西,三岁多的小家伙哪儿抢得过七岁大的姐姐,急得又喊又叫,引得一边宫女嬷嬷大笑,荣嫔也在一边坐着,乐滋滋地看着一双儿女,如此天伦之乐,却看得惠嫔心中很不是滋味。
“惠嫔娘娘来了。”吉芯喊了一声,众人才见她进来,惠嫔也赶紧收敛心神,笑盈盈说,“我还当你这里有客人呢,热闹的门前连个支应的人都没有。”
说话间荣宪领着弟弟来行礼,她一左一右揽在身边,笑着说打别处来的没带好吃的,已经打发宫女回去拿,有早晨在蒸的桂花糕让孩子们等一等,玩笑几句抱了抱胤祉,便和荣嫔进了内殿,两人在炕上坐了,等吉芯奉来瓜果茶点,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惠嫔也不吃茶,自己便开门见山说:“我去瞧了觉禅氏,挺好的人,怎么姐姐说不好?她到底怎么了?”
荣嫔倒是有几分惊讶,手里剥着龙眼递给她,说着:“我听下头人讲,觉禅氏有几个月身孕了,只是素来低调住得偏僻,谁也没瞧见,而且为了五月里皇上独宠她的事儿,既然德嫔回来了,皇上哪怕要哄一哄德嫔呢,也不会再去搭理她,还喜不喜欢是不知道,但那些日子夜夜*,肚子里有了也不奇怪。”
惠嫔一惊,手里的龙眼肉滚到地上去,瞧着滚出的一路水迹发呆,半晌才说:“怪不得瞧她眼眉越发妩媚,我还以为是打扮的,可不是孕中了?但天大的好事,她做什么不说出来?”
“兴许她心里就没有皇上。”荣嫔轻声说,“对咱们来说,不是坏事,可千万不能因此惹祸,那就糟了,你最脱不了相干。”
惠嫔脸上泛白,胡乱剥弄着手里几颗龙眼,弄得黏糊糊的汁水淌了一手,愤愤然放下说:“真是个祸害。”
“但肚子里的龙种可金贵了,若是个阿哥,她自己不能养,总要有个去处。”荣嫔递给她自己的手巾让擦擦手,转而又说,“大阿哥去了阿哥所专心念书,往后你一年难得见几回,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请旨去瞧瞧孩子好不好,你若觉得闷,就常来我这里坐坐,胤祉和荣宪和你也亲。”
惠嫔看她一眼,心里明白荣嫔是勾自己开口,她们在一起十几年,或冷或热,利字当头,彼此心里明镜似的,倒也好相处。便笑道:“明珠告诉我,等三藩大定时,皇上要大赦天下,为太皇太后、太后再上徽号,后宫妃嫔也或有大封,我也就算了,姐姐你领着荣宪和胤祉,在这院子里住着不合适,到时候我可要替你求个恩典,搬去东西六宫才正经。”
荣嫔欣然笑:“这里也挺好的。”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惠嫔,“当然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照拂你,觉禅氏肚子里的孩子,你养最合适,太皇太后年纪越来越大耳根子软了,说些好话她就答应了,何况她并不喜欢这个觉禅氏,听说在园子里是就把李公公臭骂了一顿,一定无所谓的,再为了大阿哥的事,总要安抚你。”
惠嫔连连点头:“咱们十几年过来知根知底,还是姐姐心疼我。”
荣嫔笑道:“先找个太医给她瞧瞧,后日中秋宴上正好说这个喜讯。”
如此,为了各自的利益,疏远许久的两人又联手算计起了觉禅氏,可觉禅氏起起落落的人生至今,加之幼年就读书识字眼界开阔,怎会没一些城府,怎会心甘情愿被她们摆布算计,当日顺利离开翊坤宫也绕开惠嫔的摆布,如今她也必须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叫惠嫔额娘而谋划。
五月末那些日子在乾清宫侍奉,觉禅氏就留心了内侍卫的往来时间,也知道容若并非时时都会出现在禁宫,但逢大节他必然会来加强内宫关防,后日的中秋节就一定能遇见她,觉禅氏不可能对香荷说她和纳兰容若的过往,只是告诉她:“我和纳兰大人是表亲,你也知道我娘家没什么人可依靠了,想要在这后宫立足没有靠山可不成,明珠府眼下如日中天,我当然也要沾沾光,你不是说我不该沉寂吗?那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是该展露头脸才好。”
香荷单纯,被主子哄着就信了,中秋这日一大早起来就在宫里到处晃悠,从前跟着主子见过两回纳兰大人,她还算认得,不敢交付什么物件信函,一定要等当面见到了才能传话,辛辛苦苦转悠半天,几度遇上贵妃、温妃等人吓得香荷半死,幸好什么事也没出,临近晌午时,终于在一条宫道上遇见纳兰容若,而纳兰容若也记得这个宫女是表妹身边的人,瞧见她一个人慌慌张张地瞎晃悠,心里不免担心。
佯装盘问宫女来去何处,纳兰容若过来喊住了香荷,香荷哆哆嗦嗦胡乱说些什么,就很轻声地说:“大人晚上可否在宁寿宫外等一等,我家主子会出来和您说话。”
今晚夜宴摆在宁寿宫,纳兰容若必然会在那里加强护卫,但突然听说表妹要私下见自己,明知道不合适,还是点头了,之后大声叮嘱几句不要在宫里乱走,便领着侍卫重新离开。
香荷舒口气,差点瘫软在地上,回过神后就赶紧跑回自家院子,进门就吓了一跳,一屋子人熙熙攘攘的,门前小太监跟她说:“荣嫔娘娘和惠嫔娘娘带着太医来了。”
香荷走进屋子,就听见爽朗的笑声,是惠嫔在说:“妹妹就是好福气,我说万岁爷也够狠心的,夏日里那么喜欢,一忙就把你丢在这里忘记了,昨儿我来瞧你就觉得气色不大好,今天和荣姐姐一合计,还是带个太医来看看你才成。你歇着吧,咱们要去上头报喜,如今宫里头真是兴旺,太皇太后一定欢喜。”
香荷侍立在边上,惠嫔和荣嫔被簇拥着往外头走,惠嫔抬眼见到她,知是贴身的宫女,便训斥说:“来时不见几个人在跟前,你们这些奴才也太贪玩,只当你们主子是好性子欺负吗?再没有规矩好好伺候着,我把你们都送进慎刑司调教。”
香荷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荣嫔拉着惠嫔走了,屋里屋外的主子奴才都走尽了,香荷才爬起来进屋子,瞧见自家常在软绵绵地伏在靠枕上,面色死一般暗沉,可一见她就有些许光芒,不等开口,香荷已凑近说:“妥了,夜里大人会在宁寿宫外等您。”
觉禅氏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些许红润,感激地握着香荷的手说:“谢谢你。”
但香荷还是担忧,轻声说:“主子您私下见外臣,真的不要紧吗?别人看到了,可不要乱想吗?”
“不妨碍的,我有分寸。”觉禅氏自信满满,吩咐香荷把她漂亮的衣裳翻出来,自己坐着看她收拾,便盘算夜里的事,固然妃嫔不宜与外臣男眷接触,但大大方方在人前说话,旁人看见也就看见了,不会多想什么,可若让德嫔看到,她一定会想不该想的事,那就达到她的目的,只是这一步棋走得很险,赌的是德嫔顾惜皇帝颜面,同样的事换做佟贵妃或宜嫔之类,一定早嚷嚷得所有人都知晓,哪里会在乎皇帝的面子。
此时香荷捧来天水蓝的新衣裳,当初觉禅氏把给宜嫔做的改了但一直没机会穿,如今她有了身孕本以为腰量丰盈些了,试穿后还十分合体,香荷啧啧不已:“主子您真是好看极了,瞧瞧刚才惠嫔娘娘和荣嫔娘娘来,满头翡翠宝石,身上团花飞禽,可瞧着就是俗,忒俗了。”
觉禅氏轻笑:“你个小丫头也懂?”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转了一圈便决定,“就穿这件,宜嫔和郭贵人瞧见,也该呕死了。”
香荷笑嘻嘻:“郭贵人怕是见不到,皇上还不让她出门呢,活该。”
万事妥当,只等夜里宁寿宫开宴,这边岚琪领了胤祚在慈宁宫伺候,瞧见惠嫔和荣嫔又结伴来,禀告了觉禅氏有孕的好消息,老人家虽高兴,却不怎么喜欢觉禅氏,等二人离去,还特特安抚岚琪:“你别不自在,皇帝瞧见年轻漂亮的难免不动心,何况皇家子嗣越兴旺越好,这两个月你也瞧见了,若非荣嫔她们今天来说,谁还记得起这号人物,和从前你身边的布贵人、戴佳氏,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