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有种后宫叫德妃》》 · 阿琐 · 2026-07-26
岚琪听得直发愣,“娘娘,您这样做?”
温妃却笑:“姐姐嘱托你照顾我吧,她一定说了好些舍不得的话,三年了,我总算能为自己活了。不管外头的人怎么看我,我自己心里敞亮自由,算是圆满了姐姐的遗憾和遗愿,也不辜负自己来世上一遭。”
岚琪听得满心动容,仿佛对温妃的芥蒂正渐渐消失,又听她说:“你也安心吧,不必背负我姐姐什么临终嘱托,入宫这些年,冷眼看着各色各样的人时起时落,什么都明白了。”
岚琪真是松了口气般,颔首道:“娘娘安好,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一定欣慰。”
温妃悠悠一笑,“咸福宫似乎专养我这样的人,我和觉禅氏不大往来,可她才来时我问她这样搬来搬去累不累,她说无所谓,反正在宫里怎么折腾,也走不出紫禁城四面墙,虽然她这个人无趣极了,但这话有道理,我喜欢听。”
“是啊。”岚琪轻轻应了声。
方才冬云说温妃和觉禅氏不大往来,现在她自己也说不大往来,岚琪心里本不十分信,可看着温妃一刻不停地对自己说这么多话,更兴奋得双眼发亮,才真觉得她平时没什么人可以说话,这才一抓着自己就倾诉,想要把攒了许久的都说出来似的,说得痛快了,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些。
可岚琪却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人家仿佛真心实意要和自己相处,可自己却拒人千里,凭心而论,她委实不愿与温妃有什么往来,但温妃热情不减,这样子的人情世故,究竟该如何面对才好?
温妃不知眼前人心里想这些,依旧喋喋不休地将平日琐事当笑话一样说来,岚琪勉强附和着,一来一往也聊起来了,实在要词穷时,冬云总算来救场,说荣嫔和惠嫔从慈宁宫归来。
二人不久进了内殿,温妃让她们也坐,惠嫔却道:“臣妾们不坐了,还要去宁寿宫复命,太皇太后将这件事交给太后娘娘做主,天越来越黑,不能耽误去宁寿宫,只因这里还等着觉禅常在分娩,一定要再来看看才好,娘娘辛苦了。”
温妃且笑:“我不辛苦,又不是我生孩子,不过你们去宁寿宫回话不必两个都去,我这里要和德嫔聊天,觉禅氏那里忙不过来,不如你们留下一个,替我照应着?”
惠嫔和荣嫔面面相觑,她们都是钮祜禄皇后那个年纪的,看着温妃就跟看小姑娘一样,果然人小心思也古怪,什么时候不能聊天闲话,非要这个节骨眼儿?再看看边上德嫔也是一脸无奈,荣嫔才答应:“臣妾留下,郭贵人的事,由惠嫔周全就得了。”
如此惠嫔又匆匆离去,岚琪却不愿再“陪聊”,硬是跟着荣嫔说:“我和姐姐过去瞧瞧。”之后不由分说地逃出内殿,荣嫔笑她,“怎么了?弄得里头虎穴狼窝似的。”
岚琪苦笑:“温妃娘娘太能说了,我实在跟不上。”
荣嫔见这个机会,也索性对她道:“郭贵人的事,就让惠嫔去处理,牵扯着翊坤宫,她们亲姐妹都弄不好,我们插一手没意思,太皇太后都谈不上生气,就‘随便’两个字,你说这么多年,老人家几时随便过?”
岚琪不言语,荣嫔又道:“宜嫔那点心思,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也不敢想,让惠嫔牵制着,对谁都好,你心里不要不自在。”
“我没什么不自在的,就想方才我若不走开,郭贵人还会不会扑出来,早知如此,我陪着觉禅氏走几步就好了。”岚琪叹息,“万一母子有什么闪失呢?”
“两处离得那么近,翊坤宫里的人稍微不留神,郭贵人就能出门。”荣嫔言有深意,冷声道,“就算是留神放她出来,也不奇怪,谁晓得你会打这里过,遇见你是她运气,若是没遇见你,被疯了的人拳打脚踢,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岚琪身上打了个寒战,茫然地看着荣嫔,她则苦笑:“深宫里这样的事太寻常不过,谁叫觉禅氏长得那么美?”
“你们说什么话呢?”温妃琳琅一声打破了两人的尴尬,她竟然又追着岚琪出来了,嘴里抱怨着,“进去说话多好,外头那么冷。”正伸手要来拉岚琪,那边有宫女跑来说,“觉禅常在快生了,说是孩子脑袋已经出来了。”
三人赶紧到产房外等着,里头觉禅氏的shen吟时高时低,荣嫔和岚琪都经历过出生的痛,也不觉得什么,温妃却被喊得心里直颤,竟转身拉着冬云就走,可她才走到正殿门前,婴儿啼哭声就从屋子里传出来,哭声震天,岚琪心想该是个儿子,果然就有宫女出来禀告:“觉禅常在生了个小阿哥,眼下母子平安。”
岚琪松口气,亦听见荣嫔极轻地似自言自语:“她总算有福。”
也是这会儿功夫,李公公才从乾清宫过来,说之前还有大臣在他走不开,皇帝已经知道了,派他来看一眼,来的正是时候,孩子比预想得早落地,李公公便又要回去复命,荣嫔喊住他说了郭贵人的事,李总管意味深长地一笑:“觉禅常在既然母子平安,郭贵人那里……娘娘您说该怎么着呢?”
却只听得温妃喊:“荣嫔姐姐你来帮帮我,她们要把孩子送我那儿去了,怎么弄才好?”
如此这般,觉禅氏突然产子还没怎么乱,眼下要把新出生的婴儿送去温妃那里,她却急得手忙脚乱,直等荣嫔和乳母们像模像样把孩子都伺候好了,她才敢靠近摇篮,喃喃着:“这孩子就是八阿哥了吧,真好……姐姐一心想我为她生个孩子,可我也生不出来。”
岚琪和荣嫔对视一眼,双双告辞要走,温妃说她们走了孩子怎么办,两人把乳母和嬷嬷宫女推到她面前,硬是要离开,温妃却送到门前,仿佛依依不舍地对岚琪说:“八阿哥满月你来不来?”
直等走出咸福宫的门,岚琪才浑身一松,荣嫔也被温妃折腾得疲倦不已,要分开时,玩笑道:“温妃娘娘对你很亲近呢。”
岚琪坦白道:“还是那年皇后临终前相处的情分,可我不敢高攀。”
荣嫔却笑:“为什么不高攀?在这宫里独善其身很难,非要和人撇清关系,反变成了木秀于林,你念过书,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吧?“
岚琪颔首不语,荣嫔也没再多说什么,等她疲倦地回到永和宫,累得歪在炕上一动不动,明明已经耳根清净了,温妃的话语却还缭绕不散似的,心里便更加笃定不要和咸福宫往来,至于荣嫔说的什么木秀于林,她乌雅岚琪从那年元宵夜进乾清宫起,几时不秀于林?
歪了小半个时辰,起身想喊环春准备沐浴,香月却端进来一碗药,笑着说:“环春姐姐在准备了,让奴婢先送药来。”
“什么药?”岚琪闻着味道不坏,香月放下来,她凑上去闻了闻,枣香蜜香,只听香月说,“您打盹儿那会儿,李公公领着太医院的人来了,说万岁爷让开了安神静气的汤药,说您今晚受惊受累,让吃了药早些睡,明儿也不要出门,在家里静养两天,外头的事不必管。这药太医说是甜的,奴婢要尝尝,环春姐姐不让。”
“那你尝尝,若是甜的我才喝。”岚琪还真把药推给香月,小丫头嬉笑,“被环春姐姐知道,又该骂奴婢了,主子您赶紧喝,那边热水都准备好了。”
岚琪皱眉把药喝下,虽说是甜的,终归还是药,才擦了嘴起身准备去洗澡,宫门前突然一阵喧嚣,永和宫的门轰隆隆就关上了,门前小太监跑来说,宫门口有侍卫守着,让关门落锁不得随意打开。
“出什么事了?”岚琪心里发紧,下意识地就往胤祚的屋子去,小太监跟着说,“侍卫大哥也不说,奴才瞧见承乾宫门前也有人守着,怕是宫里有什么人在流窜,逮住前侍卫们估计不会走。”
“难道是郭贵人?”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岚琪不由自主发抖,方才瞧见那个疯女人,就十分的可怕,可不是荣嫔的人把她关押住了吗,怎么会跑出来?
但不论岚琪怎么想象,她坐在永和宫里怎么能知道外头的事,这样大的动静,各宫各院都被侍卫把守的架势,直等过了两个时辰才撤防,可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侍卫虽然撤了,宁寿宫却有旨意晓谕六宫,今晚谁也不得再出门,一切的事等天明再议,岚琪一直抱着胤祚,说今晚要守着儿子过。
此刻乾清宫门前,一乘软轿悄无声息地停下,惠嫔被接来,进门时就瞧见数个侍卫总管出来,他们避让到一旁让惠嫔先行,太监引着惠嫔一直到书房里,夜色深深,皇帝坐在桌案后头,烛光在他面上摇曳,惠嫔屈膝行礼,只听皇帝沉沉的声音说:“翊坤宫的事,你心里都明白吧。”
惠嫔浑身一紧,咬牙道:“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朕知道你心里明白。”玄烨端坐在桌案后,看不出喜怒,甚至都没有看地上的人,他静静地说着,“太后不杀生,这件事要你来处决,朕给你一个人情,从今往后,你替朕看着翊坤宫。”
“皇上……”
“你是最聪明的人,朕什么意思不需要解释。”玄烨随意地翻过一本折子,一手提笔蘸墨,之后不知批写了什么,口中则慢悠悠说,“朕对大阿哥期望很高,你是她的亲额娘,不要做让他会背负罪孽的事,可你既然已经伸出手,朕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将功赎罪,往后在后宫里,你只能做朕让你做的事,如果无法与朕有默契,大阿哥就没有人保护了,十几年后他才成人,你放心吗?”
☆、166还能活几天?(5000字,二更到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惠嫔死死咬着这句话,殿内静了须臾,之后轻轻一声折子被合起来的声响,玄烨离了座,托起桌案上的白烛,一步步走过来,惠嫔所跪之处越来越亮,玄烨伸手搀扶她起身,橘色的烛光照在她脸上,也掩盖不住原有的苍白。
惠嫔终究是害怕的,她被玄烨拽着的胳膊,也瑟瑟发抖着,仿佛用尽最后的勇气说了声,“皇上,臣妾做错什么了吗?”
玄烨摊开她的手,把烛台塞给她拿着,自己负手往后退了两步道:“朕也不知道你算不算做错了什么,现在这些事,还有之前的事,朕早几年就有所预料,但一切来得太快,猝不及防就全都到了眼前。你呢,你怎么想?”
问话下,只看到惠嫔用力地摇头,她今晚从宁寿宫退出后,就回自己的殿阁去,郭贵人毕竟是宫嫔,在没有定罪和明确的惩罚之下,还是把她送回了翊坤宫,算是给宜嫔一个人情,让她自己看管好。但人却突然逃出来,更把翊坤宫一个宫女刺成重伤,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带着凶器在宫内流窜,大内侍卫紧急调动,月黑风高下排查了近两个时辰,才把郭贵人从角落里找出来,彼时人已经神志不清,手里握着的刀刃割伤了自己的手也不知道。
宫内人心惶惶,惠嫔也没有睡,正满心惦记着儿子在阿哥所里会不会受到惊吓时,乾清宫却突然来人接她,她当然知道皇帝不可能是接自己去共度良宵,惴惴不安地一路来,果然还是说了这些看似莫名其妙,但她真的每一句都明白的话。
“那拉氏丧子后疯疯癫癫,本该在宫内静养,却悄无声息地随驾去了玉泉山,你和宜嫔两人究竟谁是主谋谁是胁从,朕已经不想再追究,毕竟没有伤害什么人,而该死的人也被老天收拾了。但从今往后,朕把宜嫔交给你了,她若有出格的事,朕会连同你一起问责。”玄烨在一旁坐下,淡定地看着托着烛台的惠嫔,“你和荣嫔、端嫔她们,都是早年随朕过来的人,哪怕你比她们晚几年,最辛苦的那段日子你也在。这份旧情朕不会忘,那时候就想,来日真正君临天下时,要给你们荣耀和奖赏,可当朕能给你们这一切时,你们却给了朕怎样一个家?”
“皇上……”
“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就是太聪明,自以为面面俱到,自以为别人看不透,其实那些在你眼里蠢笨的人,人家不过是不在乎,不过是装愚,其实早把你看得透透彻彻,看着你自鸣得意的时候,都在背地里偷笑呢。”玄烨的语气越来越严肃,似有很大的失望,又言,“朕不能看着你再一步步走错,你毕竟是胤禔的亲额娘,太子已经没了生母,皇长子不能再失去生母,更不能为母亲背负罪孽。”
惠嫔惊愕地看着皇帝,可他坐在黑暗里,她手里捧着明晃晃的蜡烛,根本瞧不清皇帝此刻脸上什么神情,而皇帝却能把自己情绪里细枝末节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话,朕不会对你说第二次,而你也不要记恨朕,朕若真的不珍惜你不念旧情,也不会有今晚这一番话。”玄烨起身,过来又伸手拿回她手里的烛台,“你回去吧,该说的朕都说清楚了,郭贵人该如何了结,你协助太后做主,太后不杀生。”
玄烨背过身走向桌案,惠嫔又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淡然未予理会径自坐了回去,惠嫔杵在跟前不动,玄烨也不说话,良久皇帝翻过两本折子,惠嫔才终于挪动身子,一步步沉甸甸地走向门外,快要跨过门槛时,突然听皇帝在背后说:“西六宫空置的殿阁你自己选一处,另为荣嫔再选一处东六宫的地方,择日朕就让你们迁进去,一直没给你们迁入东西六宫,是朕疏忽了。你自己择一处喜欢的地方,知会内务府就好。”
惠嫔扶着门,一脚已经跨出了门槛,皇帝说这句话时,她本该谢恩才对,却僵滞了良久不动,直到门前小太监来问她走不走,这才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宫门前值夜的梁公公恭恭敬敬地搀扶惠嫔上了软轿,看着轿子没入黑夜里后,才急匆匆转回书房,复命说惠嫔已经离开,玄烨撂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吩咐着:“你派人去慈宁宫瞧瞧皇祖母是否受惊吓,朕去永和宫。”
梁公公麻利地去准备,引着御驾一路往永和宫,可就在将近时,玄烨突然唤他过去,说的是:“在承乾宫门前停下,朕去承乾宫。”
“万岁爷?”梁公公疑惑,但不敢多问,转身跑到前头让停在承乾宫门前,承乾宫也和其他各处一样大门紧闭牢牢上锁,好半天才敲开门,里头的人听讲皇帝到了,都吓得不轻,等玄烨进门时,佟贵妃却是从边上胤禛寝殿里出来,身上兜着氅衣,睡眼惺忪地问:“这么晚了,皇上来做什么?”
玄烨笑:“你倒睡得极好,朕还惦记你会不会害怕,方才的事可惊扰你了?胤禛呢,有没有吓着?”
“什么事?”佟贵妃一脸茫然,扶着玄烨进门,才听青莲解释说关门落锁的事,原来她陪着胤禛玩耍后娘儿俩窝在一块儿就睡过去了,那会儿的事青莲见主子睡着了就没敢惊动,自己领着宫女太监看守门户,加之外头还有侍卫把守,觉得没必要喊醒贵妃。
玄烨说青莲做得对,佟贵妃却骂她:“往后你一定要叫醒我,我身边有胤禛呢,万一有点什么事,谁护着他?”
“你大惊小怪的,宫里能有什么事?”玄烨有些疲倦,贵妃便唤人预备洗漱,忙忙碌碌人都退下时,贵妃才一个激灵,问玄烨,“皇上是担心臣妾才来的?”
玄烨已然有了睡意,朦朦胧胧地说:“怎么了?”
佟贵妃躺在玄烨身边,给他好好盖上被子,欣喜地说:“臣妾觉得稀奇,臣妾觉得您该更担心德嫔才是。”
“朕知道你会怕,才担心你,她胆子大不会怕,所以朕不担心。”玄烨懒懒地又不怎么客气地说着,翻身说要睡了,佟贵妃却娇滴滴伏在他身上问:“那臣妾可不可以认为,在皇上心里,臣妾更重要些?”
可询问之下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是皇帝疲倦的鼾声微微响起,佟贵妃自己是一觉睡醒的并不觉得困,又给玄烨掖了掖被子,自言自语哼哼着:“我可当真啦?”之后躺下好半天也睡不着,依旧猜想着玄烨到底为什么会来看她而不是去永和宫,虽然想到皇帝这么做可能是为了安抚自己,是为了体现她贵妃的尊贵,可哪怕只这么一次能想到她,她也觉得很满足。
翻身从背后贴上玄烨的身体,呢喃着:“表哥,你对我,我也知道。”
折腾一夜,天明时皇帝直接从承乾宫赶去御门听政,各宫的门禁也撤了,太后定了时辰让众人去宁寿宫商议这件事,贵妃最尊当然不能免,可她还不怎么明白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早晨侍奉玄烨穿戴衣裳时,皇帝叮嘱她:“你不管就一句话也别说,去宁寿宫喝茶便是了。”
如此她领着胤禛来,先于各宫见了太后,见太后抱着四阿哥哄时,她就说:“皇上让臣妾不要插手,一会儿臣妾不说话,您可别怪臣妾。”
太后也知道昨晚皇帝深夜去了承乾宫,听她这样说,只无奈地一叹:“罢了,莫说你不想管,我也不想管。”
而上至佟贵妃,下至常在答应今日都齐聚宁寿宫,原是太皇太后昨晚派人来知会太后,说就从这件事开始,她也要学着如何在这宫里当家做主。老人家虽然没有明说,但太后也明白,她跟在婆婆身后,像模像样做了二十年太后,其实正经事一件也没做过,不论从前做皇后时,还是如今当太后,最动荡的岁月她都没出面说过半句话,更不要说眼下太平盛世没有她可操心的。
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她总有一日要驾鹤西去,到时候宫里就剩下她这个太后,差不多如今太皇太后在做主的事,将来全要落在她身上,太后也不年轻了,再从头学起来,委实有些吃力,而一上来,就是这样棘手的一件事。
六宫齐聚,这些年宁寿宫里除了接见有头脸的妃嫔晨昏定省外,还头一回聚集了这么齐的人,太后孤坐上首心里很不镇定,莫名想起当年初进紫禁城,成为先帝的继后,在坤宁宫内接受妃嫔朝拜时的光景,几十年过去了,她竟然已经记不得那些女人的容颜,就连董鄂氏美丽的样貌也记不清了。
“太后娘娘,您若不说事儿,臣妾可要给姐妹们派福袋啦。”温妃突然开口,提醒了发呆的太后,她带着冬云拎了一篮子福袋来,说是庆祝八阿哥降生的,福袋里鸡蛋花生糖果蜜枣都有,讨个口彩图吉祥,刚才进门就发了会儿,但太后突然临驾,才停的。
太后叹了叹:“还没恭喜你得了八阿哥呢,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赏赐去,那个觉禅氏也辛苦了,瞧瞧今天,倒就独她一人没来,一会儿我说的话,你回去告诉她就成了。”
温妃笑盈盈问:“您要讲什么?”
“娘娘,太后娘娘要说郭贵人的事。”一旁惠嫔突然开口,不知她是否整夜没睡,眼下青黑一片,眸子里也充满了血丝,温妃冷不防看一眼,惊讶道,“瞧把你累的,昨儿见的完全两个人了。”
惠嫔苦笑一下没说话,起身到了太后跟前说:“臣妾已命太医查过,郭贵人是得了癔症,这病也不知打从哪儿起的,若追根溯源,大概是旧年觉禅常在离开翊坤宫时,皇上因见她凌虐宫嫔而恼怒下旨禁足,估摸着她一口气不顺,憋出病来了。眼下觉禅氏母子平安,皇上又喜得皇子总算有惊无险,但郭贵人的事儿若传出去,却是万岁爷的不是,外头的人不知要怎么传说,宜嫔妹妹娘家也不好交代,臣妾以为这件事,以太后仁慈之名饶恕她,让她继续养病思过,兴许能有好的一天。您说呢?”
太后不杀生,昨晚玄烨也屡次提醒惠嫔,眼下她这番话正中太后的心意,太后连声道:“既是癔症,也不好怪她,是个可怜人,就拘在宫里养病吧。”但又道,“宜嫔,皇上时常去翊坤宫,你看放在你那里,是不是不大好?”
宜嫔起身,可不及她开口,惠嫔已先道:“她们是亲姐妹,不说方便与否,若是此刻把郭贵人送去别处,旁人倒要说宜嫔妹妹冷血无情,放着亲姐妹也不照顾了。”
“惠姐姐?”宜嫔茫然地看着惠嫔,怎么事情不顺着原先说好的做了,可见惠嫔定神看她,心下明白此刻不宜争辩,忙跟着附和,“这样最好,还是惠姐姐想得周到,太后放心,臣妾会好好照拂妹妹,昨晚的事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若早知道她精神不大好,就该多留神才是。”
“明明那天瞧见就很不好了……”边上安贵人突然开口,却被惠嫔厉声呵斥,“安贵人精神也不好吗?太医就在外头候旨,要不要叫进来你看看?”
她这一厉害,边上佟贵妃看不下去,冷幽幽说:“惠嫔娘娘昨晚一定没睡好吧,这火气大的,太后在此,你厉害给谁看?”
殿内气氛急转直下,太后干坐在上头浑身都不自在,想着若太皇太后西归瑶池她就要接受这么些烦心事,才明白从前还未抚养胤祺的日子并不凄凉冷清,而是再好不过的安逸了,此刻不得不干咳一声,悠悠开口说:“昨晚的事知道的人藏在心里,不知道的也不许再打听,今日让你们来,也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众妃嫔纷纷起身屈膝,欲听太后训示,太后看着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个个儿都扬着脑袋看她,心里不禁颤了颤,这一张张脸里头,哪个女人才会将来也坐她的位置?但不敢胡思乱想,定了定心神说:“郭贵人虽是癔症,但也源于她本身暴虐,当今以仁孝治国,岂能容后宫有凌虐之事?即日起,你们要互相督促,不论位份高低,但凡有虐待妃嫔,以至于虐待宫女太监之事,都可来宁寿宫告诉我,这不是告黑状背后使绊子,是为了后宫祥和,为了不给皇上添麻烦。而你们之中,固然有尊卑高下,可都是伺候皇上的人,何必吃醋拈酸明争暗斗?诸如此类,也必然为宁寿宫所不容,平日里我不理事,不要以为我就好哄骗。”
众人纷纷应诺,誓言谨记太后教诲,太后见她们都低下了头,才浑身一松,而后看了看自己的近侍,会意了她的提醒,才又道:“你们都是好的,我知道,今日不过是提个醒,既然都明白,就散了吧。”太后说着起身,佟贵妃和温妃忙上前来搀扶,径直将太后送回内殿,太后心神未定,不要她们相伴,两人很快就退出来。
才走到门外,温妃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福袋递给贵妃,笑着说:“娘娘,臣妾也有儿子了,您沾沾福气吗?”
佟贵妃不屑地接过福袋瞧了瞧,冲她哼笑:“咱们半斤对八两,有什么可沾福气的?可是,八阿哥的生母,能和四阿哥比?你在得意什么?”说着又把福袋塞还给她,转身就走了。
温妃却赶了几步走上来,硬是把福袋又塞给贵妃,满面笑悠悠的,“娘娘,太后才要我们和睦相处呢,刚才您也起誓了,可不能食言呐。”
两人已走到外头,许多双眼睛瞧着,贵妃也不好发作,不情不愿地拿走了福袋,让人去五阿哥屋子里领走胤禛,大摇大摆从妃嫔中间穿过,而温妃却领着冬云四处送福袋,浑身喜气洋洋,和眼下光景很不相称,众人无可奈何地勉强笑着恭喜她,只等温妃也离了众人才敢散开。
惠嫔和宜嫔一溜烟地就走了,岚琪跟在端嫔、荣嫔身后,几人出来时,却听见前头走远的几位常在答应在说笑,隐约听见说什么皇帝昨晚去了贵妃的承乾宫之类,岚琪猜想也是在说她的是非,受惊一夜心情本就不好,多听多生气,转身朝另一处就走了。
布贵人和戴佳氏跟过去,这边荣嫔和端嫔还未走,两边瞧了瞧,端嫔道:“她若是真生气,倒有些得意忘形了,昨晚那样的情形,哪个在宫里不怕,皇上若去她那里,贵妃今天一定没好脸色,皇上也是为了大家好啊。”
荣嫔却道:“她怎么会吃这种干醋,皇上日后也必定会去安抚她,咱们多操心的。”更拉了拉端嫔的手道,“咱们姐妹赌一把如何?”
端嫔笑:“赌什么?”
“赌一赌郭贵人的小命,还能活几天。”
☆、167赐死(还有一更
端嫔听了心头一惊,忙拉着荣嫔走远些,嗔怪她:“在宁寿宫门前你也敢说这些话,太后听见了可不得了。”
荣嫔也知失了分寸,但又不甚在意地浅笑:“虽说不得,可太后菩萨心肠,只怕听见了也不会怪罪,你看郭贵人这样子,不过一句癔症打发了。依我看,她就是瞧着惠嫔出面来管,索性就推得干净,可太皇太后也有算计,总想着将来宫里只有太后,是该开始让太后出面管事,就怕我们太后娘娘,要做一辈子富贵闲人,真不知将来,这宫里哪个女人能真正说了算。”
“总不会是你我。”端嫔劝她,“你心里要明白,咱们是争不过的。”
荣嫔连连点头:“你放心,并非我变了心或要走岔道,哪怕算计什么人,我也不会害人性命,我就不怕造孽吗?不过是想着自己出身微寒,我不愿胤祉将来被人耻笑,子以母贵,我得为他在这个宫里挣一分脸面才好。”
说起来了,荣嫔又道:“一清早还没出门,内务府就来人了,说皇上让我在东六宫空置的殿阁里选一处迁入,这么些年了突然提这件事,我就想总该有缘故吧。一问才晓得另还有惠嫔的事,皇上让她在西六宫选一处居住。”
端嫔喜道:“这可是好事,当日我先于你进了钟粹宫,虽是有缘故的,心里总还不踏实,瞧着你和惠嫔都还未入主东西六宫,我倒先在钟粹宫正经做起主子了,这下好了。”
荣嫔却叹气:“是喜事,可昨晚半夜皇上找惠嫔去乾清宫你可知道?大半夜的能说什么,你瞧她今天熬得乌眼圈,我猜想并不是什么好事,皇上眼睛那么毒,一定看得比我们还透彻,所以这一次迁居,我心有戚戚焉,若是真正为了高兴的事赏我该多好。”
端嫔劝她不要多想,两人回钟粹宫要路过景阳宫,立在门前瞧了瞧,端嫔笑道:“就这里吧,住得近往后走动也方便。”
说话时,瞧见布贵人和戴佳氏从前头回来,她们本是跟着德嫔走的,不免问为何又回来了,布贵人笑道:“都到了门前,戴妹妹硬是把我拉开,说瞧着德嫔心情不大好,我们去了她要陪坐反而尴尬,闲话几时都能说,让她静一静,这就回来了。”
荣嫔笑道:“妹妹倒是玲珑心,方才见你们跟上去,我不好喊出声,德嫔昨晚也被郭络罗氏吓着了,让她静静才好。”又笑着告诉两人,她之后要搬来景阳宫了,一时都高兴,更结伴进去逛了逛,预备等荣嫔乔迁之喜,来讨一杯酒喝。
而前头永和宫里,岚琪回来后就独自一人闷在屋子里,昨晚抱着胤祚一夜没睡好,早晨迷迷糊糊醒来就听说太后宣召,紧赶慢赶地到了宁寿宫,听了这样一些话,才晓得昨晚是郭贵人刺伤了宫女,带着凶器在六宫流窜,大半夜的捉迷藏似的找了半天才找出来,心里想想就觉得悬,这要是闯入什么地方再伤了什么人,如何是好?
而方才那几个常在答应的话,也让她心里不自在。她明白玄烨去了承乾宫而不来瞧她,必然是不得不这样做才好,只是她受够了稍有点什么事就被人拿来比较拿来取笑,一直听过则已不计较,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哪能自己心里真的就不在乎呢?便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好性了,才被她们轻视,当玩笑挂在嘴边。并非她如今成了德嫔娘娘,才觉得要高人一等容不得别人闲言碎语,而是想着孩子们往后渐渐大了,他们若听见几句,会怎么想?
“下回再让我听见……”岚琪自言自语,想发狠许个愿,可还是心头一软,觉得何必呢,何必为了几句话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正自相矛盾时,环春悄然进来,起先是知道她在生气要静一静才没来打扰,但这会儿有太医到了,不得不进来请脉。自那年主子怀着六阿哥却不知道,险些闯祸后,太皇太后命令太医院隔天就要来给她请脉,一来六阿哥难产她需要调理身体,二来防着侍寝后有了身孕不知道,请脉的结果都要呈报慈宁宫,所以才不敢耽搁。
岚琪也不推脱,不愿为难太医,待老规矩一套折腾好,太医说她有些心火,让静养两天,要走时,岚琪却留下他问:“您可知道,一个人若要得癔症,是怎么来的吗?”
太医微微皱眉,会意德嫔是在乎郭贵人的事,心里掂量了几下,便躬身道:“臣所长千金妇科,对于癔症并无太多研究,仅略知皮毛。臣以为,癔症常有两种,一者先天遗传,生来就有,二者后天肝气郁结、气滞血瘀,长年累月精神萎靡,亦可致疯癫。”
岚琪颔首,想了想又问:“那所谓肝气郁结之类,也是因病而起吗?”
太医笑道:“娘娘,这是个循环,如妇科中崩漏,肝不藏血致崩漏,血亏则又损肝,损肝必致肝不藏血,是循环往复的症状。”
这几句岚琪就听不大懂了,到底还是定下心直白地问:“其实我是想知道,像郭贵人这样的癔症,是不是吃错药或者吃了不该吃的药,也会引起来?”
绕了一大圈子,太医还是不得不苦笑:“臣不敢胡言,毕竟郭贵人此前不曾召太医问诊看病,但若是旁人,因为吃错药或吃了不该吃的药导致疯癫,据说也是有的。”
岚琪点头,心想你早说呢,让环春赏了银子打发走,回头就抱怨:“这些老太医,说话滴水不漏的,难道我要害他不成?说了这么一通话,我又不要学医。”
环春只笑:“奴婢听着也晕,可又觉得好笑,再想想,其实这也是说话的门道,这些老太医那么多年在宫里见过那么多人,还是伺候最难伺候的上头几位,肚子里没几根应付人的花花肠子可怎么成。奴婢觉得您不学医,学学他们绕弯的门道也好,您瞧那些话,非得您明白问了,他才含糊其辞告诉您,万一有什么事儿,就是您问的,可不是他上赶着告诉您的。”
岚琪却啧啧道:“自来了永和宫,你手底下人多了,更比从前厉害些,这些话若叫皇上听见,也一定夸你能干。”
可这样的话说着,提起了玄烨,岚琪的心情顿时又不大好,昨晚她吓得抱着胤祚一夜,那会儿真希望皇帝能来,才算是明白深宫女人幽怨的悲哀,早晨起来听说圣驾去了承乾宫,心里更是一阵阵的酸,说到底,她也是个凡夫俗子,是个满心盼丈夫宠爱,再庸俗不过的小女人罢了。
之后见环春收拾送人的东西,岚琪问她做什么用,环春讶异:“温妃娘娘得了八阿哥,您要送礼贺喜呀,还有觉禅常在,总要有情面上的往来,你老早就嘱咐奴婢准备的。”
说起来这一通闹腾,竟把八阿哥出生的喜庆都冲淡了,所有人都等着看翊坤宫姐妹俩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咸福宫里什么光景,却无人在意,饶是温妃娘娘一清早各处送福袋,大家随手一放又都忘了。
正好胤祚被抱来,岚琪和他一起拆开红彤彤的锦缎袋子,里头各色小东西和吃食,胤祚当玩具似的撒开,自己闷着玩了会儿,就来撒娇,扒拉着岚琪哼哼,嘴里口齿不清地说着话,岚琪哄他:“是想哥哥了吗?”
正月里各宫你来我往的请宴,孩子们时常一起玩耍热闹惯了,难免他才一岁的孩子都耐不住寂寞,又不大会说,只管咿咿呀呀缠着岚琪,缠久了得不到满足,便大哭大闹,岚琪本来还想自己再静会儿生生气的,被儿子一纠缠,一上午尽围着他转悠。
午膳原没什么胃口,结果乾清宫和御膳房的人却来了,说皇帝的午膳要摆在永和宫,环春领着宫女去张罗,岚琪却抱着儿子立在殿门口,时不时环春从她面前走过,她就嘀咕一句:“你再去问问,是不是该去承乾宫的,搞错了?”
“您就口是心非,一会儿您见了万岁爷自己问去。”环春被她说得不耐烦,更指一指乾清宫和御膳房的人说,“人家听见了可不好。”
岚琪不服气,抱着胤祚回内殿,在炕上陪着儿子玩耍,直等听得外头通报皇帝驾到,她心头先是一喜,脸上都有笑容了,可不知哪里不对劲,愣是没挪动身子,抱着儿子一头歪下去装睡。
可胤祚怎么会配合,突然见额娘躺下去睡了,反而乐呵呵爬上来捧着岚琪的脸又揉又掐,更伸手去拽她的耳坠,岚琪吃痛叫出声,玄烨正好进来也吓了一跳,走近看,只见做娘的捂着一边脸满面痛苦,小娃娃不知所谓地坐着哇哇大哭,玄烨苦笑:“你们一大一小,朕先哄哪个好?”
但嘴里说着话,手已伸过来拉开岚琪的手,瞧见她脸颊下一道划痕微肿,耳垂泛红,猜想是被儿子弄伤的,先小心翼翼给她摘了耳坠,查看了没有破皮出血,才轻轻出口气说:“笨死了,跟儿子玩都会弄伤自己。”
岚琪则被他在耳后一口气吹得心扑扑直跳,旋即更被揽入怀里,玄烨竟像模像样地指着儿子教训:“你欺负额娘还有脸哭?”
胤祚已经能分辨凶和温柔,这一下更是委屈得哭得撕心裂肺,惊得乳母忍不住过来劝说,硬着头皮把六阿哥抱走了,儿子的哭声越来越轻,岚琪却引颈望着窗外,似喃喃自语着:“他听懂没?”
玄烨笑:“往后总会懂的,孩子们若敢不孝顺你,朕不饶他们。”
岚琪这才急了:“皇上别瞎说,孩子们都是最好的。”扭回身与他四目相对,见了面心里的委屈瞬时就淡了,见玄烨如此温柔地看着自己,大手轻轻摸着自己脸颊边被划伤的地方满面心疼,她也忍不住撒娇,伏进他怀里说,“皇上,臣妾昨晚吓得睡不着,抱了胤祚一整晚,早晨起来手都麻了。”
玄烨蹙眉,昨夜他敷衍贵妃,说岚琪不会怕所以根本不担心,实则很不放心,此刻再听她这样说,才后悔突然改变主意,其实他不顾忌又如何呢?心疼道:“朕没在你身边,你别生气,往后朕不再顾忌那么多了。”
岚琪晃晃脑袋,“不是要您来,就是想这会儿撒个娇,您是该去贵妃娘娘那儿的,又或者是太皇太后,还有太后和太子那里,只要皇上记得隔几天来永和宫哄哄臣妾就好。”
玄烨欣然:“你还真不客气。”
说着拉她起来,说是饿了,而外头已铺张地摆了御膳,平日玄烨来用膳并不这样,可今天似乎故意大张旗鼓地来,仿佛是要做给别人看,岚琪不敢去点穿这里头的门道,陪着一起用膳,两人也不提咸福宫或翊坤宫的事,而是说过几日御驾赴昌瑞山,要她明后日去乾清宫打点玄烨出行要带的东西。
“朕要去大半个月,真想带你同行。”玄烨胃口不坏,提起这些事,心情甚好,“不过此行之后也算落下一件大事,两位皇后的陵寝得以最终入陵,朕对她们身后也算尽心了。”
“臣妾也想随行伺候,但这不合乎规矩。”岚琪笑着站起来给他盛汤,“往后皇上出巡,可一定要带着臣妾,你答应过的,臣妾可一年一年盼着。”
“自然要带你去,若能奉皇祖母更好。”玄烨道,“不过皇祖母对江南山水不感兴趣,皇祖母最大的心愿,想来还是回一趟科尔沁,可她年事已高,实在是不行了,朕也有遗憾。”
“皇上不如请科尔沁的人来瞧瞧太皇太后呢?每月都送东西来,总及不上来人,那里都是太皇太后的骨肉血亲呢。”岚琪算了算日子,“臣妾多嘴,现在您下旨,赶在大热天前能到了,在京城度夏,再赶在冬天前回去。”
玄烨点头:“依你的主意,不过此前还有一事要做。”
岚琪端汤过来,“什么事?”
玄烨清冷地说:“给郭络罗氏赐死。”
岚琪手里一晃,汤碗不及稳稳地放下,就落到桌上全洒了。
☆、168你真难哄(还有一更
“烫着没有?”玄烨抓了岚琪的手就离开了桌子,边上宫女太监赶紧过来收拾,玄烨翻开岚琪的手看,见纤纤玉指完好无损,才舒口气,轻轻一拍她的额头,“毛手毛脚的,往后这些事,让环春她们做,你坐着吃饭就成了。”
“皇上。”岚琪却看着他,平日若在人前打情骂俏她还会羞赧,今天却完全顾不得这些,直直地看着玄烨,轻声问他,“您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说要赐死郭贵人。”玄烨随口便重复,索性饭也不吃了,拉着她往里头走,岚琪几乎被拽着走进去,到里头安静的地方,眼前的人才立定回身,云淡风轻地笑着问她,“怎么了?”
“郭贵人她……”岚琪想说罪不至死,想为那一条性命争取生的可能,但一想起那拉贵人拿剪刀刺向自己,一想起摇篮里胤禛发青的脸色,她又说不出口了。
玄烨拉着她坐下,低下头含笑看她紧绷的脸,“笑一笑啊,朕不喜欢看你皱眉头,怎么了,和你不相干的人,罪有应得,你犯什么愁?”
岚琪别过脸:“是不相干,可臣妾笑不出来,皇上不要生气。”
玄烨笑:“朕怎么会生气。”
“可是臣妾今早听太后娘娘说,只让她禁足静养,说是癔症,不宜定罪。”岚琪还是说出口了,“皇上现在说要赐死她,已经下旨了吗?”
“没有下旨,但朕昨晚已会意惠嫔,她若听不明白朕的话,或者假装听不懂,郭贵人就不用死,朕并没有明说。”玄烨脱了靴子盘膝坐上来,将胤祚的玩具一件件收拾到炕桌上,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朕的本意是赐死,但生死大权在惠嫔手上,朕会看她如何处理,自然郭络罗氏的生死,并不重要。”
岚琪背对着他没动,若是往日,早就跟上来腻歪着了,今天却似定在那儿,一言不发,只听着身后人说话。
玄烨的声音不疾不徐,“宫里这样的事,在所难免。妃嫔越来越多,皇子公主越来越多,朕或有顾不过来时,将来若再出了这样那样的事,虽有律法衡量犯罪的轻重予以处罚,但紫禁城里总有些不同,律法固然重,可宫廷里,更有宫廷的活法。”
“皇上不是来用膳的,是要来告诉臣妾这些话,对不对?”岚琪的身子颤了颤。
“朕来告诉你,好过将来旁人来告诉你。”玄烨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将她转过来,“也许有一天,惠嫔今天做的事,你也会做。”
这一句话,不等玄烨拉她,岚琪自己就转回来,急急地说:“臣妾不会做那样的事,臣妾一辈子都不会做背叛您,或者让您烦心伤心的事。”
玄烨笑:“你在说什么,朕是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做惠嫔今日奉命处置郭络罗氏的事。什么背叛朕,什么让朕伤心?就凭你,乌雅岚琪?”
看着皇帝满面笑意,岚琪有点转不过来,旋即被玄烨双手捧住脸揉搓,“笨死了笨死了,朕说了半天话,你听到哪儿去了,你到底听了什么?”
岚琪挣扎着躲开他的手,皱着眉头说:“臣妾说正经的,这么严肃要紧的事,您怎么能笑得出来?”
“朕只会为了珍惜的人喜怒,你好了朕就高兴,你不好朕才会生气,郭络罗氏那样的人,朕不屑费精神。”玄烨说着,拉过岚琪看看她的耳朵,已经不似刚来时那样发红了,轻轻一揉,将桌上摘下的耳坠又给她戴上,倏地更亲了一口,问她,“好好回答朕,刚才那些话,你可听明白了?如果将来再有第二个郭络罗氏,朕可授命于你?”
“臣妾愿意,可若做得不好怎么办?”岚琪一边点头,脑袋就要垂到胸下去了,嗫嚅着,“跟着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嬷嬷听了太多从前的故事,甚至还有孝康皇后的事,可听着与亲身经历真是不一样,臣妾昨晚害怕极了,而刚才听您说要赐死郭贵人,也一样被吓到,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可昨晚她若弄伤了觉禅氏,害得一尸两命,觉禅氏和八阿哥的命呢?”玄烨不屑地说,“朕不是在乎觉禅氏的性命,而是如你所说,那是一条人命,但觉禅氏和八阿哥是无辜的,而郭络罗氏罪有应得。她若死,杀她的人不是朕,是……”
话突然停下,玄烨叹了口气似的,岚琪这才抬起头看他,皇帝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也许他并不想把太丑恶的真相都摆在岚琪眼前,而岚琪也在这一刻顿悟苏麻喇嬷嬷说的,有时候看到真相,也就是绝望的时候。
“这件事和你不相干,朕把日后该教你的道理说清楚就足够了,眼下不要你管六宫的事,就继续呆呆笨笨地哄朕高兴。”玄烨一把抱住了她,笑悠悠地说,“最近好像长肉了,身子软绵绵的。”
温暖惬意的怀抱,阻挡了深宫的寒意,可伏在玄烨的肩头,岚琪还在想他刚才说的每句话,她一直都明白,太皇太后对她的期许,不仅仅是陪伴玄烨。如今宫内虽是荣嫔、惠嫔主事,可太皇太后对她们俩已失去信任,而玄烨也对她把话说到这一步,显然将来接过她们手中权力的人会是自己,而不知何时的某一天,她会不得已地手染鲜血,不得已地为了玄烨为了整个皇室,去结果所谓罪有应得的性命。
“皇上……将来如果臣妾做的不好,您骂归骂,但不能嫌弃厌烦,要耐心地教我。”岚琪突然冒出这句话,玄烨笑出声,“朕现在就来教你了,将来怎会嫌弃你不管你?”
可岚琪又怔怔地,仿佛不由自己地问:“可您会不会像现在对荣嫔娘娘和惠嫔娘娘这样,将来有一天,也抱着另一个女人说同样的话,说的人却是臣妾?”
屋子里静了,岚琪说完才后悔,多担心身上的怀抱会松开,但现实如此,她永远听不到看不到皇帝和别的女人共度良宵时,会做什么,会说什么话,在她心里也始终明白,什么是岁月流逝,什么是色衰恩驰。
“朕不知道。”彼此沉默许久,玄烨终于开口,竟是真的松开了岚琪的怀抱,可却又抓起岚琪的手抵在自己的心门口,温暖如春风的面容里,满满是对眼前人的溺爱,他笑着说,“未来的事朕不知道,可朕一天一天疼着你爱着你,不就一步一步走到将来去了?你看,现在不就是从前的‘未来’,我们不是走过来了,你且数数,康熙十四年正月十五到今天,多少年了?”
六年多了,这六年里,他完完全全把自己放在心窝里疼,也只有岚琪知道,虽然她心里有这不敢也不能逾越的分寸,但玄烨在她身边时,两人独处时,他是丈夫是男人,从来都不是帝王。
“再六年,皇上再对臣妾说这句话好不好?不能忘了。”岚琪一开口,竟是热泪盈眶,扑在他肩头,“说好了呀。”
玄烨也松了口气似的说,“你真难哄啊,又笨,要让你弄明白把你哄高兴,真是太难了。刚才进门你们一大一小,朕真该抱了胤祚就走,儿子一定比你好对付多了。”
岚琪却是满面春光,欢喜地腾起身子拉着玄烨要走,问她去哪里,人家说要去乾清宫打点皇帝出行的东西,暧昧又贼兮兮地笑着,似乎意在争取后几日的清闲,玄烨哭笑不得,心情大好。
皇帝一顿饭虽吃得不好,可李公公和环春见两人满面喜色地出来,都忙不迭把心放回肚子里,刚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得个个儿噤若寒蝉,眼下见他们好了,永和宫里尴尬的气氛立刻缓和过来,只是两人又不留下,急着就要去乾清宫。
而皇帝将午膳大张旗鼓传进永和宫,本来就不为了吃,是为了给人看。昨夜他突然选择去承乾宫,就想好了今天要做些什么给岚琪撑脸面,眼下皇帝入永和宫用膳,之后又与德嫔携手回乾清宫的事,果然一阵阵风地往六宫里传。
传到翊坤宫时,惠嫔和宜嫔正不言不语地坐着,听桃红说完皇帝在干什么,宜嫔冷然对惠嫔道:“皇上真无情,恪靖还是我妹妹生的。”
“不是皇上无情,是你妹子做得太过了。”惠嫔说着,摆手示意桃红下去,沉色与她说,“我岂敢矫诏,皇上的确暗示我赐死郭贵人,她已经疯了,活着也是受罪。对你而言,也永远不晓得哪一天,她突然又扑出来咬人,你不怕?而你养她在翊坤宫,皇上还会来吗?说句不客气的话,妹妹,乌雅氏在万岁爷跟前能不能被谁替代我不敢说,可你我,谁都能替代。”
宜嫔眼里似要飞出刀子,咬牙切齿道:“惠嫔姐姐好狠,好狠。”
惠嫔扶一扶自己的发髻说:“不然呢?”
宜嫔眼里有泪,仿佛才觉醒了骨肉亲情:“她是我妹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同胞妹妹?”惠嫔闲闲地端茶来喝,茶已凉,她还是灌下一口,说的话也越发冷,“你让我安排太医院给你送药时,她是不是你妹妹?”
☆、169她要杀我妹妹(三更到,握拳
宜嫔有苦说不出,可她当初只是想让妹妹安静,只是不愿听她大呼小叫,谁料到会变成疯子,还以为暴躁时的模样是本性,她怎么会知道妹妹已经疯癫。现在惠嫔咬住自己当初要她安排太医院拿药的事,竟半句话也没得反驳,那些药吃多了人可能就会疯癫,太医是说了的,但太医的“可能”二字,蒙了她的心。
终究是她害了妹妹,是她把妹妹一步步往黄泉路上推,她的确恨妹妹害得自己在宫里抬不起头,可她没想要她死,终归还有一丝骨肉亲情在。
宜嫔绷不住了,捉住惠嫔的手恳求:“能不能留她的性命,我保证她不会再出去伤人,我一定把她看好了,就跟真的死了一样,不会让紫禁城里的人再想起她,惠嫔姐姐,留她的性命,好不好?”
“这样留着的性命,真的有意思吗?是你一辈子的包袱,难道往后你再紫禁城里的日子,就是看管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五阿哥怎么办,恪靖怎么办,翊坤宫往后要变成冷宫吗?”惠嫔却步步紧逼,更甩开了她的手,“你也不必恨我,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只是来知会你一声,不用你下手,自然会有人做得干净。”
“杀人,是杀人啊,难道你不怕?”宜嫔拉住惠嫔的衣襟,苦求“放过她好不好,宜嫔我求求你,皇上没有明旨,你不杀她皇上也不会怪你啊。”
“你别恨我,将来咱们姐妹还要互相扶持,说句难听的,太后虽还年轻,可谁晓得她能不能像慈宁宫一样长寿,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五阿哥想想啊,把个疯子养在宫里,你还有什么将来?五阿哥将来指望谁?”惠嫔抽开自己的衣裳,整理端正了便要走,走开几步又回身说,“改日我就要搬去长春宫,就在你边上,往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说话的人扬长而去,宜嫔呆坐着不动,桃红一直在外头候着,里面吵起来后说的话她就听见了,听得浑身发冷,没想到配殿里那个昏昏沉沉的人,竟然已经被判了死刑,惠嫔一句句话刀子似的,送客后回来,就看到自家主子呆若木鸡,想她平时咬牙切齿地恨自己的亲妹妹,总不至于要生死相隔,桃红怯怯上来搀扶她,关切道:“主子不要发呆,再想想法子吧。”
宜嫔泪如泉涌,拨浪鼓似的摇着头,捂住脸渐渐嚎啕大哭,依稀听见她在哭诉:“往后额娘来,我怎么跟她交代……”
且说惠嫔离了翊坤宫,信步就往长春宫门前来,一直就很喜欢这处,既然皇帝让她自己选,当然要选喜欢的宫殿来住。而昨晚还满心戚戚,此刻却已淡定,想到皇帝和她定下默契,胤禔的将来就不必担心,她好好的“听话”就是,横竖宫里的日子就这样了,她难道还指望皇帝像对乌雅氏那样来爱自己?
可想到乌雅氏,惠嫔心里还是颤了颤,皇帝昨晚的话虽狠,但看得出来他手里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好把之前的事真正归罪在自己的头上,话说回来,乌雅氏全须全尾,两个儿子健健康康,皇帝也没道理向谁发难,但心中不免唏嘘:“这乌雅氏是碰不得了?”又冷冷地自言自语:“只要你别挡着胤禔的路,我也不会来毁你的温柔窝,是你把原属于我的一切先抢走的,从前……”
一个“从前”,直说的惠嫔心胸剧痛,她竟想不起来,从前皇帝还喜欢着惠贵人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这才多少年,她竟忘了。
“主子,咱们还去不去咸福宫?”身边宫女来提醒,惠嫔才缓过神,让她们把贺礼拿过来再瞧瞧,见无甚不妥,又转道往咸福宫来,觉禅氏的孩子虽然没得到,可她不能因为嫉恨而不来贺喜温妃,她在宫里一向最稳重端庄,现在和将来,也绝不能偏颇半分。
咸福宫里人来人往很热闹,所有人都一样,哪怕不关心不在乎,礼节不能少,有亲自来的也有推病派宫女来的,惠嫔来时冬云正送别处的宫女出来,瞧见了很客气地迎进门,笑着说:“娘娘正念叨,能不能您或荣嫔娘娘哪位来瞧一眼,养孩子的事她完全不懂,从前跟着皇后娘娘在坤宁宫时,太子已经长大了。”
惠嫔说笑几句便进了内殿,见温妃正盯着看乳母喂奶,乳母已经满面通红了,惠嫔上前将她拉开说:“娘娘您这样看,可别吓得乳母回奶了,都是精挑细选的人,您放心把孩子交付给她们,自己闲来逗逗玩儿就成了。”
这话竟是说到温妃心里,她拍拍手道:“我就是想,若放在阿哥所,不也是这样养,可是放在宫里了,好像我非得尽心似的。还是惠嫔你聪明,我听你的。”
冬云正奉茶,另有宫女来禀告,说觉禅常在请温妃娘娘宣太医,说她的宫女香荷发烧了,恐怕是昨天被打伤的缘故。
惠嫔啧啧:“是个忠心的奴才,不过看娘娘面色疲惫,臣妾替您去看看可好?”
温妃却起身往外走了,还喊起惠嫔:“你的脸色才难看呢,我们一起去,说起来她醒了后我还没和她说过话。”
惠嫔无奈相随,两人一前一后来了觉禅氏的殿阁,柔弱的女人产后还未恢复元气,一脸灰沉双唇惨白,精神倒还好些,见二人进屋,便坐在床上欠身道:“都说产房秽浊,不敢留娘娘们久坐,臣妾觉得好多了,只是香荷可怜,还请娘娘看在她也算保护了八阿哥的份上,为她请太医瞧瞧。”
惠嫔冷眼看着她,到底是曾经的千金小姐,这宫里女人能做好的她都能做好,甚至还比许多人都聪明,若能开窍做她的左右手,自己便是如虎添翼,可她偏偏宁愿被拘在这里屈才。
“太医已经去请了,那丫头冬云会派人照顾,你自己好好养身体,明日八阿哥洗三,我抱他来给你瞧瞧。”温妃说着又左右端详她,关心道,“你的气色实在是差,会好起来吗?”
觉禅氏虚弱地笑:“会好起来,娘娘不必担心臣妾。”
正说话时,外头小太监来禀告佟贵妃派人送赏赐来,冬云劝温妃该去应个景,毕竟尊卑有别,温妃不情不愿地走了,却给惠嫔有机会单独和觉禅氏说说话,而温妃一走觉禅氏就软下去,懒懒地半躺着,看也不看惠嫔一眼。
“难道你还记着当日我说的那些话,心里记恨着?不过是气极了随口说的,你的心胸未免太小了。”惠嫔在床边一坐,硬是凑到她眼前,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真是有福气,儿子都生了,昨晚我没瞧见,光听说就心惊肉跳,这要是有个闪失,郭络罗氏千刀万剐也赔不回皇子啊。”
觉禅氏朝她清冷地一笑:“娘娘坐坐就走吧,产房里太秽浊,小心玷污了您的福气,至于昨晚的事,臣妾已经不记得了。”
惠嫔也闻到她身上还残存的血腥气息,皱眉朝后退了退,摇头说:“你不记得了,但郭络罗氏可要因此丧命,还是你厉害,不是说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么。”
觉禅氏不为所动,冷冷道:“臣妾从未笑过,又怎会笑到最后。娘娘还有别的事吗?”
“郭贵人……”
“她活该。”觉禅氏双眼黯然,是身体未复原的关系,又或是对眼前这个人毫无兴趣,不过却大方地与她四目相对,“娘娘保重,可别有一天,也有人像臣妾这样说您,活该。”
“你!”惠嫔霍然起身要发作,却听见温妃嚷嚷着进来了,她立刻收敛情绪不做声,之后温妃叽叽喳喳地说些话,觉禅氏倒还客气地应付,再后来温妃要走她也不能再留下,离开时回眸看了眼觉禅氏,见她看淡一切的安逸神态,心中愤恨,却又无计可施。
那之后几天,因太后下旨让郭贵人在翊坤宫静养,宜嫔更将翊坤宫大门紧闭,谁也不得随意出入,因此里头到底什么光景,谁也看不见。而皇帝定在二月二十一离宫,只看到那之前的日子德嫔在乾清宫进进出出,听说此行一切随行所需之物,都是她亲自打点,众人嫉妒之余,也感慨她的能干,毕竟不是小事,并非谁都能胜任。
转眼就在皇帝出行之日,佟贵妃为首率众妃嫔及皇子公主相送,天蒙蒙亮就聚集在一起,等皇帝浩浩荡荡带着太子出宫,才刚刚见几缕阳光从云端落下,大家都是一脸没睡醒的疲惫模样,佟贵妃和温妃一走后,众人该散的就散了。
岚琪却要先去慈宁宫复命,和玉葵香月说说笑笑往慈宁宫走,正说昨晚胤祚梦里喊“嬷嬷”的事,身后突然有人喊“德嫔”,她才转身,就见宜嫔冲过来,一把抓着她的手,脸色苍白地说:“你跟我走,跟我走……”
玉葵和香月来拉扯,“宜嫔娘娘您松手,这是要带我们主子去哪儿?”
一清早的,这样争吵动静特别大,岚琪怕惊动了前头慈宁宫的人,忙喝令她们不要吵,自己反手抓了宜嫔的胳膊问:“要我去哪里?”
“去翊坤宫,就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宜嫔脸色很难看,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不由分说拉着岚琪就往翊坤宫的方向去,岚琪推了把香月指一指慈宁宫的方向,只让玉葵跟自己走。
半推半就到了翊坤宫,进门就听宜嫔喝令把门关上,她拉着自己才往里走了几步,竟在院子里就跪下了,吓得岚琪蹲下来拉她,宜嫔却哭着说:“救救我妹妹,不要让她死,好不好?我知道你能救她,皇上不在宫里,你去求太皇太后下旨拦住惠嫔,她要杀我妹妹……”
“宜嫔,你起来说话。”岚琪被她哭得慌了神,可她还不及拉宜嫔起身,猛地便听见宫女的尖叫,抬头就看到几个宫女连滚带爬从配殿逃出来,又哭又叫,“贵人没气了,没气了……”
☆、170演不下去(还有一更
边上宫女太监都涌向配殿,桃红也飞奔了过去,不多久就吓得脸色惨白从里头跑出来,跪在宜嫔面前哭道:“娘娘,郭贵人真的没了,郭贵人没了。”
“你胡说!”宜嫔扑上去掐住她的肩膀,猛烈地晃动着,哭得撕心裂肺,“她昨晚还好好的,我还喂她吃饭了,你胡说,你胡说。”
桃红被揉搓得不成样子,主仆俩都哭得伤心,宜嫔更是顾不得岚琪在这里,哭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妹妹的屋子去,门前宫女太监都伏地哭泣,此起彼伏的哭喊声直吵得人心烦意乱。
“主子,咱们怎么办?”玉葵凑到岚琪身边,轻声说,“不如走吧,反正也要去慈宁宫说一声的。”
“妹妹……”
不等岚琪开口,宜嫔凄厉的哭声就从里头传来,岚琪着了魔似的往前走,快到门前时玉葵忍不住劝她:“死人没什么可看的,主子小心晦气。”
“我就看几眼,也好去太皇太后面前回话。”岚琪却坚持要进去,只是进了门并没往里走,而是远远看着那边床榻上,宜嫔怀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妹妹嚎啕大哭,隐隐约约听她说什么“姐姐对不起你、没了你我怎么过……”
岚琪心中发沉,可她却一点也不难过,是因为一早就知道玄烨要赐死她,才不觉得突然?还是觉得这样疯疯癫癫的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说不上来的情绪,唯一让她觉得伤感的,或许是对于自己此刻看着生命逝去却无动于衷的冷硬心肠。
“桃红,我去慈宁宫回话,宫里红白事都有规矩,会有人来安排,你且照顾好宜嫔娘娘,荣嫔娘娘她们也会来的。”岚琪平静地吩咐了一句,带着玉葵要走时,突然听见宫女惊呼,她转身便见宜嫔瘫倒在床上,似乎是哭晕过去了。
“快把你们娘娘抱出来。”这下岚琪却走不了了,看着宫女太监七手八脚从死人身边把宜嫔抬出来,之后或请太医或通知六宫,忙忙碌碌一时走了许多人,岚琪不好再撂下昏厥的宜嫔不管,好在抬回屋子被桃红死命掐人中,宜嫔一口气缓过来醒了。
醒来的人浑身脱力,大概是哭得太伤心激动,眼珠子突兀地充满血丝看着很吓人,她呜呜咽咽一直还在啜泣,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而岚琪听得最多的,还是“妹妹”。
宫女弄来冰凉的水浸了帕子盖在宜嫔额头上,激冷之下她浑身一抽搐,却似回过了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定睛一见到岚琪,腾起身子就抓她的手,又是大哭哀求:“德嫔求你救救我妹妹,惠嫔要杀她。”
“郭贵人已经死了,你清醒一些。”岚琪异常冷静地看着她,一点一点挣脱开了自己的手。
宜嫔呆了一阵,身子倏然软下去,之后也不哭不闹了,只是怔怔地出神,而此刻外头管事的人纷纷都到了,荣嫔、惠嫔也陆续到达,岚琪迎出来,很直白地说:“惠嫔姐姐这会儿还是别进去了,宜嫔她看见谁都说,是您杀了郭贵人。”
惠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我?”
荣嫔便劝她:“这件事一直你在管,她乱想也是有的,人自然不是你杀的,等太医验过尸明白地告诉她就好。”
两人便在外头等,岚琪说要去慈宁宫时,惠嫔却说:“妹妹再等一等,等太医来回话,大家彼此都是个见证,不然宜嫔到处去胡说,谁来还我清白?”
荣嫔朝她使眼色,岚琪不好再勉强要走,可就是不明白惠嫔到底凭什么说这番话,怎么撒谎时脸上毫无异色,她是认定皇上不会对第三人说,还是心里知道,却明着暗着地在自己面前装没事人?
三人干坐着,里头宜嫔时不时还会哭闹,不多久内务府的人就领着验尸的太医来了,惠嫔说进去当着宜嫔的面禀告,众人又涌入内殿,桃红匆忙地放下了床上的帐子遮掩宜嫔的狼狈。
“宜妹妹,太医在这里,验尸结果我们谁都还没听,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我杀人,你且听听太医怎么说?”惠嫔满面正色,倒也不着急,淡定地坐到一旁,指着地上的太医问,“郭贵人怎么死的?”
太医俯首道:“郭贵人是心力衰竭而亡,臣查验过了,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也没有受其他外伤,亦非窒息而亡,推断下来,该是自然的心力衰竭,郭贵人近来情绪大起大落,恐怕是早已伤了心肺。”
这番话之后,帐子里的人没有动静,惠嫔示意桃红看看,桃红看了说:“在发呆,没事。”
荣嫔便叹:“郭贵人的命不好,你们且下去吧,一切照规矩来就是了,但她毕竟为皇上生了恪靖公主,我会回了太后,看看能不能予以哀荣。”更指了指岚琪,“慈宁宫劳烦妹妹去回话,说得婉转些,别吓着太皇太后了。”
岚琪巴不得离开,起身便走,耳听得身后荣嫔在劝:“宜嫔妹妹不要胡思乱想,这次的事虽是你惠姐姐做主,可她怎么敢害人性命,是你妹妹胡思……”
岚琪走出去,渐渐声音就听不见,玉葵扶着她唏嘘:“这一通闹的,奴婢头都晕了。”
“一会儿回去就歇着,吓着你了吧。”岚琪却很淡然,两人离开后,径直赶去慈宁宫,却见香月在门前徘徊,见到她们欣喜地迎上来,“主子您没事吧?”
“你回过话了?”岚琪问。
香月连连点头,“回过嬷嬷了,嬷嬷说知道了,让奴婢在这里等您回来,太皇太后在大佛堂诵经,嬷嬷让您直接过去。”
辗转至大佛堂,嬷嬷正坐在外头等,见她来了拉着一起坐下,轻声问:“娘娘吓着没有?怎么那么巧,您去了郭贵人就没了。”
“是我才过去话还没说几句,宫里的人就发现她没了。”岚琪回忆着刚才的一幕幕,对嬷嬷道,“只因皇上一早告诉过我会有这天,所以不害怕,就是心里说不出的味道,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眼下荣姐姐和惠嫔在料理,让我来告诉太皇太后一声。”
嬷嬷且笑:“您如此镇定,主子她一定很高兴,不过是没了一个不该活着的人,不用大惊小怪。”
“嬷嬷,可什么人是不该活着?”岚琪这才有些困惑,好在在嬷嬷身边可以完全放松,可以说些心里想说的话,趁着太皇太后还没出来,她赶紧道,“郭贵人好歹为皇上生了个公主的,您说皇上往后看到公主,还会想起来曾经这个女人吗?嬷嬷,有些事我觉得自己是明白的,可回过头想想又好像不明白,没什么还好,像这样有了什么事,自相矛盾的时候,就会不舒服。”
“奴婢不知该如何开解您,也许经年累月的人生积淀后,您会顿悟这些曾经困扰您的事,又或许您到老了还是一团模糊。”嬷嬷慈祥温和地说,“可谁还没一些弄不明白的事?奴婢看来,糊涂也好聪明也罢,要紧的是明白自己该怎么活下去,至于旁人的生生死死,您管得过来吗?所以若是为了这样的事弄不明白,那糊涂就糊涂好了,弄不弄得清楚,对您的人生真的有影响吗?”
岚琪歪着脑袋听,似乎领会了嬷嬷的意思,但心里依旧哪儿一处是朦胧的,好像也不是为了这几句话,倒是说起来:“宜嫔那样哭,真是怪可怜的,我也有妹妹。”
此刻翊坤宫里,该散的人都散了,荣嫔已动身去宁寿宫,本要与惠嫔一同走,惠嫔却说郭贵人还未入殓,她总要留下看着才好,这件事一直是她在管,要善始善终。荣嫔不勉强,但不知她会不会想到,自己才离开翊坤宫不久,刚才还势同水火的两个人,已经能能坐着好好说话了。
此刻寝殿内,宜嫔已恢复平静,大口大口地喝完参汤补充元气,捂着胸口说:“亏她从前动不动就大吼大叫,我这哭了一早上,胸骨都要裂开了,疼得很厉害。”
惠嫔坐在一旁道:“可我瞧德嫔的样子怪冷静的,也不晓得你这样哭,她回过头会对上头怎么说。”
宜嫔慢慢呼吸,皱着眉头说:“的确很冷静,冷静得我差点就演不下去了,这个女人可真奇怪,不是说她最慈悲善良吗?怎么瞧见我这么悲伤,一点也不动容,惠姐姐,你这个法子真的好用吗?”
“管他好用不好用,你哭也哭了,人也死了,她是唯一看到你这么悲伤的样子,也听见你说恨我杀了你妹妹,近些日子咱们少往来些,盼着她把心里的芥蒂放下才好。”惠嫔揉一揉额角叹气,“就像当初我和荣嫔扳不倒佟妃,也许乌雅氏同样不能动摇,既然如此,咱们就不该与她交恶,要且看且行才是。”
宜嫔冷笑:“但愿她心里能可怜我些,在上头说几句好话,盼着至少一两年后,他们能把我妹妹忘了。”
☆、171眼泪不值钱(还有一更
此时桃红进来,她同样被折腾得面色憔悴,但还强打精神支应着翊坤宫里的事,至于两位此刻又能好好说话,她也不奇怪,一切都是之前计划好了的,在惠嫔的授意下,她家主子犹豫了三四天,疯疯癫癫的郭贵人差点咬伤她之后,她终于想通了。郭贵人逃不过一死,不要白白浪费,合着惠嫔演这场戏,让她在德嫔娘娘面前,做一回有情有义的好姐姐。
“郭贵人入殓了,她的太监宫女们要不要持服,要不要……”
“持什么服,只是个贵人而已。”惠嫔疲倦得立起来,似要走了,“一切从简吧,荣嫔刚才也不过是客气几句,她怎么会去碰钉子,为了这样一个人求恩典?既然收拾好了,我也不好久留,反正一律都有规矩,你们配合着就成,不需要操心。”
惠嫔又嘱咐宜嫔养养精神,便领着下人走了,桃红送客回来,才进门就听主子说:“把她手下的人都叫来,我有话说。”
桃红应下,不消时刻便在内殿里聚集了宫女太监,宜嫔也不顾神情狼狈,大方地面对她们,和和气气地说:“她在世时对你们都不大好,动辄打骂,屋子里时常鸡飞狗跳,我想管,又碍着面子不好插手。如今她没了,你们可能要散去宫里各处干活,我想着,还是去求了恩典,把你们留下来继续照顾翊坤宫,在这里做些闲散的事,总好过去了别处让人欺负。”
众人都磕头谢恩,说宜嫔慈悲,想来这些宫女太监都被郭贵人折磨怕了,之前一段日子又伺候着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八阿哥临盆那天郭贵人跑出去他们没被牵连获罪,也是宜嫔说开口为他们求的情,现在个个儿都把宜嫔当活菩萨一样。
宜嫔又道:“可既然留在这里,你们就要好好忠于我,从前我妹妹什么光景,你们该忘的都忘了,只当从来没这么一个人。不要觉得我无情,她身前我对她极好,死后悲悲戚戚只会耗尽了自己的福气,你们也知道,我好了你们才会好,等我将养些时日,翊坤宫还会是从前的风光,皇上还会常常来,你们要殷勤照顾好这里照顾好我,宫里的人欺负不到你们头上来。”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效忠,宜嫔让桃红赏赐银子给他们,又让他们继续去善后妹妹的事,而太后也从宁寿宫发来旨意,说皇帝如今奉移两位皇后入陵,郭贵人的丧事一切从简不得有所冲撞,只是念她生养恪靖公主,且宜嫔身为亲姐犹在,给母家的抚恤以嫔位的规格,也算是一份哀荣。
太后这样的决定传到慈宁宫时,太皇太后已经从大佛堂出来,听说给郭贵人家里嫔位规格的抚恤,只是一笑:“我这儿媳妇,太心软了,这样的人一身罪孽,给她哀荣做什么?”
岚琪跟在身边不敢说话,扶着坐下后侍奉了茶水,便屈膝要给太皇太后捏捏腿脚,却被拉起来共同坐在边上说:“待我百年之后,宫里就只有太后做主,可她年轻时不经事,如今又夹在我和皇帝中间,她什么都不会不懂,我一点也不怪她,是她的福气也是她的无奈。但我如今盼着你将来有所成,可以把这宫里的事料理得滴水不漏,我知道你有学本事的聪明,可你也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岚琪我问你,你若是太后,怎么下旨?”
岚琪一愣,脑筋转过来了便应答:“臣妾也会给郭贵人哀荣,不为别的想,就为了恪靖公主,她长大后若被人轻贱可怎么好,她可是皇上的女儿。”
太皇太后苦笑,喊苏麻喇嬷嬷:“怎么了得,也是个软心肠的。”
嬷嬷却笑:“您这会儿问,要德嫔娘娘怎么应,难不成说太后的不是,推了太后的主意?您都说不好干涉了,德嫔娘娘岂敢僭越。倒是方才几句话您没听见呢,咱们德嫔娘娘可不是一味耳根子软的主。”
说罢,嬷嬷便将岚琪的疑惑又讲给太皇太后听,老人家皱眉想了想,问岚琪:“你心里觉得不自在?”
岚琪略有些尴尬地点头:“觉得怪,瞧着不真实,若皇上不曾告诉臣妾他暗示惠嫔要了结郭贵人的事,臣妾大概还不会那么想,现在就是觉得怪,您说怎么就那么巧呢?”
“真真假假,你自己心里去判断,你能怀疑我就很欣慰,记着今天这件事,往后你管别人,或管宫里的事时,不要一看见眼泪就心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那些人流的眼泪到底值不值钱。”太皇太后心里也有疑惑,可没有证据就不能明说宜嫔是做戏,但岚琪能想到这些,她很是满意,一时不好的心情也散了,笑着说,“玄烨出门前同我讲,你让他请科尔沁的人进京来瞧瞧我,傻孩子,如今科尔沁我这一辈没几个人啦,来的都是毛头小子们,我也不认得,来了做什么呀?”
岚琪笑道:“总是骨肉血亲呀,您见了一定喜欢。”又悄声说,“请亲王们入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臣妾不懂事随便说说,皇上却答应了,理藩院的王爷大人们可要忙好一阵,可见皇上也有他的用意,您就承了这份情,算在您身上,也算帮皇上一个忙。”
太皇太后却轻轻拧了她的耳朵:“你这几句话说得险,记着,后宫不得干政,除非有一日你……”老人家的话没说完,那些话不吉利也没意思,心里啐了几下,只管笑悠悠教训岚琪,“再不许自作主张说这样的话,叫人挑了毛病,我再听见了就让你去廊下罚跪,管你有脸没脸的。”
岚琪嬉笑着乖乖地答应,之后陪着说话闲聊,只等午后太皇太后歇了,她才抽身退出来,却似松了口气般,一瞧见嬷嬷也出来,亲昵地就凑上去,撒娇说:“还是嬷嬷疼我,不然我一定挨骂了,嬷嬷您可有什么想要的想买的?万岁爷之前赏我的银子还有好些没花呢,我让人出宫给您买。”
嬷嬷温柔地笑着:“奴婢不诓您吧,您若敢对太皇太后说宜嫔可怜,什么您也有妹妹所以同情她的话,今天可又要挨训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紫禁城里,可怜两个字,最不值钱了。还有啊,从前承乾宫、咸福宫和您对着来,如今瞧着她们却并不坏,您可以稍稍松了那根弦,再看另两位的言行,可见真正坏的人,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记着了记着了,您好歹说一件东西,我让他们买去。”岚琪只管腻着嬷嬷撒娇,全无主仆模样,两人说笑一会儿,嬷嬷也要去歇着,岚琪这才带着玉葵、香月退出来。
俩丫头跟着慈宁宫的宫女太监吃饭喝茶可逍遥了,香月出门时还摸着肚皮说,“怪不得紫玉老爱跟着主子来慈宁宫,奴婢总想这里规矩大,不愿来受拘束,原来这么好的,跟自己在时不一样,做客人就是好。”
她们这几个都是从慈宁宫出来的宫女,原先跟着嬷嬷学规矩本事时没少吃苦头,如今跟了岚琪,每每再来都不干活,只管在外头候着,其他宫女太监就好吃好喝招待她们,也怪不得香月这样讲。
一路心情甚好地回去,路过西六宫时,远远就瞧见前头有人搬东西,玉葵说:“惠嫔娘娘明日迁入长春宫,大后天荣嫔娘娘也搬来景阳宫。”
这些岚琪也知道,倒是玩笑一句:“香月又惦记着娘娘们摆酒赏你好吃的了吧,可如今皇上去办正经事,两位皇后入陵,宫里怎么好摆宴?你且等等,我让荣娘娘给你另攒了食盒,藏着慢慢吃。”
主仆三人一路说笑回的永和宫,岚琪还是等到家静下来,和环春说起一上午的经历时才唏嘘不已,有个人死在面前了,她还有心思说说笑笑,拉着环春问:“我是不是太铁石心肠了?”
“奴婢不知道,可早上奴婢听说郭贵人没了时,直叫好了呢。”环春撇撇嘴道,“不然疯疯癫癫的,谁晓得几时又窜出来害人,不能因为她疯疯癫癫,就没罪了吧。叫奴婢看,宜嫔娘娘也……”
“别说,你不是你能说的话。”岚琪一提起宜嫔来,更是心悸,宜嫔也好惠嫔也罢,往后可要留心相处了,她们只要在宫里一天,大家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玄烨留着她们,也自有他的道理,就如从前佟贵妃那样嚣张跋扈,他也眉头都不动一下,后宫里就要有形形色色的人,才能平衡得起来。
“惠嫔和荣姐姐后几天都搬迁,你记得提醒我去送礼,翊坤宫那儿就不必去致哀,太皇太后说都免了。”岚琪说着又矛盾起来,“环春你若在就好了,你真是没看到宜嫔哭得样子,若是假的,她怎么狠得下心?这话不能对太皇太后说,可我心里,宁愿宜嫔是真的伤心,她做戏给我看,我也不会和她好,何必呢?”
这一天,直到黄昏日落,翊坤宫里的事才收拾妥当,郭贵人已经被送走了,她住过的地方也没有设灵堂吊唁,只是把用过的东西全部收走,等着之后焚烧,而且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除了不可移动的梁柱门窗,其余家具摆设全部换新的,就连窗上的纸都撕了粘上新的,等内务府敬事房的人都散了,宜嫔才脚步虚软地从正殿里出来。
立在昔日妹妹住的配殿门前,看着焕然一新再也没有半点痕迹的一切,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想着自己还住在这里时妹妹进宫来玩耍的情景,终究还是动了情,止不住热泪盈眶。
“额娘……”恪靖嗲嗲地喊了一声,宜嫔回头看,远远看到小丫头趴在门槛上,后头乳母惊慌地要抱她走,宜嫔却说,“带她过来。”
乳母赶紧抱小公主跨过门槛,小丫头晃晃悠悠地跑来,扑在宜嫔膝下,仰头喊着:“额娘去玩,额娘和恪靖玩。”
蹲下来抱过孩子,恪靖和她亲娘小时候很像,宜嫔姐妹俩年岁相差虽不大,可她也是看着妹妹长大的,如今妹妹不在了,她的孩子却还在眼前,也许十几年后恪靖会长得和她母亲更像。想到这里,宜嫔心里突然发颤,她口口声声让宫里人都忘记郭贵人,可只要恪靖在,她身上永远有她亲娘的影子。
不由自主地把孩子推开,小公主愣了愣,憋着嘴很委屈,又凑上来撒娇,额娘额娘地喊不停,虽然郭贵人时不时就会对女儿表白她才是生母,但因为身边的人循循善诱,更多的还是听乳母们的教导,小公主只认宜嫔是亲娘,并不懂什么生母养母。
“额娘,去玩。”小丫头拉着宜嫔的手,宜嫔却跌坐在了地上,恪靖见母亲如此,心里很害怕,憋着嘴就哭了,宜嫔也哽咽,含糊不清地说,“你哭吧,大声哭一哭,你额娘没了,你总该哭一哭啊。”
哭着哭着,还是把孩子抱入怀,这些天所有的事都像梦一样,她最终还是向惠嫔妥协了,坚持了几天要把妹妹的性命留下,可她实在太疯疯癫癫,甚至差点还咬伤了自己,惠嫔再三劝她,说留着是包袱是祸害,她一想到因为妹妹的存在,往后翊坤宫要变成冷宫,就害怕了,彷徨了,她说过的,她不要做昭妃那样的怨妇,她要风风光光地在宫里活下去,妹妹难逃一死,她周旋不过惠嫔,周旋不过皇帝。
“恪靖,你阿玛好狠呀,他好狠呀。”宜嫔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吓得恪靖浑身发抖,桃红和乳母赶紧来劝,却是这一次,宜嫔真的哭昏厥过去了。
上午为了留住乌雅氏才装着晕过去,这一次才实实在在地坠入黑暗里,可昏睡中却又梦见妹妹张牙舞爪的模样,午夜惊醒一身虚汗,外头值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还等不及掌灯进来,就听见幽暗中传出哭声,翊坤宫才死了人,直吓得宫女碰倒了烛台,险些酿祸。
☆、172慈宁宫的“赏赐”(三更到,握拳
翌日太医院奉旨往翊坤宫去,宜嫔好端端地突然害了伤寒,这病来得凶猛,虽不害性命,可需将养月余方能复原,起先太皇太后似乎不大信,权作好意又派心腹太医来瞧瞧,结果的确是病了,老人家未免唏嘘:“她这是自己吓出来的吧。”
而今天,本是惠嫔的好日子,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入主东西六宫,长春宫里的陈设原就高贵典雅,又照着她的喜好重新布置归整过,选了好日子喜滋滋地搬进来,因不能铺张摆宴,只设了茶点招待六宫,连岚琪和荣嫔、端嫔都到了应景,众人正围坐说话时,外头却说慈宁宫苏麻喇嬷嬷来了。
还以为是太皇太后下了赏赐,众人都随惠嫔出来迎接,嬷嬷进来了却笑悠悠说:“各位娘娘主子怎么都出来了,折煞奴婢了。”
惠嫔却亲手搀扶她请上座,笑着道:“万岁爷见了您都恭恭敬敬,我们怎好不尊敬嬷嬷,您可别说折煞,快请上座,什么娘娘主子的,咱们都是您的晚辈。”
嬷嬷却笑:“不坐了,奴婢还要回慈宁宫去,来是恭喜娘娘乔迁之喜,并传太皇太后的旨意。”
惠嫔一听,忙与众人要屈膝接旨,嬷嬷拦住她说:“主子说了不必跪接,就是一句话而已,娘娘您瞧。”嬷嬷说着话,从身后带上来三个宫女,为首一个三十来岁光景,看服色品级不低,后头两个小丫头顶多十几岁,脸上还满是稚气。
嬷嬷令她们给惠嫔磕头行礼,自己则说,“太皇太后说您身边的宫女年纪都太小了,早年几个好的有年纪的或病或出宫都离了,一直想给您再挑几个好的送来,就因为您贤惠什么事儿也没有,她才老转身就忘记。眼下正好恭喜您入主长春宫,这几个原是在慈宁宫茶水上伺候,都是麻利能干的人,宝云年纪比您还大些,很稳重,已经知会敬事房,往后就让她做长春宫的掌事宫女,给您好好管着上上下下的人。至于你从前身边的小宫女们,就留下做些别的事,反正长春宫这么大,不多一个人打扫。”
荣嫔闻言,立刻在边上笑着嚷嚷:“嬷嬷,太皇太后有没有赏赐我什么好的人呀?”
嬷嬷却笑:“吉芯好好的,稳重又能干,怎么了,最近做错事惹您不高兴了?”便玩笑似的喊吉芯过来训诫,“好好伺候荣嫔娘娘,再听见主子说你不好,就送你去慎刑司打板子。”
实则荣嫔这几句,是想解了惠嫔的尴尬,估摸着惠嫔自己大概都不晓得,她看着宝云三人下跪磕头时,脸上有多难看。一向最端庄的人,竟也会在人前露出这么惊讶失望的神情,好在旁人都在她后头,只荣嫔看在了眼里。
而苏麻喇嬷嬷是多聪明的人,荣嫔一打趣她就会意,自然宫女的事没荣嫔的份儿,太皇太后还不需要明着在她身边安插什么人。
吉芯也激灵,被嬷嬷训了还开玩笑:“宝云姐姐,不如后天你去景阳宫吧,我家主子不要我了,求惠嫔娘娘收留奴婢才好。”
惠嫔赶紧笑道:“你这丫头,宝云可是太皇太后赏赐给我的,你胆子倒是大,连太皇太后的旨意都敢违逆,快随你主子回去吧,后日可好好在景阳宫摆了茶点,请我去吃。”
如此总算一团和气,惠嫔让宝云带着另外两个宫女去认识自己身边原有的人,而宝云往后就是长春宫太监宫女里的一把手,那些小的也不敢造次,这边嬷嬷说要回宫,众人拥簇着送出来,再之后女人们勉强说说话,赶着午膳前都散了。
回去的路上,岚琪和布贵人、戴佳氏领着孩子们在前头嬉闹,荣嫔和端嫔走在后头,两人彼此沉默了许久,端嫔到底劝一句:“姐姐你心里也要明白啊,哪怕为了三阿哥,做事也要有分寸,别到了有一天,太皇太后也这样当众不给你脸面。”
正如端嫔所说,太皇太后下恩旨给惠嫔添加人手,实际却狠狠当众扇了惠嫔一巴掌,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聪明,不管是不是都知道惠嫔算计的那些事,就是前头正嬉闹的这三个也一定看得明白,惠嫔算是被太皇太后盯上了。
往后,她也会像佟贵妃那样,再也不能随意做想做的事,至少慈宁宫在一天,长春宫里一切动静都受到限制,而惠嫔若敢除掉宝云,一如当日佟国维劝女儿,没了青莲还有紫莲红莲,只要上头不松手,这辈子就被看死了。
“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拉拢宝云,另两个小丫头呢?她有本事三个都收拾服帖?”端嫔冷笑着,“再者这三个是明着派去的,其他添加的人里头,暗着派去了谁她知不知道?就是宝云也不敢胡来,你看自从青莲跟了贵妃娘娘,承乾宫消停了多少?”
荣嫔也终于疲倦地出声:“明白的人都明白,她这么多年的脸面算是没了,往后我和她说话也要小心了,你说得不错,她好歹背后还有明珠府,我就指着这点脸面尊贵了。”
“如今宜嫔病倒了,惠嫔被看紧,佟贵妃和温妃也都变了个人似的,前前后后死了两个贵人,闹腾了这几年。”端嫔拉着荣嫔立定,指了指前头正着端静嬉闹的岚琪,“那一个,才是咱们该依靠的,我们虽都是包衣宫女出身,可她是含着金汤匙,还是一般人看不见的金汤匙。”
荣嫔定神看着前头热闹温馨的景象,眼角渐渐浮起一层水雾,无可奈何地不甘心,“一样都是人,她为何不争不抢却什么都能得到,上天要眷顾她到几时?皇上从来没这样对一个人上心,什么去了承乾宫,隔天就给她在永和宫大肆铺张地摆膳,就怕我们看轻她一点半点,恐怕恨不得放到眼珠子里去养着才好,可咱们当年伺候着的时候,皇上几时这样对我们了?”
端嫔劝道:“姐姐,多少年了,你何苦现在才不甘心?”
荣嫔则哽咽:“不是不甘心,是难受,难道你对皇上没感情了?我心里还一心一意地想着他,每晚每晚睡不着,就只能想着从前的光景,我可真想回到从前去,哪怕只是个宫女,哪怕只是个小答应,可那会儿没有乌雅岚琪,连赫舍里皇后都没有,只有你和我……”
“你别哭啊。”眼瞧着荣嫔说到伤心处,端嫔吓得不知所措,“惊动她们可怎么好,别哭呀。”
而前头嬉闹着,果然听见荣宪突然说:“我额娘怎么哭了?”
几人赶紧回身瞧,荣宪一路奔过来,扑在母亲怀里问:“额娘怎么哭了,额娘您怎么了?”
荣嫔赶紧收敛泪容,泪容里挤出笑脸,哄着女儿说:“额娘没哭,别瞎说,快走吧,你弟弟在永和宫要等急了。”
可岚琪也已经过来,和布贵人、戴常在都很担心,因见荣嫔已经擦拭泪水不再哭泣,她们又不好问,荣嫔见这情形,只好勉强解释,“走在后头瞧见你们嬉闹,想着孩子们眨眼都长大了,我想起没了的那几个,心里头止不住就难受了。真没事儿,赶紧回去吧,胤祉在永和宫不定怎么欺负胤祚了。”
听荣嫔这样讲,岚琪和布贵人都信了,安抚了几句,一起往永和宫去,今日长春宫不摆宴,她们却聚在了永和宫,原是端嫔起哄,说皇上在宫里时,她们来了都提心吊胆怕碍着万岁爷来坐坐,所以趁皇上不在宫里半个月,要岚琪好好招待她们。
岚琪冤大头似的满口答应,连后天荣嫔搬家招待客人的茶点她都包圆了,这会儿众人回宫坐下预备吃饭,布贵人故意说菜色也太普通了,岚琪急了说她能有多少钱,偏有环春这个出卖主子的,说她上回给六阿哥贺生辰,皇上赏的银子还没花完,端嫔要她拿出来数数,说说笑笑,荣嫔心情渐渐也好了。
两日后景阳宫迎了新主子,太皇太后赏了一对屏风而不是宫女,知情的人都以为惠嫔不会来,可她依旧端庄大方地来了,对谁都和颜悦色说笑玩乐,宝云也是出入相随,两人一点不露出生分的模样,不知道的人看着,还只当主仆俩有十几年情分。
而此时,皇帝领着太子也到了昌瑞山行宫,两位皇后的梓宫入陵前尚有许多祭奠之礼和其他要紧的事,需在行宫住十来天,太子的安全自然是玄烨关心的,况且也难得这样的日子,只有他们父子俩在一起,玄烨便让儿子每日随他起居饮食。
这日晚膳时分,太子来请皇帝用膳,因有宫里的人来禀告诸事,他立在门外等了会儿,就听见朗朗有声,说着:“太皇太后万安,说请万岁爷不要记挂。太后万安,说山上风大,请皇上保重龙体……”
立在门外听得百无聊赖,仰头数着树枝上冒头的新芽,忽然听见父皇的声音,他在问:“永和宫德嫔如何,朕离宫时她有几声咳嗽,问过太医了吗?”
太子小小的脸上皱起了眉头,忽然一转身进了门,笑着说:“皇阿玛,是用膳的时辰了。”
☆、173吃错药(还有一更
玄烨见儿子进来,未有多想,只是听说已到了用膳时辰,颇有些讶异,嘀咕了一句:“这样晚了?”一边吩咐宫里来的人说,“回去禀告,说朕与太子一切安好,请太皇太后和太后不要记挂。另再传朕的旨意,告诉永和宫德嫔,乍暖还寒的时候,太皇太后喜贪凉,要她小心伺候,自己也保重。”
太子立在一旁,高高仰起头说:“也替我问太皇祖母与皇祖母安,说太子随父皇起居饮食,一切安好,请太祖母勿挂念。”
玄烨一笑:“就照太子的说。”待来者离去,便带着儿子去用膳,路上胤礽问他:“皇阿玛下回出行,可否带着皇姐皇兄、三弟、四弟还有妹妹们一起来?”
玄烨道:“此行特殊,下回皇阿玛领他们一起,只是你三弟四弟都还小,再过几年。”
胤礽点头道:“儿臣听皇阿玛的,只是儿臣觉得,念书骑射须以太子自律,不能荒废,但兄弟之间尚不必区分太子皇子,儿臣不愿因自己是太子,而和兄弟姐妹们生分。张太傅说儿臣与兄弟姐妹有君臣之别,儿臣以为,现在儿臣还只是储君,当先手足后君臣,皇阿玛您说是不是?”
“你长进很大。”玄烨欣然,心中暗叹太子之资,胤禔上书房那么久了,说话做事还十分孩子气,太子正经念书才两个月,已经脱了许多稚气,这样有板有眼说的话,不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张英他们教导,都让他很满意。而张英说得也不错,储君与其他皇子有君臣之别,玄烨本就不愿有人因太子丧母而轻贱他,孩子能有身为太子的自视自尊,不是件坏事。
小家伙骄傲地仰着脑袋,崇拜地看着他的父亲说:“儿臣会做一个好太子,将来为皇阿玛分担国事。”
玄烨欣喜地摸摸他的头:“皇阿玛会好好教导你。”
父慈子孝,难得单独相处,太子比在宫里时活泼许多,之后几日跟着父亲行礼祭祀,小小的孩子举止得体、言语不凡,随行大臣们都看在眼里,纷纷夸赞储君天资聪慧是大清之福,玄烨自然也很高兴,更令人将这些事传回京城,好让皇祖母也宽慰高兴。
紫禁城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听说这些事,自然是欣慰的,但人前不表露,私下里只与苏麻喇嬷嬷说:“太子立得早,利弊皆有,若是孩子不争气不长进,早晚也坐不稳东宫,好在太子到底是帝后嫡子天命不凡,我瞧着这孩子能有出息,但话不能说满了,几十年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苏麻喇嬷嬷不大理解,“主子担心什么?”
太皇太后轻轻一叹,说道:“玄烨若也能如你我这般长寿,太子岂不是要做三四十年的太子?少年时的太子,必然意气风发壮志凌云,往后十几二十年里,一定能学得不少本事有所作为。可再往后呢?诸皇子都长大了,一样是皇帝的儿子,凭什么他们就当不得皇帝?太宗也好,福临和玄烨也好,他们都不是嫡子,大清国至今未有嫡子继承大统,既然如此,其他皇子们就会不想?恐怕他们的额娘们现在就已经开始想,二三十年后也该他们自己想了。”
这话听得苏麻喇嬷嬷很紧张,轻声劝:“说不得呢,只怕没人提起还不敢有这个心,一听说了,才要动摇。”
太皇太后却看得开:“若真有这一天,我们俩个早就不在了,看不见摸不着没得操心,哪怕现在就在我眼门前,我也不会太难过。当初我保福临登基,又保玄烨登基,哪一条路不是披荆斩棘?太子的人生也不会一路顺意,走不走得下去,看命,更看他自己的德行。能者居上,辛苦争得天下,才会好好珍惜。这些都是后话,你我啊,都看不到的。”
嬷嬷却叹:“奴婢也真不想看到那一天,太宗当年多不容易,四大贝勒明争暗斗,哪怕太宗当了大汗,他们还是虎视眈眈,当年的贝勒们都是跟着太祖皇帝在沙场上滚着长大的,可如今的皇阿哥们,都是乳母嬷嬷捧着长大的,这往后……”
“再如何,终究会一代一代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朱元璋当年又怎么会想到紫禁城会被满人做了主?我是不去想几百年后的事,我这一辈子,什么都经历过,知足了。”太皇太后淡然而笑,“苏麻喇,咱们年纪也大了,不知哪一天就要走了,几十年后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该享享清福了。”
“奴婢听您的,这会儿去瞧瞧德嫔娘娘的茶好了没有,可是茶水房里的宫女偷懒,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苏麻喇嬷嬷笑着,转身往外头来,可出门就见德嫔捧着茶水站在那里,她伸手摸了摸茶碗,已经不烫了,便拉着岚琪往外头去,轻声问,“娘娘来了多久?”
岚琪坦率地说:“挺久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定在那里就不想动了,嬷嬷,我该去向太皇太后认错吧。”
“奴婢和您再去换了茶水来,认错不必了,主子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苏麻喇嬷嬷和她再折返茶水房,两人彼此沉默着重新换了滚烫的茶,半天没说话,直到快走时嬷嬷才问岚琪,“奴婢曾经对您说的话,您还记着吗?”
方才老人家那一番肺腑,也牵动了岚琪的心神,此刻嬷嬷问,她立刻就有答案,用力地点头说:“您说过,我不能干政,可我能看着自己的儿子,保着自己的儿子。”
苏麻喇嬷嬷欣然,与她往太皇太后跟前去,路上笑着说:“那就得了,奴婢和主子只管享清福了,往后的事,娘娘您要自己掂量斟酌,反正……总有万岁爷在您身边呢。”
两人进门,太皇太后并不知这些事,瞧见岚琪身上衣服单薄,便说她:“玄烨派人来传话,要你不许贪凉的,你怎么不多穿一件,这么单薄瞧得我身上都寒津津的。”
岚琪赶紧出去加了一件褂子进来,笑着说,“茶水房里炉子一烤就热了,是才刚脱了的。”
太皇太后喝了最爱的蜜枣茶,惬意地歪在一旁说:“不要年轻就不知保养,你看宜嫔这一病,入夏前都要养着了,玄烨转眼就回来了,你少不得要在身边伺候,别也伤风咳嗽,胤祚都一岁多了,你也该给他添个弟弟妹妹。”
岚琪脸颊绯红,腻在太皇太后身边说:“您总是这样直拉拉讲,好歹也顾一顾臣妾脸皮薄,有几回皇上在您也这么说,人家回过头就被欺负取笑。”
却逗得太皇太后很高兴,揉搓着她说:“也是也是,有了身孕就又不能照顾他,你们呐,实在矛盾得很。”
此时外头宫女来禀告,说温妃娘娘驾到,太皇太后倒是奇怪,这个小钮祜禄氏怎么会来,这个时辰也不该晨昏定省来请安,便让苏麻喇嬷嬷出去瞧瞧,不多时嬷嬷先回来,在太皇太后身边附耳低语,老人家蹙眉,沉沉地问:“竟有这种事?”
岚琪已经立在一旁,太皇太后看了看她,似觉得没什么不妥,就让苏麻喇嬷嬷带人进来,而温妃一进门,岚琪就瞧见她双眸通红似哭过的,身后跟了冬云,另还有一个太医。
一众人叩首行礼,太皇太后让温妃坐了,直接问太医:“到底怎么发现的?”
岚琪听得莫名其妙,却见近些日子很活泼开朗的温妃扭过脸便垂泪,但又倔强地擦了,再听太医和冬云说明是什么事,直听得岚琪背脊发冷。
还记得觉禅氏临盆那天,岚琪在咸福宫里,正遇上温妃身上不自在,冬云特地熬了乌鸡汤,显然平日也注重保养,但温妃一直恹恹软软,这一次因觉禅氏产后调理,每日也要进药,太医来查看时,发现温妃平日服的补药气味不对,起初还以为是给觉禅常在服用的药两边搞错了,再查看,不仅没有错,温妃娘娘更是服用这样的补药一两年光景了。
如觉禅常在此刻服的药,行气旺血助益恶露排出,但类似疗效的药温妃娘娘吃了一两年,这么弱的身子这么旺的血,宫内自然守不住胎,如此推断来看,这两年温妃侍寝不少却一直没有好消息,该是吃错药的缘故。
岚琪当年调养身子时,每天跟着慈宁宫吃药,她从来没想过会吃错药,而事实经苏麻喇嬷嬷悉心调理,她真的顺利产下了四阿哥,之后又接连有了胤祚,那些药必然是极好的东西,可同样的事轮到温妃,她竟不知不觉吃错了那么久的药。
太医更危言耸听地说:“若再吃上三四年,只怕温妃娘娘一辈子都难有身孕了。”
太皇太后气得脸色苍白,温妃虽垂泪,但并未哭泣,定定地坐在那里,好半晌才听太皇太后问她:“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你……你家里的人呢?”
温妃定神道:“臣妾听太医说后,就先来慈宁宫请您做主了,家里什么人?阿灵阿他们臣妾再不往来的。”
☆、174贵妃训子(二更到
“不往来?”太皇太后皱眉问,“你这样说,是要把自己和娘家人撇清关系?”
温妃拭去眼角泪珠,坚毅地颔首:“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妾想活得长命百岁,不愿像姐姐那样,耗得油尽灯枯。”
“你倒是看得通透。”太皇太后轻叹,但似乎对温妃的决心仍有所保留。虽然她也知道,这些年钮祜禄家不比往年嚣张闹腾,宫内有佟贵妃不可逾越之余,温妃对家人过分冷淡才是最大的缘故。她不仅时常推脱见面,据说见了也不过几句话就打发,甚至还酸言冷语地挖苦家人,今年腊月正月都不见钮祜禄家里有人进宫,可见此刻这些话,并非气极了胡说的。
但她终究是钮祜禄家的女儿,一时的冷漠,能坚持一世的不相往来?宫里的女人,都巴不得宫外有靠山,惠嫔之所以能左右逢源,除了她性子好会做人,更因背后有明珠府撑腰,温妃放着这么大的家族不依靠,诸如这吃错药的事,谁来替她出面讨一个公道?
“既然你在看顾觉禅常在的脉,往后温妃娘娘的调理也交付给你了,两三月内要让我看到温妃好起来。”太皇太后悠悠下令,指了太医说,“这件事止于此,我自有公道给温妃,不消你到处宣扬,若听见什么闲言碎语在宫内流传,你这碗饭吃不得,家里老小还指望谁过日子?”
太医慌地屈膝顿首,说绝不对外宣扬,更发誓会调理好温妃的身体,之后便被打发出去,太皇太后看了眼岚琪说,“你坐下吧。”
岚琪一直站在边上,此刻浅浅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苏麻喇嬷嬷打发了那位太医回来,不知是否又问了什么,回来后就当着太皇太后和两位的面说:“奴婢多嘴问一句娘娘,伺候您的太医,不是一向由您家里选了送进宫的吗?为何这位太医稍稍一看就能看出您身体违和,而一直以来伺候您的太医,却看不出毛病,照理说该是最忠于您的人才对。”
“嬷嬷说得不错,可那太医动不动就把我的事送出去告诉家里,之、之前……”温妃应答着,突然少了几分底气,垂首尴尬道,“之前有了身孕小产,再加上承乾宫的事,彻底与阿灵阿闹翻,我就再也不让这些太医来照顾我。现在的太医是皇上后来指派的,想来和家里没什么关系,至于他为什么看不出来,我是不懂的。这些药是那年小产后,长久吃着的,太医似乎也总说我不大好,中间换过几次方子,可从前吃的也查不出来了,现在这些药真正从几时开始吃的,我也不知道。”
岚琪看到太皇太后眼中闪过极冷的光芒,冷得她心都跟着揪紧,但老人家却没说什么,只是嘱咐温妃:“我会另外再派太医来给你瞧瞧,你安心养身体,你能顾得周全不闹得人尽皆知,我很欣慰,你姐姐也一向是最稳重的人。先跪安吧。”又对岚琪说,“替我送送,你也不必回来了,回去歇着就好。”
两人起身告退,岚琪跟在温妃身后离了慈宁宫,她来得很低调,一乘软轿,只有冬云和之前那位太医相随,岚琪身边也只有紫玉绿珠,温妃立在门前说:“可否去咸福宫喝杯茶,我想有个人说说话。”
岚琪不置可否,温妃面上笑容凄楚,自嘲道:“我进宫原是为了姐姐生孩子的,可她走了,我有了孩子也没保住,好在我对孩子并没有*,这种药吃一辈子我大概也无所谓。可偏偏皇上让我养了八阿哥,孩子真是可爱,我每天看着他,就想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该多好,我更加殷勤地吃药调养,谁晓得今早我抱着八阿哥去给觉禅常在看,我们俩的药送在一处,他的太医正好来了,拦着说药弄错了,再一查……”她含泪看着岚琪苦笑,“你说,谁要害我?是不是我的报应?”
岚琪摇头,垂首应:“臣妾不知,娘娘不要多想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臣妾宫里还有事,下回再去看望您。”
“就喝一杯茶,我不会给你喝不干不净的东西。”温妃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咸福宫里太冷了,我一个人坐着害怕。”
“那臣妾先回永和宫,把六阿哥抱来,让他看看八阿哥可好?”岚琪终于抬起头,微笑着,“胤祚还没见过八阿哥。”
温妃的面上似有春风拂过,欢喜异常地笑起来:“我等你来,你可要来啊。”
面前的人竟是高高兴兴地走了,一扫方才的哀怨气息,她上了轿子还不忘打起帘子说:“你可要快些来,我让冬云给胤祚炖鸡蛋羹吃。”
直等温妃的轿子行远,绿珠才跟上来问:“主子您怎么松口了呀,咱们真的要去吗?要不要奴婢一会儿去回话,说有事儿走不开?”
“不成,我可是连胤祚都算上了,不好撒谎。”岚琪不在意,赶紧领着她们回去,本以为胤祚会午睡,小家伙竟还十分精神,岚琪给他穿戴好,亲自抱着要出门,可还未上轿子,承乾宫那边的门开了,嘹亮的孩子哭声越来越响,所有人都看见四阿哥被抱了出来放在门前,可乳母却立刻又进去了,只留孩子一个人在门口,不知是要做什么,但胤禛那一声声“额娘”听得岚琪直心颤。
她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乳母上来要接过胤祚,她才猛地回神,不仅没有松开胤祚,更要往后退了。
“额娘……”岚琪才转身,胤禛的哭声又刺入肺腑,她明知道这额娘不是喊自己,还是应声转过来,可是这下却看到衣着华丽的贵妃走出门,抱臂蹲在了胤禛的面前。看得出来她有些生气,可那样生气的眼神也就能吓吓孩子,不知说着什么,说话时还撅着嘴,一边已经拿起帕子给四阿哥擦眼泪了。
胤禛不再嚎啕大哭,擦了眼泪就伏在贵妃肩头撒娇,佟贵妃把他抱起来,侧身就瞧见这边的人,岚琪反而一怔,避无可避,而贵妃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唯有抱着胤祚过来躬身施礼。
“你要出门?”佟贵妃瞧见永和宫门前的轿子,但也问,“还是刚回来?”
“臣妾要带六阿哥去咸福宫,温妃娘娘请臣妾去喝杯茶,顺便胤祚没见过八阿哥,让他去看看小弟弟。”岚琪应答着,示意乳母跟上来抱走胤祚,乳母抱着六阿哥给贵妃行了礼,就回到原处去,但胤禛看到弟弟走了,自己伸着手也要去,在贵妃怀里哼哼唧唧的。
贵妃没有答应,让乳母把纠缠的孩子带走,自己则看着岚琪说:“你一个人去喝茶就是了,带六阿哥做什么?八阿哥虽是养在温妃膝下,可他的生母能和你比么?我们四阿哥才不会去,一个奶娃娃有什么可看的?”
“臣妾并没有邀请四阿哥。”岚琪满心莫名,才要解释,又听贵妃干咳了一声说,“你刚才是不是瞧见我把胤禛赶出来了?”
岚琪点点头,自觉尴尬,可贵妃却继续说:“他刚才抓伤了乳母的胳膊,没道理地乱发脾气,我是在教训他,可没有半点要赶他走的意思,你不要看到了就瞎想,又跑去什么地方瞎说。”
岚琪一言不发,而佟贵妃说完转身就走,承乾宫宫门合上,她身后的绿珠紫玉忙奔过来问她走不走,她才苦笑说:“我实在是弄不懂这位娘娘的脾气。”
而此刻慈宁宫里,太医院的人来了两拨,都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在内殿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所有人都散了,嬷嬷也没让其他宫女进来伺候,独自一人陪着太皇太后,见她愁眉不展,忍不住问:“您还是在怀疑皇上?”
“温妃说那个太医是他指派的,若是那太医动的手脚,未必不是玄烨的意思,我不愿他做这样的事。”太皇太后隐忧重重,“避孕虽不是杀子,可他这样做,是要折了自己的福气的,当初佟妃那些香囊,害得宜嫔失子,就是个教训。”
也许是年纪大了,太皇太后越发敬畏神佛报应,年轻时也有杀伐决断的魄力,如今却少了那样的狠劲,或许老人家还留着一手铁腕,但她终究不愿玄烨亲自做这类伤害子嗣延绵的事,此刻禁不住心事重重,对苏麻喇嬷嬷说:“他答应我,不再这样做的。”
嬷嬷这宽解:“万岁爷自小就听您的话,答应了一定不会再犯,奴婢会再派人好好去查,若不是万岁爷的心思,您岂不是冤枉了他。”
太皇太后目色幽冷,恨恨道:“好好查,若不是玄烨的意思,而是这宫里头哪个女人生了坏心眼,或是索额图、佟国维他们又把爪子伸进来,这次一定要严办,杀鸡儆猴。”
这边厢,岚琪抱着胤祚慢慢悠悠到了咸福宫,下轿子就听见婴儿啼哭,胤祚懵懂地听着,岚琪哄他说:“是小弟弟,比胤佑还小的小弟弟,胤祚是哥哥了,一会儿可不能哭的。”
说话功夫温妃亲自迎出来了,满面喜色笑意,伸手想抱抱胤祚,岚琪大方地递给她,可胤祚一被额娘松手,立刻大哭。
☆、175日久生情
“胤祚,这是温娘娘,让温娘娘抱抱。”见儿子大哭,岚琪连声哄他,可是小家伙却搂着岚琪的脖子不肯撒手,温妃碰他还好,如果岚琪要松手让她抱,胤祚就大喊大叫地哭,震得岚琪耳朵生疼。
“他是不是以为,你不要他了,把他送来这里了?”温妃手足无措,还是欢喜地笑着,“不如先进门吧,六阿哥一定是从来没见过这地方,认生了。”
孩子哭闹是常有的事,岚琪见温妃如此大方,自己也不尴尬了,笑着说:“皮日数他最皮,今天倒矜持认生起来。”一边轻拍胤祚的屁股训他不许哭,一边被拥簇着进了门,倒是六阿哥这一哭,里头婴儿不哭了,一行人进了屋子,温妃径直领母子俩到摇篮边,才出生不久的孩子,一阵哭闹后就睡过去了。
胤祚见到摇篮里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而且比他见过的胤佑还小,顿时放松了警惕,被额娘放下来后,就扒拉着摇篮看,想要伸手去摸摸,奈何自己的手臂太短,一两次不得法,就哼哼唧唧缠着身边乳母要抱抱,岚琪吩咐别让儿子吵醒八阿哥就好,便留下乳母们照顾,自己和温妃退了出来。
冬云已经张罗了各色茶点,铺张地摆了一桌子,岚琪且笑:“这么多东西,臣妾怎么吃得完。”
“每样尝尝,我与你说过的,咸福宫里别的没有,各种好吃的不少,一会儿把胤祚带出来,他瞧见温娘娘这里这么多好吃的,以后一定常常要来,我请不动你,骗骗小孩子容易。”温妃欣喜异常,拉着岚琪一同坐下,将桌上精致的点心推给她。
而冬云则搬来精致小巧的茶炉,当面开了一罐水,岚琪笑问哪里的泉水,温妃却道:“是旧年夏天我采的花上露水,每天傍晚一场雷雨把尘土都冲刷干净,隔日早起花上的露水就极清透,一点一滴采的,一整个夏天也只得了这一罐,我还想留着哄皇上的,不过给你喝更好。你闻闻。”
岚琪也擅长茶道,听说过有文人雅士采集露水,可那是最耗费功夫的事,她可没这个心思,总觉得说得好听是雅兴,实际明明就是闲的不得了的人,才有心思做这个,此刻闻见水中隐隐透出的花香,想起旧年夏天她陪着太皇太后在行宫静养,宫里头的事一概不知,而彼时觉禅氏独宠无二,温妃的日子一定更加清闲,但转眼觉禅氏生下皇子,却又养在她的名下,这宫里的事,真真谁也猜不到将来会怎样。
“这水太香不宜泡茶,会冲了茶叶的香气,变得不伦不类。臣妾也不敢喝茶怕夜里不好睡,娘娘这里可有花蜜,用来兑一碗蜜茶,一定最清甜。”岚琪笑着将罐子还给冬云,劝温妃说,“难得的好水,不要和茶叶彼此糟蹋了。”
温妃啧啧:“果然你懂,本打算哄皇上用的,还预备用最好的茶,庆幸没有闹笑话。”便吩咐冬云,“把年里太后赏我的槐花蜜拿来。”
此时见觉禅氏身边的香荷来行礼,说是谢谢温妃赏赐过去的点心,原是岚琪这边摆了一桌子的东西,温妃也送过去了一些,她倒是很客气,吩咐香荷:“你家主子要多吃点才好,这么久了身子还没养起来,你可别偷吃啊,我让冬云再给你拿一些就是了。”
岚琪在边上看着,瞧见香荷脸上也是喜滋滋的,这咸福宫里主子奴才的关系还不错,只等人走了,温妃才对岚琪说:“等咱们聊好了,你走前想去的话,再去瞧瞧觉禅常在吧,现在只我们坐着说话。”
“臣妾听您的。”岚琪自然是客随主便。
“说起来,我自己也奇怪,近些年怎么天天精神那么好,但每个月一到那几天就软得说话都懒,腹痛腰酸浑身不舒服,但日子一过去,我又每天都很精神,现在听太医说,是我身子里血气过旺,这样想我也不奇怪了。”温妃一手支着脑袋,叹了声,“眼下那个太医被太皇太后扣住,我也见不到,真想问问是他医术太庸碌,还是故意害我,又或者是被别人动了手脚?德嫔你说,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可害的?”
岚琪道:“臣妾不懂这些门道,臣妾只知道,您终究是钮祜禄家的女儿,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是吗?”温妃面上突然黯淡下来,拿起筷子夹点心吃,一边慢悠悠说,“所以无论我怎么想摆脱他们,也注定一辈子摆脱不了?你说会不会是……”
一只三鲜蒸饺被放在了岚琪面前的碟子里,温妃看着她说:“如果是皇上授意那个太医对我下药,怎么办?我这样告去慈宁宫,不是和皇上对着干了吗?”
“娘娘……怎么这么说。”岚琪惊愕,更想起太皇太后方才在眼中闪过的寒光,难道太皇太后也这么想,还是她自己多想了?
温妃苦笑:“那个太医,是皇上给我指派的,本是我求皇上不要再让阿灵阿的眼线来盯着我,虽然我知道去掉一个太医也去不掉别的人,但不知道的也就算了,知道的,我可真不想天天看见他。皇上就答应我了,隔天就指定了新的太医,直到现在。”
“皇上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岚琪晃了晃脑袋。
“我姐姐一向不大侍寝,皇上本来就不喜欢她,没有孩子也正常。”温妃面色凄凄,眼底有不知为了什么事的绝望,方才见到客人来的喜悦已经淡了,幽幽说着,“可皇上对我很好,不来的日子也会偶尔派人来问问我怎么样,来的日子,和我说说玩笑话,一直都很好。哪怕我在承乾宫闹出那么大的事,他与我明明白白说清楚后,也没有半分嫌弃我。若是我病了,更是时不时派人来探问,我觉得自己的日子,比姐姐当年好多了,我这个妃位,有名有实,比她强百倍。可今天突然听说我吃的药不对,心里寒得,比当初碰到姐姐冰凉的身体都觉得冷。”
“若是别人呢,您不该这样想,冤枉了皇上可怎么好?皇上那么喜欢孩子,虽有留与不留的规矩,可这些年哪怕答应常在都没有过不留的事,怎么也算不到您身上来。”
岚琪努力劝慰温妃,可她心里没有底,她眼中的玄烨,呵护自己恨不得每天捧在手心里,她想象不出皇帝会有这样的狠心,何况这么些年,低阶的妃嫔产子不少,哪怕一夜恩宠,也没说不留,布贵人、戴常在,都先后有皇嗣,玄烨何至于……
何至于?可不就是因为低阶的妃嫔才无所谓,而温妃是钮祜禄家的女儿,佟贵妃则自身不好生养,也许就真是玄烨做的呢?
“咱们可不能先冤枉了皇上。”岚琪说这一句,心里也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她怎么能怀疑玄烨,这宫里头坏心眼的人,还少吗?一定不是玄烨。
“若不是皇上,我心里就能好受多。”温妃停了停,垂眸不知思考什么,须臾才继续道,“我想等皇上回銮后,亲自问他是不是,只要皇上应我不是,我就再也不瞎想,不管是谁,知道与否都无所谓,反正我这辈子自欺欺人的事,也不少了。”
岚琪凝视她,在温妃的眼睛里,竟看到几分与自己相同的神情。她一直明白,选秀入宫也好,她这样从宫女来的也好,并非人人都对皇帝有真正的男女之情,觉禅氏就是最好的例证,而如她那样对玄烨有情的,荣嫔、端嫔大概是,但这一刻她却觉得,眼前的小钮祜禄氏,总是口口声声说她入宫是为了给钮祜禄皇后生一男半女,如今瞧着,她似乎对玄烨生情了。
女人很敏感很细腻,岚琪身边的布贵人、戴常在,她们对皇帝和自己很不一样,她们是敬畏皇帝,对一切都怀着受宠若惊的态度,而荣嫔和端嫔就不同,这里头细微的差别,岚琪心里都明白,眼下的温妃,每一句话里,都是透着对自身感情的怀疑,她大抵是爱上玄烨了,才会那么在乎到底是不是皇帝给她下了药。
“我会好好调养身子,我想有自己的孩子,八阿哥虽然可爱,终究不是我的孩子,觉禅常在也挺可怜的,我不想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力。”温妃微微笑起来,仿佛对未来充满了遐想,“我要比我姐姐活得好,活得坦荡,光看着你,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争什么,也老早就对你说,我不会害你。我晓得你心里忌惮我,外头的人也说我阴阳怪气,但我不在乎,只要自己能过得开心,就成了。”
岚琪垂首,轻声道:“昔日身体虚寒,臣妾跟着太皇太后吃药调养,一年半载后就有了四阿哥和六阿哥,娘娘还那么年轻,好好调理,一定会好起来。这件事如今太皇太后知道了,臣妾也知道了,不管是谁做的,慈宁宫里不会看着不管,您安心养身体为好。”
温妃却问:“德嫔,那你说,我到底该不该亲自去问皇上这件事?”
☆、176偷偷离宫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将心爱的男人拱手相让,除非缘尽了情断了,不得不转身离开,或是被狠狠抛弃,纵然如此也谈不上一个“让”字。
但为何,岚琪此刻听着温妃的每一句话,都仿佛觉得她在希望自己能腾出些地方,好让她在玄烨的心里占一个角落?是她想多了,是她太在乎自己在玄烨心里的位置,才防备地看待别的女人?
“德嫔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温妃笑着凑上来,却将岚琪唬了一跳,忙离座道,“臣妾不敢受您一声姐姐,若叫外人听去,实在坏了规矩。”
温妃难掩失望,但并未不悦,只是笑叹:“可不是么,我刚才也是喜欢了才喊的,我知道没有人愿意做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命不好。而即便你愿意,我真喊你一声姐姐,别人还不定怎么想你我关系,恐怕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岚琪慢慢坐回,端起微凉的蜜茶浅饮一口,但觉槐花蜜香甜馥郁,哪里还吃得出什么花上露水的绝妙,可见这采集露水冲泡茶饮,真是闲来无事的人才想出的耗费时辰的法子,好好的东西,冲茶恐抢了茶香,冲蜜又被融合得毫无痕迹,到头来不过是白辛苦一场。
“你这样回避,想来是不赞同我亲口去问皇上缘故。”温妃又将几样点心拣了堆在岚琪面前的碟子里,自顾自地说着,“我既然求太皇太后做主了,的确不该再去问皇上,万一真的是皇上的意思,太皇太后一定会劝说他,我若再去问他,他心里若自此厌恶我就不好了。”
“娘娘思量的很周全。”岚琪低语。
“皇上并不讨厌我,如果真是他的意思命太医令我避孕,也许是顾虑我背后的家族,想来情有可原,皇上有皇上的顾虑,所以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妃面上喜色渐淡,忧心说,“我该自己私下里派人查一查,若是旁人使诈,我再行请两宫做主不迟,可若是皇上的意思,我就不该违逆他。现在想,兴许这一次,我和他的情意就要断了,也许我没有孩子,他一直会待我如此好,可我有了孩子……”
岚琪看着她,心里有酸楚掠过,她也知道自己能得玄烨眷顾,家世背景的清白低微,是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喜欢的重要原因,她偶尔也会胡乱想,若自己是出生高门的贵族千金,会不会即便入宫走到他身边,也不过是承乾宫、咸福宫这样的光景?
她如今越来越小气,不能想象玄烨抱着别的女人,像钟爱自己那样钟爱她,说着他提起佟贵妃和温妃时的话,用那些字眼,来形容自己。光是想一想,心里就揪着痛,而眼前的温妃显然爱上了皇帝,可她却不知道她爱上的男人搂着别人时,是如何形容她的存在。
深宫里的爱情,一不小心就会变得扭曲,每个人都以面具示人,此时此刻岚琪也躲在面具后头端详着温妃,不愿更永远都不会对她曝露心事,心底的自私正不断膨胀,她没有那样宽广的心胸,本以为或许真的能做一做朋友做一做姐妹,但此刻见她坦言对玄烨的眷恋,岚琪才打开的心门,又轰然合上了。
“我还是不问的好,还是守在这里,管他有没有孩子,有八阿哥也挺好的。”温妃大口吃了点心,腮帮子鼓鼓地说,“不然挺好的日子要被我折腾掉了,我能作弄阿灵阿他们,可不敢算计皇上啊。”
岚琪也开始吃面前的点心,果然每一样都精致无比,温妃她一定花尽心思想要让皇帝开心,也不知是否如她所说,皇帝一次都没在咸福宫用过膳。
“德嫔娘娘,六阿哥找您呢。”此刻乳母领着胤祚出来,小家伙蹒跚而至,大抵是闻见香味,就没耐心再看熟睡的小婴儿,又见满桌子琳琅满目的点心,眼睛睁得大大的,爬到岚琪身上,伸手就要抓东西往嘴里塞。
温妃瞧见欢喜极了,夹了一只兔儿摸样的豆包给他,胤祚却不肯拿,转身油腻腻的手就抱住了额娘的脖子,其他东西也不要了,岚琪拉开他才摸过水晶饺的手,一面哄着:“温娘娘给你小兔子呢,胤祚快拿,谢谢温娘娘呀。”
可孩子却老大不情愿,只管拿油乎乎的手在母亲身上蹭,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要说什么。温妃不计较,问冬云鸡蛋羹炖了没有,不多久端来一盅鸡蛋羹,说是拿鸡汤炖的,只放了零星几粒盐,送到岚琪面前,她自己尝了一口很合适,才哄儿子喂他吃。
见胤祚吃得开心,温妃也高兴,不由自主过来伸手也想喂,可岚琪才把勺子递给她,胤祚一看到就瘪嘴哭,发脾气似的在岚琪怀里乱蹬。
孩子没道理的闹变扭,来回几次,温妃的热情也淡了,无奈地说:“六阿哥好像不喜欢我呢。”
“大抵是有些闹觉,平日里六阿哥此刻该午睡了。”乳母在边上温和地打圆场,“六阿哥困了就只认德嫔娘娘,连奴婢几个都不要的,这会儿瞧着该是困了。”
温妃脸上才缓和些,笑着说:“下回等他睡醒了再来,我很想和他亲近,咱们八阿哥转眼也要长大,兄弟们玩在一起多热闹。他们也只这几年自由,瞧瞧大阿哥和太子,听说惠嫔连大阿哥的面儿都见不上了。”
岚琪敷衍着,哄着怀里焦躁不安的儿子,果然如乳母所说,没多久胤祚竟伏在额娘肩上就睡着了,岚琪便以此借口要告辞,更为了儿子的失礼道歉,说下回孩子精神时再领他来。
温妃听说岚琪还要来,不再依依不舍,亲自送她到门外坐轿子,热络地说:“皇上正好不在宫里,太皇太后那里的事总有限,你得空了就来坐坐。”
“多谢娘娘。”岚琪客气着,好容易上轿离开,走远离才舒口气,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想起出门前遇见佟贵妃,人家叫她别带儿子来,别的还好,但胤祚这样不给温妃面子,没道理地讨厌人家,实在是让她很尴尬,若是方才听贵妃的话,不带儿子来就好了。
“额娘往后不领你去咸福宫了。”亲了亲熟睡的孩子,岚琪也算定了心,原先矛盾着一味无视温妃的热情总显得太冷漠,如今她不必再烦恼,这朋友姐妹是绝做不成的,她可不想去听一个女人絮絮叨叨说她如何深爱自己也爱着的男人,做皇帝的女人,已经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这点私心,成全便成全了。
转眼皇帝离宫已近半月,三月阳春天,宫里的花竞相绽放,气候暖和了人也愿意多走动,各宫各院偶尔小聚赏花,日子很是安宁,这一日外头传来消息,皇帝三日后回銮,端嫔几人正聚在永和宫里,笑话岚琪说:“皇上一定想极了你,永和宫的茶咱们往后又不知几时能吃得了。”
这段日子里岚琪没少被她们欺负,招待茶水点心的银子也没少花,胜在乐呵舒心,投缘的人聚在一起才好打发时日,这会儿听见端嫔打趣她,也跟着嬉闹几句,大家说说笑笑,一下午的时辰便又打发,日近黄昏时才散。
客人离去,岚琪去儿子屋里看了看,再回来时,却见环春领着紫玉在翻被褥,问她们为何这样晚了折腾,环春笑说圣驾就要回宫,备着皇上随时来,俩人笑得贼兮兮的,岚琪恨道:“你们都只管欺负我,改日我急了,把你们都赶走才好。”
众人围着她哄,一并将新的被褥都换上,正要叫外头小宫女来拿走换下的东西,只见绿珠进来,皱眉头说:“主子,门前来了人,说是皇上派的人要见娘娘,奴婢请他们进来,又不肯,说请娘娘到门前说几句话就好。来了两个人,一个瞧着是乾清宫的,再一个黑漆漆地戴着帽子拢着脸,奴婢看不见。”
虽觉得奇怪,但听说是皇上派人来,岚琪不敢耽误,转身就要出去。可环春见绿珠刘海都湿了,知道外头又飘春雨,便拿了薄斗篷给岚琪围上,自己又打了一把伞,两人这才到门前。
立在前头的的确是在乾清宫当差的太监,但平时不大近身伺候,岚琪仅仅觉得眼熟,而他身后的人,穿了黑斗篷,见她出来了,才走到跟前,放下了帽子。
“恭亲王?”岚琪很讶异,虽然暮色昏黄,也绝对看得清是恭亲王常宁,他本该随圣驾去了昌瑞山的,怎么先回宫了?
“臣见过德嫔娘娘。”恭亲王欠身,之后便道,“皇上派臣来接娘娘出宫一见,因决定仓促且不宜张扬,还望娘娘此刻换了行装,扮作宫女模样就随臣出宫。”
岚琪不解,疑问着:“并非我不信王爷,但宫嫔不得擅自随意离宫,仅凭您一句话,我不能随行。况且今日才有话传至慈宁宫,说皇上三日后回銮,龙体安康,皇上要见我做什么?”
恭亲王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环春,环春再拿给岚琪看,的确是玄烨随身的东西,便听常宁笑着:“皇上知道娘娘未必肯随行,派其他的人都不妥当,臣便领命前来,皇上另赐玉佩做凭证,让臣务必妥善接您出宫相见。”
“皇上身子不好吗?”岚琪满腹忧心,一边已将玉佩收好。
恭亲王笑道:“皇上很好,至于为何请娘娘出宫,娘娘到了就晓得了,绝不是什么坏事。”
“好事?”岚琪垂眸思量,又道,“我想告知太皇太后,我每日都要去慈宁宫伺候,若不辞而别突然不见了,一定会引起风波。”
“娘娘,皇上此行严肃庄重,虽然已是回程途中,但还是有些事是不方便做的,只怕太皇太后知道了未必肯放行,左右三日皇上就回来了,做什么还带您出宫呢?太皇太后一定会这样想,您就走不成了。”常宁也有些为难,好在来之前玄烨把一切都给他想好了,就是猜透了岚琪的心思,才晓得要这么做不容易。
倒是环春爽快,笑着说:“王爷怎么会假传圣旨,娘娘去吧,您离宫后奴婢就说您病了,永和宫里不见客,布贵人她们也一概不见,三天很快就过去的,到时候您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就成了。”
“下雨了,王爷不要立在门前,进屋檐下避一避,奴婢给娘娘准备好了,立刻就和您走。”环春更是不等岚琪答应,先请恭亲王到屋檐下避避雨,便拉着主子回去,翻了自己的衣裳要给她替换,更拆了发髻摘下翠玉珠钗,岚琪一边忙着改换行头,一边还嘀咕,“怎么你就答应了,我还没想好呢。”
环春却笑:“一定是万岁爷有什么好玩的事惦记要您也去看看,又或者想带您出去散散心,奴婢信得过恭亲王,人家没事害您做什么。您放心去三天,六阿哥奴婢和乳母会好好照顾,永和宫里的一张张嘴,奴婢也会管严实的,就算真漏出去,是万岁爷带您出去玩儿的,怕什么呀?”
说话功夫麻利地就给岚琪换了行头,若非身量容貌有了变化,岚琪瞧见镜子里的自己时,仿佛也回到当年做宫女时的光景,之后再匆匆出来,恭亲王说一路都安排好了,便跟着他趁着暮色越发深沉时,消失在了紫禁城里。
可毕竟是几个大活人在宫里行走,各管各卡再如何疏通打点,少不得会被人撞见,如惠嫔从宁寿宫回去时路过那一处,是远远瞧见有男人进了永和宫的门,因躲雨不能逗留,且身边有宝云在她不方便好奇,这会儿宝云去张罗晚膳,她从前的心腹宫女来奉茶,几句话说起这件事,惠嫔嘀咕着:“那一个身量绝不是宫里的太监,身影瞧着有几分像皇上。”
“奴婢瞧着,怎么像恭亲王呢?”
惠嫔眉头一颤,“不错,是像恭亲王,他怎么先回来了,难道皇上那里出了什么事?”眼瞧着宝云要进来,惠嫔低声嘱咐,“想法子送消息给明珠知道,是不是皇上出事了,我这里明日再瞧瞧永和宫的动静。慈宁宫也要留心,看看哪些人进出。”
☆、177帐中之乐
果然话音才落,宝云便进来请惠嫔用膳,主仆俩不着痕迹地散开,宝云看着奇怪也没动声色,惠嫔对她一向很客气,即便心里怀疑什么,也不会当面让主子下不来台,太皇太后派她来,多为了震慑,但凡心里有疑惑,报上去便可,并不必她亲自查什么。
然而不说惠嫔隐约撞见恭亲王在永和宫门前就生了疑,便是岚琪自己,一脑袋冲出紫禁城,单车简行往京城外去,车轮滚滚不绝于耳时,她自己就先猛然冷静,醒悟了似的,忙不迭喊停车,恭亲王以为有要紧的事,勒马回身,关切道:“娘娘何事?”
这下岚琪更尴尬,微红了双颊说:“隔日就有太医给我请脉,环春若说我病了,更加要派人来瞧的,怎么躲得过呢?王爷能不能再派人回去,还是向太皇太后禀告一声?”
常宁笑道:“娘娘放心,皇上临别时就嘱咐臣,留一个可信的人在宫里,明日一早就去慈宁宫禀告。皇上说了,这件事很不妥当,太皇太后指不定会生气,可要紧的是把您带出来,其他日后再议。臣不敢假传圣旨,请您安心跟着臣走吧,皇上离京并不远,咱们脚程快些,子夜前能到达皇上御驾落脚的地方。”
“这么近?那岂不是明天就能回京,又为何要三日?”岚琪满心疑惑,可问出口就觉得给恭亲王添麻烦,人家不辞辛苦来回跑一趟,还要听她婆婆妈妈,立刻又改口说,“那我们快些走吧,不要叫皇上等候。”
常宁应道:“那请娘娘坐稳了。”
之后车马行得更急,颠簸得岚琪骨头都要散了架,好在驾车之人技术娴熟,虽然难免颠簸,还不至于危险得要把她甩出去,只等累得耳朵嗡嗡响,外头天色越来越黑时,马车才骤然停下,岚琪听见前头好似关防巡查的动静,不多久恭亲王就来请她:“娘娘下车吧。”
出门时昏黄天色,此刻已是没有灯火就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恭亲王打了一盏灯笼,不好意思地递给她说:“辛苦娘娘自己掌着,恕臣冒昧,您现在是宫女了,明天如何皇上会亲自告诉您,臣带您进营帐前,路上若有人问起来,您就是宫女。”
岚琪心里突突直跳,没来由地生出些兴奋感,掌着灯笼垂首一步步跟着恭亲王走,在大帐子前停下,果然这里守卫森严,连恭亲王都不能轻易进入御帐,忐忑不安地走进灯火通明的帐子,恭亲王却立时转身要走,只欠身说了句:“娘娘辛苦了,臣告退。”
“王……”岚琪想拦住再问话,可常宁已经走了,而她之所以还有疑问,全因这帐子里半个人影也不见,不是说玄烨要见她么,人呢?
吹灭了灯笼搁在地上,自行解下斗篷,里头身上是环春的衣服,帐子里有立地的大镜子,她站在前头瞧自己,抿了抿被颠簸松散的发髻,再把钗子重新戴好,可抬手侍弄的功夫就觉得疲倦,连续的车马颠簸,她四肢百骸都似浮出了身体,人飘乎乎软绵绵的。
正双手托着腰舒展筋骨,听见外头马蹄声,之后是匆忙的脚步声人声,也不知外头人说了什么,但见帐前门帘被掀开,一身金灿灿铠甲的玄烨赫然入目,岚琪的心猛然震荡,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皇帝身后没有人跟进来,他进门见岚琪一身宫女服色立在镜子前,也恍惚看迷了眼,心里极欢喜,却笑着说:“哪儿来的宫女,瞧见朕不行礼?罢了罢了,快来给朕脱了铠甲。”
岚琪应声朝前挪了步子,可脑筋一转又停下,撅着嘴气呼呼地看着玄烨,两边互相瞪着,玄烨把持不住似的,笑着便腻过来把岚琪搂入怀,冰凉坚硬的铠甲也没觉得那么可怕,大半个月不见面,谁见了谁心里都是一团火。
“臣妾可不是宫女了,不过穿了宫女的衣裳而已。”岚琪柔柔地一声,在玄烨怀里说,“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此行可安好?皇上……您想臣妾了吗?”
玄烨眸中满是笑意,氤氲旖旎,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一口道:“想极了,恨不得日行千里回去瞧你。”
岚琪娇笑:“那太皇太后呢,您也想皇祖母了吧。”
玄烨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矫情,快给朕脱了铠甲,才去检阅了军队夜行,白天也在将士中间厮混了一整日,满身尘土。一会儿他们送热水来的,给朕好好洗洗。”
岚琪低语:“臣妾颠簸了大半夜,身上都出汗了,黏糊糊也很不舒服。”
玄烨笑:“要不要一起……”
“不要。”
自然是不要,岚琪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军营里,不敢太放肆。但之后两人都收拾清爽依偎在一起时,玄烨才告诉她也非真正在军营里,是半路回来拐过来看一眼,有军队的人护驾而已。
彼时岚琪哦了一声:“原来不在军营里?”
玄烨立刻促狭地欺身而上:“所以呢?朕的德嫔娘娘,要做什么?”
岚琪知道今晚逃不过,莫说玄烨浑身是火,她自己大半个月不见心爱之人,又折腾半夜眨眼远离宫闱在这荒郊野外,心里头的不安迷茫渐渐变了味道,再等真真切切在玄烨怀里,瞬间全化作了绵软情意,只是娇滴滴说:“臣妾怕不能,马车实在颠簸,浑身都疼,累得直犯困。”
玄烨的大手便拂过她仿佛柔若无骨的身体,或轻或重地摩挲揉捏,哄着她:“朕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岚琪娇软的肌肤一寸寸在玄烨的手下变红,虽然并非第一次在营帐*赴*,但此番经历实在难得,又有久别胜新婚的意味,*几度无须赘述,只知翌日晨起,岚琪更加觉得身子绵软无力,奈何玄烨精神奕奕,将她独自留下歇息半天,自己又去忙要紧的事。
待得日上三竿,玄烨又匆匆回来,岚琪也已梳洗打扮齐整,皇帝问她饿不饿,听说进了些点心了,便笑:“朕领你去一处瞧瞧,朕离京时路过,他们说回来若赶得巧能见到盛景,没想到真是遇见了,这就走。”
岚琪却拉住问:“皇上,太皇太后那里要怎么办?别的人说闲话臣妾不怕,就怕太皇太后生气。”
“总有朕在,皇祖母还不知道你我的脾气,出来了就别想了,朕想你散心快活才让常宁去接的,别叫他白辛苦一场。”玄烨不以为意,之后更是大大方方带着“宫女”出行,随行的人见过德嫔的极少,此行本就有宫女,皇帝带了几个过来,还是全留在原先的队伍里跟着太子,谁又计较呢。
可宫里头活生生少了一个妃嫔,还是当今宠妃德嫔娘娘,可就由不得人不计较了,一夜过去,不晓得宫里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谣言,说德嫔与恭亲王私通逃匿,话是十足的难听,下狠劲地戳着宫闱敏感之处,偏又这么巧,德嫔称病闭门谢客了。
宫里的人好奇,少不得想去永和宫一探究竟,但毕竟岚琪有德嫔之尊,太皇太后和太后不发话,抑或佟贵妃、温妃不计较,永和宫的门还真轻易不能进,慈宁宫里一早听说时,太皇太后信的是岚琪病了,打发太医来瞧,结果回去后太医的话模棱两可,并说没见到本人,多多少少传出慈宁宫,宫里一时又沸沸扬扬。
太皇太后果然生气,再派苏麻喇嬷嬷来看,环春这才挡不住,让嬷嬷亲眼瞧见了空荡荡的寝殿,而刚才隔着帘子伸出胳膊把脉的,也是绿珠装的,几人都跪求嬷嬷不要告诉太皇太后,被嬷嬷拧了耳朵骂:“糊涂东西,太皇太后能瞒?再瞒下去,多难听的话都要出来了。”
可等嬷嬷不安地折回慈宁宫,太皇太后却告诉她:“不必查了,是出宫去了。刚才有人来禀告,说玄烨让常宁来把人接走的,怕我不同意先斩后奏,昨晚半夜人都到玄烨身边了,今天一早才来禀告。玄烨胡闹,岚琪那孩子也没脑子,这样的事她不肯,常宁还绑了她吗?两个糊涂东西,宫里头,亲贵里头,不定要怎么说这件事,玄烨身边还跟着太子呢。”
嬷嬷也只能劝:“毕竟没宣扬,不过是没影儿的谣传,到时候皇上安安生生回来,德嫔娘娘再好端端到人前,皇上不在乎的话,那些人说什么都没用。您先别生气,好在人都安全不是,等回来了您再教训几句不迟。”
太皇太后无奈地笑:“教训是必然的,我管得岚琪越紧,她将来才更明白轻重,在人前也更懂尊贵。刚才担心有不好的事才烦躁,知道他们都好,就好好玩几天吧,做皇帝不容易,做皇帝的女人更难。”
远在京城外的一双人,完全不知宫里头的热闹,仿佛放下所有心事,玄烨带着岚琪一路出了营帐,走远后便抱她共骑一乘,策马直奔营帐几里外的地方,似爬上了高坡,可将近时玄烨却用帕子蒙住了她的眼睛,再慢悠悠引马前行,岚琪慌慌张张地被他从高高的马身抱下来,一步步蹒跚小心地跟着走,只听见玄烨说:“这里很多石头,慢慢些,不着急……”
“皇上,把帕子解开吧,臣妾晕。”岚琪被蒙着眼,有光感却什么也看不见,好在终有在一处定下了,腰上被皇帝搂住,她稍稍挣扎了一下说,“皇上,别人看见了。”
“都在后头背过身的,哪个看,多事。”玄烨却嗔她,而后才稍稍解开帕子,透出一点点光让她适应,等她说睁得开眼了,才倏然抽开丝巾,听见岚琪惊讶出声,皇帝满意地笑了。
映入眼帘的,是茫茫一片桃花林,居高临下,满目嫣红,娇嫩柔软的颜色,桃花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岚琪从未见过这么多桃花一同盛开的景象。
玄烨笑道:“这里天高地阔,这样才真正是赏花,朕知道你也一定烦闷紫禁城四面高墙的束缚,朕亦如是,何况你?”
岚琪自觉身子都轻盈起来,春风徐徐,偶尔几缕极淡极淡的清香,几乎捉摸不到,甚至是她自己臆想出来,可就是觉得肌骨松弛,浑身畅意,兴许也是玄烨说的,这里天高地阔,无拘无束。
“离京时路过这里,听说若是回京赶得巧就能瞧见开花盛景,但若气候不好或早或迟,就见不到了,可不知是你的缘分,还是朕的缘分,到底赶上了,一定想要你来瞧瞧,虽然派了常宁去,还是怕你不来。”玄烨拥着岚琪,闻不到花香却能闻见她颈间自有的气息,笑着说,“回来见到常宁,那小子还跟朕打哑谜,朕进帐子前都担心看不到你,好歹你是来了。明明只有半个月,为何朕这一次,会那么想你?”
“皇上?”岚琪也不明白。
可玄烨却有答案,依偎着她,言语中透着悲伤:“朕安置了两位皇后的陵寝,之后只剩下每年祭奠,修墓修陵,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她们明明都曾经是朕的妻子,可都离朕而去,钮祜禄氏尚可,赫舍里皇后与朕同患难,却不能共享福,岚琪……你答应了朕的,我们要伴一辈子。”
“皇上……”岚琪心里又暖又疼,才明白玄烨为何这么冲动地把自己弄出宫,喜忧参半的情绪纠缠着他,他等不及到宫里再去排解了,自己永远也不会忘了当年乾清宫外雨幕中皇帝的背影,对于亡妻的不舍,不是她该嫉妒的旧情,而是这个男人值得托付的证明,他若是无情人,自己的情意又算什么?
岚琪娇然笑:“臣妾答应好几回了,您再问,臣妾可要收利息啦。”
“你啊……”玄烨心情顿时明朗,抱起她转过身亲吻,“利息怎么算?今夜算么?”
“皇上!”想到后面的侍卫可能会听见,乌雅岚琪的脸比桃花更红。
而此刻深宫里,永和宫门前热热闹闹,似乎是有妃嫔们要来探疾,环春拦着不让进,未免有些口舌之争,相邻的承乾宫里也听见动静,佟贵妃不耐烦地听青莲诉说,霍然起身道:“烦死了。”
☆、178玄烨求情(5000字,还有一更
青莲一惊,忙道:“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劝各位娘娘离去,在外头吵吵嚷嚷是不大好。”
佟贵妃却扶一扶发髻,将胸前扣子上垂的碧玺石放端正,便踩着花盆底子往外头走,嘴里说:“不必了,我亲自去瞧瞧,昨晚答应胤禛今天去和六阿哥玩耍来着。”
青莲不解,只管跟上,先随主子去领了四阿哥,四阿哥一路“弟弟弟弟”地喊着,母子俩出了门,慢悠悠往永和宫来,那边门前站着七八个妃嫔,一眼望去大多是些低阶服色,但荣嫔和惠嫔竟然也在,想来她们若不来,那些常在答应也不敢瞎闹。
见佟贵妃走近,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行礼的人,她略瞥了眼,冷声道:“在承乾宫里头就听见这里的动静,和德嫔相邻这么久了,还没见永和宫几时这样热闹过。”目光扫过荣嫔、惠嫔,唇际勾起轻蔑,“你们要探病,也不必大张旗鼓地来那么多人吧,不怕把德嫔的病吓得更重,她可是万岁爷心尖儿上的人,眼瞧着御驾回銮,你们不怕皇上责怪?”
惠嫔笑道:“娘娘有所误会,臣妾和荣嫔姐姐来,是想劝各位妹妹回的,姐妹们都担忧德嫔妹妹的身子,臣妾正劝大家,心意到了就好,硬要进去瞧瞧,环春难做,德嫔也不能好好静养。”
“还是惠嫔心思细腻,怪不得太皇太后也赏赐你得力的宫女。”佟贵妃看似夸赞的一句,却说得惠嫔很没有脸面,也不管她脸上什么颜色,自顾自继续说,“四阿哥要来与六阿哥玩耍,本宫正好也去瞧瞧德嫔的病,你们就不必进去了,吵吵嚷嚷什么样子,都散了吧。”
“娘娘……”惠嫔不知要说什么,却被荣嫔拉住了,眼瞧着佟贵妃往门里头走,环春跪在门前拦住说,“贵妃娘娘留步吧,我家主子歇着了,您进去了也说不上话,等娘娘她精神好些了,奴婢再去承乾宫请您不迟。”
“额娘,我要看弟弟。”胤禛高举双手要佟贵妃抱,贵妃却摸摸脑袋,把他往门里一推,“自己去吧,额娘一会儿就来。”
小家伙欢喜不已,熟门熟路地就往弟弟的屋子去,后头乳母嬷嬷跟了一群,佟贵妃却还在门前,回眸瞧了眼没散去的人,皱眉说,“怎么了,还想看什么光景?”说罢就朝里头走,环春再阻拦,竟被佟贵妃含怒推开,大摇大摆地就直接往德嫔的寝殿去了。
外头的人都一阵唏嘘,果然还是佟贵妃强势,荣嫔见状则说:“大家散了吧,贵妃娘娘脾气不好,出门若还见你们在,不定要闹出什么事,御花园里花都开了,怎么不去逛逛呢?”
惠嫔也劝:“散了吧。”
众人如何聚集的,这里头有几个人心知肚明,而荣嫔是被惠嫔拉来一起劝说的,虽然她不大愿意,可自己与惠嫔管着六宫的事,人家又请上门来,她实在推脱不过,至于乌雅氏究竟什么状况,是病还是失踪,她并不在乎,只要看慈宁宫还没乱,乌雅氏就丢不了。
这会儿人群总算散去,惠嫔要随荣嫔去景阳宫,路上幽幽道:“且看贵妃娘娘出来,是个什么说辞了,若是人真的不在,贵妃会帮她说话还是挑明了让她难堪?不过近来四阿哥六阿哥走得那么近,只怕两个额娘的关系,也有闭起门来我们瞧不见的模样。”
荣嫔不搭讪,自顾自说:“昨晚一场雨,园子里的花不知有没有败了,荣宪正闹着去赏花,我们一起去吧。”
惠嫔见她如此,多说无益,讪讪地不再提,但心里头却等贵妃之后的动静,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说乌雅氏已经不再宫里头,可对贵妃的态度,又半信半疑。
而永和宫里,佟贵妃霸道地闯入内殿后,在寝殿外就止步了,环春匆匆进来再想阻拦,却是听贵妃说:“让你家主子好好休息,别总闹这些有的没的,烦不烦人?”
环春愣住,又听贵妃说:“本宫要去看着四阿哥和六阿哥,既然她睡着,就不必惊动了。”
“是,娘娘……您请。”环春愣愣地引着佟贵妃往六阿哥屋子走,贵妃却让她留下照顾德嫔,其他宫女跟过去了,环春吓得瘫软在门槛上,绿珠几人凑过来说,“贵妃娘娘怎么了呀,还以为她会大闹一场。”
“大概是看在四阿哥份上,反正贵妃娘娘的脾气一直难以琢磨……”环春喘着气,也有些后悔自己怂恿主子出宫,合十祝祷着,“只盼皇上早些把主子送回来,后两天再来闹几波,我们可挡不住了。”
然而花海之中,嬉闹追逐的两人却完全不知宫内的闹剧,累了便在日头下席地而坐,阳春暖日热烘烘地晒着,假寐片刻醒来,玄烨瞧见岚琪额头上有飘落的花瓣,伸手轻轻拿开,怀里的人便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又甜蜜地冲自己笑着,“皇上,饿了。”
“朕也饿了。”玄烨拉着她起来,两人互相掸了衣裳上的尘土,再回到侍卫那里,上了马直奔营帐回去,可回去却没见饭菜,玄烨换了没有龙纹的常衣,塞了两颗大枣给她充饥,竟又是策马而出,直到附近的小镇子才停下。
岚琪不肯进镇子里逛,怕侍卫不随行不安全,玄烨笑道:“他们知道朕今日要微服来这里,早就打点好了,十步就有人保护,不过你看不见,朕怎会置自己的安危不顾,更把你也带入险境?这里的百姓民风淳朴,这两日正赶集,咱们去吃些宫里没有的好东西。”
岚琪这才安心,很得意地说:“皇上没赶过集吧?臣妾小时候随额娘时常逛逛的。”
玄烨却轻轻扣她的额头说:“你在人群里喊皇上,不把别人吓死了?”说着拉了她的手就往人群里钻,玄烨虽不曾在这种小镇子上逛过,京城市井他并没少去,十几岁时候朝廷的事也由不得他管,闲来没事就会偷偷跑出去,太皇太后管过两次,后来也不管了,让侍卫好好看守,每个月总有一两天会让他出去走走,一来体察民情,二来少年皇帝太拘谨,怕把好好的性子闷坏了。
玄烨和岚琪衣着光鲜满身贵气,每到一处都被喊着少爷少奶奶兜售东西,玄烨给了岚琪钱袋,买什么东西都是她来掏钱,可这家少奶奶很小气,瞧见少爷要买折扇,都拦着说:“家里头好多了,买回去了也不用。”
摊主见生意要做不成,阿谀奉承一堆话,说玄烨有岚琪这样的妻子主内,必然家门兴旺等等,哄得玄烨很高兴,各色扇骨都挑了一把折扇,另又选了一把绢丝团扇要给岚琪,豪气大方地说:“天热就用得上了,怎么用不上呢?难得出来逛一会,空手回去没意思,都买了都卖了。”
“再买可没钱吃饭了,我饿着呢。”岚琪不情不愿地付了钱,接过摊主包好的几把扇子,她手里另有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都快拿不下了,肚子也饿,终于发脾气似的说,“再不去吃饭,没钱了我也没力气拿东西了。”
玄烨乐不可支,凑近她说,“是不是仗着不用分尊卑了,把平日不敢说的都说了?你瞧你的样子,又小气又霸道,母老虎似的很不讨人喜欢,你家少爷可不惧内,还不笑着好好说话。”
“可是人家饿了……”岚琪果然软软地撒娇,玄烨这才拉着她找了家像样的饭馆,将各色小菜点了几盘,又要了一壶酒,小地方小饭馆,自家酿的酒又醇又甜,玄烨两杯就脸红上头,岚琪按着不让再喝了,两人正拌嘴,小二送菜上来,客气地说,“二位客官这是才新婚?真是贵气般配,我家老掌柜瞧着喜欢,这盘东坡肉今日本是自家吃的不卖,但请您二位尝尝。”
玄烨却笑:“你家掌柜怎么瞧着我们新婚?”
小二笑道:“只有新婚小两口才这样嬉闹的,您二位进门就满身喜气,您瞧店里都坐满了,客人可都是随着您二位陆陆续续进来的,真是贵人呐。”
岚琪在边上掩嘴而笑,见玄烨示意,抓了几个铜钱放桌上打赏小二,之后等那人走了,才凑到玄烨身边问:“那些客人,是不是侍卫?”
玄烨欣然点头,嗔怪她:“所以不许你对我管头管脚的,他们听见了像什么样子?”可又极自然地好似惧内般含笑央求,“让我再喝一杯好不好?咱们可都六七年了,人家却说是新婚,一定要喝一杯庆贺。”
“那就一杯,这酒凶得很。”岚琪说着,给玄烨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有,两人喜滋滋地碰杯饮尽,又是真都饿了,将饭菜一扫而光,店家自家吃不买的东坡肉果然是极品,宫里御膳都极不上。
酒足饭饱后小两口离了饭馆,玄烨本还要逛逛,奈何岚琪一杯酒就身子发软,不愿她太辛苦,只能提前回了营帐,之后半天懒懒地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极好地打发了光景。
再到第二日,玄烨上午去检阅军队,午后回来带岚琪策马到附近湖边垂钓踏春,春风徐徐湖波粼粼间满是欢声笑语,岚琪早已不记得上一回这样肆无忌惮地玩耍是几时了。
自康熙十二年入宫做宫女,她的世界就只在那高高四面墙里,一晃八年,等她都有两个孩子时,竟是跟着至高无上的皇帝来这里避世嬉闹,虽然隔天就要再次回到那高墙里,哪怕一辈子只这一次逍遥自在,她也知足了。
两人谁都不提宫里的事,只管眼前美好的光景,自由自在度过两日,第三日御驾回銮,玄烨却不得不先和岚琪分离,只因大部队里有太子在,有许多宫里认得德嫔的人在,他不愿多生是非,安慰岚琪说并非他要偷偷摸摸,而是不想她背负什么指责。
果然得到贴心的理解,岚琪欣然跟着另一队人走,在恭亲王的安排下,比御驾先一步进了皇城,辗转回到永和宫时又是昏黄的傍晚,而此刻阖宫都在准备迎接皇帝和太子归来,她的行动便更无人瞩目了。
自然,无人瞩目是她自以为的,想要盯着永和宫一动一静的人,可都瞧见有宫女模样的人进了永和宫的门,就再也没出来。
而岚琪到家后就洗漱更衣,听着环春绿珠叽叽喳喳说这三天宫里的事,说苏麻喇嬷嬷等她回来后,就要把她们都送去慎刑司调教两日,又说宫里妃嫔强行要探病,结果佟贵妃却来了,来了又不见,而且第二天还来,弄得环春她们都摸不清状况,不过因为贵妃来,外头风言风语少了。
一大车子的话,絮絮叨叨直听得岚琪犯晕,倒是有一件她在意,问环春:“怎么会提起恭亲王的,那天王爷来接我,被人瞧见了?”
“必然是瞧见了,不然怎么不说裕亲王不说康亲王,就是不知哪个瞧见的,但那个人一定不安好心。”环春忧心忡忡,后悔道,“奴婢真不该怂恿您出门,这下太皇太后生气,嬷嬷也不帮忙隐瞒,奴婢们挨顿板子无所谓,您也一定逃不过太皇太后责骂了。”
岚琪却憨憨地笑着:“我不让嬷嬷打你们,包在我身上了,再不济还有万岁爷呢。环春啊,我可要谢你的,若非你怂恿我更一股脑儿地把我给推出去,我要是不去,才真要后悔一辈子。至于有人要以此做文章,只要皇上不理会,闹腾给谁看呢?”
众人见她面若桃花满身喜气,知道这几天一定玩得很开心,绿珠说哪怕被嬷嬷打一顿也值了,瞧见主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她们就都安心了。
“等皇上下回来,你们想要什么,我替你们讨赏,皇上在外头时就说了,要好好赏你们。”岚琪懒洋洋地躺着,虽然又回到深宫里,可在外头的笑容还在脸上,只等环春提醒她,“娘娘就一点儿没想六阿哥?”这个做娘的才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忙忙跑来看儿子,胤祚几日不见额娘,早就想念了,缠着嬉闹好一会儿,再过不久外头就传话,说皇帝进宫了。
“皇上一定先去慈宁宫,咱们不必到跟前去的,皇上说了让我再装几天病。”岚琪陪着胤祚玩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几日也闭门谢客,之后再说,太皇太后那儿,有皇上会解释。”
这时胤祚正抢岚琪手里的玩具,咯咯嬉笑,岚琪便顺口问:“胤祚有没有闹,见不到我,没少为难你们吧?”
“贵妃娘娘来过两次,领着四阿哥一起,六阿哥和四阿哥玩耍,就想不到您了。”乳母笑着说,“贵妃娘娘也没问您的事,和孩子们玩得很好,奴婢刚开始还诚惶诚恐,后来也不紧张了。”
“是吗?”岚琪没多说什么,只等哄好了儿子离开,回到寝殿继续装病时,才与环春说,“贵妃娘娘这样做,瞧着是在帮我,可我想谢她也不知怎么开口好,她这份人情我竟亏欠大了。”
而佟贵妃这份人情,岂止岚琪一人亏欠,太皇太后听说后也唏嘘不已,再等皇帝回宫听讲这几日的事,也晓得佟贵妃做了件十足的好事,不论别人怎么看待,他心里很满意。
只是本以为去慈宁宫会挨骂,可皇祖母却只字不提他带德嫔离宫的事,只问两位皇后梓宫入陵的情况,再后来太子来请安,听着太子述说一路见闻,祖孙俩乐呵呵的,玄烨竟是插不上话,便私下里问了苏麻喇嬷嬷,嬷嬷也只是笑:“主子说没事儿就好,您还担心什么呢?”
如此一晃,皇帝回宫也有三四天了,这几天都歇在承乾宫,另也派人像模像样地去探望德嫔的病情,真真假假了几天后,德嫔的病也好了,之前风传她和恭亲王私通匿逃的谣言也渐渐没了声音,一切又恢复到皇帝离宫前的模样,闹腾了几天结果谁也没得利。
这日德嫔“病愈”,一早便来慈宁宫请安,前后也有十来天不见面,这会儿正是太皇太后起身的时刻,岚琪如往日一般要上来伺候,可太皇太后却冷冷地推开了她,指了殿内一处说:“去那儿跪着就好,我这里不用你。”
岚琪浑身一紧,看着嬷嬷求助,嬷嬷悄悄摆手示意她不要辩解,岚琪自知有错,可也难免委屈,静静地跪到那角落里去,可她早已养得娇贵身体,再不是老早宫女时扛得住打骂的身子,跪不过一刻就疼得眼泪汪汪,可太皇太后视而不见,之后撂下她到外头去,她才偷懒坐下去,就有年长的老嬷嬷进来,满面尴尬地说:“娘娘您可好好跪着,太皇太后说若进来瞧见您偷懒,老奴这把年纪也要去慎刑司走一遭了。”
岚琪知道太皇太后言出必行,不敢坑害了这老嬷嬷,唯有直挺挺地跪着,膝盖上钻心的疼,疼得她直掉眼泪,盼着玄烨赶紧散了朝,好来为她求情。
而正如她所盼,太皇太后罚的是岚琪,但要连玄烨一块警醒,自然有人通风报信送去乾清宫,一等皇帝散了御门听政,才心情甚好地回来,就听李公公急匆匆禀告:“万岁爷赶紧去慈宁宫瞧瞧,德嫔娘娘这都被太皇太后罚跪一个多时辰了,谁也不敢求情。”
“皇祖母为何罚她?”玄烨惊愕不已,但转过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衣裳也不换就要走,却被李公公拦回来说,不换衣裳等下又是说辞,这才急匆匆换了朝服,赶往慈宁宫。
☆、179臣妾不后悔(还有一更
岚琪这些年养得娇惯,身子虽好,可经不住这样的惩罚,虽听得西洋钟鸣响,却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了,实在扛不住,从落泪到哭泣,再后来就坐下了,老嬷嬷也瞧她可怜得很,不加阻拦,反探头探脑望着外头,生怕太皇太后突然进来。
好在终于有动静,外头听见通报皇帝驾到,老嬷嬷忙道:“娘娘再忍一忍吧,万岁爷来了呢。”说着要拉岚琪跪起来,可她怎么也直不起身子,跌在地上摇头哭着,“腿没有知觉,起不来了。”
说话间皇帝如风而至,进门就瞧见她这样,几步上来把人抱到炕上坐,玄烨知道岚琪不大爱哭的,哭成这样一定是挨不住了,心疼得不行,可老嬷嬷还在边上絮叨:“万岁爷您先去大佛堂见太皇太后吧,奴婢可不敢让德嫔娘娘起来。”
岚琪见皇帝要发作,拉住劝:“皇上先去给臣妾求求情,可不要再惹恼太皇太后了。”
“那也别跪了,小杖受大杖走,你是傻子?跪出毛病来了,皇祖母于心何忍?”玄烨气极了,不许岚琪再下来,让李总管看着,自己辗转再来大佛堂,见苏麻喇嬷嬷在门前等候,定了定心神,才缓步进了佛堂。
佛堂之内檀香幽静,玄烨急躁的心也渐渐平息,在太皇太后身后行礼,便听祖母道:“你进来便带着一股子急躁,坐下定定心再说话。”
“是。”玄烨不敢违逆,跟着祖母在蒲团上坐了,祖孙俩静了须臾,太皇太后才收起手中的佛珠,玄烨见他要起身,赶紧来搀扶。触手摸到祖母的胳膊,心头一惊,不知是天暖衣衫减少了,还是皇祖母又瘦了,总觉得祖母的身体比从前轻了许多,手臂也细了,再留心看,皇祖母的鬓发已经全白了。
玄烨有些恍惚,他明白是自己疏忽了,心里总觉得皇祖母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为自己遮风挡雨,傲视朝臣无所畏惧,虽知祖母渐老,却是头回因眼中所见的苍老而震撼到心灵。
“朝廷上的事,渐渐我也跟不上你们了,什么北边儿沙俄,南边儿台湾,年里过节听几个老臣讲起,我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说错什么让他们笑话。”太皇太后扶着孙儿的手往外头走,笑着说,“皇祖母真是要颐养天年了,这日子一天天滋润得很,外头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你们想骗我瞒我,也很容易,我老了,不如从前那样精明了。”
“皇祖母,孙儿知错了。”玄烨轻声道,祖孙俩停下脚步,太皇太后睨他一眼,“你错什么,天子岂会犯错?是不是我听错了?”
玄烨退后一步屈膝道:“请皇祖母息怒,孙儿错了,往后任何事都再不敢欺瞒您。”
“起来,堂堂天子,跪什么?”
“孙子跪祖母,朕跪得。”
“起来。”太皇太后面色含怒,玄烨昂首见了,再不敢倔强,只听祖母语重心长道,“我还能活几年,辛苦一辈子,也愿意乐乐呵呵过个晚年,你瞒我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我好,隆禧没了的时候怕我着急,你也千方百计地瞒着,皇祖母知道,我的孙子疼我。”
玄烨再搀扶祖母,一同走出大佛堂,外头的人散开远远地跟着,祖孙俩走在前头,太皇太后继续道:“可你这一次瞒着我,纯粹是贪玩儿,玄烨你多大了,这一次离宫又是正经做什么事的?你再如何想念岚琪,也犯不着这样,不说别的,她去的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是,孙儿反省过了,再不敢了。”玄烨一味地服软,不敢顶撞半句,只等听祖母说连同常宁也要叫来训斥,才笑道,“皇祖母训斥了他,往后我们兄弟可要生嫌隙了。”
说话间入了寝殿,瞧见岚琪坐在炕上,一见他们进门,急着要从炕上下来,奈何双腿无力,直接跌到地上,这一下摔得也不轻,把太皇太后和玄烨都看呆了,等缓过神看见宫女七手八脚把她抱上去,太皇太后先骂道:“谁许你起来的,给我跪着去。”
岚琪吓得不知所措,玄烨拦着道:“皇祖母,您饶了她吧。”
太皇太后端坐一旁,挥手示意宫女太监都下去,瞧见岚琪脸上妆容都花了,眼睛通红一定是哭过,又心疼又生气,低声斥责了句:“活该。”
玄烨则温和地说:“只有孙儿和岚琪在,皇祖母不必顾忌什么,您只管责备,是孙儿错了。”
“你的确有错,岚琪也没脑筋,这种事想想也不能做,自己不晓得如何决定,就来问问我呢?”太皇太后气呼呼责骂,“你们这戏码演得很足,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我这儿脾气都快没了,得亏你是今日来,再早两天来,就不是跪在屋子里,我让你跪到慈宁宫门外去。”
岚琪的脑袋垂得快到胸下去了,膝盖的疼痛钻心,昔日她被这样那样的人折腾时,都不见这样难受,但今日进门就被训斥罚跪,太皇太后每一句话都震荡着她。细想想,那三天虽然逍遥快活,但前前后后的确惹出许多麻烦,岂是自己轻描淡写一句“皇上不在乎”就成的,想想真是该罚,不这样钻心得疼一回,往后还会头脑发热。
太皇太后知道两个都是聪明人,不必她过多训诫,唯提点了句:“从你到我跟前起,我说的最多的还是不要得意忘形,如今再提醒你一句,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再敢忘了……”
“不敢了不敢了。”岚琪连忙应,她和太皇太后坐得很近,伸手过来拽了老祖母的袖子说,“阿哥公主们都长大了,臣妾再胡闹,也要脸面呀,不然孩子们都好好的,做额娘的老挨罚,往后还拿什么脸面去教训孩子。”
老人家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给我记在脑子里才好,往后玄烨冲动糊涂的时候,你一定要冷静。你说你们俩真想出宫玩几天,大大方方地去就好了,还看谁的脸色不成?这样多危险,你路上有点什么事,往后谁来伺候我?”
“可是……那几天可开心了。”岚琪脸上还有泪痕,膝盖的疼也一直折磨着,却又高兴地笑起来,骄傲地说,“臣妾知错,下回一定不敢了,可臣妾不后悔,不想什么出事没出事的,说了您别动气,即便今天跪得要疼死过去了,臣妾也没后悔,觉得那天跟恭亲王走了,真好。”
玄烨听了骂岚琪:“你怎么说话呢,真要跪到慈宁宫门外去才懂事?”
可太皇太后却笑:“你急什么,难道不就是喜欢她这样子?”
祖孙间几句话化解了矛盾,太皇太后该说的说了,玄烨也自知有错,之后说几件要紧的事,苏麻喇嬷嬷请来太医给岚琪疗伤,他们去了别处,又只剩下太皇太后和皇帝时,老人家才正了脸色道:“瞧见太医,我想起一件事,我这边查了没头绪,索性撂下等你回来再说,这几天你忙着前头的事也没怎么过来,我也不好去烦你。”
玄烨还以为是郭络罗氏的事,反宽慰祖母:“您是说宜嫔病了的事吧,孙儿过几日就去瞧瞧,还是那个意思,宜嫔不能太冷落,她性子比她妹妹好多了,您放心。”
太皇太后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孙儿道:“玄烨我问你,是不是你让温妃避孕的?如今她自己发现了,到我这儿来求做主。”
玄烨眉骨一震,抿着嘴没应答,而他这模样,太皇太后知道问也没意思了,沉甸甸地阖目叹息:“你啊……我说什么好。”
“皇祖母。”
“得了。”太皇太后厉色看着孙儿,可说的话却又十足为他着想,“把这件事算到明珠府头上去,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对岚琪也不能说是你的主意,更莫说温妃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是明珠府和惠嫔的恶意,与你无关。那日岚琪也在,她若问你,你绝对不能说实话,你会吓着她的。”
玄烨目色深沉,不似方才为了出游的事一口一句“孙儿错了”,此刻才真正有他自己的坚持,他不能忤逆祖母,但也绝不想承认自己有错,他有他的算计,皇祖母担心上苍降怒,可他并没有杀子,只是让温妃避孕而已。
“是,朕记着了。”玄烨答应,此刻苏麻喇嬷嬷从别处来,说德嫔娘娘上好了药,这就要回去了,太皇太后便让皇帝也走,她要清净清净,玄烨起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到底又折回来说,“皇祖母别生气,孙儿不会再让她吃药,往后其他妃嫔也不会。”
太皇太后却道:“我信你,可玄烨你信不信自己?从前我劝你不能断了自己的子嗣,并不只是担心神佛报应,你想想,如果那些女人们发现是你下的手,传到宫里传到朝臣里去,你的面子往哪儿搁。难道说,是堂堂皇帝忌惮朝臣到了要防着女人怀孕的地步?真正的明君,怕什么外戚之扰,他们都是你的臣你的奴才,你越做出让他们觉得你忌讳外戚势力的事,他们就越自鸣得意,你要做,就绝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玄烨垂立听训,他并不完全认同皇祖母的话,可他一想到方才在佛堂触及祖母的身体时察觉到她的苍老,心中就不忍祖母为自己担忧,不再坚持,再而三地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祖孙俩才算没有不欢而散。
可是玄烨的不悦岚琪察觉到了,他们一起回永和宫,玄烨说下午要歇在这里,可脸上一直紧绷着,岚琪看了许久,见他的确不是在为自己膝盖上的伤担心,终于开口问:“皇上今日听政,有不高兴的事了?”
玄烨才缓过神,摇头说没有,随口问她膝盖的伤怎么样,说她太傻,可绕了半天岚琪还是说:“皇上若这样离了永和宫,别人瞧见也会看得出皇上有心事,您不说臣妾也不想知道,但恕臣妾失礼,您这样去了别处见了别人,可不大好。”
玄烨苦笑:“算你懂事了。”伸手摸摸她的膝盖,瞧见人家皱眉头的样子,很心疼,但皇祖母方才的话仍旧缠绕,便问她,“温妃的补药被人掉包的事,你也知道了?”
岚琪一怔,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心里咚咚直跳,看来太皇太后是提了这件事,难怪皇帝脸上不好看,他是生气震怒,还是说?
“朕会查一查是谁做的,你也要小心,永和宫的药非经专人之手,不要随便吃。”玄烨幽幽叹着,把岚琪抱到身边,抬起她的双腿轻轻抚摸膝盖为她散开淤血,一边叮嘱,“这件事不宜张扬,你不必去给温妃什么交代,朕会让人照顾她。”
岚琪觉得玄烨这话里的意思,似乎不大愿意她和咸福宫往来,反正她自己也不喜欢,便轻声应着:“臣妾明白,这件事您只当臣妾不知道。”
玄烨点头,他有一瞬想对岚琪说实话,一直以来她都是身边最好的倾听者,可皇祖母的话让他犹豫,他也担心岚琪害怕自己,担心自己太过冷血的手腕会吓着她,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
好在岚琪真的没再提了,玄烨想不到岚琪不提温妃是因为知道人家对自己的真情,本是女人的私心作祟,还以为岚琪是体贴人,他不想听见嘀咕什么“温妃娘娘很可怜”的话,她真的一句都没有说,全中了玄烨的心意。
皇帝在永和宫用了午膳,午后因没有朝臣领牌子入宫觐见,他一面让岚琪睡觉养伤,一面就让李公公把折子送来在这里看,看得犯困了,听见胤祚的动静,就来陪陪儿子,父子俩正玩得高兴,李公公皱着眉头来禀告,说了很莫名其妙的事。
好端端的,温妃跑去承乾宫,让佟贵妃给她几支梨花,谁都知道紫禁城里承乾宫的梨花开得最好,佟贵妃当然不会小气几支梨花,可她怎么知道温妃会自己爬上去,这一下从树上掉下来,温妃当场就厥过去了。
☆、180他一定厌恶我了(三更到
“现在温妃娘娘在承乾宫,太医去请了,因知道皇上您就在永和宫,所以贵妃娘娘派人来禀告一声。”李公公说着,拿询问的神情看着皇帝,大意在问皇帝去不去看一眼。
而玄烨似乎不大情愿,若是平日也罢了,偏今日才和皇祖母提起温妃避孕的事,不说他心虚,反正横竖是不痛快,并不想见。
李公公见这情形,不得已说:“都知道万岁爷您在这里,奴才以为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过去看一眼好,不然的话,人家又不知该怎么想德嫔娘娘了,您说呢?”
玄烨恼道:“如今连朕做什么,也被束缚了?”话虽如此,皇帝还是动身了,可胤祚缠着阿玛不放,玄烨索性领他一起去承乾宫。
这边佟贵妃瞧见皇帝带着六哥来,看不明白状况,玄烨却温和地说:“他一直念叨着哥哥,朕正好过来了,领来他们一处玩耍。你把胤禛教导得很好,弟弟们都开始缠他了。”
佟贵妃这才笑:“是皇上教导的好。”之后引着皇帝往内殿去,很莫名地说,“温妃实在奇怪,臣妾怎么知道她会自己爬上去,底下奴才也该死,竟没有一个人拦着。不过皇上您放心,她死不了,太医说是吓晕的,连胳膊腿都没摔坏。”
“那就好。”玄烨心里本不痛快,倒是贵妃这几句让他有几分笑意,之后入了内殿,温妃已经醒转,见了皇帝又羞又开心,可不等他们之间说什么,佟贵妃已说,“既然你醒了,也没摔坏,赶紧回去吧。”
温妃面上可怜点头不语,玄烨便问了几声,又让她别再做这种傻事,佟贵妃则在边上故意说:“天气再暖一些,永寿宫的海棠也要开了,那里没人住,你回头去剪花枝架梯子可要小心些,再摔一下,指不定没人瞧见没人救你。”
“臣妾……记着了。”温妃脸色苍白没的反驳,唯有时不时抬眸看一眼皇帝,之后外头讲预备好了软轿,要送她回咸福宫,温妃看着皇帝欲言又止,可这里由不得她做主,很快就被承乾宫的人抬走了。
不过玄烨和佟贵妃还是送到了门前,看着她上了轿子走开才折回来,贵妃本以为皇帝立时就要回永和宫去,没想到却是陪她一起和两个孩子玩了许久,再后来让乳母抱六阿哥回去,自己则回乾清宫去了。
这样闹腾一场,反让皇帝在承乾宫逗留了一下午,当岚琪一觉醒来听说这些时,揉着自己的膝盖嘀咕:“宫里头到处都有梨花,承乾宫里虽开得好,也不见得稀奇得非要来这里剪,温妃娘娘还自己爬树了?”
“架的梯子没站稳,一头栽下来,听说没爬高,所以跌得也不重。”环春拿调好的药膏给岚琪抹在膝盖上,叮嘱她别乱动。
岚琪慢慢想着温妃那些心思,想着她宫里堪比御膳房精致的菜肴点心,想着她费劲地采集花上露水,她毫不保留地表露心迹,显然为了讨皇帝欢心,她愿意做任何费心的事,就不晓得她今天跑来剪梨花,是不是故意摔一跤,好引皇帝去瞧瞧她。
毕竟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贵人,温妃若想从永和宫请走皇帝,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半路把人拦走,也不可能闯进来要人,于是选了个好地方,闹了个好笑话,可惜结果又和那些露水一样,似乎是白辛苦。
“娘娘,温妃娘娘摔伤了,我们要去慰问吗?”环春给岚琪敷好药膏,便来问这件事,永和宫里送往迎来的事儿是环春盯着的,她举棋不定时,才会来问主子。
岚琪摇头:“皇上今天暗示我不要和咸福宫多往来,正好我也不愿意,往后还是远着些好。”
此刻香月从外头进来,乐滋滋的捧着一瓶花枝,进来搁在桌案上说:“贵妃娘娘赏赐的梨花,让您摆在屋子里瞧瞧。”
岚琪和环春面面相觑,香月又说:“奴婢问了的,来送花的小公公说各宫都有,贵妃娘娘怕大家都惦记她宫里的梨花,跑去什么人再摔一跤可怎么好,就让人剪了好些插瓶,给各宫娘娘们赏玩。”
岚琪哭笑不得,边上环春已絮叨:“那还要回礼呢,咱们宫里近来花销可真大。”
“可不是,都以为做主子娘娘风光,其实哪里有做官的好,眼瞧着天气暖和了,我听说六部那些老爷们,旧年冬天的炭敬还没花完,各地官员的冰敬又该到了。我这儿眼巴巴年例二百两银子,都不够花。”岚琪竟也跟着嘀咕,“皇上上回一下就赏了五百两银子,真盼着胤祚月月过生日,我生辰时也没见万岁爷这么阔气,他对自己也阔气,瞧见什么喜欢的就要。”
环春这几日常听说主子在外头游玩时和万岁爷赶集的趣闻,说皇上花钱没数目,一袋子钱半天就见底了,买回来的东西也不晓得搁在了什么地方,这样的话反复嘀咕了好几次,环春猜想主子是喜欢那样的日子,巴不得能再去游玩几次才会挂在嘴边,哪里会是嗔怪皇上挥霍无度。
这会儿笑道:“奴婢才嘀咕一句,您这么多话,人家真以为永和宫要揭不开锅了。二百两银子还不够花?您旧年的二百两银子就没怎么动,慈宁宫每月都赏东西来,您都没处花钱。现在这样说,不过是惦记您要给六阿哥攒银子嘛。”
岚琪连连点头,“我是学着荣嫔姐姐,她说阿哥们长大了出宫自立门户,虽然朝廷会拨银子,他们将来也有俸禄,可做娘的就该多为孩子想着点,多攒些钱总是好事。”说着拉拉环春,“以后端嫔娘娘她们再来讹我,你们给我挡着点。”
香月没轻重,在边上理着花枝直接就说:“四阿哥就好了,佟贵妃娘娘家里从前是辽东大户,听说有金山银山呢,上回听承乾宫的小姐妹说,国舅府里给娘娘送银子都是几万两一给的,这样一比较,娘娘您的年例真是少得可怜。”
岚琪听得呆了,环春见她变脸色,记得曾经的训诫,真怕主子动气,先把香月骂了几句撵她出去,再折回来时,主子脸色好了许多,更听她感慨:“香月说得不错,我真是给四阿哥找了个好额娘,你想想我什么出身呀,皇上和太皇太后的赏赐总有限,我一辈子能攒下多少钱?我也不懂什么生财的门道,可佟贵妃娘娘就不一样,国舅府那么大的家业,往后四阿哥出去开牙建府,背后也有靠山,惠嫔荣嫔她们不是总把靠山挂在嘴边么?这样想,我们六阿哥将来只怕比不过兄弟们,为了他,我也要好好筹算才是。”
“皇上总归一视同仁,贝勒王爷的俸禄可不少,您操心做什么,奴婢看若是被皇上知道,一定骂您的。”环春哄着岚琪,这话赶话的怎么就说到钱财上去了,永和宫虽然比不得承乾宫,日子还是很富足有余,德嫔受宠,上头赏赐每月都不断,平日里花销也少,只不过最近多花些,环春随口一句玩笑,竟引出这么多话。
岚琪也唏嘘着:“才说温妃娘娘的事儿呢,好,就这么决定了,不必去慰问,没摔坏不是吗?”
实则太医虽说温妃没摔坏,但身上擦破碰伤的地方还是有的,在承乾宫里不方便,回宫后冬云帮着各处上药,胳膊肘上见蹭破了一大块皮,冬云没跟着去,难免要嘀咕:“跟着的那些人实在混账,怎么能让娘娘您亲自爬上去?”
温妃恹恹地看着冬云给自己上药包扎伤口,轻声说着:“我本以为贵妃娘娘不会答应让我剪花枝,还准备和她吵几句的,结果她竟然答应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自己爬树,再摔下来了,我爬得不高,自己知道摔不死。”
“娘娘……”
温妃再道:“我也没晕过去,假装的。”
“娘娘?”冬云手里的药停下了,满腹不解地看着自家主子,怎么好端端的,她又开始不着调地做事,这又要闹什么?
“冬云,你说我怎么才能让皇上想起我来?皇上回宫那么多天了,一次都没来瞧过我,他也不惦记八阿哥吗?”温妃神情痴痴地说,“难道皇上把八阿哥送给我,就是想让我打发时间的,往后他不再来了?”
“您这样想可不成,万岁爷回来也没几天,兴许今晚或明晚就来了呢?”冬云苍白无力地说着这些话,她十几年跟着钮祜禄皇后,这样的话也说了无数遍,没想到又开始说,只怕一说又是眼前人的一辈子,而想起旧主,心里难免悲伤。
温妃更是悲戚戚地说:“我就知道不该去告诉太皇太后我的药被调换的事,大概是皇上真的厌恶阿灵阿他们才不让我怀孕的,这下好了,皇上索性就不再来见我了,他一定讨厌我了,就像从前厌恶姐姐那样厌恶我。”
冬云劝:“皇上不曾厌恶过皇后娘娘,不然怎么会封娘娘为皇后?您可不能乱想。”
温妃落泪,摇头说:“我不乱想,事实如此。”
☆、181蒙古格格(还有两更
寝殿窗外,觉禅氏扶着香荷的手站立,她听说温妃摔伤了想要来看望,走到窗下却听见这样一番话,以己度人难免觉得温妃可怜,一个情字万般重,她此生再也谈不上什么情爱,可仍旧视情爱为世间最美好的存在,虽然希望温妃能情有所属,可聪明如她,又怎会不知这深宫里的情爱谈何容易。
“主子,咱们……”
“回吧,娘娘现在一定不想见人,方才的话,咱们什么都没听见。”
觉禅氏领着香荷折回去,眼下她已经出了月子,怀孕时养胖的身体虽然在慢慢清减,但不再是从前的瘦削纤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丰盈身材,再加她绝美的面容,真真是足以在这宫里傲视群芳的美艳,只是她对此毫不在乎,甘愿在咸福宫的配殿中了此残生,竟是对八阿哥也没什么感情,甚至已觉得他就是温妃的孩子,仿佛要用冷血无情,来祭奠她逝去的爱情。
回到配殿中,觉禅氏坐回炕上绣她的荷包,针线是她如今唯一可以用来打发时辰的事,至于读书写字,那时她和容若在一起,没有了容若,握笔捧书也毫无意义。
香荷出出进进,不多久捧进来一把梨花,笑着说:“承乾宫送来的,主子要不要搁在屋子里?”
“拿那只素白的双耳瓶,给我一把大剪子。”觉禅氏倒是来了兴趣,等香荷准备好,便小心翼翼侍弄花枝,咔嚓声里,一瓶梨花出落得亭亭玉立,香荷赞叹,“主子还会插花呢,您侍弄的真好看。”
“我也不懂什么门道,想着和绣花裁衣服大概也一样,每个人的手势不同吧。”觉禅氏坐在一旁静静赏花,记忆慢慢飘回从前的时光。
惊晓漏,护春眠,格外娇慵只自怜。寄语酿花风日好,绿窗来与上琴弦。梨花如雪的日子,她必然会和容若在一起,花前柳下执笔吟诗,而今点点滴滴反复追忆,生怕时光流逝,会忘记曾经的美好。
“听说各宫都得了梨花,您说翊坤宫会有吗?宜嫔娘娘病成那样,还有没有心思赏花?”香荷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恨恨道,“所以说呢,老天有眼,这世上的事,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香荷这几句,自然是被觉禅氏责怪不要多嘴,可她的话却未必没有道理,昔日风光的翊坤宫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当年钮祜禄皇后还是昭妃时,也曾缠绵病榻,仿佛住进这里的女人都要经历大起大落,眼下春暖花开,宜嫔如花一般的人,却沉寂病榻,足不出户。
这会儿功夫,承乾宫赏赐的梨花也送到了翊坤宫,桃红接过替主子谢了恩,可未免主子不喜欢,只让宫女放在别处去,回来时宜嫔才喝了药正歪着养神,见她回来便问:“承乾宫的人来做什么?”
桃红应道:“承乾宫赏赐了梨花请您赏玩,才听说温妃娘娘去那里剪花枝摔伤了,贵妃娘娘这就赏花来,还很不客气地说,请各位不要惦记她那里的梨花,没得再摔伤几个人。”
“佟贵妃倒是爽快得很。”宜嫔恹恹,可才说两句话,就觉得嗓子痒,猛地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软软地靠在大枕头上,泪眼婆娑道,“我这病是不是好不了了?每天那么多药下去,也不见起色。”
“主子要宽心,太医说伤寒之后必然咳喘,总要将养一两月,您要有耐心,这几日不是比前些天好多了吗?”桃红绞了帕子来给她擦拭,安慰着,“正好外头柳絮飞扬的,咱们不出门也好。”
宜嫔叹了叹,自己揉着额头说:“幸亏万岁爷还惦记,不然我这心都要冷了。”
说起来,桃红之前很担忧,担忧皇帝回宫后会无视翊坤宫里发生的一切,若不在乎郭贵人没了的事也罢了,可宜嫔大病一场若也不闻不问,自家主子必定要伤透了心,好在皇帝回来第二天就派人来询问病情,还送了好些从外头带回来的东西,也因了这样主子的病迅速好转,果然是病由心生。
“入春的日子,本该让别人来我这里聚聚的,如今却成了晦气的地方。”宜嫔叹息着,睁眼将屋子里看了又看,“咱们这里,可有什么花呀草啊的送人?她们该忘了我妹妹,可不要她们把我也忘了。”
桃红劝她:“郭贵人七七未过,总是咱们翊坤宫的人,还是您的亲妹妹,奴婢觉得您好心送出去的东西,别人也未必领情。您先安心养身体,等身体好了,郭贵人的七也过了,您亲自各宫各院地去拜访,多好呀?”
“不错,人家现在躲咱们还来不及。”宜嫔想到妹妹的死,心里就难受,也非为了逝者悲伤,而是不知她这个活着的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本以为皇帝此次归来真正要把她忘记了,可人家却派人嘘寒问暖,自己病着皇帝不能亲自登门也是有的,好歹总算遇见一件让她舒心的事,满心盼着病愈后,能重振翊坤宫的风光。
此时有小厨房里的宫女来,桃红去门前听了几句,回来问宜嫔:“早晨荣嫔娘娘送来的干货已经泡开了,您想炖汤喝还是熬粥?”
宜嫔一直没胃口,懒懒地说:“炖汤吧,当药灌下去罢了,实在不想吃东西。”
桃红再去嘱咐,回来时道:“这些日子,倒是荣嫔娘娘还惦记着,时不时送些东西来,咱们翊坤宫也不缺这一口吃喝,却是她的心意。”
宜嫔冷笑:“心意还是心机,谁知道呢,你且替我记着这些好,将来我要还人情。”
话音才落,门前小太监又进来,桃红去支应,回来时捧了一提食盒,打开里头一罐汤,笑着说:“乾清宫御膳赏下来的,送来的小太监传万岁爷的话,说记着您旧年夏日每天送汤去,要您好好养着身体,今年夏天,皇上还等您送的汤喝。”
一语说得宜嫔双眸通红,竟是动了情似的,看着桃红盛汤送到面前,之后一口口咽下去,忍不住泪眼迷蒙,啜泣着:“旧年送汤羹,也是妹妹的主意,皇上如今这样讲,我心里头虚的慌。”
桃红再无话可说,如今是上头关心也不好,不关心也不好,唯有等主子病体痊愈,该争的该抢的,都让她自己去算计才是。
而那之后几天,乾清宫依旧每日赏赐翊坤宫汤羹,皇帝对宜嫔的眷顾六宫有目共睹,感慨她病榻之上仍有圣宠,来日病愈复出,不知又是什么光景。但是大好的三月阳春,宫里却病的病、伤的伤,皇帝又刚奉移两位皇后陵寝归来,除了承乾宫外并不太近女色,似白白空负了这温暖旖旎的春光。
转眼四月里,岚琪膝盖上的伤也早就好了,如旧每日在慈宁宫侍奉,太皇太后很依赖她,虽然道理上的管教很严苛,一如她曾经教导年少的玄烨,可心里最疼爱岚琪,平日说话并没太多规矩,俨然祖孙一般的亲昵。
苏麻喇嬷嬷也得闲不必时时刻刻在跟前,许多事也交给岚琪做主料理,而今德嫔俨然慈宁宫里一把手,众人都在背后嘀咕,幸好她还未染指六宫之事,不然这宫里,竟无人能克制她了。
是月上旬,科尔沁远道而来的客人终于入京了,皇帝为博祖母高兴,大摆筵席招待那些亲王贵族,来的都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一族的新鲜血液,年轻的王爷格格们,太皇太后虽然都不大认得,到底骨肉血亲,她这把年纪是再也回不去草原,闻见孩子们身上草原的气息,也格外高兴。
如此热热闹闹了好几天,老人家也不见精神倦怠,宫里头多了些蒙古女人,不同的装束穿梭在宫阁之间,别有一番风光。不过妃嫔聚在一起时,却盯上了草原来的格格公主们,从听说皇帝下旨请他们来,女人们就开始琢磨,皇帝是不是又该纳几位蒙古格格入宫了。
当年慧妃早早殁了,宫里头就没再有蒙古妃,而先帝在时宫里最多的就是蒙古妃,太皇太后和太后也都是科尔沁来的人,这一脉外戚强大而亲近,算着年头,也该有新人进来了。
再看此行随同的年轻格格们,大多在十四五岁,年纪虽小,但足以入宫,从她们进入女人们的视线起,就成了妃嫔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这个长得好,说那个性子野,一说大半个月的光景,四月末的时候,皇帝却只赐婚了其中一位女孩子给安亲王做儿媳妇,至于他自己是否纳入宫闱,一直没有任何苗头,才渐渐止住了这些传言。
这日玄烨在永和宫歇息,夜阑人静时,环春进来换蜡烛,瞧见皇帝和自家主子一同站在桌前写字,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她欣然一笑赶紧退了出去,可才走出门,就听见里头主子喊人,进来问何事,说是皇帝饿了要进宵夜。
环春赶紧去张罗,这边两人撂了笔,岚琪端水来让玄烨洗手,被人家促狭地洒了水在脸上,她眯着眼睛气呼呼说:“这事儿搁在平头百姓家里,遇见个母老虎的家主母,肯定一盆水扣在相公脑袋上了。”
“胡说八道,你敢不敢去皇祖母面前说这个?”玄烨骂她,心情却极好,将两人写的字举起来,啧啧道,“孺子可教,你这字越来越有样子,还以为如今你伺候皇祖母又照顾胤祚,把这些都荒废了。”
“皇上教导的,臣妾敢荒废么?我才不找挨骂呢。”岚琪笑着也洗了手,腻过来一同看字,却听皇帝说,“可叹朕的那几个表妹,满语汉语都说得不好,怎么如今他们都不教了?”
岚琪一时没听明白,脑筋转了转,一个激灵,撇着嘴问道:“难道皇上,是想纳哪位格格入宫?”
☆、182摔子博宠(6000字,还有一更
玄烨含笑,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嘴都歪成这样了,朕若真纳几个蒙古格格进宫,刚才那盆水就不是洗手用的,要扣在朕头上了是不是?”
岚琪是正经问的,眼中满满的醋意,嘀咕着:“臣妾要是敢那样做,太皇太后非把我的脑袋拧下来不可,人家好好说话呢,皇上是不是真的要纳蒙古格格了?宫里头都在说。”
“没有的事儿,瞎想。”玄烨敷衍一句,转身往膳桌走,却被身后的人拽住,追着问,“皇上骗人。”
玄烨反手往她腰上一掐,岚琪受不住痒痒就松开手,但玄烨不再敷衍她,立定拍了她的脑袋,笑着说:“这醋劲儿大的,一会儿环春若呈包子来,都不用准备醋碟子了。”
“那是不是?”
“朕必然还要纳一两个蒙古格格,但不是眼下,你这醋留着往后再吃,现在真的没这事儿。”玄烨笑着,瞧见环春已带着人进来布置餐具,他又拉着岚琪退进内殿,拥着她说,“政治联姻,草原各部是朕最天然的屏障,阻挡着沙俄老毛子们,可朕若处理不当,他们就会变成沙俄的棋子,反过来拿刀对着朕,这次虽是你随口提了一句让他们进京来哄皇祖母高兴,可朕心里也想了好久的,自然另有要紧的事要与他们嘱咐商议。”
岚琪听不大懂,半知半解地问:“照皇上这样说,岂不是留一两个格格在宫里更好?”
玄烨笑道:“皇祖母和皇额娘都安好,大清最尊贵的两个女人都是蒙古来的,朕这里急什么?留几个格格指婚给贝勒世子们倒还成,宫里头如今朕已经忙不过来了,又有你这个醋缸子在,朕留人家下来,给你欺负不成?”
不知是正经话玩笑着说,还是玩笑话正经说,反正岚琪脸上的醋意已经淡了,骄傲地拉着玄烨出来进宵夜,环春看见了还问:“娘娘什么事这样高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玄烨坐定了动筷子,随口就说:“你家主子傻,你又不是不知道。”
环春笑道:“皇上可别被娘娘骗了,娘娘她总爱装傻,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不错。”玄烨夸赞环春,“还是你知道她,明儿去告诉李总管,朕赏你银锭子。”
岚琪虎着脸在边上看他们一搭一唱,环春笑着跑开了,也支开其他人,玄烨推推她,“不伺候朕了?把那个粥给朕盛一碗。”
“那皇上也赏臣妾一些东西吧。”岚琪却伸出手,眼巴巴地说,“您每回来时用宵夜,可都算永和宫的账,臣妾的年例都不够花了。”
玄烨哭笑不得,顺手把玉扳指摘下塞在她手里,人家才乐滋滋收好去盛粥,玄烨恨道:“你哪儿学来的毛病,怎么总跟朕哭穷?朕知道,皇祖母每月赏你不少东西,真金白银地也给,你的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岚琪把粥送过来,亲手夹了小菜攒了一碟子放边上,笑嘻嘻说:“臣妾攒着,一来给胤祚长大了用,二来将来若有个闺女,额娘总要给攒嫁妆,皇上那里归皇上的算,臣妾做额娘的,也要尽心才好。”
玄烨一边听着,已胃口极好地吃了大半碗粥了,笑问:“那你为何不要朕赏你珠宝玉器,那些都是值钱的东西。”
岚琪又给他添小菜,眼睛亮亮地笑着,“那些东西太皇太后赏赐就好,臣妾攒好些了,皇上赏臣妾笔墨纸砚可是宫里独一份,不一样。”
玄烨便放下筷子伸手:“把玉扳指还给朕,你不是不要的么?”
岚琪倏地侧过身子护着,小气地说:“这是臣妾讨的,不是您赏的呀。”
玄烨轻轻咬唇,瞧着她粉面含笑似嗔似娇,眼角眉梢都是叫人心暖的喜色,忍不住把人拉到身边说:“那朕不能白给吧,不是说要有个闺女攒嫁妆?”
岚琪一手捏着扳指,另一手拿起玄烨的筷子要塞给他,心里颤颤地说:“臣妾请皇上吃宵夜了。”
“可朕不想吃这些了……”热乎乎的气息游走在岚琪颈间,天气暖了穿得也少,白嫩嫩的脖子露出半截,羊脂玉似的泛着光泽,淡淡馨香,让人忍不住要亲近,说话的功夫玄烨已经纠缠上了,更一手托起岚琪的腰肢,不知不觉就把轻盈的身子抱入怀里。
岚琪不敢抵抗,早已被撩拨得浑身发烫,两人忘情地缠绵起来,渐渐就往里头去,一桌子宵夜几乎就不动了。
而外头环春几个还等着来收拾,突然听不见膳桌上的动静,有胆子大的小宫女探头探脑进来,果然不见皇帝和自家主子,急忙回过来悄声问环春要不要收拾,小丫头害羞得脸扑扑红,被环春笑骂:“当然不要进去了,你们都散了去睡吧,这里用不着了。”
支开了旁人,环春悄声过来将殿门掩了,而跟了皇帝来的梁公公也歇了会儿继续过来当值,瞧见关殿门,就知道里头歇下了,又怕再喊人,便在门外不远不近地候着,环春见状过来陪着说说话,笑道:“李公公渐渐有年纪了,如今您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徒弟,往后这宫里头大总管的位置,非梁公公莫属了吧。”
梁公公忙笑道:“那环春姑娘可要给我多说说好话,师傅手底下徒弟多着呢,我也不敢奢望那个位置,只要伺候主子的事上,轮得到我就好。”
“您这话说的,都能跟着皇上来永和宫了,还谦虚什么?”环春笑着从怀里拿出一纸包果脯请他甜甜嘴,玩笑似的说,“咱们德嫔娘娘,还要拜托您好好伺候皇上呢。”
梁公公是极有眼色的人,很客气地笑着:“岂敢请娘娘拜托,奴才自然是好好伺候的,跟着师傅这些年,别的学不会,怎么看宫里头的光景可都学着的,姑娘就放心吧,咱们往后这样说话的机会,数都数不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