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续2)
《《穿越之修仙》》 · 衣落成火 · 2026-07-26
年泓智道:“且放心,你我便宜行事,待会逃走不难。”
若那些个修士是心惊不已,他们两个却颇为激动。这一场过去,心头大患便除,他们兄弟的心境也能更进一步了!
正此时,那脚步声已是近在眼前。
众人才见到,乃是一片黑灰健影,或上或下,齐齐奔跑而来。但凡是路上拦阻林木,皆被那双双长臂撕扯开来,有如摧枯拉朽一般。
灰影中有一道灿金之色,光华灼灼,奔走间山石呻吟,尽皆化为齑粉!
这金影身上爆发出惊天杀气,威压赫赫,还有那浓郁得仿佛实质的妖气,都使人触目惊心!
三阶妖兽,金刚巨猿!
王兴大惊:“怎会有猿群过来?”
难不成不过是杀了一头普通铁皮巨猿,就能引来猿群如此动作么!
妖兽族群庞大,寻常情况下若是在外死了一头,往往也并不引来族群报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除非那被杀妖兽潜力巨大、身份尊贵,否则定然不会如此。
之前杀死铁皮巨猿时,王兴观那巨猿资质、形貌皆很平常,自然没有当一回事。可现下见到如此多的巨猿,方才惊慌,不由暗暗自责,许是之前想错了,才引来这等麻烦。
他却不知非是他想错了,那铁皮巨猿的确普通,猿群更不会倾族之力为其复仇。而是他们王家雇来了几名心怀叵测之人,为报私仇害死了那族长之子。
才有此厄。
这金刚巨猿双目中红光如血,周身妖气狂乱,几近疯狂:“仙修——”它嘶叫道,“去死吧!”
铁皮巨猿踏着震天的步子,在金刚巨猿的指挥下狠狠踩来!那十多条长长的毛尾化作了无数鞭影,争先恐后地朝众修士扑去!
“啪啪啪——”
土地被打出了条条裂痕,树木摧折,飞沙走石。
猿群的攻击好比惊涛骇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仇恨,毫无畏惧毫无犹豫!
如果只有一头铁皮巨猿,在场的修士都不会害怕,然而这却不是一头,而是十头甚至更多发了疯的猿群,在这样的攻击之下,如何能不心慌意乱?
众修士大惑不解,为何这金刚巨猿态度如此仇恨?可此时却不是寻求解惑的时机,铁皮巨猿们双臂抡起犹如车轮,已是滚滚轧来——
徐子青掌心绿光一闪,千年钢木已在手心,正巧一条长尾横扫,他便以钢木承接,“锵锵”两声,撞得是手掌发麻。
年泓智与王俊一个握刀,一个拿剑,纷纷与猿群对战起来,王英悟此时全无之前的意气风发,正是脸色惨白,被守护在三名王家修士中间。
猿群攻势猛烈,王英悟恰是一个拖累,不多时,就有修为稍弱的王家修士给一头巨猿抓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地上。之后两头巨猿齐齐踩踏,正中这修士胸口,一瞬间胸骨断裂,痛呕出一口鲜血!
另一头巨猿扑来,双手扭了那修士颈子,顿时一颗人头给它生生拧掉,高高举起龇牙耻笑不停。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鼻尖,徐子青自然也瞧见了那凶猛巨猿,眼中立时带上一丝不忍。可惜他自顾不暇,被三头巨猿包围,分身乏术,根本不能援手。
叹了口气,徐子青纵身腾空,而后竖起手指,对着那猖狂巨猿一指点去:“咄!”
那铁皮巨猿手里还拎着修士人头,却被一道青光正中眉心。霎时那处给木华指洞穿,巨猿也是手臂一颤,整个轰然倒下。
就此丧命!
木华指所需灵力不少,不能常用,不过那巨猿如此凶狠,不杀不足以告慰那死去修士之灵。
徐子青落下地来,擎起千年钢木,振臂与身前几头巨猿继续缠斗起来。
他硬下心肠,想着:云兄曾言道‘妖兽伤人,当杀则杀,勿须怜悯’,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妖兽与人仇深似海,这时已然是你死我活之局!
年泓智与王俊这时也用了颇多手段,他两个修为都在炼气八层,杀死修为更低的铁皮巨猿,并非难事。
此时并非他们出手良机,不过二人一面与巨猿相斗,一面又慢慢向徐子青那边移去。
王家修士总共三人,已死其一。余下那修为低些的修士更加小心谨慎,王兴也是眉头深锁,他这把老骨头在此丧命倒是无妨,可少主前途远大,如何能葬身于此!
只是,现下给猿群包围,该如何是好?他一面小心护住王英悟,一面四处寻找逃生之机,只是巨猿凶狠,每一头修为都与他近在仿佛,便是他这般努力,王英悟身上仍是伤处不少。
众人原已是左支右绌,可下一刻,更是雪上加霜!
那本在观望的金刚巨猿大喝一声,腾空而起,也落在了战局之中!
原来它方才并非留手,而是嗅其血脉所在,搜寻杀它幼子的元凶!
战况纷乱,可妖兽五感灵敏,又能以血缘追溯血缘,这般不多时下来,果然就在一名仙修身上发觉它幼子血味。
金刚巨猿霎时血气沸腾,仇恨满腔。
断吾血脉者——
杀!杀!杀!
金刚巨猿盯住之人,无疑就是徐子青。
它双腿一蹬,就到了那青衫少年身前,与他正面相对。一双猿目戾气滚滚,大手一抓,就握住那少年手中钢木。
“仙修,纳命来!”它厉声喝道,一拳打出!
徐子青慌忙避退,他不知为何这巨猿对他如此浓重恶意,但却不能束手待毙。金刚巨猿力大无穷,单手就可抓住钢木,却毫发无伤,可见金皮之坚硬堪比法器,极为可怕。若是这一拳砸实他身,怕就直接命丧九泉了!
年泓智与王俊见状,都是暗暗心喜。
金刚巨猿果真将徐子青看作仇人,不枉费他们那般小心翼翼、算计多时。
那一拳上罡风刚劲,击出时更带有炽热妖气,仿若一颗火流星,奇快无比!
徐子青根本不能硬接,他足下生出两枚碧叶,急速转行,斜退近丈,险而又险地将其避过。
然而即便如此,那拳风所过之处,草叶尽皆焦黑,足见那拳妖性之烈!
年泓智见徐子青被那金刚巨猿盯紧,当即与王俊一同出力,手起刀落,将身前围着的两头铁皮巨猿头颅斩下。
因金刚巨猿和徐子青鏖战,余下众猿都是转而攻击其他修士,死了两头之后,又来两头,同样被年泓智与王俊杀死!
两人又飞快来到王英悟前方,他们因着修为最弱,反而引起围攻,竟有五头巨猿将他们包裹其中。王兴与另一王家修士都是身受重伤,王英悟手中如意大放光华,也不过能偶尔打退一头巨猿数步,想要跟上次那般击杀巨猿却是全无可能。
王兴是撑了一口气来护持王英悟,已然有些绝望,不料这时年泓智与王俊竟来援助,当即一阵狂喜。
年泓智道:“王少主安危最是重要,这几头巨猿还不能奈我们如何,王管事,你便带少主先走罢,我等殿后!”
王俊也道:“我几个稍后便来!”
说罢两人就把这五头妖兽引开,不使它们再纠缠王家修士。
王兴大喜过望,他不曾想到这几个雇佣而来的修士竟然肯如此援助。须知他们不过是来掠阵罢了,生死关头却不必那般仗义。便不由得大声道:“三位道友,王家谨记诸位恩德,请诸位稍后再来王家,必有厚报!”
说罢,他就一个闪身,把王英悟夹在腋下,和另一位修士极快离去了。
而后场中只余下了五头铁皮巨猿、一头金刚巨猿和三名仙修,各自交战。
铁皮巨猿到底修为不及,只是因数目较多,才让年泓智与王俊两个耗费一些工夫,不过等王家众修士远远离去后,两人就更能大展手脚,出手也越发狠辣!
只见王俊手持飞剑,身化一道金光,旋转而去,从一头巨猿钻心而过,使它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倒地不起。
而年泓智招数大开大合,只见他高举长刀,纵身劈斩——刀光落下,硬生生将一头巨猿劈开!肠肚横流,妖丹也是滚落出来。而后再一横扫,又把另一头巨猿横斩,把他砍成了两截!
最后便只剩下两头巨猿,见这兄弟两个如此凶悍,却不后退,反而激出了凶性。它们一头狠扑,另一头则高高跃起,两双重拳交错,拳速极快,使得两人面前几乎出现无数拳影!
那拳风无比犀利,然而等级之差不可违逆,更有两件极好的法器相助。两兄弟很能配合,一个是以长刀在面前舞得密不透风,另一个则弯腰下来,力斩双猿小腿。双猿小腿一断,立时嘶声痛吼,年泓智长刀一挥,就又连砍下两颗猿头!
此时十头铁皮巨猿均已死去,年泓智和王俊便齐齐扑向徐子青那边。
喊道:“徐道友,我来助你!”
徐子青正与金刚巨猿斗得激烈,金刚巨猿修为更胜于他,又性情暴戾,使他一时落在了下风。此时闻言,心下不由一宽,就应了一声:“多……”
一个“谢”字还未出口,他便觉身后刀风凌厉,竟带着杀气而来!
64
徐子青本能一躲,而后只听“扑嗤”一记入肉声响,顿时肋下一凉,又是一阵剧烈痛楚。
这时金刚巨猿拳风已到,徐子青顾不得疼痛,凌空一滚,硬是闪避开去。然而又有一剑自旁边刺来,他只得奋力打出一记木华指,正中那飞剑。
只听“锵”一声脆响,徐子青借助这一指之力,才勉强逃脱了多方夹攻。待落在一株巨木前面时,他捂住肋下,鲜血顺指缝而出,疼得冷汗涔涔。
他抬起头,见到正是年泓智与王俊分持刀剑,方才暗算了他。
徐子青心中一冷:“两位为何……”
还未说完,金刚巨猿却不等他问话,已是再度逼近。
此时这金刚巨猿手中突兀出现一条长棍,像是精铁铸就,上头乌光流转,煞气逼人。另一手则握着千年钢木,却是之前徐子青为躲过攻击,将它脱了手。
金刚巨猿认定徐子青便是仇人,也不管这些仙修内讧,扔了钢木,抬手就抡起长棍,对着徐子青兜头砸来!
徐子青仓皇躲开,右手一招,钢木重又回来,而后双臂奋力举起,正被长棍砸中!
“乒乒乒乒——”
金刚巨猿何等力量,哪怕千年钢木并未折断,那山岳般的神力也将使徐子青不堪重负,双足逐渐下陷。
他有心想要避开,找出空隙与其相斗,可金刚巨猿气势惊人,棍势连绵不断,犹如暴风骤雨,将他裹得是水泄不通。
千年钢木虽说坚硬无比,到底不是全然不可摧折。如此急剧攻击之下,再过得一时半刻,钢木折断,徐子青也要变成棍下冤魂!
年泓智与王俊看得心头大快,金刚巨猿一心杀死徐子青,反倒不会注意他们。如今只要徐子青一死,他们就可坐收渔人之利。金刚巨猿修为堪比炼气九层又如何?与徐子青一战大耗力气,他们两个修为入了炼气八层久矣,也绝不畏惧。
王俊笑道:“徐子青,你已必死,也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
年泓智也是如此想,言语中透出一丝得意:“我兄弟刻意接近于你,便是为了这一刻。”
徐子青于棍风中苦苦支撑,极力开口:“我与你等……无冤无仇……”
年泓智说道:“你不过是一时想不起。若是想起来,就是隐患。”
王俊也道:“斩草除根,方为上策。怪只怪你在海上见到我兄弟几人,又恰好能从赢鱼手上逃生!”
两人此言一出,徐子青双目圆睁,许多画面疏忽闪过。
他想起来了!
海上,赢鱼,没入海中的鄂娇然……
他们是弃了鄂娇然逃走的十二名修士中人!
徐子青想起鄂娇然曾说她乃是紫光宗宗主之女,难不成这几人便是怕他前去告密,方才要下这杀手?
这等理由未免不可理喻!
当时海浪滔天,徐子青根本不曾将这些修士相貌看得太过清楚,故而之后几番接触,都没能想起。
如此情形之下,他如何会去告密?更何况他虽觉那些修士做得不对,毕竟也是数条人命,他又怎会忍心送他们去死?
可他无害人之心,人却有害他之意。
就因那一面之缘,居然能生出如此恶念!
即便徐子青性情素来温和仁善,却也不禁有了怒意。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子青不再理会那两人。
他从不知世上有如此擅于伪装之人,为了杀他竟如此千方百计。之前那般亲切热络,又是多次出手相助,原来就只是为了找准时机暗下杀手。如此虚情假意,着实让人作呕!
肋下鲜血不断涌出,徐子青双掌紧抓钢木,硬扛金刚巨猿连绵棍影。
才顶了片刻,他已肩臂酸软,更因失血过多而浑身冰冷起来。脑中昏昏然,原本还有些念头转过,可现下却是一片空白。
不行,绝不能昏迷!
徐子青一咬舌尖,疼痛更甚,才勉强唤起了些许清明。
如今的情形,若是有人能稍稍拉开金刚巨猿注意,他就能从棍下脱身……可他现下孤立无援,唯有重华在高空盘旋。若是他想,一个呼哨就能唤它下来相助。可重华修行日短,不仅尚未成熟,更还不曾凝成妖丹,便有一点天赋神通,却怎能是这恶兽对手!
还是莫要牵连了它,另想旁的法子……
金刚巨猿恨怒交加,眼中只有这杀子凶手一人。
不过这仙修修为仅仅逊他半筹,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立时除掉!
可怜它那还未长成的幼儿……
想到此处,金刚巨猿心中大恸,将一条长棍挥舞更急,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这可恶仙修打得头崩骨裂!
砸!砸!砸!
徐子青被震得胸口疼痛,鲜血化作一条血线,自唇边极快溢出,使他青衫染血,狼狈不堪。
这时徐子青的心中却生出一种鼓噪之意,与他的怒意交杂,变作了强烈的求生之念!他分明不曾做过错事,却要受小人算计,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他更生出一种念头,神智也似乎捕捉到一点灵光。
为何这金刚巨猿将他视为死敌?不会是因铁皮巨猿,不然昨日一夜不应那般安然……那么,又是什么道理?
徐子青又想,年泓智与王俊算计他,难不成就只有暗算一件事么?他们两个心胸如此狭窄,之前那般宽厚为王英悟着想,确是真心所为?
一时之间,他忽然产生了许多想法,转瞬间让他明了许多事来。
他想道,金刚巨猿这般激怒,定然……也与那两人有关!
可是有关又能如何?金刚巨猿怒意滔天,绝不会听他一介仙修说话。
如此……如此……
正在此时,徐子青丹田之处突然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嗜血之感。
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翻腾,有什么东西想要冒出头来!
脑中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充满,徐子青周身顿时散发出一种极为诡异的、让人惧怕的血煞之气。
这不是属于徐子青的气息,非但没有半点温和,更是那般使人惊怖的——
徐子青沾满了鲜血的手掌上,忽然钻出了一点极小的嫩芽,随后嫩芽生发,迅速抽长,化作了茎叶完整的细长藤蔓,雪白如玉,晶莹可爱。
而这藤蔓见风而长得更长,才刚冒出头不久,竟已然顺着钢木盘旋直上,飞快地又缠住了那长棍,跟着陡然昂头,飞刺!
那藤蔓顶端直直没入了金刚巨猿心口,霎时间那相连之处染上了一点鲜红,又迅速地蔓延回来,飞快地延伸到藤蔓根部。
金刚巨猿双目圆睁,血红的猿目里精光与仇恨均是渐渐消退,而它那庞然身躯也逐渐僵立不动,棍子也“砰”一声,砸落到地上……
年泓智与王俊正瞧得高兴,却不料骤然间出现如此变化。
他们只见到藤蔓自徐子青掌心探出,极快地开始钻进了金刚巨猿身体,而那巨猿本来威武健壮,此刻那饱满的肉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
那玩意在吸血!
这是什么奇异的东西!
年泓智与王俊心中一个“咯噔”,此时他们与徐子青已结下死仇,若是不能在此处将他弄死,来日便是他们兄弟死了!
徐子青资质超卓,原本高过他们多多,若是一样修行,他们必定不及。更何况他还有这怪诡之物,着实让人嫉妒不已。
事不宜迟,出手罢!
两人再不犹豫,趁徐子青神智仍然有些混沌时,他们飞身而出,一刀一剑,都直往徐子青头顶劈去!
这时候,两道极为清脆的嗓音响起。
“好生无耻!”
“好生卑鄙!”
而后有两条透明绳索极快窜来,一条缠住刀,一条缠住剑,硬是阻拦了它们,不使其袭击徐子青。
年泓智与王俊回头一看,竟然是鬼阴阳姐妹到来。
王俊道:“鬼阴阳,你们何苦与我们过不去!”
年泓智也是脸色难看,到这重要关头,怎么这一对煞星却来了!
不过他也知不是得罪人的时候,极力忍气道:“只要两位不插手此事,过后我兄弟定有回报。”
鬼阴娇笑道:“天下男儿皆可恨,唯独你们要杀的这个还说得出几句人话,怎么能让他死在卑鄙小人的手里?”
鬼阳也是巧笑:“要我姐妹不插手也无妨,只消你给我的蛛儿咬上一口,我们就依你,如何?”
年泓智气急,谁不知雄蛛剧毒,怎么能任它去咬!
王俊也是无计可施,谁知那徐子青何时清醒?忽然间,远处又来一人,他心中一喜:“三弟!快去杀了徐子青!”
这回则是阮元亮来了。
原来王英悟离去之时,因是出谷之路,连连遇上几个庶子与其身边高手。鬼阴阳姐妹为先,听得王英悟所言心中一动,就一同寻来,而阮元亮在后,听得此事后自然知晓他两位兄弟之意,不放心之下亦是紧随而来。
故而两拨人一前一后,都是到了此处。
阮元亮听闻,当即纵身,扑向了徐子青。
鬼阴阳姐妹脸色一变,欲要前去相助,这回却被年泓智与王俊一人一边,以刀剑将她们两个拦住。
霎时情势反转,阮元亮也擎了他的飞剑,剑锋锐利,剑光凛冽,直刺徐子青心口!
65
忽然间,空中风声骤响,有一道淡青光芒急速而下,正打在飞剑上,“乒”一声砸得剑锋拐了个弯。
剑锋一颤,刺中的却是徐子青肩头,那处衣衫破裂,露出白皙皮肤,随后有立刻给鲜血染遍。
阮元亮一惊,抬头去看。
就见有一只半金半黑的雄鹰高高盘旋,它口一张,又吐出一个淡青气团,对准阮元亮急冲而来!
阮元亮立时躲闪,那气团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好厉害的气团!
气团里有厉风之意,正是将风力压缩而成,乃是一项小神通。
徐子青不愿将重华拖下水来,可重华与他既有血契,自然是心意相通,又怎会觉察不到他陷身死地?
故而重华不顾安危,俯冲而下,这般救了他一条性命!
阮元亮叱道:“好畜生,受死罢!”
说罢抬手打出飞剑,那飞剑化作金芒,是冲天而起。
他也认得此乃徐子青兽宠,若是不将它除去,恐怕要是个大大的阻碍。不过他也看出这雄鹰看似厉害,实则妖气散乱,可见妖丹未成。既然连一阶妖兽都不算,再有什么天赋的神通又如何?也不过是纸糊的一般。
飞剑飞得极快,犹如一点金星,追着那雄鹰疾行不已。
重华拍动双翅,极力躲闪。每每都是险些给它擦到边儿,就要落下一根黑羽来。它尚未长成,翎羽也仍幼嫩,这般生生撕扯下来,如何不是疼痛非常!
阮元亮只想速战速决,他一心要徐子青性命,对其兽宠自是手下更不留情!他口中念诀,双指竖起,点住飞剑遥遥控制。那飞剑就飞得更快,剑上光芒大起,剑光飞纵,化作条条金练四面八方包抄而去。
这架势仿佛要织成一个牢笼,活活把那鹰抓入其中!
重华不愿丢下徐子青,故而不敢远远逃走,不多时就是左支右绌。它能吐出的风团也极有限,方才倾力两击,现下却再发不出了。
一时之间极为危急,终是给那金色剑网逐渐捕捉……一道金芒窜过,正中它右翅,重华立时发出一声痛嗥,身子也踉踉跄跄,像是马上要从空中坠下——
徐子青深陷混沌之中,只觉得杀意自丹田而起,冲入脑海,叫嚣不已。
当杀则杀!当杀则杀!
杀!杀!杀!
无数“杀”字充斥脑中,他只觉杀念之中又生出许多食欲。
一种极其鲜美的气味流入鼻腔,顿时感受到强烈的清甜与甘美……不够……不够!想要吸得更多!
“嗥嗥——”突然间,痛苦的低鸣传来,很是嘹亮,像是在他的心头狠狠刺了一下。
这是什么声音?那般痛楚……是谁?
是谁……如此熟悉亲密的……
一点温热落在脸上,他忽然辨认出来。
是重华!
猛然间,满心杀意里现出一丝清明。
徐子青忽然觉出了不对。
这不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心愿,他更没有这般强烈的食欲!
那么为何会如此?
一旦心思明净起来,灵智也重新回归,同时,剧烈的疼痛也回归了。
徐子青缓缓地睁眼,里面原本浑噩一片,现下却重新焕发出清醒的神采。
他现在嗅到了,他之前所渴望的,是血腥。
徐子青低头看去,掌心里窜出了细长的妖藤,正不住地吸食前方金刚巨猿的血肉,而旁边鬼阴阳姐妹与年泓智、王俊交战,看来是在相助于自己。
他这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高空中,一道金芒对重华紧追不舍,重华翅膀受伤,热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也因此唤醒了徐子青。
徐子青察觉到,重华坚持不了多久了,他定了定神,忍痛抬起手指:“去!”
一缕青光夹着破空风声,直直冲向半空,重重地打在了金色飞剑上!
那飞剑失了准头,重华见徐子青醒转,立时拖着重创之躯,蹒跚地飞向了密林深处。它现下已是累赘,迫切需要的,是为自己舔舐伤口。
徐子青见重华远去,略微放心。
这时他看向阮元亮时,心中忽然一动。
怒意再次冲入脑中,之前的清明也被蒙昧取代,金刚巨猿的身躯只剩下骨架,很快砸落下来。然而吸食了一通鲜血的妖藤,此时正是遍体红光,犹如红玉。
妖藤慢慢地绕过来,在徐子青身前摆动两下。
阮元亮见走了重华,再度操纵飞剑,就往徐子青处射去。
妖藤倏然弹起,正对着飞剑一甩,“啪”地打中!
剑上霎时就泛起了一层红光,立时栽了下去,落在地面,灵光黯淡。
显然这飞剑被血气污了,正是灵气大损。
阮元亮大惊,他再瞧徐子青,更是心惊胆寒。
原来这时候徐子青已然转过脸来,可周身气息却极为诡异,那厚厚的血腥味在他身边凝成了一片血雾,包裹着青衫人影,竟再看不出半分他身为木属修士的勃然生机!
若说之前的徐子青温柔俊雅,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这时的徐子青就一身浓烈杀意血气。他面上一片空白,就如同傀儡一般。
这简直就像是变作了两个人!
如今的徐子青,让阮元亮感觉恐惧。
他抬起手,想要从储物袋里再拿出一件法器来,才能使他略为安心些。
然而他还没有拿出,就见眼前白影一晃,跟着胸口一凉,又是一痛。
阮元亮低下头,就好似方才徐子青被人自后方偷袭时一般的感觉,他现下却是给人正面来了一记。
血红色的藤蔓穿透了他的身躯,正牢牢地攀附着他,也……吸食着他。
浑身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被大量地抽出,阮元亮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生机在极快流失——就是顺着这刺进体内的藤蔓,飞速地被剥离。
灵力渐渐消失了……体力也渐渐消失……他能很清醒地感觉到这一切,可却全然无法动作,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而后,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年泓智与王俊正与鬼阴阳姐妹对战,不过双方不是生死仇敌,各自都有留手,所以只是缠斗,而并非生死相搏。
就在年泓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刚要下重手,却陡然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他霎时回头,之后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对面的鬼阳见到,颇为好奇,也是侧头去看。
这一看,两人不自觉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一根血色藤蔓连接了徐子青的手掌与阮元亮的胸口,其中更不断有血水流动,贪婪不休。
藤蔓是在吸血,可那徐子青,竟像是已然没有了意识。
而阮元亮迅速变得枯瘦,仿佛所有精血都被吸尽,逐渐只剩下一具骷髅!
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血色藤蔓“啵”一声抽了出来,那前端的叶苞还带出了几点血珠,顺着蔓身缓缓滑下。
年泓智只觉得遍体生凉,他从未想到徐子青身体里居然寄生此物!
这藤蔓是徐子青控制的?不……更像是它控制着徐子青!
此时年泓智再看向徐子青的时候,就好似看着洪水猛兽一般
危险的直觉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他哪里还想着要徐子青的性命?快快逃走才是正道!
于是年泓智当即喊道:“二弟,我们走!”说完就扔出手中长刀。
王俊也见到了那恐怖的一幕,自然是晃一个破绽,甩出飞剑与年泓智的长刀相合,化作虚影蛟龙,纵身跃上。
年泓智身法也并不慢,同样高高跃起。
可那血色藤蔓的动作更快!
只见眼前红影晃动,两人才要踏上蛟头,那妖藤竟然已经窜到面前。
慌忙之下,年泓智不敢有半点皮肤触碰于它,就是再取出一柄乌金匕首,对着藤蔓狠狠削去!
“锵!”
妖藤与乌金匕首相接,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然而妖藤却丝毫无损,反倒是乌金匕首上泛起红光,也同之前那飞剑一般灵光黯淡下来。
年泓智却顾不得匕首被毁,只凭本身的力道,再算上平日里多次任务得来的技巧,就这般与妖藤相搏。
王俊见年泓智被妖藤缠住,有心要逃。他们几个原本就是因要逃离紫光宗宗主方才结为了异性兄弟,一年来多少有些感情,可这感情却仍是抵不过自个的性命。只是他的飞剑现下与年泓智长刀一同化作了蛟龙,他若要逃,便只能御风了。
一咬牙,王俊不愿再等,决心弃了虚影蛟龙。
他周身生风,眼看就要化入风中。
但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妖藤又生出了新的变化。
就在王俊要逃的那瞬,血色妖藤的蔓身上一个叶苞突然裂开了——
叶苞裂开,从中猛地窜出细白的藤蔓,飞快拉伸变长,竟是又生出了一根藤蔓分支!
那藤蔓窜起之速极快,眨眼间就追上王俊,自他颈部一捅而入!
王俊只觉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汩汩声,他看到那妖藤大口吸食自己的鲜血,雪白的蔓身由淡红到血红,迅速变化……
他通体发凉,双眼也很快暗淡无光。
王俊身死,只剩下年泓智还在与妖藤顽抗。
将王俊也吸干后,新长出的藤蔓倏然摆了个大弯,从另一个方向朝年泓智包抄而去。
年泓智脱不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藤越来越近,而后“刷”,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在意识消散前,他感觉到自己握着匕首的手指松开,先前那好似在逗耍他的血红藤蔓,也迫不及待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66
之前还在恶意嘲弄徐子青、要将他赶尽杀绝的年泓智等人,是害人不成终害了自己,恶念生而遭报应,以至于连具尸身也留不下。因此大好仙途前程化为乌有,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自妖藤与阮元亮相斗到将三人全数吸干,总共也不过是区区几息工夫罢了。鬼阴阳姐妹看得是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鲜活的三人转眼化作三具带了血皮的骷髅,砸在地面上骨头架子散开,松垮垮惊悚不已。
那两根血藤都拔了出来,悬浮着晃晃悠悠。
这时候两姐妹忽然觉得自己的气机被锁定,霎时间,强烈的危险感袭上心头。
难不成那妖藤要吸食她们?
鬼阴鬼阳开始有些后悔留下了。
她们的确有心要帮上那徐子青一把,却不曾想过要搭上自个的性命。两人立时戒备起来,面皮上的阴阳二蛛攒动,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
两根血藤却没有立刻扑过来,它们似乎有些犹豫。
其中一根向前冒一冒,好像是要扑过来,可到底停留在半路,像是在挣扎着什么。另一根则好像颇为忍耐,一面前后伸缩不定,一面并不急于行动。
鬼阴阳姐妹相视一眼,警惕依旧,然而心中的怪异感则更甚了。
这两根妖藤,是怎么回事?
她们再看向那满身染血的青衫少年,见他仍是一动不动僵立着,不由得想道,难不成是被反噬了?
血藤既然是从徐子青手心里生出,想必就是他的手段,可这般可怕的手段,却并非轻易就能降服。
不过她们更加不曾料到的是,那般温和有礼的少年,又是木属性的仁善之人,居然会与这种妖异植株相伴,着实使人诧异。
如此吸食人血的招式,若是给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见到了,可不会管他个性如何,定是要将他打入魔道去的。
正想着,两姐妹欲要以阳蛛阻上一阻,好尽快逃命。
下一刻,就见妖藤再也忍不住了似的,直窜上前——
阳蛛立时自鬼阳面上脱出,极快地往妖藤那里疾扑!
然而妖藤却顿住了,不情不愿地、缓慢地缩了回去……
这时,一道少年温润嗓音响起。
“多谢两位道友援手。”
两姐妹急忙看去,才发现是那青衫少年醒了,正一脸温和地看着她们。
“徐子青?”鬼阳唤道。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是我。”
?
徐子青生死危急之时,眼看将死,本能中唤起嗜血妖藤。
可也因之前他心境动摇,加之身受重伤,导致妖藤的嗜血之意与他本身怒意相合,竟使他一时之间被妖藤意识感染,将他本身的意识压制了下去。
筑基以下勿论妖兽修士,皆不能抵挡妖藤。那金刚巨猿再如何厉害,修为也不过堪比炼气九层的修士罢了,自然被妖藤轻而易举制住。
妖藤在承璜国刚刚飨食尽了兴,之后就又足足憋了一年,这一出来,就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十分放肆。
它是极为痛快地吸食着三阶妖兽的精血,可偏偏又有几个不识相的打扰它的进食。更何况那几人杀意正冲它的母体而来,这嗜血妖藤就越发不悦起来。
杀意逼近,妖藤正要出头,徐子青却听到重华痛嗥,意识便是清醒了一瞬。
于是妖藤感知,按下不动。
而后徐子青为重华愤而出手,刚刚聚起的灵力用出,意识就再度被妖藤压制。
这回妖藤没了限制,当即将来犯者阮元亮吸食干净,随后再对上另两道带着恶意之人,便是年泓智与王俊。没费多大工夫,又把那两人也吸成了人干。
再之后,在场的“食物”,却还剩下两个。
妖藤有些犯难,这两个雌性血气浓烈,若是吸干了,也能解解饥渴。可她们却对母体毫无恶意,母体甚至对其心怀感激。
故而是吃,还是不吃?
因着母体沉睡,妖藤心存侥幸,到底没能按捺住满心贪欲,只想在母体醒来前将其吃了,到时木已成舟,母体顶多生一回气,它后头乖顺些就是。
没料到才刚起了这心思,母体竟然就醒了过来。
或者潜意识中也与妖藤意识有所沟通,嗜血妖藤开始吸食那三个卑鄙小人时,徐子青已是有些朦胧意识。虽说仍是被那股嗜血之意影响,却只是无法行动罢了,而并非毫无所觉。
那三人皆被食尽,徐子青意识也逐渐清醒,到妖藤妄想再吸食鬼阴阳姐妹时,他脑中一个激灵,不知如何使了把力气,就强行将妖藤压制下去!
故而眼见妖藤就要刺穿鬼阳,徐子青立时下令:“回来!”
妖藤尚在迟疑,摇摆不定。
徐子青眉头微皱。
妖藤察觉他生出不悦,这才委委屈屈,满不甘愿地缩了回来。
?
徐子青看向鬼阴阳,心念一动,手中已然出现两个叶包,递向鬼阴阳姐妹:“两位道友援手之德,徐子青无以为报,唯日前得了两株灵草,或对两位有些用处。如今赠予两位道友,聊表谢意。”
他说完,将叶包微微打开,顿时强烈的灵气弥漫,还有一道悠远甜香,在四周缓缓萦绕。
鬼阴阳姐妹还未及回应,就嗅到这两株灵草气味,都是一惊:“千年青霜草!”
她们姐妹两个正是既为天阴之体、又有水灵根的极佳鼎炉体质,比起普通天阴之体更佳。而她们尽管曾被采补,可也因着有水灵根之故,仍然能够修行。
青霜草乃是难得一见的、极珍贵的水属灵草,若能得了它,勿论是炼成灵丹还是直接服下,都能淬炼杂质,使灵力更加精纯。
更莫说,这青霜草不止品相上乘,寿数更达千年之久!
鬼阴阳姐妹难掩震惊。
说来她们两个不过是顺手为之,便是不出手,徐子青有那等古怪妖藤在手,想必也不会丧命。
若是此时拿了这灵草,岂非是大大占了便宜?一时之间,不知是否接过。
徐子青却不这般想,之前种种何其凶险,那时他正被妖藤意识压制,稍一不慎,恐怕就会身死。
这两姐妹与他毫无交情,却肯在那时相助一把,就是难得的好意。
刚刚感受了年泓智等人那般算计,之后再看这声名不佳的鬼阴阳姐妹,感觉又有不同。这青霜草于徐子青而言并无用处,于鬼阴阳姐妹却是千载难逢,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将其赠予、作为回报?
见鬼阴阳姐妹犹豫,徐子青便说道:“两位不必推辞,若是不受,岂非显得我这条性命太过微贱了?”又是一笑,“如果两位是瞧不起此物,倒不妨与我说说,但我能作为的,也当尽力。”
鬼阴阳姐妹又是一个对视,彼此心里都有些念头转过。想道,徐子青此人果然心性淳厚,但凡人待他有些好处,他定然有所回报,而并非那等小肚鸡肠、贪心阴狠之辈。
两人也不再矫情,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当真不要,可不就真成了贪欲不足之辈了么!于是就接过来:“那就多谢你。”
鬼阴道:“徐道友伤势不轻,若不嫌弃,就与我姐妹一同出岭罢。”
鬼阳也是一笑:“还望徐道友莫要推辞。”
徐子青叹了口气,随即仰头看向远处,快速道:“非是我要拒绝两位好意,实是因那几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猿族将我视作生死大敌。金刚巨猿死得凄惨,恐怕现下……”
许是方才妖藤意识为主的缘故,他能感应到,此事还未完结。
果不其然,在他话音未落之前,远方山林中突然响起了极凶猛的咆哮!
那是猿啼!
鬼阴阳受了徐子青的青霜草,眼下却不肯如此离去,鬼阳道:“我的蛛儿或者有几分用处,徐道友你……”
徐子青却是立时打断:“还是分头逃命罢!两位道友盛情,徐子青谨记于心。”
这回他不待两姐妹回话,身形一晃,已是化入了这一片林木之中。
反应过来的鬼阴阳姐妹要去捕捉他的行迹,却哪里能捕捉得到?再仔细探查,也全然抓不到半点痕迹。
正此时,一阵狂风夹杂妖气奔涌而来,正是一头狂怒中的妖猿!那气势铺天盖地,竟使得万木折腰,而弱些的妖兽们也全数匍匐在地,全然不敢掠其锋芒!
鬼阴阳姐妹也是站立不住,都是大竦,再不去探寻徐子青,而是极快地使出她们的遁术,转瞬也消失无踪了。
两姐妹刚离去不足一息工夫,就有一头足有五丈高的巨大妖猿出现于此。
它头上顶着一根墨色独角,通体金色,没有半根杂毛。而这些毛发却是极短,紧紧贴了它的猿皮,就好似一块纯金铸就,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四阶妖兽玄罡巨猿!
这妖猿双目猩红,周身散发的威压赫赫,几乎能够凝结成实质。
它第一眼就见到那只剩下血皮的金刚巨猿,快步过去,双臂将那骨架搂住,痛呼道:“我的孙儿——”
于玄罡巨猿而言,这头三阶金刚巨猿乃是能继它之后进阶为四阶妖兽的最优秀子孙,更是为它所认定的陕堰岭猿族族长,远比前途未明的幼崽猿十九更为重要。
故而幼崽出事,玄罡巨猿虽有感应,却不在意,任凭金刚巨猿带猿族前去声讨。可金刚巨猿出事时,它却大恸,情绪激烈下妖元四窜,险些走火入魔!
冲天的杀意狂暴而出,玄罡巨猿张口,将金刚巨猿尸身吸进腹中。
而后恨声道:“乖孙儿,爷爷定让那仙修为你偿命!”
玄罡巨猿眯起眼,鼻端抽了抽,仔细分辨气息后,就朝着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那方向,正是徐子青遁走之处。
67
徐子青一面遁走,一面心中苦笑不已。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容易对付了小的,马上又来了老的,实在是让人很吃不消。
如今徐子青也算是有几分见识之人,他遥遥感知,就晓得妖猿气势堪比筑基修士,这般来看,岂不就是四阶妖兽?
堂堂四阶妖兽来追击他一个小小炼气八层的修士,也真算是看得起他了……
肩头与肋下伤处血原本已然堪堪止住,可是这一番动作下来,又是裂了开来。虽说是疼痛依旧,可徐子青当真是半分脾气也没有,唯独只能怨怪自个识人不明,才落到了如此险地。
这样想了,他便再加速运转体内灵力,也使他遁术越发快了起来。
逃、逃、逃!
徐子青满脑海就只有一个“逃”字,幸而正是在这陕堰岭中,也幸而这岭中无数巨木藤草,他的木遁之术才有这般效果。
不过他却也更加知道,那妖猿已是找到了他的方向,正毫不停歇地往这方向赶来!
如果被捉住……以他此时的景况,绝然不是妖猿之敌!
一定要先找个安全的所在疗伤!
徐子青打定了主意,然而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消耗大半了,如今这一番遁术用了,更是濒临枯竭。不由得就慢了一分。
他慢了一分,妖猿却是力量饱足,立时也就更将距离拉近了一分!
糟了——
徐子青狠狠地咽下喉中哽血,心念一动,双手已是各抓了两颗灵珠。
此时他若要活命,就得与那妖猿拼一个消耗,看到底是他先受不住停下来,还是妖猿不能追到!
拼了!
徐子青将心念一分为二,一半维持着那木遁之术,另一半则飞快运转《万木种心大法》,将灵珠中的灵力迅速吸收,在经脉中疯狂运转,不断地滋补就快干涸的丹田!
此时他的精力高度集中,整个人变得无比清明。
疼痛与疲惫全数消失,只留下了无比冷静的神智和誓要逃出生天的决心。
徐子青素来是个慢性子,从未如今日这般焦急努力过,甚至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要借助这岭中的树木遁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两手中的灵珠不断地将灵力送出,就好似四条细细河流,自他的掌心向内灌入。但是在如此强度的吸收之下,过了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四颗灵珠就全部被吸得干干净净。
而后“啪”一声,变作了粉末。
徐子青遁术不停,掌心里又多出四颗灵珠。
跟着不多时,四颗灵珠再度吸尽,重又换了四颗……如此反复,他能察觉到储物戒中的灵珠越来越少,而除了灵珠之外,能补充灵力的灵草他却是极多。
可是,在这时的情形下,他根本找不出半点空隙停下来吞食灵草……
这样一个追一个逃,转眼竟然已经过了整整一日。
徐子青仍然不敢停下脚步,那妖猿也绝然不肯放过他!
天色晦暗。
妖猿与普通人一般,夜里均不能视物。可相比之下修士却是不同,自打踏入仙途以来,夜晚与白昼无异。
因天黑之故,徐子青比起妖猿来,就略略有了些微优势。
然而即便不能视物,妖猿的嗅觉却是极好,它仍旧能够嗅到来自于血脉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就在那仙修的身上!
玄罡巨猿没有料到那修士竟如此能逃,再继续奔跑下去,显然就要追丢了!它便昂天长吼一声,双足一蹬,飞上天去!
若没有夜晚的遮蔽就能看出,这妖猿虽说腾空,却是因为脚下生出了一团黑风。这黑风就是它这类四阶之上妖兽特有的神通之一,用处与修士的御风术仿佛。
可它一旦上了天,就已是下了狠心,要速战速决。
玄罡巨猿毫不犹豫,张口就吐出一个钵大的气团!那气团犹如一枚巨弹,直直打向徐子青隐匿方向!
徐子青只觉得脑后风起,有极为危险之物破空飞来!他当时急急转向,硬生生躲开了!
那气团打在了他身侧不足一丈处,强烈的轰鸣干扰了徐子青的意识,那巨大的威力更是炸裂了土地,生生把他自一株巨木中炸了出来!
这可不是重华那还未成气候的小神通可比,此招正是妖猿一族特有的神通之一,亦是上古传下、血脉继承,带着浓烈庚金之意的绝杀法术!
徐子青只觉身子一轻,随即暴露于妖猿前方。
妖猿再度吐出气团,徐子青一个激灵,在空中灵巧翻身,眨眼间没入另一棵巨木中,气息再度消失……
“嗬——”
大怒之下,妖猿一把抓住了那棵巨木,拔起来重重甩开!
“轰!”
震天的声响。
跟妖猿的急怒攻心不同,此时的徐子青,他的心中也有些不安了。
灵珠只剩下最后八颗了,如果用完,就算有夜色的庇护,妖猿同样可以轻易将他抓住,到时候,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办?
徐子青感觉喉间异常干渴,丹田对灵力的贪求间接影响了他的身体,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丹田中,法诀还在高速运转。
那些来自于灵珠的灵力根本来不及稳固,就已经通过丹田和经脉直接用了出去,化作了木遁的动力。
这样疯狂的行为,不止是损伤了经脉,更是让经脉中的穴窍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撞击!
毫无章法的、强迫性地……一共只剩下六条经脉没能完全打通的徐子青,在灵力那么多次不顾后果的冲撞下,竟然豁然冲开了一条经脉!
紧跟着,另一条经脉上的穴窍摇摇欲坠……灵力继续冲刺,这条经脉也被彻底冲开!炼气九层成!
因为修为进境,无数灵气环绕着徐子青,天地间的灵气极快地倒灌而入,冲进了徐子青的丹田里,也修复着之前他受损的经脉。
肉身上的伤口在乙木之气的纵横下快速愈合,甚至很快就好了大半!
如果这是在一处安静的所在,徐子青会极度欣喜。
可并不是。
正在逃命的过程中进阶,这无疑是将自己再度暴露给了那头妖猿!
徐子青心中苦笑无比,他顾不得巩固自己的境界,强行结束了这大好地疗伤机会,拼着伤势未愈,再一次地隐匿了自己的气息。
果不其然,就在他刚刚遁走的刹那,原本他停留的地方就被气团打中,变成了一片焦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炼气八层和炼气九层用出的木遁之术大为不同。
如今的徐子青更快了,他现下丹田里灵力还算充盈,就将仅剩的灵珠收起,借助漆黑夜色,不断地变向遁走。
渐渐地,那妖猿被甩开一段距离。
徐子青得到了些微喘息的机会,然后他忽然想起来,妖猿目不能视,既然仍然能够找到他的踪迹,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带着的血腥气?
他之前受到重伤,青衫都被鲜血染透了……
想到这里,他停了一瞬,并在同时将法衣除去。
而后他就不敢再稍作逗留,立时往另一个方向木遁而走。
没过多久,徐子青发觉玄罡巨猿的妖气和威压都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心中忽然一喜。猜对了!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其实也算是误打误撞。
徐子青身上这点血腥气,在木气的遮掩下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清晰。而真正造成妖猿紧追不舍的罪魁祸首,实则是年泓智击杀血麟豹时恶意弄到他身上的铁皮巨猿幼崽精血。妖猿利用血脉之间的牵系,才能对他如影随形。
略松了口气,但徐子青却仍然不敢停止。他接连又再度遁行了一个时辰,才找到了一个洞穴,飞快地钻了进去。
?
洞穴里。
徐子青布下一个禁制,无力地靠在石壁上。
被人偷袭、重伤、失血、强行唤回意志、昼夜逃命、强行压制灵力运转……经历了这许多,如今的徐子青已然是筋疲力竭了。
另外,因着逃命太急,重华也跟他失散。
等着他的是要尽快恢复,然后去寻找重华、离开陕堰岭。
徐子青甚至不知道妖猿什么时候会寻到他。
用力揉了揉眉心,徐子青顺着石壁滑下,盘膝坐在了地面上。
还未入定,白衣的虚影忽然现身于他的面前。
是他许久不见的好友云冽。
若是平日里见到云冽,徐子青只有欣喜,可现下他却觉得无颜相对。
轻信于人以至于险些丧命,如此狼狈……一时之间,他竟不敢抬头与云冽对视。更不愿云冽为他失望不已。
然而云冽却开口了。
“徐子青。”他嗓音冰冷,亦是头一次唤了徐子青的名姓。
徐子青一怔,抬起头。
云冽神情不动,眼中无波,并无责怪、不悦之色。
徐子青端正神情,却仍是有些丧气:“云兄,我很惭愧。”
云冽敛目,一拂袖,也是坐了下来。
徐子青见云冽如此动作,反而觉得有些安心。随即,便是喃喃张口。
“云兄,我从不曾料到世上竟有那般无耻之人,仅是一面之缘、只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就要斩草除根,甚至行卑鄙欺骗之事——如此下作,人命与道理在他们眼中却价值几何?”
68
云冽不语。
徐子青又道:“有眼无珠,误信匪类,仔细想来,我竟是那般天真愚蠢,全未有防人之心。可更可恨却是,那三人分明那般该杀,妖藤将其吸食之后,我却全然不觉快慰,反而生出呕心嫌恶之感。”他顿了顿,也垂下眼,“妖藤习性,我早已知晓,可如今看来却仍是自以为是罢了。我……”
深吸一口气,他续道:“我却觉得,妖藤在我丹田之内,它之食人……就像是我在食人一般。”
静默。
云冽道:“心怀仁慈,敬畏天下生灵,并非是错。”
徐子青与云冽相交多年,自然能听出他言语中的未竟之意。于是便苦笑道:“只是不知防备,却是大大有错。”
云冽颔首:“既已知错,便当改之。”
徐子青收拾心情,正襟危坐:“请云兄教我。”
云冽却不如往日般给他指点,而是说道:“年泓智三人心怀恶意,我早知晓。”
徐子青一怔。
云兄早已知晓,却不出言提醒……只是他更清楚,云冽对他绝无恶意。自打转世重生,唯独这位好友与他相交最深,也对他最为看顾。若是云冽都不可信,他又当信谁?
他脑中念头一闪,忽而明白:“云兄想要我亲身经历一番,才能得了教训?”
是了,徐子青从来不是顽固不化之人。他深知自己因前世困于病房、今生又往往与世隔绝之故,以至于见识微薄,更心慈手软。如此性子生成,极难更改。
若是云冽出言教他,他固然可躲过一劫,也定然听从云冽教导,然而心知与行知不同,如果再次遭遇同等之事,他多半还会上当。而那时倘使有一个不慎,他怕就没命了。
徐子青虽受惠云冽颇多,却也不会厚颜事事企图倚靠于他。不然仙途悠长,便不被心魔所困,他总有一日也将陨落当场!
思及此处,徐子青又有些无奈。
云冽此举,的确有用。
虽说做法没什么不同,然而如今徐子青心中想法,却与往常大有区别。
就譬如,对那鬼阴阳姐妹两个。
从前的徐子青亦不会让姐妹俩陪他一同对抗玄罡巨猿,所思所想定然全是莫要拖累她们。勿论是否有这援手之德,皆是如此。
而如今的徐子青,虽说也有不愿拖累两姐妹的心思,却也还生出了旁的念头。
年泓智三人也几番出手相助于他,却是为了更加容易对他算计。
那这鬼阴阳姐妹,焉知不是如此?
徐子青叹了口气。
他分明晓得,能在他意识浑噩时为他拖住年泓智三人的鬼阴阳姐妹,对他所为多半都是好意,与那三人本质极为不同。
可晓得是一回事,心里仍是免不了生疑。
这般恶意揣测,哪怕乃是不自觉而为,徐子青也会有所愧意。
但却不会因愧意而有改变。
年泓智三人所行之事,对他到底打击太大,从而也使他见人心存三分疏离,再想回复以往的心境,怕是再也不能。
于徐子青心里,如今便只能对云冽与重华深信不疑。
徐子青轻叹:“云兄有心了。”
云冽神色冰冷:“修仙途中步步荆棘,其中以心魔为甚。你心性纯和而能少入歧途,然而不可矫枉过正,否则心魔缠身,便有殒命之忧。”
徐子青默默听其友人训示。
云冽又道:“正如年泓智三人,恶念起,心魔生,使其神智昏聩,故而对你穷追不舍,终至如此。”
徐子青再叹。
云冽对他的心思可谓洞若观火,他才因对年泓智三人失望透顶从而心志改变,他这好友竟已觉察,再度告诫于他。
于是徐子青默然不语,等待下文。
“待你筑基,自升龙门而入大世界,再入五陵仙门。之后所见、所闻、所历诸事均与此间殊异,道心不正则易为浮华遮眼,你当时时自省,方可独善其身,不被喧嚣污浊所累。”
此乃忠言,徐子青端正神色,认真应道:“是。”
大世界何其广大,不知是小世界多少倍之多。徐子青心知以自己现下蝼蚁般的身份,在这小世界里尚且处处受阻,若是去了大世界,恐怕要遭逢更多艰险,让他寸步难行。因此趁此良机,他那好友此回毫不援手,就是要给他重击,使他能切身领悟“世事艰险”的道理。
他更知好友并非让他自此时起便对人处处防备而无丝毫信任,若是如此,他见人则疑,便容易生出恶念、踏入歧途,从此与己身之道越行越远。到那时,年泓智等人今时下场便是他的来日。
只是知易行难,徐子青唯有牢记云冽告诫,好生揣摩。
终有一日他心境提升,便能超脱,做到“行善而有戒备,除恶而无松懈”,既能持身端正,亦有雷霆手段。
便如他所见云兄一般,虽有杀性,却无魔念。
云冽今日说得颇多,对徐子青也如当头棒喝,使他惊醒过来。
日后约莫还会遇到许多使人动摇甚至心生彷徨之事,不过徐子青自会端正言行、倾听内心,于繁多思绪中寻得最为重视那一缕,打磨道心,坚定不移。
见徐子青若有所思,云冽也不多言。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气氛又仿若当日在秘境中一般,静谧而默契。
徐子青也没沉思太久,丹田中因强行压制灵力而未愈的伤势使他一痛,就将他的思绪唤醒。
想起那玄罡巨猿还在外头虎视眈眈,徐子青醒觉,此时没到安心的时候,还是要速速恢复灵力才是正道。
想定了,他心念一动,掌心里就出现了一株淡绿色的灵草。
这灵草才刚现出,就有一股极其浓郁的乙木之气在洞穴之中弥漫。
此草名为元木草,因湖底洞天积年累月凝结了乙木之精,故而其四周灵草受惠,也吸入了大量乙木之气,才孕育了这种灵草。
而后徐子青要出去秘境,加之身为木属修士,就摘了好些成熟的下来,收入了储物戒中。又因着这元木草对自己大用,徐子青平常需要花用时从未将其售出,现下果然便要用上。
元木草与普通的灵草不同,它的品质虽说远逊乙木之精,却是一种能为木属修士补充灵力的极佳灵草。若是拿来炼丹,在鼎炉与炼丹士都还过得去的情形下,就能轻易炼出极为出色的灵丹。尤其它性情平和,与大部分炼丹药材都毫不冲突,可谓炼丹士最为渴求的药材之一,
它固然效用非凡,单纯拿来补充灵力实在有些暴殄天物,可此时没有炼丹士,更无丹炉丹火,自然也只能被人“牛嚼牡丹”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将灵草吃下。
元木草刚刚入口,霎时化作了一道极强的乙木之气直入喉间,甘甜清香满盈唇齿。而灵液进了体内,立时流过四肢百骸,经脉上的暗伤与破损之处也随其流动而转瞬痊愈。
修复经脉之后,乙木之气仍有余裕,就此冲入丹田,为其带去强大生机。
不多时,丹田中隐痛全消,更有一股欣喜欢愉之意飞快扑来!
徐子青一惊,这是……妖藤的意识?
那是一缕极细的情绪,不同于以往的模糊与散乱,竟让他听出了清晰的意思。
妖藤是在呼唤。
“娘亲!”
听明白后,徐子青懵了。
没有得到徐子青的回应,妖藤再度传来的意识之内,就有着细细的委屈。
“娘亲……”
徐子青反应过来,他想起之前对战时妖藤化出的第二根藤蔓,便也是说,它也进阶了?难怪轻易就将他意识压制,原来是因着实力大增之故。
仔细想想,妖藤也的确应当进阶。
当初在承璜国,血魔以数百人精血布下大阵,妖藤将血雾尽皆吸收,已然是饱食一顿。而后在陕堰岭里吸食了三阶妖兽精血,再有那炼气七八层间的修士之血……或者还有曾经在秘境里几年间吸食许多妖兽血肉,算计下来,再多分出一根藤蔓也是理所当然。
幸而徐子青这回遭逢磨难,也进了一阶,否则当真就如云冽曾告诫过的一般,将被妖藤时常压制了。不过再一转念,若是没有这磨难,妖藤也不会进阶,便也不至于压制不住了……这般想来,又觉得因果相关,颇为有趣。
想定了,徐子青心中一宽。随即便是哭笑不得。
妖藤进阶后表意更是鲜明,与从前相比自然很是方便,可它那称呼,又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娘亲……”
连续呼唤没得回音,这一次呼唤中,就有了隐隐的焦躁。
徐子青立即回神,传去安抚之意。
其实妖藤尚算乖巧,自打入他丹田,就不曾有丝毫反噬之念。然而意识为其压制时,徐子青方知,妖藤虽不反噬,可到底性情乖戾,一旦意识由它主导,行事起来便毫无顾忌,更是嗜血无比。
只因这个,徐子青也要将它好好压制。
妖藤受了安抚,喜悦之情越发浓烈。
徐子青即便知它性情,心情也好了几分。
这嗜血妖藤年岁尚小,意识简单,如同稚儿,天真无邪……
妖藤感觉到母体欢喜,又是雀跃起来:“娘亲,名,名!”
徐子青哑然,先是传去意识:“莫唤‘娘亲’。”又问,“你可是让我给你取一个名字?”
69
妖藤心思果然如徐子青所料一般简单易明,又如稚子般变化极快。徐子青说道“莫唤娘亲”时,它便是无比委屈,而待问它“可是要个名字”时,却又满含期待,十分可爱。
徐子青不禁一笑:“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这含义便有些复杂,妖藤再度传来意识,则是胡乱不堪,实在难以辨认。
思忖片刻,徐子青看向那白衣男子,笑道:“云兄,妖藤进阶,想要个名字。我想了又想,却是取不出来。不知云兄可否相助?”
云冽略沉吟:“嗜血妖藤戾气极重,取名之时需得压上一压……你可唤其为‘容瑾’。”
“容”有宽和之意,而瑾则意为美玉。前者乃是对这妖藤期许,后者则赞其形貌瑰丽如玉。
徐子青暗暗琢磨,倒觉得很是不错。便笑了笑,将此名告诉妖藤知道。
妖藤越发欢欣:“谢……娘亲!”
用词简短,却是教而不改。
徐子青面色有些古怪,忽而转头,看向好友:“云兄,我……”
云冽道:“你可直言。”
徐子青轻咳一声:“妖藤唤我……”他颇有些说不出口,“唤我‘娘亲’,我百般教它,它却不听,这……”
云冽听得,则顿了顿。
徐子青讪然。
云冽开口:“妖藤原为种子,自被你纳入丹田后,以《万木种心大法》催生而出,可说乃是为你丹田孕育,自然将你视为母体。如今仍是幼小,能表意而不能明意。”
徐子青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
便也是说,如今的妖藤如同婴孩,能认得“娘亲”,简洁表意已是很不容易,若当真要它听懂……它却是不能听懂。而要想当真让它改了这称呼,就非得等它再度进阶、能明意时方可。
只是妖藤进阶岂是那般容易?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也罢,事已至此,徐子青也不是死死把纠结一处之人。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他若不提,也只有云兄知晓。且以云兄的性子,也不会嘲笑于他。
如今妖猿不知在哪处搜寻,也不知何时就要寻到自个,徐子青按下脑中诸般思绪,盘膝而坐,专心修行。
才刚刚突破了炼气九层,他还得好生巩固一番才好。
这一入定,又是两个时辰。
期间徐子青是一动不动,而云冽竟也不曾回到储物戒中。徐子青因有好友相伴,打坐起来也是安心许多。
午后。
同样阖目而坐的云冽,突然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徐子青似也有所觉,同样睁眼,看向云冽。
他能察觉出好友周身的气息改变,方才收敛的威压,也已是充满了整个洞穴。
“云兄?”徐子青有些疑惑。
云冽却站起身:“妖猿将至。”
徐子青骤然惊醒,心中顿时生出无数戒备,也是起身而立。
云冽神色不动,抬步而行:“随我来。”
徐子青也定了定神:“是。”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就遇着徐子青所布下禁制。
徐子青刚欲将其解开,却见一缕金芒后,云冽穿行而过,竟是丝毫不为其所阻。原来是以剑气将禁制打破,无声无息,更显不凡。
又走十多步,就到了洞外。
云冽道:“莫多话。”
徐子青又应声:“是。”他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迟疑。不过到底是对云冽的信重占了上风,果然不多言语。
不足一息工夫,妖风大作,一片黑光自远处极快飞来。极强的威压同时而至,一尊极为高大的巨猿昂然站立于黑风之上,金光耀耀,声势赫赫!
正是那堪比筑基期修士的四阶妖兽玄罡巨猿!
徐子青被这强烈罡风激得脚步不稳,急忙后退几步,把住山壁。
他心中也有担忧,立时看向云冽。
云冽身影似有若无,然而处于这罡风之中却是安然若素、不动如山,便是发丝也不曾被吹起些微。任那妖风再如何暴烈,竟也不能将他撼动半分!
下一刻,妖猿口吐气团,直冲而来!
云冽抬眼,十多道剑气自周身而起,化作条条白痕,“嗞嗞”而去。气团才遇剑气,霎时便被割裂,七零八落,转瞬即散。
妖猿于空中大怒,昂头捶胸,张口连吐数个气团,犹如爆竹,接连而至!然而方才气团散而剑气未散,正面迎上,又是将其全部打碎,犹如戳破梦幻泡影,是声息俱无。
之后,无数剑气凝聚云冽周身,层层盘旋,仿若巨茧,又似飓风。
云冽于剑风中回头,双眼中爆出两团金芒,如同一柄巨剑,正是锋芒毕露!那剑压惊人,铺天盖地,直使人呼吸不能!
“你且看。”他言道。
徐子青睁大了眼。
只见那剑风团团脱离,于半空化作一柄金色长剑。长剑破空而出,妖猿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已被它生生穿过,整个炸成了齑粉!
好强!
徐子青瞠目,视线久久不能离开。
那白衣人影看似虚浮不已,可此时却显得如此锐利刚强,重如山岳!
徐子青目眩神迷,不知是为那绝强的剑压所震,还是为那快若闪电、烈如雷霆的一剑所惑……
一时之间,他却觉得这好友背影变得那般陌生,就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极深的沟壑——他明了,这便是实力之差,是修为之差!
再回想一日夜来这妖猿如何逼迫自己、他又是如何拼命逃生才勉强捡回性命,徐子青只觉恍如隔世。
堪比筑基修士的玄罡巨猿,在云冽手中竟如土鸡瓦狗,如此不堪一击!
徐子青有些恍惚。
如果,他也有云兄这般修为……
云冽收起气势,周身剑气也倏然消散,而后他转过身,缓步走来。
“徐子青。”他开口道,“去取兽丹。”
徐子青醒神,此时他再看云冽,见他这般肃然立在面前,便又觉得仍是那个云兄了。随即他就微微一笑:“是,云兄。”
走到洞外,徐子青见到地面滴溜溜滚动着一颗金色的珠子,大约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妖气逼人。
这颗妖丹与他以往所见的兽丹都不相同,不仅色泽上更加毫无瑕疵,就连入手的触感都大不相同。与一阶二阶兽丹相比,便有如珍珠与鱼目,着实光彩夺目。
将妖丹收入储物戒中,徐子青再看看四周,难免咋舌。
以他如今的目力去寻找玄罡妖猿尸身,居然连个稍大些的肉块都无,可见那一剑之威何其浩瀚,才是其落到如此地步。
到此时,徐子青也略略明白云冽要他观其诛杀妖猿那一幕的用意。
云冽在向他展示大世界中的庞大力量,远远不是小世界中可比!这也是要告知于他,若想当真能掌握己身性命,便要坚定道心,时时紧迫起来。一山更有一山高,徐子青需得开阔眼界、放开心胸,而不能将心意局限于小处。否则,就将成为他人的脚下之石!
徐子青铭刻于心。
云冽此举,便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使他得知仙途无尽、而追求力量也无限的道理。
从捡到妖丹到慢步走回,再出现在云冽面前的徐子青,气质又有了一番新的变化。仍然俊雅亲切,但似乎眼中却多了些什么,而整个人也从之前毫无棱角任人拿捏的浮萍,变成了扎根于土壤深处的林木。
尽管还未曾长成参天巨树,却是根须牢固,不畏风霜!
云冽冲他微微点头,下一瞬,就已回去储物戒中。
徐子青则换了个方向,抬步快走。
妖猿已死,可重华踪影全无。重华右翼受伤,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让他怎能不忧心?
顺着来时之路,徐子青小心洒出几把草木灰,而后循着于重华那一点相连的血气,仔细搜寻它的下落。
好在重华早已是他兽宠,故而只要未死,就不会当真失踪。不过饶是如此,在发觉两人牵系仍在时,徐子青仍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重华还安然无恙……
徐子青如今是“无伤一身轻”,身形一晃,已然是木遁而走。此回木遁便是毫无负担,眨眼间就遁出数里之遥。
几息后,他停在一株千年巨木下,此木极为古老,躯干也很是粗壮,恐怕要几人才能环抱。
徐子青抬起头,这巨木高不见顶,蓬盖如云,在方圆数丈之内投下厚厚树荫。
之后忽然一声鹰嗥声响起,很是喜悦,而徐子青却听出其中气息不继,想必是重华伤势严重,因而连飞下树来,也是不能。
心里担忧更甚,徐子青也顾不得其他,当即使了个御风术,就是飘摇而起。
绕树上行,很快见到几根粗壮树枝,想四面延展开去,形成分杈之势。树杈中有茂密叶片遮掩,重华气息与嗥声皆从内里传出。
徐子青伸手拨开枝叶,于那能躺卧的树杈上,见到了几乎是奄奄一息的雄鹰。
“重华!”他失声唤道,立时落在它的身侧,低头去看重华伤势。
重华趴伏于树枝之上,右翼给飞剑洞穿,创口颇大,流出许多血来,尽在那处干涸。其中筋肉也已有许多断裂,能飞到这里,只怕也是强行所致。
除右翼上伤口之外,它之翎羽也脱落许多,鸟爪与鹰喙均有伤势,其余部位亦有血痕……当真是遍体鳞伤。
许是终于等到了徐子青的缘故,重华大喜之下,气息也越发微弱起来。
眼看着,就要不成了……
70
徐子青心中焦急无比。重华这一身重伤可说全是为救他而来,伤后他逃命这一日夜里,重华不止是无法疗伤,更加要忍受旁的妖兽袭击——那其余伤口便是佐证,能活到现在都殊为不易。
可多年来重华与他为伴,早已不是兽宠,而是家人。
家人濒死,徐子青五内俱焚。
他这里一阵慌乱,而重华气息越发微弱。
徐子青于兽宠之事所知不多,见识又很浅薄,根本不知该如何救下重华。而他虽有许多灵草,可除非那等天地灵物,不然妖兽即便食用,也于事无补。
可惜的是,林原小秘境虽好,里面的灵草亦是很多,但都并非天地灵物……不!也不能如此说。
徐子青想起来,湖底洞天里聚成乙木之精,乃是极为出名的极佳灵物。只是这灵物却已被徐子青吃下,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想到此处,徐子青忽然福至心灵。
的确,他吃了乙木之精,血肉中木力充沛,或者有用!
想到便做,徐子青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另一手则并指成刀,对着脉门轻轻一划。霎时划出一条三分长的血口,鲜血立刻汩汩涌出。
徐子青急忙抱过重华,掰开它鹰喙,使鲜红血线流入其中。
重华饮了这血,黯淡鹰目慢慢有了生气,而那原本已有些褪色的墨羽金翎,也逐渐焕发出淡淡的生机。
有用!
徐子青心中大喜,立时将手腕凑得更近,也轻轻按压脉门左近之处,使鲜血流出更多。
那血清香浓郁,然而不多时,却引来许多蠢蠢欲动之声。
徐子青警觉,侧头去看。
果然就在不远处的一根粗壮树枝枝头,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形妖兽。它微微咧嘴,口中獠牙寒光烁烁,而其周身妖气却收敛到极其微薄的地步,在这遍地妖兽的陕堰岭里,的确是难以察觉。
如若徐子青不是木属体质且此时并非与那巨木互相依存的话,也必然不能发觉了它。然而假设毕竟只是假设,在转头的刹那,徐子青已是觉察。
之后,枝叶簌簌轻响。
徐子青却狠下心肠,抬手打出一记木华指。青光“呼嗤”而过,直接洞穿那豹形妖兽眉心!
他能感觉到,更远处还有不少轻微的足蹄声,都是陕堰岭妖兽所有。或者它们等级只在一阶、二阶之间,可数目众多,若是扑来,他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此时重华正在紧要关头,徐子青只得施以雷霆手段,才能震慑众多妖兽,不给他惹来麻烦。
果不其然,那些妖兽见到了徐子青所为,都是默默隐藏,等待时机。
徐子青一面给重华喂食鲜血,一面打开右手掌心,放出了嗜血妖藤。
“容瑾,去吃罢。”他开口说道,语气里比起往日来,多了些谨慎,也多出一丝冷硬。
妖藤倏然窜出,两条雪白纤细的藤蔓直直垂下树梢,极快地刺进了那豹形妖兽的尸身之中!豹形妖兽肉眼可见地干瘪,很快只剩下一张血皮、一副骨架,饶是妖兽们素来血腥好战,亦不曾见过如此凶戾之物!
但只要被它沾上一点……有许多乖觉的,在见了这一幕后,都是悄然后退,撒开蹄子疯也似的立即逃离。
而灵智低下的一阶妖兽,倒是留下了不少。不过本能之下也知妖藤危险,不敢轻易扑来。故而一边贪婪嗅闻浓香血液,一边焦躁刨地,极不安稳。
妖藤极为敏锐,吸食干净豹形妖兽,又传来一道意念:“娘亲,那些,吃?”
徐子青双目青光湛湛,往那些妖兽藏身之处扫了扫,而后说道:“若是到这树下,就允你去吃。”
妖藤欢喜无限,两根藤蔓左摇右摆:“吃!吃!”
徐子青微微一笑,随后再度看向重华。
此时,重华的精气似乎已然恢复许多,其余撕裂伤口也都渐渐痊愈。
只是右翼上那最严重的一处,以及被扯落的翎羽,却仍是没有好转,不过是没继续恶化罢了。
好在重华的性命,暂且是无忧了。
徐子青松了口气,想要再给重华多喂一些试试。
之前腕子上划出的伤口已然有些愈合,他正要再割得深些,却听到苏醒过来的重华急促低嗥。
徐子青见它意识恢复,很是欣喜:“重华,你总算醒了!”
重华抬起左翼,拍向徐子青手腕,又是连串嗥叫。
徐子青一怔:“你不喝了?我的血对你有用。”
重华立时摇头,鹰目里也闪过焦急。
徐子青明白过来:“你是说,已经没用了么?”
重华又是点头。
徐子青有些失望。
重华此时精神颇为不错,它双足跳起,拍着翅膀就要飞下树去。
徐子青慌忙将它抓住:“重华,你现下可不能乱动!”
重华低鸣不停,仍是要往那下方而去。
徐子青有些反应过来,却不能任重华这般胡闹。他便搂着重华身躯,飞身落在了树下,也将重华放到了地上。
这时重华再度顿足,一跳一跳地来到了只剩骨骸的豹形妖兽前方。它伸出爪子,在血皮里掏掏抓抓,终是扒拉出一颗滚圆的青色珠子来。
这青色的珠子周围有淡淡风气萦绕,徐子青认得,这是一颗风属妖丹。
重华回头朝徐子青叫了两声,随即鹰喙一啄,叼起这风属妖丹昂头吞下。
风属妖丹刚刚入腹,重华立时很是舒适地歪了歪头。
它全身翎羽都自然拂动,好像有微风环绕它旋转不休……很快,微风消失,翎羽重归平静。
然而这个时候徐子青却发现,重华脱了毛的地方竟长出了些许绒毛,而右翼上那可怕的创口,也微微地收拢了一分。
原来吞噬同属妖丹对重华才能有用!
徐子青思忖,重华也为风属,其翼与翎羽皆与天赋有关,故而一旦受伤,非得慢慢自疗不可。若是想要借用外力,也得是风属的妖元,否则,还是没有用处。
弄清缘由,徐子青心下一宽。
重华要吞食风属妖丹还不容易?林原秘境里五年之久,妖藤吸食那许多妖兽,留下来的妖丹众多。其中风属妖丹亦不在少数。
对于重华,徐子青自然不会吝惜。他心念一动,手中已现出五颗拇指大小的风属妖丹来。
这五颗妖丹皆为一阶妖兽所有,且颗粒不大,他想着,如此重华吞服起来,也不至于哽于喉间……
重华欢快鸣叫,昂头任由徐子青喂食。每吞食一颗,就要在徐子青手背蹭上一蹭,亲昵无比。
徐子青心情也颇为愉悦,之前诸事使他心力交瘁,好容易重华没事了,他自然也轻松许多。就细心给重华喂食。
重华每吞一颗妖丹,周身定然是要风流鼓荡,那翎毛一圈圈炸开来又收回去,实在是十分有趣。
徐子青唇边带笑,就将妖丹一粒粒喂进去,直至重华再无半点伤痕,才不再取出妖丹来。
此时重华再来挨挨蹭蹭,想要讨好。徐子青就笑着摇头:“不可贪多,焉知对你没有害处?”
他只想到,揠苗助长终是不好。做修士既然不能贪吃灵丹增补修为,这做妖兽的想必也是如此。
重华这回却未听话,反而悻悻低头,又哀哀地叫,眼里很有几分求恳之意。
它刚逃死难,徐子青如何忍心看它这般?只得叹口气,说道:“我去询问云兄,若他允了,我便允了。”
重华眼中有些惧色,缩了缩头,却仍是坚持。
徐子青心中称奇,便将意识沉入戒中,与好友说话。
过了一会,徐子青将意识收回。
他这时方才明白,原来妖兽与修士又有很大不同。
修士吸收天地之间与自身同属的灵气,然后在丹田里转化为灵力。因单灵根极少的缘故,导致体内灵力不纯,而丹药中也或多或少有些杂质。固然服食丹药往往对自身有助力,可若是服食过多,杂质沉积体内,到时候想要将其排出,就多了许多麻烦。更甚者,将影响进阶乃至影响筑基。
而妖兽却不然。
未入品阶的妖兽也好,入了品阶的妖兽也罢,吸收的均是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二者融合,就生成一种新的力量,称作妖元。
于妖兽而言,其身躯强横,且无需灵根,天生就会吐纳。吐纳间,同属之气便纳入腹中,不同属则吐出,加之日月精华纯净无比,因此体内并无杂质。
只是兽丹未成前吸纳灵气极少,到入了品阶之后,吸收日月精华也将数以倍计,凝结妖元亦如是。但饶是如此,妖兽进阶仍是很不容易,单靠这般按部就班下来,许多妖兽都难以忍耐。
再因妖兽生于莽野荒林,性情凶狠,往往本能占据上风,弱肉强食,十分好斗。厮杀之余便吞噬妖兽之妖丹,以提升本身的力量。而只要力量同属,就如同服食能量团般,与自身妖元绝无冲突。
因此并无多吃无益的说法,只消妖兽本身能够将那妖丹克化了,就只有利而无害。
听云冽将此事说明,徐子青才知重华心思。
既然重华一心想要多增力量,他自然不会不肯。之后便不计较,自储物戒中再取风属妖丹。
他只没忘了提醒:“若是不能克化了,重华可要及时停下才好。”
重华低头叼住一颗妖丹,连连点头不已。
71
又过一日,徐子青回到散修盟。
青峰妙月见公子归来,都是喜悦非常,立时准备了酒食,为徐子青接风。用过饭后,他让重华在外修行,而自己则进入密室。
盘膝坐在蒲团上,徐子青摊开左掌,掌心里有一包种子。
这种子分为两色,一色淡黄,一色乳白,分别为金纹草与银纹草种子。正是从王家得来。
昨日自从陕堰岭离开,徐子青便仍是去了王家一趟。出乎意料的,是鬼阴阳姐妹竟然还未离去,反倒是在王家等候于他。
见了徐子青归来,鬼阴阳姐妹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言笑晏晏与他告别。她们两人一走,王家众人也是擦去一把冷汗。
之后王康德付了资费,也就陕堰岭之事与徐子青谈说一番。
原来他已从鬼阴阳姐妹口中得知年泓智三人对徐子青施与暗算之事,是连连致歉。王康德何等老谋深算之人,略一推敲便明白自家的嫡次子此回是做了那三人的幌子,若非第一日还算有些经历,这次历练恐怕就要白费!心中着实气愤不已。因此他便晓得徐子青无辜,心中却难免也生出怨忿之意。然而徐子青归来后,他竟发觉其修为莫测起来,哪里不知他是有了突破?这才放下了怨气。也才有了这一番歉意之语。
徐子青与王康德交谈,发觉他并不知妖藤之事,心中先暗暗松了一分。
而后王康德便以其受此事牵累、却仍护住王英悟为由,要送他一对双纹草。
徐子青自然不要那双纹草,转而欲求种子。
这种子并不难求,这些年来也并非没有旁的木属修士求取种子。王家为结善缘,从来慷慨相赠,然而这种子到了旁人手中,却种不出王家那般品相上好的双纹草来。故而王家也才能因这一门手艺于林立世家中屹立不倒。
徐子青又摊开右掌,那里亦是数粒不同颜色的种子,是徐子青路上自交易堂中买来,现下来看,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一想,就分别两手各托起一枚不同处而出的金纹草种子,默运灵力,将其分别送入两枚种子之中。
下一刻,种子便突兀生出变化来。
只见左边的种子与右边的一同萌芽,很快将根须埋入徐子青掌心,而翠色茎干簌簌伸长,不多时就有了尺许。
而后草茎不再生长,却往两侧生发叶片,而叶片粗细犹如手指,初时碧绿与草茎相同,后来却渐渐在中部染上一丝淡淡金纹,待颜色耀目如黄金,便是金纹草成熟了。
徐子青立时停下,不再输入灵力。
他往左右两边细细观看,还未瞧出有什么不同,两株金纹草根须竟全都萎靡下来,而整株灵草也就此枯死。
徐子青不禁怔了住。
他忽然想起双纹草之所以得名,乃是因着两株草为并根而生的缘故。如今想来,或者单单一株并不能成活,才会如此。
想定了,他便分别在两手中托起淡黄、乳白双色的一对种子,如法炮制。
这回金纹草银纹草极快生长起来,其速不慢于方才。徐子青更发觉两种灵草根须自打生出之后,就互相接近、彼此缠绕,很快密不可分。之后再往上生长时,两株灵草的茎叶也如同其根须一般,相护攀援,交缠双生……
待其成熟,只见那金银两色纹路交相辉映,衬着绿如翡翠的茎叶,果真是灵气氤氲、精致美丽。
奇异的是,徐子青催生出来的这两株双纹草,金纹草与银纹草粗细形貌竟也都是仿佛,几乎并无差别。
徐子青细细思忖,并未觉着他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法,若说有,便只是因着用出了《万木种心大法》,送出的是精纯的乙木之气,且送出的分量,也是一般无二。他原意是为了控制两手中灵草生长的环境,不曾想却是误打误撞了。
不过由此他便也知晓了,这两处弄来的双纹草种子上,的确并无区别。
松了口气,徐子青双掌微动,已然长成的两株双纹草便都浮了起来,他再心念一动,就给收进了储物戒中了。
他先将种子放到一边,默默地入定。
亏他还有炼气九层的修为,可催生不过几粒双纹草种子罢了,居然就消耗了三成灵力!足见这《万木种心大法》虽好,但却是修为越高越好,以徐子青如今这般的……还不能将其驱使得圆转如意。
不过想一想将来之事,徐子青也难免心中生出一些憧憬来。
可憧憬到底只是憧憬,若要让憧憬的成为现实,他还需要更为刻苦才行。于是毫不倦怠地连续运转功法,直到丹田内灵力再度丰裕,他才停了下来。
徐子青端正神色,先是选出两粒色泽饱满、颗粒圆润的双纹草种子,又将衣衫除去,露出已然有些青年挺拔姿态的身躯来。
然后,他便将两粒种子捧起,将其置于手心,双掌合十,迅速运转功法中《种心诀》,顿时通体发热,而妖藤所在之处,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只见那掌心相接处,迅速地泛起一丝青芒,随后青芒逐渐增加,很快青光大盛,竟将两个手掌全部包裹起来!
徐子青猛然睁眼,眼中青光爆射,整个人都产生了一种玄妙的意味!
若是有人与他同处一室,当能见到他此时便如一尊碧玉雕,浑然天成,却也生人勿进……
良久,徐子青才分开手掌。
这时候他掌心里的两粒种子却并未掉落出来,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它的前面。
徐子青神情慎重,他右臂抬起,在面前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而后他轻轻开口:“双纹草,为吾之从木。”又是清叱道,“到我丹田里来!”
便有一道青光自徐子青丹田处直射而出,正中那两粒双纹草种子。
双纹草种子被青光拉扯,初时不很愿意,但这抵抗仅仅只持续了不足一息工夫,便立刻变得乖顺起来……青光卷住这两粒种子,飞速地缩回徐子青丹田之中。
徐子青慢慢吁了口气,周身青光大半消失,唯独腹部仍被这光芒笼罩。
他闭目入定,快速再度运转《种心诀》,感应丹田里新入的种子。果不其然,从前融洽温和的下丹田里,就有两处硌人的,就是双纹草了。
在人体内世界中,是妖藤的主场。
徐子青唤道:“容瑾。”
妖藤欢快冒头:“娘亲?”
徐子青一窒,随即吩咐:“我给你寻了两个帮手,你且去与它们说说话。”
妖藤自然也早已发现它称霸之处有了外人,当即说道:“听,娘亲!”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柔声道:“容瑾很是乖巧。”
听了夸奖,妖藤越发欢喜,意识便立时往那双纹草意识上扑去。
毕竟是徐子青本命之木,又是有着嗜血妖性的邪异奇木,意识之庞大,气势之凶狠,皆不是双纹草可比。它才扑过去不多会儿,那双纹草意识就也化作了万千意识碎片中的一块,被嗜血妖藤牢牢地稳固在丹田中漂浮。
围绕着妖藤种子的所在——那亦是丹田核心。
终于收服双纹草种子,徐子青也有些放松。很快再度沉浸到修行之中。
从此修行无岁月,转眼间,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徐子青虽不算闭关,却也是深居浅出,一月里难得下一次山。除却偶尔出来用饭外,就去了几次交易堂,购置些所需之物、又处置些无用之物罢了。无人相扰,也没小人算计,倒也还算安逸。
然而又过了半月后,却有人来访了。
青峰素来知晓这位主人性情温和,可不知为何自打主人这次回来让他多了几分敬畏。他原本便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却越发顺从起来,伺候得也越发周到。
若是以往有人来访,他即使地位微薄,亦得回绝访客,请他待主人出关后,再来拜访。但这一位却不一样,是非得通报不可。
宿忻,散修盟少盟主,从公说则因其地位极高,得罪不得;以私说则因他与主人乃是一对好友,曾一处论道,亦有多次来往。故而也不能拒绝。
所以,青峰只得站立于静室前,于禁制上触碰数下,低声而快速地询问徐子青:“徐仙长,少盟主来了。”
徐子青正于静室中入定,感知到自个布下的禁制被人以熟悉方式触动,再一听,就晓得了青峰为难之处。
他倒没怪罪青峰,毕竟他身不由己,而且以徐子青对宿忻的了解,也知道他若非真有事情,是绝然不会来打扰他修行的。
思及此,徐子青就立时起身,走了出去。
才到门口,忽然一道热气灼然而来,他不由一怔。难不成宿忻竟出手试探于他不成?可一转念,又觉有些不对。
那热气里有火性而无激烈之意,似乎只是徐子青因自身太过敏锐,方才有所觉察。
之后徐子青便抬头去看,这一看,却又是一愣。
只见一位俊美少年身穿火红法衣,周身火气缭绕,不止修为大增,整个人的气质更也与从前有了极大的不同。
他就这般站在此处,就好似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自身更如一团烈烈火浪,使人一见心惊!
而宿忻却是冲徐子青一笑,得意道:“子青兄,你看我可有什么不同?”
72
徐子青自然是察觉出他的不同之处。
他因陕堰岭之事而成功突破,这一年下来却只打通了两条经脉,还余下两条,才能达到炼气十层。以他这修行之速,已算是很快了。可宿忻分明当初修为比他逊上两层,现下却是快要追赶上来,已有了炼气八层的灵光。
徐子青为单灵根,尚且两年只突破一层罢了,宿忻却是两年进阶两次,若非有什么特殊际遇,便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之事。
而且……
宿忻本身也给他一种极其微妙之感,似是周身萦绕灵气越发纯净,好似被淬炼过一般,使他本人显得格外英姿勃发。
徐子青温和一笑,点了点头:“阿忻贤弟的确变了不少,不过修为大进,值得好生恭贺一番。”
宿忻笑意更甚,却是过来,一把拉住徐子青袖子:“你时常闭关,同你见不到面,有好些事情不曾告知于你……我们还是坐下说罢。”
徐子青手臂微微一顿,却是没将宿忻推开。两年前他也曾被宿忻这般亲热拉扯过,那时他不觉如何,可如今却有些僵硬起来,险些失手去推。
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就顺着宿忻,给他拉到石凳上坐了,温声道:“正是要听你说说。”
宿忻坐下来,身姿气度都比往日里更加潇洒,而那飞扬神色,也比往日更加无忧无虑。
他一坐下,就是开门见山:“你可听说我散修盟内盟中人一年前接下一个难解任务?”
徐子青一怔:“不曾听过。”又道,“愿闻其详。”
宿忻一笑:“说来这任务与你倒有些牵系。”他说时眼带戏谑,颇有些打趣之意,“你姓徐,这雇主也是姓徐,说不得你数万年前便与他是一家之人。”
徐子青心中一个“咯噔”,他一年来心境均十分稳定,可听宿忻这话,却忽然想起了从前之事。
雇主姓徐……且发布的是个难解任务。
世人皆知若无筑基以上修为,去掺和难解任务便往往十死无生。
徐子青听得这两点,脑中也不由得生出些许猜测来。
不过他却不能对宿忻言明,只笑道:“莫顽笑,阿忻贤弟,快快说下去罢。”
宿忻见他有兴趣,自然是又开了口:“不知子青兄可听过上衢洲徐家?”
果然是他们!徐子青不动声色:“五大世家?”
宿忻点头笑道:“正是。上衢洲徐家与田家闹翻,田家不知怎地搭上了雷火派的化元期高人,听说还勾结海中的五阶妖兽,暗地里布下许多阴谋,皆是为将徐家吞并,壮大势力,而后再对付另几个世家,期望‘一家独大’,当真是野心大得很。”他接过妙月送来的香茗,喝一口,续道,“徐家可没有化元期的高人,后来幸而得人传讯,才能提前准备,花大价钱在各大宗门以及我散修盟都发布这任务,以图保住徐家根基。”
宗门大派内部派系盘根错节,本就不是最好的选择,且又要倾出许多高手方能做这任务,便都是迟疑不决。后来徐家家主徐正天不得已直接向散修盟求助,散修盟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不过徐家却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好处,终使得散修盟盟主做主接下。
徐子青也很是好奇,散修盟容纳八方散修,原本就较为松散,更不会胡乱招惹麻烦。那徐正天到底是拿出了什么好处,才让盟主如此?
宿忻见徐子青并未遮掩的神色,越发得意洋洋:“师父是为了我。”
徐子青越发疑惑。
宿忻却不再卖关子:“徐正天送上了赤炎果。”
徐子青顿时一震,他如何能不知道这赤炎果!
此果与他更还有一段纠葛。想当初徐氏得到此果,田家田涛为将其夺取,使了卑鄙手段挟持徐子青。他是误认了徐子青的身份,使得徐家为顾大局,将徐子青抛弃,也让徐子青被田涛打碎丹田落入湖底,险些身死。
可说徐子青之所以会是如今这景况,一切都与那赤炎果分不开干系。
而这赤炎果,如今竟兜兜转转来到散修盟,再次被人在他耳边提起……真使徐子青不得不生出些感慨来。
想想于那幻境中,是徐子青先行醒来,才有贺老头叫醒众修士之举,也因而有徐家拔得头筹,得到赤炎果。后来徐家为赤炎果而放弃徐子青,则有徐子青为还徐家的恩情,给他们通风报信。可有了徐子青报信,徐家虽没了灭族之患,却又要送出赤炎果。
故而赤炎果因徐子青而得,又因徐子青而失,其中种种牵系纠葛,真不知如何能算得清。
在心中叹了口气,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不过若是此物,就不难知道散修盟为何接下徐家请托了。
也的确是为了宿忻,自然,也是为了散修盟。
散修盟少主宿忻身具一粗一细双灵根之事,不消多做打听就能得知。而粗的灵根恰为火灵根,只消宿忻服食赤炎果,就能洗去细灵根,当即变成单灵根的绝世天才!而宿忻与散修盟筋骨相连,他若有所成就,散修盟定然也声势大涨!
便只是因此,都大大值得!
更何况,宿忻还备受盟主与诸位长老疼爱,对这疼爱的小辈,他们自是愿意出手,成全他们多年来对宿忻呵护宠溺之心……
宿忻见徐子青晃神,以为他并不如何清楚,便细心解释,毫无不耐之意。待说完了,他又摊开手掌,掌心一团碧蓝火焰,迅速变化为诸般形态,可见他对青焱宝火掌控之力,更胜从前数倍!
“师父亲自率内盟中人,并请太上长老出关,解决此事,带回了赤炎果……”他说到此处,眼中满是孺慕敬爱,“……便让我立时服下,我闭关数月,原本停滞的修为霎时层层突破,才区区一年,就到了如今这境界了!”
既然宿忻能服用了赤炎果,便是说徐家危难已解。有散修盟太上长老出手,果真保住徐家并非难事。
思及此处,徐子青心下豁然开朗,心中一处滞碍松开,有灵力与经脉中流动不休,不知不觉间,竟又有数个半开穴窍彻底通畅。
此时徐子青方知,原来他从前总以为传讯之后就还尽徐家生养之恩,其实并非如此。他心底到底对徐家仍有挂念,亦有几分忧心其是否当真收到他之传讯、是否能躲过此劫。
如今宿忻带来这等消息,才终是让他放下来心头大石。此后,徐家当真便与他没什么关联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拱手便道:“恭喜阿忻贤弟,日后仙途定然一片坦荡。”
宿忻这些时日来也见了许多人,自是能瞧出徐子青乃是真心为贺喜,立时越发欢喜起来:“我便晓得你与旁人都不相同,我果然没认错你这兄长!”说到此处,他又是“嘿嘿”一笑,颇有些促狭,“我近来得了些好玩意儿,不如在此处借花献佛,也与子青兄分享分享。”
徐子青奇道:“是什么?”
宿忻的确是心情极好,竟是挤眉弄眼,自袖中摸出一个瓶儿,放到了桌上,推过去:“送你。”
徐子青就将那瓶儿打开,顿时一股极霸道的辛辣之意涌来,直冲他鼻腔,使他险些要打个喷嚏。
他再细看,就见里头乃是一种丹药,呈深红色,色泽如血一般浓郁。看着并无普通丹药那种淡淡灵光,反而使人感觉到有些粗糙,很是诡异。
宿忻看徐子青神色奇异,立时笑了起来:“这玩意叫做促灵丹,乃是自田家抄没而来。”
徐子青听到,心里顿时一惊。
促灵丹?
他也立时回想起来,当年在秘境中,就有田家之人田亮吞食一粒丹药,使修为迅速上涨,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而后在坊市里听闻那丹药之名,可不就是这促灵丹么!没想到宿忻竟将它拿来作耍,还弄到了自个的眼前。
此物虽是有些用处,看着也好似没什么不妥,然而徐子青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只是不知宿忻是否为其所惑……
好在之后宿忻又说了几句话,倒是让徐子青略略放下心来。
只听宿忻笑道:“这促灵丹是海兽弄出来的,能于两个时辰内将修为提升,也算是能逃命之物。”他就将徐子青早已熟悉的促灵丹功效说了一遍,又道,“可笑田家以为其当真没有后患,大多族人都时常服食。可我散修盟得来之后,便请炼丹士悉心查验,才发觉了其中不对之处。”
原来这促灵丹有一味原料乃是深海黑珊瑚虫,这种妖虫平日里最好腐食,养出了一肚子剧毒,虽不至于将人毒死,却能使人血液极快沸腾,而后炸裂开来。海兽把此虫捣烂,与另一味共生草简单炼制,就是这促灵丹。
修士服用此丹,看来毫无后患,实则服用越多,体内所积毒素越多,来日里说不得某天那共生草效用消失,就直接燃尽修士之血,使其丧命!
徐子青听后恍然,便接过这瓶儿,说道:“此物玩赏即可,却不能服用。阿忻贤弟,切切小心。”
宿忻见他言真意切,也收敛了玩笑之意,正色道:“你且放心,我自不会这般愚钝,你也要多多谨慎才好。”
两人又谈说一阵,宿忻忽又开口:“子青兄,我观你修为仍要胜我几分,至少也在炼气九层了罢?”
徐子青不知他所言何意,不过这却没什么好隐瞒的,便仍是点了点头:“确是在炼气九层。”
宿忻就喜道:“这可再好不过!”
徐子青奇道:“这又是为何?”
73
宿忻道:“为了升龙门大会。”
……升龙门大会?
徐子青摇摇头:“阿忻贤弟,你就直说罢。”
宿忻于是摸了摸鼻子,而后爽快直言:“不瞒子青兄,这升龙门大会,实为我们昊天小世界上九洲中众天才子弟的一次聚会,就是要互相交往一番,以结交几个朋友,来日守望互助。”
徐子青若有所思,这听起来,像是与进入大世界有关……
果不其然,宿忻便又说了下去。
原来升龙门大会亦是十年一度,这时间嘛,就定在众筑基修士进入升龙门的前一年,也是十年一度升龙门事的第九年。
然而却不是任何修士都能参加这一次聚会,其中选拔又各有规矩,门门道道均是不少。
选拔规则算简单,也算复杂。
简单的是先要按年纪来刷掉一批,但凡是五十岁以上者,不可参加盛会;又按修为来刷掉一批,但凡是炼气九层以下者,不可参与盛会。筑基期修士也不可参与盛会。
这就去了大半修士,不过这也只是大前提罢了。
之后就是细则。
按照门派各有名额,名门大派自然多些,小门小派也就少些。毕竟时间有限,得让他们拿出最卓绝的弟子来。
按照大小世家也有名额,不过因着世家中到底不如门派弟子杰出者更多,甚至许多世家子弟皆是拜入门派,自然也不算在世家之内。故而只有上限而无下限。
之后便是按照各方势力又有名额,比如散修盟之类。而这名额,便要看势力有多大,势力中能排得上号的高手又有多少了。
至于其中有什么猫腻,便全看其各自周旋,升龙门大会举办之人并不深究。
然而除此之外,就有特例。
便是按灵根来算。
此种算法虽说也要占去一个名额,在修为上要求却放得更宽,只是年纪上有所规定。
有一粗一细双灵根者,年纪十三以上、二十五以下,修为炼气六层以上者,可直接参与此次盛会。
有单灵根者,只消年满十三,勿论修为如何,均可直入盛会。
不过为防有人暗下辣手,这两者需得有师长相伴才可。
徐子青听了许久,渐渐明白过来,只是他却有一事不知:“这升龙门大会,可是有什么妙处?”
宿忻眼含笑意,赞道:“子青兄果然敏锐。”便给他解释,“升龙门大会除却邀请众多有望进入升龙门之人彼此聚会之外,也还有另一个绝大的好处。”
那一个绝大的好处便是三阶灵脉。
只因升龙门下,有一个守门人,住在升龙门前的腾龙山脉上。
这一处腾龙山脉四周危机处处,极难到达,而山脉中有一座主峰,便是腾龙峰,内中含有一条三阶灵脉,能隐蔽整座腾龙峰。三阶灵脉所含灵气超过峰外百倍不止,甚至连昊天小世界三处小秘境也不能与之相比,可见其灵气之盛!
莫说是徐子青所居灵窍山中之灵窍了,便是长老殿所在那座山头里的小灵脉,也远远不及!
升龙门之会便是在腾龙峰上召开,由守门人亲自引领。
可莫要小看这守门人,传言他乃是倾陨大世界中人,且每十年便换新人,修为莫测,昊天小世界中人莫敢与之匹敌。
能得他引领进入腾龙峰,原本就是天大的面子。
而这聚会上,又有一件盛事,便是由守门人亲自择取杰出的人才,将其留在腾龙峰上修行一年,使其能在这期间筑基,顺利进入升龙门。
这择取之法,也有诸多方式。
其中灵根之限乃是首要,往往因灵根参加盛会的双灵根与单灵根者,就能直接留下,而无需其余考验。
可非是因此入会之人,就要受到守门人考验,或是使其互相比斗,或是旁的方式,最后也不过只留下二十人。
也是因这一条三阶灵脉之故,才使那许多世家大派、绝世天才都趋之若鹜。
宿忻未成就单火灵根之前,乃是一粗一细双灵根,与徐子青相遇时修为正在炼气五层,所谓筑基把握,不过是在两年内修为增进到炼气六层、好入升龙门大会罢了。以他这等资质,恰是满足以灵根进入盛会的条件,而后他再于剩下一年中,争取成功筑基。这才是他心中打算。
他邀请徐子青,实则也有怀疑徐子青乃是双灵根天才之故。不过他不知徐子青之灵根是一粗一细还是双粗,故而也寄望其能在两年间连连进境,达到炼气九层的修为。
如今徐子青并未让他失望,果然有了如此进境!
待宿忻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徐子青疑问尽去。
宿忻笑道:“既然你已然符合条件,我便可让师父为你留一个名额。以你这般年纪能有如此修为,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名额珍贵,散修盟内亦有派系,自然也有争夺。
徐子青闻言,也有些感念宿忻心意。
他自最初就将种种厉害说得明白,如今也毫无隐瞒,就连盟内名额争夺中或有鬼祟之事也隐约暗示于徐子青,可见胸怀坦荡。便有算计之意,可却是明明白白,全不是藏奸之辈。而且徐子青经历诸事,也能瞧出宿忻对他确有真心,绝非虚情假意。如此之人,徐子青自然也会对他有些真心,即便再有心结,也会将他当一个友人看待。
徐子青笑敬了一杯茶水,说道:“以茶代酒,谢过阿忻贤弟了。”
宿忻“哈哈”一笑:“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字?待入了大世界,你莫要假作不认得我便好。”
徐子青听完,不由莞尔。
大世界中不知有多少险恶,待身陷其中,恐怕还真得与宿忻守望互助了。
?
三日后,徐子青果真收到玉剑传书,要到内盟里领取入会名额。
他自是欣然前往,到了内盟外,就见宿忻正在迎他。两人并肩而入,直去了长老殿里。
殿中盟主正端坐等候,于上次相见时一般,亦有众长老随同。
这回却并无人试探于徐子青,不过都以神识扫过,就已知其修为如何。
只听盟主笑道:“果然是炼气九层,徐小友当着是天资纵横,潜力无穷。”
听了这盛赞,徐子青也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只温和一笑:“盟主谬赞了。”
盟主眼中闪过一抹欣赏,却不再多为夸赞。他抬起手,就打出一道白光,道:“接下罢。”
徐子青早在他抬手之时,已做好准备,当即也是伸手一抓,将白光纳入手中。
白光散去,现出其中之物真貌。
乃是一件极为小巧的玉如意,形态犹如一株灵芝,十分精致。其头部雕刻有龙纹图案,玉柄修长,却隐现敞开之意,更有一种玄奥之感……极为微妙,却不可防治。
盟主说道:“此乃入会凭证,我散修盟一共也不过八柄罢了。你得其一,忻儿亦得了其一,不过因由不同,你二人手中凭证也有些差别。”
宿忻在旁笑了一笑,就凑趣将他之凭证送给徐子青看。
的确有所差别,虽说都是玉如意,不过他那如意却是翠色,晶莹剔透,别有一番轻灵意味。
若徐子青说出单灵根之事,他所持凭证便应与宿忻相同,只是他如今乃是一介散修,却是不好提起。不然他之身份来历,又要引人疑窦了。不过左右现下以自身修为也得到名额,其余之事,便步入待到腾龙峰上再说。
谢过盟主,徐子青便要告辞。
此回他进入这殿里并未受到试探,可他却能瞧见那些个长老面上并非都是欢喜。亦有几人现出不悦之色,想必也与名额有关。
徐子青也算有自知之明,便不在这里多耽,以免碍了人眼。
出殿后,徐子青又与宿忻告别。
升龙门大会还有半月便要召开,两人便约定到时再见,一同前往腾龙山脉。
?
静室里,徐子青盘膝而坐,若有所思。
他细细回想宿忻对他所言,不禁对那守门人生出几分兴趣来。
十年一度升龙门开,守门人也十年一换……这是为保升龙门大会之公平,还是有旁的计较在内?
仙途艰险,如今的徐子青不得不遇事深思,以免再中小人伎俩,身死道消。
思忖许久,徐子青仍是得不到确切结果,
他毕竟所知甚少,即便推测,也是没什么依据,不过是白白瞎想一番。若要说有什么所得,便算是心中多做了些预想、准备。到时便是遇上了最坏的情形,他亦能保持本心,绝不动摇心境。
慢慢收拾了一遍心绪,徐子青抬起左手,瞧了瞧小指上的储物戒。
戒中有至交好友,见识广博,面冷心热……如若能询问于他,就算仍无消息,却也能让自己安心。
可是,问是不问?
多年以来,他已是打扰云兄太多。
徐子青素来也算善解人意,以他看来,好友云冽分明便是一心向道的修士,哪怕只剩下魂魄,意念亦如磐石,才会坚持生前之道,而不走鬼修之道。
再想想两人初见,云冽端坐石台,闭目不语,想必是在淬炼心境,或是自省己身。他若不去相扰,云冽定然八风不动,稳如泰山。可见云冽极为喜静。
再观其剑气,那般锋芒锐利、坚不可摧,也应是苦修不缀而来。但即便如此,在徐子青身受多方磨难、或是心境动摇时,云冽却不吝指点……此等恩情,徐子青自问粉身难报。
那如今不过是有了些许好奇揣测之心,他徐子青又怎能再厚颜倚赖于他?
74
叹了口气,徐子青到底还是决心不问了。
现下还不知升龙门大会中具体如何,便是未雨绸缪,也实在早了些。便只为一年后的穿越升龙门之事,难道他还能不去不成?
一切都待去了再说罢。
如此想定,徐子青也不再满怀纠结。
他如今就只等着半月之后了。
?
十五日转瞬而过。
清晨,宿忻足踏赤色飞剑,宛若一道流光倏忽而至,落在了灵窍山外延而出的石崖之上。
红衣少年俊美非凡,雄姿英发,正是一派天之骄子的气势:“子青兄,快些出来!你可准备好了么?”
徐子青正从静室走出,见到宿忻,便是微微一笑:“阿忻贤弟可来得早。”
这些时日里徐子青也不曾白费。因着不知升龙门大会中具体情形如何,他便趁这半月工夫到交易堂里置办了不少物事。他必然是要留在腾龙峰上,之后便要孤注一掷、筑基而入大世界。之后多半便也不会再回来散修盟中。故而该做的准备,他需得细细想明方可。
因此如今的储物戒中,徐子青将许多非风属妖丹之外的兽丹和各种兽皮换来许多符箓、丹药、灵珠等物,一些他手头没有却可能有用的灵草与种子,也置下不少,这才略为安心。
宿忻见徐子青一身清爽,也知他很是重视此次,就笑道:“子青兄容光焕发,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徐子青神色温和:“总是要尽力才好。”他知宿忻性子急,又说,“阿忻贤弟稍待,我与青峰妙月交代一番再来。”
他此举为何宿忻也是心中有数,就哼了声,道:“子青兄还是这般仁善。”跟着就走到一边,梳理了心绪等待了。
青峰妙月原本就肃立在旁,闻得此言,都很是恭敬地跟了过去,站到徐子青身前,等候这主人的吩咐。
徐子青见两人拘谨,语气就又缓和几分,说道:“我今日奔赴升龙门大会,未必还会归来。你二人服侍我多日,很有苦劳,我便赠你二人一件物事,也算全了这段主仆之情。”
青峰妙月对视一眼,都是狂喜。
他们这些个做仆婢的自然也有消息渠道,自是早知这件大事。原想着主子如此天赋,必然是要远去大世界,到时他们两个在此伺候之人,便要会安排到其他修士那处。他们好容易得了个性情温和的好主子,而另一个修士是什么性情却不能知晓,心中担忧之下,当然是颇为不舍。
只是没料想这主子的好处还不止于此,以往他们伺候修士,能不被打骂磋磨已属幸事,哪里会和如今这般,竟要赠他们什物?能从修士指缝间漏出的东西,于他们武者而言,恐怕都是极珍贵的宝物了。
两人闻言,马上躬身:“多谢徐仙长赏赐!”说罢将两手过头,恭敬举起。
徐子青见状,也晓得他们诚惶诚恐,并不为难,只将袍袖一拂,就在东西放到了他们两人的手中。
青峰妙月都是觉着双手一沉,而后徐子青也不与他们多说,便只笑了一笑,就往宿忻那边走去。
宿忻早已等得不耐,见徐子青过来,拉了他的袖子,纵身一跃,两人就双双立在了飞剑上。再一瞬,飞剑破空而去。
此时青峰妙月才敢将双手拿下,看一看手中之物。
青峰手里乃是一支食指长的棍子,通体漆黑,乌光闪烁。而妙月手里则是一个瓷瓶儿,也是沉甸甸的。
两人相视一眼,青峰略犹豫,咬破手指,滴在棍上。鲜血沁入,那棍子立刻迎风而长,转眼间已是有一人多长。上书“天心棍”三字,足有两千斤重!
青峰受散修盟培养,本身又是九级武者,自然很有见识。这棍子乍看没什么,可上头却蕴着淡淡灵光,加之棍状圆润,寒光烁烁,又是如此沉重……其铸就材料,分明就是低阶修士也能使用的玄光铁!
在武者间,全由玄光铁打造的武器可谓万金难求,如今却在他的手上,真真是让他感激不已。
妙月也有见识,她见青峰如此欢欣,心中也生出些期待来,一咬牙,就将瓶塞儿拔下,顿时清香扑鼻。她仔细瞧那瓶中液体,小心地倾出一滴,入了掌心。
那液体一出,竟是浑圆状在她手里滚动,色泽犹如水银,整滴都是细如微尘的莹光流转。
妙月瞪大了眼,青峰已叫了出来:“银珠露水!”
但凡是武者修行,总是难免伤及体内经脉,使内伤淤积。若是能侥幸进入先天层次,或者可以痊愈,而若不能,就会损伤性命,且武道也难以进展。而女子经脉细弱,比之男性武者更加容易损伤。故而女武者死得多,当真有成就的却是极少。
可却有一种神药可拔除武者暗伤,毫无后患。便是这种银珠露水。但它到底太过难得,便是家中有先天的武者世家里也几乎没有此物,更莫说不过是跟人做仆婢的……大半修士都是眼高于顶,即使对他们而言弄到这露水不难,可又有谁愿意为仆婢去弄?
妙月深吸口气,眼圈儿已然有些泛红。
青峰也和她站在一处,两人此回不消多言,都已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遥望徐子青与宿忻踏飞剑离去方向,倒头叩拜。
都言道:“恭祝徐仙长仙途顺遂,早日成仙成圣!”
?
若要前往腾龙山脉,路途遥远不说,近了之时也有许多艰难险阻。
因此赴会之时,往往都有师长相伴。尤其这次有宿忻这修为未够的,便是为了守门人的规矩,也需得有人陪同。
宿忻来约了徐子青,但并非只有两人一同上路,而是还要等候散修盟护送之人与同样得到名额的几个修士一起。
于是他们还是到内盟中那长老殿下,等待其余修士到来。
正这时,天边划过几道彩光,或带着凛然之气,或有玄奇之意,不多会已然都落在了地上。
乃是五六个年岁在五十以下、修为在炼气九层以上的天才修士。每一个身上灵光都极为招摇,所露出的威压也十分不凡。
徐子青瞧见,这些修士手中都各有法器,各个品相极佳,宝光灿灿。其相貌是男俊女美,灵气外溢,很是张扬。甚至有一人他竟不能看清对方修为,可见此人修为说不得更在炼气十层。
他这般打量众人,众人也纷纷打量于他。
这些得了名额的修士,无一不是众长老的弟子,灵根、天分或者要比宿忻差一些,可也都是上上之选。能参加此次升龙门大会,均为众望所归,毫无疑问。
然而徐子青却不同。
徐子青并非自小就入了散修盟不说,甚至只是个刚来两年的外盟人,众人既未听说他对散修盟有什么贡献,也不觉他有什么可值得信任之处。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也能得到那有限的名额之一。
着实让人诧异了。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的师尊、众长老虽有不悦,却并未阻止此事,亦或是有所阻止而被盟主镇压下来……总之徐子青此人这些个骄子们是都听过数次,但所知又并不多。盟主、长老都对此人之事讳莫如深,就使他多出了许多神秘之感。让人不得不暗自猜测。
不过猜测是猜测,流露出来就不智了。
偌大的散修盟,能达到条件的修士未必没有更多,但选出来的却是这几人,可见他们是身负厚望、要当真去与一些英才俊杰结交,也不至于那般愚蠢失礼。
故而他们很快打量过徐子青之后,就朝他颔首为礼,算是打过了招呼。
在他们看来,徐子青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温和少年,也没什么特殊之处,真不知为何盟里这般重视。
宿忻倒是一直陪在徐子青身侧,他自然也很清楚地瞧见了他这些师兄师姐们对徐子青的诸多看法。他就挑了挑眉,先对徐子青说道:“子青兄,这几位分别是胡长老的弟子冉星剑师兄、华长老的弟子惠飞章师兄、陈长老的弟子闵才哲师兄、秦长老的弟子童元思师兄、赵长老的弟子何景辉师兄和白长老的弟子卓涵雁师姐。其中卓涵雁师姐最为厉害,修为已至炼气十层,之后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筑基了。”
徐子青晓得宿忻是在引他与众人结实,也很是承情,就笑道:“在下徐子青,见过诸位道友。”
他到底并非内门中人,师兄师姐是叫不得的。
宿忻又拉了徐子青袖子,朝这六名修士笑道:“众位师兄师姐,我年纪小,师尊也说了要你们多多照拂于我。不过我这兄弟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几位也就顺手都照拂了罢?”
有一个童元思较为率性:“都是散修盟中人,若真是比我等年纪小,照顾照顾也无妨。不过我可只长你十二岁,不知徐道友?”
宿忻得意一笑:“我这子青兄长今年不过刚满二十,怎么样,可是比诸位都小?”
此言一出,众修士都是一惊,而后面面相觑。
若当真于二十岁便至炼气九层修为,那是何等天资?在场众人除新提纯了灵根的宿忻以外,其余等都在三十以上,岂止多了徐子青十年修行!
如果是因着如此,徐子青受盟主重视,也并非难以想象之事了……
75
因着看到了徐子青的潜力,那些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再看向徐子青时,态度就越发收敛了一些,眼中也带上一点审视的意味。
不过无论如何,目前一行把人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交集,亦是有了彼此均为同盟的共识。
之后,山头上迸发出两团遁光,直接在地上砸出了两个中年相貌的男子。
散修盟内盟七人齐齐拱手:“彭长老,吴长老。”
徐子青不知如何称呼,却也随之拱手招呼了。
两位长老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有几分严肃。
这两人与内盟七人都无师徒关系,也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故而一路上必然会严谨看护众天才,而不会有所偏颇。
见众人准备好,彭长老抬手,打出一道紫光。
光芒于半空突然爆发,变得尤其明亮。
光芒散去后,那处则显出一座车驾,通体紫色,并有各色法术、护罩光芒隐含以上,花纹与雕饰亦是尤为精致,显得华贵非常。
车驾钱有两头奇异兽类,形似马而头似羊,雪白无杂色,气息也很是平和。
这种兽类徐子青并未见过,不过却觉得与他时常所见妖兽不同。往日里所见妖兽各个凶悍非常,即便是不食人的,也总有一股嗜血狂暴之气。可这两头异兽不仅性情温顺,更无丝毫血气,让人只觉得其气息纯净。
略思忖,他便明白,这两头应是灵兽。
若说灵兽与妖兽的最大差别,那便是所有灵兽皆不食人,甚至有许多连血食也不享用、仅仅食素罢了。
且灵兽与修士之间关系也比妖兽与修士的关系好上许多,有史以来,便有很多灵兽与修士结为联盟之事,更有灵兽自愿为宗派看守山门,被其弟子敬为长辈、世代亲密的例子。
于徐子青看来,妖兽与灵兽之间的区别,恐怕就与他前世所见食肉动物与食草动物差不多。前者未必一定该杀,不过大部分却与人不睦;后者则备受喜爱。
念头转过,他又看向那空中马车。
只见马车里放出一道华光,车门因此而开。
就听吴长老语气死板:“时辰已到,上车。”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然是坐在了左边灵兽的脊背之上。而彭长老朝众人点头示意后,也是一纵身,坐在了右边灵兽身上。
两人坐定,又冲众骄子招手。
众人就也各施手段,飞快浮空而起。
宿忻对徐子青说道:“子青兄,你我也该去了。”
徐子青点头而笑:“阿忻贤弟请。”
宿忻道:“请。”
话说完,他足下就生出一团碧蓝火焰,转瞬化为火云,托了他身子紧追而去。
徐子青则有所不同,他脚下窜出一枚宽大叶片。叶片也是托起徐子青,将他一路推向半空,下头一根翠绿茎干不过手腕粗,却显得坚韧无比,直把他送上。
那紫色车驾在下方看来很是小巧,车门更似只能有一人通过,可一旦接近,众人方知并非如此。
在离马车不足五尺处,徐子青就见那车门像是陡然增大数倍,恍若一张巨口,将前方七名修士全数吸了进去。而徐子青越是离得近,越发觉得自个仿佛化作无根浮萍,身不由己地也投身而入。
这一架马车,果然极为不凡!
徐子青只觉身形一晃,已然站立在马车之内。
马车里看起来可与外头不同,简直就如同一个房间一般。内设有数张奢华木椅,分为左右两侧,与车底相连,纹丝不动。
车顶有一粒极大的夜明珠,正焕发出明亮的光芒,而两排木椅中间更有几张小几,每一张小几上都有新鲜灵果,也有些香茗灵茶之类。给人感觉颇为舒适。
这些椅子上都坐了人,宿忻坐于左侧第三位,而第四位则是空着的,便是他给徐子青留下的位子。
徐子青也不计较许多,只走过去,就坐在宿忻右侧。
宿忻拿了颗淡黄的果子,塞到徐子青手里:“还有一段路途,吃个果子解解渴罢。”
徐子青笑着接过,咬了一口,便与宿忻交谈起来。其余修士也各有交好之人,不多时就也各自沟通了。
马车之速是极快的,徐子青偶然向外头瞥了一眼,就能见到白云如水流,急速滑过。下方景象极为渺小,又显得极为模糊,便是以他修士的眼力,往往也还尚未看得清楚,就已然消失在后方了。
总共过了有一个时辰左右,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这时宿忻正与徐子青言语拆招、互相印证,见状也是停了下来。
徐子青略一怔:“怎么?”
宿忻道:“我听闻要去那腾龙山脉,需得有半日光景。此时才过了这些时候,却是不该停下的。”
徐子青明了。既然不该停而停了,想必便是生出了什么事端罢。
果不其然,之后马车突兀一颤,像是有什么术法轰在了防护罩上,方才引起如此震动。
另六人也有所察觉,当即都是皱起了眉头。
有人拍案而起:“什么人敢来找我散修盟的麻烦!”说罢就要冲了出去,去找人麻烦。
却有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出口制止:“景辉师弟,莫要冲动。若是有什么不妥,两位长老当不会袖手旁观。”
何景辉脸色仍是涨红,声势却比方才小了些,说道:“星剑师兄,难道我们就在此处等着不成?”
又有闵才哲道:“两位长老修为都是极高,吴长老更是已然突破了化元期,若是外头的麻烦连他们都不能解决,我等出去,恐怕也是累赘。”
闵才哲这般说了,其余几人也有附和。
最后还是卓涵雁轻轻叩了叩扶手:“都管好自己,莫要生事。长老若有吩咐,再来行事不迟。”
她虽是女性,却是在众修士中修为最高,自然一开口就有威信。她如此发言,何景辉也冷静下来,有些赧然地抓了抓头发,便重新坐好。
卓涵雁却还看向宿忻,开口道:“宿忻师弟,你可有异议?”
无论是潜力还是身份,宿忻都比众人要高,即便是卓涵雁,也不能全然将他忽视。这却与众人此时修为多少无关了。
宿忻洒脱一笑:“我辈分小,自然一切都听师兄师姐的。”
卓涵雁视线再从徐子青身上掠过,却没再问了——他毕竟是外盟人,也不足以取信众人,即便给他几分尊重,这等大事,也只会将他晾在一边。
徐子青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便也安静等待。
马车持续震动着,不时就有轰击感自车壁上传来。
众修士神色都有些肃穆,尤其内盟中人,很是担忧外头的情形。
好在时间不算太久,约莫过了有近半个时辰,一切术法带来的效应都已消失。
而后马车里人影一晃,是吴长老走进门来。
卓涵雁起身道:“吴长老,不知外头发生何事?”
吴长老缓慢地将众人扫视一眼,眼里流露出一丝满意:“不过是有几个魔修上门,都已伏诛了,尔等不必忧心。”
魔修!
众骄子面面相觑,虽说他们也料想到是魔修来人,但当真确定这事实,却仍有些震撼。
其实这事并不奇怪,升龙门大会十年一度,可从不邀请魔修前来。故而众人也都知晓,实则升龙门守门人尽皆是大世界仙修中人。
只是到底也是一个进入大世界的机会,还有三阶灵脉可以享用,魔修却不能前往,岂不生恨?
因此几乎每一次升龙门大会之前,都有魔修心怀不甘,纠集群伙于路上伏击。尤其是修为已然筑基却对大世界不得其门而入者,或是寿元将尽而对那些能入三阶灵脉修行的骄子们心怀嫉妒者,更是疯狂无比。
此次马车经过一处山岭,便遇上了一众埋伏已久的魔修。且都是筑基修士,总共有十人之多。其中筑基初期三人,筑基中期五人,筑基后期两人。
这般多的筑基修士,在一些大门大派里也是极大的资本了,可却因为仇恨嫉妒而前来刺杀,足见魔修怨忿,不肯干休。
好在彭长老是筑基后期的高手,而吴长老化元初期修为也已稳固,这才能将对手全数解决。
不过尽管如此,彭长老也是受了伤,故而进来安抚一众天才弟子的,便是毫发无损、仅是真元消耗多些的吴长老了。
众骄子听吴长老说完事情始末,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才有后怕。幸而这回有化元期高手随行,否则……
吴长老见众人面上有些发白,好歹都没失去冷静,就点点头:“我出去,你们安心,必不会有事。”
众人齐声应道:“吴长老辛苦。”
吴长老摆摆手,身形立时消失。
待他离开后,众骄子也不由得纷纷交谈起来。
饶是宿忻胆大张扬,也为魔修惊叹:“子青兄,这些个魔修好大手笔。”
徐子青点了点头,却是一叹:“既然已有如此修为,可见其天赋卓绝,为何要为那私欲所扰?若是能潜心修行,便是不能去大世界,想必也能有所成就。却在这里陨落,着实……”
宿忻听徐子青之言,倒忘了方才的惊惧不安,摇了摇头,不赞同道:“魔修穷凶极恶,子青兄可不要妄自同情。若是将来与其对上、心慈手软,丢的却要是自个的性命了。”
徐子青笑一笑:“我自是不会的。”
的确是不会的。
要还是以前,说不得还真会如宿忻所忧,可现下却不同了。
如今的徐子青的确惋惜那些魔修浪费天资,但惋惜,也不过只是惋惜罢了……
76
之后路途便很顺遂,大约又过了有一个多时辰,马车稳稳漂浮于半空,却是再没有继续前行了的。
徐子青自车窗向外看去,就见到前方有一片巍峨山脉,连绵不绝,直没入那滚滚云层。山上有灵雾缭绕,使得山脉若隐若现,仿若当真有一头巨龙正在腾云驾雾一般。
这正是腾龙山脉,如此气势磅礴,果然名不虚传!
吴长老声音传来:“到了。”
众骄子便站起身,各自整理衣衫,可不能让守门人以为他们失礼。
徐子青也是从众而为,他身旁宿忻平日里直率,现下竟也是有些紧张的模样。
不多时,车门开了。
众人一齐来到车门前,竟然也不觉得拥挤。
一打眼,先见到彭长老与吴长老。
两位长老周身灵光收敛,居然好似虚空而立一般,着实使人讶异。除非功法特殊,以他们的修为也不应有这般力量。
然而下一刻众人便已发觉,原来两位长老并非是虚空而立。在他们足下,正踩着一片翻涌的云层。
彭长老道:“下来罢。”
吴长老也说:“踏这云层。”
众人恍然大悟,各自都是极为从容地纵身而下。
徐子青只觉脚下所踩之处丝毫没有云层绵软之感,反倒是坚实无比,犹如平地一般。不由得心中称奇。
这一片云层看着不大,看似是只能容两人站立。可诸位修士站上去,也全然不觉拥挤。它竟是不断向外延展,将所有人都容纳进去。
如此灵性,当真是非同小可。
并不止徐子青一人为之惊叹,其余众人面上也都有些异色。不过到底已然在这腾龙山脉前面,自是都纷纷收敛。
吴长老见众骄子都已下车,便回转身,打出一个法诀。
一道紫光直直拍在那奢华马车之上,马车便通体焕发彩光,而后迅速缩小,“嗖”一声,投入了吴长老的手心,就此不见。想是已被收了起来。
众骄子站定了,便向四处看看。
这一看才是发觉,原来此处不止他们脚下有云层悬浮,不远处还有几片云层,上头均有许多修士站立,亦同样有师长陪伴。众骄子打量他人,也被他人打量,倒是都不曾对话。
吴长老道:“稍安勿躁,还有人要来。”
听得此言,众骄子便也明白过来。
虽说此处有守门人相迎,可这守门人身份却比众人都要高上许多。他们这般陆续前来,总不能让那守门人一一恭迎罢?自然是待所有人都来齐了,那守门人才出来此处。将其一同引入山脉中去。
但凡是能来此处的天才,都不是蠢人。即便是有些来早了等得不耐烦的,亦只是神色难看了些,却都不敢口出抱怨。
又等了一阵,只见还有数架马车呼啸,更有灵禽、法宝载人而来,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之久,才渐渐没了人影。
酉正已到,恰是将要日落西山时,这也是最后的时限了。众人无需再等,同时那腾龙山脉,也霎时生出了变化来。
只见那崇山峻岭上茫茫白雾骤然聚拢,随后形成一道长长的云路,直直铺开。
而云路上正缓缓走来一人,以在场修士的眼力,竟也只能看见他身材颀长、气质飘渺,可他的相貌好却似也笼罩在一层云雾之中,让人看不清楚。
那人原本很远,但是就在众人一晃眼间,居然就已然到了近前。
正站在那云路的前端。
这时候,众人才看清了他的容颜。
原来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他双目深邃,犹如寒星,唇边含笑,却给人以高高在上之感。所有人见了他,都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
“诸位来得很早。”青年开口了,嗓音里也带着某种无法说出的奇特韵律。然后他一拂袖,众人脚下的云层就动了。
它们仿佛被什么命令了一般,一刹那都奔涌起来,极快地汇聚在一起,与那云路相连——不,或者说,是成为了云路的一部分。
青年穿着雪白的锦衣,上面的纹路都好似流云,栩栩如生。他并不一一打量众人,可众人都觉得突然被什么东西扫过,顿时全身一凉。
而这种感觉转瞬即过,青年则微微颔首:“欢迎诸位,随我来。”
他说罢转身,踩着云路前行。
如此的态度并不是青年无礼,也不是故意而为,而是显得理所当然。
至少在众人的感官里半点也不觉得青年做得不对,只觉得这很应当,很自然。
徐子青的心中忽然一凛。
这个青年可以影响他们的神智!甚至让他们激不起反抗之心!
察觉到这个,他的脚步也停了一停。再往左右去看,才发现所有人都怔怔然向前走着——就连化元期的吴长老也不例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徐子青不由大骇。
这个青年的修为到底多深?他又想道,这就是大世界中的强者!
缓缓地吁气,徐子青没有露出异状,而只是默默地运转了《万木种心大法》,果然,神智越发清醒了几分。
他这时候也有些明白过来,青年想必的确是拥有一种能惑人心智的功法,而且修为也远远在众修士之上,所以一旦使将出来,就让这么多人同时被迷。徐子青能够清醒,也是因着自身功法的神妙。
《万木种心大法》修到深处,能号令天下万木,便是能借用这万木的意识。
如今徐子青虽还没达到那个层次,体内却已然有了许多从木了,甚至还有无比强大的嗜血妖藤为本命之木——故而青年本身的意识虽然强大,也只能将他迷惑一瞬罢了。
想了清楚,徐子青随着众人一起慢慢前行。
青年似乎并未发现徐子青的不同,他引着众修士向山脉深处走去,而他们身后的云路,也随之越来越短……
终于,在两柱香后,青年停下步子,轻轻击掌。
众修士霎时惊醒,他们只觉得自己才走了数步就已然到达,可路上见到什么、路线如何,却全然不知。他们不晓得那是青年将众人迷惑,而只佩服大世界手段非凡,不过是一条山脉,竟已有如此手笔。
徐子青松了口气,看情形,这位大世界中人并非想要对他们如何,而不过只是不让他们看清入这山脉的道路罢了。
幸甚,幸甚。
此时云路只剩下一片云层,青年纵身而起,袍袖滚滚,犹如一只大鸟,就往云头下方落去。
众修士不知青年乃是何意,却也都是一咬牙,如他一般跳了下去。
徐子青周身现出几根足有一人长的草叶,在两侧上下摆动。他跳落之时,因这些草叶之故而缓缓而下,便见到左右各处都有修士遍体灵光,使用了护身之法。
不多会,已然近了地面。
徐子青收起草叶,翩然落地。
另些修士也都是一般下来,并无太多狼狈之相,而那些个随同而来的师长们修为精深,因而动作也更加从容,甚至轻描淡写。
青年就站在前方,如同一位翩翩公子,极为优雅:“我姓唐,名文飞。此处为腾龙峰前峰,尔等可称之为卧龙峰。”
众人都先拱手唤道:“唐前辈。”而后才来打量四周。
这正是在一座高峰之顶,云气与身边缭绕,每吸一口气,都是满满的沁凉清透,使人打自心底痛快舒畅。
峰顶并无他物,只有许多山石嶙峋,奇异百变。周围更无花草,只有那一片光秃秃。
唐文飞笑了笑,袍袖舞动:“诸位请坐。”
他话音落后,那些山石便“轰隆隆”滚动来去,很快在其前方整齐罗列。而后白光一闪,就变作了数计百计的蒲团。
众修士不敢推辞,都是坐了下来。不过分为门派、势力,各自坐得近些就是。
唐文飞见众人为其所摄,也很是满意,又是一挥袖,众修士面前便又多出一张小几,几上有茶,香气扑鼻。
他说道:“诸位舟车劳顿,不如略作休息。区区茶水,还望不要嫌弃。”
这守门人如此客气,众修士受宠若惊,是一个指点一个动作,又把茶杯端起,啜饮一口。顿时赞颂声不绝于耳。
“果然是仙门好茶,绝妙!”
“好茶,确是好茶!”
“茶味甘醇,回味无穷……”
“此茶可得细品,莫要糟蹋了!”
众人这般称赞,徐子青却并不说话,借饮茶之际,极快瞥过那唐文飞。而后,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鄙夷。
暗暗叹了口气,徐子青垂下眼睑。
这大世界中人,果然不是当真那般平易近人……
众修士喝一遍茶,夸一遍茶,良久,才又安静下来。
唐文飞不过淡淡笑着,见众人停下来,就问道:“既然诸位喜欢,便续上罢。”于是再度挥袖,那些个茶杯里也都再次冒起了袅袅茶香。
这时候,众修士也都平静了许多。
唐文飞含笑道:“此次盛会乃是在腾龙峰上举行,不过在此之前,还要请诸位先拿出各自凭证。”
众人都道:“是极,是极,正该如此。”就纷纷将手中如意拿出。
唐文飞一一看过,手指轻点,众人便分为两处。
坐于右侧的宿忻蒲团快速移动,徐子青却向左侧滑去。他不消多看,已是察觉了,这左边人数多,乃是因修为选来,而右边人数寥寥,则是因灵根选来。
唐文飞又一笑:“此外,还有件事要诸位配合一二。”
77
徐子青暗道,来了!
众修士既然能来到此地,自然都是有许可能进入腾龙峰之人,偏却被先带到了这卧龙峰,定然不止是单纯看一看那各自手中的玉如意。不然这唐文飞神识一扫,还能有谁瞒过他不成?
其余修士也都有些忐忑,说道:“请唐前辈吩咐。”
唐文飞笑了笑:“诸位不必紧张,不过是个小测试罢了。十年一次升龙门事,我等倾陨大世界中各大宗派也极为重视,我身为守门人,自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此言一出,众人更为不安。
唐文飞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伸手在前方拂了一拂,就有一尊高约三尺的玉璧现于身前,纯白洁净,没有丝毫瑕疵。
玉璧?
众修士都很是疑惑。
这玉璧宝光浑然,显然不是凡物,虽是白色,却与他们平日里换物所用白玉并不相同。单从上头氤氲的灵气来看,就是天地之别。
可唐文飞拿这玉璧出来,却是为何?
唐文飞似乎也不是个爱卖关子的,当即直言道:“自现下起,我唤一人名姓,就请他走上前来,将体内灵力灌入玉璧之中,直至换了颜色,方可停止。”
这要求,似乎也有些古怪。
不过升龙门大会历史悠久,众人倒也不以为唐文飞会对他们不利。
也是齐齐应允:“依唐前辈所言。”
徐子青也在看那玉璧,同样是瞧不出什么。他转念一想,似乎又隐隐捕捉到什么,只是不能看清,使人着急。
那唐文飞已然叫出了第一个名字,徐子青便定一定心,看向那人。
不管到底为何,马上也能知晓了。
那人是紫光宗的一名弟子,叫做向宏才。徐子青听得这个宗派名号,不由得心里一个“咯噔”,随即又是苦笑。
想起陕堰岭中事,即使那三人已然伏诛,他已是报了仇。可到底是第一次见到人心如此诡谲,难免不能忘怀……
深深吸了口气,徐子青摒除这些心绪,去看那向宏才。
向宏才也是没料到自己是第一个,上前之时,眼里不自觉就有几分紧张之意。不过他也能选上,也是心性坚定之辈,很快调整过来,走过去站定:“晚辈紫光宗向宏才,见过唐前辈。”
唐文飞点了点头:“你去罢。”
向宏才镇定情绪,走到玉璧前方,两手按在璧上,迅速运转灵力,输出——
玉璧很快就有反应,只见自它核心处亮起一个小点,乃是褐色。随后就好似鲜血入了水中,霎时褐色晕染开来,极快变大,蔓延了整个玉璧。
这时众人方才发觉,原来不仅是褐色,还有另两种颜色在。一种是碧蓝,一种是淡青。
那褐色占了大半玉璧,碧蓝与淡青紧贴着褐色,但每一种不过只占据了玉璧一角罢了,虽然清晰,但并不能侵犯那褐色半分。
徐子青见状恍然。
他算是明白了,这也是在测试灵根。这等方式,可比徐家那法阵要强上许多。
想他当初分明是细单灵根,该被放入上等资质的,却因那管事不识得、不能辨明究竟有否灵根,而被粗暴地判了个下下……让他入得了百草园。
现下忆起,只觉得造化弄人。
有时徐子青也难免揣测,若当年他资质判定无误,他如今又是如何景况?想到此处,他又轻叹一声。
若没判错,想必他是得不到湖底那机缘,如今不过是备受照管的徐氏“天才”,或是与徐家一同覆灭,又或是徐家为留下后路,千方百计隐藏了他,趁此机会也将他送来这腾龙峰罢……
想着想着,心绪又有些浮动。
徐子青赶紧按捺住,不让其将自己干扰。随即又是苦笑,云兄所言不错,这修仙途中果然是处处心魔,但只要有一丝空隙,就要唤起他许多不好心绪,影响他的道心。
好在心魔已过,徐子青再看那光华大放的石壁时,就没了方才的感慨。
唐文飞见了,轻颔首,说道:“换下一位,紫光宗罗浮舟。”
仍旧是那门派中来了个男子,是二十多岁的面貌,也是先问候,再往玉璧里输入灵力。这时玉璧中现出大半金色光华,少许碧蓝、褐色的,显然也是一粗二细的三灵根。
跟着又是第三位、第四位……
大宗大派都念得差不多,多数为一粗二细的三灵根,少数有双粗的双灵根,也有一粗一细的双灵根……不过倒是还未出现在年岁内的漏网之鱼,这些一粗一细双灵根的天才,还都是超过了二十五岁的。
终于到了散修盟。
头一个,便是少盟主宿忻。
宿忻一掀袍摆,大步过去,神色间有几分飞扬。他已然是调整好了情绪,竟然已不觉得心中不安了。
他周身火气旺盛,乃是因刚提纯灵根不久,还未能完全习惯之故。徐子青敏锐察觉,上头那唐文飞在见到宿忻时,神色也不禁微微一变。
宿忻抱拳:“唐前辈,我也去了。”
唐文飞似是有所猜测,对他态度还算不错:“你去罢。”
宿忻灿然一笑,快步来到玉璧前面。现下所有修士皆知此玉璧为何用处,他自然也不例外。
少年心性最是意气风发,他是毫不犹豫地将全身灵力猛然灌入——“刷!”
整块玉璧顿时变成艳红一片,就好似由核心烧起了一把火,使它霎时犹如沐浴火海,瑰丽无比!
见到这等奇景,在座那许多修士都不由惊呼起来。
“单火灵根!”
“不,此人我认得,散修盟少盟主,虽说天资纵横,但不过是一粗一细的双灵根罢了,怎会是单灵根?”
“难不成散修盟藏掖此事,将我等尽皆瞒在鼓里?”
“不、这不可能……”
徐子青听到了熟悉的嗓音,略侧头,见到的竟是徐紫枫徐紫棠兄妹。
他心中一震,旋即平静下来。
是了,徐紫棠现下修为仍是炼气六层,想必是田家之乱,使她不能安心修行。不过她却并未超过二十五岁,是有了来此资格的。而徐紫枫早已筑基,自然是为妹妹保驾护航而来。而他们能够来此,神色间也并未有太多悲恸,想必是因徐家已然渐渐恢复元气……
并未多看,徐子青注意力再回到了宿忻身上。
的确,他曾在《灵草图鉴》上见到过赤炎果,分明说其只能是尚未引气之人服用,才有提纯灵根之效。偏偏宿忻却用了,还当真提纯……此间必然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他之前不问,是因着没有必要,可对徐紫棠而言,赤炎果自她们徐家所出,定是很想知道因由的。
只听宿忻从容说道:“我原本是土火双灵根,后来机缘巧合得到赤炎果,才能将灵根提纯。”
就有人提出与徐紫棠一样的疑惑:“赤炎果必然只能尚未引气时服食,你怎么……”
宿忻挑眉一笑:“若是就这般服下,自然是如此的。可若是炼制为丹药,却是不然。我盟中恰有一位长老,炼丹技艺高深,费了许多灵草灵药,才将赤炎果炼化。我服了这粒丹药,便成就单火灵根了。”
众人闻言,也才明了。不过那些个天子骄子们再看向宿忻时,神情间就不知是羡是妒了。
徐子青则是暗暗叹服。
的确灵草灵药等物炼制成丹要比囫囵吞下好上许多,不仅其中杂质被除去了,更有药效提纯之效果。只是能炼制赤炎果这神物之人,那技艺真不知该有如何高深……注意到唐文飞听得“炼成丹药”后那微动的目光,徐子青想道,那位炼丹士,恐怕比起大世界中人也不遑多让罢!
小世界里,炼丹士甚少,即便是有,也往往技艺不佳。散修盟里有如此技艺的炼丹士,难怪能屹立多年不倒,成为众多散修的庇护。
众人忍耐不住,都有些细微交谈,直到唐文飞再度开口,才安静下来。
唐文飞说道:“宿小友资质不凡,请就坐罢。”
听得这位来自大世界中的守门人也对宿忻这般客气,宿忻又再度变得万众瞩目起来。他们料想,能得守门人如此青眼,再留在腾龙峰修炼筑基,之后身份就是天差地别。而且这般的资质,就算没能成功筑基,大世界中人想必也不会轻易将他放过……一时之间,神色都生出变化来。
这小子,未免也太过好运!
宿忻可不管众人如何看他,既然来到此处、有这资本,为何不多多展现、也为自己谋得好处?想到此处心中坦然,他也不客气,又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红衣猎猎,就如一团烈火,灼热而吸引人。
而后言归正传,
唐文飞又依次唤了卓涵雁等六人的名字,直至最后一个,才是挂名散修盟外盟的徐子青。
待徐子青站起身,旁人如何想且不说,不过散修盟中七人,都是将视线投注于他的身上。
于他们而言,都觉得这青衫少年很是神秘,尤其宿忻与徐子青相交也算有些时日,却仍摸不准此人底线,更是十分好奇。故而此时目光一瞬不瞬地直盯着他,看他静静起身,一直走到前方。
徐子青温声道:“散修盟徐子青,见过唐前辈。”
唐文飞神色还算缓和:“去罢。”
徐子青站在玉璧前,微微一笑,将两手放了上去。
78
只见那玉璧之内,有一缕淡淡青芒于核心点亮,初时犹如一株碧草,随即化作青光,不断向外扩散,而颜色也越发显得清淡起来。
到最后,整块玉璧都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色,温润而平和,就好像只蒙上了一层青纱,虽轻薄朦胧,却仍是纯然一色,深浅一致,毫无瑕疵……
“玉璧没有杂色!难道是又一个单灵根?”
“这个徐子青竟然也是单灵根!且是更为罕见的单木灵根!”
“散修盟今年竟有两个单灵根!”
“单灵根何时这般多了?真是难以置信!”
“散修盟此回拔了头筹了,让我等大宗名门颜面何存……”
与方才宿忻带来的感觉不同,宿忻虽让人诧异,不过到底是经了赤炎果提纯的。但这个名不经传的“徐子青”却不同,从未听过他的名号,才一出现便如此震撼,怎能不让人议论纷纷?
更何况,徐子青的灵根,那可是实打实的天生单灵根!
唐文飞眉毛一动:“徐小友既是单细灵根资质,理应手持青如意,而非白如意才是。”
徐子青语气谦逊:“从前测过一次,判得资质下下。晚辈并不知实情如此,还请唐前辈见谅。”
唐文飞冷笑:“也不知是哪里的测法,当真是无知浅薄!”对徐子青说话时,声音却有几分柔和,“也罢,你自去宿小友身边坐罢。你两个同为散修盟中人,想必也容易说话。”
徐子青微笑躬身:“多谢唐前辈。”他说完,就转身向右侧行去。
与宿忻那般风火气势不同,他走起来却是不疾不徐,自然从容,说话行事都是温文尔雅,使人一见便觉得温柔可亲。
徐子青才坐在宿忻身侧,便给他在肩头砸了一拳。
宿忻笑骂:“竟将这瞒着我,子青兄可不够义气了!”
徐子青摇头笑道:“我确是不知,哪里是瞒着你。”
宿忻挑眉:“便是没瞒了这个,也瞒了旁的。你且说说你那资质下下是谁人判定?居然如此草率。”
徐子青轻叹:“前尘旧事,牵扯众多,我早已忘却。不是不愿同你说,而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宿忻也不是当真想挖出他那旧事来,打趣几句,也就罢了。只笑道:“如今我散修盟可出了大风头,子青兄,那些个所谓的名门大派素来瞧不起我散修盟,可如今你且看他们的脸色,真真是大快人心!”
徐子青略看一眼,也是笑道:“阿忻贤弟莫太张扬,唐前辈可还看着呢。”
宿忻这才收敛两分,不过眉眼间喜色却不遮掩。
再说今日连连见了两个单灵根,且都是出自散修盟,众骄子先前若还是有几分嫉妒之心,现下却不知作何感想了。而那其他宗门派遣而来护持的师长们,更是心思各异,生出许多考量。
而其中最为感慨的,莫过于徐氏兄妹。又以徐紫棠为最。
在徐子青站起身去测试灵根时,她便已然是认了出来。
那时田家徐家矛盾始激化,徐家之人还全然想不到最后会有那般大的劣势,更不知田家狼子野心久矣,只待时机一到,就要将徐家覆灭。
徐紫棠于秘境中被一青衫少年所救,原以为必能在徐家寻得其所在,却不料归去后,才发生少年身影已是杳然无踪。寻了一阵,家主徐正天正要在族中排查时,田家扑袭而至,此事便也渐渐放下。
不料如今在这卧龙峰上,却再度见到那青衫少年。
徐紫棠也总算是见到了少年面貌,果然如他气质一般俊雅温和,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少年竟然是单木灵根!
这让她心中不由揣测,究竟少年其实并非徐家之人、当初是谎言欺瞒,还是他们徐家失了这等天资的人才、却懵然不知?
而“徐子青”这三字,也让她很是熟悉。
同样有些震动的,还有徐紫棠的兄长徐紫枫,他也记得这名字。即便印象已然有些模糊,他却还能想起当年有人挟持名为“徐子青”的小小少年,以要挟于他,他因家族利益将其放弃,虽明知所做无错,但也未必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徐家之人因田家丧命,徐紫枫在场而只得弃之,也让他自觉无能。
如今仔细想想,那少年给人观感确与这位徐子青有几分相似,莫非是另有机缘?若当真如此,他平白放走了能振兴家族的绝世英才,当初错判徐子青资质之人,定要严惩不贷!
只是,这两个徐子青,究竟是否为同一人?
两兄妹心里都各有思量,神色里都颇有几分复杂。
两人对视一眼,徐紫棠将秘境中获救一事传音兄长,徐紫枫眉头微皱,越发觉得可能性很大……不过,毕竟当时放任徐子青丹田被废,他如今也加入散修盟,更与那少盟主交好……想必,已然是极难将他争取回来了。
且不论徐氏兄妹两个心里作何想法,徐子青却没有太多思绪。
宿忻与徐子青两人身份已定,并无其余修士那般忐忑,如今只消等众人灵根测验结束,就可同入腾龙峰了。
又过了一会,唐文飞已是看完了所有灵根,除却徐子青这里出了意外,余下修士之中,再无特殊。
不过能有这例外也很不错了,他露出一丝笑意,起身道:“多谢诸位配合,我等即刻可入腾龙峰。”
众修士也都站起身来,他们原本只怕还有更多考验,都是提心吊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只是例行公事,便是心中一宽,松了口气。
就听唐文飞又道:“凡非以灵根择入者,随行的师长不可入峰,就此作别罢。”
于是众修士中,走出许多修为在筑基以上的高手,立在右边的寥寥数人身后,则都跟随一名。彭长老与吴长老本应回去一个,不过多出了徐子青这单木灵根,反倒可以都留下来了。
徐子青出的这个意外,不管是彭长老还是吴长老,心中都是欢喜的。
那些走出来的高阶修士,各自与同门之人道别,而后纷纷架起风来,跃上云路。那云路将他们托起,飞速远去了。
留下来之人则看向唐文飞,静候下文。
唐文飞笑了笑:“诸位若有兽宠,需要与诸位有所接触才好,不然恐怕不能进入腾龙峰里。”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徐子青赧然,听出此言乃是对着自己,便屈指呼哨一声。
空中霎时疾风猎猎,极快地扑下一道黑影。那黑影“嗖”地窜到徐子青身前,停了下来。
又是那个徐子青!
众人齐齐看来,就见到一头神骏雄鹰身披金羽,昂然站在徐子青右肩之上,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着实让人赞叹不已。
徐子青也整理心绪,歉然道:“多谢唐前辈提醒。”
唐文飞微微点头,并不介意:“诸位莫动,我将施术了。”
众人都是点头,下一瞬,天昏地暗,所有人都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极其黑暗的所在,四周墙壁坚硬,伸手触及时,却又仿佛很是柔软。
忽然有人叫出声来:“这是‘袖里乾坤’!唐前辈好高深的法术!”
徐子青也是讶然,难不成,他们如今是在唐文飞的袖子里了?他也试着摸了摸“墙壁”,果然很是柔韧,与布料颇为相似。不过却也平滑,伸手叩击时,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如此法术,一次卷入数百人,真不知何等修为能至于此。
众骄子在这袖子里头只过了须臾,好似才几个呼吸间,便感觉又是天光大亮。跟着脚下不稳,已然从毫不透风的袖里乾坤落在了地上。
再抬头一看,眼前便是一座大殿,就像只用了一块光滑巨岩雕琢而成,整个竟是连一丝缝隙也无!
好生神妙!真是鬼斧神工!
还不及惊叹许多,那殿门就是大开,内力是宽敞内殿,一应陈设式样古朴厚重,处处显得大气,更绝无半分庸俗。
内殿之中,有无数长几,分作左右两侧,正中有一个主位,前面也设有长几,大小样式与左右并无区别。
唐文飞入得内殿,直向主座而去,他一撩衣摆,先行坐下。
众修士见殿中分有座次,却不主动前去。
唐文飞先道:“请宿小友,徐小友居于右侧首次二座。其余人等,各自入座即可。”
单灵根资质在前,如此区别相待,众修士也无愤怒可言。宿忻便坐了首位,徐子青则到了他左手边。而徐子青的下一位,坐的却是徐紫棠。
徐紫枫后退一步,依规矩盘膝于其胞妹身后蒲团之上。
座次之间相隔并不算远,徐紫棠因一粗一细双灵根之故,坐在此处也不唐突。徐子青虽对徐紫棠也很有几分欣赏之意,可见她这般匆匆而来,心里却生出一丝异样之感。似乎,她是冲自己而来。
而徐紫棠,也的确是冲他而来。
且见徐紫棠才一落座,已然是侧头过来,软语开口:“族兄两年前救我性命,为何不告而别?紫棠遍寻族兄不到,真不知该如何拜谢。”
徐子青看着徐紫棠,神色也有些复杂。
徐家之中,他对徐氏兄妹二人印象都颇为不错,徐紫棠高傲而不无理,徐紫枫坚定而有作为。即便徐紫枫为家族而弃他,但后来因祸得福,他更由此识得云兄、孵化了重华,故而也只是失望罢了,倒并未有多少埋怨。
现下却在这境地与两人相见……
叹了口气,徐子青温言道:“紫棠姑娘,你若有话要问,便问罢。”
79
徐紫棠也叹息一声:“族兄当真出身徐氏?”
徐子青道:“是。”
徐紫棠面色微变:“七年前,族兄可在百草园?”
徐子青又道:“是。”
徐紫棠沉默了。良久,她才问:“我兄长曾在秘境中……因一人而被要挟,那人可是族兄?”
徐子青与徐紫棠对视,轻轻点头:“……是。”
三问之后,徐紫棠不知如何再继续下去。
徐子青也知此女素来性情高傲,恐怕有许多话说不出口。然而与徐家之事于徐子青心里早已了结,可对徐家而言,却还不曾了断。
故而此时,他需得说个明白了。
“紫棠姑娘,七年前秘境中,令兄为家族而弃我,我心中并无怨恨,只当还了徐氏生养之恩。”徐子青缓缓开口,“两年前秘境中,我并非只救你一个,也并非只救徐家之人,不过是因心软而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听他此言,饶是徐紫棠已然按捺脾性,却也有些脸色难看。
徐子青却又说道:“出秘境后,我意外得知田家密谋之事,传音于家主……乃是为还贺管事与徐家照拂之情。如今见徐家安然无恙,我心已安,且我早入了散修盟,与徐家再无瓜葛了。”
话已至此,徐紫棠无言以对。
这徐子青该还的恩义尽皆还了,任谁也不能说他薄情寡义,而徐家到底还是失了一个单木灵根。
徐紫棠也不再多说,再多说,恐怕连点头之交也没得,反而要激起对方怨愤来。于是她只点了点头,称呼却并未改变:“若族兄有需要徐家之处,无论何时,徐家都义不容辞。”
徐子青之前话说得颇重,虽是为了了断、并无悔意,却也觉得有些失礼。徐氏一族到底是他出身之族,他亦不欲彻底毁其脸面。左右日后他定然不会当真去请徐家做事,如此淡淡疏离,也未尝不好。
他便也点了点头:“自然。”
两人交谈告一段落,徐子青右侧的宿忻却侧过头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徐子青的手臂。
徐子青转过头,有些疑惑。
却见宿忻挤眉弄眼,满脸促狭:“美人相约,子青兄快活否?”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素来知晓宿忻直率,可这直率用在打趣他上,却是大大不好。就摇了摇头:“可不是这一回事。倒是阿忻贤弟若想要结实紫棠姑娘,我可以引见一番……”
这回便轮到宿忻连连摇头了:“罢了罢了,美人虽美,却是看着冷傲,若非子青兄这般温柔和善之人,恐怕是融化不了……”
徐子青叹口气,宿忻又将话引到他的身上,可不是调侃之心未死?真真使人无奈。便如他所说,徐紫棠美则美矣,却非他心慕之人,再这般谈论下去,且不说这原本便很是无礼,万一要给那紫枫公子听着——哪怕宿忻已是单灵根了,又能挨得住几道剑气?可莫要祸从口出才好。
好在这番对话也只寥寥数句,很快众修士都寻了位子坐下,那唐文飞轻轻击掌,在座众人便也都安静下来。
唐文飞微微一笑:“诸位皆为昊天小世界中潜力强劲之人,故而能到此处。不过既然来此,便有些说道,要与诸位言明。”
众修士都是神色一肃:“是,请唐前辈直言。”
唐文飞也有些满意:“升龙门大会一共五日,每日皆有诸多比斗,或是文斗,或是武斗,除却以灵根而来者外,最终还要留下胜者二十人。其余众人,到时自有我送尔等出去此峰。”
他此言甚为直白,并无矫饰之处,因此众人一听,就是一凛。早先原本就晓得是这一回事,不过当真听唐文飞如此不客气地说了出口,又是别一番滋味了。
就有人问:“唐前辈,何为文斗,何为武斗?”
唐文飞向那人赞赏颔首,随即道:“文斗以修为论深浅,武斗以功法决胜负。”
又有人说道:“还请唐前辈细说。”
唐文飞略沉吟,道:“也罢,想来诸位也很是心急,不如今日先行文斗,去掉一些人去。余下几日便行武斗,而文斗落败者,也能趁机于灵脉附近好生修行,不浪费这几日光阴。”
众修士闻言,心中越发紧张不安,却也都晓得此乃良策。有些修为堪堪过了炼气九层,亦或是信心不足之人,反倒在心里对唐文飞生出许多感激来。
唐文飞也乐得结这一个善缘,当即率先而行,将众修士带往大殿之后。
出了大殿,众人始发觉此处灵气之浓郁,比起卧龙峰还要强上不少。众人更有猜测,不知灵脉埋于这腾龙峰何处,又是如何了得?
随唐文飞行了一段,众人便不必再猜了。
原来越是往那后山行去,便越发觉得灵气充沛,走得越深,灵气越盛,之前诸多之处皆不可与其相提并论。
很快到了后山,众人就见到一座山崖,极为陡峭,直冲上天。
那崖上写了三个大字:腾龙峰。
这几字竟好似是以剑刻划,笔走龙蛇,剑气凛然。
众人站在崖下,才看了那三字几眼,便觉一阵呼吸困难,几乎就要窒息。
倒是徐紫枫见到,眼中顿时现出一种狂热。
好剑法!好气势!
唐文飞见众修士神色恍惚,便是轻笑出声:“诸位回神。”
被他嗓音惊醒,众修士纷纷醒转,这回有了防备,再看上去时,影响也小了几分。只是仍不敢多看,唯恐被摄了心神。
徐子青见到那三字,也有些惊异,不过却不至于为其所迷。只因那剑法虽好,他到底曾见过好友云冽之纵横剑气,比起崖上剑法,也是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故而并未失态,只是微微一怔罢了。
唐文飞笑道:“诸位往此处看。”他抬起手臂,遥遥一指。这动作分明也并无出奇之处,却是引得人视线不能离开。
众修士随之看去,都是愣神。
就在那石崖上,还有十块平滑的石板。
那石板形状如磨,光滑如镜,洁净如玉,色泽如凝乳,大小如车轮。
唐文飞道:“此物名为聚灵通宝,为炼器师炼制而成,安在这腾龙峰上,也是诸位用来文斗之物。”
众骄子凝神倾听,唯恐听得漏了,就要吃亏。
唐文飞又道:“文斗的规矩很是容易,不过是每十人一同朝那聚灵通宝尽力一击。若是修为在炼气十层以上,通宝将变为紫色;炼气九层以上、十层以下,通宝则变为红色。修为越是精深,灵力越是纯净,那通宝的颜色也越发深邃。故而极易辨明。”
众骄子恍然大悟,这般不伤和气又清晰明了,怪道叫做“文斗”了。都是没得异议。
唐文飞便说:“还请炼气十层以上的修士出来一步。”
他话音一落,零零散散,就出来了六人。能在五十岁之前达到炼气十层者少之又少,且十年一度,自然人数稀少。
其余修士见到来者仅有六人,也是齐齐抹了把冷汗。
炼气十层与炼气九层有一个等级之差,前者多半都能留下,当然是人数越少,对后者越是有利了。起码,如今至少还有十四个名额能争上一争。
六人一同站在了聚灵通宝前面,周身都是一道光芒闪动,手里也各现出一件法器来。
徐子青见到,那六人所拿多为飞剑,也有锦绫、长鞭者,品相都是上乘。
不消呼喝,六人又是一齐出手,或是以飞剑斩击,或是锦绫直冲而去,又或是长鞭抽出厉光。六道光芒分别自其手中法器击出,尽数打在聚灵通宝镜面上,全数被其吸收进去。
下一刻,聚灵通宝便发出光芒来。
无一例外,全是紫色光芒。
其中两人浅紫,三人中紫,一人深紫。
修为深浅,可谓一目了然。
散修盟唯一的炼气十层修士卓涵雁却是中紫,比上差些,比下则有余了。
宿忻与徐子青站在一处,见状正是眉飞色舞:“卓师姐定能留下!”
徐子青一笑:“卓姑娘的确修为精深,她那一手长鞭很是厉害。”
宿忻也笑道:“那鞭子是一件上品法器,乃是白长老赠予卓师姐,与师姐属性相合,最是被她爱惜。若非品级仍是低了些,恐怕她都要将其炼化、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宝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卓姑娘之事,我等应不必为她担心。”
两人说了几句,这六人已是应唐文飞之意站到了另一边,文斗算是胜了。
唐文飞便示意炼气九层的修士速速来斗。
很快修士里让出了十人,这十人或是器宇轩昂,或是娇美如花,都是一身不俗的气度,可见信心颇足,才敢这般头个上来。
他们也都是以法器打出最强的招数,使那聚灵通宝发出光芒。
若说方才那六位是众修士意料之中,这十人打出一击后,却是使得许多修士惊呼出来。
只见那聚灵通宝光芒大作,齐齐显出红光!这红光非是浅红、薄红、绯红,而是一种深邃的深红,色泽如此浓郁,竟好似已然极为接近紫色一般!
显然,他们的修为都是炼气九层巅峰,若是能捅破那一层薄膜,就会立即晋级为炼气十层!
这一次的升龙门大会武斗,似乎已然注定了龙争虎斗……
80
唐文飞见状,也是勾出一抹笑容,连道三声:“好、好、好!”他笑道,“尔等有如此修为,殊为不易,也站到那边去罢。”
这十位天才听得,俱是一喜,抱拳后,就站到方才那六人身侧。
十人走,又有十人来,此回却有五人打出深红光芒,另五人则皆为中红,颜色也颇为相近。
如此有数十人过后,那聚灵通宝上颜色才渐渐变成浅红。这些人等便是修为堪堪过了炼气九层,实则根基不稳、亦或是远远不如他人的了。
不过许是早有准备,这些被刷下的修士们并无怨愤之色,心里虽说也有些不敢,倒也晓得的确是比之不过,便按捺下来,要趁这几日好生利用灵脉一番,也算没有白来一场。
散修盟中共来了八人,除却徐子青、宿忻与卓涵雁外,其余五人居然有冉星剑乃是近乎炼气十层,另四人则使聚灵通宝变为中紫……如此一来,竟是全都留下来了,而未有一人黯然失败。
宿忻身为少盟主,与有荣焉,与徐子青是相视一眼,眉飞色舞。
待所有人都文斗完了,唐文飞本要再度开口,却听一人突然说道:“徐子青道友虽是以灵根择入,却也有炼气九层修为,为何不也在此聚灵通宝上试一试?”
徐子青并未料到有人点名,微微一怔。
宿忻顺之看去,皱眉道:“原来是无量宗的人,难怪如此可恶!”
这个无量宗徐子青也听过一些,还未有散修盟之前,这个宗派便已然盘踞上泸州,为一等一的大派。后来散修盟盟祖建立散修盟,为争夺资源,就与这宗派有些龃龉。这般无数个年头下来,散修盟在上泸州稳稳扎根,那无量宗就越发不喜散修盟了,即便并无生死大仇,私底下也时常有些小冲突。
徐子青转头去看,果然见到一位身穿华服的傲慢青年,他记得,此人之前打出的是浅红光芒,定然是不能留下的,这时出言挑衅,自然也不怕那大世界中人不悦。
宿忻在旁又道:“这家伙是无量宗宗主的重孙儿,凭着嗑药到了炼气九层,很是轻浮。此时来到此处,也不过就是见识见识。无量宗真正的天才叫做张弛,已然是炼气十层的高手了。”
无量宗是料想徐子青不过二十岁年纪,从前又未听说,必然是刚加入散修盟的散修。如此肯定没得多少资源,能修行到炼气九层,多半是倚靠灵根之故,说不得还有散修盟强行为他提升修为,根基绝不会稳固。现下散修盟出了两个单灵根,最为没脸的就是他们无量宗,宿忻炼气八层修为,他们不好开口,可这个徐子青,却可以让他出一出丑。
那傲慢青年修为不济,小心思不少,他见了这机会,就很是嚣张地磋磨起徐子青来,是半分也不畏惧。
唐文飞见到,眉头微动,并未说话,却是因着他也想晓得这徐子青根基究竟如何。单灵根的确稀少,可小世界里的单灵根……也不知如此良才美质,是否被浪费了去。
无量宗中人能想到的,散修盟中人自然也能想到。除了曾与徐子青并肩作战的宿忻毫无担忧、只有愤怒外,其余六人皆知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此都将担忧目光投了过来。
徐子青回以一笑,之后点了点头,并不看向那傲慢青年,而是笑道:“晚辈也正有此意,唐前辈,不是可否通融?”
唐文飞笑道:“无妨,文斗已了,你们皆可去耍耍。”他此言一出,便不是徐子青一人可去试那聚灵通宝,而是但凡以灵根入之人均能前去。
宿忻就肆意一笑:“既然如此,子青兄,我比你小,你不如让我先顽一遭?”
徐子青笑道:“那便要阿忻贤弟先请。”
宿忻就一甩袍袖,快步过去。他动作很是简单,张口只吐出一条碧蓝火焰,直直冲到那聚灵通宝上!聚灵通宝镜面蓝光一闪,吞没了这长长火柱,而后就霎时显现出耀目的光彩来!
是金黄色的光芒!
炼气八层修为于聚灵通宝上之显化为黄色,浓到极处则为金色,现下宿忻弄出的颜色在金与黄之间,可见他已然是打通了过半穴窍,再多运功一段时日,就能突破到炼气九层了!
而且他根基扎实,全然不像是刚刚洗净灵根之人。
徐子青晓得宿忻的心意,就也走上前去。他略思忖,竖起两指,默运心念。
众人便见到他指尖骤然泛起一点青芒,这青芒极快化为青色光团,随他手指一点,就变作了一道青色光束,“嗖”一声,精准地射入他对面的聚灵通宝上!
聚灵通宝被打了个正着,霎时染红,自浅红到中红,颜色逐渐加深,终于在深红上停了下来。
不过这红的确只是红,不及之前几名天之骄子那般浓郁得近乎于紫,但也是色泽瑰丽,犹如骄阳!
能使聚灵通宝如此显化,足见他也是积累厚实,并无半点根基不稳的迹象。
事实也的确如此,徐子青自打踏入仙途以来,就屡遭磨难,更曾经遭受丹田被废之厄。而后幸而吸纳了乙木之精,才修补丹田,重回仙道。
也正因如此,他体内的木气要远胜与之同样属性之人,何况还有传奇功法《万木种心大法》供他修行,有单灵根净化其吸入的灵气……之后再经历诸多世事,修行不缀,终于达到这等修为。
可说徐子青如今修为皆是苦修而来,虽有些运气,可到底险难为多数,且有那般经历,又怎会根基不牢?
故而那无量宗的挑衅,却是失算了。
唐文飞见到宿忻与徐子青二人表现,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不过众修士也不是愚钝的,明眼人一见便知其中的道道,自然不会去凑热闹。因此之后再无其他以灵根选入者去“试试”,而是笑语一番,各自推辞了。
徐子青和宿忻此举,是狠狠挫了那无量宗的锐气。方才面上露出担忧之色的其余散修盟中人,也都是放下心来,现出喜色。
无量宗之人恨恨看了散修盟中人几眼,也不再多言。这一盟一宗之间矛盾不少,可既然已是做了无用功,自也是不会继续下去了。
唐文飞这时又是一笑:“如今文斗胜者五十二人,明日起开始武斗。至于今日……天色也不早,诸位可各择洞府,养精蓄锐。”
他说罢,袍袖一挥,顿时众人眼前又变了个天地。
只见后方原本是一片浓云密雾,就如同乳白色的凝脂,粘稠而见不到任何景色。可唐文飞这一挥之后,云雾却忽然散开了。
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扑鼻而来,好似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浑厚的灵力中一般,每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地呼吸。
毋庸置疑,这定然是三阶灵脉!
在昊天小世界里,从未出现过三阶灵脉,即便散修盟曾经有运气得到一条灵脉,却也不过是位居于三阶灵脉之下的小灵脉罢了。
因此谁也不知道,原来三阶灵脉竟是有如此惊人的灵气,近看来,那灵气浓烈得仿佛形成了一条条虚幻的长龙,在山间畅快地游走……
刚给这三阶灵脉震动,众修士再抬眼看清前方,又是一惊!
就在那云雾之后,乃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壁,高耸入云,挺拔峭直。
山壁上被凿了有数百洞穴,疏疏落落的并不显得拥挤,然而那些个洞穴却无丝毫特殊之处,大小、洞口宽窄就如同精密测量过,皆是一般无二,同时却又无斧凿痕迹,显然是仙家妙法铸成。
只是不知是如何高深的修为、何等神妙的术法,才能开辟出这些洞府来,真真让人神往不已!
才来了腾龙峰半日,就已然见识到诸般奇妙神异之处,众骄子即便从前有多少自傲,在此处再生不出一星半点来。
唐文飞手指轻点那最高处的几个洞穴,说道:“以灵根而入者,居于顶峰。其余诸人则无此限。都去罢!”
他话音落后,众骄子也并不多言语。此时无需再想,既然洞府开辟于那山壁之上,三阶灵脉也定然埋藏其中。
勿论是已然文斗落败者,亦或是要准备明日武斗者,前者不愿再浪费半点时光,后者则是要精心准备,以图留下……都是纷纷想要尽快入一个洞穴,好生修行去了。
下一刻,就有百道光芒平地而起,不约而同地朝那些洞穴投身而去。
徐子青与宿忻站在原地,并不与人争抢。
过得一会,骄子们都已择好洞府。徐紫棠等几名双灵根之人也给他们的师长带着,腾空而起。
宿忻这时笑道:“子青兄,可算到我们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
两人就纷纷使了手段,一个足下生出碧叶,另一个踩着本命宝火,都是飘摇而上……他们离地越来越远,也渐渐越过下方的洞府,直至巅峰。
终于,到了峰顶。
最顶峰处还剩下四五洞穴,吴长老彭长老同穴而居,徐子青与宿忻则各自踞于两位长老左右之侧,以便于两位长老护持。
如此定好居处,徐子青冲宿忻微微一笑,就抬步走入了自个的洞穴之中。
才踏进去,又是另一番感受。
81
洞穴不大,除了那仅能容纳一人进出的洞门外,内里大约只有十尺方圆。
但这洞穴里的灵气,却比起外头能感知到的还要浓郁许多。
徐子青走到里面,盘膝坐了下来,随即抬手打出一道禁制,将这洞穴彻底封闭了住。
不过还未入定,又有两道金芒突兀闪现,打在他布下的禁制之上,霎时给它镀上一层淡淡金光,也为其增加了一分森寒杀意。
而一个身形虚幻的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徐子青的对面。
徐子青微微讶异:“云兄?”立时端正神色。
以往云冽极少主动现身,一旦出现,必然是他有何处做得不妥,而今想必也是如此。故而他立时自省起来。
云冽见他这般肃穆,眸光微动,而后开口:“非是你言行有差,你勿须如此。”
徐子青赧然,他轻咳一声:“……是我想得岔了。”又问,“云兄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云冽道:“你心中所虑,尽可道来。”
徐子青一怔,随即心中一暖:“原来云兄知我……”
云冽神色冰冷,语气也无甚波澜:“你在此地筑基,便是我小竹峰之人。份属同门,且你我相交已久,你不必思虑过甚。”
徐子青听完,目光也柔和许多:“云兄心意,徐子青记下了。”
云冽微微颔首:“问罢。”
徐子青很是欢喜,便不再多虑,与从前一般问道:“云兄可知这升龙门守门人是何身份?又为何有这升龙门大会?”
云冽略思忖,说道:“倾陨大世界周遭有无数小世界,其中三百七十一个小世界有升龙门与大世界相连。而升龙门内含飓风,时时关闭,每十年飓风稍弱之际,便能开启,接纳小世界之人前往大世界,互通来往。”
徐子青暗暗点头,心道,原来十年一度是有这缘由。
云冽又道:“升龙门守门人,均为金丹真人。”
此言一出,徐子青顿时一惊。
金丹真人?那岂不是修为更在好友之上!
云冽淡淡看他一眼,将此事说了完整。
原来自打数百万年前有大能发现大小世界有升龙门相接之事,便将这消息传遍整个大世界。也因如此,不过短短数十年,就找出了数百升龙门,从此再并非只有极强的修士方能进入小世界,其余修为弱些的修士,也可前去。
不过升龙门里飓风肆虐,平日里唯有金丹真人方可安全出入。小世界中人能有此修为者寥寥无几,更因许多资质超卓的修士因见识浅薄、以为闯这升龙门可锻炼体魄,而枉死其中……后来大世界众多宗门商议,要每十年派遣一名金丹修士前往小世界坐镇,阻止年少轻狂而不自量力的众多小世界天才平白陨落。
但大世界之环境与小世界可谓天壤之别,众多修士都是与天争命,怎能愿意到这小世界来做看守?
后来经由众多宗门协商,才总算定下一个章程来。
小世界虽小,多年来却也有众多天才出世,只因先天环境所限,竟多数仙路飘摇。而大世界虽不缺天才,可杰出的弟子自也是不嫌少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吸收小世界中资质出众之人?
因此就有了筑基期以上可入升龙门之事。
至于为何是筑基期,就有两个因由。
其一,即便每十年升龙门内飓风皆要减弱,可筑基期以下之人进去,那也只有一个“死”字。
其二,只有在小世界如此恶劣环境下亦能筑基者,才有资格使大世界中人另眼相看。不然若是任谁也能进入大世界中争夺资源,岂非对大世界中那些挣扎仙路之人大不公平?
同时为了选择资质更佳者,就有了升龙门大会。
这大会种种规矩之下,其实皆是为给小世界中最出色的天才增加筹码,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更也是给守门人一个为门派拉拢人才的机会。
只有在更多天才的诱惑之下,各大宗门才能心甘情愿派遣门内金丹真人到小世界坐镇。而为使那金丹真人不生怨忿,不仅每位真人只需停留十年、不会连任,更是准许他们将三阶灵脉带入小世界。此举不损其修行,也有大把补偿,久而久之,竟是人人争抢的活计了。
守门人于升龙门大会上,可观察此届有多少资质出众者,暗中示好拉拢。虽然不能明白显露,可毕竟小世界中人所识上界之人有限,往往守门人若是显得可亲,就能轻易取得众天才们许多好感。若是能拉拢更多人才,门派还有重赏。
不过这守门人也并非全由一个门派所出,而是但凡在升龙门附近的大宗名门互相协商,轮流而来。
徐子青听完,立时便也明白。
怪道那唐文飞对单灵根者更加客气,原来非是他本人就如何看重单灵根,而是为其门派,也为自身资源。
而云冽所在的五陵仙门也是这一座升龙门附近的大宗,只是此次却并不是仙门中人来做这守门人。
徐子青想了想:“云兄,你……”他含糊掉“生前”二字,又问,“你可识得这个唐文飞?”
云冽默然。
徐子青见状,有些讪讪。
他不晓得可是了戳中云冽痛楚,毕竟那唐文飞乃是金丹真人,云兄不知,也实属自然……
刚要岔过话题,就听云冽又开口:“我不识得此人,不过观其衣饰,乃是霄水仙宗之人。”
徐子青不知怎地,竟觉得云兄方才是苦思冥想亦不能忆起,不免神色就有些古怪。他定了定神,只当错觉,再问:“……霄水仙宗?”
云冽扫他一眼,说道:“霄水仙宗为三品宗门,入门法诀《流云诀》。”
徐子青听得新鲜,很是好奇:“宗门亦分品级?那五陵仙门……再者,《流云诀》是何等法诀,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云冽答道:“五陵仙门位居二品。”又道,“霄水仙宗镇门法诀为天阶下品功法《霄水真经》,化天下流云、四海流水为己用,修得最后,流云流水俱为一体,成就升仙之道。”
徐子青明了,忍不住叹道:“霄水仙宗竟有天阶功法!难怪唐前辈有如此修为……既然三品宗门便至于此,五陵仙门有何等底蕴,能置于其上?”
云冽这回却静默下来,良久才道:“……一言难尽。”
徐子青怔然,随即失笑:“是我为难了云兄。”
想想也是,五陵仙门既能凌驾于霄水仙宗之上,定是有许多其不能及之处。他现下贸贸然问出,以云兄这般寡言的性子,恐怕当真是一时不能说清。倒不如先专心修行,待入得仙门之后,再慢慢了解罢。
与云冽这一番交谈后,徐子青心里很是快活,对后事也越发有了把握。当下也不多问,就盘膝入定起来。
刚运转发觉,徐子青就觉得太阳穴一阵微涨。
无数灵气自天灵倒灌,强塞似的自灵根而下,正如滚滚洪流倾泻,一下子冲到了经脉之中,化作滔滔巨浪!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皆被灵力冲刷,丹田处骤然受了太多灵气,居然也生出了酸胀之感。灵气不断压缩,变成了纯净的灵力,而后灵力再迅速绕大周天、小周天运转不休,带动功法修行。
灵力越积越多,成为股股激流,这激流也往经脉中不断游走,在畅通十多条后,终于撞上滞碍之处。
激流不得通过,便积蓄力量,与后方灵力汇集一处,而后奋勇前行,不断冲撞——“啪!”
细不可闻的破裂声在经脉之中响起,内世界则好似惊起炸雷,震动五脏六腑!
一个穴窍开了!
然后激流流动不止,再往第二个穴窍冲去……一下、两下、三下!
穴窍再开!再撞!
很快,灵力激流便挟着一往无前之势,猛烈地冲击那两条还未通畅的经脉,就好似搬开海中礁石,不断地蛮力冲撞……而在那外世界,因灵气贯入太快,竟也在他头顶形成个灵气漩涡,急速盘旋!
这就是三阶灵脉与普通环境的区别!
徐子青飞速运行《万木种心大法》,体内灵力纯净无比,而如今不断积累之下,又是雄浑无比。
而这些灵力也不停地为他贯通那些还有窒碍的经脉,将一个个半开的穴窍彻底打开!
灵力的洪流越发顺畅地在内世界流动,穴窍、经脉、丹田,浑然一体,自成一种奇异的运转规律。这就是功法的力量,让灵力的路线变得特殊起来,也沟通了内世界中所有,使它们渐渐生出了奇妙的联系。
徐子青感受到经脉被冲刷得刺痛,却甘之如饴。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灵力越积越厚,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雄浑程度。但这样的程度还不够,他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丹田在贪婪地吞噬灵气,再飞快地送出精纯的乙木之力……
“啪啪!”又是两个穴窍被打通,似乎骨节也因此而发出了呻吟声。
这种所有毛孔都在呼吸的感觉,让人觉得无比舒适,就如同在温水里浸泡一般,无比熨帖,无比享受……
不知不觉间,十多个穴窍犹如爆竹,连续不断地炸开。
灵力如入无人之境,将所有经脉不断开拓……
忽然间,徐子青心神一动,睁开眼来。
原来不知何时起天色已亮,转瞬间竟是一夜过去了。
82
才张目,徐子青就见白衣男子仍端坐于对面,与昨日入定前一般无二,神色冰冷,不动如山。他不由微微讶异,云兄并未回到戒中?
未及多想,禁制却是被人触动了。
云冽拂袖,禁制上金芒消散,他人也消失于室内。
徐子青这才撤去禁制,果不其然,就只有宿忻会在此时前来寻他。
只见那红衣少年踩着柄赤色飞剑,凑了个头进来,笑意盈盈,显得眉目如画:“子青兄这一夜感觉可好?”
徐子青一笑:“方才一直入定,不曾听见你叫我,实在对不住。”
宿忻也笑道:“晓得你用功,原是我打扰了你。”
徐子青摇头:“倒没什么打扰,阿忻贤弟,你来此寻我,可是有事?”
宿忻叹道:“今日正要武斗,我想着要与你一同去瞧个热闹,见识见识,子青兄以为如何?”
徐子青想了一想,说道:“也好。这许多天才弟子来到此处,正可前去一观,也好学习一番。”
宿忻点头笑:“就是这个道理。”
他两个是板上钉钉能留下的,自然是看那武斗之人涨涨经验更为划算。两人商定,徐子青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足下自然生出浮空之物。
外头不比洞中灵气充裕,故而才出得洞门,就觉得不如方才舒爽了。
宿忻也在感慨:“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徐子青说道:“即便灵气少些,比之腾龙峰外,却又强上许多了。”
宿忻应声而笑:“倒也是如此。”
说了这两句话,宿忻将徐子青拉到自个的飞剑之上,说道:“用我的飞剑罢。时候不早,若是不能快些,恐怕去迟了,惹得唐前辈生恼。”
徐子青也不介意他粗鲁,当下收了术法,立在宿忻身后。而后宿忻催动一个剑诀,这飞剑便破空而去了。他两个刚起行,另一个洞穴里便又窜出光来,正是彭长老与吴长老两个,紧随护持。
很快绕到腾龙峰前头,下方就是那巍峨大殿,飞剑疾行俯冲,就落在那大殿之前的一片空地上。
这时已有修士陆续往殿中而去,原来武斗之所便是在这殿里。
徐子青与宿忻也并肩而入,里头的座次仍是与昨日相同,他两个就也不客气,径直就座。彭长老吴长老居于其后,并不多言。
徐紫棠来得更早,见两人过来,颔首示意,徐子青自也回了个温和笑容。而徐紫棠的兄长徐紫枫此回却并未坐在后方,而是与其亲妹同座,却不知是为何了。
不多时,殿中就有了七八十人。除却昨日文斗胜了的,还有些败者也前往此处,想必是打着观摩的主意,至于那灵脉,却是稍稍放弃了。
有人以灵力积累为重,有人则以为术法招式更加重要,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人都坐定,外头忽然涌来一团云雾,直奔主座。
到首位后,云雾化开,显现出白衣锦袍的英挺青年,就正是唐文飞了。
徐子青听云冽提及霄水仙宗所习功法之事,见到这等景象,心里暗暗揣摩。
想道:果然是身姿如流云,如此潇洒自在,从容优雅。
唐文飞唇边含笑,丰姿如玉,眼一扫,而不带半点烟火气:“诸位来此武斗,点到为止,不可妄下杀手。”
众修士都是雄姿英发,各个野心勃勃,应声道:“遵唐前辈之意!”
宿忻凑近徐子青,悄声道:“我听得师父说过,每次升龙门大会皆有不少伤亡,不晓得此次如何。”
徐子青奇道:“唐前辈方才言明要点到为止……”
宿忻却把头摇了两摇:“前头半句听听就过,后头半句才是重头。”
徐子青一怔:“……不可妄下杀手?”
宿忻道:“正是。武斗之时,只要不辣手杀人,便是将对手重伤了,也不算违反了规矩。”
徐子青不解:“那伤亡……”
宿忻一叹:“如何伤人也是一门功夫。再者当真拼斗起来,又哪里确信能收得了手!固然历年守门人皆有出手拦阻,可毕竟多折损一人,自个就多几分机会。故而对战时,各个修士都是心黑手毒,直往要害出手,或用一些偏门之术。顶多就是莫要在这殿里闹出人命,而打完之后,谁还管他?”
更有许多内幕,譬如借助法器,使得对手看似伤得不重,实则内伤难愈,多与人拼斗几次,就不得不为了小命认输。亦有被伤得狠的,在殿里不曾出事,才回去洞穴里后,就因疗伤不当猝死洞中的……总归都有些小手段。
徐子青听得眉头紧皱:“这未免也太卑鄙了些。”
宿忻看向徐子青,却有几分无奈:“话虽如此,可谁人不想留下?此处修行一日,可抵外头修行十日。在此修行一年,堪比外面十年。修仙之人都想要突破关卡,延续寿命,更何况此地更是晋身大世界之最佳路途。有这大好良机,自然都是不肯放过。”
徐子青心中暗叹,有几分不快,随即也变作了无奈。
于他而言,还是坦坦荡荡,心境才能安稳。
照徐子青想来,那等用尽手段之人,必然滋生心魔,到时候恐怕反而对道心有损……不过修行之事,仍是要自我坚定才好,他一个区区还未筑基的生手,焉知哪个好、哪个不好?还是莫要多事罢。
这便不多废话,那厢已然要开始武斗了。
唐文飞食指轻点左掌,手心里就现出一个白玉签筒,里头整整齐齐数十根玉签,轻轻一摇就是清脆悦耳:“每一支签上书写一人名姓,摇出何人,便是何人。”
他温和一笑,说完此句,已是将那签筒朝半空一抛——
只听得叮咚之声不绝于耳,那签筒外头焕发阵阵毫光,显然也是一件法器。
忽然间,签筒骤停,里头突然吐出两支签来。
这两支签极快倒飞而出,直直扑向左右两侧,正要往两名修士的面门打去!
既然是在文斗中胜过了许多人的,又岂是轻易就能摆平之辈?那两个修士均是不慌不忙,都各自抬手一招,就已然将签握在掌中。
这便是定下了第一局对战之人了。
唐文飞道:“既然拔了头筹,便请出场罢。”
于是左右两侧各走出一个人来,分别站在殿中两方。唐文飞便又伸出手指,虚虚在半空划了两下。
只见他手指划过之处,生出两道细细云气,倏忽间就到了那两人近前。而后云气陡然散开,化作两层极淡的白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两侧看客矮几之前。
众看客都只觉眼前花了花,下一瞬,便有些不同寻常的感觉。
因而都已知晓,是唐文飞设下禁制,护持众人安全。
再看场中两人相对而立。
左边那人长身玉立,是个年貌保持在三十岁左右的刚毅男子,皮肤呈古铜色,肌肉紧实,身后更负有一把长刀。
他看起来倒不像一位仙风道骨的修士,反而像一名俗世的刀客。可若当真将他做当做一个刀客,却是万万不可。
此人周身刀气凛凛,气势也很是霸道,那把长刀黑中带红,可见饮血无数,正合这男子的气魄!
他抱拳道:“神刀门张天泰,请!”
右便则是一个女子,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秀眉弯弯,未语先笑,已然显得十分动人;又是身姿窈窕,肌肤胜雪,颇有弱柳扶风之态。她双臂缠有一条锦绫,绕了那纤细腰肢数圈,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这也不像是一位追寻仙道的修士,而像是一位弱质纤纤的闺阁少女。
她这等相貌的女子,寻常情形只消与人打个照面,就要先削去对方的三分警惕,使她占了上风了。
这女子抿唇一笑,轻声莺语:“小妹净乐宫季半莲,久仰张大哥盛名……请。”
徐子青认得这两人,分明都是文斗时修为在炼气十层的六名佼佼者之一,不料第一场就已遇上。不知将有如何收场……
正想时,他便觉身畔多出一人,侧头去看,正是宿忻。
徐子青讶然:“阿忻贤弟,你这是?”
宿忻笑道:“既然要看打斗,不如坐得近些,也好说话。不然独自一个去看,又有什么趣味?”
徐子青摇头:“这可不是为着趣味……”
宿忻先是一乐:“子青兄总是这般一板一眼,不妙啊不妙。”说完又觉不妥,赶忙再道,“不过是如此说说罢了,实是观战之时与人论证方能得之深意,非是单纯玩乐之故。”
徐子青见他如此连连解释,是忍俊不禁:“阿忻贤弟所言甚是。”
宿忻这才欢喜起来,眼一转,却起了另一个念头:“你看这两个都颇有名气,可要与我打个赌?”
徐子青一愣,随即失笑:“这……”方才还说并非玩乐,转眼却又寻起了乐子。这宿忻,当真半刻也不能得闲。他便道,“那两人还未出手,怎么去赌?”
宿忻说道:“便等两人斗得一时,你我再来各押一方,至于彩头……”他一笑,“左右要在此地留上一年,你若赢了,我陪你修炼三日术法;我若赢了,你陪我修炼三日术法,如何?”
徐子青略想了想:“倒是可行。”
宿忻喜道:“那便说定了!”
两人打赌,又有彩头,再看对战时,也越发兴致勃勃。
而场中已然打过招呼的两人,如今也正要动手了。
83
净乐宫中弟子最擅利用己身优势,季半莲才说了“请”字,臂弯里锦绫就已如同一条白色巨蟒,破空之声“咝咝”作响,有如吐信,越发显得那锦绫刁钻,多变狡诈,好似蛇行。
而张天泰却是郎心似铁,他早在季半莲开口之际,就将长刀握在手中,那锦绫刚刚探头,他已是高举刀柄,重重劈下——
刀气如浪,汹涌卷去!锦绫如蛇,缠绵绕来!
刀气与锦绫绞在一处,一个强霸锋利,一个温软柔韧,也不知是刀断锦帛,还是以柔克刚……
众修士都是睁大了眼,观看这两人缠斗。
张天泰与季半莲修为相仿,这一击出来,即便声势似有不同,但实则威力相仿,一时之间气浪迷了人眼,竟是不能立时看出来。
只见季半莲双腕缠着锦绫尾端,玉臂轻扬,身姿旋转,翩翩而舞。那锦绫就随之而动,忽前忽后,若隐若现。
那刀气过来,每每将要碰到一星半点,却给那锦绫拍开,是一沾即走……终于不能劈个实诚,反倒是给锦绫将刀上霸意卸下来了。
此时来看,仿佛是季半莲占了上风。
宿忻瞧得欢喜,侧头问道:“现下他两个已然战过一个回合,子青兄,你选哪个?”
徐子青笑道:“你既然唤我一声兄长,自然是由你先选。”
宿忻轻咳一声:“那我便不与你客气。在我看来,季半莲狡猾如狐,多半是要胜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选了季道友,我就选张道友罢。”
宿忻自觉占了便宜,摸了摸鼻子,又看两人对战去了。
这时他却不知,徐子青一边细细观看张天泰与季半莲之战,一边却将意识沉入戒中,与他那至交好友说起话来。
“云兄,且与我一同观战?”
戒中人道:“诺。”
眼见季半莲占了上风,张天泰却毫无焦躁之色,他面色冷沉,挥刀横斩,刀气霎时变向。
此时那锦绫恰恰往这处迎来,眼见就要与刀气相撞!
季半莲见到,纤腰急拧,那锦绫顿时舞出三层圆环,团团将她包围,正如仙子立于月下,清丽逼人。
这正是她将锦绫收回,不肯与刀气正面相抗之故。
徐子青却有些不解,那锦绫、长刀皆为法器,若当真撞上,未必锦绫就要给刀气斩断,为何季半莲如此小心,竟不愿让它碰上丝毫?
他既然不解,便也问了。
戒中云冽答道:“若要练刀,刀锋需得饱饮鲜血,张天泰这刀已有几分火候,刀气之中亦带有死者煞气,很能伤人。”
徐子青想一想,说道:“季半莲的锦绫却很是干净,一旦碰到,却要给那刀染上煞气,到时要将其炼化,却很是耗费工夫……”
云冽道:“除此以外,亦与两者法器之性相干。”
这便是在考校他了。徐子青细细思忖,又道:“长刀虽然霸道,形态则比锦绫短上许多,然而它刀气外放,可隔空伤人。锦绫极长,原是能伸缩变化,威力无穷,可惜于这等情境中反而左支右绌、受到桎梏了。”
云冽听完,才又开口:“若是事到临头,季半莲当不再诸多顾忌。”
果不其然,场中张天泰洞察先机,立时“刷刷刷”三刀连斩,劈出了三道极犀利的刀型罡气!
这三道罡气“嗡嗡”震动,犹如钟鸣,呈“品”字形极快冲到季半莲身前,正是避无可避。若要将那锦绫撤开,季半莲便要中了刀气,若是不拿,则非得污了锦绫不可!
眼见张天泰出刀猛烈,季半莲秀眉一蹙,也是当机立断,不再顾惜锦绫!只见她双臂不知怎地一拧,锦绫就好似一个陀螺,急速地旋转起来!而季半莲就在陀螺中间,神色肃穆,眼里也流露出一丝肉疼。
“噌噌噌噌噌——”
三道刀罡迅速撞上“陀螺”,却发出连串金铁交鸣之声!
“陀螺”飞速旋转间,正是水泼不进,那刀罡也不能入,被它极快地层层削减、四处飞溅,磨损了全部威力!
张天泰不慌不忙,又是连连挥刀。
顿时刀罡与“陀螺”不断碰撞,终于那白色“陀螺”之上逐渐生出了铁锈似的污点,而它转动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张天泰很是沉稳,口中厉喝一声:“哈!”
下一刻,十尺长的刀罡直冲而出!
“陀螺”防御之力已然耗尽,再不能消磨刀罡力量,刀罡与之相触间,它发出一声悲鸣,立时响起一道裂帛之声!
“啪!”
炸成了粉碎!
雪白的锦绫好似片片白蝶,在罡气冲击下四散开来,现出了之前被护得好好的季半莲。
而此时的季半莲面色微微发白,显然她之前通过舞动锦绫化去刀气,也很不好过。如今看来,灵力恐怕已被耗去了大半。
张天泰的灵力消耗,也不在季半莲之下。
他所使出的乃是神刀门人人习练的《天刀纵横诀》,最是强横霸道,修士一旦将它习练到深处,周身也自然生出一种慑人之气来。
张天泰练这刀诀足有三十年,可说浸淫极深,更能使他手中宝刀发出刀气、刀罡——整个神刀门中,他只在他师尊、当今门主之下,其余人等,再无人是他的对手!
然而若要发出刀气、刀罡却也不是那般容易,要耗费的灵力颇多,以他如今这般深厚的修为,也只能堪堪斩出十刀来。如今为了破除季半莲防御,他已然劈了六刀!只剩下四刀可用了……
季半莲看着已是碎裂的锦缎,眼里晃过一丝怒色:“张道兄好不客气,小妹真是领教了!”
张天泰不为所动:“武斗之时,应全力以赴,方为上策。”
季半莲恨恨然,却是无可奈何。
她们净乐宫中皆为女子,以绫舞闻名,又不同于魔道女子般放浪形骸,自然使得很多男修求娶追崇,寻常情形下,若是要争个什么,往往也能占据上风。
可偏偏就有神刀门的那群毫不怜香惜玉的,不但不因她们美貌而心生怜惜,更是一旦遇上,绝不留手,怎能不使人生忿!
不过到底季半莲也是净乐宫中的头名舞者,心性也极坚定。她心知这场武斗极为重要,以她的修为,自然有大半把握可以留下,可毕竟有大世界中人观战,她怎能不好生表现一番?更何况,那守门人俊逸不凡,她若能与之交好……于她入大世界后的前程,也是极为有利的。
故而方才她已然有些失态,现下却不能再继续了。不然若是给那位唐前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可就是得不偿失。
想到此处,季半莲浅浅一笑:“那便请张道兄小心了!”话音一落,玉掌一翻,腕上就又多出两个玉镯。
玉镯上镶嵌着三枚玉铃,她手腕轻轻一抖,就有一声极清越又极轻灵的铃音响起,一刹那就使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张天泰浓黑的美貌皱起,刚毅的面容上也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双手紧握刀柄,竟是比方才见到锦绫时更加严阵以待。
季半莲轻轻一笑,双掌摊开,遮在眼前一颤——“叮!”
张天泰的手腕,也不由得一颤。
然后他马上惊醒,握着刀柄的手指更紧了,竟是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叮!叮!”
“叮叮!”
一声一声,极缓慢又极清晰,季半莲的足尖踮起,仿佛四下无人般,就此一个旋转。鹅黄色的襦裙也微微浮动,就像是一朵半开的花。
欲拒还迎,欲遮还掩,那舞步轻盈,一下下竟好似踩在了人的心上!
那玉铃每发出一声轻响,张天泰的心就随之一跳。当铃声渐渐响得急了,张天泰的心也跳得更急了。
“叮!叮!叮!叮!”
铃声逐渐变得犹如急雨,张天泰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酡红,双目已然有些失去清明,灵力在他经脉里乱窜,就像他马上就要爆炸了一般!
只有刀柄上他越抓越紧的手指,能显现出他仍在抵抗……
这时候,满座看客也察觉到了不对。
不仅是张天泰的表现,更因为他们面前突兀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薄纱——这是唐文飞为他们布下的禁制。
然而这薄纱此时却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像是要冲破薄纱——可薄纱只是轻轻颤动,就将那撞击轻描淡写地化去……
众修士纷纷闭眼,再睁开时,双目中已然爆出团团各色光芒。
徐子青双目青光闪烁,直直看向场中。
果然,那季半莲舞动的身姿四周,一圈圈向外荡漾着涟漪似的音波,忽大忽小,围绕在张天泰的身边。
张天泰双眼发红,正如一头困兽,被死死缠在音波的丝网之中,别说挥刀了,就连抬起手臂,也是不能!
这一场,是季半莲要胜了吗!
季半莲巧笑嫣然,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说不出的韵律。
而徐子青却能看见,她的额角也沁出了丝丝细汗……
在比斗前,两人一个想要以霸道刀气速战速决,一个想要先消磨对方灵力、再压制对方意志。
然而张天泰低估了对方防御的强横,而对方则未想到张天泰能发出并舍得同时发出三道刀气!
因而一个痛失随身法器,另一个则陷入对方计谋,如今,竟然变得彼此只能比拼耐力了……
84
徐子青很是神往。
方才季半莲轻舞之时,便是他明知其中有异,也有些目眩神迷。而张天泰之霸道刀气,亦是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再回想从前所见过的剑气,心中暗暗比较。
紫枫公子剑气不长,却很凝练,看起来犹若实质,比之这罡气刀型,自然是要胜过数筹。而好友云冽的剑气细而凛冽,不止能破空伤人,更是如臂使指,比之紫枫公子的剑气,又要胜过许多。
只是剑气与刀气也是不同。
剑气锐利,坚不可摧;而刀气霸道,刚烈强悍。
二者同为凶兵,他记忆中却是剑胜于刀,应是这用剑、用刀之人修为不同的缘故。如若张天泰筑基修为乃至更高,那刀罡想必又是另一番景况了。绝不会这般被铃音压制!
徐子青也是铮铮男儿,虽知那季半莲的音波厉害,却到底更喜好那锋锐暴烈的刀兵之物,而锦绫、玉镯则显得太过绵软了些。
他看了一会,两人仍在僵持,似乎一时决不出胜负,便又与云冽说起话来:“云兄,那位季姑娘的功法,好生奇异。”
以徐子青来看,季半莲持锦绫时身法与用玉镯玉铃行音波功时的足步一模一样,必然是一套功法之中而来。
便有冰冷嗓音传来:“此乃《天音魅舞妙法》。”
徐子青原只是找个话头随口说说,不料好友竟又知晓,不禁讶然:“云兄晓得这个?”
云冽说道:“倾陨亦有净乐宫,其中皆女子,所习均为此法。”
徐子青越发好奇起来:“那若是季姑娘成功筑基了,到了大世界后,便可直接加入那处么?”
云冽“嗯”一声,又说:“每逢此时,净乐宫必有人来。”
他所说的这个“净乐宫”,自然指的就是倾陨大世界中的那个了。
徐子青明了:“原来如此。”他想了一想,“既然季姑娘所习功法传承于大世界,想必品阶极高,这一场比斗,张道友恐怕危险了。”
云冽则说:“未必。”
徐子青倒是对输赢并无太多兴趣,这般猜测原本便是要引好友多言几句,如今果真引出来,就微微一笑:“请云兄为我解惑。”
云冽似也有察觉,说道:“你若当真想知,我可说与你听。”
徐子青连忙正色:“自是想知。”又轻咳一声,“能与云兄一同观战、听云兄指点,我心中甚为欢喜。故而方才有些……还望云兄见谅。”
云冽一顿,说道:“无妨。”
徐子青又央道:“还请云兄解惑。”
云冽略思忖,便是解说起来:“能在天音魅舞之下坚持到如此地步,张天泰乃是心性坚定之辈。”
他这话有几分赞赏之意,徐子青觉得颇为难得,越发认真地听了下去。
就听云冽又道:“净乐宫天音魅舞最擅惑人心智,修为越是精深,音波越有威力,不过消耗之剧,不在刀罡之下。”
听好友此言,徐子青想道,那季半莲之所以之前试图以躲闪来消耗张天泰的灵力,多半也有这缘故。
因他只是心中想着,并未出言。故而云冽话音未停:“此女修为太低,至多不过半刻,便不能支撑。张天泰保存灵力,虽此时难熬,却不至于后继无力。”
若之前还只是为与云兄多交谈几句,后来徐子青便是听得入神,此时更加豁然开朗,一时之间,思绪也有些飘摇起来。
正这时,他只觉袖口处一重,忽然醒转过来。
原来宿忻在一边看得很是焦急,不由得就拉住了他袖子,低声问:“子青兄,你以为谁人能胜?”
因正与云冽说话,徐子青便忘了身边还有一人,此时给他这一扯,就怔了怔:“阿忻贤弟之意……”
徐子青是并未听清宿忻发问,而宿忻却以为这是在询问自个的意思。他就有些赧然:“在我看来,不分胜负。”
想了一想,徐子青明白了宿忻之言,就笑道:“我倒是觉得张道友更胜一筹。”
宿忻一听,精神一振:“子青兄有何高见,快快与我说来!”
徐子青将方才云冽所言回想一遍,斟酌斟酌,说道:“你看那季姑娘的音波之术如此厉害,定然也要耗费不少灵力。”他指了指那黄衫女子额角汗水,“阿忻贤弟且看。”
宿忻看过去,惊道:“果然。”
徐子青又说:“而张道友看着是辛苦了些,可灵力尽皆锁在体内,只保留灵智一点清明,却要比季姑娘积蓄得多了。”
宿忻也是细细看了张天泰,见他的确绷得紧紧,然而双目时而蒙顿,时而清醒……现下更是清醒得多了,也是心有所感。
他便叹道:“子青兄好见识,此回赌局,我怕是要输了。”
徐子青笑道:“且看罢。之后还有数场比斗,你也尽可与我赌过。若是下回你赢了,也使一样的彩头就是。”
宿忻眉一挑:“也是,下回我定然赢你。”
徐子青但笑不语,暗地里却与云冽传音道:“云兄,我这回却是借了你的风头。多谢多谢。”
云冽默然。
徐子青轻笑,与宿忻又一同看向场中。
不出云冽所料,那季半莲果真已是强弩之末。
只见她足步越来越慢,手中玉铃也不同于刚才那般似有若无、如同鬼魅。而张天泰却是双目神光渐盛,面色也逐渐好了起来。
季半莲见到,心中大急。
她当即腰身急拧,玉臂连连舞动,那铃声忽然更加急切,从绵绵春雨,霎时变为狂风骤雨!
徐子青叹道:“季姑娘已然心乱。”
下一瞬,季半莲果然脚步一滑,铃声错乱,天音魅舞造就的奇妙境界,霎时消散大半。
张天泰抓住机会,骤然大喝一声:“破!”
他双臂肌肉纠结,长刀向上奋力一斩——顿时无形刀罡将余下音波斩破,季半莲脸色惨白,确是无力为继了。
而张天泰却再度横刀出手,这一回,刀罡汹涌而去,这架势,竟是要把季半莲自腰部劈成两半!
此时一道男声响起,不高不低,优雅好听。
正是唐文飞。
只听他说道:“散。”
然后竖起一根食指,就此轻轻下划——
众人只见一缕白光急速而去,正与刀罡相撞。
白光分明脆弱无比,然而那霸道刀罡却是一触即碎,化作了数道劲风,向四处散去。已然全没有半点伤人之力了。
如此轻描淡写便解决此厄,众修士皆是目瞪口呆,都被那一指划出的玄奥痕迹吸引,各个神魂为之动摇。
这位唐前辈,好高深的修为!好神妙的术法!
徐子青也心头一松。
能不伤人命,自然是再好不过。
季半莲是惊魂甫定,一头秀发也因刀罡逼近而散开,此时披在了身后,显得颇有几分狼狈,也不复方才那仙姿玉貌。
张天泰却是眼中溢出一丝狂热,但随即又隐没下去。
那一指再如何厉害,也不是刀术。他此生以刀为道,便是其他诸般大道再如何玄妙,也不能使他动摇!
冷静之后,张天泰朝季半莲抱拳:“承让。”
季半莲胸口微微起伏,面上也有些发红,是银牙紧咬。可败了就是败了,她也不至于要让自个更加难看。于是也挤出一个笑容来:“……小妹自愧不如。”
转身落座,季半莲心中却恨恨不已。神刀门之人竟敢对她这净乐宫中人下如此杀手,待到大世界,她定然不能饶他!
两人回去各自座位上,手中签条上都是光芒一转。顿时张天泰的签条刻上一个“胜”字,而季半莲的则是一个“败”字。
看着“败”字,季半莲越发心中不甘。她抬头看向唐文飞,却见他对自个微微颔首,神色间也并无不满之色,这才略略安心。
不过虽然季半莲落败,却并非从此就没了留下的资格,她到底也是炼气十层的修士,只是暂失一局罢了,到最后之时,她仍可向那胜者中人发出挑战,抢到那个名额!
这时宿忻却捅了捅徐子青的手臂,调笑道:“你若再不出声,美人儿可要给人抢走了。”
徐子青一怔,随即也听得低沉人声自旁边响起,便侧头看去。就见一身凌厉的华服公子正与徐紫棠说话,略略一听,便知是在为其讲解方才一战中种种奥妙之处。他才晓得为何徐紫枫要特特坐到徐紫棠身侧,原来就是为此。
之后他却反应过来宿忻之言,不由哭笑不得:“阿忻贤弟快莫胡说,紫枫公子乃是紫棠姑娘的亲生兄长,你如此言语,可是失礼了!”
宿忻一缩:“是我说错了。”而后却不死心,“子青兄只说他两个是兄妹,却未言对紫棠姑娘无意……”
徐子青叹气,正色道:“我的确对紫棠姑娘无意,这等顽笑,日后莫要再开了。”然后也有几分认真地开口,“我看阿忻贤弟对紫棠姑娘很是在意,若是当真心慕于她,就当坦率直言,不可再来拿我试探。否则恐怕于缘分有碍。”
宿忻难得见到徐子青这般严肃态度,当即缩了缩脖子,觉得有些脊背发寒。
他还真不是对徐紫棠有意,不过是因着昨日徐紫棠主动寻了徐子青说话,他看在眼里觉得有趣,就时不时想要撩拨徐子青一番,没料想反倒是给徐子青误会了,真真是冤枉之极……
85
徐子青正在此处告诫宿忻,实是一片好心,而宿忻虽知他是好心,却是听得焦头烂额,直恨不能方才没开过口才好。
而半空里签筒再度颤了起来,又有两支签分往左右飞去。
宿忻立时说道:“子青兄,快看,第二场也择出比斗的对手来了!”
徐子青应声转头去看,果然座上又走出两个人来,已然站到大殿之中去了。
宿忻见终是成功转移了话头,暗暗擦了把汗,笑道:“这回的赌局,要让子青兄先猜。”
徐子青以为他心中有些不服气,就极好性子地笑笑:“也好。”
两人再来观战,各自去比较那对战双方的长短之处。
这回上场的却是两个男子,同样是使聚灵通宝发出紫光的炼气十层修为。
其中一个男子身高九尺,是个虎背熊腰的昂然大汉,并无法器在手;另一个则身材瘦削,细眉薄唇,腰间缠着一条红色长鞭。
那九尺大汉抱拳:“擎天门罗吼。”
细眉薄唇的这位抽出长鞭,“啪”地抖了一下:“雷火派刁子墨。”
罗吼与刁子墨都是男子,从前似乎也与对方打过交道,在面对之事,眼中都是警惕。
双方的灵力在周身鼓荡,渐渐形成两个极大的气流漩涡,在半空中对撞!
“轰!”
两个漩涡都被撞碎,罗吼弯了弯腰,双拳重重打在地上!不过他双足却是稳稳当当,并未有半点移动。而刁子墨则后退一步,脊背挺得很直。
这一遭正是半斤八两,斗了个旗鼓相当。
徐子青也不由得专注起来,一面将意识沉入戒中:“云兄,我还是头回看到这般对战的。是在试探么?”
云冽说一声“是”,又道:“二人修为相若,气势尤为重要。”
徐子青暗暗在心中将此记下,想道:的确比斗之时,若能初时就将对方压制,必然占据上风。而对方要夺回先机,就极为困难了。
他忆起之前好友云冽与人对战时,那等气魄几乎能使人神魂冻结,莫说是反抗了,便是挣动一番都是不能。虽说其中有实力镇压,又焉知没有气势的震慑?果然要好生学习一番。
罗吼与刁子墨试探过后,刁子墨才一站稳,手腕一振,就先行出手!
那条红色长鞭霎时舞出一道残影,又倏忽间化作百道、千道鞭影,四面八方把罗吼笼罩起来!
罗吼仍是没有取出法器,他双拳对撞,顿时有有一股大力自其中迸发而出,形成一条灵力长龙,摇头摆尾,直往鞭影中扑杀而去!
游龙很是灵活,虽不知哪条鞭影是真、哪条是假,但它却毫不顾忌,肆意冲撞!很快,就钻进了鞭影包围之中!
鞭影十分密集,在灵力长龙刚刚昂头之时,霎时千道化为一道。众人眼前一花,再定神,就见长龙被红色长鞭紧紧捆住,困在中间挣扎不休。
刁子墨冷笑道:“给我绞死它!”
那长鞭立时锁紧,硬生生把灵力长龙躯干绞碎,使它不能再聚集成型!
罗吼脸一沉,他的确晓得这长龙不能奈何刁子墨,却没料到这样轻易就被打散,着实让他有些惊讶了。
不过,他们擎天门之人,从不畏惧法器之利!
这两人已然斗了几个回合,宿忻看得大呼精彩,他朝徐子青说道:“赌局再来,子青兄,快选一个!”
徐子青方才也看了不少,点了点头,说道:“我便押那刁道友罢。”
宿忻自个看好的却是罗吼,他性情颇有几分暴烈,自然更喜好那等蛮横强硬的同道,便连忙开口:“我押罗道友,他如此强横,定然能胜!”
徐子青微微一笑:“过后便知。”
两人不再对话,都又看向殿中。
那罗吼与刁子墨之战,已然是如火如荼。
擎天门中弟子肉身最为坚实,从不仰仗法器,而以拳头硬抗,很是了得。只见他一个猛冲过去,双拳高高抡起,就要砸到刁子墨头上!
刁子墨不慌不忙,长鞭一绕,正是狠狠抽向那拳头,而身形俯下,双腿交错一分,已然是躲开了正面。
“哈!”
却听罗吼一声大喝,右拳与长鞭相触,左拳却是变招,用力抓住鞭尾!
下一刻,他便是身形僵硬,落下地来,连连倒退有七八步之多!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刁子墨那长鞭分明是一件上品法器,原本就极为凌厉,可罗吼一拳砸实后,不止倒退不已,那拳头之上更是焦黑一片!
刁子墨唇角微勾,红色长鞭上一阵“噼啪”作响。再一细看,就见长鞭上尽是蓝紫电弧,“嗞嗞”不绝。
此时众人方才知晓,原来他这鞭子上,却是带电的。
“那、那是雷!”
“刁子墨竟能将雷电附着法器,不知是如何做到?”
“不愧是雷火派的高徒,居然指使雷电!罗吼是恐怕输定了……”
“罗吼师兄,运道当真不好!”
众修士见状,都是议论纷纷。
就连唐文飞,似也有些意料之外。
徐子青惊讶道:“这是什么功法?”
云冽略思忖,说道:“应为《万雷心经》残篇衍化而来。”
徐子青听云冽讲述,方才明白,但凡是雷诀,多半脱胎于《万雷心经》。不过这《万雷心经》为传奇功法,早已失传,仅留下许多残篇,被得到的宗门各派细心补救,衍生出许多雷属法门来。
然而却又并非所有人都能习得雷法。
众所周知,天下法诀千千万万,然而归根到底,却都在五行之中。
雷法乃是一种极难之法,妖兽之中或有不少有这天赋神通,可若是修士想要习练,那么对资质与灵根,要求都是极高。
比如说,首先便需得同时拥有水、火两种两根,且非得火灵根粗于水灵根,否则,也不能习练雷法。
其次,学雷法者初时要将自然之雷引入灵根,受雷火焚心之苦。多番淬炼之后,还得领悟自然雷道,才可继续。
以上两点,其一靠天赋,其二不止要有天赋,还要有狠心、恒心,故而能当真学得雷法者,是少之又少。
而一旦有所小成,非但在日后的诸多天劫中能占上许多便宜,而且在同等修为中人之间,就能横扫无忌。
雷法一出,这场比斗再无悬念。
罗吼的确厉害非常,肉身亦是极为强悍,然而刁子墨却学会了雷法,因此三五回合之后,刁子墨一记雷鞭扫出,罗吼便已落败!
刁子墨收起长鞭,眼角微挑:“待你习得你门中《金刚不坏大法》后,方有资格与我一战。”
罗吼也并不多做纠缠,败了就是败了,也很是洒脱地抱拳:“那便到时再战!”
刁子墨笑道:“到时我雷法大进,你莫要再输给我。”
罗吼眼神凌厉,寸步不让:“今日胜者,莫要成来日败者才是。”
两人说了这几句,就各自回座,同时也是各领了胜败签条。
连续两场比斗,皆是精彩之极,而比斗双方亦是极有风度,不曾使用什么鬼蜮伎俩,自然是让众看客都颇觉过瘾。
之后便是最后两名炼气十层的修士,一个是使聚灵通宝上显出深紫光芒、几乎与筑基期只有一线之隔的天衍门少门主严伯赏;另一个,就是六名顶层高手中唯二的女子之一,散修盟的卓涵雁了。
这最后两人,头顶都悬着一柄飞剑,灵光吞吐,看似最普通不过,却也最一目了然。
之前一直兴致勃勃的宿忻,在这时却是叹了口气。
徐子青以为他因方才再度赌输了而着恼,只是若要出言安抚,又怕有炫耀之嫌,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宿忻并未发觉徐子青的为难之处,只是很是苦恼:“子青兄,我连输两局,此局恐怕又要输了。”
徐子青怔了怔,原来并非为赌输着恼……可为何又如此说呢?
宿忻未等他发问,已然是一脸苦笑:“这一回,卓师姐输定了。”
徐子青这才恍然大悟。
的确如此,卓涵雁的修为确实精深,当初聚灵通宝上显现出有一人深紫,三人中紫,二人浅紫,她与季半莲同为女子,而季半莲不过是个浅紫,她却是中紫,不逊男儿,足见不凡。
可惜的是,运道不好。
前头两场,是浅紫对浅紫,中紫对中紫,唯独到她这里,是中紫对深紫。
那严伯赏如今的修为,可以说是筑基以下第一人,与他对战,卓涵雁哪里还有胜机?宿忻之虑,实在并非没有道理的。
只听宿忻又道:“卓师姐乃是我散修盟年轻一代最厉害的高手,也是如今散修盟最能拿出手的。我虽晓得她败局已定,可却仍要赌她为胜。即便因此要总共陪子青兄你对练九日,也心甘情愿。”
徐子青听他此言,心下唏嘘。想了一想,却是说道:“阿忻贤弟此言差矣。”他不等宿忻回话,又说,“固然阿忻贤弟是散修盟中人,莫非我就不是了?既然是同盟之人比斗,我自然也是要赌她胜的。”
言及此处,他笑了一笑:“故而此局赌注尽下在一方,勿论如何,你我都是平手了。”
宿忻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也是笑道:“那便……平手罢!”
两人推测没错,卓涵雁的确输了。
甚至这一次的比斗,胜败之分更是出乎意料的迅速。
就在比斗开始之际,两人飞剑才刚刚相触,那严伯赏便屈起手指,一指弹出!
劲风过处,一无形之物正中卓涵雁胸口,使得她顿时吐出一口鲜血,神色霎时萎靡起来。
“真元!”有人这般脱口而出!
86
徐子青也认了出来,那严伯赏自指尖弹出的,正是一滴真元。
而这一滴真元,其中蕴含的力量要远远胜过普通的灵力,可说是百倍、千倍于它也不为过。
可以这样说,只有拥有了真元,才有筑基的可能,而筑基以后的修士,之所以被称之为踏上筑基门槛的第一步,也正是因为这真元。
所谓的修仙之路,最初是要引入天地灵气,在丹田之中扎下一点灵力本源。之后才能不断吸收灵气,不断增加灵力,以打通穴窍继而打通经脉,让灵力畅通运转,洗筋伐髓,改变体质。
自炼气一层至炼气九层,都是这么个不断打通穴窍的过程。
然而当终于突破炼气九层、达到炼气十层时,这时候体内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都已经打通了,灵力在体内运行无阻,体质也算是初步改变成功。
那么从炼气十层到筑基期这段修仙之路,又是如何呢?
此时便不再是量变,而是质变了。
炼气十层的过程中,修士不断将灵力压缩,最终化作一点真元,而后不断积累真元,直到所有灵力全部转化,丹田饱满、无法再度增加时,再以真元来冲击头顶百会。
百会穴,乃是经脉汇集之处,也是二十条经脉畅通后唯一还没能打通的穴窍。只因这个穴窍并非灵力能够贯穿,而非得以真元冲击才可。
当这个穴窍被真元冲击开来之后,就能贯通天灵,开辟紫府。
也才有了进一步修仙的途径。
这就是筑基。
同时,炼气十层也是个比较尴尬的阶段。
在这个层次的修士们的确很强大,但是整个阶段灵力都在不断地缓慢地转化为真元,而真元是冻结的,除非所有灵力全部转化完成,否则,它根本无法使用。
可是现在,众修士却发现严伯赏释放出了真元。
这表明了什么?
严伯赏体内的灵力,已然全部转化为真元了,所以他才能用出来。
也就是说,严伯赏如今只差贯通百会穴,就能够成功筑基!
卓涵雁脸色惨白,丹田之中气息紊乱,周身灵力更像是被阻碍在经脉中一样,稍稍运行,就是浑身刺痛。
很快地,她那祭起的飞剑就跌落在地上,“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捂住胸口,卓涵雁知道,自己这回乃是惨败。
“我输了。”她凄然开口。
严伯赏手指一动,那仍在半空盘旋的飞剑立时收回,被纳入他抬起的袖口中。而后他温和一笑,说道:“卓姑娘,承让了。”
卓涵雁勉强点了点头,快速回到座上。
她身旁坐着的正是同盟中修为较高的冉星剑,他此时眼中带有几分担忧,伸手递了个瓶儿过来:“卓师姐,你快快疗伤罢。”
卓涵雁这回伤得重了,又是败者,若是不能尽快痊愈,哪怕最后有机会向胜者发起挑战,却也未必能胜,到时候不能留下,就是散修盟极大的损失。
盟中八人中,就只有宿忻与卓涵雁最有机会突破筑基期!
卓涵雁也知道厉害,立时吞下丹药,闭目调息。
场中的比斗,她却是没有再看了的。
另一边,宿忻眼见卓涵雁如此重伤,自然也不能安心看下去。他现下只觉得度日如年,若非唐文飞在上头端坐着,他恐怕就要起身离去了。
徐子青知宿忻性子急躁,他虽说也有几分担忧,却到底不如宿忻这般深厚,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并不多言。
余下几场便是那些近乎炼气十层的天之骄子们对战,即便不如前三场那般震撼,却也各有精妙之处,很是精彩。
徐子青倒是细细看过,又与云冽探讨一二,只是宿忻全然心不在焉,直到这一日天色渐黑,才消停下来。
只听唐文飞道:“今日之战到此为止,明日再续罢。”
众修士都是齐声道:“遵唐前辈之意!”
而后唐文飞微微拂袖,便消失于殿中,留下众骄子或是满心欢喜,或是心有不甘,各个姿态不同。
宿忻慌忙站起,拉了徐子青袖摆,与他快快向外走去。此时卓涵雁已在冉星剑等人陪同下出了殿,不过到底有伤在身,走得不快,不多时,宿忻就已然赶上去了。
“卓师姐,你还好么?”宿忻急急问道。
卓涵雁面色仍是难看,苦笑道:“真元所伤,哪里那般容易。”她一顿,叹道,“我已是百脉俱损了。”
那丹药也不过是让她稍稍缓解了痛楚,可于伤势作用却不很大。区区五日时限太短,卓涵雁心知,此番她怕是难以留下了。
宿忻神色一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卓涵雁摇了摇头:“你也勿须如此作态,左右还有几日,若是不到最后,安能就这般灰心丧气?我且再多试上一试罢!”
徐子青听卓涵雁这般说,心中暗赞。
果真是一位奇女子,如此大起大落之下,竟还能如斯冷静,的确当得起散修盟年轻一辈最为优秀之人!宿忻资质的确强过她,然而心性之上却要逊她数分。
散修盟众人便各自使了招数,宿忻更是极力让卓涵雁上了他的飞剑,一行人极快腾空,就一同飞到了卓涵雁的洞穴之中。
洞穴里头陈设大小都与徐子青所居那个一般无二,卓涵雁刚踏足其中,就是盘膝坐了下来。此处灵气旺盛,对她伤势也有些好处。
其余七人也都坐了下来,很是忧心于她。
徐子青想了一想,忽然开口:“卓姑娘,可否让我看一看伤势?”
众人都是一怔,齐齐看向这外盟之人。
宿忻脑中灵光一闪,快声道:“卓师姐,便让他为你瞧一瞧罢!子青兄乃是单木灵根,体内木属灵力最是纯净不过,说不得于你有些用处!”
卓涵雁等人也是想了起来,面上缓和两分。
木属修士素来生机旺盛,理应也能为人疗伤——这自然并非是能治愈百病,而是能引发伤者体内生机,使其更快自愈罢了。
不过毕竟大半木属修士修炼时因灵根不纯之故而掺入许多杂质,体内的灵力并不纯净,。因此若是那些个杂质灵力是对伤者有害的,有时甚至会伤上加伤。
故而木属修士极少与人疗伤,唯恐一个不慎,反倒害了对方。
可徐子青却是不同。
单木灵根之下,他体内灵力最是纯净不过,众修士更不知他曾吸入那乙木之精,生机之盛,只怕无人能比。
所以徐子青主动提及要为卓涵雁瞧一瞧伤势,也是有些把握才会如此。
卓涵雁也并非矫情之人,闻言就伸出手去,说道:“我且压制体内灵力,你只管查探,若是受了反弹,就同我言明。”
到底不是深信的伙伴,她并不能确定体内不会因外界灵力侵入而自主反击。不过只要小心些,也能克制一二。
徐子青也晓得这个道理,既然是他主动提出此事,便不会有所误解。
当即就握住了卓涵雁的手腕,缓缓调动一丝乙木灵力,就着那处经脉送入她的体内,细细查探。
好在木性温和,卓涵雁体内诸多力量虽是霎时掀起波澜,但很快就因卓涵雁本人心念而压下了那蠢蠢欲动,尽管还有些波动,却总算安分。
这时候,那一丝乙木灵力已然飞快地在卓涵雁百脉中飞速地运转了一圈,而后徐子青立即收手,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工夫罢了。
众人见他动作颇快,立时开口问道:“徐道友,如何了?”
徐子青说道:“与卓姑娘所料并无不同。”略沉吟,又说,“我观卓姑娘体内百脉确有损伤,不过那位严道友出手颇有分寸,这等伤势并无大碍。只是到底为真元所震,需得慢慢调理将养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够恢复如初。”
他的说法与卓涵雁自检后所察很是贴合。
卓涵雁缓缓点头:“正是如此。”
她自晓得性命无碍,只是这十天半月看来不久,可偏偏就是这段时日最为重要,才让她与众散修盟中人都如此心焦。
徐子青想了一想,续道:“卓姑娘此时最大的问题,却并非是那些伤处,而是真元滞留体内。卓姑娘尚未提炼真元,体内灵力与严伯赏打来的真元不能相容,非得运起全身灵力,竭力将其冲击立体才好。然而卓姑娘百脉损伤,则灵力运行有滞碍,不能聚集,自然也就不能顺利将那真元逼出体外了。”
众人一时默然。
卓涵雁也是沉默片刻,才问:“徐道友,你可有把握引发我体内生机,助我疗伤?”
这才是最为关键之处。
徐子青一叹,又微微一笑:“若只是促发百脉生机,应当可行。”
卓涵雁当机立断:“这便足够。”
众散修盟修士也齐齐松了口气。
也不过是放手一搏,便是不成,也没什么妨碍。然而若是能成,卓涵雁一年之内定能筑基,到时不止他们其中能有一人随她同往大世界,对宿忻这难得的单灵根人才,也能有所帮助。
徐子青虽好,可与散修盟毕竟是结缘短了些,他们到底对他不十分信任,若是只有他与宿忻前往大世界……也不能寄望他当真能与宿忻互托生死。倘使有一个不慎,耽误了宿忻,就是散修盟莫大的损失。
“如此,就请卓姑娘先寻出经脉损伤最为严重之处……”徐子青见众人神情,温和开口,“……然后告知于我罢。”
87
方才徐子青因礼貌之故,只粗略一探便即退出,只瞧出损伤概貌,而精细之处,还需卓涵雁自个内视才可。
卓涵雁随即运转灵力,很快寻出来五个穴窍,正是经脉伤势最为深重之处,分别为心俞穴、志室穴、肩井穴、太渊穴与鸠尾穴。
指出之后,徐子青就盘膝坐于卓涵雁对面,因其乃是女子,这些穴窍又相对隐秘,他便只是伸手虚虚按在心俞穴上方,而并未与她有半点肌肤相触。
而后徐子青默默运起灵力,霎时间,掌心里就蕴出一团浓浓青光,纯净醇厚,生气盎然。
众修士见到,都是心中讶异。
之前只想到单灵根者定然非凡,没料到此时所见仍是出乎意外,不免也各自生出一些艳羡来。好在众人及时想起卓涵雁此时伤势,这才纷纷压下动摇心境,不为忽生的心魔所扰。
唯独宿忻因同为单灵根,倒是并无这等麻烦,只是眼巴巴看一眼卓涵雁,又看一眼徐子青,一心期盼能使师姐痊愈。
徐子青却没得那许多心思,他入了大世界后,定然是要加入好友云冽师门所在的五陵仙门的,恐怕并不能与散修盟同进退。而他自打结识宿忻之后,也算蒙受散修盟庇护之情,何不趁此机会报答一番?自然是极力而为了。
众修士便能见到,这个青衫少年不仅灵力纯净无比,对其操控之力也堪称精妙。他是动作极快,掌心才蕴出青光,就立时打入其中一个穴窍,随即身形一晃,姿态仍是盘膝而坐,可人却自卓涵雁身前到了身侧,再往另一个穴窍里打出青光、送入灵力。
短短片刻工夫,徐子青已然绕着卓涵雁转动数圈,那青光也是眼见她吸入一团,就立时打入了下一团,毫不吝惜半分。到后来,众修士只能见到他青影飘忽,那些乙木灵力聚成的光团,也快得几乎不能看清。
这般过了有一个时辰,徐子青的动作才慢了下来。
此时宿忻察觉,他的额头之上,已然是冷汗涔涔。
“子青兄,你且休息一会罢。”宿忻忍不住开口,心下有几分惭愧。
其实当初遭遇血魔时就被这位道兄救过数次,而后邀他加入散修盟更是心意不纯,那点小恩小惠,根本算不得什么。现下他虽已然将徐子青当做了极好的友人、兄长,方才却没能及时发觉徐子青异状,实在有些心中不安。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说道:“我且稍作调息便好。”
他此时灵力耗费甚巨,所余不足一成,便是要再给卓涵雁送些乙木之力过去,也是不能了。于是也不多言,就布下一个禁制,闭目入定去了。
三阶灵脉果然不同凡响,才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徐子青已是丹田饱满,灵力恢复如初。
他睁开眼,就见众散修盟修士各个看向自个,不由有些讶异。难不成刚才又发生何事不成?
却见卓涵雁神情舒缓,说道:“多谢徐道友援手,如今我体内呢生机胜平日数倍,几处要穴已是好转大半,余下受损经脉也逐渐修复,正是道友的功劳。想必我明日便能痊愈,之后逼出严伯赏留下的真元,就是不难。”
徐子青一听,也颇为欢喜:“如此甚好。我灵力已然恢复,便再为卓姑娘送些灵力过去,也好一鼓作气,使姑娘能尽早康复。”
此时正该趁热打铁,徐子青主动提出,众修士自然并无异议。他如今帮了散修盟的大忙,之前他与宿忻以外六人之间那层淡淡隔阂,也因此消弭许多。
宿忻见状,自然是喜悦无限。
徐子青当即如法炮制,再给卓涵雁送了一遭乙木灵力过去,又是消耗大半灵力,终是使卓涵雁更有把握了。
待做完这些,之后徐子青又与散修盟其余人等叙话一番,才回去了自己的洞穴之中。直到将洞口布下禁制后,他总算松了口气。
疲惫之下,徐子青也无心入定,未成就元神之前,如此耗神极损心力,为防日后出现隐患,他干脆头脑放空,就这般睡了过去。
待徐子青入睡后,室内忽然人影晃动。
就见一白衣男子突兀现身洞中,端坐于洞口之前。
禁制上金芒闪现,月色之下,显得尤为森寒。
子时。
天色浓黑,四周静寂。
这一片陡峭山壁上光滑如镜,却又有无数洞穴,仿若无数双洞彻清明之眼,因诸多禁制而焕发阵阵毫光。
陡然间,有一道黑影自一个洞穴里窜出。他不曾使得法器,也未动用力量,便只如同一只壁虎,极快地攀岩而上。
整个过程里,无声无息,哪怕是打另一个洞穴而过,亦没有惊动一人。
很快,这黑影来到了山壁最高处。
此处不过区区几个洞穴,他敛息静气,抬起手,对着其中一个洞穴的禁制点了一指。然而这一指过去,竟好似泥牛入海一般,淹没无踪了。
黑影一惊,立时隐匿起来。
然而洞中并无反应,他心下一松,再度点出一束无形灵光。这灵光比之方才又更厉害了许多,而这一次,也的确并未被禁制吞没了。
灵光破禁制而入,突然金芒一闪,一道极厉害的剑气骤然刺来!
“不好!”黑影一声低呼,拂袖挡住金芒。
可剑气凛冽,虽说没伤到黑影,却也将他袖口刺出了一个小孔。黑影越发觉得不妙,当即也顾不得心中算计,就要掉头而走。
然而下一刻,冰冷的剑气再度刺来,带着无边的杀意。那等浩瀚的威压之下,黑影竟是神魂动摇,不能抵挡!
就只是动摇了那一瞬而已,那剑气便穿透了他的眉心,将他的紫府破开……
洞中,白衣人淡淡向外面扫了一眼,收回手指,阖目不语。
禁制重又恢复,而洞里那躺在地面上和衣而卧的青衫少年,此时唇边含笑,神色平静,睡意正酣。
?
次日,天光白。
徐子青意识朦胧间,听到阵阵喧闹之声,顿时觉得有异。
他分明已然来到了修真之世,身畔左近之人皆为一心修仙之人,又怎会如凡俗界般如此胡乱喧哗?
挣扎半刻,禁制外更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徐子青惊觉,立时坐起身来。
原来是宿忻在外头叫他,不过昨晚为卓涵雁之事,众人都有些疲惫,当不至于来扰才是。而且卓涵雁还未痊愈,宿忻也不当又有了观战之心罢?
宿忻在外头神色很是焦急古怪,徐子青心里也是一个“咯噔”,便不再多想,站起来将禁制解开。
他便问道:“阿忻贤弟,怎地如此惊惶?”
宿忻吸一口气,心绪仍是不甚平静:“子青兄莫多问了,你且随我来便知。”
徐子青一顿,也就任他拉扯,与他一同出去。
出了洞,徐子青方才发觉,原来并非宿忻一人如此,在这一片山壁之下,更有许多修士齐聚,正围着一处不知作甚。
他也觉出来不对劲处,立时足下生出叶片,与宿忻二人飞身而下,也落入那群修士中间。
这时候,徐子青看清众人所围之物,瞳孔骤然收缩。
是一具尸身!
那尸身看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目怒张,神情里颇有些惊恐不定之色。可这并非徐子青惊异的原因,他的目光,却是落在老者眉心洞穿的小孔之上!
这小孔浑圆,其中鲜血流得不多,创口平滑,分明是给剑气洞穿。
而这小孔上残余气息给人的感觉,徐子青更是万分熟悉——那是他至交好友云冽的剑气!
只有云冽,他的剑气才这般精妙。其余人等,即便是徐紫枫的剑气,也不能如此干脆利落,又带着纯正而冰冷的无边杀意!
徐子青并不敢显露出丝毫异状。
此处并非只有他们这些尚未筑基之人,更有几个修为高深的、为护持因灵根择入此地的子弟的修士,而最让他担忧的,还有那个金丹真人唐文飞。
若是云兄的存在被他们发现……徐子青不愿去想那结果。
“此人我认得,乃是无量宗的一位长老!”
“确是确是,我也隐约记得,像是姓方的……”
“可那位方长老不是化元期的高人么,怎会这般轻易身死?”
“是极是极,此处分明不曾有过打斗,可见是一个照面就……”
“这使剑气之人好生厉害,竟然将紫府一同贯通,如此强悍,怪道方长老抵挡不住!”
“方长老抵挡不住,我等恐怕更是不成。若是不寻得此人、请唐前辈做主,我等岂不是性命堪虞么!”
“嗬,我倒是想要晓得,这方长老大半夜不在洞中修炼,却是出来作甚。他若是老老实实,难不成还能有人闯入洞府么?便是去了,方长老也是化元期的高人,又怎会如此无声无息!”
“你是说,方长老他深夜出来,意图不轨,因而才……”
“嘘!噤声!无量宗之人可还瞧着!”
“是是,噤声、噤声……”
众修士议论不休,而无量宗则只有几个弟子在旁护着方长老尸身,不许人移动,也不许任何人上前。各自用忿恨、愤怒的眼光,朝四处议论之人看去。
而徐子青一边听这些呱噪猜测,一边更是心中不解。
……云兄为何要杀此人?
88
徐子青心里虽然疑惑,却不在此时将意识沉入戒中询问。只因事情真相未明,他还是更加谨慎一些为好。
正暗暗担忧纠结时,他抬眼,见到不远处有人来。
走在前头的那个一身锦衣,宽袍大袖,姿态从容潇洒,既有仙家做派,又显得公子风流。乃是金丹真人兼升龙门当代守门人唐文飞。
而他身侧则走了两人,其中一个穿着华服,神色傲慢;另一个穿着灰色素衣,却有几分沉稳。便是无量宗那宗主的重孙儿胡光远,与他们宗门里真正的天才、近乎炼气十层修为的张弛。
胡光远与张弛两人显然是方才事发之后,去向唐文飞传话了。故而此时才会与他同来。只是不知唐文飞将如何看待此事,又将如何处理此事。
众人见到金丹真人来了,都止住议论,纷纷行礼道:“唐前辈。”
唐文飞摆了摆手:“让我先瞧一瞧。”
众修士急忙让开,让那唐文飞走过来。
唐文飞便立在方长老尸身前,垂目看去,然后,他皱了皱眉头。
众修士见到他的表情,也都是心中一动。能让守门人皱眉头,此事难道很难解决?又或是……有什么内幕?
一时之间,众人暗中念头百转,是各有猜测。
唐文飞神色凝重,说道:“方长老乃剑罡所伤。”
剑罡!
众修士面面相觑,都是百般不解。
众人之中,习练飞剑者众多,然而能发出剑气者,却是寥寥无几。多半修士以飞剑为法器,实则为其攻击力强悍之故,却并未修习精深。
故而知剑气者虽有,知剑罡者却无。
不过倒有几个神刀门中人,可分析一二。
张天泰说道:“我等习刀之人,积年日久可将刀光凝形,化作半雾之状,便为刀气。而刀者霸道强横,极易凝形,因此刀气再度凝练,就成刀罡。我等习刀之人,刀光但一凝聚,便是刀型,罡与气少有划分。既然刀与剑皆为凶兵,想来并无差别。”
若是按这等说法,剑罡应也是剑气凝形之物,只是比剑气厉害些罢了。
可唐文飞却是摇了摇头:“刀气凝形容易,而剑气难。刀者大开大合,狂烈霸道,少有例外;剑却机巧多变,若不明剑意,则剑气不能成罡。若剑气不能成罡,则不能称之为剑修。”
他一说完,视线便朝众修士面上一一扫过。
唐文飞目光平淡,可但凡是被他看到之人,就觉出有一道极强的压力施于己身,好似连五脏六腑都给他看得透了,无法有丝毫隐藏。
故此给他看到之人,都是垂下眼,不敢与其对视。
很快,众修士便给他一一看过,直到看见了徐紫枫,唐文飞的视线才顿了住。
“徐紫枫?”他开口问道。
众修士齐齐一怔,也都朝徐紫枫看去。
只见徐紫枫身子挺拔玉立,俊眉星目,器宇不凡。而他更惹人注意的则是一身剑压,与其余修士单单是喜好飞剑威力不同,他周身的气息更为纯粹,有一种来自于百兵君子“剑”者的锐利气息。
此人也是闻名于小世界的年轻天才,以区区二十余岁之龄而将剑光化为剑气,堪称妖孽。不过能发出剑气已是非同小可,但若说他要能杀死化元期高人,却又太过抬举于他了。
只是如今唐文飞这般看着他,难不成是瞧出了什么他们所不知之事?略揣测,就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徐紫枫是否竟已然将剑气凝成了剑罡……
徐紫枫虽也有一身傲骨,却并非狂妄自大之人,如何能不知众人猜疑?若当真是他所为,他定是坦然承认。可惜他只知剑光能成剑气,却还未摸到剑罡之门,他也不屑于扯这谎言。便不卑不亢一抬手:“确是晚辈。”
唐文飞点了点头:“你且出手与我瞧瞧。”
徐紫枫点了点头:“晚辈遵命。”
说完手指微动,已然将一柄飞剑握在手中。之后他顺手一挥,剑尖上一道白色剑气突兀而出,直冲前方山壁!
“啪!”一声脆响,山壁霎时给打得碎石飞溅,剑气亦是穿透其中,现出一个约有拳头大小的孔洞来。
这剑气威力的确非同小可,不过修为在化元期以上的修士却都晓得,这剑气并不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去。
唐文飞微微颔首:“已有几分火候,不过离凝成剑罡却还远了些。”他一顿,“你可是要做一个剑修?”
这便是说,徐紫枫虽是要做一个剑修,也为众小世界中人如此以为,实则剑罡未成,还不能称其为“剑修”。
众修士再看徐紫枫,目光就有些复杂。也不知该暗暗笑话他修为未够,还是该贺他已然没了这嫌疑……
徐紫枫本人却并无丝毫沮丧之色,而说道:“晚辈只会是剑修!”
他如此斩钉截铁,唐文飞也不再多说,神色间对他也有了几分疏淡。
徐子青见状,不由心中暗想,莫不是这位金丹真人的门派里并无剑修?不过他马上便生不出任何想法来,因为唐文飞的视线,已然在他们这几个站在一处的、以灵根择入的修士身上逡巡起来。
唐文飞说道:“方长老此举,应是欲与几位为难。”
他说得隐晦,众修士哪里会不明白?其实即便他不说,众人心里也很是清醒。
正如他们之前议论的那般,无量宗的方长老如此深夜出来,定是为下辣手除去别宗别派的优秀人才,以使自个的宗门能获取更多机会。
而既然要除掉别派人才,自然是潜力巨大的那些更有威胁也更易除去,尤其是前来护持之人修为不算顶尖的时候……
这种打算其余人等也并非没有过,只是也不会如此急躁,更不会在摸清底细之前动手——方长老此举也算是给他们敲了个警钟,此处竟还有个隐藏于暗处的剑修,能杀死化元期高人!
一些暗地里的手段,恐怕也要多斟酌一番了……
众修士都不是愚人,多番推敲之后,就将视线定在了一位青衫少年身上。
只有此人,最有可能是方长老想要下手之人。
唐文飞的目光,也确是落在这少年的脸上:“徐子青,你昨日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青衫少年——徐子青一怔,随即不免苦笑。
也是,方长老出手,只可能是徐子青。
缘由有三:
其一,此回升龙门大会中,唯独只出现了两个单灵根,若非是单灵根,怎值得一位化元期的高人出手暗害?
其二,这两个单灵根同时出现于散修盟,方长老所在的无量宗又与散修盟有隙,自然也不愿见其坐大。
其三……徐子青不过散修盟外盟之人,足见之前散修盟也不知其有如此天资,在散修盟的地位不过是不高不低、过得去罢了。外盟与内盟关系泛泛,有牵扯但毕竟利用居多。徐子青若活着,自是给散修盟增添筹码,他若死了,散修盟也未必会为他大动干戈。毕竟,散修盟对他还不足以有十分信任,也不足以让他们付出与另一宗门撕破脸皮的代价。
更何况,散修盟只来了两个高手,化元期的高人只有一个,定是要去护持少盟主宿忻的。护着徐子青的彭长老只有筑基期,看似与化元期相去不远,实则天差地别,绝不能阻止一位化元期的高人下手杀人!
众修士能这般推测,徐子青自然也能。
因而他见唐文飞已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唇边才会泛出苦意。
而且,这事情还当真就与他有关,他也绝不是被冤枉的。
徐子青到此时,也已想明白为何好友云冽会出手杀人了……不过是对他的一片拳拳相护之情罢了。
昨夜里,有宵小前来窥视,要将他杀之后快。而云冽却觉察先机,直接将其诛杀!堂堂一个化元期的高人,却因那等卑劣缘由来对他这尚未筑基的小辈暗下毒手,徐子青不耻之余,也不会对其有什么愧疚之感。
想到此处,徐子青默运功法,保持心境平稳,却是老实回答了:“回唐前辈,晚辈昨日并未听到什么动静。”
他确实不曾看到云冽出手,只是猜测而已,这并非谎话,而是实言。
唐文飞微微挑眉,说道:“你且将你昨日之事说来听听。”
徐子青笑了笑,也不慌张:“昨日卓姑娘受伤,我等散修盟中人俱是担忧无比,故而前去探望一番。”
这时宿忻也道:“正是如此,子青兄乃是与我等一同前去。”
卓涵雁一夜下来,体内暗伤已然近乎痊愈,只余下逼出真元。期间多亏有徐子青相助,加之徐子青也是因散修盟而被无量宗方长老盯住,她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自然也开了口,为徐子青将那不好出口之语说完。
“徐子青身具单木灵根,我重伤在身,他为了传送木属灵力、激发我体内生机,几度耗尽灵力,足足用了半夜工夫,可说疲惫不堪。之后便回去洞穴之中,想必是听不到任何动静的。”
其余散修盟中人也是纷纷附和:“我等俱可以为他作证!”
徐子青朝他们感激一笑,才看向唐文飞,又说道:“回去洞穴之后,因神智难以专注,故而并未入定,而是睡下了。今早宿忻前来唤我,方才醒转。这位方长老……晚辈昨夜实在不曾见到。”
89
散修盟中人各个说得在理,而观卓涵雁面色,也确是比昨日好了许多,可见内伤渐愈乃是实情。而且徐子青分明便是受害之人,修为又远不如方长老,怎可能真将其杀之?便是如今来到此处的散修盟所有人中,也寻不出一个能杀死方长老之人!
如此之下,众修士自是都信了他们。
可却也有人嚷道:“难不成此事就这般揭过去么?我无量宗的方长老,可不能白白死了!”
众修士一看,就见到胡光远满脸不忿,都是嗤笑不已。都到了这时候,还在胡搅蛮缠,当旁人都是傻子么?自个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要寻人晦气,可真真是不知好歹了。
不过众修士心中也担忧那暗中剑修,又都看向唐文飞,要听他如何发落这事。
唐文飞神情有几分凝重,却并未有太多忧虑,只说:“此事内情如何,想必诸位都有计较。我观尔等修为,并无能发出如此剑罡者,想必是有人以剑罡寄托法器之上,带入此地。勿论方长老为何人所杀,他既是咎由自取,我且不过多盘问。不过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若还有人胆敢如此行事,莫怪我辣手无情。”
他语气平和,可听者则汗毛倒竖。
不过想想既然剑气能寄托于法器,剑罡自然也能,只要众人之中并无那暗藏的剑修,也就不必那般胆战心惊。
只是虽说众人皆揣测之前发出剑罡之人多半为散修盟中人,可也并未确定。若不是散修盟,而他们寻错了对手、对手又还有剑罡在手,岂不是给人送菜?加之唐文飞如此告诫,各自的小心思都是收了一收。
唐文飞见众人受教,目光微微缓和:“既然如此,就请无量宗诸位将方长老遗体收取。其余人武斗尚未有结局者,随我前去大殿,行今日武斗之事。”
众修士按捺心情,都是拱手道:“遵唐前辈之意!”
之后唐文飞领了数十修士,转身浩荡而去,其余众位修士也各自散去。无量宗人将方长老尸身带走,对散修盟留下的众人皆是横眉冷对,却到底未有动手。散修盟众人也只当不曾见到,待他们走后,才说起话来。
便是宿忻先擦了把冷汗,说道:“这无量宗,当真无耻之极!”他又看向徐子青,叹道,“子青兄真是无妄之灾。不过那剑罡之主,究竟乃是何人?”
徐子青苦笑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宿忻想起从前与徐子青也数度遭逢险境,那时徐子青并未使出任何同等招数,想必剑罡之主并非是他。就挑眉道:“说不得那姓方的原本是要对你下手,不料惹着旁人,反倒先没了性命。”
徐子青神色一松:“如此说来,我反倒是运道好,需得感谢那人才是。”
散修盟其余人等也是大快:“这才叫‘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无量宗此番损失大矣,合该我散修盟压无量宗一头!”
宿忻与徐子青相视一眼,也是笑了起来。
清晨遭遇此事,众散修盟中人也没什么兴致再去瞧那武斗,都各自散去。徐子青也推了宿忻的邀请,只言道要去闭关,将灵力巩固一番。宿忻自不会阻拦,想到昨夜劳累徐子青颇多,他又险些遭厄,便只要他多加小心,也潇洒去了。
徐子青却是回到了洞穴之中,抬手就打出数道禁制出来,将洞口死死封住。
而后,他终是忍不住唤道:“云兄、云兄!”
话音刚落,白衣人已现身洞中。
“何事。”云冽拂袖,端坐于地面。
徐子青见他处之泰然,不知怎地,方才的种种紧张担忧也尽皆消弭,是安下心来。笑道:“昨夜之事,多谢云兄了。”
云冽微微颔首:“剑气残留轻微,你亦能辨明,很好。”
徐子青受其赞扬,略觉羞赧。
他这时回想,那尸身上剑气一夜过后,早已微不可查,他竟是一眼就已看出,如今想来,虽有他自身木气敏锐之故,更多却是因对云兄气息熟悉,方能如此。此乃作弊,却当不得这一句夸赞。
轻咳一声,徐子青问道:“昨晚云兄可是守了我一夜么?”他话一出口,就觉唐突,顿时耳根发红,只觉得恨不能将话吞入腹中,当做未说过才好。
原是想掩过那一丝赧然,现下反倒是觉得尴尬起来。当真是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
云冽说道:“不错。”
徐子青顿时一怔。
却听云冽又道:“你昨日疲累过甚,失了警觉,日后当量力而为,切不可再如此疏忽。”
徐子青便有些羞愧:“是我托大了。”
一时洞中静寂,两人默默无言。
徐子青也自之前情绪中脱出,神色一正:“那方长老……当真是冲我来的么。”
云冽说道:“是。”
徐子青明知云冽无碍,却仍是忍耐不住,问道:“他可是闯入洞来?云兄可有受伤?”
云冽淡淡看他一眼:“他不曾闯入洞来,我亦不曾受伤。”
徐子青这才放下心来:“如此便好。”就也有了心情询问细处,笑道,“既然他不曾闯入,云兄又是如何将他发现?”
云冽嗓音冰冷:“但凡身有杀气者,皆在吾之道中,不能瞒过。”
徐子青点了点头:“想是他对我有杀意,故而被云兄察觉,而后云兄便以剑罡将其杀之,使其跌入山下,徒留尸身。可是如此?”
云冽一颔首:“是。”
徐子青再无疑虑,心情也松快起来:“日后我定然多多谨慎,定不再让云兄如此为我操劳。”
云冽不语。
徐子青早已习惯他之寡言,便也满心欢喜地盘膝入定,运转功法,要将昨夜消耗帮补回来。
然而才运转数个周天,他就觉出了异状来。
天灵之下,天地灵气疯狂灌入,顺灵根而下,直入丹田!
经脉里灵力滚滚,竟如洪流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仅剩的十数个穴窍半开半合,不断被灵力冲刷,不多时就给轰开一个,再蔓延下去,越发激烈勇猛起来!
“啪!啪!啪!”
徐子青甚至能听到穴窍被不断打开的声响,而经脉里头的灵力更是像要把经脉涨裂一般,毫不吝惜地肆意冲击!
不行,必须控制住!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心弦骤然拉成细丝,绷得紧紧。而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飞快地运转《万木种心大法》,一面极力控制那些好似脱缰野马的灵力,使它们按照轨迹行走……然而徐子青又发觉,这些灵力的确是凶狠了些,却并未过分脱出那行功路线。
若说之前觉得其散乱,仔细看来也不过是灵力太多,略有溢出……只是,为何会出现这等情形?
徐子青不及多想,只是死死守住灵台清明,操纵灵力,扼其冲撞,使它们不要太过损伤五脏六腑罢了。
至于冲击穴窍……他则只好任由它们,左右只是暴躁了些,却并非坏事。
又是连串的“噼啪”声。
还剩三个穴窍、两个穴窍、一个穴窍!
所有的穴窍全部打通!
顿时经脉全部贯通,灵力畅行无阻,全身经脉好似变作了江河湖海、百千水路,全数汇聚于丹田之中。
他眼前好似有一张膜突然又清晰了数分,能让他见到对面景致奇美无比,瑰丽无比,而他只消再多做些水磨工夫,就能穿透此膜,进入其中!
灵力绕经脉不断流动,疾行三十六大周天、十八小周天,轮转不休。经脉与灵力交织成网,又仿佛浑然一体,与内世界上下沟通,自在重合。
突然间百脉俱响,震动如歌,徐子青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炼气十层,突破了!
原来之前并非体内行功出了岔子,而是修为已到,穴窍自然打开,使他内世界终于彻底打开,迈入了踏上修仙门槛的第一步。
只有突破炼气十层,才有望灵力化真元,才能窥见筑基契机,也才有机会真正进入仙途。
这是好事,却险些让徐子青当做了坏事。
其实是徐子青忘了,他其实已然到了紧要关头。
他自来到腾龙峰后,因三阶灵脉之故,原本就将穴窍打通不少,昨天白日里观看众多天才对战,确实也收获颇丰,心境早有提升。而昨日晚间他又为卓涵雁疗伤,几度将丹田消耗一空,再极快补回,反复下来,就很是压榨了一番潜力,也使他修为更加稳固。
现下他因云冽为他守夜之时,心情愉悦,再来入定,体内百脉共振,又有三阶灵脉不断注入灵气,自然就变成了此时的模样。
若非他初时还因着心绪有些杂乱而未能及时控制体内灵力,他这炼气十层该是水到渠成才是,而不至于那般吓到了自个。
缓缓睁开眼,徐子青眼中两团青芒温柔平和,又有无限生气,使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株巨木,扎根于土壤深处,不惧风雨,生机勃勃。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再慢慢闭眼,复又睁开。
此时,光芒散去,徐子青的面上,终于忍不住溢出一抹喜悦的笑容。
白衣男子仍端坐于对面。
徐子青不禁开口:“云兄,我已突破炼气十层!”
云冽眸光微动:“很好,我当贺你。”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自当竭力而为,尽早筑基。”
90
余下三日,徐子青也不再去人前惹眼,便匿于洞中潜心修行,巩固境界。
宿忻许是也晓得徐子青身份微妙、有诸多为难之处,故而也不曾来寻他,就让徐子青好生清静了几日。
终是到了武斗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分,徐子青心神一动,不得不自入定中清醒过来。好在他修为已然稳固,之后便是水磨工夫,倒不觉得如何浪费。
云冽亦睁开眼来。
徐子青腼腆一笑:“又多亏云兄为我护法了。”
云冽看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身形轻晃,已是没入了储物戒中。
徐子青这时整一整衣衫,挥手除了禁制,抬步走出洞外。
他才发觉,原来其余洞口里也纷纷飞出不少修士,想必皆为落败之人,现下也同他一般,受到了唐文飞传音召唤。
徐子青足踏碧色叶片,飘然而下,比之往日里又多了几分自在从容。耳边却听到有许多修士彼此交谈。
有不知因由却洒脱者:
“道兄请留步,你也是受了唐前辈的传唤么?”
“正是,要我去大殿一行。”
“我亦是如此,不如一同罢!”
“道兄请。”
“请。”
或是有心中不安者:
“不知唐前辈传唤我等败者所为何事?”
“看天色,今日武斗也该终了……”
“道兄之意,唐前辈已然是定了留下的人选?”
“多半如此罢!”
又有一时失利、忿忿不甘者:
“却不知要留下哪些……”
“哼,这可不是胜了一场便能留下!与我对战那厮用那等下作手段抢我名额,却不知自身实力不济,旁门左道终不能圆满。你且看头两日败了的众位前辈,定能将此等小人挑下马去!”
“是、是……”
众修士各怀心思,施展出的术法却不停止,或是祭出法器,或是用上遁光,都极快地往那大殿中投去。
徐子青也快速运转灵力,化作一道青光,飞速赶往。
到了大殿之内,果然有不少修士已然按座次入座。
徐子青抬眼一看,宿忻早已坐好,正在朝他挥手。便温和一笑,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去。
两人入座后,还有许多修士正在赶来,就先寒暄几句。
宿忻这时一眼见到徐子青,便觉得有些奇异之感:“子青兄,数日不见,你好似颇有变化,不知是因何而起?”
他此言一出,身后的两位长老也都将视线落在了徐子青身上。
而后护持徐子青的那位彭长老就开口了,语气里很有几分惊异:“徐小友已突破炼气十层?”
吴长老也看了一眼,他修为更高,看得也更是明了:“突破不久,不过已是境界稳固了。”
徐子青也并未想要隐瞒,就点了点头,笑道:“也算机缘巧合。”
这便是承认了。
宿忻一愣,随即露出个开怀的笑来:“好你个子青兄,这几日缩在洞里,我还当你是那怕麻烦的性子犯了躲懒呢,原来竟是已然突破了、在稳固修为。你可是瞒得我好苦!”
徐子青晓得他在打趣于他,只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了。
两人说到此处,殿中众修士则已然到齐。
唐文飞立在前头,唇边含笑,就开口道:“武斗终了,留下之人名额已定,故召集诸位前来,也好宣布此事。”
众修士也都有几分紧张起来。
这留下的名额皆由守门人说了算,虽说之前有些胜者心中多少都有些把握,可到底尚未确定,却不知结果究竟如何了。故而难免心中忐忑。
唐文飞扫一眼众人,先是说道:“以灵根择入者皆能留。”此乃规矩,他却还是要说上一句的。又道,“另有名额二十,为天衍门严伯赏、神刀门张天泰、雷火派刁子墨、散修盟卓涵雁、擎天门罗吼、净乐宫季半莲……”
听到此处,众修士都是想道:好家伙,果真那六人勿论彼此胜败如何,都是留下了!
跟着唐文飞便再念道:“无量宗张弛、散修盟冉星剑、神影派莫步彤……”
这时说出来的诸位修士名号,徐子青便只是隐隐有些耳熟,约莫识得几个是当初聚灵通宝测出来近乎炼气十层的修士,不过更多的却是印象不足,也不曾仔细记过。
倒是宿忻侧头在他耳边说道:“那个无量宗张弛果真留下来,之前无量宗丢尽颜面,你我可要小心,这一年里头,说不得他会来找我等的晦气。”
徐子青略看那张弛一眼,低声回道:“据我观之,那张弛并不像是心胸狭窄之人……”
宿忻叹了口气:“他若是真如无量宗那败家子胡光远般轻浮,也不能修得如此境界。只是宗门之间的嫌隙,哪里是我等晚辈所能置喙的?除却那一个双灵根外,这回无量宗只留了他一个下来。双灵根那个实力不济,唯有他还算顶事,便是他并非下作之人,有些事也是不得不为。”
徐子青默默思忖,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若是如此,却是可惜了张弛。心性端正者被迫行不端正事,自然是要有心魔作祟的,他若能适时斩去诸般念头也罢了,若是不能,待日后仙途定有阻碍。
他想了一想,问:“倘使心志坚定……那不可为之事便是宗门要求,也可不为。张弛乃是无量宗极为优秀的弟子,这点任性的权利,想必该有。”
宿忻却是又道:“子青兄说得在理,天才么,有些脾性实属平常。偏偏这个张弛颇有些一根筋作祟,据说他当年乃是孤儿出身,险些身死,后被他师尊顺手搭救,于门内验出其资质颇佳,就收他为徒。如此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导养育之恩,诸般恩德下来,他对无量宗是忠心耿耿,恐怕哪怕明知于己有损,也会甘心而为。”
徐子青听得这些,反而越发不解:“无量宗既然能多年盘根散修盟之侧,定不会是那般短视之人。张弛大好前途,怎会因一时之气,就要他冒这等危险?便能杀敌一千,也是先自损八百,实为不划算之举。”
宿忻笑了笑:“我说不得不为,可并非是宗门要他如何,而是……”他往边处瞥了一眼。
徐子青瞳孔一缩:“胡光远?”
宿忻轻轻点头:“胡光远素来张狂,却是无量宗宗主极宝贝的重孙儿,天材地宝任他享用。即便是张弛这天才的待遇,也得在他之后。你不曾见到么?来此处的无量宗人,皆以胡光远马首是瞻。胡光远若是要张弛做些什么,张弛也必然是要去做的。”
徐子青真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摇摇头:“张弛未免太过迂腐……也罢,勿论你这些猜测可否成就事实,且先做好准备就是。到时候任他想出了何种法子寻衅找事,都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区区二十个人名自是不消多少时候就能念完,唐文飞停口之后,所留名额并未出乎众修士意料之外。
那些个心存侥幸的立时丧气了,而心中有些把握的,则是松了口气。
唐文飞此时说道:“如此再留诸位一夜,明日清晨,护持以灵根择入者的数位筑基期以上的道友,与未得名额者,皆有我将尔等送出腾龙峰去。若有事与留下之人交代,就都在今晚做了罢。”
众修士自然没得异议,齐声应“是”后,就不多耽搁,纷纷各自结伴,回去洞中了。
宿忻也舒了口气:“总算尘埃落定。”
他们散修盟此回除却他与徐子青两个凭灵根而入者外,另外还有卓涵雁与冉星剑两人占有名额,总共竟有四人留下,这收获比起许多宗门都要好上太多了。
也莫怪之前有好些修士离去前,都往他们这里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没能留下的那四人心中虽然失望,却也没什么不服气的。卓涵雁修为原本就是最高,冉星剑亦只与她相差一线罢了,也算是众望所归。
于是他们很快散去那丝郁气,左右十年之后又有机会,修仙之人寿命悠长,不至于眼光短浅,只因一时不遂人意便要动摇心境。
不过这最后一夜了,众散修盟中人倒是想要庆贺一番。
宿忻提议道:“不如仍是去卓师姐的洞中,我等一起畅快痛饮?”
闵才哲与何景辉都是好酒的,均是笑道:“自然是好,只是我等并无酒水,如何痛饮?”
这时童元思说道:“我储物袋里倒是有从前得来的两壶梨白酿……”
惠飞章也道:“我这里有一坛醉云香。”
而宿忻则是神采飞扬:“我既然提出,自是早有准备。我来此地之前便知我散修盟必能扬眉吐气,故而早早备下仙芝酒……”他勾唇一笑,“……十坛!”
卓涵雁向来傲气,冉星剑也性情孤僻,可此时却都也舒缓神情:“那还等什么?快快取来,我等痛快畅饮去也!”
便是彭长老、吴长老两个严肃的,眼中亦有笑意,并不阻拦。
众修士就立时去了卓涵雁入住的洞穴,是饮酒论道,欢声笑语,足足同乐了大半夜之久,才各自不舍散去。
徐子青盛情难却之下,也给宿忻迫得小酌几杯,后来已是醺醺然。他慢慢回去自个的洞里,卧在地上,满面晕红。
口中呓语道:“今日饮酒多欢愉,来日当与君共酌……啊,不是……君不饮酒、不饮酒……为何……不饮?”
之后,便寂然无声。
?
勿论有多少人灰心不甘,次日一早也都要随唐文飞离去了。
徐子青因酒醉而未曾早起,不过好歹有宿忻前来唤他,便也并未迟到。只是不知这宿忻如何能这般精神,分明昨夜里饮得更多,却没得半点醉态,仍是神采焕发的模样。
众修士皆站在后山崖下,眼前是一片空旷,而唐文飞则如他们初见时一般白衣锦袍,飘逸脱俗。
正这时,只见唐文飞抬起手来,袍袖里霎时有云雾滚滚而出,极快蔓延一片,遮天蔽日,也将众修士视线遮掩。
徐子青见适才白云寥寥的清天净水上忽然浮现这许多云雾,不由想起升龙门大会之前,他们来到腾龙山脉外时,也是见到铺天云路,极有灵性。莫非……
他想到此处,又忆及从前好友所言,不由将意识沉入戒中,唤道:“云兄,这云雾可是因《霄水真经》而成?”
云冽声音冰冷,缓缓传来:“确是如此。”
徐子青暗赞,金丹真人威力当真不凡!
过得半刻,云雾弥漫当空,也越发浓郁起来。
唐文飞袖摆挥挥,那云雾便又立时聚拢,逐渐形成一片厚重云层,又化作长长云路,一直绵延远方,直通山脉之外。
众修士有过一回经验,此时也不显得多么诧异,与同门中人作别后,当即都各施手段踩上云路,立在上头静候唐文飞来。
唐文飞身形微晃,已是现身于众修士之前,又与来时一般将众修士引了出去。
徐子青见他身姿潇洒,气度不凡,不禁有些向往。他与旁人不好说出口来,同自家好友说说,倒是无妨。
因此就向戒中人说道:“那《霄水真经》好生厉害,唐前辈不但放出那许多云雾,更能将其操纵自如,可见对此功法颇为熟习。我若是修习此种功法,恐怕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使其有如此威力了。”
云冽语气无波无澜:“你属性为木,若修习此种功法,则事倍功半。”
徐子青给人泼了桶冷水下来,一怔之下,随即笑道:“云兄所言极是。我已有传奇功法在手,自不该贪多。”
云冽说道:“你能自省,很好。”
徐子青原本也并非当真想要修习《霄水真经》,更明白以自个单木灵根的体质,那《万木种心大法》便已然是最为合适的功法。
不过想到他不过心生向往,便随口一说,没料想云冽竟这般认真,自然立时反省,以免使好友失望。而后再听得云冽之言,又忽然醒悟,修仙途中并无半丝可取巧之处,若不能谨言慎行,玩笑说不得会化作诱惑,引人贪欲,最终忘却本心,仙途夭折。
想到此处,徐子青神色也严肃几分,默默传音:“云兄且放心,我定不会踏入歧途。”
云冽寡言,只说一句:“吾当观之。”
徐子青却心中安稳,心志也愈发坚定起来。
不多时,云路泱泱,极快缩短,带来那丰姿玉貌的金丹真人。
唐文飞顺风而下,落在地面,袍袖随意挥舞,那云雾便皆如洪流,袖口亦如长鲸吸水般,将它们全数收入。
而后,这金丹真人转过身,温和地笑了一笑:“此后一年,尔等皆在此山修行,我亦在灵脉之中。若无生命之忧,不必寻我。”
余下来二十多位修士面面相觑,都是应道:“是,唐前辈。”
唐文飞见众修士受教,也很是满意。
随后他面向那陡峭山壁,抬手虚空划出数道玄奥痕迹,口中念道:“开!”
众修士仰起头来,就见山壁生出诸多变化。
那数百洞穴突兀消失,唯独剩下二十多个,错落分布。
他们都很认得,这乃是他们之前择取的山洞。
还未等众修士反应,那些个山洞也立时变化起来。
就在众人视线之中,二十多个洞穴好似活物,于山壁上飞快运动,霎时间隔开来。而下一刻洞口又速速变大,由之前仅能容一人进入,变作了能四五人同入,其内里更不知扩大多少。
举手投足间,竟有如此变化,便不是移山倒海,也是手段非凡了!
众修士不由得目瞪口呆,这等高深术法,当真前所未见!
唐文飞倒似不觉有何奇异之处,只朝众修士颔了颔首:“尔等洞府如今已增大百倍,足够修炼切磋之用。不过但要如何比斗论道,均不可伤人性命,不然我亦将出手,将肇事之人诛杀。”
众人闻言,都是一个激灵:“是!我等定谨记唐前辈教诲!”
唐文飞又叮嘱两句,莫过于“不可荒废时日”“需得好生利用灵脉”云云,之后再不看众修士一眼,破空而去。
在场众人,竟无一人能窥其去向。
都是修士,仙路悠长,众人也没什么离愁别绪。若是门内留下数人的,便聚集一处,若只剩一个的,便回去各自洞中。
至于彼此之间是否要多多接触、攀一攀交情……便要待到修行日久后,观众人修为进境如何来定了。
人走后,此处就唯有散修盟四人还未回去。
卓涵雁说道:“我与冉师弟去论道,你二人意欲如何?”
宿忻挑眉一笑:“卓师姐有冉师兄陪着,我自然也同子青兄一处。我两个也算共历磨难,多少有几分默契,可以互相印证一番。”
卓涵雁点了点头:“那我等自去,你莫要对徐道友太过叨扰。”
宿忻也是连连点头:“是是是,谨遵师姐之命!”到送走了卓涵雁,他才又扯住徐子青的袖子,兴高采烈说道,“我先去你那处坐坐,正要同你讲一讲武斗中事。后来者虽修为、经验均不及头日之人,不过也有些妙处,可不能错过。”
两人便一同先去了徐子青的洞穴里。
才进洞,都是吃了一惊。
之前洞穴不过十尺方圆,可说只能作藏身之所,单能容一人坐卧罢了。若是稍稍要伸展手脚,亦不可得。
而现下正如唐文飞所说,拓展百倍不止。且洞壁平滑,洞底光洁,而侧面更有套有一个小洞,内中有石蒲团、石床,竟好像是洞中石室了。
可想而知,若要打坐修行,于石室内便很妥当,而若是想要比划比划、练一练术法之类,石室之外,更有极大的场所。
如此设置,真可堪称是一座洞府了!
宿忻脱口赞道:“唐前辈真是仙人手段!”随即想起自个如今修为微末,也不晓得来日仙途可还会如今时般坦顺,更忽然对那广袤大世界有了些许畏惧来。
这并非胆怯,而是因触及天路一角,心生敬畏,使其驻足而不敢向前。
徐子青见状,微微一笑:“阿忻贤弟资质过人,终有一日,也将如潜龙出渊,翱翔九天。到时种种手段,定也不在唐前辈之下。”
宿忻闻言,也是长长吁了口气:“承子青兄吉言。如今我已有资源在手,比起许多修士来更进一步,实不该于临门一脚时萌生退意。”而后很快笑道,“莫说这个了,还是为你讲一讲这几日所见所闻罢!”
徐子青欣然与他同坐,而宿忻兴致勃勃,将武斗时众修士种种姿态尽皆讲来,绘声绘色,极是有趣。徐子青便含笑听着,偶尔听到奇巧精妙之处,也觉得颇为愉悦,渐渐就与宿忻讨论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宿忻原本说得兴起,忽然间瞥见洞外,不由“啊”了一声。
徐子青也正专注时,听得不对,问道:“怎么?”
宿忻一拍额:“说得太久,你且看外头。”
徐子青笑道:“你我皆为修仙之人,此时精气充足,无需入睡,往日里数日入定不缀皆有。如今不过是一个天黑,却没什么好计较。”
宿忻“哈哈”一笑,说道:“你我论道,相通处已然说尽,不通处只余争辩,并不能互相说服。不如到此为止罢。”他眼带狡黠,跟着又道,“今日我需得好生休息,待到明日,还有要事。”
徐子青不解:“是何要事?”
宿忻此时已是站起身来,洒脱出洞:“我赌输你两回,所谓要事,可不就是要陪你修炼术法么……明日清晨,再来打扰!子青兄,今夜可要好生休息才是……”
声音渐远,徐子青怔怔然,随即一笑:“他倒是说话算话。”又摇头叹道,“之后六日,怕是都不得清闲了。”
他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如今他既然白日里要修炼术法,这夜里,便还是好生积攒灵力,以图尽早提炼出真元来罢……
91
山洞里,两道人影上下翩飞,身形交错。
耳边有“乒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清脆悦耳,很是好听。
仔细看时,却原来是两个气质不俗的少年郎。
其中一个身着青衫,温和俊雅;另一个红衣猎猎,骄若朝阳。
青衫少年手持一柄乌黑兵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形态如棍,而尖端锋锐,又仿佛是剑,看着很是古怪。
红衣少年则擎着一把赤色飞剑,艳红似火,然而外端却笼着一层薄薄的碧蓝光华,细细瞧去,竟是一种火焰。
两人你来我往,刀兵相接,红衣的招式很是凌厉,便是一套套剑法使将出来,极为骇人。而青衫的则以闪避为主,出手时却没什么章法,不过好在身法灵敏,初时有些狼狈,后来却渐渐熟悉,变得灵活许多了。
斗得片刻,红衣少年忽然长剑一摆,剑锋碧蓝火光冲出,直扑青衫少年胸腹!青衫少年一惊,霎时半空翻滚,靠在山壁之上,是偏头躲过。
之后招数不能为继,红衣少年剑上火光消散,而剑尖却已然抵在了青衫少年的喉头。而后张扬一笑:“子青兄,你又输了!”
青衫少年以钢木将剑尖挑开,苦笑道:“是啊,我又输了。”
这两个少年,自然就是一同习练术法的徐子青与宿忻了。
如今已然是宿忻践约的第六日,他倒是结结实实伴着徐子青这些时候,使徐子青心里也很是领情。
不过徐子青将灵力压制与宿忻同级之下,却是输多胜少,可见他术法与对战经验方面,真真是颇为不济的。
其实这也不怪徐子青,宿忻许久以前就拜了师,多年来一直随同师尊师娘以及诸位长老修习各种术法,又有许多师兄师姐一同喂招切磋,自然很有些实力。可徐子青则全凭自己摸索,便偶尔有云冽指点,也因两人修行法门、身体属性不同而不能精深,故此在这等私下比斗中胜不得宿忻,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这类切磋并非搏命之争,徐子青也不曾放出妖藤相助,实是留了杀手锏的。可他也因此越发明了此身不足之处,便是修为进境再快,亦不能忘却术法修炼,否则事到临头,他除却逃命,就只能拼命了……
徐子青的短处如何,宿忻与他喂招多日,自是也能看出。
他当时便问道:“子青兄,你不曾习练过剑术罢?”如他这等使用飞剑之人,或多或少,都要修习剑诀,否则也不能对敌。可他这位友人出手凌乱,竟是毫无套路,足见他此处贫弱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叹道:“我从前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修习的这一门功法已是机缘巧合方能得到,至于剑诀等攻击术法,是从未见过的。”
宿忻听完,直言道:“我观子青兄你所持兵器虽说奇怪了些,大体却是与剑相似,日后也应同剑招相配合,才能使出威力来。不然你再与我斗上多少回,同等灵力之下,都是一个‘输’字。若是我修为再高一层,说不得能越级赢你,到时当真临敌,于你可是大大不利。”
徐子青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如《木华指》这等术法他倒是还能谋来,可若是剑法一类,他却不敢随意选取。之前也并非不曾翻看过一些剑谱,只是木属的剑法原本就不多,好容易见到几本,翻开来后又觉得是粗制滥造。以徐子青这领略过如云冽那般凛冽剑气剑罡的见识,如何能够看得上它们?
而且他修行时日尚短,能熟习如今所学已然很不容易,又有压制妖藤、沟通万木、揣摩《万木种心大法》中衍生诸多术法,也实是不能贪多。如此下来,自然也就将这习剑的念头搁下了。
如今听宿忻提及,他又是一声轻叹:“现下我只得先好生修行,平日里也多留心几分。若是真心要习练剑术,恐怕还得待到大世界后拜入师门,求师尊为我择取了。”
宿忻素来是天之骄子,倒是没吃过多少苦头,见状也是安慰道:“左右你筑基定然是没得问题,迟几日也是不妨。如今你剑术虽说不成,不过闪躲之道倒很精深,若是不能斗过,能逃过也很不错。”
徐子青闻言,微微一笑:“要真在生死关头,就算丢些脸面,我可也要快些逃走才是。”
宿忻也是大笑:“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脸面?就算是我,性命威胁下也只得不要脸啦!哈哈哈!”随即呛咳几声,将话说完,“其实子青兄也勿须太过担忧,你那些个层出不穷的小手段也很能唬人,想来不会落到那等境地去的。”
两人说完,也算歇得够了,就各自擎起兵器,又斗了起来。如此对练一阵又稍息片刻,反复下来,还未回神,天色已暗。
平日里宿忻每逢此时便即离去,并不多待,今日却略停了停,说道:“第六日已过,自明日起,我需闭关入定,就不再来扰你了。”
徐子青笑道:“我亦要淬炼灵力,你我就此别过,待来日出关时再见罢。”
于是二人就此作别,徐子青目送宿忻离去,定定看了那洞口一会,抬起手来,青光闪烁。只见他手心簌簌窜出无数青色草茎,转瞬间交织成一张巨网,细细密密,几乎看不出缝隙。
徐子青口中念一声“去”,那巨网便“嗖”地飞出,四角黏上洞口石壁,极快地张大布满,密密实实地将那洞口封住。
霎时间,洞里越发昏暗起来。
随后徐子青又屈指一弹,打出一道无形力量。
这力量化作蒙蒙青光,顿时扑在巨网上,使它表面覆上一层微芒,这便是他寻常时候就总是布下来的禁制。若有人触摸于它,就能触动他的心神。
这便是两层防护,然而此处如此多的修士,徐子青想了一想,终究不能放心。
沉默片刻后,他一手抚于丹田处,将意识收拢,送入其中。
“容瑾、容瑾……”徐子青意识也柔和起来。
很快,丹田深处便传来了亲近之意:“娘亲、娘亲!好久、不来!”
徐子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歉意。
其实勿论是重华还是容瑾,他都已然当做家人。重华是妖兽,需得吸食日月精华,故而总是放它飞行在外;容瑾又性情嗜血,未免它压制不住、使它只知本能而不懂克制,也只好将它养在丹田,不能时常呼唤。
它们两个都不过是稚童般的意识,每逢能与他亲近,总是欣喜欢悦。可他心里虽是念着它们,却又因种种缘由而不能陪伴,心中如何能没有内疚。
想到此处,徐子青意识越发温柔起来,又传去许多安抚之意:“容瑾最是乖巧,今日我要闭关,容瑾且为我守一守洞门,可好?”
妖藤细细意识送来,很有几分雀跃:“容瑾,出来,守娘亲……”
徐子青听它这般维护,不由神色一暖:“只是若有人闯来,莫要尽吸食了,且给他留一条性命。容瑾,切记切记。”
妖藤乖乖应“是”,而后很快地,就传来了勃发生长之意。
徐子青微微一笑,伸出右掌,掌心钻出两条细白藤蔓,极快伸长,却是围绕在他的身侧,并未脱离。
那妖藤将藤蔓扭了一扭,倏然回转,将两个叶苞分别凑在了徐子青左右侧脸,挨挨蹭蹭,亲昵无比。
徐子青晓得它们不会伤及自己,也就任由其蹭来蹭去,亲热了好一会儿,他才指点了洞口处,柔声道:“容瑾,去罢。”
妖藤这回不再迟疑,霎时自断其身,就如同两条白蛇电射而去!
“刷!”眨眼间,两根藤蔓已然挂在了洞顶,就如同极疏落的门帘,稳稳垂了下来。
这乃是妖藤头回脱体,徐子青默运功法,感知其本体依然匿于丹田深处,才总算是安了心。再看洞口,如今已有了三层防护,他也可以放心入定了。
刚刚闭眼,徐子青只觉神魂一轻,意识已如明月,高悬于内世界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筋骨脉络、血肉肌理、五脏六腑,每一分每一毫都清晰地倒映在意识深处,他虽然不知为何会是这种情形,却好似本能一般观望着。仿佛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又仿佛意识也融入了那每一分每一毫里,全然不可分离。
滚滚灵气犹如洪水巨浪,自灵根处滔滔而下,它们疯狂地席卷了每一条经脉,又汇集起来,疯狂地涌入了丹田之中。
很快地,丹田变得饱满、发胀,似乎已然不能再容纳更多,然而它又像是全不餍足,更加快速地将所有灵气一口吞下!
然后,法诀飞速地运转,带动灵力流动的轨迹,使它们按着既定的路线旋转,就在这个时候,丹田又好似一个漩涡,吸入了足够的灵力之后,就骤然压缩!
就好像一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灵力,丹田里突然变得空荡荡了,然而在这空荡荡的核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一颗浑圆的水滴。
不,或许这并不是水滴,而只是凝聚在一起的,比灵力更加凝实的东西。
它那样晶莹、那样纯净,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能量集合体,其中包含的力量,远远胜过普通的灵力百倍、甚至千倍!
真元!
经过了许多天的努力,徐子青终于成功地凝聚了第一滴真元!
92
自打修士进入炼气十层之后,体内百脉畅通,之后提炼真元之事,大略便都只是水磨工夫了。
真元乃是灵力压缩而成,当丹田饱满后,再将灵力持续压入,到达某个临界之处时,丹田就会抽干所有灵力,霎时形成一滴真元来。
徐子青此时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形。他的额头上沁出一丝汗水,脸色也有些发白。
第一滴真元最是艰难,而猛然被抽空灵力的感觉也很是不佳。灵力就是一个炼气修士的根本,不过因着体内还有一滴真元作为支撑,倒不至于动弹不得。
之后他将要做的,就是再度吸收天地灵气,自丹田转化为灵力,而后蓄满丹田,再一次将丹田里的灵力全部压缩,形成一滴真元,与之前凝结起来的真元合为一体。如此反复,直到丹田里再挤入不了半点灵力、全部转化为真元为止。
这时候,就是炼气十层巅峰,可以触摸筑基期的那一层薄膜了。
提炼真元的第一步成功,徐子青松了口气,再查探一回内世界,发现既无损伤,也无不妥之处,于是便放下心来,重新开始吸收这三阶灵脉带来的无边灵气。
如此,就是一夜过去。
清晨,徐子青睁开眼,讶异地发现戒中人竟再度现身于面前。
莫不是昨日云兄又相助他守夜了?
他侧头一看,却见到两根妖藤攀在洞顶,一面似乎有些瑟缩,一面却又将叶苞对准云冽,似是畏惧,又似是警惕。
徐子青心中生出几分感动,又生出几分好笑。感动的自然是妖藤护主本能,即便对着畏惧之人,也要维护自己;而好笑的便是因着云冽了。
在徐子青看来,好友云冽分明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可勿论是妖藤也好、重华也罢,竟都对他很是惧怕,却不知是因何缘故了。难不成果真是性情不合么?想到此处,他摇了摇头,多思无益,如今他先得与云兄道一声“早安”才是。
想毕,徐子青一伸手,那妖藤便窜了回来,犹如归乡游子,迫不及待地重新钻入他的手心,回去丹田里了。
徐子青就转过头,看向云冽。
可还未等他说话,云冽倒是先开了口:“自今日起,你随我练剑。”
徐子青没料到会听他如此说,顿时一怔:“云兄要教我?”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否是自个听得岔了。
云冽颔首:“白日练剑,夜里修行。”
徐子青这时方才反应过来,心中霎时一喜,连忙就要起身行礼:“能得云兄指点,当真是感激不尽!”
云冽却是一个拂袖阻了:“你我相交多年,勿须如此多礼。”
徐子青则笑道:“日后我若能入五陵仙门,也算是云兄的后辈,这一礼云兄自然当得。”不过他却并未坚持,左右感激之情尽在心中,他和云冽这许多年交情,到不需要那般矫情。
说了这两句,徐子青正了正面色,又道:“请云兄教我。”
若能得云冽这等剑道高人教导,比他自个胡乱摸索可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去。
云冽素来没什么废话,只言道:“你站到边处。”
徐子青自无二话:“是,云兄。”说完就立在洞壁前面,目光一瞬不瞬,定在那白衣人影身上。
云冽抬起右手,左手并指一抹,霎时右手上便现出一柄长剑,朴实无华,而其形状似有若无,与他身形一般虚幻,却又十分相称。
而后他右腕微动,剑尖便挽出一蓬剑花,化作了数道剑影,再一瞬合二为一,重又变作那一柄长剑,好似从未动过一般。
徐子青瞳孔骤然一缩!
他竟然完全不能看清那一剑如何起手,又是如何收势!
只一剑,徐子青便晓得,他从前见过那许多用剑之人,都绝无半个能抵得上云冽万一!
云冽却并非要教他这一剑,而不过是随手动了动罢了。
只是他这即便只是随意的一动,却也是包含了万千剑道之理,既是变化无方,又有万剑归一之意。
“你且将钢木取出。”他试过手后,就此吩咐。
徐子青不敢怠慢,当即手腕一转,已然抓住那钢木在手。
云冽又道:“与我并行。”
徐子青一顿,立时走来,站立于云冽右侧:“是,云兄。”
云冽双脚微分,与肩相平,而右臂擎剑,剑尖微微下斜。
徐子青与他有些默契,当即也仿照其行,与他姿态一般无二。
云冽见徐子青颇能领会,就不多言,径自抬臂,一招斩下。
“刷!”这一剑下来,似连空气都斩裂开来!
且剑势单一,干脆利落,毫无赘余。即便看着平平无奇,似并无绚烂技巧,却又有使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徐子青观那剑走势,也是右臂挥下——
他这一挥,却是发出嗡嗡闷响,显得拖泥带水。
徐子青微微皱眉,意欲重来,然而忽然手臂重于千钧,竟不能抬起,若要再度挥下,又仿佛陷入淤泥,丝毫不能动作。
他心知是云冽所为,不禁开口:“云兄?”
云冽冷淡道:“莫动。”
既然云兄说了不动,他便不动。徐子青果然就僵立原地,不做出什么举动来。
云冽这时,则走到了徐子青身前。
两人离得极近,云冽微微俯身,并指于钢木上微微划过。虽说指尖朦胧,好似未曾当真触摸其上,然而钢木却实实晃过一层淡淡金光去。
徐子青低头一看,就见钢木原本如棍状的柱身倏然变得扁平,前端仍是锐利,此时看来却不再古怪,而像是极为简陋的一柄木剑。
这时他又觉手臂一松,便知好友已然解除了禁锢。他明了好友之意,当即如先前一般,再度挥下一剑——
“刷!”这回便与方才的闷响不同,显得凌厉了几分。
徐子青眼中一亮,转头看向那白衣人影:“云兄,如何?”
云冽淡淡扫他一眼,说道:“剑路未错,剑势仍不精准,还需多练。”
徐子青闻言,先是有一分失望,随即振作起来,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我当极力导准剑势,请云兄为我指正。”
云冽不言,徐子青却知他已是应允了,当即便也不多话,用心劈出第二剑、第三剑来。
于修炼之事,徐子青向来十分认真,故而他每劈出一剑,都能比之前更准确一分,这般次次精进,云冽也不曾出言喝止于他。
终于在劈出二十八剑时,云冽开口了:“剑势已正。”
徐子青霎时顿住,喜笑颜开:“是,云兄。”
他此时忽然想起一事来。
犹记得当初他观紫枫公子三道剑气连斩两人,很是激赏,便与好友分享。而也是那时,却听到了从前所不曾听过的言论。
“用剑术者,当千锤百炼,才算入门。”
“不运灵力,日挥剑三万次,直至导正剑势,再说其他。”
“若要习剑,连劈、刺、斩、抹都不能精准,何谈剑术。”
这几句话语说的是剑气仍很驳杂的紫枫公子,却未尝不是习剑者需得遵循之道。如今云兄愿教他习剑,想必也要遵循此言方可。
思及此处,徐子青不由问道:“云兄,我现下所习,乃是‘劈、刺、斩、抹’中哪一式剑招?”
云冽微微颔首:“你还记得,很好。”又道,“你所习者,为‘劈’字诀。”
徐子青笑道:“我如今不用灵力,当日劈三万字,可是?”
云冽再颔首:“是。”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日劈三万字,单是想一想,也是极为困难。不过既然云冽能如此说,自然是他也曾如此做过,方才要求于他。既然如此,云冽能坚持下去,他还未尝试,焉知不行?
当下屏息凝气,专注于剑身,“刷!”又是一剑斩下!
一剑、两剑、三剑!
自打方才导正剑势,徐子青剑路便再未错过,每一剑都与云冽之前剑劈之轨迹严丝合缝,无半点不同。
云冽见他心神已然沉入剑中,便端坐于对面,双目观其剑招,也是一动不动。
徐子青出剑、收剑,每一招下去,他都仿佛能看清它的轨迹,使其精确无误。他的精神极为专注,以至于心无旁骛,根本不能觉察周围发生之事。
然而渐渐地,他的脑中开始生出疲惫,手臂也慢慢变得沉重起来……要想每一招都精准,作为修士,初时并不困难,只消态度端正,用心领会,就能做得不差。可难的,则是坚持。
同样的剑招,分明已然熟习了,偏偏还要不停劈下,不能有丝毫怠慢,不可有半点松懈……而即便是修士的身体,百脉畅通,时时都有灵气为其补充……也依然会逐渐麻木,变得酸痛沉重,难以为继。
徐子青的后背,开始生出冷汗。
很难熬……
不断持续的相同动作已然使他头晕目眩,甚至连神智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可徐子青仍是要保持灵台一点清明,记下落剑的数目。
方才是三千六百剑,这一次,当是三千六百零一剑了……
之后,不仅是神智混沌,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徐子青脸色发白,唯独只记得本能挥剑以及默念剑招。而后每一个时刻,他都觉得仿佛已然不能坚持下去,可每每他都坚持了住,仍旧咬牙继续。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半身也麻木了,继而似乎全身只能感知到这一条手臂在动,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93
徐子青自混沌中清醒,正是有些茫然,随即便觉身下冷硬,低头一看,却是一张石床。他此时腰酸背痛,通体麻软,若是想要动一动,又觉身子很是沉重,不能轻易动作。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日他分明是在随好友云冽习剑,后来渐渐神志不清,如今竟不知究竟是否练得了三万次,也不知是如何来到这石床上歇息。
想到此处,徐子青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呼唤云冽。然而三呼之后仍无人应答,他便知晓,云冽定然是不在戒中了。
徐子青不由心中一个“咯噔”,就撑起身子,下了石床。
当真是略走一步都万分困难……他暗暗苦笑,面上则不显。
扶着石壁走出门去,洞中空荡荡的,却不见那白衣人影。
……云兄呢,为何不在?
徐子青顿时一慌,竟是生生拖着双腿,快步走了出去:“云兄,云兄!”
直至一道冰冷嗓音响起——
“何事。”
他才立即转头,看往出声的方向。
原来徐子青自洞中出来,只匆匆看过洞府右侧,却没瞧见左边山壁前面,正有一人端坐。
徐子青心神一松,方才强自拖动的双腿也是一个踉跄,就向下倒去。
不过他却没有当真倒了,而是给一股无形之力托起,使他身子一歪,稳稳坐在了地面上。
徐子青便是一笑:“多谢云兄。”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唤我何事?”
徐子青想起方才之事,仍是心有余悸:“之前我醒来时,于戒中不见云兄,出来之后,亦是未曾发现云兄,还以为……”
云冽眸光微敛:“我若要走,当同你言明。”
徐子青晓得云冽素来一言九鼎,闻言略略放心:“如此便好。”他想了一想,又道,“若是云兄要走,当是身有要事。我虽修为微末,却是早已将云兄视为至亲,倘使事到临头,便舍去性命,也愿为云兄尽一份心力。”
云冽淡然道:“你不必如此。”
徐子青却是一笑。
以他看来,云冽如何想法并不重要,若是一切无事自然是好,可若是云冽身陷磨难之中,就算粉身碎骨,他亦是义无反顾。
思及此处,徐子青换了话头,说出方才便生出的疑问来:“云兄,不知我昨日……”他略有赧然,“昨日我练到后来,昏昏沉沉,不晓得是否挥剑三万,还请云兄告知。”
云冽面色冷肃:“仅两万六千四百,便已昏厥。”
徐子青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么……”后来又笑了笑,“还未谢过云兄,将我送上石床。”
云冽道:“不必谢我,你体质羸弱,意志倒算不错。不过昨日所欠,今日需得补上,不可因体虚而有所荒废。”
听到此言,徐子青苦笑不已。
他已然是炼气十层的修士,却连这最寻常的基础剑招也不能达到好友要求,实在是无颜相对,唯有越发努力,才能稍稍挽回脸面。
好友如此严格,徐子青更深知此乃为他着想,自然无有不应:“云兄且放心,我自当尽力坚持。今日便有三万三千六百次挥剑,我必不会忘却。”
云冽微微颔首:“那便去罢。”
徐子青也是点了点头,抬手握住钢木剑,便如昨日一般,摆好姿态,一招劈下——今日,绝不可再度晕厥了!
自此徐子青日日苦修不缀,白日里练剑,入夜则打坐行功、提炼真元,如此下来,过得也很是充实。
腾龙峰上不供酒饭,众修士需得自理食水,平时也往往极少与人往来,徐子青更是将洞府封住,不使一人进入。好在他来前就备下了足够的辟谷丹,倒是不担忧腹饥之事。
不知不觉间,就是半年过去。
其中徐子青因体质所限,单单是习惯那日劈三万剑,就是耗费了足有两月,才能不晕厥、且还清之前所欠。而后再过两月,他终是将“劈”字诀练得差强人意。随后于云冽指点之下,徐子青又学了个“斩”字诀,同样是先导正剑势,日斩三万剑次。
不过练“劈”字诀时,徐子青体质大为增强,而真元日渐增多,也使丹田充盈之余,越发使体格强健。故而后来的“斩”字诀习练之时,他却是远远不如之前那般辛苦难熬。
到这时,原先总是显得温柔可亲——或是软弱可欺的徐子青,看着便比起从前多出一股坚毅,将他这种柔软化作外和内刚,有一丝隐隐不能藏住的锐气。
这一日,他刚斩落三万剑次,忽然间,心中一动。
好似有什么与他相关、又与他无关之事发生,使他好奇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徐子青却并未冲动,而是转过头,看向端坐于前方的好友。
云冽抬眼:“有人筑基,你可去一观。”
徐子青讶然,竟已然有人筑基了么?当即笑道:“是,云兄。”他说完就挥开洞口禁制,快步朝洞外行去。
山壁下已然稀稀落落站了十多人,徐子青纵身下去,就见四周尽是不甚熟悉的面孔。又过得一会,红衣少年踏飞剑之下,与其并行者有一冷傲女子,和一孤僻青年,俱是飞身而来。
待他们落在地上,徐子青先迎上去,笑着招呼:“阿忻贤弟,卓姑娘,冉公子。多日不见,诸位可安好?”
卓涵雁与冉星剑都是点头示意。
唯独一个宿忻笑嘻嘻过来:“子青兄,你这回倒来得早,我原想去唤你,不料你却先来了。”
徐子青见到宿忻,心情也很是不错。
这半年下来,非但他自个进境不少,宿忻亦是不遑多让。犹记数月前二人作别之时,宿忻才不过炼气八层修为。可如今再来看他,却是已然突破炼气九层,而且周身火气大炽,显然青焱宝火与他也越发融合起来。
他便也笑了笑:“恰好心有所感,故而先来了。阿忻贤弟进境非凡,想来很快就能突破炼气十层、有望筑基了。”
宿忻自然也是打量过徐子青了,先是有几分得意道:“我自是不能落下太多。”又说,“子青兄果然去练了剑术么,瞧来也有些气势了。”
徐子青摇头一笑:“不过是勉力尝试,且先自行比量比量罢了。不值一提。”
宿忻见他如此说,便也是不再提。
他们现下都是紧追快赶、争先修行,这时有些空闲,也只是为观人筑基,也好为自个增些经验而已。
当下两人止了交谈,山壁之下,人也又多了几个。
徐子青略数数,竟发觉除却一位约莫是正在筑基的以外,其余人等都到了此处。看来众修士也都是做得同样的打算了。
众人都是紧紧盯着山壁上一个洞口,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忽然间,众修士都是心上一紧!
来了!
只见天地间,忽然生出了一种极为玄奥的意识,自空中骤降,直直落在了那座陡峭山壁之上。
而那洞口里,则徐徐生出了几缕紫烟,从洞中缓缓溢出,渐渐弥漫开来,把整个洞口全然封住。
就有修士先惊呼道:“紫府生烟了!紫府生烟了!”
亦有人附和:“快看!”
此时,正是修为与筑基期越是接近,便能有越多所得。
徐子青如今灵力已有八成半转化为真元,在众修士中,修为实属前列了。因而他丝毫不为那妙相所扰,反而积聚心力,仔细体悟那天上降下的玄奥之意来。
在那道玄奥之意里,充满着一种极为霸烈的意味,好似天下熔炉,将周天之火收拢其中,奥妙无穷!
这乃是五行中的火之道,徐子青所习却是木之道,不过木能生火,他便以火之心逆衍木之心,再将火之术逆衍木之术,从而忽然生出一种明悟来。使他痴痴如醉,不能自拔。
木生火,则火中有木,熊熊燃烧,然而若木将火含而不发,则为木中火。
天下之大,有真火非万载玄冰不可灭,为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并称“三昧真火”,更凌驾于众多仙火榜宝火之上。
然而真火难得,徐子青纯木体质,于此时感知些许木中真火之道,只是因见识、修为都很浅薄而不能及时领悟。待到他修为精深后,再来回思今日所得,就要比他自行悟道容易得多!
悟到此处,徐子青骤然醒转,再想要进入那玄妙之境,就是千难万难。
现下徐子青已然知晓,那洞中修士所习为火属功法,他在此地筑基,照理说,应是如宿忻这般火属修士所得最多。
徐子青误打误撞,得真火妙义,实是运道极佳。
他这时眼中扫过一人,顿时怔了一怔。
天衍门少门主严伯赏。
在他看来,今日筑基之人,原应是这位严少主才是。
早在半年前,严伯赏就与筑基期只余一线之隔,在三阶灵脉促发之下,理应时机已到。可他却并不急切,真不知所为何来。
而这一位正在筑基的,则是徐子青很陌生的一位。
流火门程岸,当年于聚灵通宝上打出近紫红光的佼佼者之一,修习火属功法,武斗一战而胜,之后便即闭关,直至如今筑基。
徐子青已有所得,就细细看向那洞口。
只见已然包裹住整个洞府的紫烟忽然袅袅上升,陡然变作一条紫色烟龙,正面向那道玄奥之意迎去!
“轰!”
94
紫色烟龙,乃是冲击紫府之真元体外显化;天降玄奥之意,乃是天道之下火之意与该火属修士相合之处所化。
若烟龙能胜,则紫府开,筑基成,那少许相合的火之意亦会与修士融合,使修士脱胎换骨;若烟龙落败,则筑基失败,到时后果如何,难以断定……
众修士各自凝聚目力,都齐齐屏息,看向那紫色烟龙。
可当他们看清之后,又是齐齐变色。
那条紫色烟龙之中,黑点凌乱而布,虽数目不多,却遍于其身。
这分明是真元中所含杂质,随真元一同冲击紫府去了!
众所周知,杂灵根者,但凭你天赋如何超卓、领悟力如何妖孽,都要受杂质所苦。经杂灵根而入体内的灵气,即便大部分都与主灵根同属,然而那些次灵根里,也多多少少要带进一些,常年下来,就聚于体内。
同时许多修士为求修为进展,会服食丹药,促其进境、补充修为。而灵丹者内中亦有杂质,除非有上品丹药,那杂质微乎其微,能随呼吸间排出体外,其余中品、下品丹药若是用得多了,内中杂质也会积存,就同异属灵气相会,化作那种黑色颗粒,密布于真元之中。
如今观这程岸真元显化的烟龙,那黑色颗粒有如麻点,粒粒分明,显然已是沉积多年。他却敢于此时冲击紫府,当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
不过也因如此,众修士都心有所觉。
这个程岸,恐怕不能筑基成功……
徐子青面上有几分忧色,到底也属同道中人,眼见其筑基不成,只盼他莫要有什么性命之危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天道之下,修仙门槛,牢牢卡死,严厉无情!
众人见得烟龙极快扑上,而天降的玄奥之意中,突兀地吐出一团烈火!
那火色白,犹如凝乳,然而声势极大,一触烟龙,就好似烈焰沾上了火油,霎时间攀援而上,不断蔓延!
只眨眼间,乳白火焰就将烟龙整个包裹起来,变作一条白色火龙,煞是好看!
可但凡是在场的修士,面色都不禁微微发白。
他们所见到的,可并非是好看,而是可怖!
正此时,洞中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这惨叫声极其犀利,而天空中火龙也渐渐缩小,原来竟是烟龙被烈火吞噬,已然快要燃烧殆尽了!
烟龙终究消散于空中,与此同时,那叫声渐息,再无人声自洞里传出……
神魂俱灭。
程岸的筑基,失败了!
再无悬念,徐子青与众修士皆是微微黯然。
这程岸乃是众修士中头一个筑基的,之所以这许多人来看,不仅是为了借机感悟一番、增进经验,更抱有观摩心思,盼其成功,也为自个多添几分信心。
可惜程岸失败了。
他败在他的过分自傲上,这又何尝不是给众人敲了一记警钟?
莫要得意忘形,即便有三阶灵脉相助,即便资质远胜旁人,却不能确保筑基成功,一着不慎,就如同这程岸一般,连转世的机会也无了!
众修士各自沉思良久,才三三两两,离开此地。
徐子青轻叹一声,也是转身欲走。
但是下一刻,他却被人叫住了。
“徐子青,你且等一等!”
这声音很不熟悉,徐子青停住脚步,回头去看。
他看到的人,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张弛,无量宗留下来的唯一修为在炼气九层以上的弟子,也是个踏实上进且一心修行之人。
然而这半年闭关前徐子青就经由宿忻提醒过,此人品性的确还算端正,可惜太过迂腐,脑子里一根筋。这等性情使他于修行上进境颇快,却也使他勿论对错、死忠无量宗,而不知为自个打算一二。
徐子青转过身,面向张弛。
此时他唤了自个,想必做法将与他们从前分析相差不远。
果不其然,张弛快步走来,开口就道:“徐道友,我想与你约战。”
徐子青暗叹一声,又微微一笑:“张道友,你我并无交情,你来约战,是为切磋,还是为了旁的?”
张弛一顿:“这……便只是约战。”
他口舌笨拙,惯不会卖弄言辞。他分明晓得是要对这青衫少年做下不妥之事,偏生既不能直言目的,又不知如何糊弄,就有些语塞了。
徐子青心知此事是躲之不过,再见他如此,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想了一想,才道:“张道友,勿论你要如何,且得拿一个章程来。唐前辈有令,不得以性命相搏,若是切磋,就要点到为止。”
张弛也想了想,说道:“不是切磋,是约战。”
徐子青明了。
便也是说,即便不能伤人性命,却不会手下留情。恐怕,他暗中还得了那胡光远什么要求,要使在自个身上。
徐子青到底并非逃避之人,就干脆点头:“张道友盛情难却,约战便约战罢。可要一个见证之人?”
张弛摇头:“不必。”
无量宗不过只留下两人,还有一个因灵根择取的修为不济,而散修盟里却有四人,各个修为不凡。张弛自是不愿让他们留下,唯恐妨碍于他。
徐子青侧头看过,宿忻方才观人筑基,有所领悟,早已匆匆回去洞府,其余卓涵雁冉星剑两人也是离去,仅余他一人动作慢些,现下却也不好再去叫人。略思忖,就应下来。
这些时日苦修下来,徐子青亦想知晓自个的实力有何进展,这个张弛,也算是一块磨刀石罢!
张弛早有预谋,就将徐子青带到后山,远离这一片山壁,也杜绝旁人观看。
徐子青并无不允,便随他过去。
很快,两人已然相对而立。
张弛也不客气,手臂一振,掌心里已是现出一柄飞剑。
这飞剑约莫有三尺多长,剑锋锐利,通体泛出一层褐色,可见他修行的乃是土属的功法。此类功法防御最是坚固,若要进攻,则是相对稍弱。
不过徐子青乃是木属,若是比起攻击力来,比之土属更加不如。
他见张弛准备得了,右手掌心青光一闪,也是抓住了那柄钢木剑。
张弛没得什么废话,只说一声:“我来了!”便立时飞身而起,擎住飞剑,旋身已到徐子青身侧!
徐子青见他身法极快,深吸口气,将钢木剑就此斜斩而出,恰恰抵住飞剑,敲出“乒”一声响。
才与其短兵相接,徐子青就觉钢木剑似是刺入一处沼泽,仿佛身陷其中,不能轻易拔出。
然而这也不过是胶着罢了,可下一刻,他竟见到张弛左手也现出一把匕首,却是呈现淡金色泽,身形压低,就往徐子青丹田处捅来!
徐子青眉头一皱,原来这无量宗的目的,竟是要废掉他的丹田!
他丹田已然废过一次,多亏在湖底洞天里误打误撞吸食了乙木之精,方才能够修补完好。现下他可不能寄望再得一次乙木之精了,若是此时被废,之前近十年苦修,就全要白费!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怒意。
若单单只想在实力上压过他、得回些脸面也就算了,大不了斗上一场,输赢都算有所收获。偏偏是使出这手段,招式间更如偷袭,全然不见半点风度。他又想到当年被年泓智等三人欺骗之事,越发生出不悦来。
于是徐子青左掌心里簌簌窜出许多草茎,将他整个手掌包住,随后他立时压下手掌,抓住匕首,用力握紧!
张弛抬头,神色中颇为讶异。他并未想到这看似温和的少年竟有如此狠心,居然敢以手抓住法器。
也确是徐子青心狠了一把,那草茎即便是灵物,也很是柔韧,却远不能抵挡法器之利,仅可略略阻上一阻罢了。
徐子青握紧匕首,硬生生抓了它不动,因而匕首到底刺破草茎,入肉三分,使他流出血来。
趁张弛讶然时,徐子青双腿微分,恰站了个这半年来他最熟悉的姿态,而右手钢木剑用力下压,使张弛飞剑剑锋偏移,随后再度振动手腕,重劈而下!
“锵——”
张弛只觉右臂承重,虎口传来一阵疼痛,几乎不能握紧飞剑!可此时正在对战之中、不能使飞剑离手,便只好放开匕首,闪身退回。
这一击不中,张弛心知再无更多机会,故而当机立断,将法器匕首放弃了。
徐子青心念微动,被抓进肉里的匕首霎时消失,被收入了储物戒中。
随后,他将草茎收回,露出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心来。
徐子青神情平静,催动乙木之力,转眼间,伤口结痂生出粉肉,而很快粉肉变作白肉,之前那所在的创口便好似梦境一般了。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间便已做完,他现下已知对方是有要下何等辣手,也不再有丝毫留情之意。
如今这景况,便不是不死不休,也需得有一人横卧当场才可!
张弛亦是如此想法,他于徐子青自疗之前,就已然换了个剑式,横臂抡起飞剑,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寸土不让——裂!裂!裂!”
霎时间,飞剑砸在地面,昏黄光芒四溢。
剑尖落处,土地翻起滚滚烟尘,寸寸龟裂,如蛛网般不断往徐子青脚下逼近——
95
徐子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眼见那土地已然将要裂到身前,仍是毫无畏惧。
却不是因着别的,而是木能克土,即便是那张弛经由半年修行也突破了炼气十层,但同等修为之下,木属的体质更有优势。
于是他不慌不忙,收起了钢木剑。
此刻并非比拼剑招之时,而是要斗术法!
徐子青双手“啪”地合十,两掌相接间霎时迸发出无数青气,化作青色光点,飞快洒落而出。
正如潇潇春雨,美不胜收!
光点落于那翻卷泥土之上,顷刻间生出点点新芽,急速生长,变成蓬蓬春草,遍布土块,形成一层茸茸绿皮,传来新鲜草香。
然而草皮却并非只流于表面。
只见那土块翻倒的沟壑之处,褐色草根彼此牵连,形成一张密密大网,极快地向地底蔓延而去。
渐渐细细的草根经由无数缠绕化作了粗壮的根须,于地表下呈脉络交织。上方原先还在不断翻滚的土地,就被这些网状根须牢牢抓住,再也不能寸进!
因而“蛛网”延展再快,却在即将到达徐子青身前时生生顿住。
停留在他的三步之外。
徐子青抬起眼,说道:“我也有一个招数,要请张道友赏鉴一二。”
他说完,双掌旋转擦动——
忽然间,“草皮”动了!
那无数绒毛般的细草飞速生长,立时抽成了长长的草茎,极快地在半空拧成青翠草绳,而草绳又立时纠结成网,一面疯长一面铺天盖地地向张弛罩去!
张弛见徐子青反扑,也是目光一凝。
他抽起那柄飞剑,于空中划出数道剑光:“一片焦土——”
飞剑上光芒四溢,正面迎上那张草网!
草网与剑光相接,像是忽然被灼烧一般,变成了漆黑一片,便即自半空落下,化作了阵阵飞灰……
那剑光并未消散,而又往那些仍在生发的“草皮”上落去。
因此那些“草皮”也肉眼可见般迅速变黑,逐渐成为了草木之灰,融入那一方土泥之中。
木生于土,孕于土,却也在凋零时融于土。
故而万物生克有道,木虽能克土,却到底也要倚仗于土,而不能将其生机断绝……
徐子青施法生出的无边碧草化作沃土,张弛也未必多么轻松。
这两个术法乃是一套《崩土剑法》中的连绵二式,是为那与其相克的木属修士所创,因此一旦使出,便是将木属修士对应之法考虑其中,才能一瞬破去徐子青的术法。
不过用这剑招消耗颇大,才使出来,就让张弛面色白了一分。
可张弛的招式却并未停下:“山崩地裂!”
他一剑挥出,剑锋放出一道褐色强光,形成一个圆斩,绕其一周,剑光亦成圆弧,向四面迸开!
“隆隆”声响不绝,剑光过处,山壁崩溃,掉落滚滚岩石。
半空中石落成雨,轰轰砸下。而地面上沃土下陷,坚硬处绽开巨大裂缝,深黑而见不到地底;柔软处则形成宽广沼泽,以张弛为核心,往八方延展!
显而易见,这就是那套剑法的后招。
徐子青眉头微皱,足下碧叶轻托,已然是离地三尺。可那无数山岩滚落,劈头盖脸朝他砸来,他却不能落地,寻不到依托之处,也只得这般左右躲避。
然而岩石落得密集,根本躲无可躲,徐子青神色一凝,逆流直上,反手劈出钢木剑!
“啪!”正中一块山岩!
那山岩自中部分开,向两方散落,徐子青并不迟疑,侧身躲过“呼呼”风响,又是转身,斩落另一块巨大岩石。
无数巨石之中,足踏碧叶青衫少年恰似在雨中飘零,身形显得尤为瘦弱。
而他手中却擎着一柄乌金乖剑,将所有兜头砸下的乱石劈斩开来!他一招一式毫无花哨,而是凌厉的,干脆利落,半点不曾慌张。
徐子青从容不迫,而下方的张弛,却在心里陡然生出几分担忧。
如今他已然耗尽大半灵力,这三式剑招乃是他精心择取,多年精深修炼而成,正是为克制他所遇木属修士。
可也正因其威力巨大,不仅耗费甚多,到第三式“山崩地裂”时,剑术却只变成了一个引子。他需得集中心力,以便于操纵剑招,使其威力不至于失控。
徐子青却没得那许多想法。
他如今心神已然沉浸于剑招之中,那漫天巨石初时他也颇觉难以应付,可当真上手,不过区区数招,便轻松起来。
巨石滚落虽是急促,可轨迹却能轻易捕捉,他只消操控足下碧叶,使其与诸多岩石对面而立,再以云冽所授最为普通的基础坚决劈斩,就能如平日里练剑时那般,自然将其削落。
也幸而这半年来,徐子青日日挥剑三万次,否则那巨石何等之多,以他之前的能力,哪里会这般容易?
比起在下头凝神支撑这术法的张弛,徐子青剑招上灵力不曾有一丝浪费,每一剑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厘,灵力消耗,亦远远少于张弛!
张弛原以为徐子青在这如雨的巨石之中支撑不了几时,未料到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那徐子青的动作竟仍是一板一眼、丝毫不乱!
他不由得大为焦急,若是不能以此招将徐子青拿下,之后他灵力不及徐子青,再想做些什么,就是千难万难!
到底也是有炼气十层的修士,张弛猛吸一口气,定下神来。
他竖起两指,念念有词。
当即手中长剑飞起,绕他头颅旋转数周,而后悬于他的头顶,焕发出褐色毫光,丝丝缕缕向外扩散,犹若涟漪。
张弛阖目念了半刻,突然开口,并指一点:“疾!”
飞剑立时化作一道褐光,急速朝徐子青后心刺去!
徐子青身心皆沉浸于劈斩之中,正如平日里修行一般。
这等入迷,他本应不知外物,然而每逢修炼剑术时,云冽定然在前方目视于他,故而徐子青却是习以为常地分出一分心力在外,以便为云冽指正剑招中不妥之处。
此回徐子青虽是沉迷,也不例外。
更因云冽杀性极重,平日里杀意满身,由此徐子青对杀气很是敏锐。如今那飞剑刚刚逼近,一缕杀气还未到来,徐子青已然有所觉察。
他当即劈开眼前巨石,骤然转身,恰恰挡住了那柄飞剑!
“锵锵”两响,徐子青神智一清,就见那张弛出手念咒,而才给他打开的飞剑却是“嗡嗡”震动,又倒飞回来。身后更有巨石砸来,正是“前有狼,后有虎”,两相夹击。
这两者但有一个上身,恐怕就要重伤!
而且那杀气……
徐子青心知张弛是拼了被唐文飞怪罪,也要将他斩杀于此。
他按捺心神,丹田里功法飞速运转,脑中亦在回想脱身之法。
灵光一转间,徐子青心中一动,口里也是一个呼哨:“重华!”
霎时空中一个淡青气团打来,徐子青旋身而让,正脱出夹击之处,而他躲闪之地原也有巨石呼啸而来,可却在方才已被气团打中,变成了粉碎!
这便是主宠两个心意相通,不需提醒,重华已明了徐子青心中打算,提前为他开出一条生路来!
张弛不曾想还有一头雄鹰半路杀出,一着不慎,就让那杀招彻底失了作用。
方才两剑,又耗去他不少力量。回想入师门中种种往事,张弛心一沉,张口吐出一口极细飞剑。
这飞剑虽也是土属飞剑,但上头灵光极其耀目,几近灵器!
它便是无量宗宗主亲赐灵剑,原本就在法器上品巅峰,极为珍贵。张弛自得了以后,喜爱非常,便要将它做一件本命法宝。
如今这柄飞剑已被张弛以丹田蕴养十年之久,几乎已然融入丹田。只待日后筑基得成,这法器便也能随之进阶,升为灵器
可现下,张弛杀手锏已然用过,仅余的力量不多。若要完成宗门所托,就只得使出本命飞剑来!
当下也不犹豫,张弛并指连打数个法诀。
徐子青就觉半空里巨石落势一变,竟然纷纷聚集一处,往他这里胡乱砸来!他心里一惊,顿时向左偏头,霎时右边有巨石险险擦过,毫厘之差就要打中他的脸面!
“呼——”不等他反应,又是另外一颗巨石左边飞来。
徐子青再度躲闪,此时他欲出剑,却是再不能寻到机会。可惜他练剑时日尚短,剑招仅有最死板的两招罢了,不然便以他那等熟习程度,也不会如此狼狈,更要比起如今多出许多机变来。
同时地面沼泽也生出了变化。
只见其中忽然冒出许多白烟,气泡汩汩上升,眨眼间污泥腾起,形成条条泥蛇,要去拉扯徐子青的脚踝!
徐子青钢木剑疾挥而下,一剑斩开泥蛇,然而半空巨石又至,他急忙闪身,将它勉强避过。重华飞于空中,时而于他极危险时吐出风团,可惜它到底修为尚浅,即便是小神通,也不能时时发出。
如此再三,使徐子青几乎不能腾出半点工夫,去留心张弛那处情形。
而张弛已是用了余下灵力的一半,去施了最后一把力。
此术用后,那巨石、沼泽皆不由张弛操控,而是自行窥人弱处,不分敌我,胡乱攻击。
张弛将那柄用惯的飞剑悬于前方,使巨石与沼泽辨其生发本源,先行攻击徐子青。而他自个则是利用这些许机会,要再将灵剑淬炼!
灵剑小巧,只有巴掌长短,而细如手指。
它通体褐色,宝光凛凛,威压惊人。
张弛不舍地看它一眼,沉心静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
“噗——”
那血淋于剑身,霎时就使它光芒大亮,剑身上也镀了一层薄薄的血光。
本命灵剑与心血相连,这一步原该是待它彻底与丹田相融、全无半点滞碍时方能完成。可如今为了徐子青,张弛不得不提前进行此步,之后即便顺利将徐子青废掉,他这一口灵剑,也是白白炼就了。
为免更多不舍,张弛闭一闭眼,再喷出一口舌尖血来!
那灵剑不停旋转飞舞,极快地生出一种深邃之意,正如大地广袤,地底深无边际;又好似莽野苍苍,寂寥孤远,山石林立,亘古不变。
此时,因舌尖血不断淬炼于它,使其竟带上了一丝戊土的刚硬意味。
渐渐地,飞剑越转越快,上头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刺痛人眼。
张弛的面上却露出一抹狂喜,他知道,他就要成功了!
另一边,徐子青沉着应对那乱扫巨石、冲起的沼泽淤泥,也觉出几分不对。
他绕过几块巨石,突然极快地飞到高处,一扫眼,就见张弛正在淬炼灵剑,而那气息悠远,徐子青心里也有一丝不安。
正这时,那些巨石骤然翻滚向上,竟是脱离了术法范畴,变得狂乱起来。
它们的盯准了徐子青,要将他彻底砸死!
徐子青心念一动,也顾不得其他,立时俯冲而下。
这方向,却是朝着那张弛的。
勿论张弛在打什么主意,他都不能让他成功!
霎时间,一个青衫少年足踏碧叶,在前方飞速而行,几近逃难。而他后头则缀着数十巨石,“轰隆隆”撞击接近,紧追不舍!
张弛灵剑刚成,就听到巨响阵阵。他急忙一抬头,便见那奇异情形,眼见巨石全被引来,而沼泽如浪,也是紧逼不舍!
它们追的确是徐子青,然而徐子青却向他而来!
如此,少不得被牵连!
张弛瞳孔一缩,运指一点:“去!”
灵剑“嗖”一声飞去,轻巧窜动,就已是击碎了十多块巨石,而那沼泽为其光芒照耀,也很快平静下来。
因徐子青这一个“祸水东引”,张弛好容易淬炼的灵剑,就要先为他打一个前锋了!
张弛眉头深锁,自是没有想到如此。不过想起灵剑已成,却并无太多慌张。
徐子青自然也见到了那灵剑威力,比起寻常飞剑来,胜不止十倍。
他一边绕张弛飞行,一边心中思索。
这等灵剑,该如何对付?
眨眼间,灵剑攒动几回,那些巨石已然尽皆扫落,地面也恢复如常。
它再飞回,却是对着徐子青而来!
那灵剑很是细小,速度极快,行动时化作一道厉芒,瞬间就是近在眼前。
徐子青不及防备,险险以钢木将它拍开,可这等奇速之下,也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太快了!
钢木剑与灵剑不过一个接触,上头就有些许裂痕,可见灵剑锋锐,更在法器之上。徐子青心知,若要再以钢木剑与灵剑正面相抗,则是不可了。
可接下来却要如何?
灵剑被钢木剑击飞之后,霎时回转来。
它与张弛心神相连,张弛用起来自然是如臂使指,圆转自如。但凭徐子青怎么躲闪,只要张弛心神一动,灵剑就“指哪打哪”。逼得徐子青是青影连晃,应接不暇。
然而徐子青心中却很是清明。
此时情况的确危急,可他也知晓,此乃张弛最后一搏。只消他能熬过灵剑突袭,再撑片刻,就能将张弛灵力耗空,让灵剑无以为继!
可是不行。
如今张弛已然不止是想要废掉他的丹田,更是想要他的性命,这让徐子青如何能够容忍!
一番两番的算计,或者是匪夷所思的缘由,或者是妒其天资,林林总总,都是欺徐子青性情和善,心慈手软。
以至于后来连连得寸进尺,就算心肠再软,这时也得硬上一回了!
徐子青脑中突兀闪过一念,再不犹豫。他顿时变转方向,一面躲闪灵剑,一面朝张弛那边移动而去。此举很是隐晦,近三尺、远一尺,如此渐近,才能不使人轻易察觉。
许是张弛见徐子青狼狈,甚至数回被灵剑割裂衣袖、衣摆,自以为事情将成。心中喜悦,加之灵力渐空,就难免略失防备。
徐子青见状,目光一冷,正面直往张弛处冲去!
他飞得极快,短短五六尺间眨眼即到。
灵剑紧随而来,但恰要与张弛撞上的刹那,徐子青忽然消失了。
“啊——”张弛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那灵剑不及煞住,直直穿破了张弛的丹田!
张弛的丹田,全毁!
若是灵剑是在与丹田融合成功后再行淬炼,它必不会伤到张弛的丹田半分。可正是这一丝不融,当灵剑挟万钧威势要刺穿徐子青时,那强大的力量就霎时将张弛已然空了大半的丹田绞成粉碎!
张弛喷出一口鲜血,顿时倒地不起,神情更是委顿不堪。因他再不能操纵,灵剑也骤然落地,离他却还有数尺之远。
他侧头看向旁边,眼中终是闪过一抹不甘。
原来就在一旁不足三尺处,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株巨木,通体乌黑,似金非金。正是千年钢木本体。
而这钢木之中,正缓缓走出一个青衫少年。
此时他素来柔和的面目上露出一分冷硬,总是带笑的唇角也微微抿着,像是有些怒意,又仿佛有些怜悯。
正是徐子青。
那株千年钢木,正是他于千钧一发时掷出的钢木剑落地而化,他则瞬间使出木遁之术,隐蔽于钢木之中。使那灵剑顺其来势,反噬其主!
因唐文飞立下规矩,不能伤人性命,他便也不会诛杀张弛。
此人满心愚忠,性情顽固,不可晓之于理。徐子青也无心与他说理。
既然无量宗想要废掉他的丹田,那么他也只好让无量宗此代最负重望的天才也尝一尝这个滋味。
压下心中那一分不忍,徐子青看了张弛一眼,转身离去。
此事已了,他现下当继续修行。
至于这张弛日后遭遇如何,已然不被他挂在心上。
?
不出徐子青所料,余下几日里,不曾有人到他洞中拜访,亦无唐云飞传唤。就好似此事并未发生过一般,没有丝毫痕迹。
徐子青也很安然,与往日一般,晨起后挥剑三万次,再打坐入定,提炼真元。如此反复,不觉疲累。
两月后,洞外又生异兆。
徐子青睁开眼:“又有人筑基?”
上回那流火门程岸筑基失败、神魂俱灭,很是打击了众位天之骄子,使他们原本自恃天资而生出的傲慢之心霎时落入腹中,同时心中也生出许多惶恐。
这次不知是何人克服那等心魔,居然敢于筑基?
徐子青不由有几分佩服。
因他自个是单灵根,倒是不如那些杂灵根的修士般,忧心体内杂质于开辟紫府时有碍。可宿忻定然还不能筑基,这一个筑基之人,必然是有大毅力、大坚忍的绝佳天才!
他当即站起身,挥去禁制。
今日三万挥剑早已做完,倒是不妨碍他出去瞧一瞧那位卓绝的修士。
想定了,徐子青就走出洞去,与上回一般落到山壁之下。
亦是同上回一般,许多修士早已等候在那处了,竟显得比上次更加急切。
红衣少年与他散修盟中人一处,见到徐子青,就是笑道:“你这次慢了。”
徐子青一笑:“总不能此次都快,水满则溢嘛。”
宿忻也不跟他打趣,神色间显得有几分神秘:“你猜这回却是谁在筑基?”
徐子青见他卖关子,便向四处扫了一圈,待回头,微讶道:“严少主?”
宿忻点了点头:“正是那天衍门的严伯赏。”
徐子青眉宇间就多了些许严肃。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众修士迫不及待想要观看,就也是理所当然了。
只听宿忻又道:“上次那程岸筑基竟是刚刚聚满了真元,就敢贸然筑基,以至于烟龙上杂质无数,使他一击便败。可这个严伯赏却聪明得很,他修为早已是近乎筑基了,为何还要苦等八月?定然便是在一心排除杂质。此人素来谨慎,如今想必是起码有了九成的把握,才会出手一搏。”
徐子青略侧头:“那岂不是这回有九成可能观他成功筑基?”
宿忻点头道:“正是。”
原来如此。
上回看了个筑基失败,那些个修士心境上多半都有影响,现下若能见一个成功的,就可除去阴霾了。
96
严伯赏不愧为此回升龙门大会的第一人,他的洞穴前头,不多时就冒出了无数浓密紫烟。
比起上次那个流火门程岸的稀疏紫烟不同,严伯赏紫府生出的紫烟,霎时间便化作了一条昂然长龙!
这长龙通体深紫,纯净剔透,犹如无暇玉石,其中几乎没有黑色杂质。
又不同那程岸的烟龙虚幻、似有若无,这一条紫龙凝而不散,仿若实质,口目须尾鳞甲,皆是栩栩如生!
众修士都是聚精会神,不错眼地看着那条紫龙。
这个严伯赏积累好生雄厚,竟然在天道意识降下之前,便已凝成了紫府烟龙!
正此时,天空之中,终是有一道玄而又玄的奇妙意识降临,落在这山壁之上,无比浩大,无比广袤。
这一道天道意识里,容纳的是无尽的水之道,癸水属阴,大海无涯;壬水属阳,甘泽长流。严伯赏身为男子,所习正是壬水之道,便如江流滔滔,滋生草木,长养万物。
眼见天道意识降临,紫龙毫不畏惧,奋发而上,直冲其中!
只见那龙摇头摆尾,英姿勃发,龙头狰狞,龙尾招摇,硬生生与那天道意识相撞!便如撞钟,既是勇猛无回,又有震耳轰鸣!
一下,两下,三下!
那龙头终是与天道意识相合,龙口一张,将那意识一口吞没!
随即紫龙一个摆尾,俯身而回,便入那洞府之中。
众人屏息而望,就见一道紫光从洞口飞出,化作一条紫虹,瞬即隐没天边。同时,一股浩瀚的威压四溢开来!
成了!
直到此时,众修士才是舒了口气。
紫府开辟时,有紫虹如电,气机为天道所摄,自此真正踏入修仙之门。
如今的严伯赏,已然是筑基成功了。
“不愧是天衍门少门主,果然不同凡响!”
“严伯赏便是我等中筑基第一人,真乃盖世天才!”
“观其筑基,获益良多,我亦要去闭关一番……”
“的确如此,待他出关,定要与其结交,才不枉费来腾龙峰一场!”
这时候,洞府里所散发的气息也渐渐收敛进去,不过众修士仍然能够感觉到,有些不稳定之物不断浮沉,便是因严伯赏刚刚筑基、境界还不稳固的缘故。
于是众人也只是纷纷称赞几句,就各自散去了。
世人皆知“水火不容”,而水又能克火,故而宿忻在严伯赏这一次筑基期间,因那般强大的壬水气息,颇觉不适。不过他倒也因此有些觉悟,他这火属的修士若是以后遇着了如严伯赏这般水属的,恐怕还真得避让三分。而若是不愿如此,就要寻一些克制水之道的法门了……
而徐子青则不同,水能生木,那壬水之道极为强大,他之木气在水气滋养之下,也更加凝练了几分。如今的徐子青已是有九成九灵力转化为真元,唯余一分,就能够到达炼气十层巅峰。
现下他之真元为水气促发,就在短短数息间,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竟然就在这个时候,灵力全部转换!
十成十的真元满盈于丹田之内,徐子青满足地轻轻吐气,只觉得浑身都充满着一种极为舒适的饱胀感,神气充盈,生气内蕴。
四肢百骸里,真元会聚,也仿佛受了那水之道的召唤,形成涓涓细流,使体内经络与江流相合,遥遥呼应,游动不止。他耳中好似能听到流水淙淙之声,清灵悦耳,汇成天道乐章。
这一次观人筑基,又是收获颇多。
良久,待徐子青自这种玄妙境界中脱身而出后,就被人轻轻拍了肩膀。
这拍肩之人,定然不会是旁人。他侧头一看,果然就是宿忻。
于是徐子青便是一笑:“你怎地还未回去洞府么?”
四处早已无人,倒是宿忻见徐子青周身气势隐隐上升,知他有所成就,便留下来为他做了个护法,不使人将他的顿悟打断。
很快徐子青反应过来,又是说道:“还未多谢你为我护法。”
宿忻摇头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后又说道,“我正是有事要询问于你。”
徐子青一怔:“何事?”
宿忻笑道:“方才我得了一个消息,听说是那无量宗的张弛给人遣送走了,不知此事你可知晓?”
他这般问着,神色里则俱是了然。
徐子青一笑:“我道是何事,原来是这个。”他想起那人,微微一叹,“不错,张弛之丹田,确是被我废了。”
宿忻听他承认,神情里就有几分复杂:“果真是他来与你找了茬罢。”
徐子青点了点头:“他初时便行偷袭,要废我丹田,后来更有杀意、想要我性命。我实在忍他不得,便下了重手。”
宿忻也是一叹:“张弛生得一个榆木脑袋,那无量宗盘踞于上泸州中,从前是何等庞然大物,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回,好容易得了个心志坚韧的张弛,若是肯放手培养,未必不能出一位绝世高手。现下却给那胡光远毁了去……张弛此次回去无量宗,已然没有了利用价值,也不知何等结局等待于他。待到那种地步,这张弛,也不晓得是否后悔……”
徐子青略笑了笑,并不言语。
无量宗之所以一代更比一代弱,要说其中没得散修盟的手笔,他却是不肯信的。不过宗门更替,总有缘由。无量宗不思进取,与其说是一个宗派,倒不如说已然被胡氏一族把握,所谓宗主,自然就要多多为胡氏谋利,故而不能平衡门中弟子,也不能培养出极为优秀的弟子。
而散修盟却不同了。
就徐子青与散修盟接触这些时日来看,非但内盟、外盟各有一套章程,内盟更是铁板一块,便众长老间有所争执,亦有宗主调配,而宗主意愿若有不妥,亦有长老提醒。如此一来,自然对盟中子弟有利。也难怪无量宗多年来被散修盟步步蚕食,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已是双方分占上泸州。
再这般下去,恐怕无量宗要越发弱于散修盟了。由此回升龙门大会之事,便是可见一斑。
宿忻也不过随口惋惜几句,倒不见得当真多么在意此事,念叨之后,就又看向徐子青,笑道:“子青兄,你如今进境如何了?”他似是担忧徐子青误解,连忙又道,“我现下才突破炼气十层,只是提炼真元之事上,却很没得把握。”
两人都是单灵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徐子青就说道:“我方才有所顿悟,真元已然全数转化,之后再沉淀一番,就可冲击紫府,筑基入道。”
宿忻一喜,急道:“期间可曾遇着什么麻烦?”
徐子青想了一想:“倒是并无什么麻烦。只是水磨工夫,尤其以提炼第一滴真元最是要紧,你需得切切小心才是。”
宿忻松了口气:“我只听说但凡单灵根者,与筑基这关上应是要比寻常杂灵根容易,可事到临头,多少也有几分紧张。”
徐子青也是一笑:“总归都要如此,你也莫要过分担忧,反而动摇道心了。”
两人说得一阵,宿忻也算被徐子青宽慰不少,就与他作别,再度回去洞府之中。如今离升龙门大开时还有四月,若是勤奋些,想来筑基之事,也能顺理成章。
送了宿忻,徐子青转过身,也要回去。
这时,他却瞥见一个鬼祟身影,躲躲闪闪,像是窥视于他。
徐子青眉头微皱:“出来。”
那人影动了动,好似要往后头缩去。
徐子青哪里能允?当下劈手打出一条青索,直接绞住那人的小腿,把他拖了过来。而后一看,就有些意料之中。
此人看着约莫二十多岁年纪,修为只在炼气七层,于众多腾龙峰修士中,实属末流人物,显然是因灵根择取。此时他被青索捆缚,委顿于地面,更是显得颇有为狼狈。
徐子青认出来,他乃是无量宗余下的另一人,只是名字却不甚记得。此人一粗一细双灵根天赋,却在二十多岁时才堪堪有炼气六层修为,可见心性之弱、性情之浮躁。多半与那胡光远是一丘之貉!
当下就先心冷了三分:“你在此处偷偷摸摸,所为何来?”
那人却是犟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难不成只许你打这里走过,却不许我走么?”
徐子青见他如此,却是有些好笑了:“你若并非跟着我,为何如此躲闪?”
那人很有几分口才,是振振有词:“你日前废了张弛,如此狠辣,若是见着我生出迁怒来,我岂非很是冤枉!”
徐子青看他一眼:“既然我心胸如此狭隘,你这时说我狠辣,却不怕我迁怒于你了么。”
那人别过头:“左右也是落入你手,你若想要磋磨于我,我也无可奈何。再来遮掩,还有何用!”
他这番歪理出口,倒显得都是徐子青的错处,而他则那般无辜起来。
徐子青见他巧舌如簧,正是耍嘴皮子惯了的,也不欲与他多说。只道:“你既然如此能言善道,不如就在此地好生说道说道。这青索绑缚你身,一日夜后自然松开,到时你去哪里我皆不管,只有一条。”他一顿,声音里也有一分冷意,“莫要再于我身畔出现,也莫要暗中生出什么鬼蜮伎俩。否则,即便拼得唐前辈怪罪,也要将你斩杀当场!”
撂下这一句话后,他再不理会此人,身形微动,已是飘然而上。
97
许是徐子青之威胁有些作用的缘故,余下日子来,徐子青也再没见过那无量宗余下之人。
后续一月间里,约莫是因着严伯赏筑基成功、为众人增添了些自信,跟着又陆续有三五人筑基,也都很是顺利。可见事在人为,但凡是专心修行到了这地步的修士们,只消谨慎而为,便是少有失败的。
徐子青也时常前往观之,几次下来,多少都有所得。
晚间日日打磨体内真元,只觉其鼓荡如潮,激烈如雷,初时更觉其不比灵力容易控制,故而时常有些滞碍。然而一旦抚平至顺,就能随心而动,体内力量暴增,几近从前数百倍之多。
实力如此天差地别,难怪筑基修士都将其下之人视为蝼蚁。
一时之间心潮澎湃,忽然间,徐子青脑中生出一种明悟。
他所习功法《万木种心大法》,以一木为根基,号令天下万木,化万木为己用。他本命之木嗜血妖藤,藤性阴柔,为乙木,恰他吸食乙木之精,使体内乙木之气旺盛,将其促发,故而相得益彰。
如今他要筑基,相合之道应为乙木之道。
乙木者,藤萝花草,耐生坚韧,擅容忍,性执拗,生机绵绵,难以断绝。
徐子青盘膝而坐,阖目不语。
他之身侧青光茂茂,有无数奇异灵草显化虚像,悬浮其周身四面。
一株藤蔓分作两股,攀援而上,色呈玉白,倒挂洞顶,隐隐将其护在正中。
山洞里,碧草茵茵,铺展而去,犹如绿毯。
青衫少年端坐其中,天灵之处气机旺盛,欲与天意相连。
此时正该是筑基之时,徐子青内世界真元沸腾,形成一股绝强的力量,化作一条真元之龙,正沿任脉向上,直冲百会之处,欲往上丹田而去。
人之内世界,有上下丹田之分。
下丹田为藏精气之所,孕育真元,使人之精气与血气相合,终有一日抱丹怀中,继而破丹成婴,寿享千年。
而上丹田却是藏神之地。
人之筑基前百脉畅通,肉身之内尽无障碍,然而藏神之地仍处混沌,需得聚精气之精华,以真元冲击天灵,打通百会之穴,开上丹田而辟紫府。
若紫府不出,来日里魂魄无所依凭,便不能孕育元神。
轰!轰!轰!
百会封锁上丹田,正如守关之处,又如一面巨鼓,撞则生出雷鸣巨响,轰然不绝!
真元不断上涌,次次重击,要将那百会撞开,劈开紫府。
百会动摇,慢慢破开一个豁口,内中紫气氤氲,自天灵徐徐而出。
上丹田渐渐打开,紫气外溢,流入洞外,形成紫府烟龙。
而真元不绝冲击之下,消耗大半,丹田渐渐空虚。
此时正该是服食筑基丹之时,可单灵根者无需如此,自有三阶灵脉送入源源灵气,自灵根疯狂涌入,化作真元,不断补充消耗。
真元用得快,进得也快,不多时,徐子青只觉脑中发出一声巨响,顿时头晕目眩,刺痛难当!
紫府开了!
更多紫气霎时外流,瞬间化作呼啸之龙,急冲而出。
体内真元骤然抽空,徐子青面色苍白,已然是微微颤抖起来!他却强忍刺痛,镇定心神,将功法快速运转,连连补入真元。
而后意识外放,化入烟龙,直往那天降天道意识中迎面撞去!
洞外,一条紫色巨龙上行,正面与天道意识相迎。
一击而入!
观看筑基的众位修士皆是大惊,纷纷脱口而出。
“好快!”
“居然一次就与天道意识相合!”
“此人体性与木之道竟是这般相配么!”
“难不成单灵根便能如此轻易合道?我等不及多矣……”
宿忻心潮起伏,比之旁人更多许多体悟。
木能生火,今日他观徐子青筑基,实是获益良多。
烟龙一击与木之道相合,顿时龙口大张,吸入天道意识。
随即转身回洞,总共也不过用了数息工夫。
徐子青静坐洞中,面色已然渐渐好转。
紫府烟龙俯身而回,他正将双目睁开,便是眼光一凝!
很快,紫色烟龙化作紫色长芒,直直钻入他眉心而去,转眼间已化入紫府。
徐子青只觉一股清凉之感自紫府而下,顿时遍体生凉,清醒无比。同时无数木之道的玄奥意识在他紫府中徘徊不休,再与他之意识相合,霎时化作一片识海,藏于紫府之底,星芒点点,无边无界。
紫府开,识海成,意识与血肉之躯遥相呼应,彼此贯通。
徐子青双目一扫,只觉洞府内边角之处纤毫毕现,再扫洞外,十里之内人畜花鸟尽收眼底,犹如正在眼前。
这便是神识了!
看过之后,天灵之处有一道紫光极快飞出,直奔天道而去。
从此,徐子青已为筑基修士,所合之道,已在天道考察之中。
此时的徐子青,五感六识都无比清晰,比之炼气期时要胜过数百倍不止。他之精气神皆已远胜炼气修士,便是肉身也好似比从前轻了数分,几乎有飘飘欲仙之感。
他心知,这便是因筑基时有天道意识为他洗去体内凡俗之气的缘故,如今他虽还算不上不灭之体,不过也算有了一尊道体了。此后天地灵气入体时,就要更加容易许多,要排除体内种种缘故而来的杂质,亦要容易许多。
筑基已成,然而境界还不算彻底稳固。
徐子青略略感受一番此时不同,就又运转起《万木种心大法》来。
如今他已习完炼气卷十个篇章,该要习练筑基之卷上所载内容了。
首先第一步,便是沉心静气,巩固修为。
将洞中还未及与烟龙一同进入紫府的散乱天道意识收拢,化入识海,不可有丝毫遗漏……
徐子青闭目入定,按功法所述而行。
这境界一巩固,就是三日三夜。
当徐子青再度睁眼时,双目中灵光奕奕,极为耀眼,若是盯人去看,就好似能看透五脏六腑般,清明清透至极。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微微眨眼,之后神气内敛,便不如方才那般显露出那许多不同来。
多年苦修,一朝终于筑基成功,饶是徐子青已然平复心境,面上也不禁带出了一些笑意来。
而后他定了定心,头一回将神识沉入储物戒中。
神识之下,储物戒中一切景象都无比明晰。
只见储物戒内里乃是一片无尽的黑色,无数灵草、兽丹、其余杂物虚浮其中,若隐若现,但心念一动,就也有所移动。
神识越过这一片储物之地,再往核心而去。神识之速极快,不多时就发觉一处光亮,是为一方石台。
而这石台上端坐一位白衣黑发的冷峻男子,脊背挺直,气息冰冷,锋芒如剑。
神识刚到,男子陡然睁眼,两团金芒一闪而没。
“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神识已然传入柔和意念:“幸而不曾辜负君之教导,云兄,我筑基已成,你可瞧见了么?”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你勤于修炼,很好。”
徐子青眼中含笑,既然已是报过喜了,他也不再打扰好友,瞬即将神识收回。而后他挥挥手解除禁制,顿时吸入一口新鲜灵气,正是神清气爽,心情很是不错。
此时他走出洞府,观洞外腾龙峰景色,就有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畅快之感。
炼气期所能感知之物,与筑基所能感知之物,可说有天地之别。
徐子青看了一会,正要回洞,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徐道友,可来一叙?”
徐子青低下头,就见下方有一洞口,御风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紫底宽袖法衣,细眉薄唇,也是一位筑基修士。
徐子青认得他,是雷火派刁子墨。便温和一笑:“原来是刁道友,正是恭敬不如从命。”他说罢,就略晃身,来到刁子墨身侧,随他进去洞里。
刁子墨的洞府里已有一人,也很是让人眼熟。
徐子青见到,微微一怔。
就见那人抱拳道:“徐道友,请坐。”
徐子青也拱手为礼:“罗道友请。”
原来此人是一位九尺大汉,虎背熊腰,气势极为强横,乃是擎天门罗吼。
他与刁子墨正是同一场的对手,修为势均力敌,只是刁子墨身怀雷法,故而罗吼还未能使出多少手段,就已然落败。
照道理罗吼败于刁子墨,便未结下梁子,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快。不想两人竟然同时筑基,现下更是互有往来。
可见他二人皆是心胸开阔,并不以胜败论英雄,倒是值得一交。
徐子青坐于罗吼对面,刁子墨顿了顿,就坐到侧面。
这刁子墨面相看着虽有些冷漠,不过相处起来,却显得颇为爽快。只听他才一入座,就开口道:“之前见徐道友筑基那般顺遂,我两个心中都有些佩服,很想结识一番。今日见道友出关,便贸然出声打扰,还望道友勿要怪罪。”
罗吼也是如此,他拎着一个酒坛,另取一个酒杯为徐子青斟上,推过去,又与刁子墨一同举杯:“薄酒一杯,以示诚意。”
徐子青见状,自然不好不受,就笑着举杯饮下:“两位客气了,不值当如此。”
刁子墨道一声:“痛快!”又说,“既然邀了道友前来,我便也不说虚话。你我几人如今都已是筑基修士,不日便要飞跃升龙门、进入大世界。不知徐道友对日后之事可有什么计较?”
98
徐子青闻言,心中也有几分了然。
他便笑了笑:“我筑基不久,才略略有些想法,不值一提。倒是两位道友心中应有成算?”
刁子墨与罗吼相视一眼,就有刁子墨先开口:“我两人也谈不上成算,不过大世界中宗门众多,确有几个心中颇为向往。”
徐子青起了些兴趣,就问:“不知是哪几个宗门?”
刁子墨便说道:“我曾听家师提及,以我这般习练雷法的修士,若要在大世界中有一席之地,则或是加入万雷宗,或是投入一个能容诸家术法的大门大宗,方能有些前程。”
徐子青听他此言,晓得话还未完,就微微侧头,以示洗耳恭听。
刁子墨续道:“因习雷法者甚少,万雷宗不过一介小宗门,并不比那些庞然大物资源雄厚,并不可取。至于那等能容众家之长的宗门,大略有景华宗、昊天宗、断情宗、丹霞门等,其中昊天宗与断情宗皆有雷法流派,应是能试上一试。”
罗吼也是点了点头:“只听说断情宗中人需得斩除七情六欲,所修乃是忘情绝欲之法,我却并不喜欢。”
两人说到此处,言下之意,竟都是觉得昊天宗很是不错,可堪一入。
徐子青闻言,就将神识分了一缕,送入储物戒中。
他问道:“这万雷宗等五个门派,云兄可曾听闻?”
云冽答曰:“万雷宗流传数百万年,初时曾为仙道巨擘,而后逐渐没落,以至于如今只有七品头衔,沦为小型宗门。昊天宗与断情宗位列五品,景华宗与丹霞门皆为六品,均是中型宗门。”
徐子青听得,不由咋舌。
刁子墨为雷火门高徒,恩师所言定为此门中流传下来的极宝贵的消息。可如此说来,这小世界里一等一的门派,居然也只对大世界里的中、小型宗门有些了解,可见大小世界之别,几如天地之隔。
其实但凡是小世界中人,能入大世界者,皆为一界之佼佼者,到了大世界里,也是许多小型、中型宗门极力拉拢的人物。毕竟大世界里天才资质的弟子,多数都闻得大型宗门威名,是汲汲而入,偶尔漏出一些,才被中型宗门得到,中型宗门再漏上一些,方能轮到小型宗门。而这等机会,往往少之又少。
可对于大型宗门而言,天才无数,小世界里的人才虽好,他们也有意拉拢,却不会太过强求,更不会如中型、小型宗门一般求贤若渴。
各座升龙门附近大门大派之中,时常派遣金丹真人到小世界坐镇者,多半也是中型宗门。大型宗门极为少见,也并不于这方面与下头的门派太过争夺,故而难得轮到一次守门人。且值得出自大型宗门中守门人拉拢的,也不过只有单灵根。
就如此回升龙门大会,掌事人唐文飞便是极难得来自大型宗门之人,他姿态并不咄咄逼人,却有一种自然居高临下的气势。而整个大会之中,他总共也只是主动与徐子青和宿忻略说了一两句话罢了。
因此小世界中人,除却单灵根者以外,多半都是入了中型宗门,少数则流入小型宗门。那么刁子墨恩师提及的宗门大派皆为中型、小型宗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也是徐子青机缘巧合下识得了云冽,才有这般见识。若是他当真独自一人闯荡,且不说可能有命活到此事,但是诸种大世界消息,他也只能从宿忻口中得知一二,却不能如现下般心中清明了。
那边刁子墨与罗吼两人还在等人答话,徐子青略想了想,便问道:“为何两位不将唐前辈所处宗门考虑一番?”
按道理,唐文飞所显出的种种手段,当很能引人注目才是。
刁子墨一顿,随即笑道:“不瞒徐道友。刁某之所以选择那昊天宗,也是因着我雷火派里有数位前辈早在多年前便入此宗门。我若去了,便有同门前辈照管,多少有几分方便。”他说完看一眼罗吼,又说,“我之前邀请罗兄,正因我观他坦坦荡荡,且资质不凡,能与之为友。如今我邀来徐道友你,也是做了这个打算。”
“不知徐道友……以为如何?”
刁子墨的心思,其实再容易明白不过。
既然已是筑基完成,到了大世界里,自然要有臂助。这一看品性,二看天资,三也瞧一瞧人脉。
罗吼品性天资都没的说,门中多年无人能入大世界,可说并无多少牵累,若是相处得好了,就能成为刁子墨的人脉。
而徐子青,前两者也是无可挑剔,至于人脉……则是来自于他身后了。
刁子墨早有所察,散修盟留下四人,各个不凡,且品行无垢。徐子青虽是外盟中人,却与宿忻交好,卓涵雁也已筑基,而余下的冉星剑,却是已然近乎筑基,余下数月内,筑基不成困难。这四人熟识,若是到了大世界,多半是要进入同一宗门。而他们所习功法俱不相同,自也是如昊天宗这等海纳百川的门派,才能将其尽皆包容。
到时他们便能有六人共同进退,更是有两名单灵根、四名双灵根这般的天资,何愁昊天宗不收纳他们?
可惜刁子墨想得虽好,也自认乃是双赢之法。然而徐子青却是略一思忖,摇头拒绝了:“既然刁道友如此坦率,我便也不欺瞒。曾经我不过一个资质下下的散修,却意外结识一位来自大世界的好友。这好友留下遗愿,要我入他生前所在之五陵仙门,故而道友盛情,我也只能……”他一顿,“还望道友见谅。”
刁子墨与罗吼均为想到会是如此,都是有些怔愣。随即刁子墨却突然失声而出:“徐道友说的咳是五陵……仙门?”
徐子青一点头:“正是五陵仙门。”却有有些不解,“怎么?”
到此时,刁子墨神色却有几分复杂起来,说道:“刁某恩师曾言,但凡是大世界中,门派里有一个‘仙’字的,皆为出过仙人的绝强宗门。徐道友能识得那等门派中人,果然福缘非浅。”
他虽有几分艳羡之意,却不至于失礼提及那人身死之事。
徐子青也有些惊讶,他竟不知还有如此典故。
当即又传音云冽,问道:“云兄,当真如此?”
云冽道:“的确如此,却不周全。”
徐子青越发惊异。
仙人!
所谓仙人,得天地造化自然法则,领悟无穷妙义,脱离凡体,成就仙躯,举霞飞升,有无穷无尽神通之力。乃是传说中的人物。
于小世界中金丹真人已是顶尖,而大世界中,竟是能觅仙人踪迹……那能有弟子成仙的宗门,又该是何等雄伟宏大的悍然巨物!
徐子青还在恍惚,便听云冽又道:“修士万年而成一代,代代皆有弟子成仙,宗门方可带上一个‘仙’字。若是连续三代无人成仙,则要将‘仙’字摘去;再三代无人成仙,便要掉下一个品级。”
因此,大世界中道统资源之争,实比小世界更激烈千倍万倍!
云冽未竟之语,徐子青很是明白。之前惊异得过了,现下想想,却也并不畏惧。既然决定修仙,自是以成仙为意愿,若是无人可以成仙,又为何有修仙一说?他实是定力不够,还需更为努力才是。
平心静气后,徐子青已是能坦然发问:“云兄,五陵仙门能得此名,想必也是代代皆出仙人。不过既然六代无人成仙就要掉下品级,那若要升上一个品级,又有何等要求?”
说出此言,他只觉戒中好友淡淡扫过自个的神识,就让他微微有些发寒。
就听云冽说道:“二品宗门若要升为一品,除非连续三代皆有三人成仙,方可凭此提升品阶。”
每万年三人成仙,即便大世界天才如云,这数目想也是极难达到……徐子青暗暗叹了口气,只想着日后拜得师尊,就要越发勤于修行才是。
两人传音转瞬即过,徐子青又看向刁子墨二人,温和一笑道:“刁道友见识广博,我多有不如。”
刁子墨叹了口气:“既然徐道友有如此雄心,刁某自然要先预祝一声‘马到功成’。想来以道友如此天赋,要进那仙门,应也不难。”
徐子青见他与罗吼面上虽有羡慕,却无妒意,都是胸襟宽广之人,心中好感也多出几分,不由说道:“既然五陵仙门威势赫赫,二位为何不也去碰碰运气?我以为两位资质不凡,若要入门,也未必不能。”
他已是将五陵仙门当做自己未来师门,自是愿其多些人才,也多几个可能成仙的英杰。照他看来,刁子墨两人即便并非单灵根,也是上等资质,不过比自个略逊一分罢了。而且他们两人心性极佳,倒是比那些空有天赋、心境浮躁之人好上许多。
刁子墨一笑:“刁某先谢过徐道友好意。仙门之中,天才妖孽多不胜数,我等双灵根的修士,就如月下萤火,微末毫光。恐怕不得其门而入。”
徐子青听他这般妄自菲薄,却是微微皱眉:“刁道友亦是经历重重险难方能成功筑基,可如今筑基了,怎么反而胆小起来?修士若无锐意进取之心,日后仙途浩荡,步步荆棘,岂非要栽跟头了!”
那边罗吼也宽慰道:“徐道友说得是,刁贤弟,你我便是闯上一闯又能如何?若是成了,自是好极,若是不成,你我再另投昊天宗不迟!”
刁子墨脸色数变,终是一击掌:“也罢,我刁某人又怕过何来!”
99
自打与刁子墨、罗吼二人深谈过后,徐子青便与他两个不时对坐论道一番,一来二去,三人也有了几分交情。
之后三月里,余下非以灵根择入的众修士也都纷纷尝试筑基,除了有两人根基不稳失败以外,另十余人均是成功。
同时,宿忻也刚好在最后五日里筑了基,因其所历世事不少,心境颇佳,故而除了略有些境界不稳外,竟然也成功了。由此散修盟四人皆是筑基成功,当真是羡煞了许多宗门世家中人。
卓涵雁、冉星剑因徐子青引荐,同刁、罗二人有些交往,暗暗形成一种不算稳固却有牵连的同盟关系。日后若是到了大世界里,这几人多半也将互为臂助,彼此拉扯一把了。
然而也因宿忻忙于闭关,加之徐子青言明要入五陵仙门之事,卓、冉两人尽管感激徐子青相助疗伤,但到底还是不能与他真正如同门般亲密无间。
转眼间,一年过去。
这一日清晨,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嘹亮的清嗥声,似如金玉撞击一般,极为轻灵,也极为悦耳。
但凡是洞里的修士,听到这清嗥声都是心中一动,霎时出了洞来。
只见天边突兀飘来一团浮云,通体洁白,轻巧无比,正不断逼近。
待它来到眼前,众修士这才看清,原来那并非是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鸾鸟,身长足有三丈,双翼打开又有三丈。它翎羽如雪,唯独头顶有一朵金冠,与它一双金眼相互印衬,越发显得耀目非常。
那乃是灵禽白鸾,天地间极为出名的灵兽!
这时众修士又见到,原来白鸾的脊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袖摆、衣角皆如流云,于风中滚滚而舞。而他生得也极为英俊,目如朗星,唇边含笑,正是再熟悉也不过的金丹真人,唐文飞唐前辈。
只听唐文飞说道:“凡筑基者,上我灵禽;未筑基者,入我袖中。”
他话音刚落,袍袖一扫,众修士眼前就少了几人。
但凡以灵根择入者,除徐子青与宿忻两个单灵根外,其余几人都未筑基。便是其中心志坚忍、矜持自傲的徐紫棠,也不过只有近乎于炼气十层的修为。
众筑基修士不错眼看那唐云飞动作,此时虽是看清其扫袖轨迹,然而细看之后,竟都有些头晕脑胀,再要多看,就要浑身刺痛起来。顿时都是悚然,立时移开眼去。此时众修士方知境界不到,便是瞧见了术法真貌,也不得习练。
于是各自也不多想,纷纷使出诸般手段,纵身跃上了灵禽脊背。
待众修士站定,灵禽双翼微动,便悠然而走。它身姿如流水,行动自生风,端得是从容不迫,优雅翩然。
有性急的修士略探察这灵禽修为,居然是四阶灵兽,堪比筑基修为!而此类灵兽早有灵智,甚至能口出人语,可即便如此,它也不过只是金丹修士的身下坐骑罢了。待察明后,这修士立时收敛下来,不敢有丝毫放肆了。
白鸾飞得极快,短短数息间已然越过这茫茫腾龙山脉,来到其后方一片极为空旷苍莽的野地上。
此处白雾蒙蒙,遮蔽人眼,白雾之中又有水声淅淅,似远似近,听不真切。这对于众位已然筑基的修士而言,却是很不寻常。
白雾之外,已有许多人等待于此。既有各宗门的宗主、长老,亦有诸多世家的家主长老等,以及诸多宗门世家里年岁还堪造就的筑基期修士。另外更有并不在门派世家内的修士,不过但凡是有意飞跃升龙门的,修为都尽在筑基期就是。
白鸾于空中盘旋三圈,于众人憧憬仰望中缓缓落下,立在一个小山头上。
唐文飞端坐于白鸾脊背,并不欲下来与众修士交谈。不过他却是一拂袖,将袖中几个天赋颇佳的修士放了出来。
这几个修士落地,还算站得稳当,随即便纷纷往各自门派、世家里去了。
徐紫棠微微张望一眼,就朝她兄长行去,而曾鬼祟跟着徐子青的那位,也是很快寻到了无量宗的方向。
见到唐文飞的举动,原本在白鸾背上的筑基修士们也很乖觉,都是各自于他告辞,很快也都自行下来了。
徐子青与宿忻等人一道,直往散修盟众修士所在方向而去。
散修盟盟主与其妻霍彤正并肩而立,见到四人皆已成功筑基,不由得露出喜意。而霍彤则是定定瞧着宿忻,见他快步过来,就是一把搂进怀里,声带哽咽:“你这臭小子!”
宿忻自是听出师娘语声里担忧欣喜之意,也是嘿嘿一笑:“师娘放心,我可是你与师父精心教导出来的徒儿,怎会有错?”
霍彤听得,笑嗔几句,也是放过了他。
宿忻朝徐子青挤挤眼,徐子青只觉一阵好笑,就也回了个笑容。
卓涵雁与冉星剑也都回去自个师尊面前,眼里亦有激动之情。
一时之间,散修盟里温情脉脉,而另一侧却有人冷哼一声,徐子青看去,却见到无量宗人,顿时心里有数。再观散修盟盟主,他仍是老神在在,就只当并不曾听到这哼声,是全然不理。徐子青暗暗想道,果然是散修盟盟主更有一派之主的气度。旋即又想,倒也是这个道理。散修盟已然是胜了无量宗,又何必将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无论无量宗有何不忿,却不能多做什么。守门人正在灵禽背上居高下望,是无人胆敢动什么手脚的。
散修盟盟主见众人寒暄过后,就说起正事来:“你四人都能筑基,我心甚慰,日后去了大世界,你等也要守望相助才是。”
四人自然都是答“是”。
就听那盟主又道:“既然要前去大世界,需知大世界中人见识定然远胜我等,尔等莫要盲目自傲、轻易与人争执,却也莫要自卑自怜、任人欺凌。我等修仙之人,逆天争命,顺天求道,要多多谨慎,方能仙途长远。”
此乃金玉良言,四人便又应道:“是,盟主。”
说完这些,盟主就让了让身子,眉眼间也舒缓下来:“多余告诫尔等自知,我便不多说。不过既要前去大世界,也当提携盟中师弟妹才是。”
他就把看来只有十三四岁的两个男童、一个女童推到前头,又说:“这三人都是双灵根上等资质,便要涵雁、星剑与星儿你们三个带入大世界,一同投入师门,好生栽培。”
这三个孩童也很是乖顺,纷纷走到一人面前,听候吩咐。
宿忻等人自不会拒绝,既有良才美质,当然是早些入大世界更好。他们定然会尽己所能,好生照顾。
对这三个说完,盟主又转身,看向徐子青:“徐小友相助之情,老夫还未向你致谢。”
徐子青忙道:“我受散修盟收容之恩,不过略作回报,当不得这一谢。”
盟主目光微动,心中也有些叹息。
他们散修盟对徐子青虽有照拂,却不甚多,没料想他竟是难得一见的单木灵根,实是有些失算了。如今他与散修盟关系不深,又对卓涵雁施予援手,也不算欠了散修盟情分,好在宿忻对他投缘,两人有些交情。因此他当然也不能提出要徐子青带一个弟子进入大世界照拂,以免将这几分交情也折损了。
盟主并不多说,徐子青也是笑笑,就将视线掠到一边。
而这一看,却是见到了熟人。
只见徐家家主徐正天与数名长老正立于一处空地,有十多子弟围绕,其中除徐紫枫外,还有两个筑基修士,身边都跟随一人,想来就是要带去大世界之人。其余子弟修为也算不错,都在炼气六层以上。可见徐家虽经受磨难,却因求援及时,而未伤筋动骨。
徐子青略辨认,就是微微讶异。
那位面白有须的筑基修士身侧,跟了的是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娇俏女子,很是活泼可爱。居然是徐子淑,若论辈分,应属徐子青同支嫡亲的堂妹。
徐子青曾在百草园时,这女子就攀上了徐紫罗,如今多年过去,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分明才炼气三层的修为,竟能让筑基修士带她一同。
稍想了想,徐子青再看向另一个筑基修士身畔,同样也是个美貌女子。此女神情略带傲慢,颇有几分泼辣之感,而其修为则在炼气五层。
说起此女,亦是徐子青不能忘怀之人。徐子青此生头一回受伤,就是这个徐紫罗出手,更险些丧命。
幸而……幸而他那一位友人出手。
徐子青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与徐紫罗相距遥遥五六步之处。
那里站了个身量不低的男子,修为如今亦只在炼气五层。他相貌略显憨厚,资质出身都有些平凡,可为人诚恳真挚,品性极为难得。
正是庄惟。
可此时庄惟正默默看着徐紫罗,眼中颇有黯然之意。
徐子青早知庄惟心慕徐紫罗,而徐紫罗那等品性的女子,看来这些年也是一如既往,对庄惟没什么好脸色。庄惟求而不得,心慕的女子又要前往大世界,自是心中郁结,难以开怀……
微微叹了口气,徐子青抬步过去。
庄惟对他有恩情,当年他身份卑微,此人对他不曾有丝毫轻鄙,反而愿意与他结交。而如今徐子青虽说已然筑基,却也仍旧视他为友。
自然……也不忍见他郁郁寡欢。
100
庄惟默然看着他所在意的女子,她素来要强,性情也很泼辣,能与筑基修士交好、得一个进入大世界的机会,他理应为她欢喜才是。
不过却仍是难掩心中黯然。
他并非不知紫罗姑娘性情,只是幼年种种皆在心中,他曾受其恩惠,又得她照拂,才有后来际遇。且不说救命之恩深重,单说那一年相处光景,已是他藏于心底莫能忘怀的温情。
后来庄惟辗转投身徐家,努力修行,也是为能助紫罗姑娘一臂之力。可惜当紫罗姑娘入宗家之时,不仅性情有所变化,更是已然忘记了他。幼年那段相处,竟只在他一人心中。庄惟心中失望,却仍是心甘情愿,处处照拂于她。
只是此后紫罗姑娘前往大世界,他庄惟能力微末,不得其门而入,今生便是再想相见。他若想要为她尽一尽心意,也是再不能了……
想到此处,庄惟越发有些灰心起来。
正此时,却有一道清润嗓音传来,很是熟悉。
“庄兄,可还记得昔年故友?”
庄惟一震,情不自禁转过头去,却见一青衫少年缓步而来,气质温和,笑意盈盈。他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喜:“可是、可是子青贤弟?”
他朋友虽多,可觉得投缘的却只是寥寥,其中小他数岁的徐子青便是一人。徐子青有缘进入秘境,他原是很为他欢喜,可后来却听说他陨落秘境之中,又让他伤怀多年,难以释怀。现下徐子青虽说已然不再是那小小少年,可形貌并未有太多变化,他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徐子青也颇为喜悦,庄惟算来是他到这异世后的头一个友人,时隔多年还能将他认出,可见重情重义。
他晃身便走到庄惟身前,朝他一笑:“正是我,好久不见,看庄兄你安好,我心甚为欢喜。”
庄惟这时方才留意到徐子青气息变化,那种天渊一般的气息,岂不是……他霎时惊异起来,说道:“子青贤弟你……不,如今我应改口叫徐前辈了罢。”
徐子青忙道:“当年你我身份云泥之别,你也肯认我这贤弟,难不成我不过是有些许进境,就要做你的前辈?庄兄,于你心里,我可是这等无耻之徒么!”
庄惟闻言,自也不多话。他见徐子青其实也不觉敬畏,唯有庆幸与亲切,便放开身份桎梏,说道:“你能有如此修为,恐怕也吃苦不少。”他想起曾闻得噩耗,心里有些念头转过,已然明白几分。随即一叹,“能见你活生生在我眼前,我……”未竟之语,便不再出口了。
徐子青思及当年,再看如今,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些感慨。
不过他却也没忘了来意,就说道:“我已然筑基,待升龙门开,就要前往大世界。只是于大世界中我很是生疏,便想要得一位良友相助,不知庄兄肯援手否?”
徐子青这般说,自是顾及庄惟的颜面。而庄惟在徐氏多年,甚至还能护徐紫罗三分,又岂会当真愚鲁?
听得此言,他也是微微苦笑:“子青贤弟不必如此为我做脸,你……”他看一眼徐紫罗,“你知我心事,为我着想,我……多谢你。”
徐子青叹一口气,便也不虚伪矫饰,直言道:“只是大世界中情势不知如何,但定要远比我等小世界中诡谲复杂。你要跟随紫罗姑娘而去,我着实有些担忧。”
担忧是担忧,他却也不能劝说。
情爱之事,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于他看来,徐紫罗自是大大不值得庄惟如此看重,可于庄惟而言,却定然并非如此。
换位想之,若是他日后爱上何人,却因友人不喜而处处嫌恶,这样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容忍。故而哪怕他再不喜徐紫罗,也不会在此处指手画脚。
庄惟却是憨然一笑:“诚然紫罗姑娘并不喜我,我也着实有些过于顽固了。只是她这般脾性,去到大世界里,我却不能放心。子青贤弟心中所忧我尽知晓,我自当量力而为,若是万一……那也是命中注定,怨不得谁来。”
他都已然说到这个地步,徐子青还能有何话好说?左右脱不去一个“心甘情愿”。可是作为友人,他再三思忖,还是斟酌措辞,说了一句:“庄兄之心固然诚挚,不过大丈夫若明知事不可为,便还是要‘拿得起放得下’才好。”想了一想,又道,“万事切切小心,害人之心须不可有,而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这也算是隐晦提醒庄惟了。
徐子青言语中暗示之人,就是徐紫罗。此女性子霸道,出手毒辣,在小世界里尚算能容,若在大世界中,怕是没许多人予她这份脸面。若是惹出祸来,到时头一个受害的,恐怕就是庄惟。
想到此,他心中又不免思量。
眼见友人为情所苦,他很是不忍,可放纵友人飞蛾扑火,却也有所犹疑……良久,他只见到庄惟眼中一片坦然,终究还是不改决定。
修仙途中,步步心魔,处处劫数。
这徐紫罗想必就是庄惟的劫数,他若不能化解心魔,到底仙途不能久长,可若是能借机除掉这心魔,说不得就能心境大增,从此迈入更高的境界。
也罢,其中种种厉害,想必庄惟早已有无数考量。他这一个外人,唯独能做的,便也只是支持一二了。
庄惟与徐子青性情相投,见他神色一动,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又听徐子青言语婉转若此,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我好歹也痴长你十余岁,可莫要将我当做黄口小儿那般。”
徐子青眉头微松,终也是一笑:“说来也是。日后勿论庄兄去了何处,待到筑基那日,也需得玉剑传书与我,邀我去共饮庆贺一番才好!”
这一番对话下来,两人之间原有的些许生疏尽皆散去,一时竟与从前在百草园时一般无二,越发显得亲近。正说得投契时,徐子青忽觉有一道恶意隐隐投注而来,他一顿,霎时将神识扫过那处。
却见到那立于一名筑基修士身侧的黄裙少女,她眼中颇有恶意,更带厌恶妒忌,而面上却尽是笑意,攀着那筑基修士的手臂巧言笑语。
徐子淑?
徐子青心知,此女已是将他认出。可自打从前起他便不知此女缘何如此憎恶于他,竟是早早就想要他吃尽苦头,甚至挑拨徐紫罗生事。如今看来,此女便是知晓他修为远胜于她,仍是心意不改。
以徐子淑修为,自不能将他徐子青如何,但她已然见到庄惟与徐子青交好,她又同徐紫罗很有交情,想来会在庄惟身上下手。
徐子青目光微微一冷,则对庄惟说道:“庄兄既有决意,却要提防小人。徐子淑心术不正,你且要多多留心,莫要为她所欺。”
庄惟看了徐子淑一眼,正色道:“我自当小心,不过子青贤弟也需得多加防备。这徐子淑看来对贤弟恨意不浅,且极擅攀附,她若是钻营上去,反而于贤弟更加不利。”
徐子青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便应道:“庄兄且放心,我亦并非当年那般无用小儿!”说到此,他却是暗中朝地面弹了一弹。于众人无知之时,便有一粒极微小的草籽混入这野地乱草之中,又无声无息地黏在了那黄裙少女的足跟之上。
?
等了有半个时辰,自那半面苍穹之中,突兀有一线光芒乍现,随即爆发出一道极为强烈的金光。金光越来越亮,刺痛人眼,忽然间,爆发出一声响亮的龙吟!
那龙吟高亢威武、绵长悠远,好似直接传入人脑之中,使得众修士一时间身躯僵硬,无法动弹。就连筑基期修士也不例外!
良久,龙吟声消失,众修士这才醒转过来,都是冷汗涔涔。
如此浩大声势,不知是如何发出。此时应是升龙门出现,可难道升龙门上竟有真龙?
众修士不由得齐齐往空中看去,此时金光渐渐柔和,便有一座极为高大的门户虚空显现。
只见它高有百丈,宽则略逊,甫一出现就有一股浩瀚威压迎面而来,直让人恨不能弯曲脊梁,以避其锋芒。
这一座门户通体暗金,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制成,散发着极为深邃古老的气息。门扇上雕有一条威武巨龙,两个门环正如巨龙双目,带着说不出的广大意志,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然后金龙出声,声如雷鸣:“升龙门开——”
话音落后,那门扇缓缓大开,顿时,显露出一片暗黑的虚空。
虚空里充满了奇异神秘的吸引力,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乎极为玄妙。让人禁不住被诱惑,禁不住地……想投身其中!
因而有许多筑基修士都忍不住释放自己的神识,遥遥送入那片虚空之中。
霎时间,也不知他们见到了什么,竟然都如痴如醉,难以自拔。
这时候,唐云飞袍袖一展,顿时把那些已然缠绵虚空的神识斩断,同时也惊醒了众修士沉迷的意识。
只听他开口说道:“如今升龙门已开,诸位筑基修士可各施手段,进入升龙门。内中路途不长,亦无岔路,只消走到头了,便能见倾陨大世界。”
这话说得简单明了,众位修士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都是各自取法器、使术法,准备起来。
正思忖使用何种法子,徐子青就听散修盟宿忻唤他:“子青兄,与你朋友一同过来罢!”
徐子青一怔,随即就邀道:“庄兄,你便随我过去。”
庄惟看一眼徐家众人,那徐家家主并未有不悦之色,就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齐来到宿忻身前,庄惟先打了个招呼:“冒昧打扰诸位前辈,庄某失礼了。”
宿忻摆摆手:“你既与子青兄交好,便也是我的友人,无需如此。”说过后,再看徐子青,“子青兄,你与我等一同进去,且能支撑得久些。”又悄声道,“若是支持不住,也有一件灵器护身。”
徐子青闻言,立时明白。
散修盟多年盘踞,又是一界大盟,自然有些压箱底的宝物,却是不在外界流传的。如今宿忻等人前去大世界,且身为盟主爱徒,得上一件也是理所当然。
因觉徐子青与散修盟牵系少了些,盟主便要宿忻邀他前来,并连同其友人一起护着,也让他领受一分情谊。如此有来有往,方可让彼此关系更加牢固。
宿忻并未想这许多弯弯绕绕,原本他也是要去叫徐子青一起,只是灵器威力有限,担忧盟里不喜多出一个庄惟罢了。如今得到师尊嘱咐,自是欢喜万分。
庄惟心知是借了徐子青的面子,也不主动与人攀谈,如此大方态度,倒是让众散修盟中人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不多时,就见有筑基修士劈手打出一件法器,光芒烁烁,直奔升龙门而去。那些个修士很快投入门中,身形隐没于那暗黑虚空,竟是连一星半点儿也不能看到,就让许多观者捏了把汗,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惶恐之意。
略镇定一番心神,众修士到底是千辛万苦筑基成功的,当下稳住心境,也是纷纷使出手段。
霎时间,数十修士投身升龙门,前赴后继,于地面远远看去,竟好似无数蚊蚋,被吞入那庞然巨口之中!
终于,散修盟盟主也道:“尔等去罢,升龙门不过开启区区四个时辰,若是晚了,恐怕有变。”
宿忻神色现出一丝不舍,但声音却是坚定无比:“徒儿拜别师父师娘,若有成就一日,定然回来探望!”
余下几人也都与亲近之人道别,霍彤将宿忻视为亲子,更是不能舍得,微红了眼圈,一掌轻拍宿忻后脑:“混小子,去罢,莫堕了你师父师娘的名头!”
宿忻强笑:“你徒儿何等天才,必然要做一尊大能!”说罢,再不回头,拉了一名男童踏上飞剑,率先朝升龙门飞去。
卓涵雁、冉星剑不做小儿女姿态,也是紧跟而上。
徐子青看向庄惟:“庄兄,我们也去罢。”
庄惟将视线收回,此时徐紫罗正被那筑基修士揽住腰身,凌风而去。他便也点点头:“去罢。”
徐子青口中呼哨一声,天边雄鹰降下,抓住他的肩头。他则飞身而起,御风极快往升龙门飞去。庄惟跟在他的身侧,不敢有半点落下。
很快离地千丈,升龙门就在眼前。
于近处看,越发见到那扇门户犹如一张巨口,正不断将流风吞噬。
徐子青只觉有一道极强的力量,在把他不断向内吸引,便晓得这是就要进去了,当下说一句:“庄兄,得罪了。”而后身形微晃,双臂、腰肢上就都放出两条青索,将庄惟牢牢绑缚,让他悬挂于自己身后。
庄惟见状,也深知此时情形,为不给徐子青惹来麻烦,便收了术法,只将灵力覆于周身表面,以略作抵挡。
徐子青动作不停,速度好似突然快了数倍,一瞬就投入升龙门中。
眼前是一片漆黑,双目皆不能视物,然而脚下却落在了实地。徐子青心念微动,神识外放,便将周遭诸多景象收入脑中。
原来此处乃是一条极长的通道,正如一条大路,四处皆无障碍,只有狂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就在左面前方约一丈处,有一处隐现红光,好似一个罩子。而那罩子上浮现出几条人影,正是宿忻等六人。
宿忻应也是神识外放了,扫到徐子青,便即传音:“子青兄,快些进来!”
徐子青并不犹豫,立时带着庄惟一同进入那罩子之中。
这时候周围显出淡淡红光,那本是“睁眼瞎”的庄惟,也能瞧见罩中众人了。
宿忻手里正握着一柄赤色梭子,名唤“纯阳梭”,是一件混沌属性的下品灵器。所谓混沌属性,即是任何属性的真元皆可用它,极为方便。当宿忻将真元注入,就可从其中激发起一个火属的梭形罩子,护住周围十尺范围内所有人。而这罩子十分牢固,很能抵挡升龙门中四溢的罡风。
众散修盟中修士立于罩中,四周流风全然不能侵袭,可说是安全得很。
因不知前路如何,众人也不多叙话,待徐子青放开庄惟,两人也站稳之后,就开始向前行走。
路面还算平整,只是这升龙门里寂静无声,人走在其中,哪怕有同伴在侧,也显得很是孤独。
此时正是宿忻操纵纯阳梭,其余几人便以神识留心外面景况,若有不妥,就要立即做出应对来。
徐子青能“看”到,这条路上有许多修士在前方行走,也有些微灵器法器的毫光,只是在如此黑暗之中,那光芒大半都被掩盖了去,让人不能轻易瞧见。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里的风,突然变得猛烈了起来!那纯阳火罩骤然颤动,甚至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宿忻低吼一声,送入更多真元,旋即那罩子更亮一分,也渐渐稳定下来。而宿忻,则因为用了大半真元显得面色有些发白。
徐子青收回神识,就在刚才,他“看”到前方有修士猛然被飓风掀翻,霎时滚了出去,才呼吸间就已是披头散发,满身狼狈。
卓涵雁显然也见到那人惨状,当下俏脸一白:“若是变成那模样,我等还有何等脸面拜入大宗大门!”
如今升龙门中罡风并不能夺去筑基修士的性命,可也并非那般好相与的。倘使是一个没得庇护的山野修士,好容易筑了基,在这升龙门里却要被磋磨掉满身气度,待到了大世界,那般现身人前,便要成为一个大大的笑话了。
卓涵雁既为天才,又是女子,要是失去了颜面,可真是比死去强不了多少!
故而散修盟才赠予灵器,便是要众修士不失风度,以极佳面貌去赢得大世界中强宗强派的青眼。
徐子青却并未想那许多,他略思忖,就说道:“我且出去探探,劳烦众位道友为我看顾庄兄。”
宿忻本在操纵灵器,闻言讶然:“子青兄,你这是?”
徐子青笑道:“难得入这升龙门,正是要去斗一斗那罡风,方不枉来此一场!”
众修士有心要劝,不过他意已决,说完后将重华自肩头抛下,就闪身而出。
才出去纯阳火罩,徐子青霎时觉得浑身剧痛,好似有无数钢刀劈面斩来,在身躯上剐过,痛楚难当!
此时路上所刮罡风,远远不是刚入升龙门时流风可比,其强若海浪,狂若巨龙,力度之大,若非徐子青早有准备,怕也是要被立刻掀翻!
牢牢将双足定在地面,徐子青屏住气息,将呼吸转入周身亿万毛孔。这罡风太过凶狠,他若吸气,定然要伤害肺腑!
徐子青现下方知为何只能有筑基修士能够通过,的确如此。当他将真元附着皮肤后,竟也能感觉到罡风打来,一层层削弱真元,直到他迅速补上,方能好受些许。
艰难地前行,徐子青不敢有半刻停留。
这里罡风狠厉,极为刚强,然而罡风之中又有飓风,呼啸来去,使人稍一不慎,就不能站稳!无数狂风彼此拍打,那般响亮的声音如浪涛迸溅,如巨石崩裂,如惊雷炸响,震破耳鼓!与那纯阳火罩中的寂静相比,正是极冷与极暖之差,又如天渊之隔。
徐子青不曾看到,他行得颇快,而落后他数步的纯阳火罩,已然有淡淡红光换作蓝芒,稍后又换为金芒。如此不知几度轮换反复,才能使那罩子维持下来。
越是往里走,罡风就越发强烈。
徐子青周身真元不断起伏,他丹田内法诀也疯狂运转。如今莫说是使用什么术法了,便是做个起手式、念几句口诀也是不能。
他此时方才知晓,在这升龙门里,如他这等筑基修士,唯独只能凭借修为硬抗。越是修为深厚、越是擅于精细操控,就能维持越久、越能节省真元。
至于其余取巧的手段,除非用上法器灵器,否则也丝毫不能有用。
不知走了多久,徐子青几乎只有麻木之感。
陡然间一阵狂风刮过,他束发之物倏然散开,就使一头长发落下,随即很快被吹得散乱起来。
到底也变得狼狈了……徐子青心中苦笑,然而步伐不停。
又是一段极艰辛的前行,渐渐地,罡风好似稍稍弱了些。再往前走,飓风便从两侧晃过,并不与罡风同流,而继续走过,罡风也果真从暴戾到激烈,再逐渐平和……
正此时,前方大亮,徐子青骤然给这强光刺激,不由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前方已是有一座巨门大开,显然,就是升龙门出口了——亦是大世界入口。
后头宿忻等人也已然到了,他们收起纯阳梭,心头都涌出几分紧张之意。还未缓解心绪,后方就传来极强烈的排斥之意,正是升龙门要将人送出。
徐子青只来得及将长发微理,就身不由己被升龙门扔出,重华见状疾飞而去,紧抓他肩头之处。之后他眼前一花,已是落了地。
周围陆陆续续有许多修士落下,都是堪堪站稳。宿忻等散修盟中人也在与他不远之处,站定后,就走拢来。
这时众修士才有心绪打量四周,看清后,就是倒抽一口凉气。
此处乃是一处极宽阔的石地,地面是为青石所铺,之间几无空隙,平滑而不失厚重,技艺巧夺天工。其之广大,使人打眼望去竟不知要蔓延到何方。
而在这石地上,正有数十艘巨型灵舟漂浮,离地约莫一寸,宝光憧憧,瑞气千条。灵舟极大,上面趴伏有许多妖兽、灵兽,更有许多气势极为磅礴的修士站立其上,女子风华绝代,男子尊贵雍容,几成仙人景象。
众小世界修士莫说是因过罡风而颇是狼狈的,就算那些个平日里极有风貌者,见到这大世界中修士,也不由得自惭形秽。
灵舟上方,有金光闪闪的符箓,书写宗门之名。
不多时有修士从上头落下,姿态风流俊雅,极有脱俗飘逸之感。观其修为深不可测,而面上却很是和气,就来与众修士说话。
众小世界修士也很快反应过来,晓得这就是宗门挑选弟子之时,纷纷振作精神,要好生表现一番。更有许多早有打算者,便直往那些灵舟之间寻去。
庄惟向徐子青拱手道别,紧追那一条纤细紫影而去。徐子青遥遥目送,只得于心中祝祷,愿其早诛心魔。
徐紫枫通身剑气,风姿气度于众人中实属上佳,早有宗门找来。其余众多修士,多半也都有些念头,或被人选,或去拜寻宗门,总之皆有事做。
现下便只余下散修盟数人与刁子墨、罗吼两个聚在一处,还不曾往灵舟中寻去。不过他们几个天赋、年岁摆在此处,正是极不错的弟子资质,且显然彼此相熟。很快,就有不少宗门蠢蠢欲动,欲要来问了。
徐子青不知五陵仙门所在何处,不过众人早已说定同去,自也要先商议一番,方能决意之后如何行事。
然而宿忻刚要开口,却是生生阻在了喉中。
其余几人甚为不解,有人问道:“怎么……”下一刻,却也是齐齐顿住。
正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极为强烈的杀意,磅礴、宏大、铺天盖地,只呼吸间已是将整个石地都卷入一片肃杀之中!是一种充满了刚硬、冷酷、一往无前的绝杀之气!
在这种杀意之中,好似天地间所有事物都化作了一个“杀”字,使人通体发寒,竟似连五脏六腑、血肉经脉都要冻结起来!
而后,就有一道冰冷彻骨的男声响起,似是极远,又仿佛近在耳边。
“徐子青。”
徐子青瞳孔蓦然一缩,转过头去时,已是目瞪口呆。
他满面迟疑,语声呐呐,正是难以置信。
“云……兄?”
101
在极端的杀意中,这整片石地变得无比寂静,唯独只有徐子青惊疑的嗓音响起,打破这一片沉寂。
徐子青并未留意到周遭环境的变化,他转过头,定定地看向远方。
于极东之处的天边,有一道白影挟无边杀气极快逼近,那无尽威压重如海倾,密如水银,无比澎湃浩大,使人望而生畏!
好容易略定了神,众修士方才看清。
那是个高逾八尺的男子,只着一件最普通的素衣,长发披垂,未有半分装饰。可尽管如此,他却显得比那些穿着华贵法衣、备有无数法器的门派子弟更加强大,气势也更加可怕。
此时,他正被一种极为强烈的杀气与剑气包裹其中,让人在见到他时首先留意他的冰冷气息与恐怖剑压,反而忽略了他犹如雕刻一般的冷峻容貌。
于众人注目之下,素衣男子足踏虚空,稳步而来,每一步间皆前跨近数里之远,不多会,已是快到眼前。
他脊背挺直,通体透出一种勃然意志,正如一柄冲天利剑,带着无穷无际的锋锐之气,悍然屹立,直刺苍穹!
“那是五陵仙门的云冽!”
“这尊凶神不是正在闭关么?怎么突然出来了!”
“五陵仙门云冽?天龙榜上未见其人……”
“连他都不曾听说,想来入门不久。你且观他足下!”
“……那是剑意!”
“他竟然御剑意而来!那岂非是剑意化实质?而且这种剑意……”
“哼,若是平日里不慎遇着他,便快些遁了去罢!”
元婴之下,不能以肉身虚空行走。
直到素衣男子走近,众修士自然也看明白,他双足之下并非虚空,而是一种极为玄奥的剑之意识。待用神识扫过,就能瞧见那处有两道剑形之物,似有形、似无形,难以窥测。
正是剑意。
若是要再多看一阵,顿时神魂动摇,那被放出的神识霎时也生出一种剧痛,竟然是被那剑意绞成了粉碎!
好霸道的剑意,好冷酷的杀意!竟是半点也不留情面!
众修士吃了一亏,都是郁闷在心,不敢再放出神识窥探了。
听过此人声明之人均是想道:这五陵仙门的云冽,果真如传闻中所说一般!
素衣男子御剑意而来,于半空走下,站立在一个青衫少年身前。
这时众修士方才想起,此人之前唤了一个人名,好似为……徐子青?这少年,莫非就是徐子青?他与云冽是何种关系,居然能让他出关来此……
故而在徐子青尚未意识到之时,他之名姓,已然被许多修士留心。
徐子青此时满心疑惑震惊,全然忘却周遭之事,他看那熟悉之人走来,是一动不动,满眼怔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慌忙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却见那一片漆黑里,石台上分明还端坐着白衣的好友,可如今这个,又是何人?
素衣男子站定,开口:“随我来。”
徐子青脱口就要应“是,云兄”,旋即马上住口,犹豫道:“你……云兄?”
素衣男子颔首:“是我。”
如此语气,如此气息,一举一动,分明都是好友。
若说有何不同,大约就是此人周身杀意,竟比好友更胜数倍,若非他早已习惯好友气势,恐怕在这等剑压之下,已然是将要窒息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满心疑问,点头道:“请云兄带路。”
那素衣男子随即将剑意凝于足下,伸手捉住徐子青手臂,拉他上来。而后再一转身,剑意已是倏然升起,破空而去。
半空中剑气纵横,杀意犹如寒泉之水,在周身鼓荡不休。
徐子青身上泛起淡淡青光,连同肩上重华一并笼住。他运起真元,正立于素衣男子身后。
他此时虽仍是如堕云雾里,却因心中已有决意,而比方才清醒许多。故而脑中念头一闪,是猛然轻拍额头,轻声道:“糟了,我将阿忻贤弟等诸位道友忘了!”
就听前方素衣男子冷淡道:“自有人去迎他。”
徐子青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虽不知为何,可这位“云兄”,显然也是识得阿忻贤弟的。既然他有安排,他便无需多虑了。
且说另一头。
徐子青随那突兀而来、杀气浓烈的白衣男子御剑意走了,宿忻等人招呼不及,加之之前于那等压力之下难以开口,居然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待那人远去,倒是可以说话了,只是走丢了徐子青,不免面面相觑,只觉疑窦重重。
正这时,云头上忽然跃下一个身着黄袍的俊美少年,看形貌也不过十六七岁,不过修为却并非筑基修士神识能窥。
想来此人修为,至少也是在化元期以上罢。
只见这黄袍少年笑嘻嘻道:“我乃五陵仙门惊雷峰杜修,尔等同道随我同门而去,不知几位有什么打算?”
宿忻等人早有打算要去五陵仙门碰碰运气,原本见徐子青走了,还有些犹疑,此时见到这黄袍少年,自然是松了口气。既然已然见到五陵仙门中人,倒不消考虑是否前去寻找了,且去试试,倘使不成,再做旁的打算。
其余对这几人有些兴趣的宗门之人,见到黄袍少年肩头云纹,也都是收回视线。如这等二品宗门,自不会同他们一般以灵舟夺人眼目、吸引弟子,此时五陵仙门既然来了,这几个资质颇佳的天才,自然也是轮不到他们。因此不再去看,而去再观其余小世界天才了。
刁子墨听得“惊雷峰”三字,不由急忙开口:“杜前辈,这惊雷峰可是奉行雷法?”
杜修闻言微讶,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正是。我观你所习也是雷法,若是资质果真出众,说不得可做我的师弟。”
刁子墨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他原想着那出了仙人的门派,多半是诸般法门无所不包,可如今确信下来,才算是安了心。他再回头,与众同道对视一眼,众修士连观五陵仙门两人威势,也很是心动,都是点头道:“我等有意,想拜入五陵仙门,不知杜前辈可允?”
杜修并不同许多高阶修士般满脸高傲,气质里颇有几分跳脱之感:“我看尔等资质不错,就随我去试上一试,若是还成,便都留下罢。”
众修士闻说,都是心中欢喜,口中连道:“多谢杜前辈成全!”
杜修又是笑了笑,挥起袍袖将人一卷,也是腾空而去。
这熟悉的“袖里乾坤”使出,被笼在袖中的几名修士只觉这感觉与从前那唐文飞唐前辈如此相似,这杜前辈莫非也是金丹真人?如此想着,跟着眼一花,已然被从袖中抖落出来。
足下立在了实处,却并非平滑硬实之地,反而有些温暖之感,众修士睁开眼,才发觉他们竟是站在一只灵禽脊背上。
?
剑意之速有如流光,急行千里只在一瞬间。
眨眼工夫,足下之物已然停下,前方素衣男子衣摆飘扬,却是将徐子青视线遮挡了大半。眨了眨有些生涩的眼皮,徐子青略犹豫,自素衣男子身后探出头去。
只见前面数丈之外,正有一头庞然大物,正拍动双翼,悬浮空中。
它通体披着彩羽,打眼望去,身躯之巨绵延百丈之远,极是庞大。若非徐子青有神识放出,单凭目力,只怕还不能见到尽头。
这灵禽气势极强,远在徐子青曾见过诸多妖兽、灵兽之上。其双目莹绿,如碧玉浸水,既显清冷,又越发使人觉得通透。
徐子青只觉肩头重华躁动不安,双爪竟是连连抓动,几乎让他觉出疼痛来。徐子青眉头微皱,传了一道意念去重华脑中,将它安抚下来。
因重华体内有一丝大鹏血脉之故,从前若是遇着妖兽灵兽之类,哪怕品阶远胜重华,它却也不曾这般反应。可如今这头灵禽,重华见之而生烦躁,却不知所为何来?
想到此处,徐子青脱口而出:“云兄,此为何种灵禽?”
才一出口,就觉不对。
这素衣男子虽自承与他好友云冽为同一人,然而到底戒中好友尚在,他多少有些纠结之意。可此人给他诸般感觉确与好友一般无二,让徐子青颇为熟悉,猝不及防间,就如以往般问了出来。
但那素衣男子却答道:“此为姒凤。”
万鸟之王为凤,凤为上古神兽,与神兽龙齐名。而凤与万鸟交|配,生出后裔为鸾,有凤之血脉,是为灵禽。
鸾鸟所生后裔,亦是代代为鸾,体内凤血代代流传,待传于今日,已然变得极为稀薄。然而若是鸾鸟体内凤血激发,鸾鸟便化为伪凤,其名则为“姒凤”,就是此物了。
重华身具大鹏血脉,大鹏亦为上古之兽,却是妖兽。
鹏精于变化,入海为鲲,上天化鹏,通体金羽,其速极快,为众多禽兽之首,莫有可匹敌者。故而称“鲲鹏”,又称“金翅大鹏”。
鲲鹏凶狠,以龙为食,而龙与凤交好,因此鲲鹏与凤互有敌意。
如今鲲鹏后裔见得凤之后裔,且姒凤远比重华强大,重华自然会有这般躁动表现。而那姒凤虽然厉害,在见着重华之时,也显得有些不善。
听素衣男子如此解说,徐子青便明白过来。
那姒凤脊背上盘膝坐着几人,都是身材颀长、气质脱俗的年轻男子,各自修为都在筑基以上,更有一二个看不出的,然而气势不敌素衣男子,修为定然是在筑基与化元之间了。
几人见素衣男子现身,神色都是一变,很快道一声“师兄”,就让出路来。
素衣男子并不与其多言,只身形微动,已拉了徐子青一同立在姒凤头颈下处。
徐子青只觉肩头一松,却是重华飞了起来,凌于高空疾行。原来它不愿被姒凤所载,那姒凤想必也不愿它立于其背。
素衣男子放开手,盘膝端坐。
徐子青见他这熟悉做派,略顿了顿,也就坐在他的对面。
素衣男子淡淡看他一眼,摊开手,说道:“此物与你束发。”
他掌心里是一段尺长竹节,其物细如手指,色呈淡青,莹润光滑,有如玉石琢磨而成。
徐子青一怔,随即有些慌乱。
这、这莫非是见面之礼么?他却不曾备下,这可怎么好……
他将那竹节接过,只觉触手冰凉,很是趁手,心中着实喜爱,又有些不安。慌忙间,他也伸出手,掌心里簌簌钻出许多极细的草茎,眨眼间织成一条两尺长的发带,亦是淡青颜色,显得很是素净。
织好了,徐子青把发带向前一送,紧张道:“此物也与你束发。”
素衣男子一顿,也是接了过去,绕到身后,齐中段将长发束住。而后开口:“你亦如此。”
徐子青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他受罡风所扰,已是披头散发,全无仪态。这貌似云兄之人,应是在提醒此事……他顿觉赧然,面上一红,匆匆以竹节将发挽起。
之后两人默默无语,方才的尴尬则渐渐消散,如此清静相对,倒让徐子青觉得好似回到从前小世界里一般。
不多时,又有一阵轻风拂来,徐子青眼前一花,就见一个黄袍少年也立在姒凤背上,他一甩袖,就放出了数名男女,正是宿忻等人。
见到这些同道,徐子青放下心来,心知这黄袍少年便是素衣男子所言之人。
那黄袍少年不经意见到徐子青发间那露出的竹节,再看一眼与他相对而坐的素衣男子,双目顿时瞪得老大,直如见了何等不可思议之事一般。不过他很快转过头去,朝那几个才站稳的修士说道:“尔等随我过来,莫要去到那边。”
宿忻原想与徐子青打个招呼、询问一番,可他听黄袍少年如此提醒,又察觉那边剑气冰寒、杀意浓烈,也就按捺了住。想道,还是待日后安顿下来,再去寻子青兄询问罢!
于是几人相视一眼,都是被杜修带到后方坐下,与几个陌生修士一处。
坐下后,众人自是先互相介绍一番。而后杜修手一晃,已然取出了一块玉璧,笑道:“几位先测一测灵根,我也好与宗门交代。”
这玉璧众人都是认得,曾经唐文飞也拿来为他们测过灵根,只不过这一块要小上一些罢了。故而都很是熟悉,就一一前来测过。
总共也就八人,测起来自是极快,不多会做完了,就将玉璧交回。
杜修收起玉璧,惊异道:“竟有一位火属单灵根!其余人等,也尽是双灵根,不错,不错。”
见这杜修如此反应,宿忻等人心中不安略去了些,就问道:“不知我等可能入前辈之眼……”
杜修就笑道:“刁子墨乃是水粗火细双灵根,于雷法中,非有此两类灵根方可。以刁子墨的资质,确是学雷法之人中最佳的了。若是心性之上无差错,我师尊的惊雷峰,定然很是欢迎。”
刁子墨闻言,神色微松:“多谢杜前辈。”
见刁子墨已有着落,其余几人也有些紧张之意。
就听杜修又道:“宿忻单火灵根,资质极佳,亦是考验心性后便能入门。至于其余几人……寻常人要入我仙门,有三项考核需得完成。”
众人屏息而听。
杜修说道:“其一验灵根,方才已然做过,尔等俱是双灵根,而卓涵雁、冉星剑、罗吼三人都有筑基修为,有入内门资格;其二测心性,若是能过,你三人便是内门中人,若是不过,则只能前去外门;其三为考悟性,尔等三个孩童除测了心性之外,还有此关要过。过则可入内门,不过则去外门。”
他说到此处,又笑了笑:“不过门内有诸多掌事、长老,若能得其中手握实权者青眼,便可不去走这一遭。”
听出他话中之意,宿忻忽而问道:“我那道友……”他很快往那“冰天雪地”处看了一眼。
杜修笑点头:“那位是新晋司刑掌事,亦为实权之人,可引荐一人入门。你道友徐子青,想必要入他们小竹峰门下。”
这时卓涵雁开口:“若是要人引荐,可有不利之处?”
杜修眼带赞许:“若是灵根不成、心性不定,养在内门倒是无妨,不过若是做出什么对宗门不利之事,则要由引荐之人一力承担了。”
这引荐名额,原本也只是宗门给予实权做事之人的一份褒奖罢了。
说了这一阵,众人总算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心中约莫也有了些底。
随即好奇心起,见到杜修如此平易近人,自是问得也多了些。
宿忻性情最是直率,当下就问:“杜前辈,既然彼此皆为同门,方才您为何不允我等过去与子青兄叙话?”
杜修不以为忤,只笑道:“莫说你们,便看我与几位师弟,也不曾与那云司刑一处。”
宿忻奇道:“这又是为何?”
其余众人也颇有兴致,那位云司刑确是威势巨大,可这杜前辈也极厉害,更可能是金丹真人,却怎么如此避讳?
杜修摇头叹道:“也罢,尔等资质不凡,多半能入内门。既然如此,也不妨说与你们知晓。那位云司刑是一位剑修,剑修素来比寻常修士更为强悍,不过也不至于使人骇怕。只是云司刑所习剑道……”他一顿,语声里已有一分惧意,“……却是无情杀戮剑道。”
众人一惊:“无情杀戮剑道?”
单听这名称,就不由得在心中生出一种极为不祥之感。
杜修苦笑点头:“正是无情杀戮剑道。”
“此种剑道最为可怕,需得行无数杀戮而蕴出无穷无尽之杀意,方可有所领悟。习此剑道之人六亲不认,无情无心,无惧无怖,无喜无忧,一应情感俱都不在其身。他以心念而定下杀道规则,凡触犯者,斩杀无赦,绝不留情。是以轻易不能招惹,否则上天入地,均要将尔诛杀!”
才听到此处,众修士都不由齐齐打了个寒颤。
之前还敢瞥向姒凤头颈之处,现下却都敛目端坐,不敢随意窥视。
杜修话却未停:“不过虽说这无情杀戮剑道乃是诸多剑道中最为可怖之道,但却有一个缺陷,使得数百万年来,练此剑道者寥寥无几。”
众修士一急:“是什么?”
杜修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而无情杀戮剑道,修无情杀戮剑意,无情到极处,便是有情。若要成就此道,就要在万千无情中蕴一点有情,勿论是何种情谊,需得将这一点有情化为灵台清明,方可不被杀戮所迷。”
可众所周知,既要修行无情之道,便已是摒除一切情感,却又要怎么才能有情?无情杀戮剑道的修士心如磐石,坚不可摧,莫能动摇。其杀意极盛,若稍有不慎,就将为杀意所迷,而即便不被其所迷,但只要不能以无情蕴有情,就算修到极处,也只是化元期巅峰,幻化出虚丹之影,而永远无法成就金丹。终生不能更进一步!
也是因此,这种极强的剑道才会使众多修士望而却步。
冉星剑平日少语,此时也不禁问道:“那云司刑他?”
杜修叹一口气:“他正是一位化元期巅峰的修士,步入此等境界已然有十余年之久,如今也算生成虚丹影像。许是云司刑天生性情就与此道相投,不仅于此道上进境极快,更是领悟了无情杀戮剑意!”
便是在大世界里,能领悟剑意的剑修也是极少,更莫说还是这等可怕剑道的剑意,实在是让人不能不惧!
宿忻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便是如此,云司刑毕竟修为所限……”
杜修却是摇头:“尔等不知,我五陵仙门有一座司刑峰,专掌门内触犯门规者司刑之事。若无绝强修为,不能进入其中。寻常情形下,至少也要是金丹真人,方能前去申请。”
“云司刑虽是虚丹修为,手中却有数十金丹真人性命,故而成了那唯独一个修为在金丹以下的司刑掌事。”他越发苦笑起来,“我便有金丹中期修为,却也不知若是当真与他拼斗起来,能有几分胜算。”
说到此处,杜修又看一眼那与素衣男子对坐的青衫少年,说道:“你们那一位同道竟能与云司刑这般相处,着实使我惊讶不已……”
102
姒凤双翼拍动,不多时已行过百里、千里,它飞得极稳,纵使周围气流纵横,却仍是不带半点颠簸。
于倾陨大世界极东之地清阳郡内,有一座城池,名为“睢仙城”。
此城占地足有万里方圆,人口亦以万万计数,正是无比广大。城里修士与凡人混居,世代供奉五陵仙门,周边更有无数小宗门依附,均要定期向仙门进献。而五陵仙门则庇护这睢仙城,门中弟子更多半为城中出类拔萃之人,故而无数年下来,仙门与此城是关系深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已然是密不可分。
睢仙城后方有一片山野,占地近乎半个睢仙城,便是五陵仙门门户所在。
仙门前有迷雾重重,寻常凡人难以寻觅,不过但凡是有些修为的修士,却能凭借灵力指引,寻到门户入口。
这一日正午,睢仙城上空忽然飘过一层黑影,几近遮天蔽日,使得那明媚天光霎时暗淡下来。
可睢仙城城民却很是习惯,大部分仍是各自忙碌手中的活计,并未有太多惊异之感。有几个小童抬头仰望,各个面露惊异,过一会那黑影过了,又纷纷给日色刺了眼目,“啊呀”一声钻到店铺里去了。
有人笑骂:“这几个小崽子贪看灵兽,活该吃这苦头!”
又有人说道:“我观那似是仙门姒凤灵者,它今日出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要做罢?”
便也有人答曰:“今日升龙门开,怕是去招收弟子了。”
跟着就是一阵议论,都是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城民谈论并不入空中众修士之耳,不过路上倒是有些眼生的修士听者有心。每逢升龙门开,就有许多小世界中人到来,与众大世界修士争夺资源。不过也正在升龙门开十日之后,各大仙门宗派都要开门招收弟子,他们这些个慕名而来者,便因此能推知收徒之日,也好试上一试。
再说姒凤疾飞而行,很快越过这一座城池,来到一处山野之外。
这山野里有群山怀抱,下为山谷,众修士自高空下望,见其有梯田无数,良田不知几万倾之多。田里灵气旺盛,栽种的竟是灵谷灵稻,又有许多各类灵粮,各自都有人伺弄周到。更莫说还能瞧见大片果林、菜田等,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以众修士目力,竟也难以望见边际,可见这仙门之大,小世界中任一巨擘也不能与之相比。
很快过了这一片山谷,就见到一座山岭。其脉络有如游龙,蜿蜒而行,盘踞一方,显得极为威武雄壮。
这一处山脉中有许多巍峨殿堂林立,看着气势很是磅礴。更有无数修士行来走往,各色法器光芒耀目生辉,绚丽非常。
姒凤于空中盘旋数圈,霎时附身而下,就落在一座高达数丈的山门之前。
旁边立有一块石碑,上书“五陵仙门”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极其凌厉,像是由刀剑刻划而成,然而其中又透出一种极为玄奥之感,像是术法与剑道相合,浑然天成,不带半丝违和。
姒凤落地后,徐子青站起身来,他看一眼对面端坐的素衣男子,就见他身形微动,已是浮空而立,足下正是生出了两道极强剑意。
那素衣男子开口:“过来。”
徐子青点了点头,便即御风而去,与方才一般立于素衣男子身后。
其余修士也自姒凤身上下来,就见那姒凤振翼而去,有如一片浮云,极快掠走。他们再看那石碑上锐利而神秘的笔画,也都是心潮澎湃。
这二品宗门,只窥其一角便如此不凡,如何能不让人心驰神往!
杜修落下云头,见众修士神情,就是一笑:“此处便是我五陵仙门外门所在,尔等先往悟心堂考核,其余之事,自有人来说与你们知晓。”说到此处,他朝身后一名修士招了招手,“陈克师弟,你且引他们过去。”
就有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修士站出来,向几人笑了一笑,打过招呼。
宿忻等人虽是对杜修更为熟悉,到底晓得在他人的门派之内,要按规矩做事。故而也是都向杜修作别,并不露出半点不悦之色。
那杜修见众人并无异状,也有些满意,随即一口飞剑呼啸而出,将他托起,霎时破空飞去。还有几个与他同去的修士,见他离开,也是纷纷紧随。
徐子青看杜修如此安排,便开口道:“我也该……”他言下之意,自是要让这素衣男子放他下去。
素衣男子神色冷淡,口中则道:“你随我直入小竹峰。”
徐子青一怔:“我不与他们同去么?”
素衣男子说道:“不必。”
徐子青虽也算与宿忻等人相熟,可毕竟更想知晓好友云冽之事,也就干脆点头:“好罢。不过我可否同他们交代一句?”
素衣男子道:“不可耽误。”
听得这般熟悉语气,徐子青不由一笑:“是,我省得。”
说罢他便觉给人拂了一袖,身后一道柔力推来,使他霎时脱身出去。
徐子青立时掐一个御风诀,身形微晃,就已然来到宿忻等人身前。
宿忻见他下来,略瞥半空那素衣男子一眼,眼中有几分警惕,又对徐子青说道:“你曾言道有一好友逝去,遗愿要你拜入五陵仙门……可是此人?”
徐子青叹口气:“想来便是他了。我原以为他已离世,未料到是我想得岔了。”
宿忻回想杜修所言诸事,低声开口:“你对此人,可有几分了解?”
因杜修布下禁制,徐子青并未听到那番对话,听宿忻这般谨慎,只以为是那人一身杀气与剑意太过惊人,才引他如此。就笑道:“他杀意虽重,却不滥杀,我与他相交多年,他正是我最为信重之人。如今我要与他同去,特来与你等道别。日后多半仍是同门,只是五陵仙门这般庞大,恐怕也难以再见了。”
见徐子青这般深信,宿忻也只能点了点头。再者虽说
那男子确是让人骇怕,可现下要带徐子青离去,想来对他也无恶意。就说道:“你日后多加小心。我也自当竭尽全力,以入仙门。”
徐子青自是笑着点头,又与刁子墨等人作别,而后再度御风而起,被素衣男子袍袖卷过,重新踏到了那剑意之上。
?
素衣男子带徐子青御剑意而行,倏忽间穿过重重山岭,来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前。杜修先两人一步到达,此时脚踏飞剑,正打出道道法诀。
见到他们两个到来,杜修只微微点头,并不与人搭话。随即法诀在云雾间掀起一片涟漪,涟漪隐没处,就现出一个洞口,内中灵气汹涌而出,几乎使人窒息!
杜修飞剑不停,直冲而入。进去后,洞口影像浮动,又极快地消失了去。
方才那区区数息之间,徐子青隐隐瞧见那洞里有无数峰头,影影绰绰,只是时候太短,看不真切。
而后素衣男子也是抬手,打出数道法诀。不多时涟漪再现,洞口浮出。
两人足下剑意驱动,眨眼间也没入洞口之中了!
徐子青只觉双眼一花,顿时豁然开朗,哪里还有方才那蒙蒙云雾?
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山头,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绵延不知几千几万里。各种奇花异草、奇石密林,遍布各座山峰之上;又有瀑流寒潭、溪水淙淙,萦绕山间……百鸟争鸣,百兽奔走,正是山明水秀,美不胜收。
此处景致极美,灵气之盛更胜外头百倍不止。且各峰头之间间或有修士乘灵禽、异兽来去,又有无数飞剑、法宝毫光隐现,更有众多修士举手投足间威力纵横无匹,反掌间有造化神妙,种种奇异之处不胜枚举,让人眼花缭乱,如坠仙梦幻境之中!
深深吸了口气,徐子青顿时心旷神怡,只觉此时方才窥见修仙路上奇景一角,刹那间心境越发开阔,好似眼界也立时宽广不少。
果然大世界之大莫可比拟,再想从前小世界所遇诸事,便觉得一个“坐井观天”亦不能形容那时视野之狭小。
素衣男子足下剑意疾行,所过之处骑兽、灵禽退避,许多看来力量不凡的修士也纷纷让出路来。
徐子青见状,心中很是不解。
他早已习惯好友杀意,这一位貌似好友者虽气势更胜戒中好友,然而气息一致,他却是生不出半点畏惧之意。他从不曾被好友以剑意威慑,自然也不能觉察出这等无情杀戮剑意四散之时,是何等惊心动魄。
不知穿越几座峰头,徐子青面上神色笑意淡淡,却也暗暗打量四周,细细观察。发觉这些山头虽高矮不一,却是有千仞高的小峰头扎堆而立,另有高逾万仞的许多峰头分散,彼此互不相连。
他有些疑惑,却知待拜得师尊,定能知晓,加之此地到底陌生之至,他应谨言慎行,故而按捺心底,并不多言。
不多时,又见一片小峰头,其上云气轻薄,似有若无,其中更有无数强悍气息隐匿,正不断吞吐天地灵气。
素衣男子略侧身,那剑意便倏然降了下去,正落在其中一座小峰头峰顶之上。
徐子青足跟站稳,还未四顾,已先开口问道:“这便是小竹峰么?”
素衣男子说道:“不错。”
103
徐子青得了准话,这才向四周看去。
这里正是峰顶,云气飘绕,淡薄如烟。
地面上并无多少泥土,反而处处山岩,不远处巨石后倒有一片寒竹,孤高肃立,已然结有淡淡白霜。除此之外,就再无花木了。
旁边山壁颇高,中间凿有一个洞府,就像是生生破开一个洞穴,就再无其他雕琢,显得格外冷清。
这峰顶气候也很冷,却并非天寒所致,而是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锋锐的气息。这种气息如剑一般刚硬,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同时也带着一种冰寒彻骨的杀意,使得整个峰顶常年都笼罩在极致的冰冷之中。
徐子青看过后,周身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冷意。
他再看一眼那素衣男子,他的身上正散发着和这峰顶一模一样的气息。他就站在此处,却好似也彻底融入了此处,让人觉得他正是这里的一部分。
此时天地之间唯有无尽杀念,而这素衣男子,正是杀念之化身,亦是剑意之化身,便如一柄杀伐之剑,锋芒出鞘,无可阻挡!
如此气势,如此奇异而又和谐的感觉,一时间让徐子青怔在当场。
他似乎也被某种玄奥的意念所吸引,随即双足犹如深陷泥沼,一动也不能动弹。在他的内世界深处,似乎也激起了一种强烈的杀意,渐渐地窜上心头,随即进入紫府,充斥着整个识海。
杀!杀!杀!
杀尽宵小!杀尽邪佞!杀尽来犯者!杀尽天地万物——
……不对!
一道清凉之意自头顶而下,徐子青蓦然惊醒,然后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气。
好强烈的影响!
他差一点就会被杀意引诱,使整个人都陷入心,不可自拔。好险及时察觉不对之处,才能醒转。
可这样的念头,并不是从他心底发出的。
他好像只是被另一种意念侵入识海,所以才产生了这等共鸣之感……
那么这种杀意,杀意中所含心念,是属于……徐子青看向素衣男子……是属于他的?
徐子青呼吸刚刚顺畅:“你……”又是迟疑,“我……”
素衣男子抬步,霎时就在眼前:“此处为我练剑之处,草木土石皆有我之剑意。你初次来此,为我剑意所袭,方会如此。”
徐子青慢慢吐气,点头道:“我晓得了。”
素衣男子脚步不停,已走出四五丈远:“你且随我去拜见师尊。”
徐子青一顿,随即就要跟上:“是。”
正这时,空中一声鹰嗥,一道黑影骤然摔落下来,徐子青心中大惊:“重华!”他立时纵身而起,将那黑影一把抄起,抱在怀中。
只见这一头雄鹰心口起伏,似是气息奄奄。徐子青连忙为他查探,这才发觉并非有何伤处,而只是过于疲累罢了。
原来是因重华与姒凤斗气,不欲受它些许恩惠,而偏生姒凤之速极快,修为也高,故此重华一路强行紧跟而来,便是消耗不少。好容易撑住、到了这小竹峰峰顶,它又给那无情杀戮剑意一激,就立时支持不住,落了下来。
徐子青见重华无事,当下松了口气,把它抱紧。他抬眼间,就见那素衣人影已是快要不能见到,霎时也是加快步子,紧追而去。
素衣男子脚步平稳,看着并不很快,然而徐子青追将过去,才发觉他一步之间能跨出丈远,很是奇妙。
他连连快步,才堪堪赶上,不多时,他就随那男子一同踏入一条下山之路。
这条路很是狭窄,两侧怪石嶙峋,也无草木生出,也极为寒冷。
而走了一段,徐子青又觉气候渐暖,同时也逐渐见到一些草木生长。这般越是向下走,花草也越发繁盛了。
及至快到山腰时,已是犹如暖春,不说花团锦簇,那也有碧草盈盈。左右两边更有不少树木,显出一片绿意。
之后,徐子青听到几许人声,似乎颇为欢快轻灵。
他心下微微讶异,不过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
素衣男子足下不停,然而当他走出数步后,那笑声、人语声竟都戛然而止。
正这时,两人恰绕过一块遮眼的山岩,见到了一片宽阔草地。
而在这草地上,则是有七八名衣着明艳的少女,各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见素衣男子现身,这些少女立时严肃起来,齐齐行礼:“见过大师兄!”
娇声莺语,原本很是好听,偏生内中含着一丝强自忍耐的颤抖之意,倒叫她们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徐子青也是怔了住,听这些女子称呼,竟都是这人师妹么?他再往旁处看看,不见一个男子,难不成却是只有师妹、而没得师弟?
就见素衣男子一颔首:“师尊何处?”
众少女彼此对视,而后很快推出一位绿裳娇俏的来,略上前一步,垂头颤声道:“师、师尊在洞府里……”
素衣男子便不再理会于她,只抬步就往前方右侧行去。
徐子青自然是跟在他的身后,越过几处掩映花木,绕过数条环山流水,就见到前方一处山地前、石壁上开出一个洞府。
其洞门很是宽阔,凿得也很齐整,左右两边各有风景,比之峰顶那冰寒之地,可要精致优美得多了。
那左面正是一片茂密竹林,风吹动时气味清爽,竹影摇曳,使人心怡。洞口另侧稍远处则围了一圈木栏,里头灵气氤氲,应是一处灵草园。
素衣男子与徐子青走进洞去,里头正是极为广大的所在,几乎能容纳千人之多。洞中也并非都是石壁,而有小桥流水,亭台楼榭,一砖一瓦间不带半点斧凿痕迹,比凡俗富贵人家要多出许多脱俗之意。
两人走上一条青砖铺就的石道,道旁有许多奇草花木,争奇斗艳,一派仙家气象。徐子青神识扫过,只觉那些草木中传来许多欢欣愉悦之意,诸多意识与他从前所见花木相比,更要活跃灵巧许多。
走过石道,就见一座大殿,金碧辉煌,巍峨不凡。
素衣男子袍袖一挥,那大殿霎时消失,面前便只留下一间木屋,虽也颇为宽敞,但比之那大殿来,却是古朴得多了。
徐子青今日几番被众多术法震慑,如今见到,亦知方才所见大殿应是拟幻之术,并非真实。而这一幢木屋,想必才是那位峰主真正所居之处。
素衣男子屈指,往左侧轻弹。
只见一缕金色剑芒急速而去,正中一丛浓紫花木。
那处霎时现出一个人影来,袍袖连摆,才将剑芒驱散。随即那人言语中满是疼惜:“云儿且住手,又要打坏我的洞府!”
素衣男子说道:“师尊在上,弟子引人前来拜见。”
徐子青闻言,赶忙面向那人,行礼道:“徐子青见过前辈。”
这时他才看清,原来从浓紫花木里现身而出的,是一个面貌在五六十岁的老者,他穿一身灰色法衣,身形颇宽,脑袋圆圆,很是喜庆模样。
这胖老者见徐子青行过礼,就摆摆手:“不必多礼,你叫徐子青?”
徐子青应道:“是,前辈。”
胖老者双手负于身后,抬脚就往木屋里走:“既然是云儿带来的人,便先与我到屋中去罢。”
徐子青抬眼,见素衣男子微微颔首,就也跟了进去。
木屋里头倒也很是宽敞,正堂里只有一个石蒲团,约莫是寻常蒲团的两倍大小。胖老者刚进屋,就是一屁股坐下去,又用手指点了点地面:“云儿与子青也坐下说话。”
徐子青闻言,便掀起衣摆,席地而坐。
他如今心中颇有几分忐忑,原以为能教出素衣男子那等徒儿之人,定是端正严谨,不想这胖老者却很是随和。只是不知他对自个印象如何,又能否顺利拜师……
素衣男子也已坐下,便开了口:“请师尊收徐子青于门下。”他看一眼那眼带紧张的青衫少年,说道,“吾师为丘诃真人。”
徐子青略为窘迫,点了点头:“见过丘诃真人。”
那丘诃真人略有奇异地看了看素衣男子,又回神瞧了瞧徐子青,露出个笑意来:“这十余年云儿天魂游荡在外,便是与子青结交?”
素衣男子道:“是。”
丘诃真人笑容更盛:“云儿视子青为友?”
素衣男子颔首:“相交八年,足以为友。”
极满意地点了点头,丘诃真人再看向那越发尴尬的青衫少年:“子青可视云儿为友?”
徐子青有些无措:“我、我确是识得一位云兄,乃是我至交好友,只是……”
丘诃真人“哈哈”一笑:“怕是子青见到两个云儿,便有些糊涂了罢!”他再看向自家徒儿,摇头道,“既然有此缘分,能结交一位好友,云儿为何还不速速为子青解惑?”
徐子青心中一动,就立时看向素衣男子。
他之前种种疑惑,想必就能在此时明了……
素衣男子微微颔首,说道:“理应如此。”
话音一落,徐子青忽有所感,便看向左手小指。
只见那储物戒泛起点点微茫,而后眼前一花,屋中便多出一道白影来。
此时那素衣男子也站起了身,白影与其并肩而立。白影为虚,而素衣男子为实。然而其形貌、姿态、气息……却均是一般无二。
真真是分毫不差。
104
他两个同时朝徐子青微微颔首:“徐子青。”
分明是一同开口,却是只发出一人之声。
徐子青看一眼左边,又瞧一眼右边,呐呐道:“云、云兄……”
那两个或虚或实的白衣男子都是应了一声。
徐子青面上便不由得露出一丝异样来。
两个“云兄”,这感觉,当真是有些古怪……
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忽然间,徐子青就见那白色虚影略转身,向前走了几步。霎时白影与素衣男子身形重合,一瞬形成重影,然而很快重影消失,原地便只剩下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
那一刹其气势极为凌厉,几乎要凝成无数细剑,于室内纵横交错。
然而也不过一刹罢了,就收敛了去。可整个人带来的剑压,却是越发浓重了。
这是……融合了?
徐子青越发是一头雾水,他实是不能猜出为何。
便听那男子说道:“与尔相交者,为吾之天魂。”
徐子青怔了怔:“天魂?”
人有三魂,为天魂、地魂、人魂。
天魂主意识,地魂主善恶羞耻,人魂主寿命。
但凡是修仙之人,于金丹期以前三魂七魄仍在,修士虽为道体,却并未脱俗,故而若是身死,仍入天地轮回。
然而待修为达到化元后期巅峰,便可凝聚三魂七魄,以天魂为主,诸魂魄依附,化为一体,提炼一丝元神。从此才算真正脱离凡俗。
如今既然那云冽天魂离体,其本体定然尚未提炼元神,而纵使他剑道如何厉害,到底也才只是个凡躯罢了。但他以凡躯能承载剑意,可见其心性坚韧,难有人能企及。而他更能以剑意越级斩杀金丹,又是何等无匹强横!
徐子青一转念,心中有些安稳,亦有些不安。
安稳的是,戒中之魂既是天魂,自然就是本体的意识,天魂与之相交,同本体与之相交无异。故而即便如今天魂回归本体,云兄也仍是云兄。
不安的却是,天魂归体后,云兄周身寒意更盛,且毕竟再并非虚体,威压也越发深重起来。这等强烈气势,如此真实之感,着实使他有些不能习惯。
就听云冽说道:“十三年前天魂离体,是为寻得成道契机。”
徐子青隐隐有些明白,却不甚清晰:“如此说来,我与云兄相遇时,云兄已在戒中五年……八年相交,云兄助我良多,我却委实愚钝、多番搅扰,不知云兄是否顺利寻得那成道契机?”
云冽道:“得你之助,已然寻得了。”
徐子青先是松了口气:“如此就好。”旋即不解,“只是往常只有我劳烦云兄,却不知对云兄有何助益……”
云冽略思忖,说道:“一言难尽。”
徐子青叹了口气:“也罢,若我当真曾于云兄有助,便也算回报云兄一二了。”
二人一番对话,那丘诃真人却不打断,径自笑呵呵瞧着,直到此时两人间说到此处,方才插口道:“云儿不擅言辞,若是子青想要知晓,我却可以说说。”
徐子青这才想起正是在真人面前,顿时赧然,急忙说道:“晚辈方才一时忘形,失礼之至,还请真人莫怪。”
丘诃真人笑道:“少年率性,我岂会怪罪?”又说道,“我观你与云儿情谊甚笃,他既向我举荐于你,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不知你可愿拜我为师?”
徐子青一惊,随即说道:“能与云兄同门,晚辈自然千肯万肯。只是真人却并不……”考验晚辈一番么?
他虽欣喜云兄看重,却也不愿因此连累了云兄声名。不过这位真人既然深信云兄,他若这般出口,又仿佛驳了真人面子,着实有些为难。
那丘诃真人却越发笑得慈和起来:“你能有此一问,足见你心性仁善。方才你与云儿交谈,我却也细细将你打量一番。我观你周身木气醇厚精纯,可见根基颇劳,资质不差;你又得云儿赞许,定是修行勤恳,非为惫懒取巧之辈。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收你?”
听丘诃真人如此说了,徐子青心头一颗大石放下。他自打见到这位真人,其眼中善意做不得假,而他木气敏锐,也觉出这真人性情颇好,正是一位极好的长辈,自然很是喜欢。现下见到这真人似乎对自个也有些好感,就越发欢喜起来。
闻言他将怀中重华轻轻放在旁边,便躬身下拜,三跪九叩,行了拜师大礼:“弟子徐子青,见过师尊。”
丘诃真人受了礼,连道三声:“好、好、好!”随即也是敛襟正坐,正色道,“自今日起,徐子青即为我小竹峰丘诃座下亲传二弟子,亦为五陵仙门第三百八十二代内门弟子。”
徐子青垂首应道:“是。”
丘诃真人说完方才那些,就拂袖让他坐了,正是语重心长:“我座下除你这亲传弟子之外,尚有一名亲传大弟子,便是云儿,你需得唤他一声‘师兄’。而又有八个记名弟子,其皆为女子,则为汝之师妹。同门之间理应互相爱护,切切牢记。”
徐子青肃容道:“弟子谨记。”说完后,再看向云冽,也是行了个礼,“见过云……云师兄。”
是了,如今已属同门,日后便不能再称“云兄”,而要称一声“云师兄”。想到此处,他却是微微一笑。虽是称呼变动,不过师兄却比寻常友人更显亲密,而又拜了师父,有了师妹……之后他便有“兄”有“父”,亦有“姊妹”了。
他唤的虽不是“大师兄”,云冽却明了徐子青的心思,也并不计较,就颔首道:“师弟。”
徐子青微微一笑:“日后还请云师兄督促。”
云冽也是应道:“好。”
经这番对答,两人之间气氛便又如从前一般。
正这时,丘诃真人却笑着发话:“天魂适才归体,云儿且去修炼一番。子青便留在此处,也认识认识众位师妹。”
云冽并不多言,就站起身来,抬步向外而去。
徐子青目送云冽而去,随后转过头,就对上丘诃真人一双笑眼,也是笑了笑:“师尊可是有话要问弟子?”
丘诃真人摇头道:“我却并非问你,而是有事要与你说知。”
徐子青心中一动:“可是为云师兄?”
丘诃真人笑点头:“子青果然聪慧。”
徐子青立时明了:“还请师尊为弟子解惑。”
丘诃真人眼中带笑,随后,却是微微叹息:“云儿之事,还要从他所求之道说起……”
于数十年前,丘诃刚晋为金丹真人,得成一座小峰头峰主,亦得一条三阶灵脉,为宗门赏赐。
丘诃资质不过中上,化元修士寿数五百,他却在四百年头得以结丹,此后寿元增至八百,可若要晋为元婴,却并无几分可能。而后他为寻求突破,出山游历,便于一处断崖边,抱回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云冽。
云冽为金粗土细双灵根,资质为上,丘诃正值寂寞时,就将云冽收为首徒,然而虽名为师徒,实则却将他当做亲生孩儿,细心照料。
可惜于云冽两岁时,丘诃忽生心魔,不得已闭关克制,将云冽交予侍婢照料。待他出关,已是十年之后,此时云冽已然长成少年,性情极为冷淡,更已是磨剑九年之久。
丘诃修土属功法,原想去寻一本金土相生法诀予云冽修行,不想他出关以后,云冽却心意坚定,早早心许剑道了。
因丘诃照管云冽时日颇短,云冽性子已成,两人关系颇为生疏。丘诃有心弥补,云冽却仍是尊重有余,而亲近不足。
之后云冽修行之道,丘诃并非剑修,再无法插手。故而云冽便日日磨剑,习万家剑法,苦修不缀。他于剑道之上悟性绝佳,十年磨剑间,已是汇聚万家所长。十三岁正式引气,于三阶灵脉帮助下,不过区区五年,已然筑基。筑基之道,是为庚金之道。
再之后,云冽却决心要修习《无情杀戮剑诀》。
丘诃虽知云冽资质堪称天生剑修,却也不愿让他冒这等危险。以云冽性情,若是习练无情杀戮剑道,恐怕就要越发冰冷严酷了。
然而云冽之意不可改变,自修习《无情杀戮剑诀》以来,彼此相投,修为一日千里,后不满足,入剑洞苦修十二载,出来时便是化元期修为!
到那时,丘诃已然无法相助云冽,只得暗暗关怀,默默忧心。
之后云冽决意下山,一去十年,斩妖除魔,声名赫赫。待回来时,他满身浴血,杀气惊人,就如一尊绝世煞神,让人望而生畏。
他竟已领略无情杀戮剑道精髓,悟出了无情杀戮剑意!
纵观曾悟此剑道者,从未有这般神速进境之人,丘诃已知云冽先天便与这剑道有缘,越发不能阻止。
而后云冽屡屡下山,入莽兽平原,杀戮无尽,十年后剑意渐渐完满,修为达至化元期中期;他再入剑洞十年,出来时,便是化元期巅峰了!
无情杀戮剑道领悟到这个地步,已算是最高境界,以云冽如今实力,越级斩杀金丹前期修士不在话下,便是金丹中期,他也能与其相抗。故此被誉为金丹以下第一人,虽有不服者众前来挑衅,却也均变作了剑下亡魂。
此时的云冽,已是无情无心、无惧无怖,其以剑为神、以杀为念,周身剑意滔天、杀意纵横,无人胆敢与他接近。
可也正因如此,让丘诃无比忧心。
105
徐子青听得,只觉惊心动魄。
他与云师兄相交以来,从不知他所习竟为“杀戮无情剑道”。单听这名称,就仿佛有一道绝强杀意扑面而来,当真使人神魂动摇!
忆及当年初见,他魂魄误入储物戒中,走投无路之下惶然无措,终于见到人影,正是这一位云师兄。
再回想那时的云师兄,果真是如师尊所言这般七情不动,居于杀意与剑意之中,拒人千里,高不可攀。
不过许是天魂之体威势毕竟与本体有所不及,又许是他当时身处绝望之中,即便云师兄那般生人勿进,他仍是有胆量上前,与之交谈。
只是……
徐子青微微皱眉:“师尊,弟子以为云师兄实乃面冷心热,便是修习那剑道,亦并非绝情之人。”
他这般说话,虽不算顶撞,但于新拜的师尊而言,确实有些不妥了。
然而丘诃的眼中,却带上了一些欣慰之意:“子青,你如此维护云儿,莫怪他能视你为友。”
徐子青一怔,又有些赧然。
却听丘诃又道:“所谓修习‘无情杀戮剑道’者将变得无情无心,是实言,却也是流言。”
旋即,他又将此道慢慢说来。
《无情杀戮剑诀》存于五陵仙门藏书楼久矣,年代古老,当年究竟何人将其放置其中已不可考。
此功法唯有以庚金之道筑基者可以修习,主杀伐,以杀念为本,日后能成就无情杀戮剑道,若是更进一步,就能领悟无情杀戮剑意。
然而修习此道后,杀念冻结七情六欲,使修士道心稳固,坚不可摧。杀戮愈久、杀念愈盛,而情绪越发稀薄,直至犹如极冰,不能打破。
既无情感,又要以杀入道,最终总是六亲不认,妄杀滥杀,道心入魔,神智沦丧。以至于成为一尊只知杀戮的绝代魔头,掀起腥风血雨,世所唾弃!
故而但凡是无情杀戮剑道的剑修,初时宗门虽不限制,可若是他一旦有入魔之兆,就要由宗门隐藏的绝世强者出手,将其速速斩杀!
云冽修行无情杀戮剑道至如今这地步,或是更进一步,或是遏制魔念,前者极难,后者更是艰辛。倘使他一个把持不住,心魔附体……就会被引起万千魔念而入魔,被宗门强者察觉而诛之。
这般紧要的关头,让丘诃心中焦虑,正是五内俱焚!
徐子青忽而说道:“这想必就是师尊所说的实言之处?那流言之处……又是如何?”
丘诃缓缓叹了口气:“因确有许多无情杀道的剑修入魔,做下恶事,只现出无情之念,久而久之,世人便皆以为修行此法之人是将自个修成个绝情绝心之人,对其避之唯恐不及。是以众人亦皆以为无情到极处要生出情来,那是绝无可能,修习此道者,勿论是否成魔,也都将止步于金丹之前!”
“可大道三千,条条皆能成仙,无情杀戮剑道既为其一,又怎会有如此缺陷!”
徐子青屏息而闻。
丘诃斩钉截铁道:“修此道者非是无情,而不过是七情浅薄,深匿于无尽杀念之中罢了!”
原来初时丘诃也并不了解,与世人所想相同,可自打徒儿修行此道后,他便入了藏书阁,将此法借来参阅,细心体悟。
他属性虽与此道不合,也并非剑修,可毕竟身为金丹真人,若是要从中看出一些门道,却是不难。而待到精心参阅后,他才略减不安。
无情杀戮剑道名为无情,实则为淬炼杀心而冻结七情,以免杀戮时心魔作祟,剑道生波。然而当剑道领悟到了某个境地、修为也及至化元后期,勿论是否领悟剑意,若要更进一步,都需得自万千无情中化出一点有情。
这一点有情,勿论是血亲之情、师徒之情、挚友之情、情爱之情……但凡是能引动七情之情皆可。之后便以一点情引动冻结之情,才能逐渐完善道心破绽,而此后诸多境界,也能由此重重突破,得道成仙!
因此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引一情而动七情!
可即便如此,这一情却不好引,否则又岂会千万年来不见此道修者?
丘诃而后虽知解决之道,可当真做来,却是极难。
云冽出生时身在断崖,血亲之情已断;其师徒之情因未能自幼相处而尚算浅薄,也是不成;若有挚友之情,他素来孤身练剑,从未有一个友人,此时他练得如此剑道,越发无人敢与他结交。
故而所剩可谋者,便是情爱之情。
听到此处,徐子青面上不由显出一丝古怪神色。
他试想以云兄如此性情之人,若要与人互相爱慕……当真是难以想象。
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也越发变得有些怪异起来:“那些……师妹?”
许是见到徐子青这奇异的神色,丘诃也有些哭笑不得:“子青想必已然猜出,为师确是做了些……”他轻咳一声,说道,“为师原本只有一个亲传弟子,为云儿之事,又收了八个记名弟子。”
说来丘诃也确是用心良苦。
那时以云冽不说声名狼藉,也是让人畏惧,故此若要接近于他,世人便以为要有丧命之险。但凡是入了内门的女弟子,皆为资质出众之辈,又或是与高阶修士有亲,如此重要,怎会愿意冒险?
因此他堂堂一个金丹真人,为了这个徒儿,便前往了外门。
外门之中,诸事繁杂,内中弟子无不削尖头脑,只愿前往内门。
丘诃便在决意在外门中挑选女弟子,说明利害,问其意愿,言明但愿一试之人,勿论能成与否,皆收入他小竹峰名下做一个记名弟子,若是将来进境颇佳,甚至可收为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众女弟子自是汲汲而来。丘诃精心挑选,其中相貌不佳者不要,心术不正者不要,资质太差者也不要……后终是挑了十余个三灵根女修。
然而其后之事,难以言表。
徐子青听到此时,颇有兴致:“云师兄如何了?”
丘诃摇了摇头:“头一个还未到峰顶,已被剑意所伤,晕厥在地……单是此事,已是吓退了数名女修。”
徐子青听得专注,笑道:“想必还有七名胆大的师妹。”
丘诃点头叹道:“留下七人,心性都算坚韧。不过有三人也是未到峰顶便已厥去,另四人修为高些,却是强行到了峰顶,只是才见了云儿一眼,就神魂震荡,也是一无所成。这八人受了如此惊吓,心境几乎毁损,为师为弥补她们,也就依言将其收下了。”说到此处,他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即便是如今,你那八个师妹也不敢近云儿十尺之内,好在积年下来,偶尔也敢唤一声‘大师兄’,可若是要她们再亲近些,却是全然不成了。”
徐子青也有些笑意,他倒不曾想到,原来云师兄还有这般有趣之事,着实要人捧腹不已。
丘诃这时又是笑道:“后来,还是云儿自行将此事解决了。”
其实云冽早有打算,他取来一枚下品灵器储物戒,将天魂剥离,封于其中。而后将此戒抛入升龙门中,任其跌入小世界。
丘诃以为此举过于儿戏,他却言道:“该得则得,但凭天意。”
之后多年毫无动静,直至数年前,丘诃再见云冽,却发觉他有些许不同之处。他见如此,心中已有几分预料,很是欢喜。
再到数月前,云冽将天魂即将归体之事告知丘诃,才终于让他放下了那一块心头大石。
故而便是徐子青处处不好,因云冽之故,丘诃也愿以记名弟子待之。但一见之下,见徐子青处处皆好,自是收为亲传弟子,使其能得到更多资源。日后若是他寿元终了,云冽与徐子青也能互为臂助,不至于孑然一身,仙途孤独。
徐子青总算明了事情来龙去脉,不免也有些嗟叹。
他与云师兄相识,乃是多番巧合、阴差阳错,未料到却是将两人命运尽皆改变。他从前总是受惠师兄,现下得知原来果真对师兄有些益处,也很是安慰。
这时,他听丘诃问道:“不知子青与云儿,却是如何结交?”
徐子青微微一笑,全无隐瞒,也将从前诸事尽皆道来。
丘诃听完,很是感慨:“原来如此。当年子青与云儿相见,因是魂魄,又言行有礼,云儿自不会妄杀。而云儿所修庚金,子青恰恰吸食乙木之精,又为单木灵根,气息能容庚金,故此子青之后被困,云儿便也出手相助。若单是如此,事情也已了结。可子青到底心性纯善,因感激云儿而多次接近,子青之心至诚无垢,多次下来,终是使云儿开口。”
其中更有种种机缘,若是云冽真身与徐子青相见,又不曾对徐子青有相助之恩,徐子青未必有如此结交之意。可正因他乃是戒中天魂,原本是本体意识,如此与徐子青接触,才让两人终于结缘,成为一双好友。
也是想到此处,徐子青神色柔和,轻声笑道:“如今想来,往事真如梦中。不过日后能与云师兄同门修行,确是我仙途大幸。”
说了这许多,这新认下的师徒两个因云冽之故,彼此之间也亲近不少。
忽而丘诃又一拍额,笑道:“我说将你留下,是为了要你认一认师妹,方才说得多了,却是忘了。现下恰好召她们进来,也好拜见你这一位二师兄。”
106
金丹修士神识传音自然极快,徐子青依师尊而言坐在其左手位上,却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门外。方才他一心跟在云师兄后面拜见未来师尊,倒是并未留意那些师妹形貌如何。
不多时,便有些轻巧足音在外头响起,可是却不进来。
丘诃真人“哈哈”一笑,朗声道:“丫头们只管到屋里来,你们的大师兄已是不在啦!”
徐子青到底忍俊不禁,一扭头,将笑意收敛些,才转了回来。
正此时,门外足音渐近,有淡淡香风传来,又有衣裙摩挲之声,可见来人不少。果不其然,木门被推了开,就有七八个少女绕了进来。
这些个少女都生得花容月貌,因是修士之故,容颜更是不老,体态轻盈,风姿绰约,又穿着色泽鲜明却不失雅致的衣裙,越发显得秀美绝伦。
丘诃真人笑呵呵看着众女子,说道:“这位是为师新收的亲传弟子徐子青,尔等快些过来,见过你们的二师兄。”
就见那些少女齐齐下拜,娇声道:“见过二师兄……”
徐子青哪里见过这阵仗?骤然见到这许多女子,他只觉得打眼间一片花团锦簇,当真是认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便只好站起身来,温和笑笑:“诸位师妹有礼。”
众少女彼此相视一眼,都是笑逐颜开,一齐拥了过来,纷纷开口:
“小妹方之柔,二师兄有礼……”
“小妹岑倩儿,请二师兄多多指教!”
“小妹郎婉,与二师兄见礼……”
“小妹祈蔓蔓,日后要请二师兄多多指点……”
“小妹陈妙彤,初次同二师兄相见……”
“小妹公冶惜……”
“小妹苏惠妏……”
“小妹邵宜……”
一时间莺声燕语充盈于耳,师妹们很是热络,可徐子青却觉那般多软语轻言交织一处,似乎是应了这个也不好、答了那个也仿佛不妙,当真是头昏脑胀,大大地吃不消。
忽然有哪个娇女子见徐子青这般温柔和善,越发与他亲近,就要再上前几步,可徐子青却被唬了一跳,立时向后退了一退。
那丘诃真人却看得很是开怀,到一个穿着俏紫襦裙的少女就要扯住徐子青袖摆时,方才出口阻止:“莫欺你们二师兄性子软和,且都拿出做师妹的姿态来!”
这时那些少女方才退后了,只是看那新来的师兄那边腼腆,不由得又是各自吃吃地笑。
徐子青松了口气,看向师尊,而师尊眼里尽是打趣,再瞧师妹们,这些个师妹们都是笑意盈盈,此情此景,真不知是该好笑,还是该无奈了。
待师妹们都站得规规矩矩了,他再看她们,才算是瞧清了相貌。
只见那些少女或着罗裙,或着襦裙,又有月华裙、留仙裙、流云裙等样式,色彩不同,风姿各异,极是善于打扮。其皆为貌美女子,有生得柔弱的,有眉眼清丽的,有容色娇媚的,有活泼俏美的,总之气质迥异,并无相同。
不过美则美矣,却都未曾筑基,她们年岁论来应比徐子青为长,但修为低微,可见的确资质一般。
徐子青都看过了,心里有些感叹。如此风格不同的诸位绝色女子,竟全都给师尊寻了来,可见他对云师兄确是费尽心思了。
想了一想,他手掌摊开,掌心里现出八个叶包来:“之前未有准备,便只有几样区区见面薄礼,请诸位师妹收下罢。”
因此地已为大世界,徐子青储物戒里灵草虽多,且年份久远、品相也都上等,然而大世界何等地广物博,他却并不以为那些个灵草在此地能有多少地位。故而他即便是挑了其中较为珍贵、且年份在三千年以上的灵草来,也只称是“薄礼”。
那八个女子见状,都是齐齐看向了丘诃真人,见他笑容可掬并无不满,立时欢喜起来,分别去接了过来。
她们也不矫情客气,皆是当场打开了叶包,见得里头均是与自个属性相合的上品灵草,便越发笑得娇艳,七嘴八舌地道谢。
“二师兄果真好极啦!”
“多谢二师兄!”
“这般年份的灵草,可是少见……”
“二师兄的见面礼,小妹愧受了……”
“二师兄……”
原来大世界自然有极多比这些个更好的灵草,可那些灵草却是轮不到她们这些尚未筑基的记名弟子。故此以徐子青所赠灵草的年份与品相,也她们而言也算得上是绝好之物了。更何况还与属性相合,怎能不欢喜异常?再看徐子青时,也就越发觉得他温柔可亲,对这师兄生出一些敬慕来。
而徐子青见众师妹如此反应,略松了口气,随后又在心中微微生出一丝暖意。
勿论如何,送出的东西有人诚心喜爱,自是再好不过。
众女弟子手捧灵草爱不释手,徐子青则面带笑意。
丘诃真人见这师兄师妹的相处甚是融洽,眼神也越发和蔼起来:“子青入我门下,自是也要居于这小竹峰上。为师居于这木屋里头,你几位师妹的居处与这木屋有一桥一水相隔,而你那大师兄因修习剑道之故,则独自居于峰顶……不知子青你想要住在哪处?”
徐子青想了一想,说道:“师妹们年华正茂,师尊为尊长倒是无妨,可我一介男子,自不能与其居于同一洞中。想来我还是去峰顶与云师兄做个邻居得好。”
他此言一出,屋内霎时鸦雀无声。
之前还喜笑颜开的诸位师妹,闻得此言,竟都变得脸色煞白起来。
其中有个鹅蛋脸的俏媚少女、叫做“祈蔓蔓的”的胆子稍大些,性子也急。她对这位新来的师兄很有些好感,是立时开口:“二师兄,你、你可莫要去峰顶居住!”
徐子青一怔。
想是有这俏媚少女打头,余下的几个师妹也都说起话来。
穿了胭红衣裳的岑倩儿说道:“大……大师兄住在那里,二师兄若是要去,恐怕不妥!”
又有性情活泼的郎婉说道:“峰顶最是寒冷,二师兄你这般温和,还是莫要去那里吃苦啦!”
之前想要拉他袖摆的陈妙彤更是跺脚:“你若是去与大师兄住在一处了,要有个万一……哎呀二师兄,我们可不会哄你!”
另几位师妹也是劝个不住:
“大师兄的功法好生可怕,便是正眼瞧瞧,也要骇得神魂动荡!”
“大师兄性情极难相处,二师兄莫要自讨苦吃……”
“大师兄杀性深重,二师兄你……”
“二师兄,你虽是男子,却也是我等的师兄,只住得远些就是了!二师兄你仙途浩荡,可莫要拿性命作赌……”
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竟将云冽说成了个洪水猛兽一般。如此看来,这些个做师妹的居然把她们那大师兄怕到了骨子里!
徐子青此时方知,那无情杀戮剑道于世人心中究竟是何等可怖之道,便是同门之中,也骇怕不已。
他自是从不曾畏惧云冽,如今听众位师妹轮番劝告,心里更生出几分叹息。
微微摇头后,徐子青自是出言制止:“先谢过诸位师妹关怀,不过虽说云师兄所习剑道是麻烦了些,人却是极好的,众位师妹也不必如此……”
听这位二师兄如此说法,众女子都是瞪大了眼。
却听丘诃真人笑道:“你们这位二师兄,正是云儿引进门来,拜在我的座下。与此之前,他两个已是一对至交好友,若是住在一处,倒没什么妨碍,想必云儿也不会有何异议。”
众女正悚然而惊,那公冶惜反应却快,疑道:“莫非大师兄剑道又有进境?”
大师兄修为已至化元期巅峰,而无情杀戮剑道亦是到了最大的瓶颈,若是与二师兄做了好友,岂不真是有了进境么!
此时邵宜已然颤声问了出来:“莫非大师兄当真突破了那一关?”
其余几个女修即便是再如何畏惧云冽,也都面带期待之色,看向丘诃真人。
丘诃真人含笑点头:“云儿的确是已然寻到那突破契机了,正是你们二师兄相助的功劳。”
众位女修再看向徐子青的时候,眼中除了亲近,又多出许多钦佩来。
见众女再无意见,丘诃真人便道:“既然如此,就定下子青与云儿同住峰顶。子青属木,若要开辟洞府,想来并不趁手,可让云儿相助于你。”
徐子青也是微微一笑:“请师尊放心。”他其实也并非定要住在峰顶,只是确是不好与众位师妹同住。若是在峰顶于云师兄有碍,他便将居处迁至下头些,也没什么不好。
如此徐子青居处也已定下,而后就该去开辟洞府,入洞定居。
正这时,忽然有一道极强的寒意传来。
木屋里气温骤降,霎时有如冰窖,且更在不断冰冷下去。
一种极为强烈的杀念笼罩下来,就如同有一双冷目于空中扫过,使众女修都是打从心底生出极凉之意来。巨大的压力让她们几乎不能站稳,若不是彼此搀扶,就顷刻要软倒下来!
徐子青也好似被人看透了五脏六腑,虽只有一瞬,却是让他心惊不已。
而那丘诃真人却是一跃而起,口中笑骂道:“这混小子,竟在这时要突破金丹!”他立时抛出个罩子,把众女修笼在里头,挟着向外快跑,又是急忙提醒,“子青,快些随我出去!”
107
徐子青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然随丘诃真人一同飞掠出去。
他脑中念头急转,想起方才那威压确与云师兄气息相同。可现下云师兄天魂刚刚归体,竟已然就要结丹了么!
两人掠得极快,一路洞中景致飞速后退,而那些个师妹们给丘诃真人收在罩子里,也都各个粉面发白。
眨眼间就到了洞外,丘诃真人仍是不停,直出了这座小竹峰后,才甩出一条长长的锦绫,在半空铺出一条仿若云层的平地来。
丘诃真人与徐子青立在锦绫之上,锦绫又速速后退数丈,这才稍稍停了下来。
此时,小竹峰正在发生剧变!
一股极为磅礴的剑道意识自峰顶而下,将整座小竹峰笼罩,使得那原本青翠的山体霎时犹如被寒冰冻结,一刹那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冰冷的杀意以其为中心,如海浪般向四面汹涌而去!
峰顶上,一道绝强的杀念冲天而起,犹如一柄巨剑,直入云霄!
这杀念里有无尽杀戮之意,亦是毫无情感,冰冷可怖,它们凝聚在一起,飞快地形成了一缕玄而又玄的意志,而后这意志极快壮大,成就了虽是刚硬剔透,却是毫无杂质、有若实质的强横剑意!
无情杀戮剑道!无情杀戮剑意!
这剑意强势地释放出它无比澎湃的剑压,犹如洪水般向八方席卷。杀气一路蔓延,但凡它所过之处,万物结出杀意之霜,一旦触碰,就有无情剑气纵横而出,将人杀伤!
小竹峰附近已然全数冻结,正往更远处蔓延,附近数座小峰头尽皆被其影响,不多时也有淡淡白霜开始凝聚……
正当时,突然就有几道明亮光芒打从这些小峰头上惊起,霎时把整座山峰笼住,给它披上一层光滑如锦的罩子。无情杀戮剑意经过时,那光罩被冻得“咔咔”作响,上头更有裂纹,幸甚却是没有裂开。
无情杀戮剑意越去越远,这一片方圆百里之地尽皆被其逼迫,逐渐泛出一重重雪白的冰霜来!
因剑意影响,无数小峰头弟子缩于光罩之内,纷纷运起真元抵抗,却是并不敢走出光罩一步!
徐子青仰头相望,只觉得无比震撼。
那如擎天之柱又锐利无比的冲天之物,竟然就是云师兄无情杀戮剑意显形吗?好生霸道!好生强硬!
丘诃真人摆手也放出一个光罩,把整块层云般的锦绫笼住,而后才将那八个女弟子全数放出。
她们彼此搀扶,堪堪站稳,正看到那无边剑意,又是花容失色。即便已过去十多年,她们仍记得头回登上峰顶时为剑意冲击、险些神魂崩溃之事。如今看这好大声势,竟是比记忆之中的更为强悍无匹。让她们怎能不心惊胆战!
眼见一座座小峰头都在剑意与杀意侵袭之下顽固抵抗,突然有一座峰头里跃出一个人来。此人身形如电,出来后周身光芒流转,再飞快掐起数道手诀,往他身后峰头外光照上连连打去。待那光罩上又多出一层波光后,方才极速遁来,口中道:“丘老儿,与我打开禁制!”
丘诃真人转头一看,摇头笑道:“就晓得这古怪的家伙要来!”他说完,抬手将光罩豁开一个口子,把人放进来,又立时补上。
来人也是个老头儿,看来与丘诃真人年岁相近,只是显得很是枯瘦,个子也更矮上几分。他相貌还算清隽,只是神色怪异,才落地便说道:“丘老儿,你家那尊杀星结丹了?”
丘诃真人眼带得色:“正是。”
那清隽老头霎时翻脸:“结丹便结丹,却不能收敛些么?当那无情杀戮剑意是什么好受的玩意儿,就这般祭出来!损坏我一件灵器也就算了,若是把我几个心肝徒儿震坏了,我可与你没完!”
丘诃真人鼻子里哼道:“呸你个朱老头!你的心肝徒儿放在一处也抵不过我一个大弟子,便是你那首徒,也未至化元罢?我的首徒云冽,却已是要结丹了!”
清隽老头气结:“千万年来习此剑道者无人可以结丹,云冽资质再佳,也是七情断绝,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如何无情化有情!”
丘诃真人越发得意起来:“你且看就是!”
从前他首徒常年不在小竹峰,且在则闭关,与他情分很是不足,加之又练这等极难的剑道,故而他总被这朱正谊嘲讽。现下他的徒儿有如此能耐,却是要狠狠让这家伙瞧上一瞧!
因此丘诃真人与朱真人一同看向那峰顶,他们两个皆是金丹修为,观云冽结丹,自是要比寻常人更加清晰。
在剑意顶天之处,以其为核心,空中霎时生出一丝紫光。
很快有祥云重重聚集,滚滚而来,正如浪涛卷起劲浪,击撞拍打,翻卷不休!
紫光投于祥云之上,不多时使其染上一层紫霞,并迅速浸入,使祥云化作深紫,尊贵厚重。霎时间,紫色云霞聚在小竹峰峰顶上空,映了半边天空,那般明亮,也那般深邃。
丘诃真人顿时喜笑颜开:“果然云儿结丹时是紫色云霞,甚好!甚好!”
旁边朱真人见状,是冷哼一声:“劫数未过,莫要乐极生悲!”
丘诃真人不理会他这般泛酸的言语,径自乐吟吟观看。
而徐子青从不曾见人结丹,顿时就有不解,低声问道:“师尊,这紫色云霞还有什么说道么?”
丘诃真人心情极好,便指点道:“修士于结丹之时,因化元期积累厚薄而生出不同异象。其中紫色云霞为最好,金色云霞次之,白色云霞最末。你大师兄早早突破化元,又悟得剑意,积累自然是深厚无比,故此为师早知他一旦结丹,定是紫色云霞!”
徐子青脑中灵光一闪,又问:“结出何等云霞,可是与日后修行有关?”
丘诃真人见他颇有悟性,也是笑道:“的确如此。众所周知,得紫色云霞者厚积薄发,若是不曾半途陨落,日后结婴也更加容易;同理得金色云霞者次之,得白色云霞者……恐怕结婴就要有些困难了。”
他侧头看向那仍在祥云翻滚的小竹峰峰顶,神色又凝重了几分:“不过紫色云霞一方面显出结丹修士积累深厚,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修士所要历经的劫数更加严酷。”
但凡修士结丹,所遇劫数者,为心魔劫。
云冽此时也正是到了紧要关头。
他与徐子青为友,已然是万千无情中蕴出一点挚友之情,以此情为根本,引动七情,方能与心魔劫相抗,使他顺利结丹!
所谓心魔劫,便也是将修无情杀戮剑道者阻挡于金丹期之前的根由……
只见那无边紫色云霞之中,突兀地生出了一点针尖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很快扩大,吸引周围百里之风,不断盘旋。随即它变成一个约有整个峰顶大小的漩涡,把那些无穷无尽的杀戮剑气尽皆吸入,就好似一张永不餍足的巨口,贪欲旺盛,犹如饕餮。
之后,一道黑光骤然降下!
那黑光无形无体,似如一缕轻烟,却又如一条黑影,飞快地往那擎天剑意上疾扑而去!
似有无数鬼神哭号声响起,细听又低不可闻。
这正是心魔之威力,它并非有形攻击,而是直入神魂,纠缠神识,动摇心志,勾起人心底魔念,不断放大,不断催生……
不过,寻常人不能对心魔如何,云冽却是未必。
他有剑意。
剑意为意念凝形,亦是可有形可无形之物,能攻击神魂,自然也能攻击心魔。
无情杀戮剑意一扫,那黑影霎时发出一声哀嚎,化为乌有!
可一只心魔亡,却并非心魔劫已过。
那黑洞一般的漩涡里又窜出数条黑光,正如无数鬼影,前赴后继地往小竹峰峰顶扑去。那些黑影碰上剑意,便也是一触即散,惨嚎不绝。
终于,漩涡里不再窜出黑光,而是突然风平浪静了。
然而这种风平浪静中,却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重重威压,一触即发——
有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骤然落下。
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为重要的关卡。
剑意可斩心魔,却不能斩杀心魔劫所释放的无尽引诱之意。
这种引诱,唯有凭借自身意志、凭借那一点灵台清明将其看破,方能度过。
云冽是否当真将无情中化出一点有情,就在于此了。
良久,寂然无声。
忽然间,小竹峰峰顶剑意突然消散了,那冰冷的杀意与剑气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极淡的细微的波动,似有若无,却使这剑气与杀意多出一丝人气来。
这丝人气过处,漫天冰霜皆化作缕缕白雾,全部融化消散。
那杀意与剑气中,也终究不再只有无尽冰寒。
而是于肃杀中生出一点暖意,而暖意如灯,使人保持本心,神清智明。
笼罩了整座峰头的杀念如冰雪消融,霎时化为乌有,同时那遍地被杀气侵袭之处亦如春回大地,恢复了之前的勃勃生机。
紫色云霞间黑洞逐渐缩小,化作针尖隐没了。
天空中云消雾散,霎时又变作一片朗日晴空。
心魔劫过,云冽金丹期已成!
徐子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刚刚他竟是忘记了呼吸。
108
丘诃真人当真是欣喜若狂,他背着手在锦绫上来回走了两趟,口中连声呼道:“好!好!好!”
多年来他为云冽忧心如焚,现下云冽终于结丹,日后仙途如何他虽无法插手,却也知以云冽性情最难关头已过,勿论再遇上何等险阻,总不会再如之前那般!
朱真人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嗤道:“不过是弟子结丹罢了,你这做师父的却失了仪态,真难看得紧。”
丘诃真人与他比邻而居也有多年,听他此言,就晓得他是别扭了满心的羡慕之意,也不跟他计较,挥挥手,很是大度:“难看便难看,以云儿的性子,我便浑身是泥,于他心里也没什么两样!”
朱真人原想离去,再看一眼老友身边的青衫少年,还是禁不住问道:“这个少年郎,是你新收的弟子?”
丘诃真人喜色难掩:“我亲传二弟子徐子青,单灵根,更是云儿的好友。怎么,比你屋中的宝贝弟子不差罢?”
朱真人挑眉扫一眼徐子青。
徐子青原因两老斗嘴,做晚辈的不好插口而恭敬立在一边,见提及自个,便上前一步行礼:“晚辈徐子青,见过朱真人。”
朱真人上下将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撇撇嘴,一拳轰在那罩子上打碎了它,纵身就飞回他的小峰头去了。
徐子青满头雾水,不解地看向自家师尊。
丘诃真人却“哈哈”大笑:“那老头羡慕我又得佳徒呢,你莫理他!”
徐子青恍然,便不由觉出几分好笑来。他算是看了出来,这两位金丹真人十分熟稔,彼此之间虽是争胜得多,实则也该是一对好友罢。
此时小竹峰上异象已然消散,峰顶弥漫出一道极为宏大的威压,如流水一般往四处扩散。比起之前那冰冷的尖锐感,如今是多了一丝圆融之意,冷酷严厉依旧,却是再无那般死板顽固了。
这乃是在与四周诸峰头真人打一个招呼,也是新晋的金丹真人将来历、近况报与宗主知晓。
如今的威压并无侵略之意,故而其余诸峰峰主也都收了峰外布下的禁制或是法宝等一应物事。
自此五陵仙门又多一位金丹真人,也多了一位潜力极大的年轻修士。
云冽结丹晋升之事已是尘埃落定,方才于周围观看之人也尽皆散去,即便是心中有什么计较,也不会在此时此地与人言说。
丘诃真人欢喜之至,自然不去理会旁人如何评断、如何议论,当下打出一道法诀,使他脚下锦绫簇簇而动,往他小竹峰飞去。
很快到了山腰,丘诃真人收起锦绫,又笑道:“为师要去见一见你们大师兄,不知徒儿们可要与为师同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自然要去瞧一瞧云师兄的。”
可那八位师妹却纷纷推辞:“金丹真人威仪,我等实不敢冒犯。便请二师兄为小妹们走一遭,以恭贺大师兄顺利结丹!”
这些女子对云冽惧怕之心,在场两人尽皆知晓,故而也不勉强。
丘诃真人便道:“那就由子青陪为师同去罢。”
徐子青也是说道:“是,师尊。”
两人就纵身而起,御风直往峰顶而去。
半山腰处仍是春暖花开,越是往上,也依然越是冰冷。
若有似无的剑意环绕,像是还未能全部收敛起来,亦或是之前结丹时游荡空中的些许残留剑意尚未消散。
不过这些残留的剑意对丘诃真人造不成影响,对徐子青也无敌意,使他们两个很轻易地就来到了小竹峰峰顶上。
峰顶仍旧一片寂静,但依然不是死寂的寂,而带上一点活气了。
平地、岩石之上满是剑痕交错,左右山壁也被斩断许多,另有一处凸峰生生给劈成两半!断口平滑,可见出剑之人剑法极强。
徐子青见到,不由咋舌。
倒是丘诃真人习以为常,他伸出一手,五指抓动,口中念道:“起、起、起!”
霎时间原本被四散剑意砍得乱七八糟的山地山岩之类,就肉眼可见地迅速合拢了表皮,不说是恢复如初,却也只留下了浅浅痕迹。
他这动作若行云流水,显然平日里并未少做。徐子青见状,就有些明白。
这峰顶应是云师兄平日里练剑之所,然而师兄剑法高强,若是全力施为,定然要将这峰顶折腾得不成模样。如此几度过后,峰顶想来也要垮下一半。
然而师尊挂心师兄,就每每过来为他休整道场,因是属性为土,却也很是容易。这才让师兄能安心练剑……可见师尊爱徒之意深远,实是值得敬重。
倒是丘诃真人见地面并未完全恢复,略略叹了口气,有些感慨道:“云儿意志坚定、修行也很勤奋,结丹后已然远胜为师。为师如今出手平整土地,却是再无法消去云儿所划下的剑痕了。”
徐子青听他语气,虽有伤感,竟仍是欢喜更多,心里也是一暖。
丘诃真人到底不是思虑纠结之人,只一叹就抛诸脑后,随后就抬步往那山壁上开凿的洞府走去,一面唤道:“云儿,境界可已稳固?为师与你师弟瞧你来了!”
而后,那孤零零凿在最高山壁上的洞穴里,就走出一个人来。
还未走近,已有淡淡杀气袭来。
如此冰冷的气息,不是云冽又是何人?
云冽仍着一件素色长衣,乌黑长发垂于身后,有一根青色发带自中部扎住,是神情冷峻,七情不动。乍一看他似乎仍然与从前一般、别无二致,可是以丘诃真人与徐子青看来,他的确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说从前的云冽杀念时时刻刻盘踞于心,杀戮与无情之意显著于外,正如一柄行走的巨剑,是锋芒毕露、无人能近。那么如今的云冽,虽心中杀念仍然浓烈、且修为大进,却是收敛了大半气机,有如宝剑藏于鞘中,性情冷归冷,但并不会触之即伤了。
他此时看向丘诃真人与徐子青,目光依旧冷淡,却不再是深黑无光,反而能映出面前两人的影子来。
师尊与好友,这原本都该是能刻在眼里的人。
徐子青仰头,也很是敏锐地发觉了云冽那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心中着实欢喜,立时开口道:“恭贺云师兄顺利结丹。”
云冽低头:“多谢。”
丘诃真人笑得极是欣慰,伸手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却又收回:“云儿已然长大,如今积累雄厚,日后仙途定然一片坦荡!只可惜为师有生之年恐怕无法见到云儿成仙,倒当真遗憾了……”
他已然五百余岁,金丹真人寿元也不过八百罢了。更何况他资质有限,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果然是不能了。他此生能晋阶金丹已是天赐洪福,最大的成就,莫过于收了云冽为徒……丘诃真人转头又看一眼徐子青,唇边含笑,或许,现下还要算上一个徐子青。
只是可惜啊可惜,这两个资质心性极佳的徒儿,一个天生与剑道有缘,另一个则是单木灵根。对于徐子青,他或许还能以经验指点一番,然而对云冽,他当真是全无助益……他与他们虽有师徒之名,却不能真正将衣钵相传,如此,果真还是有几分不甘。
一转念间已是回想了诸多往事,即便是金丹真人,也有些陷入其中。
直至突然间,冰凉的剑意袭来,使得他生生打了个寒颤,睁眼一看,却是云冽那一张全无喜怒的冷面。
就听云冽说道:“心魔劫余留气息尚在,请师尊谨慎。”
丘诃真人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方才那些念头却是他心底长存之念,他道心稳固,加之自以为不能突破元婴,也不很在意,没料想如今来瞧一瞧徒儿是否安好,反而使自个“不安好”了。
丘诃真人有些失笑,再见大弟子这副冰寒雪冷提醒自个的模样,却不觉忤逆,反而勾起记忆里那幼年时板着脸的小童模样来,只觉煞是可爱。
他就笑道:“此回是为师不够谨慎了。”
而后云冽再看徐子青。
徐子青轻咳一声,赧然道:“方才险遭心魔,不过并未沉溺。”
方才他才立了不久,心神也是一阵动摇,好似一朝回到筑基当时,百会尚未冲破、紫府久久不开……可忽然就有一道清亮传下,使他立时醒觉,想起他其实早已筑基的事实来。
不过这种清亮之意他已然感受数回,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缘由了——云师兄赠予他挽发的那一节竹管。只是此时并不好追问,还是待到日后再说罢。
云冽闻徐子青之言,略颔首:“需时时警惕。”
徐子青笑应道:“是,云师兄。”
眼下看来,云冽结丹之时正是毫发无伤,反倒是两个来探他的不经意间险些中招,以至于被云冽提点,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丘诃真人见这师兄弟两个相处,颇觉有趣,待云冽指点完了徐子青,才慢慢开口:“云儿,我来到此地,除却探你一番之外,还有两件事要同你说。”
云冽默然,静待他说。
丘诃真人便道:“其一,云儿金丹已成,宗门将赐下一条三阶灵脉与一座小峰头,不知得了这奖赏之后,云儿有何打算?其二则是为了子青,而他之去处,亦以云儿的决定有关。”
109
五陵仙门乃是年代悠久的二品大型宗门,宗门内行事自有章法制度。
外门姑且不论,一旦入了内门,但凡是修为进境的,宗主都有奖赏赐下。
其中寻常门派不能比拟的,便是灵脉。
大世界里灵气充裕,灵气积淀下来化为灵石,而灵石积累形成灵脉。
千万年下来地底孕育出无数灵脉,其灵脉分等,为一阶灵脉、二阶灵脉、三阶灵脉与小灵脉。
小灵脉里几乎不能形成灵石,积淀的灵气琐碎,多半呈珠子形状留存,故而出产灵珠,也不入品阶之中。
而三阶灵脉出产下品灵石,二阶灵脉出产中品灵石,一阶灵脉出产上品灵石……若是能将这三种灵脉得之,则于修士而言,就要比吸收普通的天地灵气有用得多了。
五陵仙门立下规矩,但凡是内门弟子结成金丹的,可另辟小峰头居住,赏一条三阶灵脉;凝结元婴的弟子可另辟中峰居住,赏一条二阶灵脉;达到出窍期的,可另辟上峰独居,也可入住主峰,赏一条一阶灵脉!
至于其他赏赐不胜枚举,有灵丹、法宝、诸种功法之类,此处不便赘述。
如此大手笔,也唯有五陵仙门这等庞然大物方敢为之!
这时的云冽金丹已成,便面临着一个抉择。
是否另立峰头独居?
丘诃真人对这弟子很是不舍,不过以他如今金丹修为,再勉强与他这做师父的同住,显然是有些委屈了。何况他此处还有八个女弟子,皆是畏云冽如虎,云冽若仍是居于小竹峰,便依旧只能居于峰顶,如此岂非大大失了颜面?
故而还是要云冽自行决定罢。
知云师兄能有独居之所,徐子青自是为他欢喜,但也难免有些失望。
他入这五陵仙门,虽有此门威名缘故,更多却是为能与好友同门。现下确是同门了,且也做了一对师兄弟,然而云师兄却要搬离,日后见面之时,恐怕就是不多……固然从前他与好友也少有相见,可毕竟好友身在戒中,却无离愁,如今倒是真的生出了惜别之情来。
云冽还未说话,忽然就有强烈的压迫感自空中而来。
众人立时抬起头去,就见到不远之处,有一人自高空而来,他宽袍大袖,颌下有须,而脸上带笑,正大步行走。
很快到了小竹峰上头,他就此站了住,低头看向众人。
能虚空行走……这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徐子青心中一惊。
如此强悍的修士到此所为何来?直觉转过头去,徐子青看向丘诃真人,却见他神色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就听那老者朗声笑道:“小竹峰云冽,修无情杀戮剑道而成就金丹大道,为百万年来倾陨大世界得此道者第一人!陵越峰韦易奉宗主之命,前来道贺!”
云冽转身,仰首道:“谢宗主。”
那韦易微微点头,看向云冽时,眼光里颇有赞许。
随即他大袖一摆,掌中已然现出一条长长的丝帛,金光耀目,带着绝强的气势“刷”地展开——
他大声念道:“宗主言,五陵仙门小竹峰云冽得成金丹,可赏三阶灵脉一条,小峰头一座!”
说完此句,韦易低头问道:“云真人,这小峰头你欲立在何处?”
云冽道:“与小竹峰左近即可。”
韦易“哈哈”一笑:“小竹峰右侧十里之处恰有空当,云冽以为如何?”
云冽又道:“甚好。”
韦易便点了点头,他足下迈出几步,霎时就闪身于那右侧十里的高空。
下一刻,他大手一抓,掌心里爆发出无数褐色光芒!
徐子青屏息而望,心潮澎湃。
如此绝强的修士,实乃他生平仅见,而其威势如此浩大,即便并不释放威压,也让人如望天峰,生出高不可攀之感!
而且此时此人手中之光,远远看去虽只是拳头大小,然而迸发出来,却是千千万万。那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只泄露丝许,就让人心中如捶重拳,砰砰急跳不止!
却不知此人是何等修为,元婴期……或是更高?
那韦易掌中褐色光芒爆发,那一片空旷土地上就霎时生出了一个凸起的土坡。随着光芒不断向其洒落,那土坡也急速拔高、扩大!
它飞快地夯实了身躯,生出了土地与山岩,长出了脉络、聚集了山体与峰顶,不多时拔地而起,已然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峰头!
这小峰头上并无草木,唯有土石,恰如一座荒山。然而它却不是自然生就,而是有高阶修士以大法力将其平地而起,生生造出!
能有如此威力,这元婴期以上的修士,究竟有多么强横!
那韦易却是神色轻松,显然这一手术法对他而言再容易不过,随后他便一笑,说道:“云真人,你看此峰如何?”
云冽看一眼,神情不动:“不错。”
韦易看来是个性情颇佳的修士,即便修为如此高绝,却显得极为随和:“另有一条三阶灵脉,不知云真人想要自个收着,还是放于这小峰头之中?”
云冽道:“放入此山即可。”
这素来也是走个过程,韦易并不意外云冽之言,他点了点头,当下就将右手笼入袖中。
霎时间,那袖中传来了一阵震荡,袖摆飘扬,似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挣扎,似要从中间脱出一般!
徐子青已然有所猜测,立时瞪大了眼。
就见那韦易抽出手来,五指牢牢抓住一条如蛇一般的长条之物,上头白雾氤氲,发出了极为强烈的灵气波动!
那样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徐子青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不已。
三阶灵脉!
他竟然将三阶灵脉牢牢用手抓住!
那三阶灵脉仿若生灵,在韦易手掌之间翻转挣动,几欲逃走。然而那五根手指却好似钢筋铁爪,却把它牢牢困住,毫无翻身之地!
只听韦易道:“去!”
那三阶灵脉霎时像是被绳索捆缚,极快地投入了那一座秃峰之上,钻入土地山石,进入了山体之内。
眨眼间,方才的秃山犹如心腑搏动,立时发出了强烈地震荡。整座山峰都立刻被强烈的灵气笼罩起来,虽是仍然荒芜,却在气息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如同其余诸多小峰头一般,同样显得有如仙山福地一般……
正此时,云冽周身气机鼓荡,骤然间释放出一道极强的杀戮之意。那杀戮之意如同一柄无形巨剑直入峰头,悚然进入山体。
这便是他一道剑意,与这座峰头意念合一,同时,也牢牢地压制住三阶灵脉,使其俯首称臣!
因此这峰头又多出一道绝强杀意与周身气息之中,显得冰冷无比,肃杀无比!此山之内,百鸟俱绝,百兽难居!
韦易见三阶灵脉已然认主,越发赞赏地看向这冷酷后辈,笑道:“峰头已成,灵脉也已赐下。云真人,如今宗主还有其余赏赐,要让你接下。”
云冽静静等着,不多言语。
韦易晓得但凡是天才骄子皆有各自脾性,见状就不废话,直接念出丝帛上其余赏赐之名。
“因云冽结成金丹,特赐特赐银髓丸百粒,金髓丸三十粒,玉髓丸五粒!”
“因云冽悟得无情杀戮剑意,特赐一元丹百瓶,至元丹十瓶,魁元丹一瓶!”
“因云冽练成无情杀戮剑道,特赐黄阶功法十本,玄阶功法五本,地阶功法一本,可自行去藏书楼择取。”
“另,云真人你修习剑道素来不用法宝,故而宗主特赐一件上品灵器,灵剑霜杀,望云真人好生使用。宗主有言,云真人日后若能成就元婴,还另有厚赠!”
韦易将赏赐全数念完,抬手扔下一件物事:“云真人请接赏赐。”
云冽抬手,将那物抓入手中,正是一枚储物戒。神识没入一扫,内中诸物皆在识海中,确是赏赐无误。
他便抬眼,说道:“多谢宗主。”
韦易一笑,又扔了个瓶儿下来:“我昔年得了一瓶剑元丹,也为薄礼,贺云真人结丹之喜。”
云冽自也以储物戒收了。
韦易事已做完,一个转身,踩着虚空又是快步离去了。
方圆千百里,诸多峰头都见了这一幕场景,也是听到了云冽所得所有赏赐,俱是羡慕不已。
小竹峰顶,丘诃真人也是看向了徒儿,笑道:“云儿果真潜力无限,当年为师所得赏赐,可是远远不如。”
云冽不语,只伸手抓出一柄灵光湛湛的宝剑,随后就将储物戒抛了过去:“其余之物,尽归师尊。”
丘诃真人一怔,随即心中感动,将储物戒弹回:“云儿孝顺,为师心知。不过为师尚有几分家底,倒不必拿了云儿的赏赐。”
云冽点头,又是收回去。
徐子青见到,眼光很是柔和。
他晓得这位云师兄素来寡言,虽不能舌绽莲花使人欢喜,却也从不吝惜随身之物。日后若是师尊有需,云师兄面冷心热,也定不会袖手旁观。
且说方才师徒三人正自谈话时,却先有宗主赏赐到来,故而还未做出决定。
如今赏赐接了,也该有个结论了。
丘诃便说道:“云儿如今可是要迁入新峰?”
云冽颔首:“是。”
丘诃叹口气,又笑道:“既然如此,之前云儿所居峰顶,我便让子青住了罢……不知云儿意下如何?”
徐子青是看向云冽,那处毕竟是云师兄旧居,不知他可是介意……
云冽目光淡淡扫过,说道:“师弟可入我峰。”
110
徐子青霎时怔住。入住云师兄的峰头么?
随即又是微微喜悦,若是如此,倒是又可时常与云师兄论道,亦能得其指点,确是再好不过。他之前不曾想过要如此叨扰,没料到云师兄竟能提及此事……想到此处,他看向云冽的眼神也越发感激起来。
多年相交,云师兄于他可说是亦父亦兄、亦师亦友……
丘诃真人闻言,略想了想,也很是欣慰地笑了笑:“云儿所言甚是。这峰顶因劫数所致,并非住人的好所在,若要回复以往,恐怕还得多些时日方可。不如就当做云儿别居,回来小竹峰时入住便可。而子青如今才筑基修为,若是贸然于那承接心魔劫之地……劫数与人心不合,于心境并无益处。”
云冽微微颔首,此亦为他心中所想。
丘诃真人见状,眼里又有些打趣之意:“而且云儿独自居住,恐怕又要搏命苦修,这般不会照料自个,着实让为师担忧。如今子青随你同住,恰能给为师盯住几分,也帮为师多多看顾一二。”
再者云冽所习为无情之道,那峰头也未免太过寂冷,寸草不生,实在有些难看了。他看他新收的二弟子所习功法生机勃勃,也能为云冽装点他这座山头的门面,而且有子青相伴,云冽想来也不至于太过孤冷……
丘诃真人自是想得极好,而听师尊如此说,徐子青也是一笑,欣然允诺:“师尊之命,徒儿莫敢不从。”又向云冽笑道,“多谢云师兄收留。”
云冽略点头:“不必如此。”
见两人这般融洽,丘诃真人笑道:“事不宜迟,你二人前去新峰头,定还有许多要事安排,便莫要在此多留,都自去罢!”他想了一想,摊开手掌,里头也现出两个储物袋来,其一先给了云冽,说道,“云儿结丹之喜,为师略表心意。”其二又给了徐子青,“你大师兄已然增了你见面之礼,为师既收你为徒,自然也有,你且拿去好生使用。若有不明,可来小竹峰问为师,也可要你大师兄教你知道。”
徐子青接过来,自然也是感激不尽:“多谢师尊,徒儿定不辜负师尊心意。”
既已做好决定,便也该迁居了。
正这时,丘诃真人神色微动,就是伸手一抓——
只听侧面巨石旁寒竹林里一阵簌簌声响,就有一只飞禽窜出,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抓住,扼着颈子倒飞过来!
此鸟约有成人手臂长,通体灰白,与寒竹林同色,并无一丝杂羽。其气息也与寒竹林有些相似,故而隐藏其中,寻常难以发觉。
丘诃真人疑道:“霜岩鸟?”
这霜岩鸟生得一双几近无色的鸟瞳,略有一丝慌乱,却也还算冷静。它被丘诃真人抓在手里,却没露出什么异色,更无被扼住颈子、随时可能丧命的紧张感。
徐子青见到此鸟,也有些好奇:“师尊,此鸟……”
丘诃真人笑道:“霜岩鸟擅弄冰,也算是天地间的异鸟,属灵兽之种。不过体内没什么上古血脉,故而也只是普通灵鸟,唯独天赋神通特殊了些,颇得那些个修习冰之道的修士喜爱。”
冰之道乃水极之道,算是异种功法,与寻常要求颇高的雷之道、风之道不同,它并不需两种灵根粗细配合,虽说仍是单水灵根最佳,可如若是双灵根三灵根等杂灵根修士,也只要那杂灵根里没得火灵根便可。
这霜岩鸟天赋神通为冰,若是给冰之道的修士降服做了自个的灵兽,自然就能与己身法术配合起来,大增威力。
只是丘诃真人却并不晓得为何这霜岩鸟会在小竹峰出现。他想了一想,又是好笑。莫非他那首徒修炼时将这峰顶以杀意冻结、变得冰寒,这才吸引了此鸟?
徐子青也有相同的疑问,只是他以为,这霜岩鸟似乎并非头回来到小竹峰顶,若真是如此,常年在此练剑闭关的云师兄,难道竟会不曾发觉?想到此,就不由得看向那他那永远冰冷的师兄。
云冽淡淡看他一眼,却是开口:“此鸟入住寒竹林已久,不必管它。”
徐子青恍然。
既然云师兄如此说了,那定是他早已允许的,自然就不必管了。
丘诃真人闻言,捏住鸟颈提上来,与它四目相对。
在金丹真人的威压之下,那霜岩鸟虽是浑身发颤,眼里却仍然没有畏色。
丘诃真人颇觉有趣地笑了:“莫怪云儿能容忍你,兽类之中,能有如此韧性,倒也算是难得。”略顿了顿,他又说道,“云儿此时要迁峰而居,子青虽是陪同的,却也不能太过操劳。我这两个弟子倒是欠缺一个服侍起居、行洒扫之事的仆从,你若是肯去,我便予你一枚化形丹,将你点化。你可愿否?”
霜岩鸟费力地仰起头来,它横骨还未炼化、不能言语,不过却是很快点了点头,眼里也带上一丝狂热与欣喜。
丘诃真人翻掌,指间捻一枚丹药,投入此鸟大张的口中,随即又在它额心一点——白光过处,那霜岩鸟霎时化作一个看着十二三岁的男童,身材挺拔瘦削,相貌清俊,眼神倔强。
男童落地,先道一声:“多谢真人点化之恩。”随即他看向云冽与徐子青两个,俯身下去,“拜见两位仙长。”
徐子青见状,心中颇觉奇异。
这点化……又是什么?竟能让一头禽兽立时化人,当真是神妙得紧。他再低头看一眼怀中重华,就生出几分急切之感。
重华伴他多年,若是也能化身为人……只是此时却不好问。
思及此处,他却还是先看一眼云冽,只见他神色不动,晓得他是允了,随即也冲那男童温和一笑:“不必多礼。”
男童先谢过,再朝云冽叩首:“请云仙长赐名。”
这兽类要人赐名,便是认了主人了。他眼中满是期待,又让徐子青有些讶异。云冽扫男童一眼,说了“严霜”二字,竟也是与他取了名字,当真认下这个仆役。
男童——严霜得名,越发欢喜,道一句“多谢主人”,便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立在一边。
丘诃真人却是手中一抹,往徐子青那处抛了个莹光流转的东西。
徐子青接过,掌心里乃是一枚玉简,他便将神识探入,内中所记之物,瞬时让他吃了一惊:“师尊……”
丘诃真人笑道:“玉简中乃是兽类品阶、化形等诸多道理,你安顿下来好生细看,自然知晓。不过天地万物皆有规律,不能强求者,也要顺天而行。你需得多多思虑,莫要轻易决定。”
徐子青感激无比,当下躬身:“多谢师尊教诲,弟子谨记。”
时候不早,早已应该离去。
下一刻,云冽周身剑气环绕,霎时间升入半空。徐子青晃身御风而起,微微漂浮在他的身侧。两人看向丘诃真人,在其冲他们含笑点头过后,就一同转身而行,极快地向前方的小峰头奔去。
同时,那男童亦是纵身而起,紧紧地追在两人身后。
?
新起的小峰头光秃一片,除却山岩与土石之外,再无他物。
云冽与徐子青等人来到这峰头之下,便觉一道似浓似淡的剑气袭来,显得冰凉、冷酷而毫无生机。
此峰为新峰,尚未命名。
云冽微微抬眼,眼中金芒一闪,就有一道无形之物自双目中迸发而出,化作一股极强的力量,在那一块平滑山壁上龙飞凤舞、飞快地刻划。
“小戮峰”。
三个大字带着凛冽的剑意,向四周散发出磅礴而充满杀念的意志。
剑意如人意,若是身怀恶意而来到此峰的修士,定要要受到剑意攻击!而若是剑意之上领悟不及云冽者,尽皆不能上峰半步!
云冽命名此峰后,开口道:“走罢。”
徐子青怔怔看了这三字一会,脑中便有些微刺痛,同时头顶凉意流下,缓解疼痛,他抬步跟上,口中则不由说道:“云师兄,你赠我的这一段竹节,可是有什么妙用?”他便是再如何愚蠢,也不至于以为它只是拿来挽发之用。
云冽道:“清心定神,你当善用之。”
徐子青闻言,心中轻叹。
云师兄所言简洁,可这“清心定神”四字说来容易,然而若是做来,却是极难。此物定并非那般普通之物,日后倘有机会,他也要弄清楚才好。
徐子青深知云冽个性,就不追问,而是一面随他往峰上行走,一面打量起这山中景致来。
果真是……毫无景致。
如此荒山,直可说是荒到了极处。
云冽却不在意,只言道:“严霜居于山腰之下。”
严霜立时应道:“遵主人之命。”
云冽再道:“我居峰顶,师弟可任择一处而居。”
徐子青也道:“是,云师兄。”
便复又寂然无声。
严霜走至近乎山腰的一处山壁下时,忽而顿住脚,说道:“恭送主人,恭送徐仙长。”他是要在此地开辟居处。
云冽略点头,与徐子青一同再往上行。
徐子青左右而顾,只暗叹,这小戮峰峰如其名,便同云师兄一般显得冷硬。只是云师兄外冷内热,可这小戮峰,似乎却是表里如一了……
他心中正这般想着,却听云冽又道:“你所习功法殊异,峰顶之下,你尽可施为。”
111
徐子青又是微怔,不由想道,云师兄好生细心。
随即他说道:“多谢云师兄。”而后看向云冽的目光,就又柔和几分。
此后有良师益友,又有山头开辟洞府,身处这异世之时,就再无客居之感,那从前飘忽浮荡之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徐子青双目微合,睁开时,青光闪动,正是心境又上升一层。
此时他再看周围荒山,感觉却又有些不同了。
既然云师兄应允,他也必然要让这小戮峰变作一个修炼的大好去处才是!
又走一段,山腰已过。
越往上走,越有山路迂回、山体则略显笨拙之感,处处怪石林立,还有大块光秃山岩,无遮无掩,倒是能开辟洞府的好去处。
很快,就到了山顶。
山顶圆钝,并不同小竹峰那般有山崖矗立,落脚之处也显得有些狭窄,若是人走上去还成,可若是要练剑,恐怕就没得地方了。
正这时,云冽开口:“退后。”
徐子青明了,立时腾空而起,向后倒退数丈远,足踏碧叶悬浮空中。
云冽也踏剑意立在高空,他手指虚握,已有一柄灵气逼人的飞剑现于手心。而后他擎剑而斩,剑锋剑罡爆射,长逾数十丈,骤然劈下——
“轰轰!”
在徐子青瞠目中,那小戮峰顶峰霎时被那剑罡狠狠劈开!
无数山石簌簌而落,从峰顶轰隆隆地滚下去,而后还未落到峰底,就被四散的剑气绞成粉碎,唯余碎石土灰,点点散落在山体之中!
剑罡过后,这座山峰顶峰处便只剩下了被削开的一片平滑山壁,高高矗立,足有百丈之高,正如一柄冲天巨剑,锐利无匹,高不可攀!下方则给剑气震荡,扫出了大片平整山地,方圆不下于十里之多。
其中也有大块岩石,被剑风挥至旁处,再给那剑势一压,便深深刺入山体,也成了数座凸起的山岩。
转眼间,这峰顶就被开辟成一处绝佳道场!
徐子青垂头看去,这座小戮峰霎时有了雏形,比之方才也越发多了几分气势。
云冽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只见他并起两指,已指为剑,激射出一道绝强剑罡。
那剑罡飞速射出,对着那山壁下宽阔处就手猛然穿刺——“啪!”
又是碎石飞溅,那处爆响过后,生生给剑气凿出了一座丈余高、近丈宽的洞穴。打眼看去,里头似乎也很是平整,强烈的灵气自其中迸发而出,刹那间将整个山洞充满!
随即灵气极快扑出,在峰顶上聚集成雾,刹那间,雾浓处又成云,便形成了道道云雾之相,似有若无,使峰顶好似仙境一般。
这便是三阶灵脉如山后喷出的第一道灵气,最是清新不过,也最是浓郁不过。
徐子青见状,心中有了计较。
眼下,也该是他开辟洞府之时。
这条三阶灵脉贯穿此山,不过其灵脉有长短,自然大半都在山腰之上。
而灵脉脉络蜿蜒,自有几个灵气最为浓厚的节点,或是灵脉展腰之处,灵气聚集,便是最为适合开辟洞府之地。
徐子青放开神识,直入山体。
眨眼间,灵脉之脉络已然尽皆刻入脑海,转瞬他便了然于心。
略思忖,他挑出一处近乎峰顶的所在。
他想道:云师兄纵然天资卓绝、以如此年纪便将剑意悟出,然而世界之大,焉知没有与师兄一般厉害的人物?我现下虽已筑基,可于大世界中人来看,也不过是堪堪能入内门的普通弟子罢了。若是日后遇上也悟出剑意之人,我这点道行,岂不是白白与他人送菜么!
再者,虽说如今他运道不错,拜了个极好的师尊,可到底师尊与自个属性不同,若真要修习功法,也只得自个努力而为。现下既然有云师兄如此厚谊、允他搅扰,他也要刻苦修行,不辜负师兄这一番心意才好。
徐子青若住在峰顶之下,但凡是云冽磨练剑意之时,剑意威压溢出,他便可借机淬炼自己的意志,以抗拒剑意影响。待日后他再与其他悟出剑意者相遇,神魂也不至于轻易动摇。
想定了,他就以手指点那处,说道:“我愿将洞府开辟于那处,云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道:“不错。”说罢又并指点去,剑罡疾去,将那处也凿开一个不小的洞穴,“你速去安顿,明日卯初来我峰顶,随我练剑,不可懈怠。”
徐子青原以为还要自个去辟开洞府,不料云师兄竟仗义出手,心下着实感激。随即闻得师兄之言,神色便是一正:“请云师兄放心,明日卯初,我定准时前往!”
云冽见他受教,微微颔首,就往峰顶而去。
徐子青也不矫情,利落转身,直奔自己新辟的洞府。
?
次日。
徐子青自入定中醒来,略观天色,尚在寅正,还未到与云师兄约定之时。
他便站起身,有意再将洞中休整一番。
因初来仙门,徐子青一日间也颇受惊吓,故而进了这洞府后,并不及施展手段,已是先入定起来,以便观想云师兄结丹时天地威压,以提升心境,淬炼心志。
几个时辰过去,他幸而及时醒来,现下倒是可以看一看这新居了。
云冽一剑之威极大,仅是剑罡击碎山壁,就凿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大洞穴。洞里十分空旷,除却为剑气侵袭而显得格外光滑的石壁外,便再无其他物事了。地面则是石灰成片,颇为凌乱。
徐子青昨夜便是就地打了座,现下起身,身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
若是无甚意外,此处便为他定居之处,恐怕多年不会搬离。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让它这般模样?
徐子青顿时双掌合十,掌间青光迸发,急速将整座洞府布满!
待青光消散,那光秃秃的山壁之上,便都生出了不少青翠的藤蔓,枝叶招展,虽无鲜花盛开,却显得尤为清爽。有些攀到洞顶,缠绕至洞门口倒垂下来,却是像几根门帘,既有护持之用,也将洞中景象遮蔽。
而这藤蔓一出,洞底的尘土也都消失了,变得格外洁净。
修仙之人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徐子青性子温和,略想了想,屈指弹出数粒种子,分散在洞中各处。青光乍现,那些种子迅速在洞底扎根,飞快生长,不多时,又将这洞穴变了副模样。
只见几株巨木赫然而起,直撑洞顶。
其蓬盖如云,枝桠延展,不多时就将这洞穴分隔开来,使其自外看生机勃勃,往里瞧则别有洞天。
又有碧草于洞底铺就,数株矮木枝条纠缠,各自在地面上拧成了几个坐凳模样,扎根深牢,不能移动。它们看着虽是不太齐整,却是天然生就、错落有致,另有一番野趣。
徐子青再往各处打量,暗暗思索。
这时候,洞中忽然响起几声嘹亮的鹰嗥。
他心中一喜,霎时回头。
果然就有一只黑羽金翎的雄鹰扑棱棱飞起来,仍有些摇摇欲坠,却到底清醒过来,不复昨日那般疲惫。
徐子青不由唤道:“重华!”
那雄鹰忽上忽下,勉力飞了一阵,好容易到了徐子青身前,就扑入他的怀中,哀哀叫得极是委屈。
徐子青心中好笑,手指却顺着重华头颈轻轻抚摸翎羽,柔声安慰:“莫要如此,日后待修为高强,再将场子找回就是。”
重华昂头,“咕咕”不止。
徐子青再与它说话,它便挨头蹭他手心撒娇,极为可爱。
这一主一宠亲昵了一阵,徐子青想起来,先自储物戒中取出十余枚青色兽丹,放在一枚叶片里,搁在旁边地上。而后又把重华放到那处,缓声道:“重华,你消耗过甚,需得好生帮补帮补。”
重华低嗥几声,叼住一枚兽丹,就吞入腹中。
凭借它如今这般虚弱模样,要想不借外力自行恢复,怕是还要许久。
兽丹吞下后,重华周身妖气大盛,精神也显然好了不少。
徐子青心中欣慰,忽而想起师尊所赠之物,就将神识送入储物袋。内中也有一柄飞剑,略细看,竟是一件下品灵器!
如今以他筑基修为,这已然是他所能用的最好法宝,师尊果然慈爱无比。
储物袋里还另有几枚玉简,稍扫过,见其中为五陵仙门诸般介绍以及树种杂学、常理等;有几个玉瓶,多半均是筑基期得用的丹药。
而最是让徐子青熨帖之物,却是一瓶兽灵丸。
兽灵丸唯有兽宠可用,之前师尊定然不曾准备,如今看到重华被他爱护,方才爱屋及乌,赠送给他。
再看这兽灵丸品相,也要胜过从前他自散修盟中得来的那些。散修盟所出兽灵丸为下品,这一瓶兽灵丸……至少也是中品了。
徐子青心中欢喜至极,就从中倾出一粒,同样放置在那叶片之上。
重华嗅得丹药香气,顿时醒转,一双鸟瞳瞪得圆圆。
徐子青就笑道:“待吸收了方才那一枚兽丹,可将这粒兽灵丸服下。重华你切切小心,不可贪多冒进。”
此时时辰过去大半,就要到卯初时分。
未免去迟,徐子青也未多想,只再叮嘱重华几句,就速速出洞,直往峰顶快步而去了。才踏上峰顶,他一抬眼,就见到那素衣男子正自其洞府内走出。
112
徐子青抬步而上,温和笑道:“云师兄,我来了。”
云冽微微颔首:“练剑罢。”
师兄的做法果真还是单刀直入。徐子青想道,就很快点头:“是,云师兄。”
两人就走到道场中央,徐子青手臂微动,掌心里已然现出钢木剑来。
云冽也是略动手腕,同样也握住了一把长剑。
徐子青瞧见,这柄长剑再普通不过,上面毫光全无,莫说是灵器了,甚至连法器都不是。云师兄他,便以它来练剑?
云冽知他疑惑,说道:“挥剑时不动真元,以淬炼肉身。”
徐子青点点头,他虽不很明白,却也晓得云师兄必不会对他有害,便愿按他所说去做。他擎起钢木剑,就要开始练剑。
然而他那钢木剑上却传来一道威压,使他不能举起。
转头一看,果然是云冽抬起一指,虚虚把他钢木剑压了住。
徐子青微怔,有些不解。
却见云冽另一手中也现出一把剑来,就手抛了过来:“你以此剑磨练。”
徐子青便收了钢木剑,又伸手接住那柄长剑。他因未动真元,竟觉得颇有些重量,不由一惊。
云冽则道:“千年寒铁所制,重三百斤。”
徐子青看看自己手中之剑,再瞧瞧云冽手中的,显然他手中之剑要比云冽那柄细上几分,也要薄上几分,便抿了抿唇,问道:“云师兄的剑重几何?”
云冽道:“九百斤。”
竟是三倍于此剑!徐子青低头,握紧长剑,却不多言了。云师兄既然给他这柄长剑,想必他也只能用上这柄。
不过想到与师兄之间的差距,他心中难免有一分不甘。不过他也晓得,即便他此时擎着这剑并不觉如何,可一旦挥剑三万,定也是难以消受。恐怕要等他能将此剑用得如臂使指时,方可换剑罢!
想到此处,徐子青也就定下心来,依从前那般站好,举臂挥下——
这一挥,就越发觉得不同。
于腾龙峰山洞里挥剑时,他手持钢木剑,劈斩起来很是轻快,那钢木剑就如同他血肉的一部分一样,便不动灵力,也觉得顺手无比。
可现下他用这把寒铁剑时,却是很不顺畅,好似剑与手臂毫无关联,生疏得很,劈斩下来时,也像是将从来练出来的技艺都还给了师兄,剑势已是不正了。
徐子青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重头再来罢。
云师兄曾说过,与凡俗界那诸多使剑的技巧不同,他所习剑术精简下来也不过是劈、刺、斩、抹四个最为基本的招数。需得导正剑势、千锤百炼,才算入门。
若单单只是如此,如此每日挥剑三万次,也不过短短数年便能练得不错。他从前练过一年基础剑招,的确很是辛苦,却也自以为还算能够入眼。
可如今看云师兄,他自然要比他徐子青强悍太多,却仍是日日挥剑习练,从不懈怠。待方才那一招斩出后,他总算明白,以一剑而锤炼并不算什么。
天下之剑分量不同,要使的力气不同,新擎住的剑更与他熟悉之剑给予他的感觉不同。如此多的不同之下,他怎敢说自己当真将那招数都已熟习?
徐子青复又想起,师尊曾经言道云师兄磨剑十年之时。
那十年之中,想必云师兄也是如此,不断地习练最为基本的剑招,也不断地用那普通的长剑,在不动用真元或者灵力的前提下,日日苦修不缀。
他不知见识过多少长剑,不知习练过多少剑招,又不知将种种剑诀磋磨了多少遍……终于到现在,他恐怕早已摸透了剑的脉络,明白了剑中所蕴含的意志,更早已清楚自己所要修习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剑道。
故而他后来坚持修习了《无情杀戮剑诀》,故而数十年下来,云师兄才能这样快地领悟出剑意。
徐子青缓缓地吁气,与云师兄相比,他才仅止练剑一年罢了,连磨剑都称不上,又怎么能就这般沾沾自喜、自以为是起来!
沉心定气后,他重新摆好姿势,抬起手臂,利落挥下——
既然云师兄肯督促教导于他,他也定不能让他失望才是!
自天光未亮,到晨光熹微。
新起的小戮峰峰顶,身形高大的素衣男子与矮他半头的青衫少年并立,缓缓升起的朝阳下,拉伸出长长的倒影。
一模一样的姿势,同样手持毫无灵光的长剑,两个分明已然踏入仙途的修士就如同最为寻常的凡俗人一般,不断地挥动着最为普通的剑招。
如此坚定……无可动摇。
?
徐子青走出洞府,抬步就要往山下走去。
他身后洞口两边已然各生出许多蓬草,又有几株细长的树木摇曳,显得颇有些悠然美感。
这几日徐子青很是忙碌。
他夜晚入定修行,清晨随云冽练剑,其余白日里的光景,便要将这座荒山打理起来,使其有些仙家模样。
方才他刚刚完成挥剑三万之事,颇为疲惫,于洞中稍作调息后,就也立时出来做事了。
于徐子青洞穴往下,已有约莫百丈的山路两边皆覆上一层绿意,遮掩了光秃秃的山岩,显得格外清幽,亦让人心中不生烦乱。
然而再往下走,却又是荒芜一片,与上头相比,越发难看。
徐子青并不慌忙,他便立在绿意与荒土相接之处,合掌运起丹田内的真元,张口吐出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青气。
此乃饱含他所感悟木之道的一口压缩到极致的真元,只消将其打散、落在地上,任凭是如何难以开垦的土地,也能给它催发了生机,变得极为适宜草木生长。
当是时,那口真元化作点点青芒,极快地渗入两边土地之中。霎时间那原本干巴巴的山地就好似忽然焕发了活力,显得有些润泽,也给人以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仿佛由死物变作了活物一般。
徐子青面色微微发白,他这一举便消耗了大半真元,短时间里是不能再来一回了。余下的些许力量,他还得拿来促发草木。
这等本事,还是在他筑基以后方从《万木种心大法》中推衍而出的《万物化生诀》所载。
寻常木属修士亦能催生草木,然而他们所催生的草木却生机不足,尽管形貌无异,但却是徒具其形,内里所含远不如自然之物,只能算是半个死物,任凭再过多少年去、放置在灵气如何充沛之处,也不能同自然之物一般生出灵智来,更莫说将其点化、使其修行了。
可《万物化生诀》催生的草木则不同。
此法也算是逆天之法,它所催生之物生而混沌,却能因天地而化生灵智,便也同自然生成的草木一般,被视为天道之下万灵之一。
想当初徐子青将种子融入丹田,便可利用体内所含木气轻易催发,寻常草木并不消耗多少气力。可如今使出这《万物化生诀》的本事、让种子于山体中生长,又是如此庞大数目,自是要费力劳神得多了。
如今山地已然备好,欠缺的便是种子。
说来徐子青也是尴尬,他从前在林原秘境中倒是采摘了不少灵草,亦是收了些从木化入丹田。然而他为不使秘境里灵草绝迹,并不曾连根挖出,自然无法移栽而出。而收作从木的那些种子自是不缺,可那些从木尽皆有用,他若是就这般大喇喇种在山路两边,却又要让人一眼窥见他的底细,亦是很不可取。
若说他曾经搜集过的灵草种子……普通的那些他随时能够于坊市中换来,便不留存,而难以遇见的那些很是珍贵,他要留到日后做从木融入丹田的,于那之前,也不便催生。
故而他初时要装点这小戮峰时,着实有些无从下手。
想到此处,徐子青又是微微一笑。
不过幸而还有个得用之人,倒是帮了他不少忙。
正这时,天边忽然扑棱棱飞来一只灰白灵禽,与另一只黑羽金翎的雄鹰一齐飞来。二者你追我赶,就到了山中。
那雄鹰先了一步,就落在一株巨木横枝上,高亢地鹰嗥数声。
那灰白灵禽则翩然落地,霎时化作了一个男童,身材挺拔,已然有几分小小少年的模样。他生得极是清俊,唯有一双眼瞳几近无色,现出他乃是一位妖修。
严霜站稳后,很是沉着地走上前来,双手捧起一个储物袋,躬身恭敬举过头顶献上:“禀徐仙长,种子已然取来了。”
徐子青笑着接过,道一声:“辛苦了。”
原来那时正在徐子青思忖是否要去藏宝阁一趟时,却是这霜岩鸟化身的小小少年觉出他忧虑所在,主动服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许多种子,分门别类的全数送来。
徐子青自也询问了,才晓得这些种子皆为他去其余峰头与曾经所熟识的其它禽鸟那里得到,确有来路,才让他放下心来。之后但凡种子用尽,严霜便有献上,一来二去,其办事能力也让徐子青颇为赞赏。
此时得了种子,徐子青照旧而为。
他伸手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往空中就此一抛——
种子霎时分作两边,稀稀疏疏地落在那两边已然焕发活力的山地之上。
徐子青周身青光焕发,虽是极淡,却也霎时将所有种子所在之处尽皆笼罩。下一刻就有无数新芽破土而出,迅速拔高,生成了茂密的林木。
他这才松了口气,抬袖擦拭汗水。
忽然间,一个白衣男子现身于他的眼前。
徐子青微怔:“云师兄?”
以往此时师兄都该在淬炼剑意才是,为何今日却有暇过来?
113
云冽静立前方,垂目说道:“随我往十方阁一行。”
十方阁?
徐子青一怔,随即回想起来。
来小戮峰前丘诃真人赠他的储物袋里,有几枚玉简,将五陵仙门中诸多寻常事项都有所载,这十方阁便是其中最为紧要的去处之一。
十方,所指为十大方向,大略说来,也是囊括天地万物之意。
而五陵仙门的十方阁,便也是囊括门内一应应有之物,使众多弟子能从中获取资源,以来修炼。
徐子青这些时日一直苦修,且事项繁多,倒不曾前去那里看看。没料想,今日云冽却来邀他同去了。
他想了想,便问:“云师兄,可是有什么要事?”
云冽道:“需领月例,另要择取功法。”
徐子青恍然。
五陵仙门对门中弟子的确不薄,勿论是内门弟子或是外门弟子,都有月例可领。只是弟子亦因种种缘由等级分明,不同等级的,自然所领取的物事不同。
略想想,徐子青也觉自个运道不错。
且说这仙门分内外,弟子也分内外。
外门弟子杂役弟子与普通弟子之分,但凡是来投入五陵仙门的,若是资质不算太差,往往做一个杂役弟子并不困难。不过杂役弟子地位低下,平日里修炼之外更有许多杂事要做,若是修为进境且能得入外门的管事、长老法眼,亦或是为仙门做出什么贡献,就能升等为外门普通弟子。此类升迁往往由外门长老与管事一手把持,无需向宗门回报。
其有而外门普通弟子上进后,经过诸多考验,就有可能升等为内门弟子。此时便要有内门中人出面,选拔时也颇为严厉。
严格说来,这外门弟子也只能算是依附仙门罢了,唯有内门弟子,才算是真正的仙门弟子。且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相比,不但月例远远不及,还有更多资源是他们完全不能得到的。
内门弟子之间竞争激烈,等级又有很大不同。其有内门普通弟子、记名弟子、亲传弟子与核心弟子之分。
先说内门普通弟子,多半都居于十方阁附近群山之中,他们并无师门,只能凭借自身努力在十方阁中交换功法等资源,依靠月例努力修行。他们自然也会借由种种门路显示自己的实力,以求被诸峰头高人看上,才有晋身的机会。
此为不曾拜师的弟子,亦是内门弟子中最大的一群。
唯有金丹真人以上方能收徒,可偌大的门派里虽说金丹真人不少,但与内门弟子相比起来,却是远远不及了。便是一名真人能收许多弟子,然而真人们所得资源也非源源不断,另有更多自身也要修行、不愿收徒者……
故而师尊少而需要拜师者多,便是个僧多粥少的局面,也使得这些普通的内门弟子们彼此明暗争斗,以图拜师。
而有师门的弟子,则分为记名弟子与亲传弟子。
顾名思义,前者不过是随手收下来的。或是心性不足以认同,或是因旁的缘由收来,却是仅仅记在为师者名下,受其庇护而并不受其栽培,只能偶尔得到师尊指点。
后者才是真正备受师尊喜爱的弟子,他们不仅能得师尊教导甚至倾囊相授,更是地位崇高。这些弟子往往资质出众,在门内行走时,任谁也要给他们几分笑颜。但同时他们也代表一座峰头的脸面,一人丢脸如同全峰丢脸,身负极大的压力。若是常年不曾进境,或是碌碌无为,也是为人耻笑之辈。
宗门最为重视,同时也地位最高的,则是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的选拔十分特殊,如若你是内门弟子,勿论你有没有师尊、是记名还是亲传,只要战力排列前十,就能得到这个称谓,得到宗门的重点培养。
可每一代核心弟子都只有十人,故而拼斗起来也极为惨烈,若是后来者有人迎头赶上、将你挑下马来,那也就只能乖乖让出自己的位置了。
如今徐子青一来内门就拜了师尊,更毫无阻碍就成为亲传弟子,还有师尊的喜爱与已然进阶金丹的师兄教导,可不就是运道不错么!
一边想时,徐子青已然一边应道:“是,我与师兄同去。”
云冽也不多言,袍袖鼓荡间,已然是御风而起。
徐子青也飘然而上,紧随他去。
?
十方阁乃是数座楼阁合称,而并非单独的楼阁。它位于群山环抱的一座占地极为广袤的山谷中,巍峨巨大无比,几乎占据了整个山谷。
几尊庞然建筑矗立于山谷之中,呈四方拱卫之势,而正中则是一座极高的宝塔,其耸然入云,简直要刺破天际,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敬畏之感。
旁边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长街巷道犹如龙蛇逶迤连绵,交错纵横,盘根错节,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这一日,正是一月一次月例发放之时。
正西方向的功德阁前气氛很是热烈,如往月里一般,许多弟子早早来到此处,要将月例领取。
功德阁是极大的,开有许多阁门,分别有管事长老坐镇,以发放月例。不同等级的弟子所去之处不同,小峰头中弟子与中峰、上峰弟子也有不同。
午后,东南面阁门处。
天边有两人联袂御风而来,其一是个青衫少年,相貌俊雅,温和可亲,修为约在筑基初期;另一人则是个白衣冷峻的男子,周身都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虽是收敛了威压,却仍能让人隐隐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怖的杀意。
阁门前已然有人排出了长队,一旁亦有些弟子闲闲等候,或是遇着相熟的说几句话,原本还算闲适。
可当这两人落地后,这些个原本还在说话之人,就立时住了口去。
一时间,阁门外变得寂然无声。
有人忽然低呼:“是小竹峰的云冽师兄!”
其余人等也纷纷交头接耳,气氛霎时也有些回温。
“云冽师兄?就是修炼无情杀戮剑道的那位罢!”
“嘘……正是那尊杀神。”
“我却听说,云冽师兄已然突破金丹……”
“的确,据说是百万年来修成的第一人,还领悟了剑意呢!”
“啊……那岂不是不能再称师兄,要称‘云真人’了?”
“也是……”
前几日小竹峰异象,他们同为小峰头的亲传弟子,自然也从各自师尊那里晓得了云冽突破金丹期的消息。
他们同样晓得云冽能将无情杀戮剑道小成殊为不易,因此在遇见他时,不止心有惧意,更也有一丝敬畏之感。
略略说了几句,众亲传弟子也不敢多做议论。
就算云冽突破金丹期,那也只是万千无情中只有一点有情罢了,谁晓得那是个什么情?便是有一点情,这情也非是因他们而起,若是将他惹得怒了,恐怕也落不到好去。
云冽从不理会周遭之事,虽然此处人多,他却也只是站在一旁静候。
倒是那些排在他前头的连连后退,让出了一条路来。
云冽就往前行,来到阁门前。
徐子青原跟在他后头,云冽领取月例时,他自是后退几步等着,不想此时却有数道目光打在他的身上,让他不自觉的便有些窘迫之感。
有人好奇道:“这个少年是什么人?”
“面生、面生……”
“旁的不说,他似是云真人带来的?”
“不仅如此,这少年与云真人交情好像不错……”
说到此处时,又有人惊异道:“跟云真人有交情?”旋即哈哈一笑,“我却不信。尔等不知,云真人未成金丹时,那丘诃真人曾于外门选了八名姿容俱佳的绝色女子为记名弟子,就为破他心门,以使云真人突破金丹……”
立时有人羡慕:“云真人好艳福!”
前头那人嗤笑一声:“你还是莫要羡慕了,丘诃真人选了是选了,那八个师妹也的确千娇百媚,可胆子最大的也不过是见了云真人一面,就立时晕厥过去!之后她们就给吓破了胆子,是万万不敢与云真人近身。这于我们几座相邻峰头的弟子之间,早已传成天大的笑话了!”
闻得此言,就又有人奇道:“既然这八个佳人没一个顶用,那云真人缘何突破金丹?”
那人摇摇头:“此乃小竹峰之隐秘,我如何能知。”随即再看一眼阁门口的少年,嘿嘿笑道,“不过嘛,我现下倒是有了个猜测……”
众人皆问:“是什么?”
那人越发笑得意味深长:“既然这少年与云真人同来,试想一想,或者他便是助云真人突破金丹之人?”
众人霎时大哗。
“说不得真是如此!”
“我只闻云真人常年闭关,不知他们如何识得?”
“你看这少年修为堪堪筑基,却到此处来领月例,可见已是亲传弟子……”
“他若真相助云真人,被丘诃真人收入名下也是理所当然。”
短短片刻光景,徐子青就觉各式眼光扫来,或是好奇或是打量,很是怪异。
徐子青素来内敛,寻常与人相交倒是亲和,可这般被盯着,却是浑身上下都有些毛骨悚然……
正在他要吃不消时,阁门里,白衣男子走了出来。
霎时间目光全部收回,徐子青心头的燥热也似乎被师兄散发的冷意驱散了。
只听云冽说道:“去罢。”
徐子青便一笑:“是,云师兄。”
114
众弟子见到云冽出来,便将议论都咽了下去,且各自攀谈,也将目光尽皆收回了。不过虽是不看了,可神识却仍暗暗观望,只是不往那白衣人影身上扫去就是。这一扫,他们就见云冽并未离去,反而是站在树下,像是等人。
如此一来,众弟子心中越发笃定了。
那个青衫少年,必定就是相助云冽结丹之人,却不知是与他有何种情谊的?
那些彼此相熟的弟子免不了神识传音,都要猜测一番,想着或是好友,或是血脉至亲,到后头也没个定论。
只是有人暗暗想着:这云冽已然成了金丹真人,所需月例原该由童子送去,他却亲自过来,想必也是陪同那青衫少年。也不晓得那少年资质如何,可堪大用?
不过勿论如何猜想,总是没人敢上前搭讪的。
?
徐子青自云冽出来后,就快步走进阁门,虽是面带笑容,脚步之间也难免有几分狼狈之感。之前给那些个同门盯着,即便是没得恶意的,可毕竟那都起码是筑基以上的修士,还是让他有些发怵。
现下他暗暗吁了口气,想着幸而云师兄及时到来,才能不再那般如芒刺在身。
阁门里是一个内殿,摆着一张极为古拙的长桌,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册子,又有一方砚台,里面墨色如炭而流动似汞,泛着点点粼光。而砚台边有一个笔架,上头一溜儿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笔杆,笔尖柔顺,虽是看着寻常,却隐隐有些玄妙之感。
桌后坐着一个面相在六十左右的清瘦老者。他身后有一面很宽阔的墙壁,上面光芒闪烁,分布着好似星子般繁多的玉简,每一枚都只有一指长,宽则有三分。乍一眼看去,让人颇有些眼晕。
徐子青定定神,走过去温和一笑:“小竹峰徐子青,见过长老。”
既然是在十方阁做管事的长老,地位必然不低,更何况这位长老掌管的是小峰头亲传弟子月例之事,越发不能得罪。故而但凡是来到此地的亲传弟子,即便是来日里修为超过这长老,也得让他三分。
见这青衫少年谦逊有礼,那管事长老自然也神色缓和些,说道:“前日里老夫已接到丘诃真人传讯,你为他亲传弟子,理应在此领取月例。”
徐子青微微地笑,道一声:“是,劳烦长老。”
管事长老也露出个笑容来,他取出一本册子摊开,右臂微震,就将长袖拂开,手心也握住一支笔杆,蘸了墨便即笔走龙蛇,在那册子上书写了几行小字,口中念道:“小竹峰徐子青,亲传二弟子,月例应有下品灵石百枚,中品补元丹三瓶,下品一元丹一粒。”
他说完后将笔掷上笔架,右手一招,墙上就有一枚玉简飞来,而后他左手屈指于册子上一抓,将上头那黑色墨迹硬生生拉扯出来,朝玉简里一塞,又把玉简向后抛起,回到墙面上它原本的位置去。
连串动作有如行云流水,看得徐子青是目瞪口呆。
如此熟练,真不知是做过了多少次的,而这般记录的法子,也着实繁琐。只不知那笔墨都是何物,所书之物竟能好似活物一般,却又能存入玉简之中。
可真真是匪夷所思了!
不过既然是这功德阁的独门妙法,这位管事长老即便看出徐子青的讶异,也不会好心说与他听,只是推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此为月例,你且点一点。”
徐子青定定心神,把木盒打开。
只见里头有个拳头大小的口袋,又有三个瓶儿,一个像是蜡丸般的小球,想必就应是灵石、补元丹与一元丹了。
其中灵石可做易物流通之用,补元丹可以快速补充消耗的真元,而一元丹与补元丹同为人阶丹药,但它是人阶高级丹药,效用虽与作为人阶低级丹药的补元丹类似,但药效要比补元丹更强,于生死关头时,一粒下去能补充的真元要有补元丹百倍之多!可见它必然炼制不易,故而也不能大量提供,只有亲传弟子才能每月得到一粒下品罢了。
记名弟子月例仅有十枚下品灵石,三瓶人阶低级丹药聚气丹,若是有幸筑基,可以聚气丹换取补元丹,然而三瓶也不过能换取一瓶而已,与普通内门弟子相仿,与亲传弟子所得待遇远不能比。外门弟子更不必说,杂役弟子每月能得个一二粒聚气丹已算不错,普通外门弟子月例更只为内门普通弟子的十分之一,可见即便身在同门,不同等级弟子之间所能得到的资源,也是天差地别!
将月例收入储物戒,徐子青与那管事长老告辞,走出门去。
阁门外,仍是有许多修士或簇拥或排队或松散立在各处,人数不少,可勿论是谁,打眼间第一个见到的,都是那树下凛然而立的白衣男子。
徐子青也不例外。
……师兄正在等我。
他这般想着,面上便微微笑了起来:“云师兄。”
云冽略转头:“去藏书楼。”
这是要去择取功法?徐子青心中暗忖,却点了点头:“是,云师兄。”
两人短短应答后,云冽就当先而走,徐子青快步跟去,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一步之远。
后头那些个弟子从不曾见到云冽与旁人如此亲近,如今见着了,都很是吃惊。良久才有人叹道:“看来此人果真为云真人结丹契机……”
?
五陵仙门里,最为特殊的建筑便是由诸多楼阁拱卫的那一座高塔,远远看去犹如擎天之柱,走得近了,便见到它不止是高,上头更有无数禁制、法阵焕发出隐隐暗芒,威仪显赫,使人不敢有丝毫轻忽。
此塔名为炼心塔,乃是内门弟子淬炼心境、克服心魔的所在,甚至于出窍、大乘期的绝强修士亦有用处。
而藏书楼,就位于这炼心塔的前方。
它乃是一座五层小楼,传言其将内部功法也依照品阶分放于各层之中,如第一层为不入流功法,第二层为人阶功法,第三层黄阶,第四层玄阶,顶层地阶。
五陵仙门如此庞然大派,自然也有天阶功法,然而它们却是隐藏在楼中楼里,若无守楼人带领,根本无法寻到。
徐子青与云冽来到藏书楼前,却并未进入,而是走到了藏书楼旁边。
在那里,矗立着一块石碑,高大、宽阔、坚固无比。
这块石碑上带着一种极为浩瀚的威压,但又深藏于石碑内部,如若不用神识强行进入其中探查,便不会受其影响。
然而若是探查了……徐子青看向旁边一个捂住头部冷汗涔涔的高壮男人,微微地皱了皱眉。怕是就要和此人一般头痛欲裂、神魂震荡罢!
石碑上方,有五趾金龙图纹盘踞于顶端,龙口吐珠,龙头高昂,龙鳞曜曜,龙爪微张,正是呈飞天之状!
天龙榜!
那三个大字,每一个都好似一个日轮,放出无比强烈的金色光芒。
若是修为不足的弟子看过去,只要一眼就可能被其震伤!
天龙榜上有一百个排位,顺次往下,每一个名字都同样灼人,同样金光耀耀,暴烈刺目,气势凌人。每个字都有着绝强的威势,好似内中包含有极强的奥妙之理,不止神异,更加霸道无比!
只有金丹期的修士,才有希望登上此榜,可并非任一个金丹真人都能上榜。
天龙榜,取“龙腾九天”之意,其上人名都有着共同的特点。
他们同样在百岁以前就突破了金丹期,同样拥有着非同一般的潜力,同样是师门中备受看好与培养的妖孽天才!
同时,它不分仙妖鬼魔,只要修为足够,潜力足够,气运足够,威名足够,就能上榜!
这样的石碑,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宗门里都有独立的天龙榜,而宗门之外,天龙榜更是扎根于无数修士聚集之地。
但凡是经过石碑的金丹修士,都会被其记录气息,随即进行排名。
故而一旦榜上有名,霎时天下闻名!
此时,云冽就站立在天龙榜前。
而就在他出现的这一刹那,天龙榜迸发出强烈的金光!
响亮的龙吟惊天而起,只在眨眼间,天龙榜上的排位已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五陵仙门,戮剑云冽,天龙榜排位第五!
倾陨大世界如此浩大,其中修行之人恒河沙数,即便是少见的剑修,计算下来,也无比繁多。
可即便如此,他却牢牢占据了那百位绝世天才中最前列的位置,同门之人中,除他以外,再无人能入列前五!
徐子青震惊地看着天龙榜的变化,久久不能回神。
当云冽的来历姓名骤然出现在榜首前五位时,他的心情就越发震动起来。
云师兄他……果然值得他敬慕仰望!
深深地呼吸,徐子青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排位,那个名姓,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巨大的羡慕与澎湃的情感。
如果、如果我也能在那个榜上——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剧烈地沸腾。
云师兄已然越走越远了,他不是戒中会永远相伴的一缕魂魄,而是将在仙途上不断攀登不断前行的卓绝天才。如果一个不慎,他就会失去师兄的踪迹。
他已然落后了许久,他并不想永远只看着师兄的背影,不愿永远只被师兄照拂、受师兄的恩惠。他想要和师兄并肩前行,一同踏遍仙路,一同得道成仙!
从此时开始,他必须更加勤修苦练才是!
115
不止是徐子青心潮澎湃,在天龙榜剧变之后,在这藏书楼附近往来经过之人,尽皆驻足下来,都是一片哗然。
无论在哪个宗门,天龙榜上所占有的名额数直接决定了宗门万年内的地位。而门内弟子排位越是靠前,也说明宗门内有望成仙的天才越多,从而能在各方汇聚时得到更大的颜面。所以天龙榜上的弟子,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将得到宗门不计代价的最大程度的培养!
而云冽,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看到天龙榜上云冽的排位之后,那些停留下来的弟子们,都将又羡又妒的目光投了过来。
这个云冽从前虽然颇有威名,但多半也是因那一身剑意所致,可因为无情杀戮剑道极难突破,更为优秀的弟子却也未必当真将他当成了对手——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即便在这一阶段比不上云冽,但他们的未来必然比云冽有更多的造化!
可谁也没想到,云冽居然在这个关卡上只被阻碍了十多年而已。
便是普通的修士,在修行时遇见瓶颈卡个几十年也是常事,而这无比难过的障碍,在云冽手中竟与普通难关一般,轻易就度过了?
而且,他甚至一突破就占了天龙榜第五!
如何能不让人妒忌?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说他仙途不长了。
云冽立在天龙榜前,抬头看了片刻。
他周身气息极冷,也似乎散发出一种绝强的意念,更有一种磅礴的战意!
这样的战意带着无尽的杀念,使得他周身数里之内,都变得冰寒彻骨!
因为这种意念是云冽无意识释放出来的,徐子青也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不分敌我的压迫感。可他咬紧了牙关,将真元遍布体表,却没有后退一步。
云师兄想要战斗,他看见了……谁?
徐子青也仰起头,在戮剑云冽上方,还有四位绝世天才!
那四个名字好比巨鼎,压制在天龙榜最顶端,傲慢地俯视着下方的所有人。
霸皇轩辕!
雷帝赫连鸿!
空灵仙子安谨姝!
鬼屠阴山!
只一眼,就能感觉其中蕴含的极烈狂暴之意!
而徐子青,也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有预感,云师兄在日后总会对上这些人……而他自己,也终将遇上这些人。
一时之间,徐子青的意识也逐渐走远,他被天龙榜散发的意念与云冽的战意所影响,仿佛进入了某个很奇妙的境界里。
在这个境界中,他似乎也生出看一种战意,哪怕已然知道前方之人如此强悍无敌,他却全然没有退缩之念。
就好像……只有迎难而上,才能得到他最终想要的东西。
良久,徐子青清醒过来。
之前所感知到的冰冷杀意已然消散大半了,这时他才发现方才自己竟然入定,此时丹田里真元仍在不断旋转,既是沿着法诀的规律,同时也隐隐现出一丝霸道之感。
徐子青立刻收敛下来,睁开眼时,就见云冽正静立前方,神色平静,早没了之前看到天龙榜上时那般强烈的压迫感。
他便笑道:“多谢云师兄为我护法。”
云冽道:“同去藏书楼。”
徐子青也是点头:“是,云师兄。”
丘诃真人所赠玉简中有载,但凡是入门后的亲传弟子,每月可入藏书楼择取一部人阶功法修行,品级不限,不过不能将功法带走,只能刻录于玉简之中。这等特殊空白玉简,徐子青所得储物袋中也有备下两枚。
云冽颔首,两人就要转身而行。
却见空中忽然飘来一卷金帛,直直往这方向砸来。
云冽抬手接住,神识略扫。
徐子青问道:“云师兄,怎么了?”
云冽说道:“宗主传唤,我需过去一趟。你将此物拿去藏书楼,以择取功法。”
他说完袍袖一挥,就有一道白光闪过。
徐子青连忙摊开手掌,果然白光过处,掌心里已然多出了十枚玉简。
这玉简上隐隐透出一个“黄”字,气息也比他手中的“人”字玉简更加强大。
“这是……”徐子青微讶,“能刻录黄阶功法的玉简?”
云冽略点头:“你攻击之法太少,可去择取相应之法,只是切勿贪多。”
徐子青眼神一暖:“那云师兄你……”
云冽道:“我用之不上。”
徐子青这才收起,正色道:“多谢云师兄,我先去择取一些,至于日后……还要请云师兄与我一同前往,指点于我。”
云冽“嗯”一声,随后便腾空而起,往主峰而去。
徐子青目送云冽远去,才转过身,走进了藏书楼中。
以他与云师兄的交情,再多的感激之情也只藏在心里。他如今帮不上师兄什么,唯独能做的,也不过是极力提高修为……以待来日。
?
五陵仙门的藏书楼,其中诸多法诀浩如烟海,自不入流到天阶,应有尽有,是世人趋之若鹜的所在。
传闻,勿论在什么修为,勿论是何种属性的体质、灵根,但只要能进入藏书楼,总能寻得最适合自己的功法。而每当修为增长、境界突破,也能寻到与功法相合的下一阶段法诀,如此层层往上,不知造就了多少绝世高手,更不知有多少天才在藏书楼里获得最适合的功法,从而重重破关,得道成仙!
徐子青进入藏书楼后,也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极为敬仰的感情。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势。
一种无法形容的玄奥之感,那是因多少年无数法诀在楼里蕴养而产生的博大的、宽广的、一望无垠的势。
在这种势的作用下,即便外面只有一间不算大的内殿,只有一个守门人,也同样使人不得不垂下头来,放低姿态。
在群书之下,无论是谁,都无法抗拒这种臣服于浩瀚学识的本能!
守门人是个青年,他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的面貌,可一身修为却又如奥妙宇宙,深不见底。
他抬起眼,见到徐子青走进门来,就笑了一笑:“持何种玉简,便能进入何等楼层,若是走岔了,捏碎玉简,便有人来。”
徐子青一怔,随即恭声道:“是,多谢前辈指点。”
他的心里暗暗诧异,在他之前进入的尚有十余人,可那内殿中却只有那位前辈一人,却是怎么回事?不过转念,他并未多想,就往旁边的楼道里行去。
楼梯并不长,却并无弯拐停歇之处。
徐子青朝上行走,两边并无扶手,而是一片空茫,蕴藏着无数奇异的气息,又如星子散落,一点一点,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那是学识之光,是道法之光,是无数法诀散发出来的内蕴之光。
徐子青走在楼梯上,却如扁舟沉浮大海,飘零无依,识海里也好似被无数的学识气息冲击,生出了巨大的波澜。
这是警告!
学识之海无比浩瀚,他若并非五陵仙门弟子,若是敢贸然进入此处,再过不多时,他就将被这大海淹没,受到重伤!
徐子青不敢大意,心念一动,手心里就出现一枚玉简。
这玉简上写着一个“人”字,正是能刻录人阶功法的通行玉简,若是没有它在手里,便是藏书楼的敌人,要受到藏书楼的伤害与驱逐!
之前还觉得难以支持,但当玉简拿出之后,整个感觉就消失了,天地骤然变换。如今出现在徐子青眼前的,不再是宇宙星子,而是最普通的木质楼道。
他脚下所踩着的,就正是一个楼层的入口。
徐子青抬起眼,这入口上方有个牌匾,写着个“人”字。
尽管手中已有师兄所赠的黄阶玉简,可他到底修为不足,还是先去人阶功法楼层瞧一瞧,多多观察,再做决定。
想定了,他便抬脚而入。
踏出楼道后,徐子青进入楼层。
此处有三个房间,分别写着“人阶下品”、“人阶中品”、“人阶上品”的字样,想必是为了便于众弟子择取,故而分门别类收藏功法。
房间外也有修士匆匆走过,面上的神色或是凝重或是欢喜,各有一番姿态。
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徐子青,徐子青也并不打量旁人,略作思忖后,就先推开了人阶下品功法的大门。
一踏入门槛,徐子青只觉眼前一亮,霎时倒抽一口凉气。
好大的房间,好多的功法!
原来那房门虽说好似只能容两三人同时进入的模样,可内部之广大,却是一眼难以望尽。
无数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一层层看得让人发晕。而书架之上又摆放着满满的功法,或是以书册状陈列,或是以玉简状摆放,使人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再度察觉到能在三千大世界里被判定为大型宗门的门派意味着什么。
想当初他在小世界里,见到散修盟的交易堂已然觉得资源十分充裕了,内中能挑选到部分功法,就让他满心欢喜。
它才仅仅是人阶功法中的最末流的一种罢了。
徐子青不禁微微苦笑,再回想从前的眼界,该是何等狭小……
116
定了定神后,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今日他受到的震动委实多了些,不过现下也算是冷静了下来。略思忖后,他将神识释放而出,准备快速搜寻自己所需。
然而神识刚刚触碰到书架,就霎时被弹了出来,使他微微皱眉。
竟然不能用神识观看!
他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从第一个书架前开始翻找起来。
书架很厚重,大约有三层,这一边摆的全都是单本的书册,扉页上写着功法的名称,倒是一目了然。
徐子青也不先用手去拿,只从书名看起。
《极火雷诀》、《七圣雷诀》、《御虚惊雷诀》、《紫炎雷诀》……
连着看了整整一层,竟然都是雷属的功法,单看那名称就晓得是威力强大了,然而却全都不是徐子青所能用上的。
徐子青又看了第二层、第三层,也都是雷属功法,便摇摇头,走到第二个书架前面。再看看,同样都是雷法。
这般连续走过了五个书架,才发现法诀有了变化。
他一看名称,见有《烈火燎原诀》《雷火心经》《暗影风火诀》……又尽皆都是火属功法。
徐子青走到此处,算是有些明了了。
这藏书室中功法之多原本就难以计数,若是还凌乱放置,待众弟子前来择取时,恐怕就要花费不少时候。故而就将同属功法放在一处,也便于寻找。
不过他方才所见那些功法,勿论是雷属还是火属,皆为真元运转之法,其中虽亦有术法,但却是以淬炼真元为主,而招式为辅。
徐子青身怀《万木种心大法》,原本就是超越天阶功法的传奇功法,自然不再需要在寻常人阶功法上着手。
因此他之前便做出决定,要挑的首先便是一门剑法。
但凡是修士与人拼斗,少有肉搏者,往往都要以法宝之利与人相抗。而法宝之中,有刀、枪、剑、戟、鞭等威力巨大,与凡俗人所称十八般兵器无有不同,只是所使招式更为玄妙,且以真元释放而出,威力要胜过不知多少倍去!
徐子青曾见过那许多修士中,就有刁子墨善用鞭,张天泰善用刀,但多半还是用剑者更多。比如那还未凝练剑罡但已有剑气的徐紫枫,一手烈火剑法的宿忻,以及如今剑道有成、甚至领悟了剑意的云师兄。
思来想去,他属性为木,其余诸多兵器怕是有些暴烈了,与他并不相合。唯有剑法最为多变,倒是没什么妨碍。而且他已然随师兄练过多日的剑术,虽说以他的性情难以成为剑修,可若是只为学几门能傍身的剑法,却定是能成的。
于是徐子青走过诸多放置了淬炼真元之法的书架后,他总算是瞧见了放着刀法的书架,而后又是鞭法、枪法……直到尽头处,才是剑法。
而这些剑法的数量,几乎是他之前所见到的其他兵器相关功法的总和,不仅有册子记载,还有更多玉简刻录的。
因着这藏书室里神识完全不能渗入书架之中,徐子青经由这许久才寻到各种剑法剑谱所在,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开始快速翻看。
人皆下品的剑法很多,不过剑法与功法不同,除非要与功法配合之类,不然也并非一定要与灵根属性相合才能习练。有许多剑法只有剑招,而修士体内真元的属性则决定其剑招显化。
故而及时很多弟子修习的是同一种剑法,但最终领悟出来的实际招数,却往往大不相同。
当然,弟子们在挑选之时也要精心些,若是选错了,譬如剑招柔和,偏偏是个火属的修士选了,那攻击力定然不会太强,反而有所削弱。可若是水属修士学了,则又有另一番景象。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假使一个弟子选错了,他却有信心将剑招练到极处——那柔到极处自然生强硬,强硬到极处,也有有一丝柔情。说不定会有别种造化。只是为谋仙途长远,但凡是招式与自个不合时还是立即更换法诀为妙,不然旁人选对了修行一个月能达到的成就,选错之人却恐怕要三年甚至更久,却是大大地不划算了。
徐子青心里有诸多想法,在选择之时,自也会倍加小心。
风、雨、雷、电、雾、云、霞、雪、霜、冰、露、虹……凡名称包含此类的,多半都是与自然之物相合的剑法,往往也是能与自身属性相配合而增大剑招威力之法。而如今他所站的书架上,摆放的便尽皆是此类剑法。
徐子青属性为木,木有生发之意,为雨所润泽。
他之首选,便是与“雨”相关。
慢慢查探了一会,他就要去拿那本《飘雨剑谱》。
然而却有人与他同时伸出手来。
眼见两人的手就要碰上,徐子青立时收手,而那人却直接抚上了那本剑谱。
之后便听到一句:“这本剑谱我要了。”
原来他方才太过入神,不曾察觉有人到了近前。徐子青便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右侧之人。
那是个瘦长的男子,一身蓝色长衫,周身溢出的气息比他略强一分,含水之意。此人未必进阶筑基中期,却必定比徐子青这刚进入筑基初期的要积累深厚。
只是,从他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友善。
瘦长男子上下打量徐子青一眼,眉眼间带着一丝倨傲:“你是哪个峰头的?”
徐子青暗暗皱眉,但到底是同门之人,他并不欲与人交恶,便答道:“我是小竹峰的弟子。”
瘦长男子嗤笑一声:“原来是小峰头的,怪道如此不守规矩!”
规矩?徐子青很是不解,却也不想在此处碰钉子,就微微笑了笑:“既然师兄有意此本剑法,便予师兄罢,我往前面再看看就是。”
他说完,抬步就要离去。
可下一刻,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徐子青面色仍是平和,心中则有些不悦:“师兄这是何意?”
瘦长男子冷笑道:“既然是同门师弟,帮我这师兄一个小忙,想必师弟不会推脱罢?”
徐子青一怔:“什么忙?”
那瘦长男子长臂一扫,把架上十多本剑法全都卷了过来,堆成厚厚一摞:“师兄我在这里晃荡许久也不曾寻到心仪的功法,想着干脆多带些回去慢慢试着。不过方才着实耗费了不少神识,就请师弟帮我将这些刻录下来如何?”
徐子青面上的笑意,终于变得淡薄了下来。
方才这男子分明不曾翻阅那些功法,现下却要他将全数刻录,显然就是寻衅找茬。只是他从未得罪于他,不过是与他看中了同一本法诀罢了,亦是很快相让,却怎么让他不依不饶起来?
这个瘦长男子的做派,使得徐子青不由想起多年前的田家嫡子来。
那时他仅仅是个杂役,田亮为讨徐紫棠欢心,也是想拿他出气,就要磋磨于他。当时田亮的神情,与这男子何其相似!
尽管不至于迁怒此人,但徐子青对这男子的印象,却是霎时变得极为不好了。
他面色平和,语气也很平和,只是言语上并无相让之意:“我还有要事在身,恐怕无暇帮助师兄,还请师兄见谅。”
他此言一出,那男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你敢拒绝我?”
徐子青微微一笑:“还请师兄借过。”
瘦长男子面色渐渐泛起了一层酡红,眼中也染上了强烈的怒气。他伸出手指,在徐子青身前点了点,深深地呼吸:“很好,你很好。”
徐子青淡笑,并不躲闪,也不畏惧。
瘦长男子手指握了握,到底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徐子青,怒火越发高涨。
徐子青则不愿再与他僵持,只是稍旁边走了两步,就自瘦长男子身侧穿过了。
瘦长男子没有再追过来找事,徐子青就也不去管他,只在前方的书架上再度寻找合适的剑法。
可就在他缓慢搜寻时,有一人偷偷在旁说道:“哎,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徐子青一顿,转过头,这回见到的,是个看着挺机灵的青年,圆脸大眼,笑起来很喜人。一见之下,他对这青年印象已然好了三分,就笑问:“为何如此说?”
机灵青年一愣:“你不认得刚才那个?”
徐子青摇了摇头:“我刚入门不久,并不认得。”
机灵青年叹道:“那就难怪了,若是你真晓得他是谁,恐怕也就不敢那般顶撞于他了。”
徐子青皱眉,随即松开。
他从前不曾对这种人低头,之后自然也不会,勿论那男子是何种身份,都是如此。只是并不必与这初见之人言明。
机灵青年显然也是个热心肠的,当下就叨叨念念:“那人叫李才,是中峰的人,而中峰的元婴老祖,就是他的祖宗!”
这个李才说来资质并不如何,不过是个三灵根,但他偏偏是那老祖修仙前家中亲人嫡脉剩下的唯一一人,加之好歹也有灵根,就被老祖带入门来,收在了自己的峰头里,做的也是亲传弟子。
可李长不仅资质只作中等,悟性也不这样,靠着老祖源源不断的丹药与法诀提供,许多年来勉强筑基了,算是达到内门普通弟子的程度。
老祖对他很不满意,便对他也越发严厉,时常训斥,但他训斥归训斥,又很是护短。因此这李长在中峰地位很高,他除了看老祖的脸色外,其他同门对他都要让上三分。
左右他手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阶功法刻录玉简,每逢被老祖训斥,他就要来藏书楼刻录一批玉简回去。这时总也是他心情最差之时,若是哪个恰好被他撞上,就要被他拿来泄愤,很是倒霉。
既然是来寻人阶功法的,修为都不会太高,李长也并非盲目惹祸,每每也会问问那倒霉之人的来历,若只是小峰头的……总是要受他一番折腾的。
这一回,显然徐子青就是那个倒霉之人了。
机灵青年同情地看一眼徐子青,说道:“你如今拒绝了李长,他在藏书楼里不能拿你如何,可若是出去了,他可有的是法子让你难受!那老祖自然不会对你一个小辈出手,可老祖座下的弟子们,除了李长不顶用外,其余的,都资质不凡……”
而徐子青在听他说完后,原本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老祖嫡系的血脉、嗑丹药嗑出来的修为、有卓越的师兄弟帮他出头、性情品行极差……这些个关键点总结出来,他怎么觉得那般耳熟?
117
徐子青马上想起来,是胡光远!
之前在小世界腾龙峰里,就有那么个无量宗的少宗主,也是找他的晦气,尤其要他门中出众弟子张弛与他挑战……若不是那时他已然有些本事,恐怕轻则丹田再废,重则命丧当场了。
想起胡光远与无量宗,徐子青愈发心情不悦。
同为修仙之人,原本互不相干,他自个不思进取就罢了,偏生还要无事生非,如何能坚定道心?
自打到五陵仙门来,遇着的师妹师尊等人品性尽皆不错,且能与好友真身相见,又见到仙门内处处皆有章法、资源无数,徐子青原本心情极好,可是现下他却忽然明白,即便五陵仙门乃是二品宗门,仍旧也并非是一片净土。
想到此处,徐子青眼神一凝。
有麻烦便有麻烦罢,他也算经历不少,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多时候,他让人一寸,人便要欺他三尺。从前他孤零零的一人也就罢了,如今既有师尊,又有师兄师妹,他若后退,怕是连他们也要颜面扫地。
而若是那人当真是惹不起的……他也一人承当了就是!
种种念头在脑中一闪即过,徐子青面上则笑道:“多谢你告知于我。”
机灵青年也仔细打量了徐子青的神情,见他确无半点畏惧惊慌之色,也只以为他是初来乍到、不知那李才有何等气焰。想了又想,还是叹口气:“你、你日后若是出来,还是邀一位师长同行罢。”
他也是因这青衫少年温和可亲,方才来提点几句,却没得那般大的力量相助于他。此时趁那李长还未发觉,他也不能久留了。
说完这几句,机灵青年猫着腰,便从书架另一侧溜掉了。
徐子青看一眼他的背影,暗暗记下他的面貌。
人之恶意他固然不会忘怀,而人之善意……他也总是记得的。
小小插曲过后,并没有阻碍徐子青择取功法的步伐。他将前事抛开,只一心挑选起来。不多时,他就寻到了一种《春雨剑法》。
这剑法,有些特殊。
《春雨剑法》,顾名思义,想来该是以春雨之态为根本,使剑招如春雨一般,绵绵密密。倒是与徐子青的性子相合。
只是他却发觉,这本剑法并非如此简单。
其扉页言道:
春者,四季之首也,春雨润泽,万木生发。
春雨剑法为四季剑法之首,是为人阶下品功法;春秋碰头机巧莫测,是为黄阶中品功法;四季齐聚则变化万端,是为玄阶下品功法。
原来《春雨剑法》不过是一套玄阶下品功法的四分之一罢了,单单如此已然让徐子青心中有些触动,不由得就对其余三种剑法生出了兴趣来。
因而他便往前头书架走去,快快翻找,就又找到了《夏雷剑法》《秋风剑法》与《冬雪剑法》。待将它们拿到手里,徐子青略思忖,就把春雨与夏雷两部放置一处,而秋风与冬雪放置另一处。
刹那间,光华流转,那书册竟然合二为一,如今竟是形成了一部。
徐子青颇觉有趣,再一想,他乃是木属之体,而木性随四季而变,若是拿了这一套剑法,说不得还当真能合他来用。他又想起“春雨润泽、万木生发”八字,越发觉得有缘,也便不再犹豫。
当下里,徐子青拿出两枚印有“黄”字的玉简来。
幸而云师兄相赠这十枚玉简,不然他手里不过两枚人阶玉简,便无法将四季剑法尽皆刻录了。
于是徐子青左手握住玉简,右手摊开书册,将神识迅速渗入其中。
神识之力非同凡响,它只入得书册里,就感知到一种绵绵无尽的靡靡之感,缠绵过后,又有轰鸣阵阵,振聋发聩,几乎震荡神魂!他连忙镇定下来,而后一扫而过,将其中口诀图样尽览。之后神识再入玉简,则那种缠绵与暴烈之意也都刻入了玉简之中。
所有过程不过呼吸间便已完成,然而当徐子青神识退出时,仍是有些许不适之感,面色也微微发白。
刻录功法本就并非轻松之事,尤其黄阶功法所消耗神识远在人阶功法之上,即便它原本为两部人阶功法构成,也绝非是单纯相加可比。
稍作休息后,徐子青又很快刻录了《秋风》与《冬雪》结合的黄阶功法,这时他神识已是耗费了大半,额角穴窍处也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难得来此一次,徐子青原本还想要去其余几个藏书室瞧瞧,不过到这时也是作罢了。左右他已然选到了不错的剑法,倒不如回去先行习练。若是不妥,再来更换就是。现下瞧着一个想着另一个的,待得久了恐怕贪多,见诸多功法而难以舍弃,便要动摇心境了。
做了决定后,徐子青也不再多想,转身往藏书室外而去。
路上他也往两边略略探看,却并未看到李才,这让他心里有几分不安,同时也生出警惕来。
出了藏书室,就是楼道口,徐子青踏步而上,就同来时一般,才走上了那楼梯,周围又变作苍茫星空一般。
不过这回他没受到什么为难,往下走了一段,又是乾坤扭转,见到了藏书楼的第一层景致。
徐子青有礼地向守楼人告辞,随即走出楼去。
才抬起眼,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站着几个修士,都是面向年轻,而头前的那个,恰恰正是他没在藏书室内看到的李才。
他们周身气息涌动,当看到徐子青时,也现出几分不怀好意之色。
并不对那些人施与什么注意,徐子青只当没见到,就往另一方走去。
他如今可没工夫与他们牵扯,心下则是想着,云师兄已然去得颇久了,他两个一同来的,他该是在此处等着师兄,还是回去小戮峰?一时间有些犹疑,不知该如何决定才好。勿论如何,他也是不愿让师兄走空的……
徐子青的态度,显然将那几人激怒了。
李才分明见到徐子青发现了他们,却不仅不打招呼,反而视若无睹,就使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喂!给我停下来!”
徐子青正自思忖,并未留意。
李才咬着牙,身形一晃,便已然出现在徐子青前方,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来:“这位师弟,我要你留步,你没听到么!”
徐子青这才恍然似的抬起头:“师兄是?”
李才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他看一眼藏书楼,深吸口气:“师兄我与师弟一见如故,不过却不知师弟姓甚名谁,不知师弟可否告知?”
徐子青微微一笑:“请恕在下愚钝,不知何时与师兄见过……”
李才的指甲掐进肉里,勉强笑道:“师弟说笑了,方才于人阶下品功法的藏书室里,我分明与师弟相谈甚欢。”
徐子青故作思考,半晌才迟疑道:“虽仍是不甚记得,不过师兄如此盛情……”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在下徐子青,敢问师兄尊姓大名?”
到底今生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抛去了从前的诸般思量后,心性也算是多了些许意气。早先在小世界被多方算计就算了,如今到了大世界拜了师门还要遇上这类跋扈的,一时兴起,就生出了促狭的心思。既然原本对方就不会善罢甘休,从别处出出气也是无妨。
故而他佯作不识,且因大庭广众下也不能大动干戈,便生生地让李才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李才眼神越发晦暗:“很好,徐师弟。”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乃极乐峰李才,还望师弟不要忘记了。”说到这里,语气也越发阴狠,“待到宗门大比时,但愿能与师弟相遇,互相切磋,以报师弟厚谊!”
徐子青点了点头,面色平和:“若是能与师兄切磋,那真是再好不过。”
不能善了……在大比上了断恩怨,也很是不错。
他扫过李才身后几人,各个修为都是他不能看破的,可这又如何?他们修为之今日,不过是他修为之来日,就算做出恶相,也不必畏惧。
李才见徐子青油盐不进,且那语气中似是全不把他看在眼里,心中之怒,几欲从胸腔里脱出。
他似乎不想再等到大比时了,若是在此地动手,只要不出人命,大不了……就让老祖训斥一顿就是。
就在李才胸中恶意就要溢出之时,冰冷的杀意迅速席卷而来,霎时将他诸多念头全部冻结。
他慌忙抬头,就见到一个挺拔人影破空而来,白衣墨发,杀气凌人。
之后,他就听到面前的青衫少年清润的嗓音:“云师兄!”
绝强的威压降临,这般恐怖的压力,除了老祖之外,李才只在他们极乐峰的绝世天才、他们的二师兄身上感知过。
可那位二师兄,在多年前就是宗门核心弟子了!
随即,李才好似看到了什么,瞳孔蓦地一缩。
金色龙纹!那白衣人肩头竟然有金色龙纹!
在五陵仙门里,只有核心弟子才拥有这样的龙纹。
它意味着,拥有它的人能得到无比优厚的待遇,是宗门期盼飞天成龙、极力培养的一代英杰!
而与李才此时的震惊不同,徐子青在察觉到云冽到来时,心情已然是好了许多,脸上也挂上了温和而喜悦的笑意。
他心里只想道,果真是该等的,师兄做完了事,不就回来寻他了么。
118
云冽静静站在不远之处,周身都释放出难以忽视的气息,他并未正眼看过李才,冰冷的视线顿在那青衫少年的身上。
徐子青现下眼里只余师兄一人,便也再不看那李才,快步走过去,笑着唤道:“云师兄,你回来啦。”
云冽微微点头:“走罢。”
徐子青又问道:“师兄不去藏书楼择取功法么?”
云冽道:“不必。”
徐子青便明白过来,云师兄此回邀他来此,并非是自个有什么事做,而是为他着想,给他带路。想到此处,他目光不由一暖,方才因前事而引起的不悦之感尽皆散了去。他思忖道:仙途之上,再多艰难也不过是磨练罢了,能得以与云师兄相遇,已然是他平生最幸运之事!
他们师兄弟两个联袂走了,留着后方被忽略的李才暗恨不已。
李才看着那一青一白两人背影,狠声道:“那个穿白衣的,是谁?”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弟子走过来,其中修为较高的一人脸上仍带着骇色,有几分慌乱地说道:“那是新晋的金丹真人,小戮峰云冽!他之前才登上天龙榜,不想现下已然是核心弟子了,不知那个徐子青,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其余几人神色也很是不安。
他们不过是极乐峰的记名弟子,修为虽是比李才高些,可到底不如那些亲传弟子地位高,故而时常巴结李才,望他能在极乐老祖跟前说几句好话。
今日他们是听说有人让李才发怒,故而前来给他撑场、做一个威慑的,不想不仅没能威慑到人,反而像是惹了大大的麻烦。
一时之间,心境都大为动荡。
李才皱眉:“便是核心弟子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胜过二师兄不成!莫忘了,二师兄可是金丹中期!”他之前确是被震住了,可到底也是跋扈惯了,被那对师兄弟如此慢待,怒火又占了上风。
于他心里,同代弟子之间再没哪个比他二师兄更加厉害的了,那个什么云冽果然在天龙榜上,但二师兄可是更早以前就上去了,有什么可怕的?
那几个记名弟子听得“二师兄”三字,算是略略安心。
李才越发怒意高涨:“我回去就同二师兄说去,待到宗门大比那日,定要让他们好看!至于徐子青……就交给我了!”
修为最高的那个看李才如此神色,也不再多说,只是他心中仍在发颤。
云冽沉寂十多年,当初的声势许多弟子即便耳闻,到底不过退避几分,未必真正生出恐惧。可他却曾亲眼见那人披血而归,才是终生都不能忘怀!如今云冽一朝突破,诚然修为也不过金丹初期,可他却立时攀上天龙榜,直冲第五名啊……
?
徐子青与云冽一同归去,因见师兄来接很是欢喜,并不多思,便如以往在小世界时一般,把之前所遇诸事都说给了云冽知道。
他想着:凡事总是互相隐瞒方容易生出误会,之前十年间我不曾对师兄藏掖什么,日后自然也是不会。我如今在仙门里根基尚浅,但遇着什么事了,还是与师兄一同商量了再做才好,也以免连累小竹峰师门。
云冽并不言语,待徐子青说完,才道:“勿须理会。”
徐子青放下心来,忽而想起什么:“云师兄,那极乐峰……”
云冽皱眉。
他从来素无表情,却在此时皱眉了,即便极为轻微,仍是被徐子青看得清清楚楚。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了:“云师兄对那极乐峰很熟悉么?”
云冽眉头并没有皱太久,就说道:“极乐峰中人不可交。”
徐子青听得此言,想道:云师兄从来不曾这般武断,既出此言,想必那极乐峰中人有极不妥当之处。
他自然也就谨慎记下,点头道:“我晓得了,云师兄放心。”
云冽颔首,两人便即前行。
正事说完,徐子青又瞧见了云冽肩头出现的金色龙纹,笑问道:“云师兄去见了一趟宗主,怎地多了这个回来?”
那龙纹上龙头栩栩如生,一打眼看去,竟觉得像是要从那上头冲出一般,让人望之而生出敬畏来。
徐子青以为,以云师兄的性情,必然不会无故纹上这个,如今既然有了……却不知是什么用处。
云冽垂目,说道:“核心龙纹。”
徐子青一怔:“难不成……云师兄如今是核心弟子了?”
云冽道:“是。”
徐子青随即笑开来:“难怪了,我理应要向师兄道贺的。”
云冽略点头,将此番被宗主叫去之事说了。
这一回宗主传唤,是为天龙榜排名之事。
之前云冽因自天龙榜前经过,便使此榜排名剧变,竟霎时成了五陵仙门中万年来占据天龙榜前五的唯一一人。
虽说同代弟子中尚有三人在榜,然而排名都在三十以外,并不同云冽一般,才晋金丹便是一飞冲天!
此事为宗主得知,自然很是看重。故而云冽去后,便霎时得了核心弟子的身份,且排位也居于众多核心弟子之首。
而这核心龙纹不止是身份的象征,更有一个绝好的作用。
只要有龙纹者,再不受月例所限,但有所需,只要核实确有此事,除却那些极度罕见的天材地宝外,其余资源皆可以最大权限调动。
徐子青听完,又有些咋舌。
他来到这里不过数日,已然见识到五陵仙门许多大手笔,真真是大开眼界了!
不过他旋即又为云冽欢喜,修为越是上升,资源所需便也越发多了,若能有宗门提供,岂不是省了许多时间?
云冽却并无动容,他淡淡扫过那眼带喜悦的青衫少年,说道:“修行不可贪恋安逸,切身所需之物,当自谋为最佳。”
徐子青一震,旋即收敛笑意,正色道:“云师兄所言,我记着了。”
是了,宗门所提供的资源的确是大大的便利,不过也只能取些耗费工夫却又易于得到之物,免去浪费时光的苦恼罢了。而真正修行到了后头,所需之物与自身息息相关,却不能事事倚靠宗门了。
否则贪于安逸、失了进取,终究也不得长久。
师兄弟两个说了这些,已然能见小戮峰峰头,他们便降下身形,落在了之前离去之处,即徐子青洞府之前。
这里与方才并无多少不同,只是有个身材瘦削的小小少年手持一段细木,正一丝不苟地挥动不停。
树梢上黑羽金翎的雄鹰仰面躺着,呼吸吞吐间如长鲸吸水,将天地灵气化作灵气长龙,尽皆入它腹中。
它一双鹰目半开半阖,像是有些慵懒,看得徐子青好笑不已,不由开口唤道:“重华。”
听得这道嗓音,那雄鹰霎时睁开眼,拍拍翅膀飞了下来。
徐子青立时张开手臂,将它接住,任它蹭了蹭侧脸,才笑道:“怎能修行这般懈怠?”
重华低低地嗥叫,像是讨饶似的。
徐子青便摇摇头,笑叹:“下回不允了。”
重华立时连连点头,讨好不已。
这时候,那练剑的小少年严霜也是停了下来,面向云冽,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主人。”又道,“见过徐仙长。”
徐子青冲他温和笑笑,而重华也顿时发觉了云冽,惊得浑身翎羽都要炸起来,赶紧扑棱棱飞回树上,鹰目一闭,立刻修行起来。
云冽对徐子青说道:“重华为你妖宠,来日为你臂助,不可溺爱。”
徐子青则是失笑,又点了点头:“它自破壳便与我在一处,同生共死,我难免不舍苛责。不过既然有云师兄督促于我,它自当也要与我共勉才是。”
重华听得两人对话,吞吐灵气越发快了些。
云冽也不深究此事,提醒一句便已作罢。
徐子青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云师兄,严霜平日里便很勤劳,我方才看他习练剑术,很是刻苦,只是剑势之上,似乎有些不妥。”
严霜醉心剑道,哪怕不被允许登上峰顶,却在闲暇时练剑不缀……想来拜认云冽为主,也有想要得到些许指点的缘故。
徐子青想着,他从前在小竹峰寒竹林里长居,恐怕就是要偷看师兄练剑,而师兄并未驱逐,想也是认同了这一份求剑之心。现下师兄收他为仆,他心愿已成,却并不再行偷看之事,反而用心劳作,就让徐子青对他越发多了些好感,亦愿为他探一探师兄的想法。
云冽闻言,说道:“他做事想必用心。”
徐子青晓得师兄已然明了他言下之意,便笑道:“是。”
云冽略点头:“你可教他导正剑势。”
徐子青眼中笑意更深:“是,云师兄。”
云冽便不多言,只留下一句“卯初练剑,不可忘却”后,便腾空而起。
严霜恭送云冽离去后,看向徐子青,俯身跪下,行了个大礼:“多谢徐仙长成全,如此恩德,严霜没齿难忘。”
徐子青摇摇头:“不必谢我,且先与我做完今日之事,我再为你导正剑势。”
严霜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快声道:“是!”
?
晚间,徐子青盘膝坐在洞府之中,神色有些凝重,更多则是复杂。
这几日他初初安顿,并无空闲,加之重华精气未复,不曾翻看那一枚详述兽类相关诸事的玉简,现下终于来看,却发觉事情不能如他所想那般轻易。
自上古以来,天地间便有万众生灵,以人与禽兽最多。
二者皆是与天争命,修士修行划分境界,禽兽修行划分品阶。
禽兽者,又有妖兽与灵兽之分。
人与禽兽修行之道并不相同,人受天地宠爱,悟性极佳,却有灵根限制;禽兽无灵根,虽修行无碍,却悟性极差,被自然法则约束。
然而人修行万年,修为可臻化境,禽兽修行万年,甚至连灵智也不能齐全。
因此古往今来,便有许多禽兽想要做人,以便道途顺畅。
千万年衍化下来,世上除了修士与妖兽之外,竟有多了一种妖修。
妖修,禽兽化人后修人之道者也。
那霜岩鸟化身的严霜,如今其实也已然脱离了妖兽之属,是一个妖修了。
而徐子青之所以神色凝重,就是为了这化人之法。
玉简中所载:禽兽若要化人,方法有三。
119
其一需得修士相助,是为点化。
但凡是修士比禽兽之类修为高出两个境界的,便可使禽兽服下化形丹,随后施与点化之术,使其化为人形。
其二需得天雷相助,是为渡劫蜕变。
当禽兽之类有六阶修为时,可借助天雷淬体,褪去毛鳞羽角,化为人身。
其三则是当禽兽修到十二阶时,可自然变为人形。
以上三种化形之法,第三种中禽兽本体仍然为兽,所谓化人并非当真化人,而不过是变化之术罢了,并不算在妖修之类,此处且不论它。而前两者确为禽兽化为妖修之法,且兽化为人实为逆天之举,自是有得有失。
若是被修士点化,便是欠了那修士一份恩情,需得还了恩惠,否则便化为人身,也要步步劫数。故而但凡是被点化的兽类,往往就要认那修士为主,供他驱使,以偿还恩情。那严霜便是如此。
兽类因点化成人,并未有多少苦楚,成就人身后便生出灵根,再不能吸收日月精华。其人身时天赋神通亦不可用,唯有生死关头能化作兽身,使出神通救命,然而事后也将要虚弱数日,方能复原。其寿数长短也是与人相同。
若是受天雷淬体而成人之禽兽,肌肉经络血脉均是因天雷而生变,转化之时备受痛苦,一个不慎,就有殒命之忧。不过一旦成功化人,不止人身时便可使用小神通,更能在兽身与人身之间自行变换,比起受点化者,却要自由快活得多。
只是即便如此,此类妖修也已然长出灵根,不得吸取天地精华,自然兽身时也是无法修行的。其修行筑基后与受点化者同,体内皆再不是妖元,而是与仙修一样的真元。
以上种种损失不提,勿论以点化或是蜕变,禽兽化人后满身修为尽皆化为乌有,需得从头练起。可见万事自有因果,捷径虽有,其路上却荆棘更多,总是要冒上些险难,方能有一番成就。
也因有这般多的缘由,才使许多想要成人的禽兽之类望而却步,也使得妖修之数并不如妖兽灵兽之多。
是以徐子青也十分苦恼,不知该怎样为好。
虽说重华是他妖宠,他实则是将它当做家人、后辈宠爱,即便心中极希望重华化为人形,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为它做了决定。
而且玉简中更有所言,潜力愈加的禽兽之类,要炼化横骨愈难,自然化为人身也愈难。重华身具大鹏血脉,尽管只有一丝,血脉也要比寻常禽兽强横许多。
他当然能将重华点化,可是点化之后……重华所具的大鹏血脉,岂非就全然浪费了?若是让重华自行选择……重华年岁尚小,经历世事更浅,此事却事关重大,又怎能任它如此轻率!
叹了口气,徐子青神识扫过最后,那乃是一门点化之法。
他如今算是明了为何师尊那般告诫于他,想必也是看穿了重华特殊之处,要让他谨慎行事。
思忖半晌也不能决定,徐子青终是摇了摇头。
也罢,还是待重华长大些再说罢,现下他先将这一门点化之法学了,日后重华勿论有了何种抉择,他也能为它达成。
于是徐子青便以神识速速扫过那门功法,将法诀刻入识海之中。
随即他闭上双目,就慢慢体悟起来……
?
峰顶,例行挥剑三万次后,徐子青略略拭去额头汗水,停了下来。
云冽正在一旁吸收天地灵气,身后一柄无形巨剑忽隐忽现,声势惊人。
徐子青看了一眼,并不打扰,而是走远几步,端坐下来。
而后,他握住了那枚刻录了《春雨》与《夏雷》两部剑法的黄阶玉简,将神识送入其中,默默观想起来。
因性情缘故,他此时首先要习练的便是《春雨剑法》。
故而他定下心神,阖目观想,眼前就霎时呈现出一幅似真似幻的画面来。
画面里,春雨如丝,绵绵不绝,细密不断。
那无尽缠绵之意盈满天地,飘飘忽忽,如泣如诉。这等奇妙之感,就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忧伤,一种绵密的细腻之情。
然而雨落之后,草木新生,大地回春,一片碧色映入眼帘,竟是如此生机勃勃,清新澄澈。
忽然间,有一道人影现身于草地之上,手持一柄细剑,扭身而舞!
那剑法正如春雨,柔和绵软,像是并无剑之锋锐,却又丝丝缕缕,纠缠不断……但下一刻,剑法陡然一变!
缠绵的春意忽而化作一种柔韧,旋即迸发出绝强的力量!
像是有一种坚韧之意不断地向外延展,就仿佛遇上了什么障碍、要极力突破这个障碍一般!
这种奋力向上、誓要挣脱束缚的决心,就好似初春时节,种子要破土而出、枯木要迸发新芽,是如此强悍,如此不容抵挡——
以极柔之力化作绵绵巨网,而柔到了更为极尽之处,便突然生出爆发之力。
这便是春雨剑法,如春雨一般柔和缠绵,但木因春雨润泽生发,又有着另一种与之相反的力量,挣脱桎梏,渴盼新生!
徐子青观想剑法,将那一幕幕虚影尽皆刻入脑海。
他体会着其中的深意,体味着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当看得越多,他便催动《万木种心大法》,竟然当真好似化作了一粒深藏在地底深处的草籽,享受了春雨的润泽,又因润泽迸发新生。
这样的力量是生命之力,让他无比憧憬,也深深共鸣。
在此时此地,徐子青仿佛终于领会到一丝木之道的力量,他忽然明白,若是要号令天下万木,并非只是单单融合种子便可。
更多的,是需要体悟。
木之道,因天地万物而有改变,若要当真明白此道,便也要化身为木,以自身为自然之物,去与自然之物沟通结合。
所谓《四季剑法》,所述便有一个道理。
木因春雨润泽生发,因夏雷淬炼出火,因秋风吹拂飘零,因冬雪覆盖掩藏。
木随四季生变,四季于万木影响为最深……
故而这一套剑法,真可谓是为他量身打造!
良久,徐子青才缓缓从观想境界中醒转过来。
识海中映出的情景已然消散,他似怔非怔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
而他此时手中所出现的,却是那一柄钢木剑了。
钢木亦为木,以此为剑,当更易习练这一部剑法,助他体悟。
徐子青手腕微抖,一招“春雨绵绵”已然使了出去。
剑尖刚刚划起,便是化作了无数剑影,随后一阵淡淡缠绵之感融入剑身,霎时化为剑势,使得周身好似有无穷细雨落下,密密不尽,犹如雨帘。
这一式剑招最是柔和,舞动时那一个青衫少年好似化作春风,与春雨相伴,亲密无间。而后春雨微斜,如雾如烟,迷蒙人眼,使得那人也好似融在了雨中,不能看清身形,便是那淡淡虚影,也好似极快地散入了天地之间,再也难以寻觅踪迹……
徐子青舞得兴起,他头回触碰到如此精妙剑招,正是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他此时忘却了一切,只记得剑很稳,而身形很轻。
有一道绵软的感觉贯连着他的手臂与钢木剑,使剑与手臂也好像融为一体,生出了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式剑招也不知被他舞动了多少回,终于在绵柔到了极处、将要生变的时候,突然滞碍了住。
也使徐子青霎时惊醒过来!
深深地呼吸过后,徐子青才发觉身子有些酸软,不过精神却很是餍足。
丹田里《万木种心大法》仍在不住运转,真元饱足,竟似并未因他方才的沉醉而消耗,反而越发显得充盈起来。
徐子青这时又觉察出来,他于舞剑之时,周身木气四溢,使得这整个峰顶也生出一种淡淡的春意来——
不对。
徐子青忽然想道:小戮峰峰顶遍布云师兄剑意剑压,又怎么会满是春意?云师兄又在何处?
思及此,他立时四顾,却见不远处白衣男子稳稳端坐,而其周身气机却很是收敛,除却他四周方圆半丈内杀念凛冽外,竟然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徐子青看过去,正与云冽四目相对。
他便有些赧然:“云师兄……你看了许久么?”
云冽颔首:“自第一剑起,并无遗漏。”
徐子青一怔,面上微红:“师兄可指点与我?”
云冽说道:“我观你剑法流畅、剑势圆融,与春雨之意颇为相合,倒是不错。”
徐子青有些欢喜,他虽觉这剑法与他很是相称,但到底还是想要听一听师兄的意见,便问道:“我有心就习练这一套剑法,云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略思忖:“可行。”
徐子青便笑逐颜开:“既然如此,我便再练一遍,请师兄为我指正。”
云冽亦是微微点头,并不拒绝。
徐子青就振臂而动,随剑而舞,
方才他已然领悟“春雨绵绵”内中真意,此回再来使出,也很快沉入这等境界之中,挥洒自如。
只是徐子青却并不晓得,他初次观想便能心神合一、有所体悟,此乃一个极大的机缘,体悟的时候越久,后来与这一套剑法就能越发契合,实在是不能受人打扰。之前他沉迷于新得的剑法之中,使得木气外溢,便将云冽惊动。而云冽乃金丹真人,若气机仍然释放在外,杀意与剑意影响之下,便定会打断这一份体悟,使他白白错过这个机缘了。
故此云冽将周身气息尽皆控制了,才使得徐子青能那般安稳体悟,之后云冽便一直注视于他,观其练剑。
现下云冽也如适才一般肃颜观之,以寻其中破绽。
良久,徐子青停剑而立,仍是于柔极时脱身而出,不得继续。
云冽便出言指点,为他将方才那剑势中偏差之处一一指出,使其改之,而使剑法之疏漏处渐渐补足,也使得那春雨之意越发绵密起来。
这一日之间,一个舞剑,一个指正,两人于峰顶练剑不缀,虽是指正的要求严苛,舞剑的却也很是严谨,竟然很是和谐默契。
直至傍晚时分,天边再有金帛飞来,竟然又是宗主传令了。
120
“着司刑峰刑堂司刑掌事四十九席云冽云司刑往外门督办甄选仙门弟子事宜,事能办成,则记功德三千。”
金帛飘荡于峰头之上,随风自燃,而有一道极为威严的声线将宗主之令布下。金帛燃尽后,散发出点点金光,落在云冽手中所持的一枚黑色令牌之上。
那令牌上充斥着一种极为肃穆的气息,与云冽周身弥漫的肃杀剑气互相映衬,竟看着相得益彰,十分相称。
徐子青见到,令牌上印着一条狰狞黑龙,龙首狰狞,龙口大张,内中正刻着一个“刑”字。而这“刑”字下方,则写着一个数字,为“四十九”,便是如今云冽在司刑峰的席位了。
说起司刑峰,丘诃真人在玉简中可是相当细致地讲述过了的。
仙门中固然小峰头、中峰、上峰分别为诸位修炼有成的优秀弟子居处,另外却还有一座主峰为四座次峰所围,合为“五陵”。
其中主峰为宗主所居之地,次峰里有三座均是诸多长老隐居之所,唯独司刑峰地位最是特殊,专司门内刑事。
司刑峰里有一座刑堂,即为审判门内弟子触犯门规者之地,有一位司刑堂主,九名司刑长老以及四十九位司刑掌事。
司刑堂主修为高深莫测,究竟到了何种境界,除却宗主之外无人能知。司刑长老修为尽在元婴期以上,而司刑掌事,则都要有金丹以上修为。
但凡是司刑之人,凭借门规行事,寻常人不敢招惹。而他们能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修为也是极为强大。无数年下来,能跻身其中之人,往往都曾为或正为各代中核心弟子,才能力压众位强者。
云冽之前为徐子青能顺利入门,于多日前申请司刑掌事一职,他那时虽只有化元后期巅峰,但剑意所指之处,有数位掌事败落他手,加之其杀念极盛,很是适合司刑之事,便成了那唯一的特例。
然而特例归特例,即便他再如何越级斩杀金丹,可境界如此,能破格收入,还是瞧在他所习剑道的份上,若要得一个较高的席位,却是不能。
故而云冽也只是四十九席司刑掌事罢了。
既为司刑,便要履行在职之责,每逢升龙门开后第十日,也是宗门大开招收弟子之时。未免有行鬼蜮伎俩者在其中大动手脚,便要有人前往督查。
云冽身为新晋司刑,也理应受命前往。
徐子青念头闪过之后,便忆起了与他同来升龙门的诸位同道,不由问道:“云师兄,那自小世界而来的弟子,可是也同属这一回招收之列?”
云冽略点头:“你若担忧,可与我同去。”
徐子青心中一喜,他入门之前并不知晓招收弟子之事如此繁琐,而后晓得了,自是有些忧心,只是种种缘故之下,他却不能插手。不料师兄体恤、允他同去,便可与他们再见一面,只是……他想了想,又问:“对师兄可有妨碍?”
云冽道:“无碍。”
徐子青放下心来,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些欢喜神色来。
因心情浮动,已然不是练剑的绝好时机,云冽便放徐子青离去。
而徐子青深知师兄于练剑之事上的规矩,自也不会多留,就离开峰顶,要去同往日里那般把山体覆上绿意。
因他正要施术,严霜自是躬身在旁侍奉,捧来早已备下的种子。
徐子青见到严霜,忽而想起玉简中所载诸事,不由轻叹一声。
严霜被点化成人,一身修为化为乌有,正是要从头再来,体内并无真元,才能使他不时化作禽兽之形。只是尚未筑基前人形原本便很不稳定,他这般做法,对身子极是有害,再多做个几次,点化之术逆转回去,就要反噬,让他变得兽不兽、人不人了。
徐子青心知严霜是以禽兽之态飞行更为快捷之故,方有如此做法,这原是其忠诚本分之心,只是禽兽修行本就不易,他却并不能任严霜这般轻率为之。
于是他便说道:“重华素来活泼,却总是拘在山里,是我对它不住。日后你再去采办种子,可与它同行,让它飞了带你。”略顿了顿,又道,“你心中极爱剑道,便更要好生照管自个,切勿再行那般危险之事了。”
严霜之前见徐子青叹息,还以为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惹得仙长烦忧,正自忐忑不安,而后听闻徐子青那般说法,顿时猛然抬头,眼中也带上一丝感激:“多谢徐仙长体恤,只是此乃小奴分内之事,不敢如此轻忽。”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平日里很能为我分担,若是将身子弄垮了,我却再难碰上这般合心之人。而且我近来要随师兄办事,重华一人在山中难免有些孤单,你正好替我陪伴于他,也算是尽忠了。”
严霜正色听了,神情很是认真:“小奴领命,定不辜负徐仙长厚望。”
徐子青这才略略放心,抬手招来重华,又嘱咐道:“严霜替我照管你,你可不能捉弄于他。他若是要出山做事,你也为我送他一程,可好?”
重华面上很是不舍,挨挨蹭蹭好一会儿,才低嗥几声,委屈应下。
徐子青目光柔和,为它抚了抚翎羽,就放它飞去。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居无定所,连累重华也要日日盘旋空中,不得修炼闲暇。但如今他已入小戮峰,重华也该好生修炼一番了……
?
第二日,正是倾陨大世界众多门派招收弟子之时,五陵仙门也不例外。
徐子青走出洞府,往峰顶去寻师兄。
然而才到峰顶,打眼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很是讶异。
原来以往云冽总是一身素衣,然而今日却很是不同。
只见他身着一件黑色锦衣,宽袍大袖,肩头印有金色龙纹,腰间悬挂司刑黑龙令牌,一头长发齐中段束在身后。
他寻常时候便是杀意惊人,现下黑衣披身,越发显得冷酷非常。
徐子青目不转睛,正是倒抽一口凉气。
如此正装气势逼人,几使人惊心动魄!
云冽见徐子青到来,微微点头:“走罢。”
徐子青定一定心神,温和一笑:“是,云师兄。”
云冽转身,抬手打出一道黑光。
那黑光却是一只黑鹫,振翅后翅膀宽有十丈,很是庞大。
云冽腾空而起,盘膝坐于黑鹫之背,徐子青也随之而上,就坐在师兄身后。
不过他这一坐却才发觉腿下并无翎羽,而是打磨光滑的金属之物,让他不由得便吃了一惊,问道:“云师兄,这是何物?”
云冽手掌在黑鹫颈部按了一按,那黑鹫便掉转了头,往外头飞去。
他则说道:“此乃机关傀儡兽。”
机关傀儡兽?
徐子青仔细回想,师尊所赠玉简中不曾说过,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仅是听一听这名儿,便也能猜到一些。
他再用手摸一摸傀儡黑鹫的脊梁,只觉得触手冰凉,观其飞行,又像是有一种冰冷与剽悍相结合的奇异意味。这就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来。想道:待到什么时候有空闲,也要去“多宝阁”里寻摸些机关术来瞧瞧才好。
傀儡黑鹫比起寻常灵禽来飞得更快,只消在其口中喂入灵石,就能支撑好些时候了。且其并不知疲惫,也极为顺从,相较起来,倒是更多修士喜爱它多过真正的灵禽了。
可惜寻常傀儡易得,可能这般栩栩如生、庞大的傀儡黑鹫却很是罕见,云冽也不过是以司刑掌事身份出行时方可乘坐,不然也将以司刑峰戒律论处。
傀儡黑鹫疾行之下,不多时就已然越过了无数峰头,来到那内门与外门相接之处。前方乃是一片虚空,若非傀儡黑鹫在此处悬空停下,恐怕无人能知此乃出口之处。
云冽取下腰间黑龙司刑令牌,劈手打出。
那令牌霎时没入前方虚空之内,很快漾起道道涟漪,生出一团不断盘旋的黑色漩涡来。黑鹫傀儡立时投身而去,很快消失在渐渐缩小的漩涡之中。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黑,又是一亮,再抬眼时,见到的便是一座巍峨的殿堂。
若按照他从前的眼光,该是觉得威严无比的,然而因着在内门里见识了许多更加雄伟建筑,再看这一座殿堂,就觉得气度略逊几分。
殿堂上书写三个大字,为“掌事堂”,正是外门长老、诸多管事行使权力之地,也为议事之处。其后方有院落和众多高门大屋,想来就该是他们的居所。
傀儡黑鹫盘旋高空,强烈的威压霎时传遍整片山岭,使得掌事堂中人亦有感应,不多时便有好些人影现身前方。
徐子青观之,这些修士大多与他修为相仿,有几个看不透的,却也不曾给他威胁之感,想来顶多也不过就是筑基后期罢了。
云冽端坐黑鹫脊背,气息冰冷,神色冷峻,可怖的剑压即便只是溢出些许,仍是让下方众修士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那些个修士们看清黑鹫之后,纷纷俯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司刑掌事!”
随后他们便听那气势惊人的黑衣男子开了口:“吾乃司刑峰四十九席云冽,督查此回招收弟子之事。”又说,“掌事堂堂主何人?上来回话。”
外门中除却诸多长老、管事等人手握权力之外,另设有一个管制之人,便称之为“掌事堂堂主”,实为外门门主,有任免外门中人之权力。
不过即便是外门门主,地位待遇约莫也只与内门亲传弟子相同,若是遇上金丹真人或是很受内门宠爱的弟子,那也是要退避三舍、不敢掠其锋芒的。
修士中就有个身形微胖的修士足踏飞剑,来到略矮于黑鹫之下处,欠身道:“掌事堂堂主贾阳平,见过云司刑。”
云冽垂目:“何时开门?”
贾阳平恭敬道:“当在辰正时分。”
云冽略点头:“已至卯末,可往悟心堂。”
贾阳平自然再应“是”,就回去招呼众多长老、管事一同,纷纷使出各种法器,簇簇拥拥,朝另一头飞去。
云冽操持黑鹫,静静飞于左近之处,并不与众多外门之人拥挤,倒是颇显得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徐子青方才见得师兄那般威势,心中滋味很是难言。
但不及多想,一行人已然是来到了悟心堂前。
121
因今日招收弟子之故,悟心堂前很是空旷,唯独有两列武士昂然站立,显得颇为威风。就在辰初之时,有一片浓厚阴影自空中疾飘而来,投在这悟心堂前,点点灵光湛然生辉,更有缕缕清气袭来,越发现出些孤高脱俗的意味。
原来是有十数个位高权重的外门主事之人到来,纷纷收起法器,落在了地上。
如此奇异场面,那两列武士竟像是全都不曾看见一半,目不斜视,丝毫不乱。
而高高盘旋的傀儡黑鹫却并未下来,而是安静悬浮,偶尔振翼,十分沉稳。
徐子青坐在黑鹫脊背,居高临下而望,口中忽然“咦”了一声,旋即问道:“云师兄,那些就是外门的力士么?”
云冽应道:“是。”
徐子青越发好奇起来,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
当初那玉简中除却内门中事外,将外门之事重要些的也都说了清楚,想来也是为使众多内门弟子晓得内外门区别之故。这外门到底也同属五陵仙门,亦是不可或缺之处。
这外门,实则是为处理武陵仙门杂务的地方,兼领考察外门弟子的职责。
然而最为重要的,乃是百工岭。
百工岭上之人俱是百工之人,衣工长于织就法衣,农工长于伺弄灵田,器工长于炼制诸多简单法器之类,巧工长于弄巧具之物……种种做工下来,所得资源好的尽要送往内门,供那些一心修炼的弟子们受用。
外门弟子并非人人都能进入内门,有些费尽百般心思仍是资质不足者,入这百工岭便是最为常见的去处了。
而往往内门弟子要挑选奴仆的,也在其中。
不得以成为内门弟子的,若是攀上一两个内门中人给他做奴仆,也总比在外门消磨来得更好。除了那些刻苦不缀之人,也有许多求好取巧之辈先入百工岭,再想方设法图谋内门弟子。而仙途艰难,左右内门弟子也多少需得人打理事务,宗门倒是并不忌讳这种手段。只消那人足够忠诚、又受得了考验,也可与他这一个机会。
不过也有许多弟子不喜好钻营谄媚之辈,故而百工之巧工与器工便合力炼制了一种仆从,就是“力士”了。
这种力士并无本身意识,最是顺从,类于机关傀儡,十分精巧。其又分等级,分别为黄巾力士、银甲力士、金甲力士,越是等级高的就寿命越长,也越是神力惊人。若说黄巾力士不过等同于一个先天武者的修为,那么银甲力士堪比筑基,金甲力士更是接近金丹!
这等奇妙之物,制造之初便引起宗主注意,破格提拔那制造者的地位,将其拉拔到内门中去,归属于炼器峰下,只为内门有杰出贡献的弟子炼制银甲、金甲的力士。而留在外门的巧工与器工们,因材料与火候多重限制,宗门规定下,却是只能炼制黄巾力士。
下方这悟心堂前的两排武士头缠黄巾,便也正是黄巾力士了。
那掌事堂堂主贾阳平也并非头回主持招收弟子之事,自也晓得那些个前来督查的司刑并不会下来与他们一同,只是在上方护持罢了。
他之前尽过礼数,现下便要安排之后诸事,因着早先就已熟习,如今更加有条不紊,当即吩咐几句后,就正身站在了悟心堂前。
贾阳平运起真元,袖口里突然窜出一座银桥,见风而涨,极快地化作了一道天桥,架起来遥遥延伸到远方,霎时间就将仙门外头与悟心堂前相连。
银桥上并不宽敞,约莫只能容二人同时行走,可那银桥却又极高、极长,若是走在上头,一个不慎,恐怕就要掉了下来。
而那银桥下头,不知何时也变作了茫茫海水,逼真之极。
徐子青微微诧异,便是以他如今的眼力,竟看着也像是真的海水,便问道:“云师兄,那可是幻境?”
云冽略点头:“问心银桥,其上刻有阵法,金丹期以下之人不能看破。人上桥则修为禁锢,只留肉体凡胎。”
徐子青有些明白了,既言“问心”,想必也有拷问内心之意,他想一想,若是自个上了银桥,不能用真元护体,恐怕也是要有几分戒惧的。这的确不失为一种极佳的考验之法。
辰正到时,银桥上光芒流转,下方海水也掀起层层海浪,显得格外汹涌澎湃。
五陵仙门外门大开,不多时,就见到了人影。
只见那桥头突然出现了许多男女,都是纷纷往桥上拥挤而来。
很快有几个步伐快的匆匆上桥,然而他们后头之人不甘示弱,也是奋勇争先,你推我攮,互不相让,恨不能要抢到最前头才好!
可如此狭窄的桥面之上,哪里禁得住这般肆意而为?很快后头的就挤住了前面的,一同有五六人都脚下不稳,生生掉到了桥下去!
那海水看着如此凶悍,一个浪花就把人卷走了,唬得后面连着数人都是生生住脚,但更后头的瞧不见前方之物的又并未停下,结果彼此相撞,“呼啦啦”再掉了好些人下去!
这时总算是吓住了后面的人,尽管桥头人数不断增加,可却没一人肯上桥了。都是纷纷驻足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青远远观之,却是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方才失了冷静之心,现下又没了进取之心,这真是……”
云冽言语冷淡:“如此关卡都不得过,不可入我五陵仙门。”
徐子青轻叹一声,却并不反对。
的确如此,不过是桥下的海水有些声势,银桥高些、险些罢了,余下只消人走过桥去,就算过了第一关了。
如若这般容易的都不能通过,之后的考验,又怎么能成?五陵仙门好歹是个大型宗门,哪怕是个外门弟子,也总是要有些门槛的。
过得有半刻,才有人首先走出,踏上了银桥。
此人身形颇为瘦小,胆子似乎也不甚大,不过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那般小心谨慎的模样,让人看着也不由心生怜悯。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他方才走到银桥中段。这一段路程尽管他走得悬乎了些,倒是不曾栽倒,眼看也离这悟心堂越来越近了。
这个瘦小少年快要走到,后头那些观望之人也都试探着前行。
此回众人都较为仔细,也不如方才那般争胜鲁莽。
银桥上渐渐排出了队列,中间也有些小打小闹,因着种种缘由还有许多来人都给落下桥去,好歹留在桥上的,却是占了多数。
徐子青看到此处,眉头略略松开。
忽然间,云冽身上却爆发出一道浓烈的杀气。
徐子青心中一惊,登时看了过去。
只见云冽抬起手指,轻轻一点,就有一缕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
这缕剑气发出“嗞嗞”破空声响,拖起了长长的白痕,正中银桥上一人眉心。
那人登时被打出一个血洞,就此栽倒下去,旋即再有两道剑气过去,又有两人被点破眉心,齐齐落入了桥下海水之中!
三道剑气过后,引起了一阵慌乱。
那些个来拜师的虽早都有些准备,可谁又晓得会有出手杀人的?霎时都骇得不成。原先冷静下来的诸多人中,便再有过半因慌张而互相踩踏,也都栽到了桥下了。余下还有数十人勉强镇定住,但也只得停在桥中,没得胆敢再跨出一步的。
徐子青见状,也是一愣。云师兄为何会在此时杀人?
云冽此时却未与他说话,只是神色冰冷,神识外放,似是在那桥上众人身上再度扫过。
桥上众人被这威压所迫,只觉得一道极冷寒意打从心底而起,像是将他们的五脏六腑尽皆看穿了一般。故而强些的还能堪堪站住,弱些的则四肢瘫软、跌倒在地了!
不过这道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只有两个呼吸间,就已然消散。
云冽此时才道:“魔门的钉子,心怀鬼蜮,诛之无赦。”
徐子青便恍然:“是邪魔道中人?”
云冽微微颔首。
徐子青一窒,旋即轻声问:“云师兄可能探知其来处?”
云冽却略摇头:“将尸身交予宗门即可。”
徐子青明了,也不多话。
小世界中仙魔之间已是仇敌,而大世界中则要复杂许多。
修魔之人有正魔道与邪魔道之分,前者我行我素、潇洒肆意,故而往往开宗立派者少、逍遥天下者多;后者居心不正,无法无天,少有约束,因而时常群聚而居,更与仙道中人一般,有宗门依附。只是那邪魔道的门派里,却要比仙道宗门要险恶得多。
如今仙道势大,邪魔道者却也弱不得许多,然而仙道予凡人庇护,邪魔道者以凡人为饵食、资源云云,二者对立,也是理所当然。
久而久之,仙魔也有多番冲突,邪魔道者手段阴桀,时常挑选魔种,送往各大宗门拜师求艺,安插暗桩。因此事曾使仙门中人有极大损失,因而自此之后,众仙门挑选弟子时,也越发严格起来。
云冽司刑之责中,督查诸多外门管事尚在其次,诛杀魔道钉子方为重中之重。
徐子青曾见邪魔道中血魔滥杀无辜、行那般邪恶诡谲之事,故而见到魔种被诛,也生不出几分怜悯来。只想道,若是不慎让这些魔种混入仙门来,恐怕对宗门也是大大有害……
这筛选弟子的头道关卡,足足耗费有三日之久。三日里云冽毫无懈怠,只端坐黑鹫之背,时时探看,终是诛杀了二十八个魔种。魔门竟派这许多魔种前来,可见五陵仙门地位之高,引人垂涎。
三日过后,五陵仙门闭门。
银桥收起,众多过了头关的外来修士也纷纷被贾阳平安排了去处。
之后又是五日忙碌,将众修士依年龄、灵根、修为、悟性、心性等筛选过去,总共留下了二百八十八位修士。其中有望入内门者为十二人,被先行送到瞭望堂里,与之前小世界中通过三种考验的修士同住,均为准内门弟子。
至于余下的二百七十六人,则已然是准外门弟子了。
然后所有外门弟子与准外门、准内门弟子齐聚迎仙堂,等待内门中有意收徒者挑选。这时便也是云冽此回第二项重责。
122
当日清晨,迎仙堂前已是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人来。
外门中除却百工岭中之人外,其余弟子并不需穿着同样服侍,故而也都是各自打扮,也有光鲜亮丽、花团锦簇的,不过都很是齐整,未有丝毫失礼。
云冽与徐子青一个着黑衣,一个穿青衫,此时两人却不同之前那般乘坐傀儡黑鹫,而是并肩立在一旁。掌事堂堂主与诸多管事、长老均是不在,只不知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徐子青视线在人群里逡巡一番,便定在了一位神采飞扬的红衣少年身上,正是多日不见的宿忻。他此时侧头与身旁卓涵雁说话,而后似是察觉到什么,也是转头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宿忻正是一怔,随即便是欢喜之意。
徐子青看着他,也是微微一笑。他再看宿忻周围,也见到刁子墨、罗吼、冉星剑等人,看来都已是准内门弟子。而当初一同跟来的几个孩童却没见到,想是在心性或是悟性上有些差错,不能得入。
宿忻见到了徐子青,自也很快告知了卓涵雁等人,于是徐子青难免也与他们对上视线,各自含笑颔首,就是打过了招呼。
徐子青见众人安好,也是略略放心下来,旋即也不多看,定心跟在云冽身侧。
过不多时,空中就渐渐有灵禽飞来。
那灵禽上或立或坐,有许多衣袂翩然的修士乘风而来,很是飘逸潇洒。他们周身威压凌人,看着便有不弱的修为。
徐子青仰头观之,也颇发觉了一些深不可测的气息,只是他日日与云冽在一处,倒是很是清楚金丹真人能给人何等压迫之感,如今见到,便觉得其中似乎并无金丹真人前来……可门规所定,非金丹真人不能收徒,那既非金丹真人,又是所为何来?
他正不解时,忽听有一人在空中唤道:“谁是刁子墨?速上前来!”
那一道嗓音似远似近,炸在众人耳边却又有如雷鸣一般,很是震撼。
徐子青心中惊讶。
他倒不曾想到,内门中头一个招呼的,竟然就是他的熟人!
刁子墨不敢迟疑,当时就上前一步:“晚辈刁子墨,见过前辈!”
那人“哈哈”大笑,声音更响:“听闻你有水粗火细的双灵根,是个习雷法的苗子。现我惊雷峰要收你做一个记名弟子,你愿是不愿?”
刁子墨测过心性后,于外门等待招收弟子事已久,早已将众多弟子等级弄得清清楚楚。原以为多半是要去内门中苦苦挣扎一段时日,不料现下便有师尊收他,自是欢喜无限,立即说道:“刁子墨多谢前辈赏识!”
他心中也很明白,如他这般小世界来的修士,若非有人提起,定不会有谁人注意。而这提起他之人,自然便是那见过一面的杜修真人了,不由得便在心里生出了几分感激来。
那人见刁子墨这般表现,也很满意,而后伸手一抓,刁子墨就身不由己地腾空而上,也坐到了灵禽之上。
而后此人也不多留,灵禽双翼一振,就往内门飞去。
众所周知,惊雷峰乃是一座中峰,不止是峰主必然是元婴以上的绝世强者,峰上恐怕金丹、化元期的高手都不在少数。即便只是被收作记名弟子,日后的前途也是无限。
眼见刁子墨这般好运,霎时使得众多弟子钦羡不已,更有许多露出嫉妒神情,也纷纷整理衣衫,都蠢蠢欲动起来。
徐子青看向宿忻等人,见他们面上反而是三分羡慕七分喜意,眼中也是微微柔和。看来这些时日他们之间已是交情颇佳,如今刁子墨有了造化,对他们也有好处。他又转念一想,那些小世界的同道心性都很不错,便不是兄弟,也都明白他们应是“同气连枝”的关系,且心中计较更胜他徐子青数倍,也无需太过担忧。
不过念及散修盟照拂之情与宿忻同他的交情,徐子青想了一想,却是仍是传音过去:“莫去极乐峰。”
且说宿忻等人正在考量刁子墨拜入中峰之事,却突然听到这一道神识传音,不禁齐齐怔了一怔。
待听出这传音乃是徐子青所有,这几人彼此对视,见对方面上神色,也都明白几分。之后宿忻看向徐子青,也是点头,以示明了。
徐子青做了提点,也是放心下来。
正此时,他识海里却也有传音而来:“莫再放出神识。”
徐子青一怔,讶异地看向云冽,他自是听出,这乃是师兄传音。
云冽神色不动,声音直在徐子青脑中响起:“你修为尚浅,神识可被阻截。”
徐子青瞳孔蓦然一缩,随即放松下来:“是,云师兄。”
他方才的确是没想太多,但凡是化元期以上修为的修士,稍稍感知他的神识,就能轻易阻截。之前他与宿忻传音的那一句言语,要给旁人截去,实实就是打了极乐峰的脸面,也必会给他带来麻烦……只是宿忻等人要拜入内门,而极乐峰显然极为不妥,他若不提醒一句,实在不能心安。
好在刚刚他传音所经之处不过是些修为外门弟子,修为并不及他,只要待之后那些修为高的现身之后,他再不做了就是。
那刁子墨被人带走之后,空中还有许多灵禽,也都各自盘旋,似在挑选。
然而却再未有人被收入某个峰头做弟子之类,反而是有些被看中做了奴仆的,也给带入了内门里去。
徐子青察觉到,那些准外门弟子并无几个被挑了走,倒是外门弟子被挑得多些,而余下双十多的准内门弟子,也乏人问津。
又过了会,天上的灵禽却俯身而下,往边上少人之处落去。
灵禽的背上,则跳下几个通体灵光的修士来。同时,又有不少外门弟子就像是怕沾惹到什么似的,快步离去。
云冽周身的寒意,在此时更冷肃了数分。
徐子青一凛,是皱起了眉头。
原来,就在他前方约莫几丈远处,正有一位衣饰妍丽的美貌女子,正巧笑倩兮地偎入一个看着极为高壮的男修怀里。
那男修一手搂了女子的腰,一手却自下方探入女子衣襟挑弄,面上的笑意看着颇有几分难言的意味。而女子侧头,眼角眉梢都带有一缕春情。
这场面……让徐子青有些作呕。
仙门宗派,怎么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如此淫邪之事?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看向云冽,低声开口:“云师兄……”
才出口,他又顿了住,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难不成他要师兄出手阻止么?可此时看来,那两人分明是你情我愿,哪里轮得到他来管这个闲事?
云冽像是察觉了徐子青的情绪,冷淡应声:“宗门有双修之道。”
徐子青有些噎住,虽说有双修之道,也勿须在众人面前这般……而且那女子分明是初初与男修见面,就如此献媚,而男修则全无尊重,哪里像是双修道侣了?
云冽敛目:“奴颜媚骨以寻捷径者,大道难成,不必理会。”
徐子青叹了口气,又暗暗摇头。
然而却不是只有那一个女子如此,不知何时,这堂前居然有好些美貌女修簇拥着那些个内门弟子,而内门的弟子们竟也是来者不拒,摸这个一把,搂那个一下,偏偏还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好在还不至于公然宣淫,但就如此作态,也着实碍眼了。
眼看这情形如此荒谬,徐子青眉头也是越皱越紧,难以忍受。
他一撇头,就要错过去,可眼光不经意间,却见到了个身量娇小的少年也被人拉进了怀里,登时是瞠目结舌,真真难以置信。
这、这是……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脸上带着媚笑,生生将那副好容貌折损了七分。他穿了一身淡紫的衣衫,看着轻盈,也越发显得有些魅意。
而搂着他的亦是男修,一只手搁在他唇上慢慢磨蹭,神色很是暧昧。
徐子青便是再如何迟钝,也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惊讶之中,他也回想起了当初承璜国东黎熙与焦涂之事,只是那时好歹能看出那两人之间的情谊,现下却只有赤|裸裸的肉欲罢了。
可徐子青却不能理解,既然已然身在二品仙门,即便是资质不佳、身处外门之中,却也可以暗自努力,最不济在百工岭中,也能有一份出路……为何却要这般作践自己?
大道难寻,仙途多难,修士修仙,或是为追寻至真的道理,或是想要逍遥长生,总归也是为了自个的畅快。而如今这些攀附的修士以色事人,哪里还有修仙之士的坚毅执着、脱俗自在?与凡俗界的青楼楚馆,也是差不离了!
徐子青再看那些个“寻欢作乐”的内门弟子,只觉得气质可鄙。
这些弟子入得内门、拜得师尊,然而不行苦修,反而为色欲所惑,也真真是浪费了资质与那许多的资源。
原本徐子青在五陵仙门中这些时日,很是敬慕宗门的气魄手笔。可后来先是遇着了心性不佳的李才,使他悟出这宗门里也并非处处和谐融洽——这也罢了。直到今日见到这等场面,才是让他真正生出了几分失望之情。
这大世界里的大型宗门中,有那般严格的门规之下,尚且有如此弟子……若是其余地方,岂非更加不堪?
思及小世界中曾听闻之事,徐子青眼神便有些黯淡下来。
小世界里已有许多不堪之处,而大世界中,竟犹有胜之——这便将他心中恍若仙境一般的幻想,从此打破。
徐子青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云师兄,倾陨大世界里所有宗门都是如此么?”
云冽默然,而后说道:“门规不限此事。”
徐子青叹了口气,良久不语。
他本以为,修仙之人即便为长生而争胜执着,却也有无垢心境。可自打入得仙途以来,不论何处,不论仙凡,总也是脱不得权色之欲、少不了贪婪之心……既然如此,修的却是什么仙呢?
正怅惘时,肩头却是微微一沉。
徐子青侧过头,神色间有些恍惚,而后视线落在肩上。
那是一只手,一只属于云师兄的、并不柔软的冰冷的手。
云师兄这是……在安慰他吗?
徐子青看向一身冷峻的黑衣司刑。
云冽仍是神情不动,目光也仍是冷淡无比。但他的这一个举动,却又分明比平常多一分宽和。
徐子青勉强一笑,忽然间脑中生出一个念头,不由脱口而出:“云师兄,你、你允我随你来此,是特意要我看到这些么?”
123
云冽一顿,收了手,颔首道:“修真者,去伪纯真,修的是一点真我。我邀你来五陵仙门,且说过一句话,你可记得?”
徐子青闭了闭眼,当日里云兄所言,他自然句句记得:“云师兄说,待我筑基,入得大世界,再入五陵仙门,之后所见、所闻、所历诸事均与此间殊异,道心不正则易为浮华遮眼,要我时时自省,方可独善其身,不被喧嚣污浊所累。”
他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只是到了大世界后,见到的是慈爱的师尊,活泼的师妹,严厉而关怀备至的师兄,而大型宗门内中章法亦是让人心生崇敬。
因此,他未被浮华遮眼,却是将此地想成了修行圣地。
可今日这一观,徐子青终于明白。
宗门为他们这等弟子提供资源与方便,可但凡是修为高强之人,宗门的极力培养又给了他们许多特权。
五陵仙门确是个极佳的大型宗门,但光影之下,却非是一片纯净。
大世界中势力复杂,宗门之间也有竞争。
修士要想成仙,除却自身修行之外,还要争道统争地位争资源,宗门中掌权者也许并非权欲之人,可若是想要立足、培养出更多的优秀弟子来,很多时候也不得不顺从大势,妥协而为。
徐子青才发觉,他进得宗门之后,便是自以为早已定心了,实则仍有些浮躁的,以虚像迷了眼,实在是欺哄了自个。现下领悟,也算是去了“伪”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感觉心头有一片微尘被轻轻拂去,整颗道心也变得澄澈不少,通透不少。
云冽见到,眼中有一丝缓和:“很好。”
徐子青抬头一笑:“云师兄,多谢你。”
他此时再看向那些左搂右抱的修士时,眼中便很清明。
仙途悠长,如何修行端看各人抉择,便是再如何放浪形骸,也不过是入得他眼,却入不得他心。
其实徐子青还是因着见识少,将那些攀附的修士想得太过不堪。
固然他们行止不当,可到底也是极力进取的,为了长生的,为了地位的,总是拿出了仅有的交换之物,来换取一条晋升之路。
而内门弟子固然有妄自尊大、迷恋肉欲的,却也有因自身所习功法需要,才来外门挑选炉鼎的。仙门的所谓炉鼎虽与双修之道不同,但同魔道的肆意采补也有差别,归根到底,他们与这些外门弟子也只是互惠互利罢了。
其实不止徐子青见之不惯,有好些准内外门弟子因刚刚有入门资格,也不晓得这个。当下就有许多人面上变色,尤其是宿忻、卓涵雁等小世界的天才,见到这景象,都是纷纷皱眉,躲到了一边去。
若不是还想着或许有机会见到金丹真人,他们也是要立刻回去了。
“啊——前、前辈!”忽然一声女子惊叫,嗓音里很是惶恐,“晚辈并无意如此,还望前辈放手……”
徐子青神情一变,转头看去。
就见到一个身量苗条修长的秀丽女子满面慌张,正被个身形高大的男修抓住了手腕,是奋力抽手而不得挣脱,看着很是狼狈。
那高大男修眉眼间很是傲慢,说道:“你不过是个三灵根,在外门绝无出头之日,不过却是一尊好鼎炉,若是随我回去,也有你一番造化!”
秀丽女子摇头不止,垂泪道:“晚辈原就是要来做一个织工的,前辈厚爱,晚辈实是难以接受,请、请前辈莫要再这般……”
高大男修目光一冷:“这可由不得——啊!”
他话音未落,已是一声惨嚎。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高大男修抓人的手腕上已被穿透,一个小孔汩汩向外出血,不多时在地上已成了小小一洼。
“你居然敢如此对我,我师尊定不会放过你——”他恶狠狠地朝剑气来处看去,然后突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彻底哑在那场,“云、云司刑……”
云冽收回手指,语气冰冷:“宗门戒律,逼淫同门者处刑。念你初犯,废尔手筋,若有下次,杀之无赦。”
那高大男修大气也不敢出,一手捂住伤口,连声道:“晚辈遵命,多谢云司刑宽仁!”说完再不敢有片刻停留,登时转身跨上他的灵禽,马上飞走。他手上的血洞为云冽剑气所伤,内含无情杀戮之意,非得以灵丹治疗方可,故而要立即回山,尽管救治。
余下之人噤若寒蝉,好像这时才发觉那黑衣司刑一般,场面之上,也都收敛许多,原本对准外门弟子中容色姣好的男女蠢蠢欲动者,亦是纷纷按捺心思。
徐子青恍然醒悟。
云师兄所负督查之职,恐怕主要督查的不是那些掌事堂之人,而是内门违反宗门戒律的不肖子弟,也算是宗门给这些个准内外门弟子的些许保护。而他两个不坐傀儡黑鹫于高空,想也是为着能便宜行事罢。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中也是一松。
不论宗门内有何等阴影,只要并非毫不管事,也是瑕不掩瑜。
然而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天空里陡然现出一大片阴影,牢牢地遮住了这半个天幕,黑压压的很是骇人。
众人抬头一看,就见到一头形容狰狞的妖兽拍动肉翼,腋下气流涌动,扇动了好大一阵狂风。
不少外门弟子身形动摇,几乎是不能站稳。
那妖兽长颈向下弯曲,一双兽瞳猩红可怖,而后它张开口,露出满嘴尖牙。
众弟子见到,不由得就骇怕起来!
很快,那妖兽脊背上站起了几个人影,他们与妖兽庞然身躯相比显得很是渺小,然而马上齐齐踏上飞剑,快速落了下来。
霎时间,地面上就出现了三个身穿华服的内门弟子,为首的那个眼神里带着阴霾,像是心情不佳。
徐子青见到那人,目光微闪。
是李才!
他再看向李才左右两边的男修,眉眼间都有傲慢之意,修为怕是也有化元期了罢。那么……他们也是极乐峰的弟子?
徐子青心下一沉。
见到这些人,他总有些不安之感。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预感并无差错。
李才等人走过来,一身傲气让人望而生畏。
许多还在与人调情的内门弟子见到那兽,再见到李才,竟也是搂着怀中人往一旁退了退,像是在给他们腾地方似的。
许多还有晋升之心的外门弟子见状,很是乖觉地聚拢来,各个摆出最引人的姿态来。而方才给吓到的准外门弟子们,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虽说之前有司刑维护着,可现下见到李才这般声势,他们那些不知前景的,也难免生出了忐忑来。
李才目光扫过那些极力表现的,朝某个容貌艳丽的勾了勾手。
那女子霎时一笑,正是艳光四射,随即快步走来,又是摇曳生姿。她亦很是乖觉,依偎在李才身侧,便微微垂头,露出了臣服之态。
李才似乎有些满意,神情也微微舒展:“你既然知情识趣,可以做我的侍妾。”
旁边的两个修士见到李才神色,对视一笑,便立刻说道:“恭喜李师弟了!”又对那女子说,“李师弟可是元婴老祖的嫡孙,你能跟他,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日后可要好生伺候,定有你的大把好处!”
女子欣喜若狂,强自压抑激动情绪,娇声道:“真真是婢妾的福气,婢妾定会用心服侍李前辈……”
李才被女子与两个修士你一言我一语地好生恭维了一番后,又见那些弟子们听得了“老祖”二字后投来的惊叹视线,很是得意,总算是心情好些。随后他再往准外门弟子那边逡巡时,就有了几分惬意。
神识一扫,他忽而挑眉:“灵玉之体?”
李才所看的,正是那个适才险些被人强行带走的秀丽女子。
秀丽女子浑身轻颤,惧怕的神色显露无疑。
说来这世上却有几种体质很是适合做个炉鼎,有些是自身资质就高,有些是配合灵根最佳,有些甚至只是凡躯,根本只能为他人做嫁衣的……在倾陨大世界中,拥有这些个体质的着实不少,这灵玉之体,也是其中一种。
灵玉之体很是温和,不分男女之身,都偶有出现。这种体质的鼎炉气息平和,若是那等修行了暴戾功法的修士用作采补,便很能安抚自身,使得心魔容易度过。
不过灵玉之体并不算多么罕见的体质,李才见那秀丽女子颤如抖筛,也有些失去了兴致。
秀丽女子被李才见到,实是运道不佳,不过在此之前李才已收了个桃媚之体的尤物,就有些看她不上……便又是她的幸运了。
李才的视线没在她的身上多做逗留,而是越过众多准外门弟子,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个身量不矮的少年,红衣胜火,生得是秀美绝伦。他眉眼间带着一丝傲气,说话时顾盼神飞,谈笑间英气逼人。很是引人注目。
李才看着那少年,慢慢地眯起了眼:“你们看,他身上的火气……是不是很纯正?”
他身旁的两个修士也随之看去,都是喜出望外。
有一个说道:“单火灵根!我等寻了那许久,终是寻到了,真不枉费我等熟习那许久的观气之术!”
另一人也是笑道:“大师兄卡在那关头多年,老祖也很是焦虑。早年若非神火峰的老匹夫横插一手……哼。”
李才也越发得意:“这一趟走得不枉,将此人带回峰中,老祖定有赏赐。”
那两人也道:“正是,李师弟乃是头功。”
李才笑得肆意:“大家都有功劳!”
三人说了几句,李才就先将身畔的女子推开,抬步上前,走到了那些准内门弟子的身前。
他微微平复了一下眼里的喜意,尽力温和开口:“这位师弟如何称呼?”
宿忻原本正与同道们待在后头等机会,对那些谄媚攀附者也多有不耻。不过到底都是小世界里极大的门派出身,对于这等事情颇有了解,也不至于如徐子青那般生出诸多想法来。即便是后来见到了狰狞妖兽,也是有惊吓,无太多惧怕。
不过他们却没料到,那个看着很难相处的修士,竟会主动过来与他说话。
心念电转,宿忻勾唇一笑:“宿忻见过这位师兄,不知师兄……”
124
李才笑容可掬,说道:“我是极乐峰李才,不知师弟可愿意随我回去?”
宿忻一怔。
极乐峰……卓涵雁等人也是神色微妙。
他们都想起徐子青的提醒,若不是因着这个,宿忻定然会一口答应。毕竟从这峰名就可得知,此乃一座中峰,如果能入得此峰,必有前途。
可现下的情形是,徐子青提醒了。
宿忻也是颇为了解徐子青的,他个性纯善,这提醒说不得是因为对极乐峰的做派不喜——然而徐子青看不惯的侍妾、炉鼎等事,对于宿忻等人而言却又不算什么。大门大派里,这样的事情素来不少,只要自个意志坚定,也就行了。
故而宿忻便有些犹豫起来。
是听从徐子青的警示……还是顺从李才之意?
李才见宿忻迟疑,只以为他是在考虑能得到的好处,心中虽觉得此子贪得无厌、不识抬举,却也觉得事成了大半。
他便有些傲慢地说道:“宿忻师弟,你若入我极乐峰,我禀明老祖,至少也能让你拜入一位金丹真人门下做记名弟子,而其余资源更是源源不断,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宿忻听李才这般说,反倒是皱了皱眉。
他观李才这人,显然是嚣张跋扈的,对他说话时却显得很想将他拉入中峰一般,这着实有些怪异。他固然是单火灵根,可单灵根的天才,在这般大型宗门里不在少数,却是当不起如此拉拢的。
李才并未想到他无意间透露的迫不及待反而让宿忻产生了怀疑,见宿忻还不答应,越发以为对方贪婪,正要进一步施与好处。
而宿忻此时,已然做出了决定。
此事……不对劲。
宿忻与徐子青相比,有更多的经验与警惕之心,仙途多难,他可不能被眼前的利益迷惑了。到这时,他对徐子青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当下他脸上就有了一抹歉意:“多谢师兄厚爱,只是宿忻天资有限,实不敢让极乐峰蒙羞。”
这就拒绝了。
李才的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你是说——你拒绝?”
宿忻面上歉意更浓:“宿忻修为浅薄……”
李才手一挥,就打断了宿忻的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你的拒绝会带来什么后果?”
宿忻闻言,越发觉得此人不怀好意,目光也越发坚定:“宿忻不过一介才入门的微末弟子,想来以师兄的本事,定不会对宿忻为难才是。”
他语气有礼,可他越是如此,就越是让李才觉得被人瞧不起了。
李才冷笑:“若我非要为难你呢?”
宿忻神色不变:“宗门在上,想必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李才不怒反笑:“你不过是个初入门的弟子,我却是老祖嫡孙,便是有司刑峰的人督查又如何?也要给老祖的面子!不如我老实对你说罢,你这单火灵根的弟子,我极乐峰势在必得,若是你识相,就乖乖跟我回去。若是你不识相,恐怕老祖也要介入此事……到时候,哼!”说到这里,他极为得意,“十年一度招收弟子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有司刑峰的人来,也只会是四十九个司刑掌事之一,也就是金丹真人罢了。金丹真人,又怎么能跟元婴老祖抗衡!”
宿忻呼吸一窒,心中不由有一丝悔意,但马上这丝悔意又消失了。
对方口口声声在乎的都是他的单火灵根,到了这地步,他可不会认为这人是看中他的资质了。
难道说……想起之前所见情景,宿忻脸色一黑。
卓涵雁等人也都猜测到,这个极乐峰,看来也是想要以他的单火灵根去做一尊炉鼎了。而且,那个需要这尊炉鼎的人,在极乐峰上似乎地位不低。
众人都是心惊,但给人做炉鼎之事,除了那些资质不佳之人想要以此晋身、或是天生就有炉鼎体质之人外,天资上等的修士,哪个愿意?更何况以宿忻的资质,只要能得到培养,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偏偏被极乐峰这个李才看到……想到此处,宿忻与他的同道们心里,都是生出了几许恨意。
难不成当真要让宿忻受到折辱吗——不!
宿忻见李才这般猖狂,这按捺怒气许久的少盟主也变换了表情:“李师兄强人所难,宿忻万不能允!”
李才也不再废话,只对旁边两人说道:“去跟来督查的司刑打个招呼,就说极乐峰将人带走了,老祖自会好生对待此人,叫他行个方便!”
宿忻等人闻言,不免有些绝望。
眼前李才本就是筑基修士,他身畔的两个修士更在他之上,宿忻这边远远不能相比。卓涵雁等人自是站在宿忻一边的,然而宿忻却微微摇头,不让他们为他出头。散修盟好容易有这些修士能来大世界,定不能因为一个宿忻全部毁去。
正因如此,宿忻也没有看向徐子青。
李才冷哼一声,伸手一抓,手中就出现了一条金色的绳索,焕发出百道毫光,直接朝宿忻扑去!
中品灵器缚仙绳,只要注入真元,就能随意绑缚同等级修为的修士,就如李才,即使他不过才筑基初期,可他就算遇见了筑基后期的高手,也能轻易捉拿!
而如今,他为了万无一失,竟然对宿忻使用了这缚仙绳。使宿忻再有如何手段,也不能奈何。
可宿忻也不退避,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
他当即擎起一口长剑,剑上霎时布满碧蓝火焰,灼热惊人!
?
徐子青在李才走向那群准内门弟子的时候,就觉出不好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才竟然会想要带走宿忻——这让他不由将心高高悬了起来。
徐子青与李才接触几回,也很了解他的秉性。知道此人心性狭隘,肚量极小,而且仗着身份嚣张跋扈,修为不成,惹事的本事却是一流。
因此他更知晓,这李才既然盯上了宿忻,那么如果宿忻拒绝,就会让他产生极大的仇恨。可极乐峰那种纵容李才霸道的地方,定不是清修之所,即使有元婴老祖坐镇,也丝毫不值得加入!
更何况,那个李才目光不正,在视线扫到准内门弟子的时候,他的奇异表现就已然被一直暗暗留意于他的徐子青捕捉个正着。
他找宿忻,多半也是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李才后来与宿忻说话时,声量不小,加之旁人那时少有喧哗,所有动静,所有在场的修士也都能听到。
宿忻拒绝之后,李才果真出言威胁,而且下一刻,就出了手!
金色的绳索光芒大作,散发出勃然的威压,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宿忻手里的青焱宝火也很是非凡,当即就附着在飞剑之上,要跟绳索周旋起来!
青焱宝火与绳索相接之后,立时窜上去,而绳索虽然被烧着颤动,可也只是稍微被阻拦,却仍有着捆缚之势!
“快看,李师兄将缚仙绳放出来了!”
“那个红衣小子太过胆大,竟然敢跟李师兄动手,这回定会被捉拿了!”
“唉,谁让李师兄是极乐峰的弟子,有老祖为他撑腰,我等也不能不服啊!”
一时间就有许多议论声响起,被徐子青听在耳里,便越发担心起来。
他想了想,手心里就出现了一柄千年钢木。
这株钢木并非已然被削成钢木剑的那一柄,而是新促发出的,如今徐子青就要用它来做一个试验,如果能够成功,就可以援助宿忻。
只见徐子青默运功法,掌中钢木上青光流动,很快发生了变化。
它原本只是黝黑粗长、坚硬的一根,但是居然肉眼可见地变得柔软了,好像化成了水,就要流淌起来一般。
可是徐子青并没有给它流淌的机会,而是再度释放力量,让它在下一刻又变得柔韧起来,由一滩即将流动的液体,凝结成了细长的黑色的索子。
然后徐子青并指一点,叱道:“去!”
这带子就立刻腾空而起,往那缚仙绳的方向疾飞——
很快,黑色的索子和缚仙绳冲到了一起,因着都是柔软坚韧之物,那千年钢木在极为精纯的乙木之气催化下,竟并未被中品灵器的灵光摧折,而是互相来往、缠绕,而青焱宝火被木气一激,居然也火光大盛。
一时之间,青焱宝火与钢木黑索就同那缚仙绳形成了僵持之势!
而这一边,徐子青刚暗助宿忻,就感觉到有人往此处走来。
他抬眼一看,见到是跟在李才身边的两人。
很显然,他们是按照李才的吩咐,来寻找今日督查的司刑,想要让他行一个方便的。
然后,徐子青就情不自禁地侧头看去。
刚才他从做决定到出手,身旁的师兄也不曾说出只言片语。
他可是给他惹了麻烦?亦或是,师兄也是支持他这般行为的?
云冽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那两个人已经到了前面不远之处。
只听其中一人大声道:“敢问今日于此地督查的司刑何在?”
云冽并未出声,然而之前见过他威势的众多弟子们,却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将这黑衣司刑暴露在那两人眼中。
人群分开,那两人便见到了云冽的身影。
颀长,挺拔,好似一柄利剑般坚不可摧!
而后,他们的眼中就出现了微微的恐慌,想道:小戮峰云冽?竟然是他!
同那个跋扈的李才不同,但凡是有心修行之人,都会时时刻刻关注宗门的核心弟子变化,也会关注天龙榜上的人的变化。
戮剑云冽刚结丹就闯进天龙榜前五,这乃是宗主都不会忽视的重大事件,他们这些极力想要结丹的化元期修士们,原本也比普通修士更为注意这个。
当然,就不会认不出来。
他们曾经听说,戮剑云冽犹如一柄行走的巨剑,剑意冲天,杀念惊人。可是刚才他们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他的存在。
难道说,这个云冽已经可以将气息收敛到这个地步了吗!
是了,戮剑云冽正是新晋的司刑峰司刑掌事,排位在四十九席,的确是可能会被分配这一个任务。
如果他们早知道是云司刑在此,定然会阻止李才犯事……想到此处,他们的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苦笑来。
而李才全然不知他们的复杂心绪,在发觉有钢木黑索相助宿忻后,他便立刻转头,四处搜寻那出手之人。
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青衫少年身上。
霎时间,李才目眦俱裂,一字一句咬牙道:“徐子青,竟然又是你!”
125
早已熟知李才秉性,徐子青毫无相让之意,上前一步缓声说道:“的确是巧,每逢见着宗门里有人无视戒律,就有李才师兄的身影,实在让师弟我望尘莫及。”
李才脸色发青:“与我极乐峰作对之人,绝无好下场!”他出手催动真元,那缚仙绳便光芒更盛,因他怒气驱使,竟然渐渐占到了上风。
徐子青也没与他多言的意思,身形微晃,就到了宿忻身侧。
宿忻也是心思玲珑之人,见李才与徐子青不对付,也就熄了不连累徐子青的念头,与他并肩而战,朗声笑道:“子青兄,今日你我再度联手,也是人生快事!”
徐子青应道:“正是如此。”他又微微一笑,“李师兄罔顾宗门律令,便是极乐老祖来此,也不在理上。”
两人严阵以待,一个周身火气炽热,一个遍体木气生发,木助火势,就显出了很大的威力。
徐子青连番落李才的脸面,使他心中恨极。他确实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根基也的确不牢,可他却有一个护短的祖宗,硬是给了他数件灵器,任他驱使。
因此李才愤怒过后,便抬手一挥,打出了一尊灵鼎!
此鼎名为“拜月鼎”,是以月华之力精心打磨,若是底蕴雄厚的筑基修士拿了它,使出来后形成月华之锁,能捆住一座千仞峰头,将它挤成粉碎。
而李才实力不济,无法催出月华之锁,但就这般砸出来,也有一座小峰头的力量,要将徐子青与宿忻狠狠镇压!
“叮——”
原来是徐子青出招了。
只见他腰身摆动,长臂一身,钢木剑已然打出了一式“春雨绵绵”。
霎时间,无边春意四溢而出,方圆十丈之内仿佛都落下了细细的雨丝,那些雨丝极长,就如同一条白线,很快就布满了众人的视线,遮住了所有人的眼。
他们的眼前变得一片迷蒙,似乎天地万物都被这雨线笼罩住了,可当雨线落在了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而是打从心底生出了一种缠绵,一种柔情。
这种剑法应该是极为柔软的,但钢木剑却那般精准地打在了拜月鼎上,没有半点动摇地顶住了它——剑尖与鼎相触,让它不能落下!
宿忻没来得及出手。
他没想到徐子青的剑法这么快,他分明出手很是随意,却显现出这样的威力。他曾经也陪伴徐子青练剑,可那时候徐子青的剑法与现在相比,何止有天地之别!很显然,徐子青是得到了内门的剑法。
以他的眼力,只从这一招里,就窥见了其中隐隐包含的剑之奥义。
只可惜,这剑招带着一种春回大地的温和之意,跟他并不合适,他无法习练。
宿忻忍不住赞道:“子青兄,好剑法!”
徐子青剑尖轻挑,斜斜向上,口中则是一笑:“阿忻贤弟,非是我剑法高超,而是哪怕有灵器在手,若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来,也与寻常的法器无异。”
宿忻听他这样不客气,心里也有些诧异。
这个徐子青素来温和仁善,却不知那李才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他,竟是让他这般毫不客气。
不过此时既然共同对敌,他自然也是要应和:“子青兄说的是,能将灵器使得不如法器的,也着实了不得了!”
两人一搭一唱,气得李才是七窍生烟,大怒道:“死到临头还敢耍嘴皮,看我琅琊环——砸!砸!砸!”
拜月鼎顿时化作一道白光,直被李才收回手心,同时又有两个圆环前后爆射而出,前蓝后红,水火并济,才一释放就大放光华!
两个圆环在空中眨眼间变作车轮般大,一个上面火光重重,一个则荡漾着水波,红环直往徐子青打去,要克制他的木气,而蓝环则对准宿忻,要扑灭他的火气!而它们更是极重,足有一千斤,如果砸实,以灵器之坚硬,定是要把两人砸得非死即伤!
宿忻神色一变,这琅琊环上的灵光,竟然比拜月鼎更加明亮!
无尽的水火之气疯狂地涌来,带着铺天盖地的强大压力,将徐子青和宿忻牢牢地压制住,这对红蓝双环至少也是一件中品灵器,加之是双属性,原本很难操纵。可李才却在老祖的帮助下将这琅琊环炼制成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就算现下修为不够,也能发挥出它七八分的能力!
这一下,宿忻和徐子青危险了。
宿忻的长剑上遍布青焱宝火,这种宝火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浇灭,却是奈何不了灵器,而他这柄长剑品级则要差上一些,被琅环连连砸中,能勉强支撑了没伤到自个已是难得,可即便如此,那长剑上也渐渐产生了丝丝裂痕。
而徐子青,他的春雨剑法制造出无边细雨幻境,但大火燎原,冲天火焰惊起,使雨水还未落下,已然先被蒸干。
他舞剑更急,春雨也越发缠绵细腻,漫天都是蒙蒙水雾,天地间绵绵无尽,一道道被烈火烧干,一遍遍再度落雨,消耗的,是徐子青丹田里的大量真元!
那边李才看着宿忻与徐子青左支右绌、落在下风,不由猖狂大笑:“等你们的飞剑折断,真元用尽,我就要将你们生擒,带入极乐峰献给老祖!”他一边纵声长笑,一边抓起一把灵丹塞入口中,“我有老祖谋来的丹药,真元源源不断。你们这等野修,如何能跟我相比!”
周围的弟子们见到,也诧异李才的凶焰。
李才如此嚣张,都因背后有元婴老祖撑腰之故,而他手中的灵丹和无数灵器,也让人嫉妒不已。
就有内门中的弟子窃窃私语。
有人说道:“这两个小子冒犯李才,恐怕要被抓去做鼎炉,如果体内精华被吸走,日后再想要进境,就很困难!”
有人一叹:“真是可惜了,我观他们的修行真元纯净,似乎都是单灵根的天才,如此天资,若有足够的培养,也未必不能成就一尊大能!”
也有人惊道:“但是今日的司刑并不一般,他难道当真会放任李才如此欺凌新弟子?”
亦有人言:“李才身后毕竟有元婴老祖,云前辈虽说上了天龙榜前五,可天龙榜也不过是金丹期的绝世天才榜,在元婴老祖的威胁下,给李才几分面子也很平常。”
“不对!”突然有人开口,“那个青衫少年,是云前辈的师弟!”
这时候,许多人纷纷说了起来:“若是如此,就算只是为了颜面,云前辈也不会将此事揭过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那些来寻鼎炉、侍妾的内门弟子们都在观望,就连怀中的婢妾都忘记了。
徐子青的春雨剑法,也终于被压制到了极致。
可惜的是他练剑时日尚短,总共也只练了春雨剑法的一个招式而已,自是难以施展得开。能够拼到这个地步,还是他属性与《四季剑法》极为相合的缘故。
琅琊环在李才的操纵下,更加气焰嚣张。
现下满天的春雨甚至无法飘落,就已然被大火全数化去,那千斤重的红环也更加快速地猛力砸下,一串串清脆的响声传入人耳,就好似传进了心腑、传进了识海,让被困局中的人更加紧张,也产生了更多的压力。
徐子青的确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
琊环越发让人觉得沉重了,它散发出的火焰气息,也距离他更近了。
此时徐子青每一次挥剑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的手臂好像有万斤重,每当抬一抬都是万分困难。
春雨剑法已经在这样的逼迫下被他使用到了极致,因而也绵柔到了极致。
这是他曾经到达的境界,也是在柔极之时产生了一种滞碍的关卡。
徐子青深知,柔极之后,就应该是突破之力。
正如春雨落完,种子汲取到了足够的滋润,就要立刻挣脱束缚,顶开无数泥石,破土而出!
这是一种极度压抑之后猛然释放的自由与爆发之感,扫清了之前的所有苦闷,一下子变得扬眉吐气起来。
可也徐子青虽几度经历生死,却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当然,也就无法将剑法的奥义与自身的心境相合,也就无法练成了。
但是现在,徐子青突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因为如今的徐子青,就有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他更对李才有一种愤怒,失去了他往日里与人为善的平和心情。
那琊环上浓烈火气对春雨剑法的压制,岂不就像是土石对种子的压迫一般?
他想要突破琊环的禁锢、去帮助友人宿忻,岂非就如同种子要破开土壤、奔向广袤的大地表面一样!
所以,在某一个瞬间,被逼到了极处的徐子青,心境居然和那种妄图突破的意见重合了!
柔到极处,就要爆发!
当春雨剑法带来的意境都被化去时,种子也要萌发了!
至此,徐子青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持剑的右臂中奔腾流动,很快集中在右掌心里,似乎立刻就要迸发而出——
木因春雨润泽生发,碧草破土。
身具乙木之气的徐子青,配合己身的单木属性,终是自春雨剑法悟出了适合他的剑诀。
第一式:萌字诀。
徐子青温声说道:“野火燎原,春雨落尽,幼芽破土,春草遍地。”
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下一刻,徐子青的剑势一变,强大的力量顺着钢木剑直逼出去!
他的剑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无限缠绵,转瞬爆发——
霎时间,几近于无的春雨意境消失无踪,余下来的,是一片苍茫大地。
野火在大地上席卷而去,过后土地荒芜,毫无生机。
然而野火燃尽,无边碧草冒出头来,转眼大地新绿,万物回春!
萌字诀的剑招下,那琊环上的火焰被剑光冲得忽明忽灭,而后很快就变得黯淡下来。千斤重力也在强硬的爆发剑势下,被狠狠地击破了!
琊环的桎梏,被打开了!
徐子青垂剑而立,李才与琊环心血相连,琊环落败,他也不由胸口一哽,险些要在唇角溢出血丝来。
琅环无人控制,也跌落在地,就在此时,宿忻手里的飞剑,寿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变成了碎块。
宿忻还来不及心疼,就听李才惊怒,怒声吼道:“帮我制住他们!”
原本迟疑着是否同云冽沟通的两个化元期高手听到,便顾不得许多,转身飞奔回去,直奔李才身前。
然而就在这时,黑衣冷峻的男子也已出现在徐子青的身侧。
126
云冽神色冷淡,手指一弹:“黑龙令下,不遵宗门戒律者皆要擒拿。”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块威压深重的黑色令牌昂然而起,在半空中放射出道道黑光,而黑光越聚越是浓厚,到后来整个令牌便化成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往李才的方向!
那两个化元期的高手见状,也顾不得徐子青如何,都是齐呼一声:“住手!”就立刻扑了过去,要阻挡李才被擒。
可他们两个的修为如何能与云冽相比?
司刑掌事手中的黑龙令俱是上品灵器,受云冽真元激发后更是不可抵挡,它化成的黑龙摇头摆尾,霎时间就把李才困在了它的龙口之下,牢牢将他缠住。
李才怨毒地大喊:“我乃极乐老祖嫡孙,谁敢拿我!”
云冽置若罔闻,化元期的高手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而上,转而攻击云冽。
然而那黑衣司刑又道:“妨碍执法,也当擒拿。”
就见云冽并指一点,黑龙令霎时分出两道虚影,同样化作了凝实的巨龙,又把两个化元期高手也齐齐困住。
这两个高手根本无法反抗,就觉得澎湃的捆缚之力包围全身,步入了李才的后尘。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都不想真正和云冽对上,云冽突破了杀戮无情剑道的最难关卡,日后晋升元婴几乎是板上钉钉。而李才背后的元婴老祖也是他们惹不起的,他们现下被困,确是实力不足,却无需在夹缝里左右为难了!
不过是呼吸间工夫,在场众人眼前一花,那方才还嚣张无比的三人已是被云冽降服了,这不由得让他们心生佩服,也为云冽的果决惊叹无比。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竖子敢尔!”
这声巨喝过后,就有一记重拳自那半空的妖兽身上砸下,犹若流星下坠,威力无穷!
那一拳之威,正是冲云冽而来。
云冽微微抬眼,双目中金光一闪,就有一道无形剑意急速刺出,与那凝聚了绝大力量的重拳相撞!
“轰——”强烈的气流激射而出,掀起了滚滚风浪。
而剑意却将重拳全数打散,变成了看似凶猛、实则无法伤到任何修士的普通狂风,四散开去。
重拳被击碎,空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冷哼,而后那妖兽极快地俯身而下,一双肉翼卷起了百丈飓风!
飓风之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极快跳下妖兽脊背,强悍的肉身狠狠地落在了地面,顿时使得大地崩裂,尘土飞扬!
顿时有人发出惊呼。
“那是龙拳钟昇钟前辈!”
“竟是他陪伴李才来此,怪道李才有如此底气!”
“此人也是天龙榜上赫赫有名之人,更为核心弟子,在宗门之外有不小的声势,他竟然如此看中李才——”
“钟前辈乃是极乐老祖座下最出色的二弟子,受极乐老祖恩惠,自然要为他护住仅剩的嫡亲孙辈!”
众修士惊讶之中发出了这许多惊叹声,毫无掩饰,徐子青当然也是听到了。
他想道,此人如此厉害,不知云师兄……想到此处,他就转头看一眼云冽,见云冽全无异状,可心头也还是生出了些关怀、担忧之意。
那龙拳钟昇昂然而立,体内的真元因他的怒气而迸发体外,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真元细针,密密麻麻,细如毫毛,悚人至极。
他向前跨出几步,就有极大的声势,好似大地都要为他的气魄而震颤一般!
李才见到这男子,惨声大叫道:“二师兄救我!我不要被送往司刑峰!”
“戮剑云冽,你好大的胆子!”龙拳钟昇看他一眼,双目中精光暴闪,厉声说道,“你刚结丹,宗主就让你做了核心弟子首座,让我等纷纷向后排位,可不能让我服气。今日你又要捉拿我的师弟,如此霸道,我龙拳钟昇倒要讨教一番,看你这天龙榜第五可是名副其实!”
此言一出,可谓是掷地有声,使得周围众多弟子更加惊诧。
“龙拳钟昇乃是天龙榜三十八位,却要挑战第五的戮剑云冽?”
“这也不足为奇,天龙榜上众多骄子皆是心高气傲之人,云前辈之前在化元期沉寂多年,甫一出现就直冲云霄,自然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何况云前辈夺了核心弟子首座之位,并未受到挑战,现下钟前辈想要补上,也是理所当然!”
任众多弟子议论纷纷,也任龙拳钟昇大放厥词,云冽正如一座巨峰,屹立于天地之间,岿然不动。
待龙拳钟昇说完,他才开口道:“你也要阻碍执法么。”
龙拳钟昇眸光闪烁:“这可不是阻碍执法,不过是小小的挑战罢了。若是我赢了,你就要放过我的师弟,若我输了,就承认你首座的地位。”
云冽冷然道:“阻碍执法者,皆要论罪。”
龙拳钟昇见云冽不接他的话头,顿觉颜面大失,也不再讲什么礼数,是大笑三声,道:“好好好!吃我一记!”他说完,并不迟疑,双臂一撑,就直直打出了一个猛拳,怒吼道,“地龙张口——”
只见他出拳时,有一道极为猛烈的气劲自其中发出,带着一团凝练的褐色光芒,无比沉重,无比凶狠地冲了出去!
那气劲带着呼啸的风声,好像有一个龙头在拳风里隐隐约约地出现,张开了狰狞的巨口,带着一往无前的绝强威力!
这拳打出,在场的所有弟子都受到了波及。
他们只觉得自己好像给一道猛力打中了,心口闷涨,几乎就要吐出血来。
尤其徐子青感觉更深,他与云冽乃是并肩站立,那拳对准云冽而来,他便也是首当其冲的一个。徐子青一时间不及反应,就有滔天气浪挟着龙一般的气势汹涌而来,使他仿佛被重锤一击,唇角溢出血来。
这种拳法叫做《地煞地龙拳》,是一套玄阶中品功法,共有七式,每一式的力量都会成倍地增长。同时从龙头到龙鳞到龙尾、龙爪、龙身、龙角,直至整个龙躯,几乎就是模拟神龙攻击而来。
拳法到了最后,拳风拳劲俱化作神龙,张牙舞爪,能将一座大山打碎!
龙拳钟昇是一位单土灵根的绝世天才,与地龙的属性很是相合。当他被极乐老祖收入门下后,就从此浸淫这套高阶拳法,如今已然深得其中三昧,在宗门外更是以这地龙拳杀死了不知多少尊邪魔道的魔头,闯出了极大的名头。
他现在正是要用他这一套最得意的拳法,来跟云冽为难。
云冽此时动了。
他手指点出,就有三丈长的剑罡破空飞出,直冲龙头形状的拳劲,同样带着强烈的声势,更有一种好似能割破一切的锐利感,要把周围的一切全数斩落!
而他同时也挥了挥左边的袍袖,徐子青便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力道让他轻了身子,整个人飞速地倒退,直到落在了拳劲波及的范围之外,才停了下来。
徐子青知晓,此类对战是他无法插手的,只有到了安全的地段,才是对师兄最大的帮助。不过即使人已然不在场中,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定在云冽的身上。
这一场比斗,他必定要观看到底!
剑罡急速飞去,被龙头大口一张,径直吞入。可是剑之锋锐何其强大,又怎会是那区区虚拟龙头所能吞噬?
眨眼间,龙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哀鸣,就被剑罡绞了个粉碎!
一拳并未奏效,龙拳钟昇目光连闪,接连又轰出了四五拳,每一拳都同样强悍,同样迅猛。
“轰轰轰——”
无数流风被震碎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好像要激起风雷之声一般。
而云冽之前使出的剑罡还未消散,它灵活地转过身来,就好似已然有了智慧一般,调转头来,横冲直撞,把那四五个龙头也统统刺碎了!
徐子青看得目不转睛,这金丹真人之间的对战,他从来不曾见过。现下他见到了,就不得不为之震撼。
龙拳钟昇已然打出了许多拳,可云冽总共也只出了一剑。
在场的弟子们也纷纷看出来,目前的情形,是云冽稳稳地占据了上风。
龙拳钟昇见第一式不能奈何云冽,脸膛猛然涨得发红,张口吐出一个元气,大呼:“再接我第二式,地龙转身——”
这一式打出去,拳劲不再和方才一般凝聚,而是好像化在了风里,空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在钟昇收拳的那刻,原本他拳头所打的那处,就有气流以其为中心,不断地旋转,不断地向外扩散。
之后,迟来的拳劲压缩起来,变作了无数鳞片大小的气刃,褐色的光芒闪烁着,就如同龙鳞一般,威严壮丽!
气刃们好似花瓣般美丽,又极快地旋转着,边缘处割裂空气,比刀刃更加快,更加锋利!从龙头到鳞片,这仿佛是把拳劲化整为零了,使攻击面更大,攻势也更加猛烈、更不容易闪躲!
这显然是龙拳钟昇的得意招数,当他成功使出之后,神情里就有几分得意。
如果云冽用的是和刚才一样的剑罡,那么无论剑罡多么厉害,它也只能绞碎较近的气刃而已,漏网之鱼也同样会来到云冽的面前,给他造成巨大的破坏!
但是云冽这一回,用的并不是剑罡。
就在无数气刃如雨点般放射而出的时候,云冽的周身,也渐渐生出了几缕极细也极白的东西。
徐子青双目微微睁大,他认了出来,这些分明就是剑气!
他在小世界的时候,曾经几度见识过“云兄”以剑气对敌,那时候天魂也如现在的云冽一般,有无数剑气在周身缠绕,细如发丝,密如蚕茧,却像是每一根都能够切割天地!
而此时云冽周围缠绕的剑气,比起徐子青见过的更多、更细、也更密。
它们每一次旋转都有极轻微的爆破声响起,每一次舞动都有如裂帛,那种冰冷的充满了杀机的意念,也沾染在每一道剑气之上,让它们更加强大,更加可怖。
云冽神念一动,剑气纵横而起!
剑气化作无数白色的罡风,在无边气刃之雨中肆意游走,每一根都会连续破坏无数气刃,就像是一张凌乱的巨网,粘连了所有的气刃,将它们绞杀干净!
127
只一个呼吸间,所有的气刃已然被扫荡一空。
场上弥漫着无数丝线一样的剑痕,呼啸盘旋,随云冽心念而转,厉害无比。
到这时,云冽也不曾主动出手攻击,而不过是被动防御罢了。
可仅仅是防御,也让龙拳钟昇的两度绝招连连失利!
见云冽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他的得意招数化为无形,龙拳钟昇愤怒了:“好一个云冽,好一个司刑掌事!”
他弓起手臂,呈现一种极其扭转的姿势,大喝一声:“地龙摆尾!”
下一刻,他的肩膀带动这手肘,好像形成了一种充满了力量的东西。仔细地看过去,那正是一条龙尾,随着他手臂的震动,而仿佛在不断拍打着一般!
这时候,龙拳钟昇猛然甩腰——“啪!”
就像是一条长鞭,让那龙尾也随之拍打出去,带着一种震撼的挤压感,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在这一击之下被逼迫、打碎一样。
众位围观的弟子们又不由得往后连退数丈,纷纷震惊无比。
“我感觉这一招如果落在我的身上,会打碎我的真元,破坏我的根基!”
“我也见过一些金丹真人,可是他们的功法,似乎都差了龙拳钟昇一丝。”
“就是这一丝,使龙拳钟昇的威力大不相同!”
“云司刑这一次危险了!”
的确如此,龙尾在空中招摇,形成了十多丈长。而且它更是以一种极速抽打的姿态猛然冲击,如果被沾到身上,不止丹田会被打碎,甚至连身躯也要被折断。
这已经是杀招了!
龙拳钟昇,在云冽的冷漠以对下,动了杀机。
他这一刻的杀念与他的愤怒合为一体,就让这一式“地龙摆尾”更加完美,比起平常用出来的时候更加凶猛。
龙尾被释放之后,就好像不再受龙拳钟昇的控制,他是在放手一搏,要将云冽重创。他倒也不担心会惹来麻烦,因为云冽毕竟也是受到宗主看重的核心弟子,在这样的攻击下,并不一定会失去性命。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老祖撑腰,一尊被打败的、乃至死去的金丹真人,和他这正在冉冉升起的天才核心弟子相比,孰轻孰重,宗主自然知晓。他最多,也只是会象征性地受到些许惩罚而已。
龙拳钟昇想得清楚明白,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狞笑。
这一式就算是他也不能完全控制,威力非凡,定能满足他的期望。
但是他的笑容,在下一瞬凝固了。
云冽张开了无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好像是一柄极为锐利的寒剑。
他不知怎么稍微动了动,那五根手指就仿佛形成了一个剑的囚牢,大张着迎上了那急冲而来的龙尾。
然后,严实扣合。
众弟子便都看到了那奇妙的场面。
一条凶狠的龙尾摆动过来,却被那黑衣的司刑用五指牢牢抓住,无论如何疯狂地扭动,都无法挣脱。
它还在剧烈地弹动,好像前方有虚无的龙首在控制着,就要扭转过来,把这个胆敢冒犯龙威的人吞吃下去!
可是马上地,那五指一个用力。
好像有无声的轰鸣响起,那条龙尾好似被五道冰冷的剑气冻结,被那五根手指硬生生地抓成了粉碎!
龙尾一碎,龙拳钟昇霎时就被反噬,接连倒退数步。
这等打击之下,他怒意勃发,双目充红,厉声喝道:“你破坏我的龙尾,就吃我最后一招!地龙探爪——”
原来因为这《地煞地龙拳》威力超然,故而使用的时候也是极难控制。
龙拳钟昇练了这许多年,才能堪堪掌握前三式罢了,第四式他也能使用,但是却要消耗许多力量,而且也会对自己有所损伤。
多少年来他顺风顺水,少有吃亏,可现在他的面皮连连被打,已是涨红得不行,自尊心自傲心都化作了他的力量,几乎就要让他疯狂。
当下他再顾不得许多,立时双手成爪,连续抓出!
云冽终于肯动一动脚步。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条黑影,有如流星一般转瞬现身于龙拳钟昇身前!
在这时,龙拳钟昇不过是才抓出爪影罢了,而云冽却好似身化长剑,带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逼近过来。
这过程里,云冽又是抬手一抓,把爪影也抓碎,而他的身躯几乎毫无停顿地前行,而另一手,也直接扼住了龙拳钟昇的脖子!
龙拳钟昇只觉得好容易凝聚的、那道庞大而狂暴的力量也被人轻而易举地化解,自己的颈子上更是突然出现了一道大力,死死地禁锢住了他。
全身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再觉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众多弟子更是在那龙拳钟昇的恐怖力量凝聚成功之前,只感到了眼前一花,而后,就看到龙拳钟昇被云冽制住,以一种臣服的姿势,满脸不甘地伏趴下来。
“戮剑云冽……好强!”
“方才钟真人还那般嚣张跋扈,却如此轻易就被制服了!”
“云司刑如此对待钟真人,可是得罪了极乐老祖!”
“不过云司刑有大义名分在手,想来老祖也不能拿他如何!”
他们议论的时候,云冽另一手也虚空抓了抓。
原本困住极乐峰李才三人的黑龙令再度分出龙形,在云冽的意念下,把龙拳钟昇也束缚其中。
这种掌事司刑所握的黑龙令,内中含有极高明的法阵,掌事司刑抓住的人,只要在元婴期以下,都无法从它的威力下逃脱!
被抓住的李才见心中奉若神明的二师兄如此轻易就被拿下,不禁骇得面无人色。此时他再看云冽时,就如同看到了一尊杀神,生出了无数惊怖来,更不敢再大放厥词了。
整个对战只有半刻工夫就已结束,众弟子如今都很是明白,那龙拳钟昇再闯下如何声名,可也不是云冽几合之敌!
云冽的威能,在金丹期中真可说是少有人能及!
徐子青之前还很担忧,但在云冽出手之后,就立刻放下心来。
他这位师兄素来冷淡,就如同一块亘古的磐石,无法动摇,不能摧毁。如今一出手,那气势远远超过挑衅之人,他便只需欣赏,而不必过多操心了。
后来果不其然,任凭那龙拳钟昇使出了什么样的手段,都被云冽一一化解,更似乎是完全没有耗费力气,就将他生生擒住!
而且此回徐子青又见识到云冽的新招式,那随意的一抓,竟有那般的威力!这不由得让他心里更生出许多敬佩来,他可以想见,待师兄日后结婴乃至更高境界时,必然都能将同等级的修士远远抛在身后!
今日徐子青已是突破了一次,春雨剑法略有小成,本应欣喜,可想想与师兄的差距,那一点欣喜也化为了浓浓的动力。他以为,他将要更加刻苦修行才是。
云冽擒住了极乐峰四人,那狰狞的黑龙盘踞于他们身上,让他们使不出半点力量来,仅有的能力,只是恨恨地盯着云冽诅咒罢了。
之后四条黑龙被云冽一手抓住龙尾,倒拖向旁边空地,将中间的场地留给了还在这里围观的众多弟子。
宿忻这时也从远处走了过来,先是万分戒惧地看了云冽一眼,随后对徐子青说道:“子青兄,方才多亏你援手了。”
徐子青微微摇头:“便是我不出手,云师兄也会维持宗门戒律的。”
宿忻笑了笑,并不在此处纠缠。而后他顿了顿,低声问道:“子青兄,你之前提醒我莫入极乐峰,可是此峰有什么不妥?”
徐子青便也低声回答:“我日前就与这个李才有些龃龉,见他德行有亏,就很没有好感。事后对师兄提起,师兄也告诫我要远离这一座峰头,想来定是极为不妥,故而我也提醒尔等,多多小心。”
宿忻闻得竟是那个司刑掌事告诫过徐子青的,心里的戒备更多出几分。他略为迟疑,还是打听道:“那李才言语之中尽是要我加入极乐峰,我却觉得并不简单,不知你可晓得是什么缘故?”
他之前猜测许是要让他去做一尊炉鼎,不过到底不能确信,还是要打探清楚才好有所应对。
徐子青微微皱眉:“我并不知晓,待我去问一问师兄。”
宿忻见他愿意向司刑掌事询问,自是十分欢喜,很是感激。
徐子青就往云冽身边走去,仰头问道:“云师兄,你可知极乐峰为何定要带走宿忻?”
云冽略思忖,说道:“极乐老祖座下大弟子凝练一门功法,数十年前便卡在了一个紧要的关头,非得有一个单火灵根、且修为在化元以上的修士做他的炉鼎,才能得以突破。”
徐子青一惊。
如此说来,那李才是想要把宿忻献给极乐老祖,先培养到化元期,然后就交予那所谓的大弟子采补?
这等做法,与邪魔外道有何差异!
想到这里,他眉头便已皱起。
云冽见到,已知他所想,便说道:“极乐老祖若将宿忻收为弟子,之后又有教导,便不算违背宗门戒律,难以制裁。”
徐子青也很明白,但凡是多么完美的规矩、律法,也总是有漏洞可钻,而且单灵根在这等大型宗门里不算少见,每百十年总能出现几个,也不至于因此而去责问一位元婴老祖。宿忻若是坚持修行,以他的心性,日后定然颇有前途,只可惜他如今尚嫌弱小,要保护自己,却是很难。
左思右想也不晓得有什么办法,他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宿忻要想保全自己,恐怕只有自逐出门这一条路了。”
与徐子青的忧虑相同,宿忻亦是这般打算。
可两人也同样觉得,好容易经历种种难关进入了这大型宗门,这般狼狈地放弃,也总是心有不甘。
云冽看穿徐子青的想法,说道:“二十余年以前,有单火灵根的弟子拜入宗门,在尚未拜师时暂露头角。极乐老祖想要将此人收入极乐峰,却被见猎心喜的神火老祖阻止。这位老祖威能不在极乐老祖之下,且脾气暴烈刚直,若宿忻能拜在神火老祖门下,当能避过一劫。”
徐子青眼中一亮:“多谢师兄指点,我这就去告诉宿忻!”
他说完,立刻去对宿忻说了,宿忻也不想退出门派,云冽所指出的这一条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路!
此事也总算有了解决之道,徐子青回到云冽身畔,一边看守那被擒四人,一般等待师兄的任务结束。
而极乐峰等人只觉得无比耻辱,在众人侧目之下,也终于熬到了最后。
云冽抓起四人,与徐子青两个踩上了傀儡黑鹫脊背,就往内门之中飞去。
128
内门中平日里乘坐灵禽灵兽在空中飞行来去的弟子也很不少,这般大的黑鹫傀儡他们自然认得,见到以后,就纷纷退避到两侧,放它过去。
只是在看到黑鹫傀儡上的人后,就都大吃一惊。
龙拳钟昇身为核心弟子,在元婴期以下可谓是名声赫赫,不止是那狂妄的性子众所周知,一身的修为也是极为了得,是宗主心中有数的英才。
可他如今竟好似一条死狗似的被黑龙令困住,岂能不让人侧目?
不过众人再一看今日擒他的黑衣司刑,就都了然了。
原来他是撞在了戮剑云冽手里,难怪吃瘪。
还有另三人也是极乐峰弟子,一些受过李才磋磨的筑基期弟子,心里就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说龙拳钟昇还是凭借自己的本事那般傲慢的,大家尽管不喜,也不会太不服气。但你一个嗑药勉强筑基的有什么能耐?不就是靠一位元婴老祖护着么!
这个李才平日里行事太过,到底还是让很多苦修之人心中忿恨,眼下能见他遭罪,都是大快于心。
“夜路走多了,总是要遇见鬼。”有人这般叹道,“极乐峰中人修为颇高,素来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常常犯事。现下遇上戮剑云冽,也算是运道不佳。”
亦有人附和道:“这个戮剑云冽沉寂多年,都以为他要陷在化元期巅峰数百年的,可他才十几年就突破了,就是一飞冲天!宗主如今极为看重此人,视他为一位极有潜力的天才人物,就算得罪了极乐峰,宗主想必也会护持。”
前头那人也说道:“正是,正是。戮剑云冽所修的剑道可也没什么给人留脸面的说法,他做了司刑掌事,从前那以为可以大钻门规空子的小人,也要掂量一二了!”
宗门内部的势力盘根错节,大大小小的不知有多少,略微探一探,也是水深无比,漩涡处处。
何况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有宗门戒律在上,也不可能事事都那般绝对。因此只要不损害宗门的利益,不闹出太过火的事情来,就罢了。
?
那黑鹫傀儡一路疾飞,越过无数峰头,终是来到了宗门的核心。
远远看去,那里有五座山峰直捅云霄,将天下万物都踩在了脚底。
而五座山峰里,又有居中的那一座最高,云层几乎只能缭绕在它的山腹之下,再往上看,还不知有多么高大。
徐子青刚看到那几座山峰,就有一种强烈的震撼感和危机感。
虽说它们看起来除了高些、占地广些以外,似乎就没什么特殊,可是却能使人打从心底里生出强烈警兆了。
他有预感,若是有人敢在这里对五陵仙门释放出恶意的话,就会受到隐藏至深的护山大阵的绝对攻击!
匆匆看了几眼后,徐子青的视线落在了西南方的另一座峰头上。
这一座山峰是次峰,上面传来了一种极其肃穆且充满了压抑的气息,其中更甚至会传来些许血腥味,让人产生心惊胆寒之感。
它便是司刑峰,整座五陵仙门执法的峰头,亦是最为严酷的峰头。
傀儡黑鹫很快就飞到了这座山峰前,到临近时,徐子青的眼前就只能看到这一座山,仰头望去,比起远观时更加巍峨。
它的周围也不像其他的诸多大峰头有许多矮小的峰头依附着,而是一座独峰,越发显得十分森严、孤高。
在离司刑峰还有数丈的时候,护山大阵就显现出了它的神威。
徐子青只看到山体上黑色的光华闪动,随后整座山就罩上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灵光,在他的注目下,霎时爆发出六柄寒光烁烁的长枪,带着巨大的爆鸣声,飞快地捅来!
好厉害的阵法!
徐子青心下暗惊,手中已然出现了一柄钢木剑,当即就往其中一柄长枪打去。
想来这既然是自家的门派,也不会就这般要了门内弟子的性命,多半,是个考验罢。
果不其然,那长枪刺来后,徐子青与它对上,这才发觉,这长枪也只是有筑基初期的力量而已,不过要更加凝实一些,他跟随师兄练过这些时日的剑术后,应对起来,不算困难。
很快剑尖一颤,爆出一团剑花,就把长枪整个打碎了。
另外五柄长枪是对着云冽以及极乐峰四人而来,云冽袍袖略为摆动,剑气过处,已是把它们全数接下。
那个险些被长枪逼到面前的李才骇得脸色惨白,几乎无力地要瘫软下去。倒是龙拳钟昇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又才让他赶紧回过神来。
长枪尽皆粉碎后,那护山大阵不再做出什么反应,不过牢固依旧。
云冽掌心里黑光攒动,黑龙令重新凝聚,而后将它抛出,那黑光才放出可以容纳黑鹫傀儡的门户,让它飞了进去。
司刑峰上的灵气极其浓郁,每一口呼吸都有滚滚灵气吸入丹田,在那里飞速地运转,凝结成强大的力量。毋庸置疑,在这一座山峰上,至少也有一条一阶灵脉,才会有如此震撼的效果。
黑鹫傀儡毫不停顿,径直飞到了峰顶。
就在峰顶上,有一片庞大而雄壮的建筑,好似由玄铁所铸,光芒内蕴,却有一种坚不可摧的磅礴力量。
它的气息化作一种意念,似乎在嘶吼着:
“律法如山!违必催之——”
这么多年来众多代司刑们留下来的执法信念,都成为整座司刑峰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这样刚直甚至冷酷的气氛,徐子青感知到了,竟然不觉得讨厌。
约莫是因为不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必须要有足够的戒律、法度来进行一定范围的限制。否则天下大乱,人人都只懂得掠夺,仙人与野兽何异?而大道有三千之多,若是只剩下了□裸的丛林法则,天道无法汲取众生信仰,恐怕如今这无尽的世界也都不能长远。
黑鹫傀儡最终停在了最为巍峨的一座大殿前。
有一个极大的牌匾高高悬挂,上书“刑堂”两个墨黑的大字,一打眼看去,就有一种强烈的杀伐之气传来。
之前飞入法阵中的黑龙令从殿里倒射而出,正被云冽稳稳接住。
同时,这座大殿也发出了响亮的钟声。
“嗡——”
只有一声,但是博大而旷远,悠然不绝。
同时,刑堂的大门也打开了。
大门上原本雕刻着狰狞的兽头,这大开之后,那黑黝黝看不清内部的殿堂,就犹如恶兽张开了巨口一般,显得十分恐怖。
徐子青并不能进入刑堂,除非他成为一名司刑掌事——或者有了另一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身份。
因为执法堂是执行公务的地方,要审判犯人,宣判罪行。
此时云冽就是要把极乐峰的四人带入刑堂里,请堂主与九位司刑长老做出决断。而这种决断,司刑掌事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他们只能提供自己所知的信息。
徐子青顿住脚步,看向云冽。
云冽说道:“莫乱走。”
徐子青自然明白,立时应道:“是,云师兄。”
于是云冽便拎着极乐峰四人,走进那大开的殿堂里。他刚刚进入,殿门就在他身后严严实实地闭上。
兽头重新进入徐子青的视线,这时候他才发觉,这头恶兽看起来凶恶,但神情里却有一种威严而正直的气势,同时那一双兽瞳又带着戾气与血腥,显得矛盾却又毫不突兀。
徐子青想着,这也许就是司刑峰以此兽镇守刑堂的缘故,为了维护秩序,必须动用雷霆手段,所以此兽很是嗜血。而维护的秩序必须是附和道理的,刑堂也不得任意冤屈他人,因而此兽也刚正不阿。
思绪乱跑了一阵,徐子青抬眼看见了前方的一株巨木。它与刑堂相距不远,分明不及刑堂高大,却不会被刑堂太过遮挡风采,反而显得很有存在感。
如果说人到了这峰顶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刑堂,那么第二眼,就必定是它。
徐子青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树,它躯干大约有五人合抱那么粗,通体并不是常见的青翠色,而是一种红,一种好似血液干涸一般的暗红。
于是他忍不住走近,而下一瞬,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像血”,这些暗红的痕迹,分明就是血液!
要将这整整一棵树都染成这样均匀的红色,不知经过了多少血液的冲刷、多少年的沉淀。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一株巨木并没有开启灵智。
这世上不止是禽兽之类才能开启灵智、修炼成为妖兽,草木花藤之类也能开启灵智,不过它们或者也会经受点化而成为妖修,或者就是与妖兽灵兽同样的存在,被称之为“精”。而且植株之类,天性往往比禽兽之类和善,若是不为恶,心性不错的修士也未必会见之则杀。
徐子青无法看清这株巨木的年岁,他之所以认为它应当成精,是因为它如今满身的鲜血。
众所周知,草木花藤之类开窍难,除了一些天生强大的灵种,其余的不论经过多少年岁,没有灵性就是没有灵性,只能给人炼丹做药。
而若要一株天资不佳的植株开窍,往往是经历天雷洗礼,或是被强烈的意念侵蚀,或是被邪恶之气灌溉,才有可能。
如果是前两者,草木花藤成精后多半为善,而若是后者,则多半为恶。
比如这株巨木被鲜血如此灌溉,鲜血中的怨气必定早已浸透了它的身躯,照道理,它早就应该因此生出灵智了才是。
为什么会没有呢?
还有,这些鲜血……徐子青倒退三步,仰头看向树顶。
果不其然,在那树杈之上,挂着数百颗早已干枯的人头。
徐子青的呼吸一窒,然后慢慢地放松。
能挂在刑堂前巨木上的人头,不必多想也能猜到……那必定是在这刑堂里被定罪斩首之人。
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罪行,使得他们以修士之身而被头颅高挂折辱。
闭了闭眼后,徐子青有些迟疑地再往前走了几步。
因着体质为木,又修习《万木种心大法》,他素来对草木之物很有好感,也颇有研究。这回遇到了这般特殊的巨木,他即便有些不喜那血腥,还是想要沾上一点血液,看看有什么不同。
已是走得很近也没什么阻碍,之后,徐子青便试探地,将手指往树干上轻触……
“轰!”
129
徐子青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树身,但马上就觉得一种强烈的力量透过手指直直地传入脑中,使得整个识海都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无数的情绪碎片闯了进来,带着怨恨、狠毒、暴戾、凶恶……种种负面的激烈情感,就好似滚滚浪潮,瞬间占据了徐子青的整个识海!
徐子青只觉得头痛欲裂,好似这种绝强的怨忿就要冲破脑子一般,他的灵智有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不行!
如果被这情绪控制,他轻则会被打成一个白痴,重则就要被魔念占据,变成邪魔了!
徐子青捧住脑袋,俊雅的面容上狰狞与坚定反复交错,很明显在进行着激烈的争斗。然而之前他的运气似乎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因为下一刻,他的丹田也剧烈地躁动起来!
有一粒隐藏在丹田最深处的种子蠢蠢欲动,传出了一种有些迷乱的意念来。
“娘亲,娘亲,好香!”
“娘亲,吃吃……吃……”
是一直蛰伏着的容瑾的意念!
这股意念里的满是垂涎与贪婪,好似被一种本能所操纵,让容瑾仿佛已经失去了清明一般。
徐子青仅剩的那一丝清明感觉到口中泛起的苦意。
糟糕了,因着他的手指沾染到血气,不仅本身被怨念突袭,也让容瑾感知到了那一株巨木上沉积多年的修士鲜血味道。
头颅是六阳之首,它们溢出的血液,自然灵气也是极为充裕的,才会如此吸引容瑾……而容瑾这般饥渴,自也与徐子青多日不曾让它享用血食的缘故,乃是他的一个败笔。
于是这怨念与容瑾意念的双重威胁下,徐子青可说是被左右夹击,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关头了!
如此下去,恐怕性命难以保全……他非得做点什么不可!
徐子青很狼狈地一弯腿,浑浑噩噩地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成功地盘膝坐好了,他却是强撑着一遍一遍地回忆起《万木种心大法》,按照其中的行功法诀游走真元。
司刑峰上的灵气极其浓郁,此时在徐子青发狠之下,就好似泄洪一般地飞快从他头顶冲刷而下。他更是顾不得是否能够承受,只用最大的力量运转功法,企图收拢更多的灵智!
必须用功法先压制住容瑾再说!只要能压制了容瑾,之后,容瑾就可以帮助他对抗怨气的侵袭!
丹田里的胀痛感越发浓重,灵气不断地转化成真元,又不断地在丹田里积累。当真元灌满了丹田之后,余下的真元就在四肢百骸里乱窜,使得众多经脉上都因此渐渐地产生了破裂的预兆。
终于,真元发狂似的冲撞,经脉立时呈现出龟裂的纹路,它要破开了!
幸而徐子青的木属的体质,又曾经服用过乙木之精这等天材地宝、并未全部消化。如今血液中积存下来的乙木之气开始作用,每逢经脉开始断裂的时候,就立刻修补完整,而后再次断裂,再次修补……
如此反复再三,那经脉逐渐变得更加开阔,也更加坚韧,到后来,真元再不能奈何这些经脉,就只得寻找一个能够储存的地方。
于是,它们再度回到了丹田。
在这个时候,丹田里的位置早已不够,它们再想要挤进去,就只能极力压缩。
当修士到了筑基期时,会将体内的经脉进行拓宽、加固,使它能够承受真元的冲击。之后,修士将真元在丹田里压缩,变成粘稠的元液,当第一滴元液形成的时候,就能够进入筑基中期。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充满了凶险。
因为在压缩真元的时候,不仅经脉的承受力必须仔细估量,更多的是真元比灵气更加桀骜,要想驯服,也是水磨工夫。
可如今的徐子青,为了镇压容瑾,不得已猛力运转功法,随之而来的就是真元的积聚,让这个长期的过程不得不在短期以内完成。
如果不是他恰好是单木灵根的,没有其他属性灵气作祟……如果不是他的血液里还积存了大量的乙木之精……恐怕单单是那些真元,就会让他爆体而亡!
真元在丹田里越积越多,压缩得也越发浓密。
终于在内世界发出了一声爆鸣!
这是真元彼此拥挤,快要互相压缩的前兆!
容瑾似乎被这爆鸣声惊醒几分,有些茫然地嘟囔:“娘亲?”
徐子青努力地想要集中精神,对他说点什么,可他如今正疼痛不已,且怨念作祟下通体都在发热,根本作声不得。
该怎么办?
容瑾在得不到徐子青的回应时慌张起来:“娘亲,娘亲!”仍然没有回复,它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力量,似乎要将它的藤蔓向上延伸,从经脉里一直窜到识海。可如果真的让它成功了,那么原本就还很脆弱的识海,定然会遭受到极大的危难。一时之间,让徐子青越发着急了。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凉意从头顶传下,霎时间缓解了他许多痛楚。
而这样的冷冽感,也让徐子青惶然的灵智为之一清。
徐子青心中一喜,这是师兄赠予的竹管!好似每回遇上了神智浑噩难以控制的状况,它就会有所作为,果然是一件极好的宝物。
也来不及在心中对云冽多多道谢,徐子青趁机快速集中心神,对着容瑾传达了他的安抚之意。
本来濒临发狂的容瑾被抚慰了,似乎也恢复了正常,钻进了丹田深处。
徐子青松了口气,开始继续吸收灵气,凝练真元。
因为他已经发现,在之前的那一番手忙脚乱下,他体内的情形已到了突破筑基期最为紧要的关头。
如果在这时放弃了,那么真元的反弹必定会让他重伤晕迷,那时候即使是竹管相助,也未必能把他唤醒,识海里的诸多怨念也会利用此刻将识海攻占。
所以,他只能孤注一掷,竭尽全力突破筑基中期!
到时候,他的神识会进一步壮大,对付这些怨念的时候,也能多几分把握。
如此,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徐子青心一横,越发放开了吸收灵气,他甚至微微张口,不断吞吐灵气,周身十亿毛孔尽皆开放,也在将灵气吸入。
如此灵气之密比起方才还要多出数倍,体内聚集真元也要快出数倍了。
脑中怨念冲撞不休,徐子青低叱一声:“容瑾,为我缠住它们!”
那丹田里就传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意念,带着强烈的血腥之气,也霎时冲进了识海之中!
眨眼间,容瑾的嗜血之念与修士们因被刑杀积存的怨恨撞击到一起,立刻彼此纠缠起来。
感觉容瑾很是努力,徐子青有些安慰,当即利用竹管带来的凉意保持灵智清明,操控无尽真元快速压缩。
容瑾如今虽说只是幼苗,但它毕竟是上古的凶物,血脉传承下来的记忆恒河沙数,难以估量。而那些修士的怨恨虽重,到底也根脚不能相比,一来二去,还是容瑾占了上风。
与此同时,丹田里的真元,也越发压缩到了一种不能再度压缩的地步。
“啪啪啪!”
接连又是好几声爆响,真元终于压缩到一起了!
此时,内世界丹田里悬挂着一滴液体,它粘稠无比,不再是晶莹透明,而是显现出一种淡淡的银色来,就好似汞汁,比真元更加凝练,也更加厚重。
在之前那痛苦的过程中,徐子青终于是死里逃生,突破了!
他如今,已是筑基中期的修士,浑身力量滚滚,比起筑基初期的时候,力量更加雄浑,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加坚韧。
然后徐子青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将自身的意念回归识海。
在那里,他的神识略一扫,就发觉了两方对峙的力量。
其中一个是猩红色的,但是纯粹,更与他有一种亲近之感;而另一个则是灰色的,内里似乎有隐约鬼面,就是怨念化成。
徐子青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猩红的那一方,与容瑾一同对灰色力量进行冲击、绞杀。原本就占据上风的容瑾亲热地跟新来的意念融合,顿时徐子青感觉到了融合过来的意识里的强烈欢喜,也是心情颇好,当下信心大增,一鼓作气地将灰色力量彻底覆灭!
很快地,识海里的怨念就在徐子青与容瑾的合力之下彻底消除,容瑾的意识亲昵地绕着徐子青的意识转了两圈后,就重新回去了丹田里。
这时的徐子青状态极好,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
难关……终是过去了。
?
司刑峰,刑堂外,巨木下。
一个青衫少年盘膝端坐,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手指上则有一缕淡淡的灰气缠绕,给他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颓败之感。
天边有两只巨大的黑鹫傀儡降下,上头也跳下来两个身着黑衣的俊逸青年。
左边那位神情坚毅,身材高大,一身剑气冲天而起,显得十分刚硬;另一个则有些瘦削,童颜白发,同样剑意凛然,但眼角眉梢却有几分跳脱之感。
两人手里都拎着几条困住数人的巨大黑龙,童颜白发的那个不经意侧头去看,就“咦”了一声:“哎,你看。”
神情坚毅的略转头,看了一眼。
童颜白发的就笑道:“又是个傻乎乎去碰佛心木的,现在定是吃了苦头了。”
神情坚毅的则道:“若能过关,将有进境。”
童颜白发的眉头一挑,就要说话。
正这时,刑堂大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身黑衣的冷峻男子,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巨木下的少年身上。
130
当黑衣男子走出后,那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势一霎席卷而来,使得后来的两人的注意力也都转了过去。
童颜白发的说道:“是云冽?”
神情坚毅的点头道:“他这几日去督查招收弟子之事,想来也该是交任务的时候了。”
这两人都是司刑峰中人,童颜白发的叫做原泰和,金丹中期修为,位列司刑掌事第九席;而神情坚毅的叫做曾翼,修为更在金丹中期巅峰,位列司刑掌事第六席,都是赫赫有名的剑修。
多日前,他们就听闻有个化元期巅峰的小子居然以一身强横武力破格被提拔入了司刑峰来,虽说位居末席,却也极不简单了,自然都很是好奇。不过司刑峰上也是有规矩的,当初接下云冽招式的,其实是第三等的司刑掌事。
说到这里,就要提一提这司刑峰上的诸多等级了。
刑堂堂主与司刑长老姑且不论,这司刑掌事有四十九人,皆为金丹修士,又给分为三等。
第一等有四人,修为尽在金丹后期;第二等九人,修为尽在金丹中期;第三等三十六人,修为尽在金丹初期。
即便是司刑峰的人,也是修行为先,越是高阶的自是越少出手,因此最为忙碌的,其实都是位列三等的那三十六号人。
原泰和与曾翼两个都是第二等级的,平日里除非遇见了什么扎手的点子,才会出手,便没能在那时瞧见云冽的本事。
大家都是天之骄子,司刑峰上也全是一群剑修,做剑修的听说有人练会了一种传说没人能突破的剑道,怎么能不见猎心喜?
只是司刑掌事们多半是独来独往的,自个苦修、做任务还来不及,根本不会时常碰面。除了当初云冽入司刑峰时诸多司刑掌事都要在场、算是见过一面外,真要说接触,那是半点也无。
而今巧遇了,他们实在是难免要多注意注意。
不过更令原泰和有兴趣的,是那云冽出来后,压根没看他们这两个大活人,而把注目全投给了树下还说不定是死是活的那位……这可就奇了怪了。
听说这家伙修的是无情杀戮剑道……修这剑道的,难不成也有在意的人么?
这么想着,原泰和也没了打招呼的兴致,把曾翼拉一把,两人站到了旁边去。
曾翼不解:“怎么?”
原泰和笑道:“你看么。”
曾翼与他相交多年,知他性子发了,也就不说话,听他的去看。
然后两人就见云冽往前头走几步,在那青衫少年身前五六步处站定,不动了。
原泰和失笑:“这是在给人护法呢?”
曾翼点点头:“云冽也不似传言中那般……”他皱起眉头,“……六亲不认?”
原泰和一笑:“谁知道呢。”
两人在这边看着,那边树下的少年,也到了极为凶险的时候。
只见他面上乍青乍红,一时好似有无数戾气要喷涌而出,一时又风平浪静,像是在集中精力抵抗冲击,有如磐石一般。
刑堂前的佛心木素来无人敢碰,只因树上挂着的人头或是穷凶极恶之辈,或是饱含怨恨之人,死后留下的怨念储藏于佛心木里,为的乃是一桩大事。
这桩大事是什么少有人知,但但凡是司刑峰众人,都晓得佛心木前虽无禁制,却不可轻忽,否则挺过去了算是磨练了一回意志,挺不过去的就死定了。
可也有不知道的。
就比如徐子青这等陪同师兄、师姐来到司刑峰办事的,或是奉师尊之命前来的,没有得到叮嘱又忍不住好奇心,也就白白地要给佛心木磋磨一遭了。
至于佛心木为何未能生出灵智……所谓佛心木,顾名思义有的便是一颗佛心,镇魔镇邪当仁不让,可它自个,就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要忍受魔念嗜心的痛苦。
不过苍天仁慈,收回了佛心木的灵智,将它化作万木之中的佛陀。灵智不生,就无烦恼,唯有镇压邪魔邪念的本能不灭,它也就亘古长生、永远不灭了。
原泰和看着看着,忽然说道:“那少年资质不错,竟是趁机要突破了。”原本众多误触了的弟子也是熬过去就算,没料想还有人这般动作,可真是胆大包天。
曾翼眼里也有一丝赞赏:“的确性子坚忍。”
两人因此对徐子青有些误解,故而生出了些好感。只是他们却不知道,哪里是徐子青心甘情愿如此,而是丹田里有个调皮捣蛋的妖藤作祟,那是不得不如此。
但不论如何误会,左右结果是这般了,也算是一种缘分。
又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之久,那树下少年周身气流攒动,忽快忽慢、吞吐不定。突然间一个炸开,就好似琉璃破碎,境界自然提升。
就是筑基中期了。
那少年睁开眼,青光渐渐隐去,似乎是立时见到了面前的冷峻男子。霎时间,眼里的平和生起波澜,随即,就露出了些许惭愧意味来。
原泰和见到,不由颇觉有趣地笑了。
?
徐子青好容易压制了体内诸多躁动,收心定气,平静下来。
原本他刚刚突破,是应该要多多行功、巩固修为的,可现下却是不敢了。想起他那师兄办事说不得就要回来,若是给他看见,便真是……
只是没料想,徐子青才睁开眼,就看到云冽已在眼前。
他顿时就打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羞惭来。
云冽看徐子青一脸惭色,冷声道:“你太过大意。”
徐子青垂头:“师兄教训得是,的确是我大意了。”
他以为门派里能这般大喇喇拿出来的东西,多半都是没什么危险的,故而失去了惯有的警惕,竟是伸手直接去碰那树……造成这般的后果,也着实并不冤枉。
云冽提点过后,就不多言,便道:“随我回去。”
徐子青默默起身:“是,云师兄。”
他心里暗暗叹气,师兄不多训斥,反倒让他更加不安,也越发惭愧了。
离去时,云冽并未祭起傀儡黑鹫,只是御风而起,徐子青自也赶忙跟上,牢牢缀着,丝毫不敢落下。
?
原泰和与曾翼在旁,就看到云冽对徐子青指点教导,而后竟是说完就走,全然不曾留意四周,不由得对视一眼。
“居然这般走了?”原泰和收敛了笑意,讶异道,“我两个偌大的活人在此,那云冽莫不是不曾发觉么!”
曾翼则道:“约莫是不愿理会。”
原泰和摇摇头:“我还以为此次能同那云冽打打交道,也瞧瞧他是个什么人。不想此人如此、如此……”
他似是不只如何措辞,就笑着不再接下去了。
曾翼说道:“可见此人不好亲近,你若想同他比剑,不必急于一时。”
原泰和看他一眼:“莫非你不想同他比一场么?”
曾翼道:“宗门大比时,我等同为金丹修士,必有机会。”
原泰和想想,说道:“倒是如此,你我还是快些交了手头的差事罢。”
他两个说完,就拖着黑龙朝那刑堂大门处走去。
黑龙缠着的数名大汉,也不知被用了什么法门,周身毫无伤痕,却俱是昏迷不醒……
?
徐子青跟在云冽身后,自知做错了事,默然反省不已。
云冽在前引路,看那方向,却并非小戮峰,而是小竹峰。
徐子青微微一怔,旋即心里也有些期盼。
他拜入五陵仙门也有半月,不过日日与师兄在一同练剑、苦修,倒是没什么机会去拜见师尊。
那位丘诃真人虽说体质与徐子青不同、无法自根基起就亲自教导于他,可身为一个师尊,他能为徐子青做到的,却也都是做了。
故而徐子青对这位师尊很是尊敬,也有几分想念。
很快到了小竹峰,云冽在半空挥了挥袖,那护山大阵立时开了。
两人化作金、青两道遁光,直接落在了半山腰上。
小竹峰上景致秀美,其中又以山腰为最。
之前本有七八女子在一处练术法、舞剑招,却都在此时感觉到遍体生寒——这等熟悉之感,顿时让她们一个激灵。
有一个少女抬眼,见到黑衣男子一身冰冷,正落在不远之处……刹那间,她俏脸一白,失声叫道:“大师兄来啦!”
其余众多少女也是娇躯僵硬,同手同脚地恭顺立在两边,大气也不敢喘地喏喏唤道:“大、大师兄……”
云冽不语,径直往前走去。
徐子青哑然,跟着快走几步后,往左右两边看了看,温声说道:“几位师妹不必通报,我同师兄自己进去便好。”
诸位被吓到的女修听了这温和嗓音,才算是缓过劲来。
有个胆子大些的抬起头,看到大师兄走得远了,而新来的二师兄却还在宽慰她们,便终是露出个笑来:“是,多谢二师兄。”
众多女子都是凑过来,齐声说道:“谢过二师兄!”一时之间,竟好像又要把他围在中间了的。
这回便轮到徐子青措手不及,匆匆应了几声后,也慌忙跟随云冽而去。
131
洞府里那丘诃真人正弯腰慢慢伺弄花草,感觉到有人进来是抬头一看,顿时就笑了起来:“云儿,子青,今日怎么来了?”
修仙人士,区区十多日不见倒不算什么,既然来得这般勤,想必就是有事了。
云冽与徐子青都是说道:“见过师尊。”
丘诃真人直起身,见到了徒儿,他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再去逗花弄草的,便招手让两人进了屋,坐了下来。
他先是上下将云冽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看向徐子青,却有些吃惊:“子青,不多日前你还不过是筑基初期,如今便已突破了?”
说起这个,徐子青方才刚压下去的惭愧之感又浮了起来,轻咳一声,低声道:“弟子不过是侥幸罢了。”
丘诃真人见他这般,也不好多问,就看向另一位徒儿:“云儿,你不曾照顾好师弟么?”
云冽点头:“弟子督管不力。”
徐子青闻言,慌忙道:“并非是师兄之过,而是弟子太不谨慎,招惹了司刑峰上的那株树木,后被怨念侵袭,为抵抗……方会如此。”
这一对师兄弟互相维护自然是好,但丘诃真人听徐子青说了这事,担忧便占了上风:“那佛心木上怨念最盛,云儿原该提醒于你。”
徐子青面上发红:“师兄曾要我莫乱走,而这个……”他声音一低,“想来师兄也未料到我竟那般鲁莽……”
丘诃真人既笑且叹,他也不是个严苛之人。此事在他看来,云冽作为师兄,提点不到位是错,而徐子青失了警惕也是错。只是既然现下徐子青无事,反而因祸得福达到筑基中期,也就罢了。
想了一想,他摇摇头,语重心长:“修仙之途步步险难,此言不止要入耳,更要入心。日后尔等还将遇上更多大险恶之事,能迎难而上、谋得生机的,自是不能失去进取锐气;可若是那险恶不能抵挡,也要能进能退才好。”
此乃师尊经验之谈,亦是忠告,两人都是用心答应:“弟子遵师尊教导。”
这一番对谈才算是告一段落了。
之后丘诃真人复又说道:“云儿与子青到这里,若是有事,便先说了罢。”
徐子青就看向云冽,他是跟着师兄前来,并不晓得有什么事。
云冽就说道:“我欲带师弟入剑洞,特来请示师尊。”
丘诃真人了悟:“如今子青刚刚突破筑基前期,你带他进去,可有把握?”
云冽道:“先入第一层即可。”
丘诃真人略思忖,笑道:“也罢,左右我对子青的了解并不及你,他如今在你手里,你好好教导也就是了。”
云冽答曰:“是。”
两人对话,徐子青听得糊涂,待他们说完,就开口问道:“师兄要带我去剑洞,那是何处?”
他仔细回想,这个地方倒是有些耳熟。
丘诃真人笑答:“你师兄曾在那处闭关练剑,如今他要将你带去,可莫辜负他一片苦心。”能见云冽如此照拂师弟,他这做师尊的,心中当真是欣慰非常。
徐子青便也想起来,他拜师时听得师尊说起师兄苦修经历,其中剑洞内修行足有二三十载,可见其内中定是很不寻常,方可造就出师兄这等人物来。
想到这里,他自是满心欢喜:“弟子定会好生努力。”
师徒三人又好一阵叙话,多是徐子青将近日来修行之事说与丘诃真人来听,丘诃真人便一面抚须,一面连连点头,师徒间很是相得。
两人原本来得就晚,说得兴起就是过了一宿之久,天光时丘诃真人更是留二人在此用饭,过后才颇有不舍地送了徒儿们离去。
良久,丘诃真人才负手回洞,微微叹息。
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啊……如此良才美质,如此尊师重道,偏偏就属性不合,无法亲自教导……
?
小戮峰。
徐子青跟在云冽身后,一面问道:“云师兄,何时前往剑洞?”
云冽说道:“略作准备,便可前去。”
徐子青了然,点点头应了:“是,云师兄。”
他其实并没什么可准备的,所有家当尽皆藏于手指储物戒中,倒是想着师兄或者要带上什么,便先回到洞府,召来严霜与重华交代几句,再等师兄传唤。
过没得半刻工夫,云冽便现身洞口,徐子青立时出来,走了过去。
两人便即出发,徐子青也不多问,只跟上就是。
很快,云冽来到一处极高的山崖,崖上凿有数个洞穴,或大或小,沿一条蜿蜒山路,分作了数层之多。
山崖顶上书写着一个极大的“剑”字,内里似乎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剑意,让人望而神迷,感慨不已。
徐子青仰头去看,只觉得好似看到了无限春雨如丝,缠绵而来,那一瞬好似进入幻境,有一种勃勃生机扑面而来。
然而这生机中又有杀机,既是柔软,却也隐含锋芒,锐利难当。
徐子青晃神间,忽然肩头被人一拍,他立时惊醒,侧头看去,果然是云冽。
“云师兄,我方才……”他迟疑着。
云冽说道:“你习剑时日尚短,为剑意所摄。”
徐子青点了点头,怔怔看向那“剑”字,仍是心有余悸:“此物好厉害!”
若非师兄及时拍他,他的识海恐怕会被一缕剑意逼入,便不受伤,也要受痛。
云冽微微颔首:“但来此处者,俱是为精修剑道而来,自要多做磨砺。”
徐子青深吸口气:“我明白了。”
便也是说,当到达这剑崖前、剑洞外时,就已然开始了对他们的各种磨练了。
在心里将此行的艰辛程度再提高几成,徐子青随云冽俯身而下,到了这座剑崖之底。
两人就如其余来到剑洞之人一般,都是从那蜿蜒山路的第一阶走起,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慢慢向上。
徐子青见到,这里有许多背负长剑之人,神情里都带着坚毅,在走上这泥阶时,也是个个步履虔诚,毫无轻慢。
想来此处,定是习剑之人向往之地罢。
看着旁人都是那般态度,徐子青的心绪渐渐也呈现出空灵一片的状态,所有的情感都压抑在心底,整个心好似被剑意洗涤过一般,变得格外沉静、坚定。
每一步走过,心境都有不同的变化,都能更冷静几分,渐渐地,徐子青也沉浸到这种特殊的状态里,直到踏上最后一阶,方才醒转。
云冽低头看他,说道:“洗心台。”
这看似泥土乌糟糟堆砌而成的台阶,实则乃是当年五陵仙门精通剑道的无数剑修踩踏而成,那时众剑修心中赤诚,随心而起,随意而行,渐渐形成了这长长的山路,共九十九个台阶。
但凡是后来弟子,都是头一回登上时最能洗净心上尘垢,使剑心通明,入剑洞时,也越发坚韧。而并非是头回来的这般走上去,也好似能找回初时学剑的无垢之心,淬炼意志,磨砺心境。
徐子青听得,正是满心赞叹。
泥阶的尽头,就是一排小些的剑洞,每个大约能容纳三五人进入,一排之间,也不过只有七八个罢了。
剑洞前方,有身着蓝衫的修士把守。
他们背后也负有长剑,各自盘膝坐在洞口,神情一派肃穆。
云冽说道:“守洞人。”
能在剑洞门口守卫的,尽皆都是剑修,在此地把守,一来是为维持剑洞前的秩序,二来,便是经受剑洞中传出五行罡风淬体。
云冽将诸事告知徐子青后,又言道:“宗门大比在即,极乐峰不会干休,你需得磨练《四季剑法》,练得小成,方有一搏之力。”
徐子青心中一个激灵:“那四人……是定了罪么?”
云冽略点头:“大比之前,那四人皆要封住真元,囚于水牢中静思。”
徐子青一窒:“那宗门大比……还有多久?”
云冽道:“还有五月,你需得自剑洞而出。”
徐子青默然,这时间,可是不长……旋即狠心点头:“我定不让师兄失望。”
说定了,师兄弟两人也不矫情,就往一个剑洞走去。
剑洞口,盘膝端坐的修士掀起眼皮:“哪个峰头中人?”
云冽不语,徐子青道:“小竹峰徐子青。”
那剑修就并指在一个册子上画了数笔,说道:“进去罢。”
徐子青先道一声:“多谢。”而后转头,“云师兄,我这便去了。”
云冽颔首,转身往更高一层而去。
以他们的修为,即便要入剑洞,也不在同一个地方。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跨步走进了那剑洞之中。
说起来,自打结识师兄,还是头一回全然分开。
在剑洞里的诸多征途,这一次,却是要由他自己独自走过了……
132
徐子青刚踏过那盘膝而坐的剑修身侧,一脚踩下,顿时整个感觉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有一道极为猛烈的狂风刮起,那风里似乎包含着无数凛冽之意,好似一柄柄无形之剑,带着透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徐子青心中微微一慌,好像想要后退。
但是下一刻,他就默运真元于足下,稳住了脚步。
那些无形之剑中,有些饱含生机,有些有无尽润泽之意,有些厚重,有些锋锐,有些暴烈……分别对应木、水、土、金、火这天地五行之力。
无疑,这便是五行罡风了。
徐子青略回头,那位守洞的剑修仍是盘膝端坐,可感觉却和在洞外时看到的截然不同。
在洞外时,他感觉不到一丝罡风的存在,那守洞人也是头发丝儿都没有动上一动,而才有这一步之差,五行罡风就肆虐起来。不仅仅是攻击他这刚入剑洞之人,便是守洞人的脊背上,也不断地有罡风冲撞,使他背部的衣衫都损坏了大半,皮肉更是不时绽裂,留下道道伤疤。
洞内洞外两重天,似乎有什么东西遮蔽了洞外人的眼睛,让他们只能看到虚妄的一面。可是到了剑洞里的时候,一切就都恢复了真实了。
徐子青暗自一叹,对那苦修的守洞人生出几分敬佩之意,同时他也明了,这五行罡风,就是他要经受的第一重考验了。
不能通过这一段路程,就无法真正抵达剑洞内部。
那就去罢!
徐子青双目中青芒连闪,周身真元覆盖,青光蒙蒙,就往洞穴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有无数不同的剑风逼来,不管是柔软的还是坚硬的,朴实的还是活泼的,却都同样属于剑的意境。所以不论多么小心,罡风沾身,就会有伤。
徐子青慢慢地向前走,一个不慎,就感觉到手背上的真元被破开,皮肤上寒芒过处留下细细的伤口,沁出缕缕血丝。不过马上的,乙木之气流转,那伤口又迅速合拢,恢复如初。
大概是被他如此之快的愈合激怒了,五行罡风开始变得更加猛烈起来,突然一片金色光芒迫近,徐子青一惊,立时侧头——可那金芒仍是掠过了他额前吹拂的头发,霎时间,一缕发丝落下,旋即被许多罡风拂过,粉碎了化去。
这一下,着实让徐子青震动。
五行罡风吹拂时并没有什么规律,忽大忽小,吹来的风中所蕴含的罡风属性也时时不同,使人难以捉摸。
那么他如今,便有两条路可以走。
其一,是保持警惕,当罡风吹来时以最快之速躲闪,而罡风间歇时便快快行进,将这一段路熬过去;
其二,则是迎难而上,以所习剑术与罡风对抗,一路硬抗。
若是前者,能进去得快些,而若是后者,便有更多磨砺,也更加辛苦。
略思忖过后,徐子青就选了第二条。
既然已是决心要磨练自个,便不能畏惧困难,越是难过,真过去后,也能得到更多的收获罢。
而且……师兄能得如今修为,也必定经过了千锤百炼。
他当年所选择的,也必定不是躲闪,而是迎罡风徒步前行!
做了决定,徐子青手心光芒一动,钢木剑已然擎住了。
师兄曾经教导,若习剑术,劈、刺、斩、抹……乃是根本。
徐子青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后,骤然挥剑——
劈!
他日日挥剑三万次,所学的基础剑术早已是熟记在心,渐渐变成了本能。他知道每一次出剑的轨迹,能算出每一个基础剑招的落点,不论足下的步伐如何变换,可身形永远都能保持住那最合理、最规矩也最完美的姿势,从没有半点错漏。
罡风吹得很猛烈,毫无章法,可当一个习剑之人认定了,就没有什么可怕。
万变不离其宗,徐子青在云冽的教导之下,明白了万剑归一的道理,从而也省却了无数的摸索与总结。
因此不管罡风怎么吹、从何种方向而来,都只等同于敌人从不同角度带来的攻击而已。罡风并没有灵智,它代表的只是剑洞中最自然的流风,那么徐子青只要用自己最自然的姿态去迎接,最终总归都可以用这基础的剑招将它解决!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徐子青沉默而严肃地前行。
在最初的时候,也有漏网之鱼在他身上制造出不少细碎的伤口,可是当他渐渐找到感觉,伤口就越来越少,渐渐趋近于无……
劈、刺、斩、抹……劈、刺、斩、抹。
一下一下,徐子青犹如活动的机关般不断挥剑,忘却了一切疲惫,也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沉浸在这同以往一般无二的空灵状态里,就如同以往每日练剑时一样,那般忘我,那般心无旁骛。
忽然间,一切罡风都消失了!
徐子青猛然惊醒,定睛一看,眼前就是一处极为广阔的石窟。
他有些怔然地回过头,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出了那一条长长的通道,而就在他身后、且距离石窟不远的通道口,挨着洞壁也盘膝坐着十多个衣衫破烂的修士。
这些都是利用五行罡风苦修的人,徐子青一瞬间明白了。
的确,无数罡风在那些人身上肆虐,然而他们却只在自己身躯的表面覆盖薄薄一层真元生生忍受。
这一层真元不断被割裂开,又被不断地补充,他们的皮肉在这样的淬炼下,融入了罡风里的剑之锐气,将肉身打造得无坚不摧!
……我也要在此处苦修么?徐子青忽然想道。
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的道,并非剑之道,他的性子,也并不适合剑之道。
尽管还没有触摸到自己的本心究竟是何种大道,但徐子青在接触这许久的剑术、见识到如云冽这般真正的剑修后,起码深知自己将来并不会成为一名剑修。
即使、即使他很希望能与师兄并肩前行,可如若他选择了剑之道……恐怕永远也无法达到与师兄同等的地步。
而且,体内的《万木种心大法》其实早已注定,他将是一名法修。
修炼术法,通晓操纵天下万木之法门,寻求与之相合的大道——这才是他该走的仙路。
在这一刻,徐子青也认清了。
是的,他来到剑洞中,是为了通过剑洞对他的磨练而激发他的潜力,修习《四季剑法》,而不是将时间耗费在淬炼剑体上,使得本末倒置了。
想到此处,他的心境一阵通明,随后,他便头也不回,踏入了那巨大的石窟之中。
石窟里,环套环,洞套洞,没有五行罡风,甚至连一丝儿其他的风也没有。
四处都是一片寂静,就好似寻常的山洞内部一样,然而却比寻常的山洞多出几分肃杀之感。
徐子青并不知剑洞内究竟是何种情形,见到这种情景,心中自然生出了几分怪异之感。不过他马上,就把这种怪异之感化为了警惕——既然是磨砺之地,必然非同小可,不论之后将遭遇何种情形,谨慎总是必要的。
而后,他握着剑柄,小心地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
越是这般看似轻易,徐子青却越发戒备起来。
走了数步后,他来到了一处环状的洞中洞前,刚想要迈步跨入,却又停了下来。然后,他手腕微动,将钢木剑缓缓抬起。
是了,他可不能再同在司刑峰上时那般大意。
如若才在进这剑洞的头一天就因这缘由而失败,未免也太过对不起师兄的谆谆叮嘱。因此,即使想要探一探这山洞,也还是要倍加留心。
思及这些,徐子青决意先用钢木剑试上一试。
若有什么机关机巧之处,想必只是如此,便已然可以触动了。
于是,钢木剑就在徐子青的注目下,缓慢地朝着那洞中洞刺了进去。
霎时间,剑尖所指处泛起涟漪,一股绝强的吸力自剑尖处传来!
徐子青心中骤惊,就要弃剑,但是下一瞬,他却发觉那一股吸引力并无恶意,而好似只是要带他进去。当时便不再挣扎,而是顺其力量,放松心神,倾身而入。
果不其然,天地翻转,眼前一花,定神后,见到的就是另一片天地。
徐子青松了口气,向前看去。
只见那最前方是一片青褐色的山壁,寸草不生,带着一种极为古朴而悠远的意味。而那山壁上则写了两个大字,曰:剑室。
徐子青再往四周去看,发觉这不过是个大约数丈方圆的石室,很是宽阔,但空无一物。他全都看了个遍,也不见出口、入口,所见到的,也不过就是四面山壁。一般无二,毫无差别。便是“剑室”这两个字,也是四面山壁俱有。
吁口气,他很明白,这就是一层剑洞,他练剑之所。
只是不知道,这剑室里究竟有何种奥妙,能逼迫出他的潜力、让那许多习剑之人趋之若鹜?
徐子青想不明白,不过想不明白,就不必多想,他试上一试,便能知晓。
到此时,他需得先回思一番,这仙道中人,如何习剑,而所谓剑术,又有多少层次,如何判定。
早间练剑时,师兄曾经言道,剑术无止境,而若要得知自己所习精深到了何处,却是有一个评判的标准。
初习剑时,练基础,正剑势,习剑招,多方磨练,是为磨剑。
当出剑时有剑光四溢,则为第一阶段小成,为剑光段。
这剑光并非是长剑本身的光芒,而是剑术之光,为习剑者与剑有所默契,方能成就。
而后剑光逐渐凝形,变成似雾非雾的半凝结体,是为剑气,可以隔空伤人,剑气亦能寄托法器、玉符,为护身手段。
此乃剑气段,一旦到了这个阶段,习剑者就能释放出一种剑压,这种剑压逐渐增加,就会形成一种“势”,能够给对手施加压力,影响战局。
当年徐子青所见徐紫枫,便在这个层次。那徐紫枫曾以剑气凝形于剑尖,与妖蝶对战,亦曾寄托五道剑气到玉符之中,与他那妹妹徐紫棠防身,最后连斩两人,可说是威力无比!
如今再来回想当年之事,徐子青仍能记得当时那震撼之感,直至见到真正的剑修云冽、他如今的师兄,才渐渐发觉竟还有更强的剑术,更厉害的剑道修士!
定定心,徐子青继续静思。
剑气段之后,剑气凝结成的实体化的剑术,打出时伤人程度远胜剑气,便是剑罡。此种阶段,唤作“剑罡段”。
只有一位习剑者能凝成剑罡时,才能被称之为剑修,否则,则不能如此自称。
而后剑修习练剑罡,渐渐圆转如意,剑罡可以分割,多方操纵,则为剑芒。剑芒的威力更胜剑罡,运用起来,也更加灵活。此为“剑芒段”。
当剑修达到剑芒段时,他的剑道修为就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而在这个时候,他本身对剑道的理解,也会达到一个很深的层次。
因此,剑修总是十分强大的,同一个等级的修士中,他们的攻击力,可说是最为强大。
可剑修之所以能被称为最强,却并不只是因为剑芒而已。
而是因为另一种东西。
这种东西,就叫做“剑意”。
133
都说一万个剑修里,也难得有一两个能领悟剑意之人,这是为何?
并非其对剑道不虔诚,也非是不刻苦修行,而是因着一个“悟”字,因着自身与剑道是否契合,因着是否有此等机缘。
故而但凡是能修成剑意者,皆被视为与剑道相契、仙途平顺之辈。
所谓剑意,归根到底便是剑道中蕴含的意念,是一种玄而又玄之物,难以捉摸,漂浮不定。可一旦掌握了剑意,便掌握了能直接攻击神魂的杀手锏。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三魂七魄俱全,剑意一出,轻则魂魄动荡,重则魂飞魄散,是以得剑意之剑修可将其轻易碾压,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待金丹期以后,三魂七魄丝丝缕缕尽皆化作元神,此时剑意一出,亦能伤害元神!
而领悟出来的剑意越圆满,杀伤力也越发强大。
只是更详尽的解释,云冽便不曾再对徐子青说明。
徐子青也很明白,他如今剑术都未有成就,便谈剑意如何,岂非可笑?修行之事专注一心,他于剑道之上,所求也不过是一个攻击之力罢了。
沉思良久后,徐子青倾身挥剑,就是一招“春雨绵绵”。
这一招他早已熟习,如今使来十分如意,毫无半点滞碍之处。而招数将尽时,剑势一转,又有那“萌字诀”突然爆发,那等突然暴起的力量,霎时打得剑室里发出一声脆响。
“啪!”
好似气流爆破,又如种子破壳,生机勃勃,生意盎然!
徐子青闭目使剑,手腕翻转,身似游龙,舞起来青影重重,剑影处处。
他沉浸于剑术之中,随着剑招不断运转,剑势也不断调整,“萌字诀”是他自春雨剑法中悟出,有两种剑之意境轮换,衔接自然,却又有出其不意之感。即便如此,却无违和,最是灵活多变。
舞剑愈久,他的心境越发通明,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这一练就是数个昼夜,到后来,他再出剑时,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已然是剑随心动,自在悠然。
十日后,剑室里人影轻盈,一柄钢木剑挥动时举重若轻,极为灵巧。
那剑好似成了人的一部分,每一次舞动,都显得那般和谐自然。
突然间,那人影骤然发出一声厉喝:“哈!”
其人身形猛然一顿,整个人立在剑室正中,那钢木剑自然回转,然而正这时,剑尖上却有一道乌光闪动,陡然破空而去,打在了那石壁之上!
“剑术之光!”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握紧了钢木剑,眼中尽是欣喜,“我竟是练出了剑光!”
即使深知《四季剑法》很是适合自己,但他也没有料到,居然能在这么短短的时日里,把其中第一套剑法练出剑光来!
定了定神后,徐子青默运法诀,再次祭出了“萌字诀”。此招威力不小,拿来验证这新的剑术境界,倒是合适。
果不其然,钢木剑在半空划出一条弧度,剑尖所点处,一道光华急速射出,再次打在了石壁上,化为点点光屑。
剑光不能伤人,但如果没有剑光,就无法凝形剑气,更不会有后续诸多境界存在了。故而此实乃重中之重的第一步,十分艰难,带来的诸多好处,也能眼见。
徐子青连续挥剑数次,每回剑光都能准确迸发,让他在喜不自胜的同时,也很是心惊。
当真奇怪,他这进境未免也太快了些,亦或是剑室弄出了什么玄虚?可他除却感觉此处幽静、无人打扰外,也并未有什么其余的发现。
正疑惑时,方才被他剑光打中的诸多石壁上,突兀地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霎时间,徐子青眼前一花,情景骤变,而周身的压力,也猛地暴增!
这是……
此处,再不是那光秃秃的剑室,而是一片鸟语花香的碧茵,春光明媚,微风吹拂,一派春之意境。
徐子青能感觉到春风的轻灵、春阳的温柔,他走在这一片碧茵上,便如同走在真正的绿草之地,足下柔软而湿润,美妙非常。
这理应是幻境,他定心凝神,想要凭借意念自其中脱身而出。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虚无的人影,就好似一团清风凝聚而成,若有似无。这人影拥有瘦长的身形,柔和的气质,他的手里,也擎着一柄透明的长剑。
那人影嗓音也很柔和,便如这春意一般,绵软而好听:“出招吧。”
徐子青一怔:“你是……”
莫非这不是幻境?亦或是什么旁的因由?
人影说道:“吾乃第三剑洞二十三剑室意念化身,汝若与我战之,胜则生,败则死……汝可要一战?”
原来这剑室意念化身,才是一个剑洞中的第二种特殊之处。
五陵仙门存在了不知多少个年头,这剑洞也不知存在了多少个年头。
初时不过是初代的剑修们留下了自己的意念,压榨后来者的潜力,对他们进行考验。然而许多年头下来,剑室中又有无数弟子练剑,或生或死,但只要存在过,都会留下他们的意念。
常年日久,剑室里也不知存在了多少种意念,每逢一位习剑之人将某套剑法练出了剑光来,他便要有机缘接受剑室的考验——或者说反馈。
因着意念化身无情,故而是否接受这反馈,修士却有自主选择之权。
徐子青心知以自己如今的能力,若要能在宗门大比中保住自个,就需要在这五个月里有极大的进境才行。他曾经也算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又岂会不知唯有生死之间才越发能够突破?
前世缠绵病榻,年纪轻轻便是早夭,徐子青是怕死的。可他也知道,若是在有较大可能活下来的时候都不敢拼上一把的话,那么来日真正面临难以逃脱的危厄时,他便是必死无疑了!
因此,徐子青毫不犹豫,手腕一振,说道:“请尊驾指教!”
那意念化身便是一笑:“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极凌厉的剑光直逼而来,眨眼间就已在眉心之前!
徐子青反应也快,当即闪身,手臂横斜,已是把那剑光斩落!
险而又险,却并未受伤。
不过这一击之下,也让徐子青约莫明了那意念化身的实力。
它的修为也是筑基中期,真元厚度亦与徐子青相同。而它的剑招分明带着的也是与徐子青相同气息的春雨剑法,同样发出剑光,只是在细节上又有不同,并未有其“萌字诀”的意境。
这便是同一个等级的对手,但是它的剑术更精妙,而意境上也是脱胎于同一套剑法,使得两人对站起来,既是熟悉,又能让徐子青更快地适应以剑法搏杀。
不得不说,当初铸造剑洞之人,为五陵仙门的众多弟子,实乃是煞费苦心了。
徐子青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对这意念化身,他亦不需担忧出手太狠而使对方丧命。因而他便毫不留情,眼中也带上一分杀意!
磨练,这才是真正的磨练!
在这一间剑室里,曾经有不少同样修习了《春雨剑法》的人来,所以,意念化身所集合的,其实是许多弟子的意念和经验。
它汇聚了众人所长,然后一一向徐子青使出来,它的心就是剑之心,更冷,更直,也更刚硬。
“嗤——”
一记裂帛之声后,徐子青的肩头多出了一条血口,露出里头莹白的皮肉。
那创口处,更有一种绵绵柔和之力侵入,要融入他的血肉里,那缕剑之意念也好似春雨,润物细无声一般,也要布满他的全身,损坏他所有的经脉!
这便是春雨剑法的厉害之处,它的确是柔和的,缠绵的,可更进一步,它就是跗骨的,无法驱逐的。
徐子青心中一惊,随即翻身倒退,并指在那绵柔之力侵入处连连按压。
然而那意念化身却不会放任他这般疗伤,很快再度袭来,“刷刷刷”又是三道白光,刺眼耀目,震人心魂。
徐子青全神贯注,不敢稍有怠慢。
他一面运转真元,到这创口处逼迫那股力量,一面又谨慎留心,躲避意念化身带来的压力与杀招。
如此坚持了足有一刻工夫,那力道才勉强逼出,而徐子青耗费太过,额头上已是细汗淋漓。
这可不是办法。徐子青这般想道。
他的真元有限,然而那意念化身只要身在剑室,力量却是无限,若要来个消耗之战,他是万万不能比过。
脑中急转后,徐子青略侧身,躲过一击。随后双目一闭,不顾那剑光灼眼,俯身疾行,三两步便逼近那意念化身!
“春草萌发,破土而出!”
喝出一口长气,徐子青只觉得心中顺畅,掌中的剑光迸发时,也极为顺畅。
当是时,一道青光有如电闪,映入那意念化身的眼中。
随后,意念化身被青光覆盖,身躯很快消散……
成功击败!
徐子青缓缓地呼吸,尽管疲惫不堪,但那般强烈的喜悦之情,却充盈于心,让他踏实无比。
总算是,凭借着自己取得了进展。
《春雨剑法》已是熟习,又有《夏雷剑法》等。
徐子青尝到甜头,更加苦练不缀,不敢有丝毫懈怠。
夏之雷,刚猛暴烈,淬炼万木而生出熊熊烈火。雷火轰鸣,燎原千里,焦土遍地,威力无匹!
秋之风,凄冷萧瑟,吹拂万木而使枝叶凋零。秋风肆虐,万物枯败,秋寒冷肃,杀意无穷!
冬之雪,孤寂苍茫,覆盖万木而冻结生机。冬雪冰冷,掩藏气息,天地清寒,生灵无生!
134
剑室里,青衫少年身形矫健,其掌中钢木剑挥洒自如、轻快敏捷,更有风雷之声轰鸣作响,如同惊涛拍岸,又似海潮翻滚,舞到畅快处,整个室内都有巨大回音,劲风扑面,气浪滚滚。
每一出剑时,剑尖就能打出道道乌光,而光影交错间,仿佛包含着无尽盛衰之妙,引发出无尽玄奥之感。
只听那青衫少年喝道:“焦字诀!”
剑风过处一片炽热,且有雷声隐隐,但凡来犯者,都能感觉出火浪逼人,苦不堪言。
他剑尖一挑,整个人骤然翻转,又道:“衰字诀!”
霎时剑风里颓败之意四溢而出,沾之则衰,若有剑术袭来,还未近身,威力已然削弱三分!
随后少年长臂一抖,身形微伏:“藏字诀!”
下一瞬,室内不见少年身影,虽有清风拂过,然而气息全无,就好似无人一般,可那暗藏的杀机,却是隐隐约约,不断撩动人心。
连番使过后,随即又有暴击突起,少年身影乍现,宛若游龙!
剑法中,春雨细密缠绵,杀机柔软,丝丝不绝;夏雷爆鸣阵阵,杀意暴烈,轰然不断;秋风萧瑟冷肃,杀念霜寒,漂浮无尽;冬雪孤冷无声,杀心暗藏,静待时机。
当时机到时,春草萌发,杀心破土而出,一击而中!
之后四种剑诀连绵使出,收割性命,断人生机!
良久,少年身形终于停下,衣衫已是打湿了大片,然而面上笑意柔和,眼中欣喜闪烁。
多日苦修,到底不是毫无用处。
他不仅将四季剑法本身练了个烂熟,更领悟出四字剑诀,分别为“萌字诀、焦字诀、衰字诀、藏字诀”,俱是威力不凡。日后他再来对敌之时,于攻击之道上,进境何止十倍!
徐子青磨剑多时,终于把四季剑法俱都练出了剑光来,而本身领悟出的四字剑诀因是由四季剑法而生,故而也是剑光霍霍,乍一使出,有石破天惊之效。
如今时间已过去了三个月有余,他亦将那四季剑法所对应的四种意念化身也斩于剑下,照理说,已算是有所小成。
徐子青算了一算,离师兄所限的时候还有二十三日之久。那么接下来,他是继续在这剑室里磨剑,还是出去在那五行罡风淬炼一番?
他正想时,这剑室中便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排斥之意,还不待他来做出决定,就已是身不由己腾空而起,紧接着又是骤然坠地。
徐子青慌忙定脚,才算站稳,再往四处一看,果然又是一片洞中洞、环套环的景象。他竟是被剑室排挤了出来。
暗暗叹了口气,他想道,许是那剑室也已有灵,见他剑法小成,就不许他再多做耽搁,才有此举罢。
不过既然出来了,徐子青也不必再考虑,他便倒转身子,往洞口方向走去。
如若在五行罡风里使出他新领悟的剑法来,不知将会如何……
来到洞口后,徐子青看着五行罡风,心里有些感慨。
虽说罡风厉害,可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是的,它们只会在那一条甬道里攒动,而不会溢出些许。
也不知当年是何等大能收来这罡风、用了这手段,福泽后来弟子,当真是让人钦佩不已。
没有多想,徐子青往两边看了看,就走到左侧,与人隔了数尺距离,盘膝坐下,以免打扰旁人。
随即他心念一动,那钢木剑便出现在掌心之间。
然而,并非仅仅只是如此罢了,他双目中青光闪动,而钢木剑上也覆盖了一层光芒。之后很快,那钢木剑就肉眼可见地缩小,最终只有尺许长短。
徐子青微微一笑,活动一番手腕。
正这时,他周身护体的薄薄真元也被五行罡风磨破,他便手腕一个转动,“锵锵”两声,已然把急速冲来的两道罡风打碎。
徐子青身在罡风中,被无数锋锐之意包裹,而其身定如磐石,任其施为,我自不动。罡风凌冽,他却要只盘踞于方寸之地,以剑招巧妙将罡风来势一一化解,以锤炼剑术,也使自个变招灵活,不至于禁锢于定式之中。
他想道:从前只见师兄反掌间剑气便定生死,却不知曾经师兄磨剑时,又得了多少了不起的剑招。我若是在此处练得一段时日,待出洞后,或许能请师兄赐教一番……
抱着这等念想,徐子青越发用心起来。
正因五行罡风来势不定,属性亦不定,他如此习练,便可从中窥见遇着不同对手时如何应对的方式,出手时也果真更加灵活机变。
如此数日后,徐子青便有所感。
他从前使剑,总喜欢自春雨剑法使,自四字剑诀而终,已然是一种习惯。但若是以此对敌,必然会落入对手瓮中,进而溃败。现下却是不同,他只消看着罡风来处,便能立刻辨明其中所含属性,也能推知罡风来速,因此立时变换各种招数,熟练无比。
徐子青渐渐发觉,自个的剑术越发纯熟了。若说从前有六分熟习,现下就有九分,且随着剑招的灵活,他眉眼间也带上一种淡淡的灵动之感,双眼中更有一种微妙的四季之意,随剑招使出而偶现光芒。
他的心境于磨剑中不断稳固,也越发坚定起来,更使念头通达,清明无垢。
磨剑时不知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二十天过去。
于这些日子里,徐子青的收获极大,整个人溢出的气息也比从前有了极大的增强。他不止是将意外突破的筑基中期修为巩固,更是成为了剑光段的习剑者,一身剑术也再并非是不入流了。
还剩三日就是和云冽约定之期,徐子青不再坐在这五行罡风里磨剑,而是站起身来,抬步走进了内洞的无风之处。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上发凉。
徐子青低头一看,就见自己一身衣衫破破烂烂,被罡风割出了无数条口子,竟是许多皮肉裸露在外,顿时大为赧然。虽是男子不拘小节,不过衣不蔽体,也着实有些失礼了。幸而储物戒中还有一套备用法衣,免了他露丑人前的下场。
很快换了法衣,他又是一身整齐,才松了口气。
现下时候还早,徐子青心思一动,就走到内洞靠边的僻静处,摆好一个惯有的姿态,挥剑下劈。
算来这几月里他为快速领悟四季剑法,却不曾同小戮峰顶时那般挥剑三万了,如此忽略基础剑术,若是师兄晓得,恐怕也要教训……还是重新拾起来罢!
徐子青一旦沉浸进去,又是全神贯注。
他所有的意志都在手中的钢木剑上,整个身体都与钢木剑协调、同步,每一丝肌肉、每一寸经脉都为其指挥,不敢稍有忽视。
一下、两下、三下……
徐子青对外界之事充耳不闻,只一心投入于挥剑之中。
此时他忘却了四季剑法那多变的招数与四字剑诀,唯一记得的,也不过是“劈、刺、斩、抹”,贯彻识海之中。
忽然间,警兆突生!
徐子青似是毫无所觉,只是骤然转身,长剑一斩,正迎上那一道森寒剑光。
“锵——”
金铁交鸣声起,又有两道剑光打来!
徐子青长臂一振,就是一招“雷动火起”,同样是两道剑光出去,与前头的攻击相撞,正是将它们生生抵住!
此时徐子青才看到,那偷袭他的人,却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手持一柄三尺长的细剑,眼神中藏有狠毒之意。
“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下如此辣手?”徐子青仔细看过,此人他并不认得,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这同门的剑洞里,也有人敢明下杀手。而且他心中更生出许多警惕之意,此人他看不穿修为,便说明他的力量在自己之上,可即便如此,此人竟还暗中偷袭,又可知他并非光明磊落之人,想必也不会讲什么道理。
果然那瘦小男子阴狠一笑:“怪只怪你太不识抬举,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死在这剑洞中,也是你咎由自取!”
他说罢,手臂剧振,手中细剑连抖数次,就如一条毒蛇吐信,电光火石间猛刺到了徐子青的眉心!
与此同时,徐子青飞速倒退,而那细剑居然也是紧逼而来,与他眉心只有寸许距离,使他不但无法躲闪,更也不敢稍作停顿、出招抵挡!
此刻乃是生死攸关的一刻,但只要徐子青有半点不慎,就会变作剑下亡魂!
瘦小男子不断紧逼,徐子青便不断倒退,心弦绷得紧紧。
如此连续后行,周遭的洞中洞、环套环也纷纷闪过,可那瘦小男子仍是不停,似乎要将他逼迫到更为幽深之处去!
徐子青明明知道瘦小男子不怀好意,偏生此时并不能做出一丝反击来,不由得很是懊恼。但也正因如此,他被逼迫到这个境地,反而也更加冷静下来。
他方才还是大意了,前头还有许多习剑之人在苦修,瘦小男子必定不能在那处与他激烈争斗,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当真将他杀死。
可是,如若到了人迹罕至之处,便又不同。
现在瘦小男子这般逼他,当真到了剑洞深处时,应该就会变招了。
不过他也要更加小心,之前的偷袭若只是试探,那么这瘦小男子的真正实力,便未可知……
刚这般想,那细剑就如同水波荡漾,霎时从他眉心移开。
然而下一刻,徐子青的喉间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森寒之意!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了!
135
好在徐子青在五行罡风里磨剑许久,对外来袭击的反应极快。
因此他几乎是在感觉到寒意的刹那,手掌一翻,已是反手握住钢木剑,护在了脖颈之前。
“锵!”
这一击恰好与细剑相撞,险而又险地,挡住了攻击!
似是没料到徐子青能躲过这一剑,那瘦小男子一怔,就给了徐子青可趁之机。
总是被动防御可不行。
念头闪过,徐子青纵身长刺,剑尖爆出雷鸣巨响!
一团耀眼的光华挟风雷之声急速而去,声势极为浩大,且那剑风过处,有烈火之意肆意流转,灼热逼人。
瘦小男子也确实是个好手,方才的怔愣也不过是一瞬罢了,现下见到剑光,就是冷静下来,手腕一抖——细剑就又如毒蛇,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弧度迸射!
徐子青沉心定气,双足微分,然而剑招却是立时转变,眨眼间,就由暴烈换作绵柔,有如丝丝藤萝,把那毒蛇网住,绕了两圈,就将剑招化解。
他如今虽不能做到只以四种最为基础的剑招迎敌,可却能很快判断出对手的攻势。瘦小男子剑术的确高明,但高明归高明,他也是毫无畏惧!
连续两记杀招都被接下,那瘦小男子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黄口小儿,靠运气助了新晋的云真人一把,才能入得小竹峰做亲传弟子。没料想此人的剑术居然不俗!莫非当真如传言一般,那丘诃真人不过是个噱头,其实他是云真人一手调教?
若真是如此……瘦小男子心中杀意大炙,若真是如此,这徐子青就更该死了!
他身形顿时扭曲,就好似一条灵蛇,昂头欲嗜,那细剑与他步伐相配,更是一分为五,化作了五道剑影,四面八方绞缠过去!
?
你道这瘦小男子为何这般痛恨云冽?倒并非是没得缘由。
瘦小男子名叫潘鸿,也是个有宏图大志之人。可惜他当年不过是一个散修,几经辛苦,才入得五陵仙门外门,又是筹谋多年,进入了内门。加之他资质只是中上,不算太好,而入得内门时,年纪更已是不小,自然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而并无真人看中收作弟子。
潘鸿自视甚高,哪里肯这般沉寂下去?因此在内门里也是汲汲营营,一面苦修,一面寻晋身之路。他的修为摆在这里,为人也阴毒有野心,渐渐地他结交了一些人脉,就开始为一些不方便出手的内门中人“扫尾”,也得到了许多好处。
认得的人多了,潘鸿对那些优秀的弟子们也有了不少的了解,看到有资质尚不如他的能靠着老子祖宗得到大把资源,心中很是不甘,偏生他又还得利用这些人,也只好忍着,少不得还要附和他们说一说那些有名的弟子的坏话……其中被提得多的,就是云冽了。
这听着听着,潘鸿也就记住了这人。
传言云冽也不过是个资质为上的双灵根,细算起来比潘鸿只强了一线罢了。可他的运气却比潘鸿好,生来就被金丹真人收作了徒弟不说,还是唯一的亲传弟子……在宗门里土生土长的人潘鸿比不得,同样是无依无靠的人,年岁也差不多少,怎么他潘鸿就得自己打拼,而云冽就这般好命?
想着想着,就嫉妒不已。
当然了,潘鸿嫉妒归嫉妒,可也很是瞧不上云冽的。
云冽修习的是无情杀戮剑道,这剑道根本没人练成过,选了这个,不就是提前宣判了仙途夭折么?一路突破又如何,甚至修炼出来了剑意又如何?左右最后也是个沦为杀人狂魔的,迟早要给宗门出手除掉!
旁人畏惧那剑道无情凶狠,可潘鸿却是抱着这心态,把云冽当个笑话看,也算是能缓解缓解心中的不平。
但潘鸿万万没有料到,那云冽不过是卡在这关头十多年而已,竟然突破了!
潘鸿多方打听,才晓得那云冽大约是受了哪个土包子的相助,正是逆天的运气,让他一跃金丹,二冲上天龙榜第五,三成了十大核心弟子之首!
如此多的光环笼罩,潘鸿自认资质、刻苦上都不逊云冽,且心思更比云冽通明世情,可现下,他不止是不能再瞧不起他,还得在提到他时尊称一声“云真人”——直让他恨得眼发红,五脏六腑都绞作了一团。
这个云冽,这个云冽……真真是咬牙切齿,都不足以平息他心头翻滚的妒意!
这回潘鸿也是接了个活儿,要杀一名叫做徐子青的小竹峰中人。
他一听,就晓得是那帮了云冽的土包子了,当然是很乐意。但他也没想这冷冰冰的云冽对徐子青会有什么在意的,哪怕是徐子青住进了云冽的小戮峰呢,他也以为是小竹峰峰主的要求——那峰头里有八名女弟子,让两个男弟子另居,也很平常。毕竟徐子青是帮了云冽一把,云冽也让他师尊收了徐子青,算是两清了嘛。不过好歹徐子青也是云冽的师弟,能给云冽添个堵,他潘鸿也是很舒畅的。
后来潘鸿打探了消息,听闻云冽奉师尊之命,带徐子青到剑洞里历练。他眼珠一转,就知道这是个机会了。
潘鸿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与化元期只有一线之差,他想着,以他这等实力,对付一个筑基中期的小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于是徐子青能这般反抗,是让他大吃了一惊的。
他可是知道,那丘诃真人是土属的修士,根本不擅长剑法。那能将徐子青调教成这样的,也就只有云冽了。
这也就是说,云冽把这个师弟那是放在了心上的,而不是用过就扔——杀了徐子青,那云冽岂不是要心头大恸?
只要这么一想,潘鸿就跃跃欲试了。
杀了徐子青!一定要杀了他!
潘鸿舔了舔嘴唇,双眼满是兴奋,已然不能抑制了。
?
徐子青哪晓得这潘鸿呼吸间就想了这许多?更不知此人对他那位师兄竟然有那等嫉妒之心。他如今只是全神贯注感受眼前的五道剑影,去判断它们的来向。
这些剑影来势不定,若是躲避,躲过了这个,却要给另一个缠住,绝不可取。他略思忖,便下了决定。
既然不能躲,那就不躲!
徐子青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气,右臂就以一种不可思议之速极快颤动。
“锵锵锵锵锵!”
连串的声响,就如同连珠落盘,清脆而带有杀伐之气。
潘鸿越发激动,他这一套剑法,正是《毒龙剑法》,而他脚下踩着的步伐,又是《灵蛇百步》。
《毒龙剑法》使出来最是阴毒,且剑招诡异,防不胜防。而《灵蛇百步》更不简单,将它练到深处,百步以内都能使修士如潜伏山中的游蛇,行踪不定,却能一击必中!
二者相得益彰,威力极为强大,潘鸿就是利用了这一套剑招、一身步法,又以阴狠之心行偷摸之事,让许多甚至比他更为强大的修士,都死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候,则是徐子青在领略它们的威力了!
只见那细剑游动十分刁钻,每一个角度都是出其不意,他出手更是迅速,一柄细剑可以化作无数蛇影,暴雨一般地向徐子青打去!
而潘鸿的脚下,也踏出了奇异的步子。
在这样的步子中,他的身形从一变为二,又从二变为四,随即四变八、八变十六……如此不断增加,左摇右摆,那矮小的身子,也好像突然变得细长起来。这一片方圆之地里,似乎到处都出现了同样的影子,颠来倒去,变化万千。
紧接着,潘鸿这分化开来的身影似乎也都化作了灵蛇一般,在无数蛇影中穿梭,似人非人,似蛇非蛇,到了极快处,人与蛇更仿佛化作一体,分不出谁是人,谁是蛇。
一时之间,徐子青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剑影,绝强的压力霎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似乎他不管往哪个方向出招,那剑影都会在他挡住那方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把他彻底杀死!
似乎此时只有死路,而没有生路了!
徐子青心思电转,若要突围,需得找到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到时候出招直逼真的潘鸿,就能够破解这个招式。
几乎在生出这年头的瞬间,他就把神识外放出去,将四周全部笼罩,想要分辨那人影真假。神识之下,万物纤毫毕现,若有半点不同,自都能在刹那间看得明明白白!
但徐子青到底还是低估了潘鸿的本事,但凡是筑基以上的修士都有神识,若是这般轻易就能发现弱点,他又岂能将这剑法、身法当做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因而徐子青便讶然发觉,即便是在神识照看下,也瞧不出虚实之分!
如此,就只能硬顶了!
在这等危急时刻,徐子青的心境却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他只想道:我定然不会身殒此处,拼得重伤,也要解开这绝杀之局!
想定了,徐子青竟是倾身向前扑来。
躲不开,我便生受了罢!
徐子青脑中空明一片,他将自己这些天来所习的剑术在识海里飞快地过滤一遍,最后竟然感觉到身躯与钢木剑浑然一体,是以身为剑,悍不畏死!
“唔——”徐子青闷哼一声。
他身上至少被划开了十多条口子,鲜血淋漓,但他手中的钢木剑,却切切实实地将那蛇形的细剑打开!
逃脱了!
潘鸿这回才真是震惊起来。
自他将这剑法练到纯熟,许多年来,从无人可逃脱他的暗杀。可是今日,居然被一个筑基中期的黄毛小子破解?
这不可能!
徐子青却无心留意他的神情,他已然知道自己不是此人对手,趁他愣神,还是先逃到人多之地,再作计较!
他并不多想,径直往前方奔逃。
可就在他逃走的刹那,潘鸿清醒过来,脸色扭曲地尖叫道:“哪里逃!”
刚喊完,潘鸿却是生生把细剑掷了出去!
徐子青感觉身后寒风袭来,不由得跑得更快。
不好,那剑越来越近了!
正这时,他余光瞥见旁边有一个地洞,黑漆漆不知深浅。
来不及了!
徐子青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136
耳边风声呼啸,然而徐子青却觉得有一种颠倒的吸引之力,使他身形不稳,霎时间好似穿越了无穷距离。而后突然间,就落了地。
慌忙之中,徐子青手中钢木剑向下一杵,才算是没跌坐下来。
随即徐子青睁眼一看,就是一怔。
不同于上头剑洞里日夜光亮、有如白昼,眼前则是一片乌黑,肉眼不能看清外物。莫非这当真就是地底下?想起方才,他又觉得恐怕并非如此简单。
想起了还有个潘鸿在上头虎视眈眈,徐子青急忙放出神识,向四周都扫过一遍,又是吃了一惊。
此处好生怪异,似乎的确是在地底,可上方分明没有开口,而是完整的洞顶……难不成他并非是落下来,而是被送到了什么别的所在?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却不再多想。
如今的情形,也不知那人何时便会追来,他还是莫要思虑过甚,倒是让自己心里不安了。做了决定,他就往前方那一条通路快速行去,神识所罩范围中,似乎还有不少岔路,他但只要在人追上前挑中一条进去了,甩脱那人,就不困难。
许是他运道好,一路奔跑过去,却也没人追来。
只是他现下再不敢收起灵识了,这地下如此黑暗,还是时时刻刻留心得好。
很快看到了岔路,徐子青方才发觉,原来这地底下竟也是四通八达的,纵横交错,很没有规律。而且路面宽广,即便是分岔的道路,也是一样,走起来并无什么滞碍之感。
徐子青很是小心,这地方他是闻所未闻,安知里头没有危险?他此时是孤身一人,自个的小命,可还是要自个好生照管为好。
事实也是证明,徐子青的谨慎没错。
他刚踏上一条岔道,未走出几步,就有一阵热风从旁边猛然扑来!腥气几乎弹到面上,真真是熏人作呕。
这分明不是人!
徐子青来不及辨认,抬手就是一剑,正好就有一颗大好头颅骨砸下,又碌碌地滚开来,一具身躯也轰然倒地。
他神识越发向四处扫过,这回更加仔细,边边角角都是细细查探了,确无一物,才又“看”向地上的尸身。
只见它生有五尺,通身青皮,形似人而极为丑恶,手足都呈爪状,看起来锋利非常。再瞧它的头颅,正是头上顶了两根细小的尖角,青面獠牙,让人不喜。
这般的模样,倒是让徐子青觉出几分眼熟。他细细一想,便忆起前世时也曾见过些志怪小说,内中所载的魑魅魍魉,可不就是这个形貌?
可惜难得有个与徐子青故乡相似的怀旧之物,却让他生不出半分好感来。
此物方才避了他的神识躲在暗处,又从角落里扑出来,看着是要吃了他的。既然如此,他也只会“当杀则杀”了。
看清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徐子青就不管它,继续朝前走去。
他想着,此物惯会隐匿,这地底洞穴中不知还有多少,如此多的邪物栖息之地,剑洞中怎会有通往此地的门户?着实奇怪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徐子青还是想要先往前头多走一走,也好想方设法寻得回去的道路。只有三日就是与师兄相约的日子,若是到时还不能准时赶回,只怕云师兄便要担忧了……
徐子青一直向前走了近半个时辰,又杀了有四五头邪物,却发现这地底渐渐有了些亮光。他向四周看了看,见到是左右石壁上长着许多红色的植物,在发出黯淡的光芒来。
他心中一动,慢慢地靠近了石壁。能生长在这地底的发光植物,若是有用,不妨弄些种子下来,回去做一株从木。
自打到了大世界,徐子青陆陆续续也见到一些灵草灵植等草木之物,然而这时他才发觉,他从前虽在百草园里背诵过了那许多的古籍,竟还是有许多不能认得。如此下去,到底对他修炼有些损害。这一次若能安全地回去,还是去十方阁里寻寻介绍草木的书籍,多多记诵,以备后用。
走近石壁,徐子青在周身布下一个禁制。
那些个邪物不知如何就能从暗处突然扑出,他被连连几次突袭,也算是有了些经验,就也做下这个防备来。
而后才略放心地去看那红色植株。
原来却是一丛密密麻麻的叶片,不过是指甲大小的,圆圆润润,形状就如粒粒珍珠。但徐子青看清楚之后,反而放下了之前的想法。
只因这植物,颜色未免太红了些。
正像是流动的血……徐子青忽然倒退数步。
一张细网陡然罩来,上头遍布红色叶片,恰恰打在了禁制上!
竟是袭击人的活物!
那细网扒着禁制,一伸一缩,一根根叶脉就好似经络,上头的红色叶片也好似心腑搏动一般,嘭嘭不止。
徐子青瞳孔蓦地一缩,他看见那禁制竟是在被不断地腐蚀,马上就要被它磨出洞来了!
……不对劲,这植物很危险!
丹田里,另一株凶物在蠢蠢欲动。
妖藤的意念碎片传来:“娘亲,出出……”
徐子青心中一动:“容瑾看中它?”
妖藤很欢喜:“要,吃吃。”
感应到妖藤的意愿,徐子青就抬起左掌。
掌心里,一株雪白如玉的藤蔓快速延伸,很快地伸展身子,高高地翘了起来。
而那原本扒在禁制上贪婪不已的红色细网,居然惧怕似的瑟瑟发抖。
之后,徐子青就看那容瑾欢腾地窜了出去,一下将细网绞住,一沾即过,又直扑向石壁上满满的红色植物。
就是这一沾之下,容瑾碰过的地方顿时红色抽干,变成了幽幽的深蓝,同样焕发出光芒来,反而映得地底的光亮更好看了些。
不多会,那正面的石壁上,所有红色叶片尽皆变作幽蓝,容瑾才恋恋不舍地缩回来,这时候,它那玉白的身子就染上了一层薄红,晕晕地可爱。
徐子青原本心思沉重,此时见到容瑾憨态,倒是心情好了几分。
他招招手,就要让容瑾回来。
不过容瑾却“咻”一声,猛地拉长了十多尺,是调头往另一侧窜去。只听那里一声闷响,紧接着,这妖藤就拖着个什么东西,很快地回归了。
徐子青抬眼看去,就见妖藤的前端捅穿了一个青皮的邪物,正欢欢喜喜地吸血,这邪物是连挣扎都无,就一边被拖着,一边很快干瘪。待到了他身前时,已然就只剩下一层皮并一副骨架了。
“容瑾,你可真是……”徐子青哑然,他原想说“贪吃”的,可想想他已是许久不曾让容瑾用血食了,不免心里又有些愧疚。
容瑾这般依赖于他,且是他的本命之木,它若是不能有足够的血食,就不能进阶。而如今初时虽瞧不出来,可等到徐子青修为更高之后,容瑾还无进展……那么《万木种心大法》上更为高深的法诀他就不能修习,境界也要被限制了。
想到这里,徐子青眉头皱紧,复又松开。
虽说他不能容许容瑾胡乱吃人,不过既然它不挑嘴,这地底的邪物,倒是能让它饱餐一顿……
徐子青心头一松,就这般让容瑾缠在他的臂上,往前头走去。
左右也不知前方要面对的还有多少险难,有容瑾帮着开路,倒是比他自个时时紧绷、消耗真元好。
容瑾很是敏锐,它如今一共生出了两根藤蔓,便全都钻出来,绕着徐子青的身子招摇。徐子青走一路,青皮的邪物渐渐也多了,容瑾欢天喜地,左一窜,又一窜的,是活泼得紧。
一人一藤往前探路,正是畅通无阻,全然不同方才那般麻烦。
不过越是走到深处,光芒也越亮了。
整个地底都被照得血红血红的,显得诡异而又邪恶。
徐子青越发看不懂此乃何处了,他有心猜一猜,可种种迹象显示,却让他不敢细想。若是,若真是那般……前路岂非更加渺茫?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道路深处,渐渐有许多血腥气蔓延,四周都漂浮着某种奇异的味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这般的情景着实压抑,徐子青心中也有些忐忑,但也强自镇定,还要安抚容瑾,与它沟通,一时间却有一丝疲惫。
忽然间,前方颇远之处有喧闹之中。
徐子青神情顿时一变,眼里闪过一抹欣喜。
那是人声!
只要有人声,他便能想法子得到些消息了……他的步子越发地加快,几乎有些迫不及待。
但是,在连续奔走了近丈后,徐子青冷静下来。
这地底如此古怪,焉知前头不是引诱人的陷阱?他可不能太过冲动,若是由此遭了殃,就白白辜负了师兄这许多年的教导。
思及这个,徐子青便停下来,将神识范围更扩大些。
神识延伸,不断向四周发散,很快,四面的角角落落全数在他的识海中形成影像,清晰无比。他没有太在意潜藏着的许多青皮邪物,而直往那发声之处极快地探查,终于,接近了。
就在前方约莫有百丈之处,的确有数道人影起伏,观那形态,似是在进行一场对战。其中一方像是人,另一方,则有些奇怪。
徐子青待还要再看得更清楚些,却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不能看得更深了。
不过……
既然有人,就能沟通。且不论是敌是友,总比青皮的邪物要强上一些。
137
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徐子青的步子却不停。
他飞快向前掠去,身形如风,疾行如电。
不多会,就到了近前。
那一团打在一起的形影,徐子青也是瞧清楚了。
果不其然,有一方就是穿着法衣的修士,只是眼生,并没有一个他认得之人。另一方却是一些邪物,与之前的青皮邪物不多,它身形要有八尺余,通身靛蓝,头上的双角也要更长上一些。
徐子青大略算算,这里的修士约莫四五人,而邪物则有七八头,双方斗在一起,飞剑来回穿刺,耀目非常,邪物口中吐出的毒气,也是极为可怕。
他这时观之,就发觉蓝皮邪物的实力要比青皮的那些强上数倍。
修士与邪物相斗,徐子青自然是站在修士这一边。可是人心诡谲,他不能轻易判明如今的事态,就也没有主动出手相助。
左右也是修士占据了上风……想到此处,他不由微微苦笑。
若是从前,他恐怕早已出手了,只是他现下的心性,却比从前要冷漠了许多。
只见其中一个锦衣青年喝道:“师妹后退,让我来!”
那着蓝色襦裙的女子就转身而退,她劈手打出一个符箓,在那青年周身形成个透明的罩子,而她自个则守住青年后背。
青年手中长剑爆射出刺目的火光,带动气流涌动,霎时捅破了一头邪物的头颅,随后他一脚把尸体踢开,又朝另一头斩去。
邪物们也很是厉害,不止是力量惊人,那毒气喷出后也化作一团团好似鬼火似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之中,但只要给它沾上一丝半点儿,便要腐蚀了大片去。
除这一对师兄妹外,另还有两人却与他们像是不同路的,虽说同在与邪物对战,但彼此之间,也似乎有些防备。
徐子青观察到,那对师兄妹的修为要高出一线,都在筑基中期左右,另两人却是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而且互相使用的剑法相差颇远,周身的气息流动……另外的那两人与那对师兄妹也很不相同。
大约并不是同门,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都来到了这地底下。
或许,他们也是同他一样是不慎落下来的?但也或许……想了一想后,徐子青的心跳得有些快。
但也或许,他们根本是自己来的。
那么若是如此,他或许当真能打探到什么。
想到此处,徐子青看得越发用心了。
他得在保持足够真元的同时,也要留住他们的性命……
那边战局的发展不慢,蓝皮邪物的力量大约也只有个筑基初期左右,一个等级的修为差别,让那两个筑基中期的男女还算好过,另一边则稍微差些,不过因着四个人都是邪物的猎物,最弱的那个扛住一头邪物,余下的一个间或将邪物往旁边引上一引,倒也是熬下来了。
很快,蓝皮邪物越来越少,那师妹在后头打出数道符箓,漂浮在她周身起伏不定,每逢她玉指轻点,就有一道呼啸而出,于一头邪物身上爆开!那邪物惨叫连连,再被打上几次,就变成了一团焦炭了。
徐子青看得有些眼花。
他从前也是用过符箓的,但此时所见的却与以往大大不同。
以往的那些符箓都是黄符、红符、绿符,上头绘着数个云篆拥有法力,才能制敌应用。可那女子手中的那些,竟然能围在她的四周,且灵光百道、毫光阵阵,使用起来亦是灵活机变,很不寻常。
看到那些符箓,徐子青心中就不由一动。
不论是学剑还是积蓄真元,都不过是为了提升自个的实力和攻击力,如今这符箓如此强大,他若是谋上一些随身携带,岂非很有用处?
思及此,他便越发认真地看女子用符了。
只见那符箓显得很是透亮,更有如丝的细纹一条条在其上游走,灵气逼人。它每一次打出去,之前所处的位置上就浮现一个符箓虚影,而爆开以后,虚影又恢复成实体,只是上头的细纹少了一道。
这数道符箓将女子围得水泄不通,不管那邪物从什么方向过来,都能被它们及时应付,不使女子受害。
终于,最后一头蓝皮邪物也死在了那四人手中,随后他们就很谨慎地相对而立。邪物死尽了,现下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双方对峙,都在打量对方。
徐子青心中猜想,莫非他们也是临时遇上?
过了一会,到底还是弱势的那两人先开口:“两位道友,不知这地上的靛天魔怎么打算?”
那对师兄妹对视一眼,他们是占据了上风,不过若是想要贪便宜,恐怕也不能轻易。于是就有那师妹说道:“我们与尔等也算联手除魔,自个用了什么手段都很是清楚,便是谁杀的谁得了去,如此分配罢。”
能不被人分去好处,另两个弱势的修士自然欢喜,就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各自去将东西取了罢。”
那师兄说道:“也好。师妹,你在这里护法,莫被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