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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重生之名媛再嫁》》 · 夏听音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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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名媛再嫁》全集

作者:夏听音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大雪下了一整夜,刚过了早饭的时辰,简家大掌柜方端起茶碗,外面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外屋的丫头刚打起帘子,一个人就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掌柜的,掌柜的,大事不好!”来人叫四醒,是简大掌柜没出五福的侄子,前几天才派出去收货的。

简大掌柜也变了脸色,“出事了?”

“我们,我们一帮人全都打眼了……不对,是我们被那帮灰孙子给骗了,那东西,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我们看得真切,谁知道大洋一给,拉回来刚刚一看,生坑货全都有问题。”

“全都?花了多少大洋?”简大掌柜瞪着眼睛问。

四醒说的颤颤巍巍:“三~~~三万现大洋。”

简大掌柜险些晕过去:“那生坑东西里猫腻最多,谁让你们碰那个的?”

生坑,刚出土的物件。

四醒一下跪下,“我们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他们这次存心坑我们,我们一去,之前说好的那些东西都没了,又说新刨出来几个墓,让我们去看看……您也知道那边在打仗,我们想着反正去都去了,怎好空手回来……表舅,表舅,你救救我们。”

“我说过多少次……这行里最忌讳贪心。”简大掌柜站起来,扫了扫长衫上看不见的灰,“得了,你们这次闯的祸太大,我做不了主,正好东家昨天回来了,我带你去找她回话吧。”

“什么?大姑娘回来了?”

简大掌柜已经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院子里,对着跪在院子里的几个人说:“大姑娘回来了,得等她的示下。”说完踩着雪,向后院走去。

四醒紧紧的跟着,一走上回廊就忙问,“大姑娘这次回来还走吗?”

“说不好,这次刚去了法兰西,也许得休息一段。”

“要我们说,如今外头大家只知道那些个公子,要不是咱们大姑娘常年在外,在这金玉书画鉴赏上头,怎么着也得有她一席之地。”四醒低声愤愤地说。

九曲回廊,左右没什么人,远远看到几个小丫头在扫雪。

简大掌柜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她不吃这一套,你单记住一样,这事坑的不是你,这是丢了家里的脸,那可是老太爷的招牌,你想背也背不起,她在乎这些个!”

四醒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点头。

绕过九曲回廊,后院正中是简家用了几代的书房。

******

书房里

中间摆着紫檀木的花鸟虫鱼屏风,四醒跪在屏风前,听简大掌柜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边,花窗下,书案前坐着一个穿西式洋装长裙的女子,正在专注写着字。

听完简大掌柜的话,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道: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我还小……他总说,如果要仿大家的字画,就该学写他们早期的……这样,就算是那些人自己从土里爬出来,也未必分辨得出。一辈子写那么多字,画那么多画,每天的心情都不一般,这事谁说的好。”

四醒望着简大掌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听大姑娘又淡声说:“这种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高明的,一是,把做好的东西事先埋下去,面上再搁上老东西,蒙住一个是一个。二是……东西出来之后被他们换了。”

四醒一想明白了,大姑娘的意思是:别人都是针对自己这些人的心理,作假的管这种叫“埋地雷”,东西埋在那里,就等人上当。自己都知道,可事情轮到自己,不免就糊涂了。

这就是贪心!

“东家……我们错了!”四醒重重磕下头,地上的瓷砖发出一声闷响。

却听屏风后的人问道:“你们去的时候,报咱们家的名号了吗?”

“没……”四醒抬头看了大掌柜一眼,大掌柜说的对,大姑娘只在乎家里的名声,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说了实话,“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们几个就商量着,没报东家的名号。”

那边的人听完,停了一会,轻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也像花园子里头,姑娘家摘花扑蝶时有的笑声,单纯而轻巧。

四醒莫名其妙看向大掌柜,大掌柜给他摆摆手。

就听大姑娘又慢慢说:“你们这次去的几个,除了你,都是家里的老人,或许,人家是装着不认识你们罢了……算了,我才回来,也没什么精神,……等会,你去门廊下面跪着吧。”

这就是按家法来了,四醒大喜!

那就是说,这事小姐会出头的,宁杀错莫放过。

“做这行的,不贪的人少,这次只当交学费了。”说话间,屏风后的人转了出来。

视线里多了半条新式带蕾丝花边的长裙,裙角上坠着珍珠,法兰西最新的样子吧……四醒握着拳,也不敢抬头。

就听大姑娘又对简大掌柜说:“对方是江家的?”

“是。”大掌柜说。

“……他们家没什么后台,以前听说靠的是副总理那边的路子,可是你说,人人都知道,副总理最是节俭,也不爱财,结交他这种只能上供的二流角色做什么?”

简大掌柜看着他们东家。

简家是半新式的世家家庭,掌家的就是这位大姑娘,不过她现在常年往国外去。他其实时常困惑,明明这位大姑娘是世家老太夫人亲自教导的,怎么长成了这个性子,听说在外面,还给自己改了个不中不西的洋名,叫简妮!

不过,老人心里自有老人的坚持,他们只叫她大姑娘,就算她甩脸子不高兴,他们还是这样叫。

恭敬,倒是是一如既往,打心里有。原因是论手段,大姑娘实在是了得,出了这种事,他们根本就不用担心,只要她不生气责怪,至于吃亏这件事,他们根本不用想,因为历来,想让他们大姑娘吃亏的,那到最后都得哭着回去。

简妮不知道大掌柜心里七上八下的弯弯绕绕,走过去用鞋尖碰了碰那个动都不敢动,手脚已经麻木了的孩子,“你,过几天再联系他们一次,直接问他们,为什么给你打眼的东西?”

四醒低着头,手捏的死紧,这行有出门无悔的行规,去问这个,太棒槌了,大姑娘后面一定还有话。

就听她又说:“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最后你就说,算了算了,好在东西都转手了,记得说,出手了个好—价—钱……告诉他们,以后如果有东西,你们包坑……不过,需要他们亲自送过来。”

这是大手笔,包坑就是一坑出来的东西,论件他们都要。

简大掌柜毫不怀疑,对方一得信,一定日夜赶工,赶紧回再“出土”几个墓葬群。

世人皆躲不过一个贪字!

简大掌柜有点明白了,“当家你的意思,是把他们骗过来?”

简妮点头,又用鞋尖碰了碰四醒:“记着提一下,最好是他们当家的能过来,就说你们当家的,很想认识一下。”

简大掌柜低声询问:“如果不愿意过来呢?”

简妮知道这是大掌柜担心自己的侄子,走到圆桌前坐下,小丫头端起茶壶给她斟了茶,她看着青瓷茶盅里的茶汤,又扫了一眼跪得老实的四醒,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就把话又说得白了些,“不来也没关系,能和他混饭吃的,出了事他就不能不管!这行里有这行的规矩!”

四醒点头应着,不敢抬头,只敢看着大姑娘长裙的花边,她脚上穿着西式的白皮鞋,刚刚那鞋尖碰了碰自己,再一眼看过去,白鞋边上嵌着三颗亮亮的小水钻,他赶忙闭紧眼,再也不敢乱看。

就听大姑娘又说:“到时候给大帅府去个电话,等他们人一到,让连人带东西全都给扣下,不出二十万现大洋别放人,全当军费吧。”

四醒心里砰砰砰地跳起来,简大掌柜也结巴着说:“当家的,不是和他们谈吗?”

“谈——!”简妮拖着音,喝了口茶,晃了晃脚,脸上有股和气质不相符的赖皮劲,“当然谈,打趴下了再谈,不然人家不服气咱们,对人家多不公平!”

说完她站了起来,懒洋洋向外走,“好了,就这样吧……我新弄回来了几个方子,这次一定跟着他们看,看能不能烧出来那惊世的汝窑。”

小丫头端着茶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看!这就是他们的大姑娘!

简大掌柜连连点头,大姑娘和大帅府的关系可不是一般二般……想到这里,他都有点同情姓江的了,闹不好这次后,他们就可以彻底休息了。

******

一月后

四醒在门房收到信,欢天喜地的跑到简大掌柜那里报喜,“他们,那帮江北佬,派人送了三倍的赔款给咱们,还有好大几车年礼过来。”

简大掌柜嘴角含笑,“这算什么,那笔军费已经差不多把他们连锅端了,后面几年,他们都别想翻身。”

四醒激动地向后院跑,“我给大姑娘说说去。”

“回来!”简大掌柜训斥他,“后院是你随便去的?”

四醒的脸皱了起来,“我想大姑娘高兴高兴。”

简大掌柜抚须笑起来,“高兴呀……是啊,要过年了,那她在看工人出窑呢,你去吧。”

四醒一把抓起桌上的礼单,笑着向外跑。刚跑出门口,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远远听到有无数人惊慌失措地喊声:“炸窑了,窑塌了!”

“大姑娘——大姑娘还在里面!”

“掌柜的!”一阵乱响,屋里传来小丫头的惊呼声。

四醒手一抖,那烫金的礼单晃悠悠落了下来,随着风,飘了几下,落在了一块干净洁白的雪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了,今天两更,下一更准时晚上七点。

大姑娘的死没有阴谋,说一下大姑娘这人,她和我以往写的人物性格有个很大的不同,就是她是一个脑筋九转十八弯的人。

艺术品的世界,很多时候透漏的信息都是委婉的,一件讽刺的事情,也不愿直白的表述,而是喜欢用“隐喻”,毕竟是少数人的娱乐,委婉,也形成了他们的思维习惯。

每一次尝试都很忐忑,感谢大家的陪伴!

家有三院饭,再说古董收藏

安城

刚进十二月,正是现在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月份之一,平安夜,圣诞,连着过年。

平安坊是一条古香古色的文化街,既有木质带装饰提花的明清小楼,又有中西合璧的民初建筑群。

大雪下了一整夜,小楼伸出来的护栏,外廊,顶部的飞檐上,全都积着厚厚的白雪。

这会,大多数店铺的木头活动板门都拿了下来,路上的积雪早被车碾的成了泥浆,这里,现在是安城著名的古玩一条街。

虽还早晨不到十点,早市,却已经开过两次:

一次是卖黑货的,一次是卖早点的。

这时候,该来的都来过了,该走的也都走了,正经生意还没开始,大街上就显得格外安静。

正街后面转角的一座小楼上,两个穿大衣的高个男人走了下来,衣服具是沉稳的暗色调,但模样却都年轻,只是此时脸色不怎么好,右边那个,甚至可以说是一脸怒气。

“等找到人,非剥了他的皮不可。”男子一把抽掉脖子上的围巾,烦躁地在空中甩了一下,围巾划过一声犀利的声响,似想隔空抽死什么人。

“私家侦探都用上了,你得有点耐心。不过希望也别太大。”左边这个很不够朋友,一点安慰人的意思也没有。

果然,右边那个的火气瞬间撒到了他身上,转身揪着他的领子吼道:“赵新你还敢说风凉话,忘了被他卷走多钱吗?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

“哎哎……快放手,”赵新立刻嬉皮笑脸的挣扎起来,嘴里低声嚷嚷着:“乾启,你可是乾四爷,注意点风度,那点钱折了不算什么,让别人看到你这样就不好了。”

乾启冷哼一声扔开他。

“其实你就是觉得面子上不好看。”赵新整了整衣领说,“这行水多深呀,多少中间人卷几家的钱走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国古董市场这么多,从这里跑了,别的地方还能有饭吃。”

赵新说的是乾启的艺术品投资顾问。

古有俗语说:“家有三院饭,再说古董收藏。”收藏这东西,本来就是个砸钱的买卖。

但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高古陶瓷,玉器,青铜器,古旧家具,该搜刮的都被搜刮的差不多了,好东西也都被人捡走了,当然,话也不是绝对,市场上还是有漏,可那是运气,眼光,全面古玩知识体系都要具备的事情,但显然一般人根本没这个能力,也没那时间,所以像乾启这种有点家底的,就都用上了自己的艺术品投资顾问。

只不过他的这位顾问不怎么有职业道德,上星期,跑路了!

这种事很多,乾启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甚至连“点背”其实都称不上,他才入门两年,最开始这阶段,就是个交学费时期,熟人介绍,熟人这东西,最他妈的靠不住!

乾启心里骂了句娘,正如赵新所言,他其实是面子上过不去,丢钱事小,丢面子憋屈,“他最好求神拜佛别让我找着他,不然活埋了他孙子!”

赵新笑,“他连你都敢骗,看样子说不定真的早跑出国了。”拍了拍乾启的肩膀,“你不是看不开的人,横竖这事没传出去,也没外人会笑你,也没人敢笑你不是。”

乾启围巾一戴,领子顺手翻了起来,正好遮住他俊挺的下巴,从侧面看,眼神依旧杀气腾腾,周围看了一下,阴寒着口气说:“我的司机和车呢?”

——好大的杀气!

赵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自己走的可是韩式潮男范儿,和那家伙现在的形象完全不是一路的。

却听乾启忽然望着天说:“想找个真正靠谱的人怎么这么难?这都两年多了,见了多少人……”那语气,很是萧索。

赵新无语了,半响道:“你自己也知道,靠谱的都琢磨自己挣大钱去了,能帮人的,多数都是砖家,找他们挨拍可以……”

乾启一个眼刀飞过来,赵新装没看见,裹着衣服说,“这天可真冷啊!车怎么还不来。”

说完他嬉皮笑脸又向旁边闪了闪,唰一声,一辆出租开过来,正正好停在赵新身前,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赵新立刻皱了眉躲,低头看自己的皮鞋,裤腿,看有没有溅上来泥点子。

这街很窄,走路和行车的地方都铺着青石板,他们站的马路边,距离后面的小楼也不过三米。

乾启这下乐了,指着出租车揶揄他:“你看这司机多有眼力价,知道你要用车。”

就见那后车门一开,一个穿黑色大衣戴帽子的女人从车上下来,乾启正在兴头上,看赵新还左右看着大衣后襟,生怕刚被溅上了半个泥点子,死爱美的样子,立刻又笑着说:“快快,地球太危险,你妈妈来接你,赶紧和她回家去。”

赵新愕然地看向他,同时看向他的还有那个刚下车的女人。

乾启的笑声一滞,被自己呛了一下,那正看着他的,刚下车的,是个年轻姑娘!

寒风吹卷着,带下树梢上的白雪,纷扬飘落间,帽檐下的双眸如画,清艳中带着股令人怜惜的憔悴,何况此时她还蹙着双眉,更有种不堪重负的柔弱。

他的心中顿时不安,仿佛刚才极大的冒犯了人家,刚想张嘴道歉,就见她已经转身向楼上走去,长长的黑色大衣把背影都包裹的严实,像一层与外人隔绝的壁垒。

乾启仿佛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望着那黑洞洞的小木楼,说不出话来。

这地方他们刚下来,上面有牙医诊所,私人金店,私房菜馆子,甚至还有私家侦探社……楼梯上面也挺黑的……

看他望着里面发呆,赵新走过来说:“算了,开玩笑的话人家也不会当真。你的车来了!”

金色的迈巴赫从街角慢慢转过来,这种小街,原本就不是给这种车走的,金色车影可怜兮兮拐得很是艰难,乾启收回看着那楼梯的目光,手套一甩,狠狠道:“年纪轻轻,长得也好,穿那么老气,活该被人认错!”

赵新凑过来,“长得好吗?”他刚没看到。

乾启转身掐着他后脖颈,直接把人塞进了车里。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回来了!

简妮版甄宝珠

顺着吱吱呀呀的木楼梯向上走,楼道阴暗,连个灯也没有,刚转上二楼,迎面一个人影对上,凄艳绝丽的一张脸,苍白着,有种令人绝望的美……

和惊悚,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大明镜挂在墙上,那里面人,是自己!

走上两步,看的更真,黑色大衣,黑色软边爵士帽,包裹的分外严实,她上下看了看,那明镜旁边还写着四个红字:“悬壶济世”。

原来是家中医诊所!

“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她伸手出来搓了搓脸,“不过这脸也太苍白了,回头得多吃点,出门都能吓到自己。”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太老气了”,难怪刚被当成了“阿姨。”

“真是虎落平阳哦~~~”她扯着调子向楼上继续飘去,正是炸窑后得以不死,再世为人的简大当家。

上到三楼,手在空中挥了挥,也挥不去那种陈腐的气息,当然,也有人喜欢形容这是岁月的味道。

她看了看门边上的铜牌,确定没错,伸手敲门。

没两声,门就吱呀着开了,寂静的小楼里,可以听到了门后铸铁插销碰撞的声音。

门一开,里面立着一位年轻白净的女孩子,一看到她呆了一下,确定道:“简小姐?”

她点头,“你们这地方大白天的还锁门?”她走进来说。

女孩笑了笑,刚想说话,远处角落里传来声音,“工作需要罢了,贵客这边坐。”

简妮这才发现,中间一个玻璃隔断,里面做出一个办公室的样子,透过大方玻璃,她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里面屋子办公桌的后面,正在低头写东西,想来是这里的负责人。

她看向开门的那女孩,女孩默不作声地指了指里面,简妮这才拿下帽子,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刺耳,她放轻了脚步,心里想着这种房子其实为了减少噪音,地板上应该铺地毯,但这不是她的地方,她唯有放轻脚步,这是礼貌。

跨进里间,办公桌对面摆着牛皮的会客椅,她安静走过去在上面坐下,像一个到了医院准备应诊的病人。

桌对面坐的人在低头急速地书写,她等了一会,秘书进来送了茶,她才低声询问,“石楠咨询?”很有礼貌恰到好处的语调,问的是秘书,其实是给桌对面的人听。

其实要不是等会自己还有事,她可以再多等一会的。

“是。”秘书笑笑,也看向对面的人,仿佛在等待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对面的男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看到她,那眼神滞了滞,随即就变得冷漠而锐利起来,“你预约的?”

简妮点头,低头打开手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是这里对吗,想来您就是负责人?”

他看着被放在桌上的卡片,那是一张名片,黑底,灰白的字,他很熟,他们的东西,但他没说话,依旧看着对面的女人。

简妮也在打量他这里,到处是深棕色的欧式家具,以她的眼光,很快看出是维多利亚时代遗留下的款式,哥特式,笨重,带雕饰,看样子不是本帮货,也不知这人怎么弄来的?

最后发现了他放在桌上的一只石楠根的烟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笑起来说,“石楠根——Briar,世界上公认最适合做烟斗的材料。”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恭维,用好东西的人,被识货的人点名,有点惺惺相惜,技术上可以缩短距离感。她们这行开口要搭讪,都是从对方的东西说起。

这也是种职业习惯。

但显然那男人完全不领情外加不解风情,他有自己的思路,他扔下笔靠向椅背,“预约的时候说姓简?”

简妮看着他,这有什么大不了?!

干嘛执着这个,大家江湖行走,改名换姓那是常有的事情。

房间里一时静默,唯有那笔在桌上滚了几滚,最后挨上电话,停了下来,看她一脸理所当然不愿解释,他冷下脸说:“……甄宝珠,贾承悉有名无实的太太,两年前出嫁,却在结婚当日大闹洞房,打伤自己新婚丈夫。职业,天阙杂志社下一名副刊的编辑。”

简妮微微露出微笑,所以说,投胎是个技术活,投生到这位“太太”身上,自己也没办法,“谢谢。”她说,真诚的。

他没接话,好似还在等她解释报“假”姓的事情。

简妮这才认真打量他的样子,也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得很硬朗,头发不长,但不怎么整齐,身上是深色暗条纹的衬衫,半挽着袖子,一副内敛干练,硬气,随时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而且,这样准确无误,冷酷无情的背出自己的婚史,也正说明他很不讲情面,又有些手段。

“简妮,英文名。”她妥协了,多大点事,随便给个借口,随即又说,“只是那些坊间传言,不可尽信。”

坊间传言?

那男人眼角抽了下,她还真敢说,两年前,那件事当时他亦算目睹,现在想来,仿佛还能看到新郎官脸上的一脸血印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她的手指,指甲细长,带着不健康的白色,和她的脸色一样,十指白皙,干干净净,没有戒指。

视线向上,她穿着黑色的大衣,进来后就没有脱下的打算,直长发刚刚被帽子压过,呈现出一种被迫的整齐,大体看来,没有不正常……当年大家都说她狂性大发,差点被送去疯人院……目光凝在她尖下巴的位置好一会,才挪到她的脸上,却正对上带着揶揄目光的一对妙目,仿佛洞穿了他的意图,他顿时觉得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尴尬。

刚想收回目光,就见她嘴角一弯,微不可见地笑了下,说:“我要贾承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接不接?”她开门见山,语调带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律美。

他没立刻答应,找私家侦探调查自己老公的女人很多,可是这单生意,他要想想,伸手去拿桌上的烟斗。

却听那女人忽然说,“难道你准备吸?”他抬头,正看到她极玩味地看着自己桌上的石楠根烟斗。

手一顿,他有些郁闷地一时不知该伸手还是收回手,思考的时候拿烟斗只是习惯,但他并不吸烟,烟斗也不行!

“石楠根烟斗,石楠咨询,詹远先生,看来你很喜欢福尔摩斯呀?”简妮又不紧不慢地说……她一向擅长观察,用烟斗的男人她见过不知凡几,这男人,身上没那味,这种味,不是闻的到的那种,而是——看得到的!

詹远没奇怪她说这个,却奇怪她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明明还没有介绍,余光看到桌边信件篮里刚刚秘书送进来的信……那上面,还写着他的名字。

这女人的眼真毒,这下詹远真的郁闷了。

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贾太太!”他试图夺回谈话主动权。

“停!”简妮扬起手,“先换个称呼。”

他一想也对,就又说:“甄宝珠小姐!”

“停!”简妮又抬了手,一时间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有趣,滑稽,无奈,不甘,看着詹远。

詹远这下不懂了,“怎么了?”

简妮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究竟是我的婚姻更糟糕一点,还是名字更糟糕一点?”

叫个宝珠还姓“真”,怕是不知道自己是十足真金的吗?这是哪个大乡里的名字?

偏偏嫁个老公又是姓“贾”……

“这有什么,其实对女人来说,结婚之后大家只会记得你是谁的太太,谁还会叫你的名字?纠结这个没意思。”詹远说。

大概有点想安慰她的意思吧,但显然他不擅长。

简妮半真半假地点头,“言之有理。”随后她身子前倾打商量的口气说:“不过,能不能商量一下,不要叫我的全名,婚姻已经很悲催了,名字更悲催,以后叫我甄小姐就可以了。”

外间响起极轻的笑声,青春灵动,是刚那个小秘书。

简妮当然也知道,“真”小姐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有什么办法,也跟着应景地笑了下。

詹远没笑,这个预约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想了想说:“甄小姐,你的委托我要考虑一下。”

“为什么?”这下简妮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拒绝。

干这行的,还可以拒绝吗?

詹远看着她,很公式化地说:“最近案子太多,请你见谅。”

简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不会强人所难,站起来说,“既然这样,等您有空……”她伸手,转眼从他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旁边的信封上低头写下一串号码,“……如果改变主意,可以通知我。”

龙飞凤舞的一串数字,还有“甄宝珠”三个字,飘逸,恰到好处的留白,有种古韵美,这次换詹远讶异,不认识般地看向她。

她低着头,眉眼如工笔勾勒般,令人轻易联想到四个字,清丽绝伦。以前只见过她的照片,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才发现怪不得当初贾承悉……詹远想到这里,连忙转开脸去。

简妮看着自己写下的名字,也有些微失神,这以后,是自己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mo的手榴弹和地雷~~~话说我昨天发了两章,可是自己刷了一晚上都是一章,今早联系了客房才恢复。

不识抬举!

记忆,像沉在水波中的画,晃动着,昏黄哀婉,带着不确定的朦胧感,却又无比真实。

剧院门上的玻璃里映出一个女孩,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发,眼神也是蕴含风暴的黑色,浑身上下,带着一种凄艳的厉色,她脸带决绝,快步不曾停留的身影,吸引着一路人的目光。

电影正好散场,她冷眉冷眼守在门口。

不一会,

要找的男人从电影院里面走出来,旁边带着一名女孩子,她看着,没有说话,男人拥着女人笑,抬头的空档徒然看到她,吓得瞬间变了脸色,她毫不犹豫冲了过去!

男人却已经先一步仓惶的退到电影院里。

她追过去!

男人退到幕布那里,幕布一阵晃动,转眼看不到人。

旁边一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拉住她说:“又想打他呀?可惜人跑了。”

她一把甩开,快步从他离去的地方追过去,跑过幕布,跑出后面的防火门,外面,是喧嚣的街道。她没有停顿,从长长的宽大的台阶拾阶而上。

站在路口的瞬间,她看到他向着马路对面的车库跑去,他看到她站在路口,一丝停顿也没有。

这一刻,她忽然疲惫了。

她追了他十几年,嫁给他两年……为什么他现在除了跑,就是跑?

厌世的情绪来的是这样快。

她笑了笑,向马路对面走去,路上没有车,偶尔过来一辆,都开的飞快,她的动作有些慢,仿佛知道应该躲,但是大脑给出的指示总是慢一秒,当最后一个小姑娘骑着自行车快要撞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忽然抬头,想看看远处那个人的反应。

会不会有,一丝紧张?

她看到了他的脸,他也正好在看她,他站的遥远,遥远的远在天边,却面无表情。

她的心空了,里面不该有的东西,都没有了,她抬头看见对面是自己工作的杂志社。

她抬脚走过去……

一辆车飞驰了过来,带着尘归尘,土归土的决绝……

******

回忆来的凶猛而激烈,这是甄宝珠车祸前最后的记忆,却能够带给自己身临其境,一样真实的苍凉和心痛。

轻轻放下笔,简妮望着自己亲手写下的“甄宝珠”三个字,心酸、惆怅,寂寥……这些感情强烈而陌生,令她几乎忍不住要热了眼眶。

还好简大当家自控力强,努力忍下了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没多停留,秘书已经等在门边,她转身而去。

她这样的好说话,反而令詹远有些负罪感,特别是瞄到她低头抿嘴的样子仿佛有点尽力克制,心中更觉不适,好似自己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误。

但他只是望着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简妮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秘书设在外间的办公桌,小秘书的手机还摆在桌子上,短信界面像是编辑了一半,旁边散着半包牛奶糖。

“甄小姐请慢走……”她扶着门说。

简妮道了谢,转头看向詹远,他隔着玻璃望着她,他也看到了那桌上的东西,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被抓包的狼狈。

一愣神的功夫,人走了!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听到门后铁销再响起的时候,简妮沉下了脸色:

詹远的名片,是在甄宝珠的包里发现的。

她,已经存了很久,带着一种甄宝珠自己都不敢深思的期待……

詹远这个人,在业内很有名气,据说人很正派,不像很多干这行的,为了帮客户,什么手段都用。这些记忆,都是甄宝珠打听到的,她甚至打听到,这男人,和她那注定会离婚的夫君贾承悉,可是大大的不对盘。

简妮不知道甄宝珠为什么一定要找詹远,她晃了晃头,车祸太严重,留下了不少后遗症,脑子里偶尔还会一片空白。

投胎不好,是扑上去玉石俱焚,还是迂回的全身而退,这是个技术活。

简妮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除了要自己偷偷练习现代人的用词习惯,仔细分辨这隔了几十年生活上的不同,更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正如詹远所说,她是贾承悉有名无实的妻子,结婚两年,夫妻两人感情很差。

只说住院这段,三个月,贾承悉一共来过医院三次。

处于这种情况的简妮,自然觉得头等大事是离婚,因为没理由要她去睡一个别人的男人嘛!

虽然,好像从结婚那天打了一架之后,两人一直都没和好过,可是,这种“漏”简妮还是不愿意捡的。

捡漏,古董市场里俗称的捡到了便宜。

但要怎么离婚?

这是个大问题:

第一,她对贾承悉不了解。第二,甄宝珠对贾承悉也不了解,这两年,除了知道他在外住很少回家,简妮冥思苦想了三个月,愣是没想出其它有参考价值的信息。

所以在她发现甄宝珠有这张名片的时候,就决定来这里买一手资料,起码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是否需要财产分割什么的。

她是生意人,不吃亏是天性!

也节省时间!

可没想到,竟然有人会不给面子。

简妮带上帽子,扶着木头扶手慢慢向下走,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一声声的低沉。

“不识抬举!”简妮低声说,明明闲的无事可做,秘书就差吃糖磕瓜子了,还敢给她说太忙。不接就不接,可连诚意也欠奉,从来没人敢这样不给自己面子,简大当家觉得好久没有遇上这么不怕死的家伙了。

心里极度不舒坦,她考虑着如果自己不舒坦,是否应该有别人更不舒坦……抹黑转过二楼,她心思一动,忽然一转身,又对上那块镜子里的自己。

她静静和镜中人对望了一会,片刻,释然了。

在这里,她不是当家的,

也没人,

认得她!

算了,没他事情一样也能成,而且……那个人也未必不会改主意。

拉低帽子,又把自己包了严实,她转身下了楼。

这是她来这里后第一次出门,这种民国时期遗留下的小楼,潜意识告诉她,现在在这座城里很被人追捧,她不屑地冷哼了声,“真是不识货!”走到街上,手一抬,拦下一辆出租车。

******

楼上

小秘书趴在窗口,看甄宝珠上了车,转头连忙一把把桌上的糖塞进抽屉里,一抬头,看到詹远正望着她,笑着又把糖拿出来,晃了晃,“表哥,你要吃吗?”

“不吃。”詹远说。

“咦……怎么有点火气?”女孩拿出一颗糖,“糖呀糖,有人得罪了人,现在正在找出气包,我们可要小心。”

詹远不理她,拿起甄宝珠写了号码的那个信封来看,这是什么字体?

女孩看没能逗他说话,不甘心地跑过来,“表哥!为什么你不接她的案子?”沉不住气,干脆自己来问了。

詹远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你觉得她为什么找我们?”

“问贾承悉……大概是想离婚吧?”女孩说,“不然还能是什么事?”

詹远没说话,看着那个信封,专注的仿佛陷了进去,过了好一会才说:“……所以才不能接,在安城这地方,以她的身份想离婚,那是难于登天,她一没钱,二没家里人撑腰,我们要是接了她的事情,收不到委托费是其次,被她像救命稻草似的黏上,才是得不偿失。”

“表哥你又骗人,明明你很多时候都不收委托人的钱。”女孩皱了皱鼻子,“你没有同情心!你看没看到,她一看就像得了什么病。”

“她三个月前出了车祸……”詹远看向她,“很严重!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怪不得……”

詹远拿起烟斗,缓缓道:“所以说,痴心妄想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自由是重要,但是生命更重要。”

这话怎么说的有些一语双关,女孩看着他,看他低头思考,若有所思,她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阴森,仿佛就要触碰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想问,却又不敢问,最终忍了回去。

转头看去外面屋檐上的白雪,脑海里还是刚刚那个我见犹怜的身影,真是同人不同命,刚准备忧伤的感慨一番,就听詹远说:“以前怎么没听人说过她字写的这样好,你去把有关贾承悉的资料都翻出来我看看。”

她回头,正看他又拿起了刚刚甄宝珠留电话的那个信封,面上一喜,脆脆地应了声:“就来!”

******

简妮踩着医院的台阶,远远闻到住院区的这味道,她都感觉自己又病了。

三个月的时间可不短。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了家中保姆焦急的身影,“你这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家里来人了。”语气里很有埋怨她的意思。

简妮淡淡嗯了一声,这保姆是贾家给雇的,谈不上什么交情,人家就是出来打一份工,自己也无需费心应付她,“谁来了?”

“你妹妹和妈妈。”

简妮脚步一顿,停下来冷冰冰地看着她说:“我说过,我妈妈在我一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天冷,这句话更冷,仿佛吐出的每个字都可以凝结成冰碴子,保姆阿姨看着她,明明还是这些天清淡话少的那个太太,怎么好像忽然多了气势,换了个人似的,看着宝珠……忽然楞楞的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喵喵,昨晚我才发现,竟然多出来一个你21号扔的火箭炮,那时候只挂了文案,坑都没开吧,昨天才显示。

“没有表白,没有感谢,对朵朵的爱如同石沉大海……”喵喵语。

你一定以为我不爱你了~~~~~

我讨厌晋江的抽风病。(ˇ?ˇ)

宝珠1

现代社会,并不像过去那样阶级分明,这一点,早在简妮醒来后就发现了,她生活过的民国早已被改朝换代,中间隔着一段禁忌的历史,她有些唏嘘、庆幸,那段历史几乎毁了所有的世家门阀,准确说,更像是一个“清零”的过程。

贾家据说三代前沾了从龙之功的光,所以有幸成为了先富起来的一群人,做的是珠宝生意,到了贾承悉这一代,正正第三代。

而甄家也差不多,虽然不至于把公司弄得上市,但是在安城,还是称得上有钱人家。

有别墅,几间珠宝店,亲朋戚友也连带着混饭吃……至于其它事情,甄宝珠不清楚,因为压根和她没关系。

甄宝珠:是一个被人精心养育的废柴!

这是简妮醒来后对自己这次投胎的评价。

甄宝珠家,和贾承悉家也算门当户对,都是做玉石珠宝生意,不过贾家偏重现代金饰,而甄宝珠家,以前做玉石生意,现在和贾家合着,搞开了金玉首饰。

甄宝珠的妈妈去世的很早,所以她有一个继母,除了继母,她还有两个比她分别小两岁和三岁的弟妹。

如果看过甄宝珠简单的人生简历,很容易找到人生启示。

之所以说她是被精心养育的废柴,首先要从她的才艺说起:

从七岁开始,她曾经学过,钢琴,小提琴,大提琴,竖琴,在她的妹妹,甄明珠钢琴过八级的时候,她学完了最后一种乐器,古筝。

加之中间她学过芭蕾舞,民族舞,绘画,游泳,唱歌,围棋……

君子六艺,如果只攻一样,也许好歹都能有个样子,但甄宝珠,什么也没学成。

再说学习,甄宝珠连大学也没上,这样家庭的孩子,说出去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但这要“感谢”她的家人,在甄宝珠高一的时候,家里就开始说让她出国,然后高二就开始办手续,连模拟考都没让她去,那天,她去签证了。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说被拒签了,然后原定的美国改成了西班牙,这下,她又从头开始学西班牙语,断断续续学了半年,后来不知怎么又说去意大利,学了几个月拉丁语,拉丁语好呀,多高贵的语种……不过后来又改了,说去法国,法语反正也是拉丁语系,正好,那就再学法语……

这一切的功劳,自然都要归功于甄宝珠的继母!

“宝珠,不是妈妈说你,你的脾气真的要改改了,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家里人给你操心。”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一看到她从外面进来就忍不住说她。

简妮有些愕然,她这进屋大衣还没脱呢。

女人打扮的很高贵,虽然长的很一般,但是到了一定年龄的女人,长相已经是其次了,她们的外表可以通过首饰和衣服来代替。

只是毕竟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样子还是有些残的。

这就是甄宝珠的继母,李采芸。

看她不说话,李采芸皱了皱眉头,“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医院呆着出去干什么?”

“我住了三个月,出去透透气。”简妮脱掉大衣,走去洗手间洗手。住了三个月,家里都没人来看她,顶多派了保姆来,简妮觉得如果有点脑子的人都该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来。

果然,李采芸挑高声音说,“你妹妹在那边参加了一个比赛,所以我们现在才回来。”像在解释,不过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反而带点不由自主的炫耀。

简妮拿毛巾擦着手出来,微不可见地笑了下说:“什么比赛?”

李采芸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与有荣焉地说:“华埠小姐比赛呀!国外那边都喜欢搞这种你大概也知道。”说到这里,仿佛参加的变成了她自己,眼角的皱纹都带上了笑意,表情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脸兴奋地说:“你知道选上了会怎么样吗?”

简妮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去过国外。”

她的时间可都用在签证和准备签证中了。

李采芸的笑容一僵,随后赶紧说:“有机会的,有机会的……如果你妹妹这次选上,妈妈买机票,咱们全家都过去给她打气。”仿佛一点没听出简妮话里有别的意思。

简妮笑了笑没说话,类似的话,她也听过太多次了:

“等你妹妹先过去,环境熟悉了就接你去,要是不好,你们俩还可以一起签证去别的国家。”

“宝珠呀,你妹妹说那边太苦,妈妈不舍得你去吃苦……”

“宝珠呀……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的签证拒签了也好,还是留在家吧,免得出门被人欺负……”

不过是一些低级的手段和借口。

也许对甄宝珠而言,她不熟悉,或是本性善良的她从不知,有些人会是坏心肠,因为她到死,都没领悟到自己一辈子的悲剧源头在哪里。

可这些心机,对简妮来说,简直白的像一张摊开的纸:

古代女人的后宅就是战场,通常大妇为了养废其它挡路的子女,花样繁多。比如说续弦太太给原配太太留下的嫡子房里放很多的美貌丫头,多给银钱,希望这儿子最好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这叫捧杀。

更有甚者,弄几个专爱生事的小厮,在出门的时候故意和人发生口角,最后是连累少爷被打残废,那样无法入士,过去考取功名几乎是男子唯一的出路……如果稍有残疾,一辈子就完了。

养残甄宝珠的方法,异曲同工,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手段。

只不过现代一夫一妻制,这种阴险的手段一般家庭已经用不上。

“宝珠……宝珠……”李采芸看她不说话,伸手摸上她的额头,“刚才去哪儿了,是不是出去乱跑冻着了?”

保姆闻言连忙倒了一杯热水过来,简妮接过,顺口问道:“刚才不是说明珠也来了吗?”

“她刚走,你们俩大概走岔了,都怪你,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妹妹多忙,她回去还有事呢!”话没说完,她一把从简妮手里拿过杯子喝了一口,转头对保姆说,“我刚才那杯凉了,你再倒一杯。”

简妮有些目瞪口呆,还从来没有人敢从她手里夺东西呢,这人这样从别人手里理直气壮的拿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但显然李采芸不觉得有问题,继续说道,“你也知道你妹妹,她那皮肤一坐飞机就特别干,她这次……”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简妮觉得自己刚错了,这种笑容才是十几岁姑娘该有的,天真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出现在这种年纪的人脸上,她几乎也要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完呀,没写完~~

宝珠2

人生,有许多东西可以选择,但有些东西,却又无论如何也无法选择。

如果男人都聪明一点,这世上大概会少很多麻烦,这是简妮此时心中的想法。

李采芸挪了挪身子,坐的更舒服点了,笑着说:“妈妈告诉你呀,明珠这次是带着男朋友回来的。这男孩……”她又捂嘴笑起来,那笑意,就像春天要发芽的枝叶,无论外力如何想控制,也压抑不住。

如果单看表情,还以为是她自己找了对象呢。

简妮极有涵养地等待着。

好一会,她终于又再可以正常说话,“这男孩,常春藤名校的!你知道常春藤吧?”

简妮故意摇了摇头。

李采芸有点扫兴,但热度也是从120降到了198而已,继续兴奋地说:“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也没机会和这种人打交道,总之很厉害就是了,妈妈和你说呀,这男孩,长得也好,家境也好……”

保姆阿姨又递过来一杯水,简妮接了,同时收获到保姆阿姨一个同情的眼神。

这令她有点意外。

但一想也知道,矮子面前不说短话,这个继母一个劲在自己面前说小女儿的幸福,一点也不顾忌自己这个被老公冷落的可怜人。

可怜人自己是没有这觉悟的,低头吹了吹杯里的水,轻轻喝着,她只当听个热闹,平时也没人敢在她面前这样说话。

就听李采芸又说:“我以前都没想过,明珠能找个这么好的对象,你知道,像咱们这种没落的世家贵族……”

“咳……咳。”简妮被水呛了一口。

没落世家!贵族?她被惊呆了,很想问一句:

什么家世呀?

顾陆朱张,沈吴周徐,金钱施蒋,您是哪一位?

贵,您祖上是皇亲国戚还是当过宰相尚书?

保姆阿姨赶紧过来接过水杯,小声说:“躺着说话吧。”简妮扫了她一眼,怎么都觉得她嘴边也带着笑。

是啊,稍有脑子的都知道,世家早都被斗光了,三代前都是贫农出身,这不开花的水仙来这里装的什么蒜?

简妮顺势上了床,别人不关心她,她自己可知道自己,上周才拆了石膏,没事还是该多躺。

李采芸话说了一半,不上不下,看了保姆阿姨一眼,有些埋怨她的没眼色,等简妮靠好靠舒服,阿姨也拿着杯子离开,她迫不及待继续说道:“他人还没到,下周,下周你妹妹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你就可以见他了。对了,到时候你记得回家来。”

“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简妮惊讶,她这个时候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接自己出院?自己现在还是病人,不是该接到自己家去修养吗?

李采芸也愣了,她压根没想过,被简妮出其不意问住了!

但她显然惯常面对这种尴尬情形,立刻拉起宝珠的手,温柔地说:“你都结婚了,当然不能总回娘家。”

简妮看着她没说话。

她轻拍着被子,语重心长地说:“宝珠呀……你真的应该向你妹妹学学,我刚都问保姆了,你在这里三个月,承悉才来过三次,你这样不行,正好应该趁这次修复一下关系。”

简妮无语了,明知道自己和老公关系不好,回家也没人管,还不接自己回去,不接就算了,还教训自己一顿,不知道自己车祸差点死了吗?!

错,是已经死了。

简妮还没想完,就听她又说,“而且……我刚说了,明珠的男朋友要来,这次他住咱们家。”

“不是应该住酒店吗?”

“看你说的,哪有这样待客的。”李采芸训斥道。

简妮:“……”

一时冷场

李采芸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柔声说:“……所以上周我已经和你爸爸通过电话,你也知道咱们家的别墅,明珠一间,你弟弟那间不能动,就剩你那间最好,我们就商量着给客人住。”

简妮顿时冷下脸,“这话好奇怪,家里那么多房子都不用,又不是没客房,这样传出去不是笑死人了吗?”让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睡在自己曾经睡过的床上,这不是开玩笑吗?

“客房,客房的采光不好。”李采芸磕巴着说。

简妮气的笑了,不是采光,是位置不好吧。

她的房间挨着明珠的呢。

这种不顾廉耻,倒贴送上门的行为不要脸到了一定程度,简妮不悦道:“既然上周就决定了,那每周家里都有人过来,怎么连问我也没问一句?”

“你爸爸大概是忙忘了,你也知道家里我们都不在,他一个人不容易。妈妈现在告诉你不是也一样。”李采芸抬手摸了摸宝珠的头发,像最慈爱的母亲,“如果你妹妹嫁得好,对咱们家都是好事,你大了,要学会体谅别人……”

简妮点头,“是该体谅,但怎么没人换位体谅一下我?家里又不是没有客房,客房不满意,不是还有三间书房吗?让这样一个外男住到我的屋子,回头传出去,你们不嫌脸上难看,我都不好意思!”

这话说的很重,很难听。

但那是对简妮而言,对甄宝珠来说,这是很温和的阶段,甄宝珠的脾气不好,人尽皆知,不然新婚夜也不会和新郎大打出手。

所以李采芸也没太意外,手一僵,叹了口气,就幽幽说道:“宝珠你这脾气……妈妈说过多少次,女孩脾气不能总这么大,你看看承悉就知道,你不能每次见他就又打又骂。”

得,又是她的错!

简妮有了一种长见识的感觉,看着李采芸,淡淡地笑起来,如果熟悉她的人,一定知道这是会被大当家好好关照的意思。

她舒服地靠回枕头上,很认真地说:“好,我以后一定改!”

改得你们全都求爷爷告奶奶,

改得你们一定印象深刻,

改得一定令大家终身难忘!

李采芸满意地笑起来,“那天你记得一定要穿得得体一点,家里请了很多人,还有你爸生意场上的朋友。”

简妮眨了眨眼睛,侧身手支起脑袋,微不可见的一笑,随后意味深长地轻声说:“好。”

如同工笔侍女图徒然会动了,李采芸被笑的一呆,缓过来连忙说:“当然也别太抢眼,你知道,主角毕竟是你妹妹。”

简妮侧身咳嗽起来。

李采芸连忙站起来,对着保姆说:“快快,你来给拍拍。那妈妈先走了。”

简妮摆摆手,头也没抬,继续咳嗽。

李采芸拿起包,突然又走到床前交代道:“那天,那天你可不能随便发脾气知道吗?”也不管甄宝珠还在咳嗽,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妈妈这两年也没太在国内待,那天我的朋友也多,对了,如果承悉要来,最好你们俩能一起……也好堵住外面人那些嘴。”

保姆阿姨忍不住插嘴道:“贾先生在云南出差,刚刚我和您说过了。”

“对了,是哦!”李采芸站在病房门口,恍然大悟,随即若有所思。

这样该说接人回家了吧?保姆阿姨看向床上的病人,虽然这太太总是冷冷的,可是遇上这样的继母,她也不免同情几分。

还没想完,就听那继母说:“那记得把结婚戒指戴上,别让外人看出你们夫妻俩关系不好!”

保姆阿姨:“……”

第二天,简妮回了自己家。

******

安城的有钱人都住在城南,越向南边,房子越贵。

甄家,贾家,还有甄宝珠和贾承悉的婚房,都在南边。

婚房不大,四室两厅,据说附近有最好的小学,当初才会买到这里。

简妮看事情比较大巧若拙,只说曾经的甄宝珠,每次见贾承悉都想扑上去挖人家的脸,就冲这样,贾承悉都没有和她离婚,说明那男人,打心眼里是没这个打算的。

“这就不太好了。”离婚的难度会增加。简妮打开甄宝珠的衣柜,准备清理一下东西。

品位,体现了一个人由内至外,独特的文化审美,情趣。

简妮自然有自己的喜好,甄简妮的衣服,她都包起来放在了一边,并不是人家的衣服有什么不好,只是,不符合她的审美罢了。而且这种大小姐,多少都有点洁癖,不愿穿别人的旧衣服。

右边带锁的梳妆台里,藏着甄宝珠的存折,简妮千辛万苦的找到钥匙打开,存折,银行卡,加上记录着密码的记事本,她又从钱包里找到银行卡……学会怎么用,里面不负众望有

4398元!

简大当家惊呆了。

就这么点?!

虽然不清楚这地方的购买力,但是这点钱,她还是很清楚的知道,只是自己一个半月的工资。而且并不多,保姆阿姨一个月工资还3000呢,那就是说,过了这个月,自己连保姆费都给不起了。

简妮晕了,她不会做饭,又是被人伺候惯了的,所以出院也留下了那个阿姨……

首饰呢?

私己钱?

老公不给家用吗?

简妮开始思考这些以前从没思考过的东西。

直至傍晚,简大当家终于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得想办法弄点钱来!

原来甄宝珠,不止是一个被人精心养育的废柴,还是一个穷光蛋!

老公不好,她依旧可以让自己过的很好,

生活没乐趣,她可以发掘到乐趣,

但是首先,得有钱呀~~

作者有话要说:

想看热闹的,在下一章。

明珠

甄家

带超大湖景的别墅区,高四层的别墅只有寥寥几栋,由加拿大著名设计师设计,如果到了初夏,青山绿水无尽写意,住在这里,是安城新贵的象征。

带着不同层次的景观阳台,透过三楼阳台,可以看到相连的两间主卧,左边一间是妹妹甄明珠的,右边稍小的一间是姐姐甄宝珠的。

此时,宝珠这间,有工人正在进进出出。

“对,这盆玉兰花摆这里,拿不准距离用尺子量。”甄明珠手敲着书桌,随后回头,看到铺地毯的工人,一跺脚说:“怎么搞得,还是铺的不够正,你眼睛长斜了吗?”

李采芸刚上三楼,就听到了女儿怒气冲冲的声音,连忙疾走几步:“这是怎么了?有话怎么不好好说?”

工人们只是看了一眼,手下的活一点也不敢停,更没人有心思告状。这两天的经验告诉他们,告状也是没用的。

“你看!”甄明珠指着周围,“这床,这地毯,这梳妆台,没一个看着顺眼。”

“你们都先去歇歇吧。”李采芸对工人们说。

等工人一走,她立刻关上门,小声劝道:“我昨晚都和你说了,你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和这些人发脾气,你别看他们只是干活的,可经常去的都是咱们这种家庭,你就不怕他们出去了胡说。”

“可是我生气!”甄明珠走过去一下坐在床上,狠狠捶了几下床垫,“这该死的地方我恨不能把东西都扔了。”

“胡说,这可都是好家具,现在有钱也买不到!”李采芸走过去,把女儿搂到怀里,轻声问,“慢慢让他们收拾,收拾到满意为止。”

明珠撅起嘴,“怎么收拾我也不会满意。”说完扫了一眼房间,真是越看越生气,家具太沉太大,想搬搬不出去,想拆不舍得,原本想着要男朋友住这间,换了家具就行,谁知道这么难。

“要不让他住你的房间,你住这里。”李采芸提议。

“不,不行!”明珠连忙摇手,“我那房间颜色他看到都要转身走了,何况……我不要住这里。”说完她搂上妈妈抱怨道:“一回来我心情就不好,你今天见她了吗?她怎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李采芸摇头,“就是人看着没什么精神,瘦了点。”

“瘦?”甄明珠一下坐了起来,指着自己鼻子:“比我还瘦?!”

李采芸知道女儿最在意是吗,看着她,为难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和她比什么,不是掉自己的价吗?她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怎么和你比。”

“脸!”甄明珠果然变了脸色,站起来说,“我就讨厌看见她那张脸,从小就是,大家一看到她就说,宝珠长得可真漂亮,从小就是!”她跺跺脚,“凭什么我要一直活在这个阴影里。”

李采芸连忙站起来,心疼地抱着女儿,“她也只有这个了,你别和她计较,等你结婚将来移民到国外,就不用再见她了。”

“我为什么不计较,她一个拖油瓶凭什么这样伤害我?还有那项链!”甄明珠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的珍珠,那么水的翡翠……”她说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李采芸笑起来,搂着她晃到:“傻丫头,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没忘。”

“我怎么忘?爸爸真偏心,凭什么当时给她?”甄明珠哭着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十八岁生日收了那个礼物,却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李采芸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才说,“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当时你爸爸也是昏了头。”随后又郑重嘱咐,“别在你爸爸面前提,他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总惦记着,早后悔的不得了,如果你再说,他又要心里难过了。”

“难过?难过也是他活该!”甄明珠转身坐在床上,依旧一脸愤愤不平,“不过最可恨还是宝珠,我向她要,她竟然骗我说项链已经丢了。”

李采芸走过来帮她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宝珠她现在过得并不好,这次出了车祸,承悉才一共来看过她三次。唉……你还小,不明白一个女人,如果婚姻失败,她就什么都没了。”

甄明珠心情稍好了些,撇了撇嘴说,“我当然知道婚姻有多重要,不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她和贾承悉为什么走到了今天……”

“你知道?”李采芸来了兴趣,“妈妈怎么不知道?”

甄明珠不想多说,敷衍道:“那有什么难理解的,她又没什么钱,当初结婚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恐怕到现在贾承悉也不清楚她的真实情况。”

“那也是。”李采芸心中的内疚一闪而过,想到今天甄宝珠那张苍白的脸,小声商量道:“你的礼服有没有不喜欢的,如果有,就给宝珠一件,我想她应该没什么衣服。”

甄明珠沉默。

李采芸忙又说,“咱们回来也没给她带东西……”说完又怕女儿不高兴,忙又说,“没有就算了。”

甄明珠想了想,说:“那我去看看。”

她走去衣帽间,挂礼服的位置,多数衣服还没有拆包装,她隔着防尘袋翻看着,“这件颜色其实我不喜欢……这件买完就后悔了,但是……这件,不行,这件她穿上一定好看……”她犹豫着,半响,苦恼地看向李采芸说,“妈妈,每件我都不舍得。”

她的女儿,原该是一个独生女,她不懂得和人分享,也没必要迁就自己一定要和别人分享,取舍,对她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李采芸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柔声说:“那就让她自己想办法吧。”

每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不要有半分烦恼,纵然她骄纵,小气,也是自己的宝贝,纵然知道她不对,也是不舍得说半句的。或许她们认为:没有妈妈的孩子,就应该自觉拥有杂草的韧性。

******

法国社交界有种传统,为世家贵族18-21岁的名媛举办成人礼,这种社交舞会,是贵族家庭子女相识的途径,也是身份的象征。

能被邀请参加这种舞会的,这两年,有亚洲名媛亮相,但一只手就数完了,甄明珠这种虾米级别的,自然没机会见识这种真正的舞会。

但不妨碍她们自娱自乐,自己山寨起这种社交季形式的舞会。

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女孩子提着长礼服跑上了二楼,高跟鞋几次险些踩到裙子。她们熟门熟路,一直跑到了二楼尽头的房间,那是甄明珠的卧室。

“明珠,你怎么还不下去?”先冲进来的女孩穿着低胸的宝蓝色礼服,头发高高梳起,带着皇冠,像个公主,这是甄明珠最好的闺蜜周艺。

“等等。”明珠坐在梳妆台前不动,等化妆师帮她戴上钻石项链,对镜说,“你们不知道吗?重要的角色都是最后出场!”

“明珠你真漂亮。”化妆镜中多了另一个女孩,正是甄明珠的表姐,李思蕾。

黑色丝绒的长裙,性感迷人,长发披着,做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她的发侧也别着一枚小小的发冠,明珠微不可见的笑了下,她们的发冠都没她的漂亮。

她的可是找人仿照社交季名媛用过的款式定做的,古典雅致。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量身定制的彩裙,恰到好处的妆容,她拿起黑色的手套戴上,钻石的手镯扣在手腕上,灿灿生辉着。

“哎呀大美女别自我陶醉了。”周艺扑过来笑起来。李思蕾伸手推她,“别把明珠衣服弄乱了。”明珠也笑,“弄坏我的不怕,我还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她要弄坏自己的,我可没办法了。”

周艺个子没她高,她的衣服,周艺从来都是没机会借来穿的,她们从小就为了这个没少开玩笑。此时三个人都想到了以前,笑着闹在了一起。

女孩,是那么的多变!

不同的人面前,可以呈现不同的状态:

在爱自己的人面前,可能蛮横小气,那是在撒娇。

在好友面前,可能嬉笑玩闹,像个孩子。

在敌人面前,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都是天性。

作者有话要说:

没脸了,竟然才写到这儿。

大家勿怪~~

凡事留一线

厚厚的地毯上,化妆助理并排放下几双高跟鞋,桃花色水钻浅口细高跟,大红色丝绒带搭扣中跟,正红色细链七分跟……,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只是鞋跟高度略有不同,这样甄明珠可以根据今天的状态,选择适合自己高度的鞋子。

甄明珠穿上一双七分的,试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又选了一双更高的。

这是一双红色丝绒带钻饰的高跟鞋,细带,不难想象,如果穿这样的鞋跳舞,裙摆飘扬时露出鞋尖,一定美的令人心醉。

“就这双。”甄明珠说。

化妆助理单脚跪着,帮她把鞋带又调整了一下,选择出一个最完美的松紧度。

明珠又试着走了几步,如火般绚丽的红色裙摆划过地毯,一步一步的优雅,她转过头看向梳妆镜,里面的人,真是艳光四射,她展颜笑起来:

为了这一天,她一步步的练习,从走路,到第一支舞,哪怕是一个微笑,都一定要恰到好处的完美。但一切的辛苦都会是值得的,毫不怀疑,这打扮一出场,那一定会艳压全场,谁也无法忽视,她会是今天舞会的女王。

“这裙子……”周艺爱不释手的摸着,“好像有水在上面流动,真好看。”

甄明珠笑了笑,走到梳妆台前复又坐下,这次,坐的更直了些,因为化妆师已经打开丝绒首饰盒,拿出了她的发冠。立刻又引来了李思蕾和周艺的惊呼声。

看到甄明珠如同女王加冕般地戴上发冠,李思蕾忽然露出忧心的表情:“对了……你姐姐来吗?”

“当然。”明珠说。

“从她结婚后你们见过吗?”

“自然。”发冠已经戴好,明珠满意地左右看了看,“我中间回来休假的时候见过。”

“那她现在什么样?”李思蕾试探着说,“还和,还和……以前……一样吗?”漂亮这个词,在嘴边转了几转,始终是饶了过去,虽然是事实,但她们从来谁也不愿说出口。

周艺也沉思起来,她垂下眼睛说,“还记得初中毕业那天,明明不是我们班的,她一来找明珠送东西,全部的男生都那样看着她,议论着她……”挑了瓶香水拿起来,幽幽地说:“从来都没有人那样的议论过我。”

笑容,僵在了甄明珠的脸上,她也想起了那一天,那时候,她十五岁,而甄宝珠,十七岁……那时候的日子,她不想回忆。无论如何,今天是属于自己的日子,她站起来笑着说:“放心,现在她都是结了婚的人,来了也会去妇女组,不会抢你们的风头的……何况。”她对李思蕾和周艺勾勾手指。

两人连忙靠过来,她小声说:“她连礼服恐怕都没。”

因为两家很熟,李思蕾是李采芸弟弟的女儿,对甄宝珠的情况也是一清二楚,听到这里,终于放下心来。

三个女孩笑闹着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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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一室的衣香鬓影,灯火绚烂。

从五星级酒店订的自助餐,寿司,刺身,各式精致蛋糕放在三层高的银质架子上,香槟,红酒,放在银质托盘上,侍应生正行走在贵客中间……因为还是寒冬,就连花园里,都搭建了玻璃房,有的放着花,有的做成简单书房的样子,供客人休息。

李思蕾靠近甄明珠低声说:“你爸爸为了你这生日,可是下了血本。”

甄明珠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随后一撇嘴说,“还不是一个破碗的钱。”

“哈!”李思蕾指着她笑起来,“你敢说姨夫的古董是破碗。”

甄明珠也娇艳地笑起来,“可不是破碗,不止自己迷古董,还硬拉着咱们,你说讨厌不讨厌。”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家家弄这个,不过现在学了这么久,也觉出点意思了。”李思蕾说。

周艺完全不懂古玩,四处张望着说:“你弟弟怎么还没到?”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李思蕾伸手挽上甄明珠,“他要陪未来姐夫去一趟京城,等会才能到。”

甄明珠也不恼,从手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顺势抽掉了李思蕾挽着自己的手臂。李思蕾连忙帮她把弄皱的手套整理了一下,“sorry,我忘了,要漂亮,一点不能乱。”

想到甄明珠英俊的弟弟,周艺笑得越发娇憨,满堂宾客,像那种级数的可不多,刚想到这里,她下楼梯的脚步一顿,随后,眼神也滞了,扯着甄明珠惊呼道:“明珠快看……那,那是你姐姐吗?”

甄明珠闻言望去,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满堂华彩,灯光耀目迷醉。

角落长丝绒的三人沙发上,只坐着一个人,那人身上是一条轻纱的长礼服,水绿色,清脆欲滴的如同一汪春水,在这寒冷的冬天,如同初春提前降临。

她的头发也挽了起来,额前做了一个不多见,复古华丽的发弯,随后那一缕弯度,懒懒别在耳后,用一串看不清是花还是发卡的东西镶住,露出她细细的脖颈。

明珠紧紧攥起了手,“那脖子上的项链……”水绿水绿的珠子,中间夹着几颗一般大的珍珠,绿的纯粹,白的单纯,正是令她念念不忘的那条项链。

“不再骗我,说丢了吗?”她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

“这裙子?!”又是极度惊讶的声音,是晚一步发现目标的李思蕾。

“你也看出来了,”明珠说。

周艺仿佛这才晃过神来,“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她结婚那天的礼服吗?”

“没错,是她结婚那天准备的第四套礼服,当时没有机会穿出来的那一条。”明珠冷冷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森寒。

遥远的记忆如同被唤醒,穿着白色婚纱的宝珠,穿红色旗袍的她……那令人终身难忘闹剧般的晚宴。

“明珠,明珠明珠你说她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又穿这条裙子,会不会是来找我们报复的。”李思蕾忽然颤着声音说。

甄明珠没有回答,她的心里一团乱糟糟的:

虽然也没人规定这种场合不能穿结婚时候定做的衣服,反正是没穿过的。可是……那都是两年前的款式了。

但谁也没规定两年前的衣服不能穿~~

“明珠,你说她会不会是发现了,结婚那天我们诓了她?”李思蕾急了,抓着明珠的手臂。

明珠回过神来,一把打掉她的手厉声道:“你疯了吗?这种话能在这时候说?”说完她连忙左右看了看,还好周围没人,低声恨声道:“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这两年,就算当初是假的,现在也成真的了。”

“可是,可是她怎么能穿这条裙子?”周艺也同样想不通,但令她更加想不通的是,如今的甄宝珠怎么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就像是发现了自己最大的优势,然后决定,把这个优点发扬光大了一般!

她懊恼地看向甄明珠,抱怨道:“你不是说她会在妇女组吗?”

甄明珠扫了她一眼,眼神森寒地像准备杀人,周艺立刻噤声,把自己的不痛快藏了起来,其实,甄宝珠的确是坐在“妇女组”,可是此时那些妇女的孩子也都散坐在了一起,两代人和谐地聊着天。而甄宝珠,她甚至没有加入交谈,只是在微笑聆听着,但任谁也看得出,圆心在她!

甄明珠此时心里无比悔恨,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能听妈妈的话,随便给她一件衣服。这一刻,她突然想起男朋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凡事留一线的意思就是,你至少该给对方留条‘活路’,不然对方就有可能孤注一掷!”

可她怎么能,又怎么敢?

甄明珠疾步向楼下冲去,这一秒,她甚至愤怒的忘记了自己一日日,一夜夜练习的优雅。裙摆如水划过宽大的楼梯台阶,手中的手袋如果可以,换成一把利剑,更符合她此时的面部表情。所有望着自己的宾客她已经顾不得,只看着那个如同自己宿命天敌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才恢复日更,写这点也用一天时间,技能丢下捡起来的时候需要点时间,大家千万表拍我写的慢。

明珠,生日快乐1

愤怒,往往可以令人失去理智,如果看到此时的甄明珠,一定能更深的了解这句话。只因为愤怒,就令她忘记了,几分钟前她看到精心打扮过的自己,还自信地觉得自己像个女王。

众人瞩目的身影极快地绕着楼梯冲下来,楼梯旁站着一个穿白色工人服的女孩,甄明珠冲过去一把抓住她,厉声道:“我妈呢?去把我妈找来!”

女孩被吓呆了,傻傻看向自己被捏疼的手臂,甄明珠手再一狠,女孩眼泪逼了出来,脑子也活了,吓得说:“小,小姐——是,夫人在楼上!”

“叫她下来!现在!!”手一松,那女孩跌跌撞撞向楼上跑去。

李思蕾追过来拉住她,“冷静点,等你妈下来,让她上楼换件衣服吧。”

但她们都知道,这大概,不是换件衣服能解决的问题。

这种感觉实在太意外,甄明珠甚至说不出自己的心情,甄宝珠的衣服一向是不甚得体的,也许因为她自己知道长相不差,所以根本没有在打扮上费过心思。持美行凶,不管衣服怎么穿,别人都能看出她是一个美女。

所以她从没想过,如果美女要精心打扮的时候,竟可以摄人至此,说不出哪儿好看,但只是想看着她,看过一眼,再看一眼。哪怕她很讨厌她!

是因为自信吗?所以脸上才会有那么愉悦的笑容。

简妮现在真的是很愉悦,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聚会可以有意思到这种程度。周围的人正在聊收藏的事情。名画,古玩,这些雅致东西,一向是上流社会的谈资,在民国时期,古玩,还是少数人的乐趣。

但现在,早已是一个全民收藏的大时代。简妮从大家的交谈里,得到了很多消息,大致是:

自从几件文物在国外拍卖出了天价,国内人都疯狂了,这几年,几乎人人都想收藏,家家翻箱倒柜找收藏,格拉拐角的陈年木头块都恨不能扒拉出来找专家给鉴定一下,说不定是什么自己不认得的宝贝,真正的全民收藏时代,原来是这个样子。

只听一位卷发的太太说:“你们知道老周在平安坊捡的那个大漏,最后卖了多少钱?”

“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连老婆都不说!”旁边一位太太说。

“他当然不敢说,卖了快一千万,是个汝窑。”那卷发的太太说。

简妮被逗的笑了起来,内行的人都知道,汝窑是惊世宝贝,存世还不到一百件,(现代统计,准确是六十多件。)所以这不是花多钱买的问题,而是有钱也买不着的问题。

另一个人说:“老甄最近就花两百万从一个拍卖行买了一只碗……”刚说到这里,一抬头看向明珠走了过来,那太太忙笑着说:“呀,寿星女出来了。”

明珠终于调整好表情,用上了练习许久的步伐,优雅万千地走了过来。

宝珠对上她,笑得温暖,“明珠。”她很亲切的唤她。

明珠脸上的笑容一阵扭曲,走得近了才发现,为什么她的周围没人坐。那女人腰上是一条丝绒的缎带,在后腰系成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端,坠着几串小水钻花,她坐着的时候,水钻正好散在丝绒沙发上,令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坐的远了些,仿佛生怕破坏了什么。

对上天敌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她明明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一看到此时坐姿端丽的宝珠,她就忍不住说道:“姐姐今天来的真早,姐夫怎么没来?”

这种级别的不给面子怎么可能伤到大宅门里出来的大当家,宝珠仰头笑看着她,包容地说,“你姐夫在云南出差,礼到人不到,你可千万别怪他。”

一派胡言!

甄明珠冷笑,就凭她和贾承悉的关系,一听就知道这些都是假话,客套话。

可谁又能揭穿她?

甄明珠一口气堵在心口,嘲讽道:“怕不是在外面玩的乐不思蜀了吧,不然姐姐你住院,他也不知道来伺候,你也该好好管管他了。”

众人都尴尬起来,这两姐妹以前就总针尖对麦芒。没人能忘记,甄明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两人就大闹过一场,那一天,甄宝珠最后摔了蛋糕。

甄明珠有小姐脾气,可甄宝珠也一样倔强。

只是没想到过了几年,大家都长大了,还是这样不懂控制自己。

却见那姐姐收起笑容,淡淡说:“大概是他知道我娘家自然会有人照顾我吧。”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没有娘家撑腰的女人,在男人那里受了欺负,也是没地方讲理的。但现在原本应该撑腰的娘家妹子却在这里说着风凉话。

在明珠心里,宝珠是宝珠,她是她!她从不认为,如果宝珠丢脸,会影响到她。听宝珠这样说,她嘲讽道:“自己没本事让老公对自己真心真意,扯得什么娘家。”

宝珠看着她,怜悯地一笑,“大概是吧。”而后挪开了目光。一副你个疯狗,我再和你多说一句话就是浪费口舌的样子。

明珠把那讽刺看得分明,徒然,她发现自己和宝珠的角色好像倒转了,以前都是她,从容说几句话,宝珠就变脸了,又发脾气又扔东西,像个跳梁小丑。怎么现在,这个跳脚的人好像变成了自己?

今天是明珠的生日,旁边太太和李采芸关系好,怕闹得难看,打岔道:“哎呀……我常和儿子说,还是明珠出息,看看这几年,留学去过多少国家。”

正在盛怒的明珠一听这话,心思一动,又看向宝珠,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那是自然,女人光有一张脸有什么用,当然要多学点东西充实自己,能读书是天赋。”话说的正常,但从表情,任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她又在嘲笑甄宝珠空有一张脸。

已经不是第一次!

宝珠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而且,她以前最怕别人说她这个。此言一出,大家都猜测,这次姐姐恐怕要忍不住了。

却没想,宝珠妙目一转,不急不缓地摇了摇头,扬起自己绝艳的脸让她看得更真切,缓声说:“外貌出色何尝不也是天赋的一种!心灵美——可以后天学习,培养。反而天然美……来得更加不容易。那是老天的恩赐,谁也不该妄自菲薄。”说完她盈盈的目光缓缓在周围绕了一圈,用极欣赏别人地口气说,“在坐这么多美丽的小姐太太,不信你问问大家,谁想把她们已经拥有的这种天赋给出去。”

甄明珠愣了,周围的人也楞了!

甄宝珠以前被人讽刺空有美貌的时候,反应都很激烈,大家从没想过,她现在干脆就大方的承认了。而且,那脑筋怎么也好像忽然变的好使了,懂得了四两拨千斤,变成了甄明珠开口得罪一堆人。

这感觉,怎么这么怪?

反应过来的明珠大怒!她这是偷换了概念,自己刚才的意思是,又有美貌,还要有知识。可让她一说,就变成了——她有美貌,自己只有知识!难道自己是丑八怪吗?

刚想说话,就见宝珠站了起来,身姿婀娜,随着她的脚步,那水嫩的轻纱,缓缓款摆到自己面前。

她竟然敢,这样直接走到自己面前来!明珠瞪大了眼睛。看着自信满满的宝珠,一时都忘了说话。

就这么面对面,一步远的站着:

一个艳红,一个水绿,一个明艳照人,一个清艳绝色。

但到底谁是红花,谁是绿叶?

大厅都安静了!

众宾客都看着她们俩,不知如何开始的剑拔弩张,不知会如何收场的一触即发。此时还早,很多人都没来,两个孩子的家长也在楼上……

李思蕾紧紧抱着周艺的手臂,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一时间,竟没有人来劝。

就见那绿色衣裙的身姿又款款一摆,靠近她的妹妹柔声说:“过目不忘是天赋,天资聪颖是天赋,纵然出身——富裕,这些都是天赋的一种……”

“在座宾客这样的天赋最少都拥有几样,我们真都是有福气的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明珠,生日快乐!”说完,那身影已经脚步不停,向厅外的方向走去。

她,退了!

女宾这边还好,男宾那里早已有人痴痴地望过来。

宝珠并没有要令甄明珠难堪的打算,一家姐妹相残,不过会让外人看了笑话,但是她知道,这时是不能退的,甄宝珠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她只有吃了苦头,才会懂得收敛。

何况,这世上讽刺的事情很多,不要脸的人自有不要脸的逻辑学。

如果自己表现涵养不说话,她会觉得是自己无能。所以少点风度又有什么关系,再说,比起以前的甄宝珠,自己实在已经太过有礼了。

走了两步,她对旁边一个已经有些近乎呆滞的侍应招招手,那孩子忙端着银盘托着酒水过来,她伸手拿起一杯橙汁,眉头微蹙,放下柔声说,“太冰了,可以倒杯温水给我吗?我这个时间需要吃两粒止疼药。”

那侍应忙点头,转身以赴汤蹈火的速度快步向备餐区跑去。

声音不大,但一室安静,很多人都听见了。

甄明珠气的肺都要炸了,甄宝珠出过大车祸,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她这不是在提醒大家,她自己还是病人吗?用不用止疼药也说出来?想博谁的同情?

忽略周围有些对她略微打探的目光,她第一次体会了曾经甄宝珠在这种场合里如坐针毡的感觉,虽然她此时是站着的。

不过此时她已经无法分心在乎这个,她只是一遍一遍问自己:宝珠怎么像变了个人?

难道是两年失败的婚姻生活,练就了她的皮糙肉厚?!所以才会不像以前一样,害怕有人讽刺她,害怕有人给她难堪?那脑筋呢?怎么也变活了,难道经常和贾承悉吵架练出来的?

灵光一闪,甄明珠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充分的理由。

李思蕾和周艺靠了过来,明珠一把拉住李思蕾,“你上楼去催催我妈,无论如何得让她赶紧把衣服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退不是退,那是以退为进。简当家是极“阴险”的人。

感谢冥界之风的地雷:)

璐璐

宝珠从大厅里出来,裹着大衣来到大屋前面搭建的玻璃屋。里面只有几张田园布艺沙发,几盆玉兰花。

那年轻侍应把水放在茶几上,又放下了一碟蛋糕,宝珠倒了谢,他正准备关上门出去,一个女孩抱着大衣闪了进来。

宝珠看到她,顿时笑了。

女孩说:“我一早就看见你了,只是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宝珠说:“我也看到你了,怕给你添麻烦,所以也没和你打招呼。”

“学人说话!这地方可真冷,暖气不行呀。”那女孩抖开大衣穿上,又对愣在门口的侍应说,“也可以给我送点吃的来吗?里面太闷了。”后半句,是对宝珠说的。而后她快步进来,挤坐在宝珠身边,“我饿极了,要先吃你的。”

宝珠把碟子推给她,那侍应看她没什么敌意,这才慢慢关上了门。

极快的吃了几口,那女孩望向宝珠说:“其实我是为了你才来的,我还想见见你。”语气中毫不掩饰对宝珠的好感。

宝珠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詹璐璐!”她走过去看了看暖气,“那天你去找的詹远是我表哥。这地方怪不得没人,暖气真的不行。”

这姑娘思维是跳跃的。

宝珠说:“只是躲个清静,要不等你的蛋糕来了,咱们换到书房去。”

“好啊……”她拍了拍手走过来,“其实你哪里用躲?刚那几句高下立判,大家心里都替你挺惋惜的。”

宝珠又笑,没说话。

詹璐璐自顾自地说:“那天一见你,回家之后我就总想着,我该认识认识她,所以我这次收到请帖就来了。不过,这种聚会太无聊。”

“怎么会?”宝珠笑,“听他们聊收藏,很有意思呀。”

詹璐璐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也喜欢这个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表哥那里上班?”她兴奋地两眼冒光。

“这两件事的关联我实在猜不出。”宝珠直接摇头。

“还不是因为他那地方在平安坊,我每天上下班之前都可以去捡漏。”詹璐璐说。

宝珠又笑了,“和你在一起真开心。那有捡到好东西吗?”

“当然!”她极认真的瞪眼,“有个稀世之宝我拿给你看。”她说完左右看了看,“对了,我的包。”

她伸手去拿包,正好那侍应端了点心进来,看到她们两个都穿着大衣,穿黑色大衣的小姐裹着大衣依旧弱不禁风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其实那边还有烧烤,现在也没什么人去吃。如果你们想吃热的,可以去那边,还可以烤火。”他指了指不远处露天的凉棚。

宝珠望过去,看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雪花,“怪不得我刚还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挺多东西吃的。”那侍应又说。

门关上,玻璃上映出一张清艳绝丽的面容,有种摇摇欲坠的娇弱。詹璐璐站起来:“走吧,去烤火!看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她把身上的红色大衣穿好。瞄到门口的玻璃上靠着一把白色的透明伞,顺手拿了起来。

雪花静静的飘下,伞撑开,雪花就落在了透明的伞上,里面宾客如云,这一方伞下,被撑起的如同另一片天地。

詹璐璐从大衣里掏出手套,一看宝珠在对着伞顶发呆,把一只手套塞给她,“你一只,我一只。”

宝珠看了看,把手套戴在了左手,詹璐璐的,戴在右手,两人挤着一把伞,向远处慢慢走去。

詹璐璐问:“其实你妹妹为什么对你那么大的敌意,一直拿你的样貌说事,她自己长得也不差呀。”

宝珠平静地说:“听说非洲那里栓大象……大象都是用很细的链子就可以绑住……因为他们从小就被那根链子绑着,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詹璐璐脆声笑起来~~

寂静的夜,只有满天的雪花,越落越多,前两天的雪还不及消融,天地一片雪白,距离这里不远的大门处,一辆轿车,将将在大门处停下。

两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从上面下来。同一时间,李采芸也从楼上惶急地走了下来。

“又宸,你真的两年没有回来了?”男声问。

旁边的年轻男子手在头上一拨,长款修身大衣的帽子翻了下来,露出高挺的鼻梁,白净的脸……清冷的眉眼从侧面看上去很忧郁。

他看着大门说:“是两年三个月零九天。”说完他低头又一下扣上帽子,雪花落下,无声消失在他的肩头。

不用通报,也无人通报,今晚甄家有宴,大门口是得了通知的,两人直接进了院子。刚跨进大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说:“你怎么回事,怎么穿着结婚的衣服就来了?”

回答的是另一个年轻柔婉的声音:“我……银行里没钱了,反正这件衣服当时也没穿过。”

又宸脚步一顿,猛然抬起头来,大衣的帽子落下,他如同中了定身咒似的站在那里,任雪花大片大片落在他发间,眉间,整个人动也不动,仿佛无知无觉。

旁边的男子惊讶地望着他。

就听那第一个声音又说:“你快点上楼去换了,要是被人认出来像什么样,还有,今天妹妹生日,你那边老公长辈也不来捧场,真是,让人给你操不完的心,我看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随后是一个人快步离开的声音。

这边,男子看又宸站着不动,他也很有涵养的没动,想也明白,这时候出去徒增尴尬。片刻,那边响起轻盈的脚步声,踏在雪上渐去渐远,大概是挨骂的那个女孩子。

又宸一听这响动,连忙抬脚,似想追赶过去,他刚要跟上,却发现又宸又一步退了回来,定在了那里。

他很是好奇,伸头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看都迟了十分钟,只写到这里,5555555

花签之缘

男子看又宸退了回来,忍不住探头望去。隔着花丛的不远处,两个女孩正站在一起:

“她们这样对你,你不怪她们吗?”穿红色大衣的女孩问,她正对着自己这方向,左手撑着伞,右手拿着几串烤肉。

背对他们站着的女孩穿一件黑色的大衣,很长,到脚腕,她伸手拿过那几串烤肉,扔去一边的垃圾桶,片刻,声音传来:“民国大收藏家张伯驹你知道吧……他的第二个夫人潘素是欢场出身,在潘素十三岁的时候,她的妈妈死了,继母送了她一张琴,就把她送去了那种地方。没有妈妈保护的孩子,命运坎坷点是正常的。”她的语气平静,无悲无喜,只是平白直述,像客观公正地评价别人的事情。

对面撑伞的女孩子却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说,“你别这样说,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一声轻笑,背对他们的女孩甜声说道:“这有什么好难受的。刚刚不是说,有东西要让我看吗?”

“你先拿着伞。”红衣女孩在包里翻看起来:“我告诉你这可是好东西,问了很多人,她们都说不认得。你看!”

穿黑色大衣的女孩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又举起来,侧身微扬了头,想是要借远处的灯火打量手中的东西,灯光也打在了她的脸上,阴影呈现出一张难描难绘的侧颜,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她的手心,四周,她凝眉只是望着手中的东西,过了片刻,她忽然弯起嘴角,一瞬间,笑颜如花般绽放,这天地仿佛都耀目了起来,她放下手娇俏地说:“这东西我认得的,我要说实话,你可别伤心。”

“为什么伤心,打眼了?”

那女孩摇摇头,依旧甜声说,“不好说……东西有来历,但却不是什么古玩,你会伤心吗?”

“当然不会,你快说,不过你要真的认识?我就一定说服我表哥帮你。”

“那倒不用,我自己有办法。”那女孩说着,又对光举起了那东西:“你看。”

夜光中看得清楚,这是一块两指寛,两寸长的精致陈色木条,顶端镶着一块玉,正面除了细巧的纹饰,还写着四个字:“夜沉香醉”,背面,有一个长条形的瓷板画。

“这是个稀罕物件儿,应该是某家小姐自己做来玩的小器物,前面的四个字是自己模仿红楼判词写的,所以这是一种花签。”宝珠说。

“花签?”詹璐璐摇头,“都没听说过,那上面那个陶瓷画呢?”

宝珠仰头,微转了点角度,让那瓷画对着光,戏谑地笑赞道:“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这画也不错!”

“什么意思?”詹璐璐露出沮丧的表情,“说白点。”

宝珠笑着把东西递给她,“怎么才能说白点,你教我,我还真不会。”

“就是我也问过懂一些古玩的人,怎么别人都说不认识?”詹璐璐说。

宝珠说:“他们当然不认识,这东西吧……木头是清晚的黄花梨,九成九是旧家具上面拆下来的,但上面的那一小块玉呢,新仿的,”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些很奇怪的感觉,这玉如果在民国,就是新仿的,但现在,也许民国东西都叫旧仿了,于是她改口,“反正是民国那段的。”

“还有呢?”詹璐璐指着那瓷块,“这个呢?”

“这个我说过了呀。”宝珠挑了挑眉,天寒地冻,詹璐璐也没看到,追着问,“什么说了,明明没说。”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宝珠又念了一遍,“其一,是上面画的内容,其二,那是什么朝代的诗?”

詹璐璐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我怎么知道?”

“奥……”这次换宝珠愕然,“你,你要玩这些东西怎么能不下功夫?古玩背后的文章焕然,书画锦绣才是其中奥妙所在。”想了想,又觉得詹璐璐大概是刚入门,点了点她手上的东西说,“瓷画是民国的,但那诗是唐代的,所以其二的意思是说这瓷板话的画风是仿唐的。”

画风?!

詹璐璐长大了嘴,傻里傻气看着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需要这样九转十八弯吗?

“你,你平时说话也这么……这么”她想了半天,想了一个词,“曲折吗?”如果是,她心里说,先给贾承悉点支蜡。

但宝珠没理她,而是继续翻着那东西,随后,她突然好奇问道:“你花多少钱买的?”

詹璐璐不好意思说花了多少钱,就算是民国的,自己也是打眼了,低声说:“别人送的。”

“那就留着吧,挺有意思的东西。”宝珠佯装没看到她的失落,“改天我陪你去,给你挑个好的。”

詹璐璐立刻有了笑容,但还是有些犹豫,“你真的懂?”

这话要是让简家人听到,那可跌碎一地人的眼镜,能请得动当家的出手那是祖上烧高香了。

宝珠笑了笑,摸上她的头发说:“懂一些吧。回头陪你去。”像哄妹妹一样。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跑过来一个小丫头,一看到宝珠,几步跑来脆声说:“夫人请小姐进去换衣服呢。”

詹璐璐一听,顿时变了脸色,“一件衣服有什么大不了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件衣服,她们烦不烦,不就是觉得你穿着好看,害怕抢了寿星的风头吗。别去!”

宝珠摇头,心里知道不全是因为这个,有人看见这衣服心里发虚。本来她已经想好,换了衣服一定让李采芸今天终身难忘。但此时,她忽然改了主意。

这个世界最是现实,一个人之所以被轻视,是因为她自身的价值没有被别人意识到,她虽然只是初来乍到,却也知道经营自己的事情远比在这里应付撩事斗非更有价值。

她想明早去平安坊看看,回家早睡也好过在这里。

“你和太太说一声,我不舒服,先回去了。”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就这么准备走了。

詹璐璐忙跟上,“我也走。”

宝珠笑。

詹璐璐倒豆子似地说,“你看我真的是为你才来的。以后咱们是好朋友,要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对了,还要一起去平安坊。”

宝珠说:“点塔七层,不如暗处一灯,璐璐,没想到我今天来一趟能交到你这个朋友。”她本来今天来,只是想看看这家人到底是有多不是东西。

詹璐璐说:“你又这么说话了,这是你家,怎么说得你像来做客的。”

宝珠回道:“如果真是客人,能收到主人送的礼服,来一趟倒是好买卖。”

说完俩人都笑起来。

这边的又宸顿时慌了,躲无可躲,就见那人笑着转过花丛,一下看到了自己,如花的笑意,瞬时僵在了脸上。

他望着她,望着她,眼中望着她的样子,心中,脑中却一片空白……

两年的时光,就这样无声过去。

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无比,发不出声音。

而后他就看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望着自己,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过了好久,她好像是终于想到了,露出释然的笑容,轻声说:“是又宸呀,两年没见,你长这么大了。”

又宸露出一丝苦笑。

不是一两年没有见了,是两年零三个月,又九天!他在心里说。

刚想说什么?却见她挽上旁边女孩的手说:“外面太冷,快点进去吧。”说完和没事人一样的向外走去。

她就这样走了,装成没事人一样回家去抹眼泪吗?

“姐——”他转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声音飘渺的仿佛来自远方,低沉而悠远地说:“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回来了

我花开后百花杀!

雪,发了疯似的越下越大,纷扬着落在发顶,眉毛上,睫毛间,连人仿佛都看不清楚起来。

宝珠被拉得一顿,低头看向被这个陌生男孩子拉住的手腕,心里闪过柔软而唏嘘的情愫,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他。

——这个年轻俊逸的男孩子,曾经是甄宝珠的保护者。

分房间的时候,他会说:“妈妈,怎么二姐的房子比大姐的大那么多,同学来了还以为我们家虐待儿童呢。”

去游乐园的时候,他会说:“怎么不带大姐,那我也不去。”

每次明珠买新衣服,他都会问:“大姐的呢?”

吃饭的时候,他会把宝珠喜欢的菜,说成是自己喜欢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他,甄宝珠的日子一定是另一番模样。所以明明不习惯这样被人抓着手,她也没有甩开他,她也知道,人家想要抓住的,并不是自己。

也许是太久没见,也许是所有的勇气刚才一瞬都爆发了,宝珠没动,甄又宸也没动,詹璐璐搞不清状况,有些尴尬,她说,“要不,你们先说话,我去给我哥打电话,正好给他点时间来接我们。”说完就跑向了远处的玻璃屋。

宝珠也觉得有些别扭,这旁边,还有个眼中带笑,一直在看热闹的男人呢,她暗暗使了点力,却没能把手挣开。她仰头,柔声对又宸说,“你带了朋友回来,还是先进屋去吧。”

又宸却没有放手的意思,把抓着她的手腕从右手换到左手,“这是明珠的男朋友。”说完拉着她向屋里大步走去。宝珠没挣扎,大概他们刚刚听了壁角,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这一走,明珠在男朋友面前以后不用做人了。

当然,如果这男人是正常人的话。

三个人无声的走着,刚跨上台阶,就听见一个女人口沫横飞地说着:“才来三次,那有这样的女婿真不如没有。”

“有什么办法,结婚那么大的事情,家里也插不上嘴,毕竟……我这身份有自己的难处,学习的时候也是,费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钱,总之,我已经尽了力……”说完重重叹了口气,是李采芸的声音。

“后母难为,还真是难为你了。”旁边有人柔声安慰。

“可惜她心里自己还是想不通,以为自己还在当小姐呢,你刚没看到,她和妹妹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寸步不让。嫁了人,一点觉悟也没有。”

“别提这个……”李采芸说。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大家都是为她好,结了婚,就应该学做人太太,拉住老公的心才是,你看我家老王就知道,一个女人要是抓不住老公,那她长得再漂亮也是个废物。”

“别说了,别说了……我就希望她能早点长大,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李采芸说。

“那你能怎么办?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有了老公,不过……你别嫌我说,就她那样子,一身小姐脾气,半点不让人,离婚也是迟早的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呀!”

听到这里,宝珠都不知道该说李采芸什么好了,自己的宴会,却搞不清轻重,在这里寻事说非,明珠心里觉得自己是外人,毫无维护之心,一看就是得自她母亲的真传。不过呀,能厚颜无耻说出自己是“没落世家”的人,她还能要求她们什么?

手腕的位置猛然被捏的发痛,正在听热闹,脸上都带上笑容的宝珠,一下被疼的皱起眉头。她仰头,眼中的笑意还在呢,却心中一突,望着她的那双眼,是那样的忧伤沉痛。

“你还能笑得出来?”他说。

宝珠连忙给他宽心,安慰道,“我一点不在意,你也别往心里去,女人的嘴总是不能闲着的。”

“以前的你,一定冲进去和她们吵了,可现在,连那种脾气你也没有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但没关系,你还有我!”说完他转身向内走去。

手一紧,却是被宝珠反手拉住了,手上传来柔软布料的触感,又宸回头,看到自己拉着宝珠的手上正覆着一块白色的手帕,她左手一下一下,用手帕把他手背上又湿又凉的雪水擦去,很柔情也很专心。

他顿时无措,恍惚地看着她。

片刻,她抬起头来温柔地望着他,“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不过姐姐现在长大了,我真的可以保护自己。”

“真的”那两个字,她说的很重,很清晰!外加她身上的自信和气势,他不由的就信了。

宝珠说,“你先和朋友绕去后院的书房待会。”她说完,一脚踏入大厅,看到旁边站着刚刚来唤她换衣服的女孩子,她大衣一脱递了过去,大门处有风,轻纱裙摆一下被吹了起来,瑰丽轻盈。

那女孩傻傻地接过大衣。没想到宝珠会去而复返,她这还没机会报告她说要走呢,怎么又回来了。

左边的沙发上,几个太太也停了八卦,因为正主已经来了。

宝珠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大冬天的,敞着大门聊天,不过是为了要自己听到,是在为刚刚的明珠报仇吗?大宅里的女人斗法,手法多变,日新月异,这些人如果比起来,真是落后又老土。她裙摆一转,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李采芸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面子是别人给才会有,她就这样直直走过去,坐在她的面前,她又能怎么样呢?有些人就是喜欢拿着擀面杖当屠龙棍。

已经没有位置了,大家坐的满当,宝珠走过去,也没人给她让座,或是挪点位置给她。她根本不在意,站在那里周围看了几眼,居高临下地说,“咦,怎么没看到寿星?”

李采芸没说话,她正直直盯着宝珠身上的裙子,一脸惊疑痛恨。怪不得女儿交代一定要她换衣服,这也太抢镜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让你上楼去吗?明珠在楼上等你呢。”

宝珠笑笑说,“不是正好听到大家在聊天嘛。”说完,她盈盈望向刚刚远处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他的夫人,就是刚刚说的最投入的这位王太太,她轻轻动了动嘴角,似笑不笑,看向王太太,娇声说:“刚刚夫人说得真好!我结婚早,也是跌跌撞撞学过日子……那边的那位就是王先生吧,果然看上去很和蔼……”

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绕着说出来般,王太太顿时脑中警铃大作。

就见她秋水眸一转,又定位在另一个人身上,“那边,远处那位,是令公子吧,真真一表人才。”说完她低头一笑,随后双眉微蹙,似遇上极为难的事。

王太太顿时脸色大变,她这是在警告自己吗?

男人的略根性谁不知道,这女人眸光清丽,顾盼生艳,真真宜喜宜嗔,不可方物,自己是女人尚且对上她觉得吃不消,何况是男人?如果她要存心使坏……

再看清楚,那分明是一脸的算计!王太太顿时后悔刚才强帮李采芸出头。

大家什么关系,何必搭上自己。

到了这个年龄的女人,看哪个年轻女孩子都像是会抢自己老公的狐狸精,何况自己还有个儿子。这一刻,她看着宝珠,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显然,这太太的恐惧和觉悟也影响了其他人,这几个长舌的女人,都集体闭了嘴,惊骇防备地看着宝珠。

宝珠却不愿轻易放过她们,她看向在坐的每一位太太,而后在人群里找到她们的先生。

目光很放肆直接,一点不掩盖自己的意图。

“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我通常是不会乱说的。”宝珠说,似终于打算放过这些人。但只一瞬,她就沉下了脸来:“我不要,再听到任何一个人说我的事情!”

“宝珠你疯了,有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李采芸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因为之前,宝珠甚至都没说话,虽然她们看得明白她的威胁算计,可也找不到机会指责,但这时候再要不说话,她以后别待客了。

却见宝珠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笑了笑,“妻子在外,自然应该维护自己的丈夫。不让她们说是因为她们说的有失偏颇,其实承悉对我才是最好的呢……”

众人大吃一惊!

无论如何没想到她能不要脸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就见她诡异地一笑,骄傲地说:“因为他从来不管我!我想干什么都可以。”

想找谁说话都可以。

想找谁请教都可以的意思吗?

因为她的老公不管她,所以她可以无法无天,是这个意思吗?

光脚不怕穿鞋的!

那些太太瞠目结舌地看着甄宝珠,而后不出五分钟,纷纷找借口坐去了其它地方,生怕被这妖女点了相。

一时间,这地方都空了,只剩下一脸愤慨无奈的李采芸,气的浑身发抖,刚想说话,宝珠靠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说的什么没人知道,却看到李采芸神色巨变,一张脸和见了鬼一样,站起来,竟然仓惶地向楼上快步而去。

一直留心这里,以为可以看看妈妈教训自己女儿的太太们,眼睛都直了,再看宝珠,已经无异于洪水猛兽。

沙发全都是她的了,宝珠心满意足地坐下,对门口的女孩招招手,“去花园的玻璃屋里,问问詹小姐要不要过来。”

大门外,看了一路热闹的男子目瞪口呆,“这就是你总说的姐姐?”

又宸的头发已经湿了,寒冷的感觉透到了自己心里。两年的婚姻生活,竟然可以令一个人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无论如何没想到。

“她结婚的很早吗?”旁边人问。

又宸沉默了一会,说,“还不到二十一岁。”

那男子有些意外,“结婚了多久?”

“两年。”

“怪不得,看上去年纪不大,原来才二十三,现在结婚那么早的人可不多。”那男子看着刚刚散开的那些太太,她们现在连扎堆都不敢了,忍不住笑着说道,“你这姐姐还真是……‘我花开后百花杀’。谁要惹了她,一定是自找苦吃的。”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又宸说。

“这样不好吗?”

又晨再次沉默,以前上学的时候,她出现的地方,总会引来别人的议论,却从不会有流言,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比他这个姐姐更加单纯的女孩子了。

她不乱说话,不乱看,不乱交往人。

许久,他轻声说:“不是不好……只是太陌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起玩吧?

楼上的书房里。

李采云终于见到了儿子,明珠抱着男朋友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又不懂事儿了?”男朋友韩临正说她,听了一晚上热闹,早把这事情想了个七七八八。

明珠笑眯眯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笑,女孩子的爱情热烈而单纯,这一刻,他无论说什么,她也愿意听着,相见的快乐超于了一切。

楼下,宾客越来越多。

宝珠和詹璐璐坐在一起聊天,詹璐璐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忍不住低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走?”

宝珠说:“今天晚宴的流程是:七点酒会,自助晚宴,八点半开始是舞会,听说还有个仪式,在十点钟,所以现在,我们最少也要等到舞会开始。”

詹璐璐不屑地说:“为什么要等到舞会,明明在这里不舒服,她们还总刁难你,不理她们吧,她们会得寸进尺。搭理她们吧,又那么跌份。”

宝珠说,“没有办法呀,一个人再大的本事,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刚刚遇见的那两个男孩子,一个是我的弟弟,一个是明珠的男朋友。所以现在这个面子,是给我弟弟又辰的,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帮过我很多。如果我们走了,他心里大概会难过。”

詹璐璐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怪不得。”

正想多问几句,乐声响起,舞会正式开始了。

女孩子们穿着晚礼服,红色,黄色,紫色,绿色从楼上一个一个依次走下来。詹璐璐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女孩子,“宝珠这是干什么?”

宝珠笑着说,“大概是模仿社交季的名媛出场吧!”

詹璐璐一阵恶寒,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没看到什么年轻的女孩子,原来都跑去楼上打扮了,看向宝珠说,“生在这种家庭也真难为你,真能装。”

作为男主人,甄莫清也终于从书房出来了,明珠最后一个下楼,步履款款飘下台阶,伸手挽上他,依次优雅地和宾客相见。不同于刚才,现在是正式的见面,像社交界的名媛第一次步入社交界一般,她需要和不同的宾客见礼,完美地和他们初相识。

随后是舞会,第一支舞,是她和男朋友跳的。宝珠这才打量起明珠的男朋友,社交舞跳得很好,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斯文有礼,明珠看着他,满身,满脸的欢喜。

“明珠看上去真高兴,希望她会懂得收敛点。”詹璐璐说。

“她一定会收敛的!”宝珠说,“有喜欢的人在,再也没有事情可以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明珠跳了一会儿,其他人也很快加入,旧式的社交舞,大家根本没人会,所以这一环节就没有苛求。跳得很乱,宝珠看得脸上带笑。

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她一回头,是又辰从楼上下来了,已经换了晚礼服,绝对压倒了全场的年轻来宾,宝珠笑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块地毯说:“今天对不起,刚才我已经说妈妈了。”

宝珠有些意外,她很感激这个男孩儿的维护之心,但其实真的不用。她刚刚那样也是为了令他放心,想告诉他无论是怎样的情形,自己都应付有余。不过她要是明说,大概会伤了这孩子的心,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又辰说,“我知道刚刚你让我绕到后面上书房,是不想我正面和妈妈碰上。”

宝珠说:“你离家两年,做母亲的一定时常想你。”

那你不会想我吗?又辰看向她,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挪开目光说,“她有去看过我。”

年轻的人都留在这里跳舞,甄莫清一脸春风得意带着几位客人向后院走去,旁边的詹璐璐好奇道,“他们干什么去?”

又辰看去,“哦,大概是去书房看电视。这两年我父亲迷上了古董收藏。这个时间有鉴宝节目。”

鉴宝节目?宝珠听都没听过,很感兴趣。

又辰说,“这几年,家家都收藏,电视上就有很多这样的节目。爸爸前几天才从拍卖行买了一只碗。”说完他又一指远处的一堆年轻人,“老的也影响小的,你看他们,现在也在聊呢。”

詹璐璐立刻来了兴趣,她兴致勃勃看着宝珠,“我们也去听听。”

宝珠点头。

又辰想到刚才花园里的事,知道璐璐也喜欢这个,立刻说:“那我陪你们过去。”他和大家是老朋友,打了招呼之后,就让人搬了椅子来给宝珠和璐璐,两个女孩都话不多,大家很快又聊起了收藏圈里的话题。

穿一身白色礼服的男子说:“向元,上次那个扳指你为什么没要?”对面被称为向元的男子说:“看着像是开门看老的东西,可摸着又觉得不对味。你怎么知道?”白礼服的男子说,“他后来又拿到我这里,说是清晚,我看不出是不是老玉扳指,但就觉得有残,后来我爸也看了看,说大概是和田玉做过旧的。”

“和田玉山料那么便宜,如果用那个做仿老物件,那可真说不好。”

宝珠很有兴趣地听着,至少她可以通过大家的谈话,了解现在的收藏趋势,这行就是这样,大家喜欢什么,那东西的价格就会背离价值。

不多时,明珠也神采飞扬地挽着男朋友韩临正走了过来,一听大家在聊收藏,明珠立刻兴奋地留了下来。韩临正想到刚刚院子里宝珠说的那段话,那堪称强大的信息量,笑着在明珠耳边说:“这方面姐姐应该是专家,你以后可以多和姐姐聊聊。”

明珠的笑容一僵,没想到自己的男朋友会这样夸宝珠,不止如此,还是在这方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当面和男朋友争执,绝对是她不会做的事情,明珠转眼就笑得越发明艳,说:“哎呀,这里人太多了,快来几个人,把沙发挪到旁边几张,这样请绅士们坐过去,这里,就留给我们女孩子。”

她是寿星,没人会扫她的面子,很快有人在旁边挪了几张沙发椅,这边的椅子,也挪了几张过去,中间隔着几步远,变成了男女分开。明珠拉着李思蕾和周艺快速低声的说了几句话。詹璐璐靠近宝珠说:“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宝珠摇摇头,低头打开手袋,在里面掏了一会,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又装了回去。

女孩子的话题就比男人的话题八卦的多,男人多是聊,最近什么藏品吃香,而女生更关心,最近谁打眼买了假货,或是谁捡漏到一样好东西。

“小姐,门口有人找你。”一个侍应走过来,低声对詹璐璐说。詹璐璐这才想到,她叫了表哥来接她,靠近宝珠低声说了几句,跑去外面找表哥。

明珠眼睛一亮,靠近周艺说:“天助我也是不是?”

周艺的眼睛一直粘在远处的又辰身上,呐呐地说:“等会要是又辰发火怎么办?”

“你傻呀。”明珠用手拧她,“她虽然脾气不好,可是极爱面子,吃了这样的闷亏,绝对是不会说的。”

“那周围的人呢?”

“都是一个圈里的,你这么担心,以后别追我弟!”

周艺连忙点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明珠满意地转过头去,对着大家说,“其实咱们好久没玩斗口了,我这次才回来,起个彩头,一万怎么样?”

斗口,是他们常玩的一个小游戏,就是大家一起去捡漏,一样的钱,看谁买回来的东西更值钱。彩头,自然是大家都要出,最后谁赢了归谁。

既然是游戏,这群有点小钱的小姐们,就算不想参加,此时也是不愿露怯的,何况才一万块钱,纷纷同意。明珠走到宝珠身边,刚刚詹璐璐的位置坐下说,“一起玩吧?”

宝珠没说话,和她们玩这个,实在太掉价了。

其实就她们这水平,玩这些根本是附庸风雅。再没有一行,比古董这行更加多样化了,这行玩的不是有多少钱,在开始,她们这个程度的时候,有多少钱都是没用的。因为自己懂得东西有限,用俗话说,根本心里没数。

但比起曾经的甄宝珠,人家还都算好的,起码知道“汝官哥钧定”,宋代五大名窑。

明珠看她不说话,笑得更甜,“就这么说定了哦。”说完就站了起来,双手一拍,“啪啪”脆脆的两声。连旁边的男子们,也被吸引了目光。

“我们要斗口,你们参加不参加?”她傲气而娇俏地望着对面的男子们说。

他们都笑了,有人说:“我们怎么好欺负你们。”

明珠说:“别说大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要玩这个还得靠运气呢。”

“可我最近运气也很好呀。”那男人说。

明珠一叉腰,露出娇憨而不讲理的样子说:“大家都参加,连我姐姐,也愿意参加,彩头吗?她看向宝珠,神秘一笑,突然改用英文说:“Thenecklaceshe’swearing!”

她正戴着的这条项链!

作者有话要说:

开局

甄宝珠不懂英文,甄宝珠也不懂任何古玩鉴赏,明珠自己进了这行之后,才明白,这行的水有多深,那么多古玩瓷器,金玉字画,只说瓷器,各种官窑尚有定式,但民窑呢,那是烧什么样的都有,画什么的都可能。

所以这一局,她是必赢的!

如果宝珠应下,她不懂。

不应下,那她也会放过她,让她多丢一次脸就行了。

所以最后一句她用英文说了,期待着甄宝珠不明所以,接受众人洗礼的尴尬。而此时大家,也确实都看向了宝珠,宝珠正一脸“惊讶错愕”。

那是多么的惊讶,以至于,双眼都蒙上了水光,有些被欺负楚楚可怜的样子。

明珠对周艺使了个眼色,越发觉得春风得意,甄宝珠之所以曾经每次都恼羞成怒,很大的原因是她死要面子,所以此时,就算她听不懂,但也绝对不好意思当场承认的。

又宸却第一个怒了,站起来说:“甄明珠你又玩什么花样?”

明珠讥诮地看向他,“弟弟,我和大姐玩玩,你犯的着这么凶吗?今天还是我生日呢。”

“生日你也不能……”宝珠伸手打断了他,看向明珠,一脸无奈地说:“明珠,我和你说过,这条项链是我妈妈的遗物,真的不能给你!”

明珠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要你的项链了?”

“不想要吗?”宝珠站起来:“那你这样赶鸭子上架又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要拿这条项链出来做彩头了?”

明珠没想到过了两年,除了吵架技能她练出来了,连英文也学上了,但她不怕,她有一堆人证呢,理直气壮地说:“你,你怎么没有说?你当然说了,大家都听到了!”她示意周围的女孩子们。

周艺和李思蕾从小就是她的好朋友兼帮凶,自然会向着。至于其她人,都是来给她捧场的客人,就算没听到她说,别人恐怕也是不会多管闲事的,因为在别人眼中,这俩是姐妹。

宝珠转向周围的几个女孩子说,“所以说,如果问你们,你们一定也会说我说了那样的话是吗?”

自然是没人接腔。

“这是多大点事,不过是个游戏,你不敢参加就算了,何必赖账,算了算了,我们自己玩就好了。”明珠说,目的达到,她知道宝珠绝对是不会参加的。

又宸气的脸都白了。

宝珠却是轻轻一笑,“话不是这么说,是非曲直,总得说个一二,不然大家以为我是谎话精呢,怎么说,我当姐姐的也不能欺负妹妹。还好……”说着话,她低头打开手袋,从里面拿出电话来,晃了晃,“还好现在电话里都有录音功能,要不要我把刚才咱们说的话回放一遍,让这里这么多人包括爸爸在内来做个见证!”

明珠大惊失色,“你,你是神经病啊?没事录的什么音?”明珠声音都颤了,看到屏幕上真的录音键还在动着,她简直要惊呆了。

宝珠缓缓无奈地说:“没办法,因为被今天这种把戏坑的次数太多了。”

倒不是她小人之心,以防万一,想一步,做十步的准备,一向是做当家人的谨慎,不然,怎么护着族里几百号人。所以早在明珠叫大家分开坐的时候,宝珠就开了电话录音。

黄鼠狼怎么会无端端给鸡拜年?

大伙也都震惊了,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神转折。

明珠看着宝珠,这一刻真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可她什么也做不了,想到男朋友也在看着,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期许,期许宝珠会放过她。

可简大当家是什么性子,这一晚上早令她不耐烦了,把电话装起来说:“虽说,人总该尽力去争取想要的东西,可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你今天想要这条项链,就可以霸王硬上弓,硬说我和你打赌。明天要是看上我老公,又用这种损招,我是不是还是要和你赌?”

明珠要气疯了,“你,你胡说我为什么要看上你老公?我明明有男朋友。”

“哦,你总算还记得你有男朋友呢?”宝珠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本以为她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会稍微收敛一点自己的脾气,却没想到,还是这样我行我素。

倒是明珠的男朋友很是大方,趁机走过来说,“姐姐别和她计较,明珠就是小孩子脾气,这都是我的错,平时把她惯坏了。”

这男人倒还算够意思。宝珠说:“一家人,我自然不会和她计较。”

韩临正趁机又说:“当然一家人在一起探讨一下玩一玩,姐姐以后多教教他,斗口的事情就算了。”他从刚刚院子里那席话就听得清楚,明珠绝对没有这个女人的信息量大。

“那怎么能算?!”宝珠却是一瞪眼,很硬气地说:“说过的话,自然要算数,刚刚大家都说了要玩,我也不是玩不起!”

明珠张大嘴,看着她,嘴里像塞了一个鸡蛋:“竟然愿意玩,那刚才刚才你为什么又?又……”

宝珠像看傻瓜一样的看了她一眼说,“那怎么能一样,这是我自愿的。这辈子谁也别想逼我做一件我不愿意的事情!”

明珠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一场,一败涂地。

可还没想完,就见宝珠又说:“但不是用项链做彩头,这东西虽然不好,可也绝对不止才值一万块钱,所以为了公平,我也出钱。”

明珠:“……”

说完她又忽然一摸脖子上的项链,豪气地说:“不过你闹着一场,也不过是为了这东西。”她看向众人解释:“我家明珠很喜欢这条项链,所以呢,明珠,今天是你生日,姐姐这次也给你个机会,咱们两个单算,听说现在捡漏很难,我也没去捡过,但如果你真赢了,也算你运气,这个项链就归你。一家两姐妹,我的就是你的!”

这话说的大气,又很豪气快意。

但众人瞠目结舌!

众人纷纷想:这姐姐,你没去过就敢说这样的大话,莫不是你以为要去市场买菜?明珠敢开这个局,是因为她真的在这圈里还算有功夫的。

又宸心疼地过来拉她,“姐,你别和二姐赌这个,现在哪里还有漏可以捡,这几年古董市场水涨船高,因为国际上拍出几个天价,所以人人都藏宝,有宝贝都被捂着,现在市场上百分之九十多都是假货,一般人一年也捡不到一个小漏。”

这话,半点不假!

自从几件藏品在国际场上拍出天价,鬼谷子下山的元青花两个多亿,珐琅彩杏林春燕碗一点五亿,连雍正粉彩八桃瓶都拍到四千多万,这价钱,简直令全世界都疯狂了,所以这些年,收藏中国古董的,不止有中国人自己,更有许多老外。

宝珠这一场,可以说是并无胜算的赌局,就算她的古董知识现在已经比明珠多,但也未必能碰到真东西,那这场,赌来有什么意思?

明珠却早已按捺不住,唤人过来,“过卡,开局。”韩临正拉了她一下,“明珠,别闹。”想要阻止。

但不赌,如何洗去今晚的耻辱,明珠不愿违逆他,可此时为了面子,也不得不继续。她看向男朋友,撒娇说:“和姐姐玩玩,难得她说话了,不玩多扫兴。”

这样说,韩临正还怎么拦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这个男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来来,刷卡器来了。”旁边有人喊。

过卡的意思是大家都拿卡出来,她们经常玩,都懂这先收钱的规矩,身上也都随时装着卡,明珠说:“自己用电话银行过账也可以,老账号哦。”

远处的大人们看到,纷纷摇头,“这班孩子又在闹了,也不知道准备给谁送钱做东道。”

大家都知道,现在外面根本没什么漏可以捡,他们这样玩闹,只当他们是贪玩,一点不知道,这小小的开端,将会玩出一场大祸!

宝珠安静地看着大家有人把卡递给明珠,有人拿出电话来按,心里犯了愁。

她没钱呀!

这东西她没用过?也没参与过。刚刚虽然说得很快意恩仇,可银行里有多少钱她自己知道,就算稳赢,没有钱怎么好?她还以为大家先说好,回头再算呢。可这个对她而言必赢的赌局,原来是要先收钱的,一分钱难倒大当家呀!

她奶奶的!简大当家心里忍不住骂了声娘。

看着一个个刷完,就剩下她了,“姐,该你了!”明珠说,她这时倒没有难为的意思,谁还没一万块钱。

宝珠刚想说话,斜刺里递过来两张卡:

“给!”

“用我的!”

宝珠这才惊讶了,看向拿卡的人,一个是又宸,她并不算太意外,但看到另一个,她却愣了愣,竟然是詹璐璐的表哥,那个不买她账的詹远。

詹璐璐正怪眉怪眼站在詹远身后给她打手势,手比划着,意思是她拉詹远进来的。不用说,这卡也是她逼着表哥拿出来的。

这女孩心地真好,宝珠想,一定是刚在院里听到了自己说没钱。可是,她是一个结过婚的人,用这男人的卡,明天还不定出来什么谣言呢,她对着詹璐璐说:“谢谢你带哥哥来捧场,不过我还是用弟弟的吧。”

又宸松了口气,他刚在外面听到过宝珠说没钱,连买件礼服的钱也没,他不敢深想,也不管姐姐现在究竟有多少钱,都毫不犹豫先把卡拿出来了。明珠瞪了又宸一眼,接过卡去准备刷,宝珠却一伸手,按住刷卡器说:“别急呀,还没说完呢,你要是输了,插什么花给我呢?”

刚刚在心里觉得宝珠是大笨蛋的人,这时都明白了,原来她没忘,在这儿等着呢。

明珠也知道,宝珠用了项链来插花,她也必须拿出东西来,可是拿什么好呢?她说:“要不我也拿条项链出来。”

宝珠摇头,“那倒不用了,我不爱戴别人戴过的东西,这样吧,到时候我们找人问问,我这项链值多少钱,你折现吧!”

明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低头拿着卡就刷,又宸看向韩临正,却发现他脸色平静看着明珠,根本让人猜不出心里有没有对明珠不满,虽然明珠任性,但又宸也不希望这两人因为这些事而生了间隙。

宝珠很愉悦,一看大功告成,靠近又宸说:“先说好,姐姐不沾你便宜,赢了咱俩平分。”

又宸笑起来,一张俊颜都有了神采,也低声说:“好,输了请我吃饭。”

宝珠一扭头,骄傲地说:“姐姐我还没输过呢!”

远远的,已经退到人群外的詹璐璐拉了拉詹远:“哥,你说她能赢吗?”

詹远伸手拉着她就向外走,“就你个傻瓜才信她,要我说,她今天来大概就是算准了要给她妹子挖坑。”

“这是什么话。”詹璐璐变了脸,“她刚被人欺负你没看到。”

“我是没看到。”詹远说,“可我会想,你的观察力呢,她脖子上那项链,就是个是非东西,她妹妹十八岁过生日的时候两个人因为这项链就闹过一场,现在又戴上故意来这里,你说那不是找事吗?加上她刚才……先是硬被逼着和人斗口,后来到最后,才伸手拦住她妹子,逼的甄明珠在这么多人面前,答应和她单赌一局,如果她没有必胜的把握,除非就脑子有病了,再说……”说到这里,俩人已经到了院子,詹远却不愿说了。

詹璐璐急道:“哥,你又卖关子!”

詹远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能动动脑子吗?”

“我真的想不到呀。”詹璐璐无辜地说,“你不是总说我傻吗?告诉我吧。”

詹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如果没估错,那项链一定价值不菲,不信你看,甄明珠这次要栽个大跟头。”

“怎么可能?”詹璐璐一点不信,“今晚的事情我都看着呢。”

詹远毫不留情地说:“你那对眼,能看出来什么!”

夜色已深,天地一片银白,詹璐璐愣愣地站在门口,表哥一直是她最崇拜的人,他心思细腻,见微知著,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今晚的事情想起来就太可怕了。

但只片刻,她就又恢复了信心,“无论如何,明天,都会是精彩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明天见!

平安坊的“肥羊”宝珠

平安坊

古玩界有句话,“先有沈阳道,后有潘家园”,但并不是说,除了这两个,就没有更好的淘宝地。平安坊,名气虽然没有上面两个大,但也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古玩交易市场。

三街六巷!

三条大街各有百十家出售古旧物品的店铺。在后面的副街上,这里称“巷”,更有许多摊档。巷子里的东西,比起店铺里更加的形式多样,琳琅满目。从古瓷古玉,家具字画,文房四宝到金、银、青铜物件……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形式的东西可以赏玩。

宝珠站在这坊市的门口,看着人山人海,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盛景,各朝代名瓷,一路从这头排到那看不尽的另一头……大大地吃了一惊!

这哪是古玩市场呀?

这些东西,也能当古玩卖吗?

现在的人口密度,哪里是民国时期可以比拟的,何况她以前也不怎么出门。

有人紧挨着她从旁边过去,她连忙躲开,生怕别人踩了自己脚,但一躲,又碰上了别人,刚想道歉,别人浑不在意,挤着挤着就走了。

宝珠捏着手里的三千块钱,这是刚刚给她发的,一人三千,不能扎堆,不能互相掌眼,想去哪儿去哪儿,鉴于现在淘宝太难,以这地方下午关门的时间为时限,谁淘到的东西最值钱,谁就赢。

一共十九个人参加,如果要赢了,这一局下来,可就是十九万!还不算她和明珠赌的外围那块。

先不说宝珠对这十九万彩头有什么感觉,也不说这样人挤人的情况,如同恶鬼在抢食的情形是她早前没预料到的,她现在犯愁的,是另一件事:

怎么说呢?古玩这东西,人得心里有数!

就是除了心里有数这东西的真伪,还得有个概念,这东西,大概值多少钱,心里才算得了个底儿!

她现在知道这东西如何辨真假,可是对钱,她没有概念!

以前的宝珠,根本也没接触过这行,所以她现在可以说是两眼一摸黑。当然也没人会帮她,斗口靠的是本事,所以照规矩,身边也不能跟人。又宸没参加,也不能来。詹璐璐虽是外人,但也不好跟来,而且,人家怎么知道她其实有什么斤两,早上还给她打电话兴奋地说等着好消息呢。

宝珠蹙着眉头,把自己的大衣裹得更紧了些,这地方可真冷!

其他人早熟门熟路的散在了市场里,只有她,在这门口站了十分钟了,“傻不几几”的一副迷茫样,让有心人一看:绝对是——身娇体弱很好宰的一只肥羊!

就算站到地老天荒也没用呀,艰难地抬步,随着人流走了一段,她就更为难了,这遍地的假货,哪里有半点古董的影子?继续向前走着,心里还得盘算:

万一,如果有看上的东西,那这东西值多少钱,结合现在市场的风向,这地方又该是什么价?

多少钱是便宜,多少钱是贵?

发了这三千元,那三千块钱在古董市场上其实是个什么购买力?

心里真真一点谱也没有,想到这里,以前自己哪为这些事情操心过,不由泛起淡淡的萧索意味。

“你这东西什么价?”隔壁摊子上,有人正拿着个“新”碗在询价,宝珠一看,停下了脚步。

这东西一看就一眼假,但行里不能说假的,卖家会急的,说“新”!

于是宝珠看着那只颜色很“新”的碗,做旧二流工,都没处理好,还带贼光呢,晃眼。

就听摊主说:“您还真有眼光!我和你说,这可是早前江西修驻京铁路时候挖出来的宝贝,一直捂在一个私人藏家手里,可不巧,他最近缺钱,搁在我这里卖,两万一口价!”随后附送一个你真是捡了天大便宜的眼神。

这东西都敢要两万呀!宝珠无语地继续向前走去。假的都敢要两万,如果是遇上真的呢?这地方,原来真的像又宸说的,已经遍地假货了吗?

转眼走到一个分叉路,左边人多,右边人,少点,那就右边吧,不喜和人挤热闹的大当家,果断选择人少的地界。

刚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特别乱的杂货铺,不像别的摊位那么齐整,刚才那条街,卖玉.器都是玉.器,卖瓷器都是瓷器,这摊子上,什么都有。

她又顺便看了看周围的,发现也都是这样。宝珠不知道的是,平安坊也分区域,早前她去的那片,哄外地人,高仿艺术品的东西多,而这地方,是内行和古玩贩子专业对专业博弈的地方,因为以各种高端的“出土范”文物居多。

宝珠看着看着都要笑了,现在的人真逗,那边还搁着青花瓷的暖水瓶和电视机呢。

“大姑娘,来看看。”旁边的摊主看她站了半天,一副迷茫脸,长得也漂亮,终于发现了这只迷途的“肥羊”。

“肥羊”宝珠看了看他,冲着这句称呼,又看了看他的人,摊主小五十多岁,一脸红光满面,右手戴着个扳指,左手还在摩挲盘玩着块“老玉”……她定定看着那玉,就地蹲了下来。

大概也是为了体现寻宝的艰难,这一片乱糟糟的地摊区,要看东西,还得蹲着,作孽呀,连张凳子都没有!

长长的大衣,衣脚都挨到了青石板地上了。

“怎么称呼?”宝珠问。

“姓赵,大姑娘叫我赵老三就行。”

宝珠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老三很高兴,没想到一叫能把人叫住,等看清楚样子,那心里都要开花了,这姑娘长得忒水灵,比她脖子上那翡翠的水头儿都要好,一看就是千金小姐,也不知道跑这地着干啥来了,看在长得好,等会,少宰一刀算了。

“大姑娘,想要啥东西?”他是河南人,说话喜欢用啥。

宝珠没说话,打量着他这里的东西。

花鸟纹金花的银碗,铜胎掐丝珐琅玉壶春瓶子,鹿角型的金头面饰品……看上去都不错,如果作为工艺品的话。

赵老三很热情地拿起一个清代雍正年间的笔筒:“粉彩的,买回去放桌上多好看。”

宝珠看了他一眼,下巴点了一下说:“看看。”

赵老三忙放在中间的红绒布上。

又好心地解释:“玩古董有个起码的规矩,不能过手,必须一个人放下放稳当了,另一个才能拿,防止有意外了说不清。当然,对贵重的东西,还有眼观不上手的规矩,但在这里,并没有贵重到那种程度的古玩,还有……”

赵老三话头一卡,只见那大姑娘从袖子里伸出手一双白净的手来,熟门熟路轻轻巧巧就把那东西拿了起来。

赵老三一看就知道坏了,这是个行家!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做他们这行,有自己内行的规矩,不一样的东西,那有不一样的拿法!圆器怎么拿,琢器怎么拿,都有特定的手法规矩。但这姑娘又不一样,一出手就带着功夫,那种对手上东西驾轻就熟的味道,以赵老三数十年从挖坟掘墓到现在宰人无数锻炼出的毒辣眼光,一眼就能看出,这姑娘这手上,一定挨过成千上万个好宝贝。

果然就见她看了一眼底,就放下了,淡淡说:“底不错。”

这东西是个后接底的新仿,但做工极好,一般人看不出,赵老三顿时有些惊讶,手里不觉盘玉的动作就大了些,那姑娘懒洋洋的眼光看了过来。盯着他手中的玉,几眼过后,她垂下目光说:“您这玉不错。”

赵老三眯起眼睛点点头,有些得意,他这玉是真的。

就听那姑娘又说:“文盘加武盘也可以呀,您老还真是手上有功夫!”

赵老三手一顿,那玉差点没失神掉地上,盘玉分:文盘、武盘、意盘。文盘就是慢慢来,先戴一年,然后每天手上盘玩,慢慢把墓沁弄出来。而武盘呢,就是有些人等不及了,浇沸油、琳沸蜡、开水涮……目的,自然还是为了可以忽悠人。

一把把那玉塞进棉袄里,赵老三说:“我这回可真是打眼了,原来是个行家,大姑娘你既然有这把式,怎么不到隔壁街去,那边店里好东西可多。”

这是要送神了!

宝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她都蹲下了,才不起来呢。

赵老三搓了搓手,不是他不想招呼内行,而是他忽然觉得这只“肥羊”有点难啃,又说:“那要不大姑娘你告诉我,想找什么东西,我在这市场熟,我们兄弟七个都在这里。”

这是在告诉自己他有后台,不买东西也别寻事。

宝珠还是没说话。

赵老三摸不出深浅,扔出去都话就像石头掉进大海里,连个浪花也激不起,这叫个什么事。

正在这时,赵老三听到熟人热情的招呼声,抬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走过来,他顿时大急,那可是真正的财神爷!隔着层层人群,数十个摊位,立刻都想摆手打招呼,可认得“财神爷”的不止他一个。

宝珠看他神色忽然紧张而兴奋,跟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远远只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鹤立鸡群,看不清样子呢,身上是件加了狐裘领子的中长大衣,样子非常时髦,修身的单排扣,腰上有同色搭扣的腰带,勒得腰板挺直,这身衣服不错!宝珠一眼就看上了。

转眼那人走的近了,他显然在这地方人缘很好,一路上大家纷纷和他问好,叫他——乾四爷。

“乾四爷。”

“乾四爷,我这可给您留着一个好东西呢。”

赵老三也脸上堆笑,“乾四爷”三个字已经上膛在喉咙里打转,忽然,他想到面前还有个客人,忙低声说,“大姑娘,这财神爷要来,烦劳您千万给赏口饭吃,等下,别出声!”

宝珠看了他一眼,低婉清晰地说:“咱们这行无非玩两样,除了朋友,还是朋友,能交的好朋友和送钱来的贵人朋友!你放心做你的生意。”

赵老三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好一会,收起脸上笑容说:“大姑娘这脾气我喜欢,恕我赵老三刚刚眼拙。等会他走了,一定好好招呼您。”

宝珠笑笑,正在这时,那男子也已晃了过来,赵老三忙说:“乾四爷,好久没见您来这儿转了,怎么今天一个人?”

“赵老三,最近有什么好东西吗?”那男子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露丝玛莉扔的地雷,多谢鼓励支持~

千万别和姑娘讲理

宝珠从小就吃的这行饭,自然有自己看人看东西的标准:

她早已看出,这赵老三是极会做人说话的那种低端卖家,别看不起这种人,家里说不定有几大院子房,一屋古董家具也说不定。

只看这男子一路行来,谁那儿也没停,到了他这里才看一眼就知道,这人做生意还是很厉害的。但宝珠这次猜错了,男子走过来可完全是因为她身上的衣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甄宝珠第一次出门,遇上过的乾启。

赵老三殷勤地说:“我正说今天回家去给您打电话呢,新来个好东西,都没给别人瞧。”说着,掀开自己坐着的箱子。

乾启打量着蹲着的那人,也看不出是不是那天见过的那女孩,身上的大衣和帽子极有标志性,可他不敢认,现在谁还出门总穿一件大衣?

他的心中略微郁闷!要说他自己,平时还真不是那么轻狂的人,那天也不知怎么了,就是那么寸!偏生又加上那一眼,瞅见了女孩清艳堪怜的样子,心里就生了内疚,觉得人家样子已经够憔悴可怜了,怎么自己还跟着踩了一脚。

如果真是遇上了,道个歉起码自己心里能好过点。可这样只衣服像,没看到脸他也不敢认呀。

赵老三转眼已经找到东西,递过来一叠照片。

“乾四爷,您看看。”

这样大咧咧从宝珠面前过,她就半点不客气顺便扫了一眼。——是一个宋代龙泉窑的瓷瓶。

“东西不敢带过来。我知道你主要玩清三代,可这真是个好东西。”赵老三对乾启说。他不敢给乾启假东西,他喜欢和这人做生意,是因为这人慷慨,他总愿意出比别的买主多一些的价钱,也因为这样,这市场谁有了好东西,都能第一个想起来他。

乾启看了看照片,是一个龙泉窑梅子青的小赏瓶。南宋的龙泉窑是最好的,而梅子青色,更是龙泉窑里最好的色。这只如果是真,那在市场上可是难得了,也不知赵老三从哪里弄来的。

乾启把电话递给他,“什么价?”

赵老三接过,郑重在上面按了几个数字,又小声凑前点说:“是个官二代的孩子拿过来的,最近家里出点事,他爹双规了,说这是以前别人送的礼,我让我七哥给掌了掌眼就收下了。东西现在就搁我家里。”完了又补充,“我没加多少钱。”

乾启看了看手机上的价钱,如果是真货,花这些钱收一样东西也值,点了点头,“那回头今晚上我去看看。”说着,就站了起来。

赵老三笑的见眉不见眼,这位先生是位吐口吐沫是个坑的主,说话极算数,他一点不担心:“那好,那好,我等你电话。”

乾启抬脚走了,临走前,又看了那蹲着的人一眼,可人家还是低着头,无法看到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被自己误伤的那位?

他不惯和女人搭讪,去搭人家肩膀问也觉得不合适,无奈地走了。

这市场他常来,在有那个跑路的艺术品经纪人之前,几乎一周七天他都来,那时候不懂呀,来这里聊聊,看看,交了差不多的“学费”,慢慢就入行了。后来半年前,熟人给他介绍了一个艺术品经纪人,结果没想到……靠人还是不如靠己!

其实现在这里已经轻易不会有好东西了,所以他来的少,何况这里一般常驻的老人,都有他的电话。

顺着街一直逛到头,心里还是搁着事,总惦记着,到底刚刚那人,是不是那天见过的?

这种感觉和自己如果看上件东西,但不肯定时,犹豫的心态很像,忒折磨人,他想了想,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也不管人是不是已经走了。

远远一瞧,他心里乐了,人还在呢。

走过了一圈,再没人大声喊他,刚见过的摊贩也只是点了点头,他静静远看着,赵老三都没看见他,正对着对面女孩在说话。

他走近,就听见赵老三说:“大小姐,那您倒是给句话,要什么东西,我才好去给你找呀……您到底是玩什么的呀?想要什么?就算想要生坑货,您也得说一声不是。”

就见那女孩根本不接茬,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斗笠碗说,“现在都怎么去贼光?用烟熏还是简单的泡茶水,这色,难道还用了碱?”

“哎呦喂!俺的姑奶奶,俺就是个行里说的“二爷”,只管卖!真不会做,大爷那才是管做的呢。”赵老三声音压得低低的,做贼似的说。

乾启听到,都要笑了,得,人家说着这话,他也不好说。没停,继续向前走了。

又绕到远处一条巷子里,见了几个熟人,也没看上什么东西,转眼,都要到午饭的时候了,他看看剩下没转的地方……心里还是别扭着,跟虫子咬似的,想了想,还是又转回头了。

刚看到他的人都有些惊讶,一天三趟,这是赶的什么洋集?

乾启走的有点急,这都又大半个小时了,不知道人还在不在,远远一看,不由松了口气,也有些吃惊,怎么还在呢?!

顶着熟人的目光,走近了,就听到赵老三说:“哎呀姑奶奶,俺今天算是服了,要什么东西你给句话,我给您交行价总行了吧?我在这市场混了十几年,这里还是窝棚的时候俺就来了,今天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乾启吃惊,这姑娘什么本事,交行价都逼赵老三说出来了。交行价,就是行家对行家,不挣钱的价。

可那对面的人,只是不说话。

赵老三好言又说道:“要是别人,我一准以为是来给俺砸摊的,可我知道大姑娘你不是,可姑奶奶你想要什么东西,总得给我说一声吧。”

显然,赵老三已经快要被这位客人折腾到精神错乱了,说话一会我,一会俺,一会你,一会您,从最开始叫的大姑娘,大小姐,现在姑奶奶都叫上了。

终于在这时,那姑娘开口了,“那个……”很婉约软和的语调,语速也不紧不慢,“我和人在斗口,要来这里买东西,三千块钱,不能多花,一共十九个人呢,不止要开门到代的真货,还要保证东西最后估价比他们的都高!”

赵老三愣了,一张脸瞬间傻的好像挖坟时看到了活化石!

开门到代是行话,就是真货,够年份,到年代。可才三千就想找开门到代?还要比另外十九个人的都好?

她,她,这,这关我什么事?她怎么就推给我了?又不是我和人斗口?赵老三看着眼前的姑娘,一时说不出话来。

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别看他是河南农村出来的,可这些年,他自认已经练的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能聊天,但今天这事,整个市场,闻所未闻呀。

旁边看热闹的摊贩早就乐了,这客人呆了这么久,他们的客人停停走走,赵老三这里,一个生意都没做,要不是早前乾四爷来一趟,赵老三现在都要吐血身亡了。

“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找到吗?”那女孩怕他不死,还又软和地又加了一句。

乾启都快笑死了,走过来蹲下说:“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事情上门,赵老三,你这生意做得可真有意思。”他早看出了,赵老三对着这个客人,是一点办法没有,最后也得去跑腿,不如给个台阶。

赵老三哭丧着脸,“乾四爷,您给我评评理吧。”

“和个姑娘,你讲的什么礼。你这里人面广,她能到你这儿,不也是缘分。”乾启含笑说。

宝珠听这人帮自己说话,转头望过去。

对上一张年轻的脸,清亮的眼神,俊气的下巴,按这年代的标准,这可是一张能令女孩子尖叫的俊颜。

乾启也趁机看她,一看之下,说不出心里什么味,真还就是那天那个女孩子,可怎么还是这么憔悴堪怜,难道过了一个多星期,她都不吃饭的吗?

宝珠也没说话,她只是很没出息的想着:逛了一早晨,没想到唯一看上了的东西——就是这男人身上的衣服!那狐裘的领子,一看就很暖和。

赵老三已经回魂了,他陪着小心对宝珠说:“这是乾四爷,我可给你说,他也算行里人,大姑娘您问问他,现在咱这市场可能有那样的好事?别说三千,现在三万,在这也别想买到一件半件像样的东西。”

宝珠当然知道东西难找,所以她一早就打定主意了找人,她说:“可你不是说,你们这里,有兄弟七个吗,难道还找不到一点开门到代的实在东西?价钱也实在的。”

赵老三狠狠一拍大腿,“原来我说的话,在这等着我呢。”

宝珠笑:“你自己说的。”

“行!认栽了。”赵老三一咬牙站了起来,“老头子今天豁出去了,我去给你找。”

宝珠赞赏地看了看他,说:“那这事,我就拜托给您了!”

赵老三急忙挥手,生怕她多说一句,自己都要心脏病了,对旁边人说:“帮我看着摊。”又看向乾启说:“乾四爷你随意,我给这大姑娘跑腿去。”说完,真的就去了。

宝珠远远看他肥大的身影挤进人群,低头看了看表,时间还早着呢。用最少的时间,精力,一向是简大当家的原则,其实今天只是赵老三先撞上了,换成另外一个其他人,宝珠一样有别的办法,让他为自己跑腿。

古董这行,说白了,是各种知识体系的博弈,也是人和人情商加手段的博弈。

旁边的摊主凑过来笑着问:“我可没见过赵老三跑这么快,姑娘和谁斗口?彩头是什么?”人人都有颗八卦的心。

宝珠说:“一起玩玩,彩头不大。”

摊主看她不愿说,也不再追问。

乾启却终于想好了词,低声说:“那天……我们见过,在隔壁街的楼下。”

宝珠转头又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乾启连忙说:“那天真不好意思,我和朋友开玩笑来着。”

宝珠愕然了,就为个这事,他还值当特意来说一次,她有些奇怪,“你拐了一趟回来,不会是特意为了说这个吧?”

被开口说中,乾启一时间,不知道是点头好还是摇头好,这事压了他好几天,想着没机会道歉还很烦闷,今天见到了,终于有了机会,他本来蛮高兴,可没想,人家都不愿提,他顿时有点尴尬。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听那女孩又说,“要是真来道歉的也好。”

乾启:“……”随后闷闷地说:“那就算是吧。”

“那你赶紧扶我一下。”那女孩说。

乾启不进反退向后一闪,警惕地问:“干什么?”

那女孩说:“蹲太久,腿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害怕大家觉得情节慢,给大家解释一下,现在古董市场,真的没有拉磨容易捡漏了,这篇宝珠来市场,是个和人打交道的过程。所以她必须一点一点,令赵老三甘心跑腿,令乾启成为她的好朋友。这两个人物都挺重要。让我们一起,从零开始,在这个已经没有漏可以捡的大时代,好好开心一次,时代的坎坷,注定争取到的一切,都会比较曲折,要废脑子。

各显神通

赵老三走了,宝珠可怜蹲了一个多小时,腿本来就不好,站起来一时都动不了,使劲在腿上砸了两下,有些怨这身体不争气,要说以前,她等人挖东西,蹲上个把时辰眉头都不皱一下。

乾启看出她蹙眉咬着嘴唇,一副用力过度的样子,指了指赵老三的箱子说:“要不你在那儿先坐坐。”

旁边的摊主也说:“歇歇,坐那儿歇歇。正好看摊。”

宝珠笑了笑,也不计较好不好看,被扶着艰难坐了过去。

“谢谢。”她坐下对乾启倒了谢。

乾启退到刚才的位置,站在对面一看,笑起来,对着旁边人说:“这人一换,说不定还能给赵老三卖出去几件东西。”

宝珠也风趣地说:“不熟不吃,那乾四爷先赏个脸?让我试试刀。”

乾启立刻笑着摇手,“不敢,叫我乾启就可以了。”

宝珠笑笑没说话,也没介绍自己。

乾启也不以为意,作势蹲了下来,拿起一块玉,顺嘴问道:“这白玉什么价?”

白玉就是羊脂玉,内行都称白玉。

宝珠一本正经地说:“一克羊脂百克金,这块可有来历,看那行,神,韵,一看就是战国时期的,和您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这可是童家收的,给你个脆价,十万块钱拿回家玩去。”

乾启皱眉说:“如果是战国的,现在都能当国宝了。”

宝珠一瞪眼,“怎么,十万还嫌贵,家里养玉的那条狗都不止这价了。”说完自己先笑了。

狗玉,是玉.器里以前作假的一种手段,很残忍,把玉埋到活狗肚子里,等狗死了,再埋几年,这样出来再处理处理,能有古墓尸体边出土的效果。

童家收的货也是老话,意思是盗墓来的。

乾启都懂,笑着把那玉放下来说,“让你这样一说,我都后悔碰它了。”

两人也不见外,拿着赵老三的摊子浑不在意的就开始练摊了,还挺乐呵。可也没高兴多久,冤家路窄,这地方路更窄。远远几个人走了过来,一群锦衣玉食供养大的富二代范,正是刚刚遇上一起的甄明珠和几位朋友。

甄明珠一眼看到宝珠,有些不敢相信,惊讶过后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惊叹不已地说:“你这一会时间难不成去哪儿挖了座坟头,决定自产自销了?”

宝珠心说:“真真狗嘴里不会吐象牙!”,收起笑容平静地看着她,“怎么,你要买吗?三千块钱还没花出去?”

明珠笑的愉悦,“你不也没花出去吗?不然还用在这里抛头露面。”

宝珠说:“那你还不找地花钱去,在这磨什么洋工?”

明珠拉着调子回道:“这不是看见熟人了吗?总得过来打个招呼。”说完作势看着摊子上的东西,啧啧出声。

宝珠懒得搭理她,倒是乾启,看了明珠好几眼,猜不出这俩人什么关系。明珠觉出他在看,一抬眼,对上他,脸瞬间就红了,被好看的男孩子暗自打量,不由更加得意,也不知这男孩是谁,长的好看,穿的更好看,不想显得太刻薄,看向宝珠邀请道:“这都中午了,我们正好约着一起去吃饭,你要不要去?”

宝珠说:“你真会开玩笑。”半点面子不给。

明珠顿时又变了脸,不再想打听那男孩子的来历,冷冷道:“那你继续摆地摊吧。”说着就准备走。

正好赵老三拿着东西回来,远远就看到自己摊子前热闹,溜着墙根几步从别家摊子上跨过来,先一把打开了布包对宝珠说:“大姑娘你看,都是好东西。”转头又对另几个人说:“几位客人想看点什么?”

明珠怎么会不好奇,立刻看向那布包,露出来一堆东西,杂七杂八,难道都是开门到代的好东西?顿时来了兴趣。

宝珠却一把盖住那包袱,看着明珠说:“你要留在这儿吗?难道还准备吃现席?”

明珠一愣。

“吃现席”这词儿明珠没听过,倒是乾启忍不住无声笑了。“吃现席”,是古董里面的老行话,一班人跟着挖坟掘墓的,去看东西出土,俗称“吃现席”。他看着宝珠,那挑事的女孩刚刚笑话她是新挖了东西出来卖,她这里立刻就还了回去,真是半点不吃亏。

赵老三多聪明,心思转飞快,立刻就猜到这班九成九就是和大姑娘斗口的,顿时不再吱声了。早前他愿意给宝珠跑腿,不无想结交的意思,斗口这事,拿多钱出来玩的都有,但不代表人家没家底。再者,就冲大姑娘那手艺,她也穷不了!

果然,等现在看了这班人,各个放到古代都是纨绔子弟型,那这大姑娘的家世,一定也不会太差。加上旁边自己的财神乾四爷也在,他顿时就歇了做这班人生意的打算。

明珠却笑着蹲了下来,看着他说,“老板你那布包里是什么东西啊?怎么不拿出来给人看?”

赵老三忙笑着,为难地搓着手说:“客人,您知道这行里有行里的规矩,看东西得有先来后到,别人看东西的时候得等着,这包里的东西,是这位客人定的。”他示意宝珠。

明珠立刻露出不高兴,“怎么说话呢?行里是有规矩,别人上手的东西得等,可她又没动,再说,那么多东西,她又不能都要。”

赵老三说:“还是对不住,这都是给她特意拿的,所以还烦请您等等,得等她先看。”

这是什么话?让自己挑宝珠挑剩下的东西,那是白日做梦,明珠立刻恼怒地站起来说:“谁稀罕,我们走!”说完狠狠瞪了宝珠一眼,转眼大家走了个干净。

乾启看他们走了,有些若有所思。他早前来的时候,市场外面的街上,多了许多跑车,想来就是这班人的,他们十九个人斗口,来的一定不止十九个人,而人家吃饭都一起,这边的女孩,却是一个人。

赵老三也不多管闲事,伸手从隔壁摊主那里拉过来两个马扎,自己邀了乾启一起坐,低头就去打包袱。把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给宝珠瞧。

都是些杂项,宝珠翻着看了看,片刻,失望地说:“都太新。”她相信赵老三也不是特意拿假货给她,就算他们是卖古玩的,也未必什么都懂。而且只有三千块的预算。

钱老三却不愿意了,这可是他舔着脸一个摊上一个摊上要过来的:“怎么会一个真的都没?大姑娘,我真没骗你,这次不是窜货场,他们都没要我的钱,说好了,这东西如果是假,我就给他们拿回去。我和他们说的明白,这一次,来的是个行内顶尖有眼光的。”

宝珠摇了摇头说:“误会了,我相信你!”

乾启倒是觉得挺有趣,“真是朝廷有人好办事,怎么连扇子都有。”他没玩过这些杂项类的收藏品,拿起那扇子来打量。

扇子一开,扇面是玳瑁人物的风景,一片花团锦簇,扇子下面还坠着个珊瑚的扇坠。

“别说,还真漂亮。”他作势扇了扇,“过去人都这么用吧?”却没想,斜刺里伸过来把团扇,上面画的山水图压在他的扇面上,止住了他的动作。拿着团扇的女孩揶揄地说:“四爷,搁过去,摇扇子,可是上不了台面的活,那是小厮仆人干的。当爷的,哪里有自己摇扇子的?乱了礼法。”

乾启连忙扇子一合,小声道:“那电视拍了都是骗人的吗?”

宝珠没怎么看过电视,摇头说:“那我不知道,我不怎么看电视,只知道,扇子从清晚期才在士大夫阶层流行,以前,有身份的人,没自己扇的。而乾隆爷,更不会自己扇。”

乾启:“……”

赵老三心里急,催着说:“那东西本身呢?”

宝珠拿过来,展开了给他看,小声说:“老扇新工,扇骨是真的,但扇面,看不懂。”看不懂是好听话,就是假的。

这东西毕竟是托了关系来的,她说的声音小,就三个人听见。想着等会赵老三给人家送回去的时候,人家还得出手。

赵老三不语,又默默把其它东西挪到宝珠面前。三个人,头对头,嘀嘀咕咕起来。

宝珠也不客气,低声把每样东西怎么不对,都给他说了,捡漏和打眼,本来就是作假者和淘宝者知识体系的较量,如果这东西不真,只要能说出道理,谁也不会怪谁,相反,真正自己也错了,被指出来的,还会感激对方,因为填补了知识空白。

但有一样,如果这东西人家已经买了,那一般是没人会说的,那叫“成事不说”。说了百分之百得罪人。而他们此时的情况,完全不同。东西都是别人的,随便说!

等一圈看完,赵老三和乾启已经彻底惊讶了,就算赵老三自己摊子上的东西早前都被她挑了毛病,他也没料到,这姑娘拥有如此庞大而繁杂的古玩知识。赵老三心服口服,看向宝珠说:“这样吧,像姑娘这种活字典式的人物我还没见过,我就交上大姑娘这个朋友,这会饭点,俺几个老乡党都没在,姑娘你也先去吃个饭,等你回来,俺再给你跑几家?”

随后一想刚才的情形,这姑娘明显是暂时的“虎落平阳”,卖个好,她以后一准记得自己,就等于拉了个大客,再说,在她这里落了人情,以后就算她不买自己的东西,自己收了货,也可以先让她给掌掌眼,那自己也能少走宝。

想到这里,又低声说道:“我这里给你说句脆话。你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如果到时候还没有你能看上眼的东西。我那块玉你也见了,我两千块钱收的。盘了五个月。到时候那个你拿去,那是正经的生坑货,值多少钱我不知道!”

宝珠很是感激,二话不说拱了拱手,随后低声说:“实话和您讲,斗口这事儿非我本意,对方想要我脖子上这条链子,这是家母留下的遗物。我这里先谢谢你。”

赵老三立刻送上一个同情兼同仇敌忾的表情,对她挥手:“去吃饭去,吃饭去,这事交给我!”

一直没说话的乾启也很讶异,望了她一眼说:“那就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个馆子非常不错。”

赵老三忙说:“一起去,一起去。”又对宝珠说:“乾四爷我认识好久了,人很仗义。”一副怕她不敢去,打包票的意思。

其实宝珠也正好有事想请教乾启,没犹豫,站了起来。

另一边,明珠越想心里越不对劲儿,把李思蕾和周艺拉到一边说:“这事儿我一定要赢,思蕾你现在去,偷偷找个人给点钱,让跟着她,看她买了些什么?都去哪儿了?”

李思蕾惊讶地问:“看她,看她有什么用,然后呢?”

“然后……”甄明珠冷笑一声,“等找到人后你就赶紧到我家去,让我妈把我爸新拍回来的那只碗拿过来。”

“值两百万的东西,打死她在这里也找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我是不是应该写的再直接一点,其实宝珠一早看上的就是赵老三手里的那块玉。

大家都是各凭本事罢了。

坦言

古玩,那都是古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艺术结晶品,所以玩这些东西的人,一般也都自持身份,不会在明面上做一些有损自己名声的事情。

于是一听明珠要拿那个碗,李思蕾顿时就大惊失色,“你想偷梁换柱?这怎么行?完全不合规矩呀?”

“你也和我讲规矩,我打死你!”明珠伸手作势要打她,“这事情又没人监督,谁不动手脚才是傻瓜呢。你去不去?”

李思蕾想反驳,没人监督是靠自觉,心里觉得这样直接作弊实在胜之不武,但又觉得只要赢,也许稍稍用点手段,也不是那么的说不过去。

可这办法实在太笨了!

她硬着头皮说:“这办法不行,你姐没见过那只碗,可这里其他人都知道那碗是怎么回事?多少人都见过。就连他们父母大概都见过那碗?你岂不是自掘坟墓,把这一堆人全都一次过得罪了。”

明珠终于忍不住狠狠拍了她一巴掌,“还用你说,我有你说的那么笨吗?”

李思蕾揉着肩膀委屈。

明珠摸着自己打疼的手,也有些后悔太冲动,她还要靠李思蕾跑腿呢,忙又解释道:“可这事儿,现在非这样做不可,你刚也看到了,她竟然能找到一个行内人帮她去找东西。也许一会,人家会拿贵东西便宜卖给她也说不定,我再不做点什么就真输了。”

李思蕾揉着肩膀不说话。

她伸手拉住李思蕾晃了晃,柔声说:“思蕾,你们再不帮我我就完蛋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昨晚上开始,临正他,就没有和我说话……他在生我的气,这局我要还是没有扳回面子。输的……恐怕就不只是一点点钱了。”

这倒是真的,昨晚那事情,明珠可是丢人丢大了,想到这里,李思蕾的心顿时就软了,“明珠你别难过,那我去,可其他人怎么办?”

“那自然有办法。”明珠一看她答应了,立刻对着旁边的周艺说:“周艺,等会你和思蕾兵分两路,偷偷去告诉大伙,今天这场斗口,我给他们一人多赔一万。让他们随便买个东西,算是让我一局,到时候去了鉴定公司也别多话。”

“啊!”周艺傻了。“那你不是得掏十九万出来?那么多钱,你有吗?”

明珠一向花钱手大,但这时也没办法了,这场赌局,她不能让其他人赢,除了她,谁赢她都会一败涂地!韩临正她还没抓牢呢,怎么能让他看自己的笑话。

说道:“你别管那么多,找我妈要钱,她一定会帮我。反正这次我一定要赢!”

周艺更胆小,她怕这事被又宸知道了不理她,小声说:“明珠,你用真本事,也一定能赢她的。”

“错!”明珠打断她,“古董捡漏要靠运气,但万一她走了狗屎运怎么办?咱们都转一早上了,你们自己说,见什么好东西了吗?”

周艺和李思蕾互相望了一眼,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明珠却心中暗自庆幸,还好韩临正也不知道自己家有什么东西,只要赢了这局,昨天晚上丢脸的事情也就过去了。到时候他一飞走,这里的其他人,就算觉得自己不够光明正大,可是那又怎么样,自己以后又不嫁给他们,根本用不着在意。

另一边,宝珠和乾启也一起往餐馆去。

*****

残雪.长街

两边是各种古香古色的建筑,纵横交错,建筑中心的小街两侧,散着一个挨一个的古董摊档,走在这里,宝珠都有些恍惚,宛如回到了过去。

乾启和她并肩走着,潇洒的身影,和她隔着一人的距离。俩人走得很慢,虽是要去吃饭,可也不是直奔目的地,乾启听她说是第一次来,意外之余也没多打听,只是趁机给她说了说这里的情况,哪一条街可以先来,哪一条街根本不用去。一路上,还是有人不断地和他打招呼。

在又一个人拿着东西追上来给乾启看过之后,宝珠终于笑了,忍不住揶揄他,“看样子,大家真的都很喜欢你。”

乾启忙抬手止住她,笑道:“那里称得上喜欢,不过是我平时不爱多和他们计较,出钱更痛快一点而已。”

宝珠说:“那不是吃亏了吗?”

乾启笑着看了她一眼,不信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不懂,说道:“这怎么能是吃亏?他们觉得我不爱斤斤计较,所以有了好东西,第一个就能想到我,我只是多花了一点点钱,却得到了比其他买家更多更好的机会。只是这两年,这样的机会,想要也不多了。”

宝珠心下赞赏,看了他一眼说:“其实这行无非是两样,一是朋友,二是不能怕吃亏。”

乾启本想说,赵老三此时心中的想法一定也是这样,无非是自己吃点亏,想着交上她这个朋友。但又觉得俩人才认识,开这样的玩笑太唐突,就只点了点头。

拐过一条街,乾启说:“这条路出去就到了。”话音刚落,他就瞅见了一个东西,是一支清三代的烛台,他玩的就是清三代,这领域还是眼光不错,这烛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有看头。

“那东西,我看看去。”他对宝珠指了指,两步走了过去。

平安坊,除了常驻的摊位,也有些游击队,得了什么东西,来卖了就走。这人,一块布上就几样东西,显然就是这类。

这烛台应该是个供器,画工精美,细腻,很明确能看出是清初的风格,青花纹样自然,器型,大概是仿银烛台器物的,只是顶上带着一圈不同寻常的红,看上去有些诡异,也不知道是什么?乾启心里觉得有点怪,准备拿过来细看看,点了下那东西说:“这东西我看看。”

摊主头上盖着个大帽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垂下头低沉地说,“请。”

乾启抬手去拿,还没挨到东西,斜刺里就伸出只女孩的手来,隔着衣服直接抓在他的手腕上,他错愕地望向旁边这个一路都极有分寸的女孩子,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就见那女孩笑着说:“刚刚那话说一半,你先过来,让我把话说完了。”

这话太奇怪了,她不是没谱的人,断然不该在这时候,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来。

乾启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小声说:“怎么了?”

宝珠继续笑着,把他拉向一边,没有停的意思,越走还越远,乾启更惊讶了,他相信这女孩绝对不会是也看上了那东西,要和他抢,那她这是要干什么?

一直走到街的尽头,那女孩才停了脚步,看向他,收起了一脸明媚的笑容,正色道:“要说,咱们俩是第一次见面,这话我说太唐突,如果真冒犯了,你就当没听到。”

乾启不明所以,但从早前看她说话,做事,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柔声说:“有话请直说。”

宝珠看他没有不耐,也没有猜度自己的意思,这才说:“你也知道,咱们这行入手东西,不止要看东西,还得看人,你看那卖东西的人了吗?”

乾启一滞,他刚只看那东西了,还没来得及看人,摇头说,“还真没看。”

宝珠冷笑道:“一副丧门星的样子!乌云盖顶。这种人手上的东西,再便宜也不能买!”

乾启顿时吃了一惊。

这回可真是他领域空白了,他毕竟玩的时间短,也一直没遇上真正可以指路的人,所以完全没听人说起过,还需要仔细的打量卖家,犹豫着问道:“你是说,怕那东西不干净?”

宝珠说:“邪乎!”

只两个字。

乾启干巴巴地望着她,“怎么看……得邪乎?”

宝珠说:“这是一种警觉性,也可以说是直觉,就像武侠世界所描绘的大侠,仇人来了,隔着几米出暗器,他们也能感觉到杀气。而现代人,看一个人的好坏,从眼前一过,有社会经验的人就能准确的判断出,这人能不能交朋友,是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因为他们的眼神,骗不了人。靠的都是这种直觉!”

乾启有点懵,又想到刚刚看到的那红色,心里当时的确觉得有些不舒服,难道她说的是那种感觉?望着她,希望她多解释几句。

可女孩也望着他,再多一个字没有,一副我好话说尽,等你自决生死的样子。

其实不是宝珠不想和他说,是没办法说:

怎么说呢,这行多和古物打交道,多少东西的来历根本说不清,死人怀里抱过的,屁股里塞过的,嘴里含着的,身下压着的,墓里镇邪的……东西也是有灵气的,会有邪乎气半点不出奇,所以在她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积年累月中,练就这种觉悟,可是她当时很重要的功课。

她见东西比人多,自然能感觉哪些东西碰得,哪些碰不得。刚那东西年代近,也许没下过土,但也绝对不干净。

这种警觉抽象而准确,却无法更具体的和乾启解释。她也没想解释。就连今天赵老三唤她,她也是看了赵老三红光满面才会留下的。东西可以不要,也不能鬼遮眼买到瞎货,她曾见过多少人,因为不小心时运低买到被诅咒过的烂东西,倒霉生病事小,家破人亡的都有。

乾启如今心里转的却已是另一个心思,他第一次有些想重新打量这姑娘,她长得绝艳堪怜,性子看似沉静,可行事说话,怎么看,都带着股子“江湖气”!说话该直的时候半点不藏着掖着,恣意的完全和她的外形是两个极端。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她就不止是很江湖气,还很讲义气了!这行里根本没有“仗义执言”这个说法,看上了东西都要装着没看上,捡漏的第一条,就是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可想而知,这样的话出口,那多得罪人呀,心眼小的,还以为她想要那东西呢。他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他说:“今天这话,大概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说出来。”

“我不怕你怪我!”女孩洒脱一抬手,“咱俩萍水相逢,只不过正好走了这一段,那东西不对,我看得出,不说是我不仗义,但至于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乾启惊讶地望着她,忽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桂芹扔的地雷,多谢支持~

时运

长街上站着两个人

寒冬清冷,乾启心里却忽觉一阵暖意,就连早前经纪跑路带来的不快,这一刻都变成了感激,如果他不走,自己也不会去找私家侦探,今天,更不会来这里。

无论她说得有几分真,能这样坦荡,实在难得。只是她的性情,真在是……

“去吃饭吧。”他说,指着不远处的餐馆,“就那家。”

宝珠看他听劝,不是那种只想捡漏眼光浅的人,心里也有点高兴,和他说:“想好了,不后悔?如果后悔现在回头,一准那东西还在。”

乾启抬手,虚扶了她一下,向那餐厅走去,笑着说:“我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再说供器,我也不怎么喜欢收。”

宝珠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两人向餐馆走去,走了两步她又说:“那人大概是才来吧,不然放着一早晨,早该被别人捡走了才是。”

乾启低笑起来,“我们吃完饭再去看看,估计那会,就没了。”

“乾四爷……”后来远远传来声音,鬼祟地小声唤自己。

乾启上台阶的脚步一顿,转头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一看他回头,忙说:“乾四爷,来,来,我爹……让我和您说个事。”

乾启转头对宝珠说:“是个熟人,你稍等我一下。”两步下了台阶,跟着那孩子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那孩子周围望了望,确定没人能听到,小声说:“我爹说让我来和你说一声,刚你准备看的那东西别上手,最好碰也别碰。”

“为什么?”乾启平淡地问。

孩子说:“那东西我爹以前在外地的时候见过,说是不干净,中间转手了好多次,谁买谁倒霉。不知怎么卖到我们这里来了。”说完一吸鼻子,“就他个外乡人,也想来咱们这里占便宜。没门!”

乾启心中有些惊讶,更有些释然,这才想起这孩子的爹,一向走南闯北,有时候早上还开早市,那卖的都是刚出土的新坑货,他点点头说,“帮我谢谢你爹。”

那孩子笑着跑远了。

乾启转身,却是神思一动。

台阶上,女孩正百无聊赖,眺望着屋顶在发呆,风把她的长头吹到脸上,只看得清她清远的目光。他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枯枝白雪,没发现有什么好看的,又把目光转回她身上,长街热闹,她一个人寂寞的格格不入。他想,也许是自己这角度的问题,站在她旁边,或许看到的东西就一样了。

两步走过去,帅气地身形理直气壮地站在人家身边,也望着她望的地方,把刚刚那孩子的话说了,宝珠笑起来,妙目转到他身上,忽然俏皮地说:“原来是我多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您是大家的财神爷,多少人想靠你吃饭,又怎么会让你出事。”

乾启心中知道不是这样,如果刚没走,是不会有人来和他说的,是因为他被人拉着离开了,所以才会有人追上来示好,这是现成的人情。从小到大,这样马后炮来讨好自己的人太多,但愿意毫不犹豫伸出手来,挡着自己不让犯错的人,却从未有过。

他没说话,忽然卸掉手上黑色的小羊皮手套,伸出手来,“都不知道名字,怎么算是朋友。”

宝珠最不喜别人问她名字,也卸下手套,随便搭了下手说:“叫我宝珠吧。”

“宝珠?真名?!”乾启诧异,随即又发觉不对,连忙解释:“没有,我就是觉得……觉得……”倒是宝珠浑不在意挥了挥手,“没关系,我第一次听到和你的反应一样。”也不管这话别人听着有多怪,她转身抬脚进了餐馆。

乾启哑然失笑,跟着走了进去。

******

这是一家古香古色的仿御膳私房菜,环境很清幽,宝珠进了餐厅才发现,这里真暖和,她都忘了自己被迫冻了一早晨。

乾启是老熟人,这地方,是他以前每天的食堂,经理听到他来,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很快安排了相熟的包间,和乾启热情地聊着天,又忙招呼着宝珠进去坐。两人脱了大衣,去了手套,宝珠捧着茶杯,听经理拿着菜单给他们推荐。

“这是新换的菜单,昨天刚拿来,加了很多以前没有的。”经理笑眯眯地望着乾启,又说:“你要带朋友来也不早打招呼,让大厨给做几个这上面没有的,上次……你喜欢吃的那个。”

乾启摆手示意不用,又指着桌上那筷子给他说:“这筷子怎么又换成纯银的了,这怎么吃饭?”

那经理忙招呼人换,苦着脸诉苦道:“讲排场的人太多,中间换掉了,还有人投诉,说不用这个不够气派,你说气死人不?”又对宝珠说:“还有女客人要中间带银链子的,说那种更贵气。要不要给您换双那种试试。”

知道经理在和她开玩笑,宝珠笑着摇头,乾启也笑起来,很是好看。那经理熟络地和他又说了几句闲话,最后挑了四个菜,乾启又想加两个,被宝珠拦住了,最后经理多给她要了一个汤。

有些人,天生就招人喜欢,这是性格使然,乾启显然就是这样的人,那经理看见他,如同有说不完的话。菜都上了,他才依依不舍离去。

包间门轻轻合上,总算清静了。

乾启觉得有些抱歉,看着桌上的菜说,“怎么像是来吃工作餐。”这也太简单了。

宝珠说,“我们就两个人。”心里觉得,这地方大冬天还有这么多种菜可以吃,现代人真幸福。但她今天和乾启走这一趟不是为吃饭的。抿了口茶说,“我想,请教你点事。”

乾启还在翻着菜单,想再给她叫个什么好吃的,但他许久没来,这菜单是新换的,他还得找。

“请教可不敢。”他忙放下菜单,“你说。”视线却不由又留在她身上的淡绿色羊绒衫上,隔着毛衣仿佛都能感觉到骨头,太过苗条了点。他的手,又摸向了那菜单。

宝珠哪里知道他在想这个,抿了口茶就说:“我昨天晚上在电视上看了几集节目?就是那种鉴宝的,有些问题我想不太明白。就是那些专家,他们有的是什么资质证书?怎么可以以自己一言定生死?”

乾启没想到她问这个,其实他加起来也才入行两年半,很多东西也在摸索,说道:“暂时国家确实没有规范的鉴定体系和标准,也没听说过鉴定人需要资质,所以唯一相对客观的,应该是机器。”

宝珠说:“这就对了,经验,研究方向,个人操守,这些东西都说不准,怎么能够因为几个人的肯定和否定,就决定了一件东西的命运?”

乾启没在这方面用过功,想了想说:“你说的那节目是本地台的吧?我也看过,就本地这档节目来说,模仿中央的,如果是赝品,当时砸掉,坐镇的三个专家里,有个是致祥居的人,口碑一向不错,暂时还没出现过问题。不过老实说,你说的这个,我还没想过。”

宝珠昨晚因为要补课,看了几集,可以说大出意外,那种砸掉赝品固然痛快,可这种真假的标准,太失客观,不够谨慎,多少东西,在历史上争执几百年尚无定论,这里一句话,就砸了!真正爱古玩的人,看到这种场面,多少都是有些想不通的。

她有些感慨地说:“就算是真正的收藏大家,也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会打眼,虽然说,验宝手段高,作假手段有时候更高。可有谁敢说自己没有知识空白,文物的真伪,是一个多么复杂而庞大的认识过程。”就连她,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不认错一样东西。

乾启静静看着她,她说的东西,他能理解,就像自己,以前只琢磨清三代,只玩瓷器,今天这话,她说了,他才发现,自己以前找艺术品经济人是个很不谨慎的问题,对古玩的认知过程,何尝不是对自身的一个认知过程。

宝珠心里却着实有点不舒服,中间相隔几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物是人非,其实东西也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命运,遇到好大喜功的主人,要送她们去上电视,不过是为了抬高价值,被错砸了,也不过是和自己一样,换个地方早投胎罢了。

她是个心大的人,伤感归伤感,她吃饭的胃口倒是半点没影响。乾启执着公筷给她夹菜,夹什么,她吃什么,心里寻思着自己的打算,

她之所以现在问这个,是因为不多时,她就需要和这些所谓鉴宝的专家们打交道了。

俩人静静吃着饭,完全不知道,此时,隔着餐馆一条街的古玩街上,刚刚那个被他们躲过一劫的供器,此时正捧在一个女孩子的手里。

女孩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女孩,三个人把那东西,从上打量到下,由内打量到外,一致认定,这东西是真的!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漏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青橙扔的地雷。(*^__^*)~

最后的平静

简家曾经的老太夫人,是正经世家女,从小受的教育是:“德,言,容,工。”精通文墨,才华出众,弹的一手好琴。而简老太爷是家传的手艺,自己从小喜欢钻研,精于鉴赏,加上市井中摸爬滚打过,很有江湖洞察力,这种习气,现在人称streetsmart。

所以人情练达的老太爷娶了门楣当时比自己高很多的老太夫人,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事情之一。可就这样才华各自出众的两个人,偏偏生了天资极其平庸的儿子,直到简妮的出世,才算弥补了两位老人的遗憾。

可想而知,简大当家被养的性子非常矛盾:既有老太夫人从小教育的古典端雅,又夹杂着老太爷骨子里的那江湖气,她也曾经矛盾过,可后来当了家,几百口子等她护着,自然而然就把老太夫人的教诲只浮于了表面,为人行事,全循了老太爷的那一套。

不过这样的假把式,在吃饭的时候还是很显功力的,至少乾启,眼睛一个劲往她那里瞄,只觉怎么看都端宁柔婉,神韵摄人,吃饭能吃到这么好看的,他生平还没见过。简妮自然也觉出来了,不过她以为是自己早前的“功力”震慑了他,所以他才好奇的一个劲看自己。

其实当家的,您真的是想多了!

吃完饭,俩人又回到了赵老三这里,赵老三极有效率,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他拿出来,摆在红绒布上,说:“这个绝对是真的,大姑娘您看,要不是真的,俺脑袋劈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宝珠一看,是一套粉彩花卉的茶杯茶壶六件套,很齐整。

“真是真……”她都不用看,翻过来,果然看底上写着“大清同治年制”,她忍不住愕然道:“这东西现在也是古玩了,这不是普通人家里用的吗?”

赵老三说:“看大姑娘你说的,这搁三十年前,的确是家用的,但现在,可是真真正正的古玩呀!”

宝珠:“……”她发现自己也有空白。

看不上,一点看不上,这是以前自己家下人都不用的,她没法说,就干脆不说话。

赵老三一看她没瞧上,也不恼,他还有后备的,又说:“别着急,还有,还有,我兄弟那儿还有个唐三彩。那马可是开门到代的我给你说,可威风了,四蹄儿朝地,扬头挺胸,屁股大而圆,小腿这么侧抬着……”他做了一个歪脖抬头向天的动作。

“头还是这么侧低着,含羞带怯。”赵老三顺势又做了一个侧低头的动作,乾启忍不住都被逗笑了。

“有人用含羞带怯去形容这个吗?”他说。

赵老三晃晃手说:“咱讲意境。”这马说实在的,三千是别想了,但他念着早前在乾启那里挣了钱,现在这俩人又一起去吃了饭,觉得这俩人说不定能有戏,心甘情愿现在送份大人情。正准备让人去取呢。

宝珠哪里知道人家一片苦心,不但没半点高兴,还第一次露出了点不高兴。

“这种丧葬用的东西现在也有人稀罕了吗?”她说,语气里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哟,还瞧不上!”赵老三求助地望向乾启说:“乾四爷,您说句公道话,那东西怎么还就瞧不上啦!”

宝珠说,“那东西谁要,墓葬出土的多丧气。”

这可不是宝珠故意为难,矫情,民国时候的收藏家,的确没人玩儿唐三彩。就是普通的藏家,也没人愿意买个陪葬品。可那个时候,别说唐三彩,就算是瓷器品相差点的都没人要,和现在能一样吗?

乾启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没看上,小声问她,“要不要先看看东西?”

宝珠摇头,“不够雅!”

“雅?!”原来还要雅!!!

赵老三冤死了,拍着大腿说:“姑奶奶呦,现在别说是那个,老城墙上掉下来块砖都有人抢……”

宝珠望着他,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真的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赵老三终于决定鸣金收兵了,伸手到怀里,一把把那玉掏出来,“给,给,也别挑了,拿这个去吧。”

乾启伸手接了过来,看了看,递给宝珠。

宝珠原本第一眼看上的也就是他这块玉,想借来用,也不客气,接了说道:“回头我用完了就给你送回来。”说完数了钱递给赵老三,赵老三接了,心里又对那块玉没底,拿起那茶壶茶杯说,“这个你也拿去,回头赢了没事过来找我聊聊天。”

宝珠捧着那茶壶,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了一声讥诮的女声,“果然还在这没收摊呢,我看看。”伸过来一只手,拿过那杯子。

宝珠站了起来,明珠一个人,神采奕奕,晃了晃手里的茶杯,“你不会就淘到一个这破玩意吧?”

“麻烦你尊重一下别人,也尊重一下自己。”宝珠冷冷地说,她可没有和这妹妹在这里干架的打算。

明珠一笑,也不恼,伸手就把那茶杯又给她放了回来。

“别说我欺负你,我的东西也买了。”她拍了拍手中的盒子,凑过来说,“想看吗?”

宝珠面无表情看着她,说:“如果不是见不得人,就拿出来亮亮呗。”

明珠顿时变了脸,又一想,自己手里有宝贝,让她得意一下又怎么样,复换了笑脸说,“给你看看就看看,反正现在还有时间,你再去挖个坟头也来得及。”说着,打开了那盒子,伸到宝珠面前给她看。

那是一只绘着人物花卉的青花碗,还挺大,宝珠没上手,谁知道她是不是想来碰瓷。明珠等了一会看她不接,不屑道:“没出息。”拿出来给她看,上面带故事图,还有首诗。颜色鲜丽,精致,明珠转了转,让她看得更清楚。

“看到了吧,大明崇祯年制。就按着这个去找吧。”说着她收回碗,放进盒子里,踩着高跟鞋分外优雅地走了。

远远地送过来一句:“别忘了五点准时!”

宝珠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

乾启也看到了那碗,那是明代的青花,他除了清三代,别的东西可不敢随便帮人掌眼,看向宝珠说:“你别担心,我身上还有块汉玉,等会给你带上。”

赵老三本来也有点担心宝珠,这局已经玩得这么大了,今天这人情,无论如何得卖出去,还得卖好!正在思量要不找谁借个东西,一听乾启这话,顿时吃了一惊,脱口道:“乾四爷那个可是好东西,你有了就不用担心了。”

宝珠收回看着明珠的目光,蹲下把那茶杯递给赵老三,“不用,连这茶杯也不用了。”

难道要破罐子破摔?

赵老三推着说:“那怎么行,她那碗这市场可没有。”

宝珠说:“您接着!”随后她一指那最早赵老三给她看的粉彩笔筒说:“那个给我。”

赵老三说:“这是后接底的,你要它干啥?”说着还是接过茶杯,把笔筒递了过去。

宝珠又伸手把那玉掏出来还给他,“这个也不用。”

乾启伸手拦住她,“你这是干什么,又不是没好东西,你要什么,我让人回家给你去取。”

宝珠手一顿,歪头看着他笑起来:“原来你这么大方?”

乾启也是一愣,他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大方,刚才那话,几乎想也没想就出口了。玩古董的都知道,自己的宝贝都是命根子,怎么会轻易借给人,何况两人今天才认识,他怎么就心甘情愿这么掏肝掏肺,这不科学!

宝珠趁机收回了手,不理他,把玉递给赵老三,又笑眯眯地抱上那笔筒,神神秘秘地对赵老三说:“您给我留个电话,回头我打电话给您瞧热闹。”

赵老三把那玉推给她,“你先装着,回头再说。”又顺便拿电话出来,按出来号码一起递给她。

宝珠记下号码,也没多纠缠那块玉,反正回头就送回来,随手装进大衣里,又掏出钱来,“笔筒的钱,多少?”

赵老三立刻瞪着眼,“凶巴巴”地说:“那个要什么钱?交行价二十,我成车拉回来的,你给我也不要!”

“那您这不是做成倒行价了吗?”宝珠笑说。

倒行价,就是赔钱。

赵老三用眼神示意她很烦,又挥手把那笔筒要回来,抽出张报纸,把那笔筒三下五除二手法熟练地裹了裹,这才重新递给她。

宝珠没再推辞,这行里送点小东西太正常。说白了,就是她和乾启都奉行的——不怕吃亏!那显示的是眼界和胸怀的大气。一点东西,交个朋友。

但这个决定交朋友的过程无疑却是曲折的:

就像开始赵老三愿意跑腿,也不能说明他真心想交自己这个朋友,只能是有那么个意思。但到现在,宝珠已经百分之百肯定,这个朋友她已经交上了。大家都是这样,彼此一次次试探,性格,脾气,然后找出对脾气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用在这里极合适。

所以她没多说,低头痛快地把赵老三的电话存了。乾启望着她,以为她会顺势要了自己的电话,没想到,她存完号码,电话一装,人就站了起来。

看了看表说:“那我先走了。”转而又对乾启说:“很高兴认识你,回头有机会再见!”说完,不等乾启说话,她就走了。

她就走了!

走了!

说好的做朋友呢?这也……这也……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预告,明天,真的有好戏看哦。各位请早哦~~

明珠的灾难1

怎么就这么走了?乾启顿时想不通起来,好歹也在一起大半天了,聊得也挺好,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完全没道理呀?

赵老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那越走越远的人影看,根本没想到俩人连电话都没留,正好他电话响,一看号码,喜上眉梢。

片刻,他挂了电话,看着乾启说:“乾四爷,咱那约变变成吗?乡下他们弄了点东西,让我去看,你知道收货这事,得争分夺秒。”

乾启正意兴阑珊,点了点头,“行,那你回来了,再给我打电话。”说完,他也走了。

乾老三赶紧就低头开始收摊,收货是正事,那早去一分钟都是钱。

另一边,这会还没到五点,但大家都已经零七八落聚在了约好的地方。

明珠远远抱着碗走过来,周艺和李思蕾正一脸焦灼,一看到她,立刻跑了过来,哭丧着脸说:“明珠,糟糕了,刘芳芳她不收钱!”

“为什么?”明珠一挑眉,“她就事多,上学时候就和我不对付,这两年以为她已经认输了,怎么这时候又跳出来生事?”

“明珠……”李思蕾看她不当事,顿时有些急,说道:“这两年你又没在国内,他们成天在一起玩,你不知道,去年刘明和王鹏因为一万块钱就闹过一场。”

明珠嗤笑一声:“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说是富二代,也不过自己骗自己,就他们家里那点钱,也敢叫富二代!那像临正那种家里有上市公司的又叫什么?”提到男朋友,她一脸骄傲。

李思蕾的爸爸跟着明珠家挣钱,和这些人来往的并不多,并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些惊讶道:“啊——我以为他们那么风光,各个开着好车,一定是家里很有钱的呢。”

明珠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不用脑子想,还记得以前吗?我两年前还在的时候,每次出去玩,晚上在夜总会买单还一个推一个,有时争得面红耳赤,可是第二天一叫,又都苍蝇一样飞出来,就是一群扶不上台面的纨绔,所以我一早,就离他们远远的……”

周艺说:“那家里没钱吗?”

“家里有没有钱关他们什么事?”明珠说,右手搭上怀里的盒子,手指轻点着,老神在在地说:“家里再有钱,一个月给的零花钱也有限,一个月给五千一万的都多,不上学,又不上班,都是二十左右的毛孩子,家里人还怕给钱多惹事呢。”随后忽然一笑:“哪里像临正,名校高材生,成绩又好,从不乱花家里一分钱。”

周艺说:“难怪你当初追他追的那么辛苦。”

明珠伸手来打她,“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你管谁追谁。”

三个人说着话,十九个人就陆陆续续的都到了,明珠远远看见个女孩,面色就冷了下来,女孩儿手里正抱着个烛台,直直的向她走来。

周艺慌忙摇着明珠,说:“明珠,芳芳来了,就是她没收钱,别人都收了。”

刘芳芳,家里也是做珠宝生意的。明珠伸手推开周艺,迎了上去,“芳芳,有什么话你直说,为什么大家都同意了,而偏偏你不给面子?”她开门见山。

刘芳芳一笑,说:“明珠,这不是我给不给面子的事情,而是,如果我今天什么也没淘到,我就给你这人情,但是,你看看我手里这东西。”她把东西递过来。

“我刚刚已经到旁边的鉴定公司找人看过了,这可是真东西。而且,价值难以估计。让我改天再去。”说着,一张纸也递了过来,真是一张鉴定证书,明珠大吃一惊。

刘芳芳说:“所以你看,如果凭真本事,今天这局赢的一定是我,你们别说是捡漏了,就算捡到,还能比我这个好?我今天是福运当头,正好遇到这个外地人过来。你说,我能甘心吗?”

明珠没想到事情竟然会不顺,半路杀出这么一桩意外,早说现在都没漏了,可竟然能让她捡一个这么大的,她死死地盯着那鉴定证书,恨不能用眼神烧出个洞来。可是,烧出洞又有什么用。早前,李思蕾回去拿碗的时候,带着一张李采芸的卡过来,如今那些人已经每人赔了两万,银行都过了账,事已至此,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你要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只要我应得的。”刘芳芳说。

周艺忍不住喊道:“那你的意思不就是要十九万了?”

“错,是二十万!”刘芳芳板着脸说:“他们每人已经收了一万了。”

“你别太过分!”周艺冲上去要和她理论,明珠却伸手止住她,对着刘芳芳说:“好!钱我给你。”

周艺还待再说人,被李思蕾狠狠地拉住,靠在她耳边说:“已经到了这一步,想退也退不了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坏事。”

周艺比较单纯,听李思蕾这样说,才气呼呼地停了下来。

明珠倒还是淡定,对刘芳芳说:“钱我等会给你,但你这东西等一下到了鉴定公司也别拿出来。”心里说,谁知道这东西什么估价。

“不行!”刘芳芳却是一口拒绝,“钱我现在就要!”语气生硬,一点回旋的余地没有。明珠不愿示弱失了面子,咬牙拿出妈妈的卡,怕别人看到,让李思蕾偷偷到不远处的银行去转了钱。

为了节省时间,一转完钱,李思蕾就发了转款证明的照片给明珠。明珠立刻拿给她看,低声说:“你的东西现在可以收起来了。”

却没想刘芳芳摇摇头说:“好了,现在我们算其它的,二十万只是这东西的钱,我的损失费呢?”

“什……什么意思?!”明珠大惊失色。

刘芳芳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们玩了这么多次斗口,这两年你没在,可大家从来都老老实实,根本没人作弊,今天你破了规矩,让大伙十九个人帮着你作弊。”她靠近明珠低声说:“别人大概便宜,一万块钱就够了,可是我,没那么好打发。”

明珠气的浑身发抖,压着脾气说:“芳芳,咱们两个也算是朋友你不能这样对我。”

刘芳芳噗嗤一笑,用眼瞄着她,“你在开什么玩笑,如果你当我们是朋友,今天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么卑鄙无耻的事情做了,以后谁还会愿意和你做朋友?你这样的朋友我也交不起。你自己也知道今天这一局过后,大家以后就是一拍两散。所以,这会儿也别和我攀交情,费事我恶心!”

明珠的头一阵发懵,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原来,谁都不是傻瓜!

她只想着用完这些人,回头她就和男朋友出国了,可没想到,别人也同样看出了她已经没有剩余价值,竟然毫不在意就能和自己翻脸!

朋友,这他妈的都是什么朋友?见利忘义的王八蛋!

“就当我瞎了眼!”她咬着牙说:“那你到底要多少钱?”

刘芳芳说:“二十万,一口价!”

明珠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低喊道:“你疯了?又要二十万!亏你要的出口!”

刘芳芳抬手摸了下头发,轻蔑地说:“怎么,你还觉得贵?”放下手瞬间就阴起了脸,说:“你还有脸嫌贵,不知道自己是害人精吗?你这次玩完一拍屁股走了,可你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我失去的是以后和别人斗口的乐趣,经你今天这烂事儿一出,以后在圈子里谁还敢玩斗口?”

明珠吓得倒退一步!被刘芳芳瞪着眼凶神恶煞的样子完全惊住了!!

就见刘芳芳冷哼一声,又说:“自私自利的家伙,你失去的只不过是一点点钱而已,但我们呢?这事如何让家里人知道,家里人也不会再让我们在一起玩儿的,你想过没有?”她看向明珠,“都是因为你!这个不讲规矩的贱货。”

规矩,明珠从没想过,坏了规矩,会有这样的后果!

还有,她竟然骂自己贱货!

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真恨不能冲上去和刘芳芳打一架。但理智还在,她怎么敢闹?

已经给出去了十九万,如果反悔,也要不回来了,别人都听自己话,现在随便买了东西,这事,想反悔也没得反悔。她可没本事,让十九个人都同意,今天这事当没发生,赌局作废。

何况,怎么能作废呢?只要有一个人不满意说出去,后果就不堪设想。万一闹大,先不说大人那里不好交代,如果让爸爸知道,自己这样丢家里的脸,也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可这都不是最糟,最糟的是:临正万一知道了怎么办?

她痛苦地发现,除了乖乖给钱,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远处散着的大伙早觉出不对,有两个女孩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明珠不敢多犹豫,示意周艺“拦着”那俩女孩,把刘芳芳拽开了说:“好,我都答应你!”

刘芳芳催债似地黑着脸说:“现在就要!”

明珠看大家都望着这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立刻给李思蕾打电话,李思蕾刚从银行出来,又被打发了进去,还好这网点来古玩交易的人多,转个二十万也不怎么显眼。

转眼,二十万的转款凭条又发了过来,刘芳芳收到钱,冷笑了一声向车上走去,看也没看明珠一眼。

明珠眼中几欲喷出火来,这笔账她记着,自己生平第一次被人骂贱货,明珠暗暗发誓,等今天的事情一过,她一定不会放过刘芳芳。

旁边围过来的几个女孩子看看明珠,看看她,转眼,两个孩子跟着刘芳芳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东西,后文都会有解释,比如赵老三和宝珠的“暗”交易。

明珠的灾难2

马路对面

刘芳芳到了车上,立刻像换了一个人,笑嘻嘻地转头对着那两个女孩说:“看吧,又多给了二十万,你们俩,现在也可以去和她坐地起价了。”

这两个女孩,正是早前陪着她一起买东西的。刚才那场,其实都是大家一早商量好的,全部是刘芳芳的主意。

“你到底是怎么和她说的,她就痛快答应了?”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年龄最小,今年才十七岁,此时犹自不敢相信,会这么顺利。

刘芳芳伸手过来揪了下她的耳朵,“要学会用一步一步来,我先要二十万东西钱,她觉得少,就没犹豫,收到钱才要的另外二十万,要会蚕食。”

那女孩向后躲着,脸憋的和衣服一样红,求饶说:“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去。”

“那她也会一样给我们吗?”另一个女孩和刘芳芳是同学,她同样也心里没底。

刘芳芳伸手敲她的脑袋,很亲密地说:“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张口就要五十万了,你觉得她会不会不给?她想钓金龟婿,金龟现在在家里,她怎么敢让别人看出来她原来是一个这么卑鄙无耻的人。你们要不去就算啦?”

那女孩又低声说:“可我们已经收了那一万……”模样很犹豫。

刘芳芳不再说话,拿出香烟来,点了一支,说:“她要赢这场,花不到一百万,岂不是很不给她面子。拿我们当傻瓜,想着用了咱们这一场就走……”她冷哼一声,回头指着那女孩说:“难道你忘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她那副样子,想起来,我都觉得二十万要的太少!”

两个女孩互相望了一眼。

刘芳芳心里想:都是又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这会心中不一定多想去呢,又拉不下脸。还要自己说好话,好像求着她们,简直可笑。

“爱去不去。”她吐着烟,神情莫测地看着远处那十几个朋友。“要去赶紧去,趁着她姐姐没有回来。她还得投鼠忌器。”

是啊,人家二十万还嫌少呢?难道刘芳芳的人品值钱。她们的人品就不值钱吗?两个女孩顿时有了决断,转身就拉着车门下了车,去找明珠理论了。

还在肉疼被敲了一笔的明珠万万没想到,事态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竟然像无底洞一样,填了一个发现还有另外两个,她惊恐地看着其她人,又看看眼前的两个女孩儿。

把她们拉去一边说:“你们也要来落井下石吗?”

那两个女孩犹犹豫豫地说:“明珠不是的,我们就是觉得,难道芳芳的人品值钱,我们的就不值钱了吗?”

“你不能这样区别对待,不然咱们让大伙来评评理。”

那还得了?

那不是大家都知道了,那边早前一人给的两万是要不回来的,刘芳芳那四十万也别想了,还有……宝珠已经见过这个碗,自己也是不能现在认输的……

认输了,万一有人说出去……这要让别人知道,她都不敢想,明珠抬手,虚弱地扯住她们俩,“好好,但你们得发誓不能再告诉别人了。”

两个女孩痛快的点头,李思蕾可怜,目瞪口呆地被再次派去银行,明珠也开始心虚,也不知道母亲的账户里面到底有多少钱?直到片刻过了帐,她才终于心安。

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住有心人的眼睛,看她一次一次和人私语,李思蕾一次一次跑银行,旁边早就有人觉得不对劲儿,派人来问她,明珠自然是不说,那人也不强迫她,又去找刘芳芳,另外两个女孩发了誓,刘芳芳又没,她早已落袋平安,也不吝啬,把事情和来问的人说了。随后一个传一个,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这还得了,大家顿时惊诧,本来还聚成几堆在抽烟聊天,等着一会瞧热闹,一听还有这事,几个心眼小的立刻就忍不住,瞬间围堵到刘芳芳车前,“刘芳芳,是不是真的?”

“操他妈的,那明珠这样也太看不起人了。”

“凭什么给你二十万,给我们一万?”

明珠隔着马路,早已看出事情起了变化,她惊恐地望着刘芳芳的黄色小跑,徒劳地希望她留下一点良心。

但那怎么可能,人家和她什么关系,所谓,人在人情在,她这两年没在,早成了外人,刘芳芳这时不卖好给自己朋友,等待何时。

难道等她走了,大家来埋怨责怪自己吗?

刘芳芳正手肘放在车窗,探出头来说着风凉话:“你们别瞪我呀,我反正想得明白,我和她又没什么交情,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俩关系就不好,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两年她又没在?人家是留学生每天天南海北世界各地的要去,增长见识。而我呢?只想多弄点钱来多买两个包呗!”

这话说的透彻,其实明珠别说和她没什么交情,回来一趟,用完她们,也该转头就走了。而且今天这事一出,以后她们的圈子里大概好长时间真的都没有人会再斗口了。

那就代表,没闲钱进账了。

刘芳芳,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敲着方向盘也不说话。知道她这二十万说出来,大家都不会再放过明珠了。冷笑一下,这才是她这次的目的,一百万,想得美。

心里冷冷地想着:“不让甄明珠一辈子都后悔这一天,她还真对不起老天爷。”如今,大功告成。

伸手按了引擎,对着外面的人说:“好了,我不和你们玩了,我去购物了,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你们帮我给明珠说,鉴定公司那里我也没心思陪她去做戏啦,大家,你们随意,我先走一步。”

说完她愉快地踩下油门,带着后座的两个女孩,一脸喜气,开走了。

转眼那车一个飘尾,拐过街角,三个女孩购物去了。

留下的十几个人心里,更不是味儿了,人家揣着从天而降的二十万,高高兴兴地去购物了,而她们呢?

男孩子还好,女孩子已经都纷纷变了脸色。

明珠一看她的车走了,顿时腿一软,她知道,刘芳芳一定是出卖了自己,先走一步躲是非去了。周艺和李思蕾也看出了事头,脑子都懵了。

明知道一大波吸血鬼就要涌来,竟无力逃走的感觉!

人祸,原来可以和天灾一样可怕~

明珠额头冒出冷汗,心神俱碎,初冬,竟然感到三九天的酷寒,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是个21岁的女孩子,一向锦衣玉食,家里人宠着,任性胡闹也是小打小闹,她并没见识过,人性真正的丑陋邪恶。

在二十万和她之间,她第一次感觉到翻脸无情的可怕。

可无论她此时乞求哪一路神仙,也是没人会赶来相救的,明珠徒劳地拉着李思蕾,不知所措地询问着:“思蕾,怎么办?怎么办?”

而对面,

此时那剩下的十六个人也纷纷矛盾着:

一些人想:这世上,都是爹生妈养的,今天这钱要是要不来,不都说明她们的人品没有刘芳芳值钱吗?

而另一些人,想的更为现实,在一个所谓朋友,和二十万之间,二十万,显然重要过一个朋友。手足尚且可以为钱财反目,何况是他们这样的朋友。

更现实的一些,想的却是,如果别人都要了,自己不要,那么甄明珠,又能记得自己这个朋友几天?可自己要她这样的记得,又有什么用?

只有钱,是最实在的。

“走吧,去找明珠理论。”其中一个男孩子,率先开了口,意外的是,一个犹豫拒绝的都没有。是啊,自己不去,又会得罪这里其他的朋友,谁会那么傻。

随大流,才是主流的处世哲学。

当大家站到了面前,明珠才彻底的绝望,事态,真的竟然像洪水一样,往着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奔腾而去,她惊恐而错愕地看着大家,几乎要落下泪来。

“甄明珠,你什么意思?看不起人是吧?”

“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你够意思吗你?玩我们是不是?”

“他妈的刘芳芳是谁,你都给她二十万?我们呢?”

因为人多,一面倒的质问,如同打群架时,看到有人被打倒,都忍不住想上来补一脚,不用再讲情面,反正他们人多。

不用再装认识,反正拿了二十万后,大家也不再是朋友。

明珠惊慌失措地想解释,可张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也不知能怎么解释。原本的彩头,变成了理直气壮,好像是她欠了人家,现在来讨债!

她想讲理,可和谁讲?想求他们……

可乞求又有什么用?

心中泛起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涩意,她不给钱,这些人会把她的事情说出去的!

此时,说给宝珠知道,其实她已经不怕。丢了脸,她也不怕,可是万一,万一要是传男朋友的耳朵里,那怎么办?

临正,那是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有几个女人有好运,可以认识那么人才出众的人,并且把他追上成为自己的男朋友?

有些人,穷其一生,连碰都碰不上一个……

她痛苦而绝望!

毁天灭地也无非是这样,看着十九个所谓朋友,都像讨债鬼一样对自己怒目而视,无论对上谁,都是怨恨而冷酷的目光,竟然没一个人帮自己。

人心不平祸乱生……她能怨怪别人吗?如果换成自己是他们,也会这样的。他们心里觉得,只要了自己应得的。因为自己已经给了别人。

心里的苦涩变成眼中的酸涩,心痛麻木的都没了感觉,重重的,被背叛地绝望,面对着这些冷漠无情不讲义气的小人们,她扶着李思蕾的手,摇了摇牙,说:“思蕾,去,带她们去转账!”

那些凶残冷酷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稍有缓解,李思蕾也知道没有选择,带着人去了。只是这次,只消片刻,大家又都回来了。各个脸上都是比刚才更加狰狞的狠厉。

“明珠”李思蕾眼中含泪,“银行卡,不能用了……他们都骂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人性,真的就是这么丑陋。

交友要谨慎!

明珠的灾难3

二十万,对于这里每个人,是多是少,其实只要了解过他们过去斗口的情况,就不难发掘出真相。

在明珠出国之前,曾经最大的一个漏,是一套清朝晚期的铜质茶具,还带茶盏,那套东西,最后出手卖了六千。而这两年,在她没在的日子里,据说,最大的一个漏,是两枚战国时期的刀币,五千块钱两个人分别购买,最后出手价是三万五。再要想淘换到好东西,三千块钱可没有那么大的能量,特别是在他们手中。

所以明珠很明白,现在拿不到钱,这些人会怎么想。

于是她连忙就苍白着脸说:“大概卡里没有钱了,回头,回头我给你们补上好吗?等一会儿去完鉴定公司,我就给你们补上。”

一个男孩说:“要是你不给怎么办?”那语气,轻蔑中夹着随时可以践踏羞辱她的浑不在意。

这是对自己真正的蔑视,明珠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羞辱过,但也得干受着,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一会去过鉴定公司一定给。”

另一个男孩搭上先前那个男孩的肩膀说:“算了,谅她也不敢赖账,敢赖账,咱们去她家。谁怕谁。”

说话难听,竟然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明珠又羞又怒,可也不敢发火,压着脾气说:“又不是不给,说了迟一点。”

那男孩犹自不满足,骂骂咧咧地说:“什么玩意,没钱还要出来玩。”

另一个男孩走过来,看了一眼明珠说:“你身上没有别的卡了吗?如果有,信用卡也可以,我有门路可以刷。”

明珠傻了似地看着她,心里苦涩的无可言说,又有谁知道,昨晚,这个男孩还曾偷偷的给自己示好过。

那男孩看她发呆,满脸不耐道:“快点,到底有没有?”像个阎王殿来催命的。

李思蕾实在看不过去,怒道:“你们够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还要不要脸?你昨晚明明还……”

明珠赶忙伸手拉住了她,无力地摇了摇头,现在再说那些,也是自取其辱罢了。

那男孩却不愿罢休,点了支烟流里流气地点着她说:“李思蕾,这可是你家亲戚,你看不过眼,怎么不帮她出钱?来……什么卡都能刷,别人的也行。”

那烟头,火光闪闪,都快伸到自己脸上了,李思蕾立刻惊的倒退一步,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今天总算见识到。

周艺茫然地看着这些人,似是怎么想也想不通,她软声求道:“我们,我们都是朋友,要不今天的事情当没发生,给你们的那钱明珠也不要了。后面的事情也不用大家帮忙,大家放过明珠吧。”

“放你妈的屁!”旁边就有人顿时怒了,两步挤过来,几乎凑到周艺脸前,一副想打她的样子:“你他妈有种再说一次?刘芳芳都收到钱了,难道我们不如她?”

周艺吓得不知所措,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明明是熟人,此时却好像完全不认识。她这才知道,原来为了钱,人真的可以变成魔鬼。

眼看那些人还不依不饶,怒视着她,右手被人一拉,明珠挡在了她的面前,说:“何必这么凶,又不是不给!”她这时已经绝望了,无非是破财免灾,骨气她还有,怎么也不能被这班家伙看轻了。

“那就赶紧拿卡!”对方不奈的催促。

三个人,怎么可能吵得过十六个,急上心头,倒是让明珠脑子一清明,其实这些人,也该是怕自己的,她说:“你们也别逼我,如果这事不成,你们也一分钱别想拿到,大不了,我就和姐姐认输算了!”

旁边立刻有人说:“那你是耍我们呢,走,到她家找她男朋友去。”

明珠顿时急了,都怪自己太高调,这些人知道自己最怕什么,跺着脚说:“你们别逼人太甚!我也希望现在立刻给你们,可我真的没有。我也不想和你们吵架……大家一人让一步。”她果断抬手卸下身上的耳环,项链,手表,递过去,“这些押给你们。”

都是一线名牌货。

对方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没钱了,互相看了一眼,一人伸手过来,拿过了那些东西。

大家当然也不想走到那一步,和她男朋友说了,钱一准是打水漂,再也别想要了,想通了这一点,有人趁机打圆场,说:“算了,反正就是几个小时。大家等等吧。”

众人这才无奈决定再等等。

看那些丑恶地嘴脸暂时放过自己,明珠虚弱地靠上李思蕾,对周艺说:“给我找点水喝。”她觉得她都要晕倒了,这事儿回家还不知道怎么和妈妈交代,想到这里,真真觉得和噩梦一样。周艺赶忙跑着拿了瓶水过来,明珠指着旁边的石台阶,“扶我坐那儿。”

周艺说:“坐车上吧。”

明珠摇头,轻飘飘地说:“喘不过气。”周艺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今天的事情,她和李思蕾一直跟着,出事前,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现在看到明珠被欺负成这样,不敢怒,不敢言,连自己和李思蕾也连带被羞辱,心里恨透了这十九个不要脸的家伙。

她哪里懂得,有种所谓有钱家庭的孩子就是如此,毫无担当,更无义气,他们的父母多是抓着政策机遇富起来的那部分人,自己本身没有受过太高的教育,小时候又多吃过苦,所以不吃亏,倒是交给自己孩子们的第一样东西。

不吃亏,是多少人奉行的金科玉律。

何况二十万,真的不是一笔小钱,普通人,多少年的工资,没车的,都能买辆车了,谁的手里多这么一大笔闲钱,会嫌烫手。

宝珠是五点准时到的,她一向守时,在赵老三那里离开后,又自己转了一会,了解了一下行情。过来的时候,反常地看到明珠,正不管不顾,坐在路边喝着水。

她有些奇怪,走过去说:“怎么不坐在车里?”外面又冷,台阶上又脏。

明珠却如同瞬间充满战斗力,一把推开李思蕾就站了起来,双眼冒火地看着她:“怎么这么久?”

宝珠不明所以,抬了抬手腕,“现在才五点呀。”

明珠怨毒地看着她,今天这笔账,还有耻辱,都一股脑怪到了宝珠身上,如果不是宝珠,她不会突然说斗口,更不会有今天这场飞来横祸的羞辱。

损失钱是小,可是今天受到的羞辱,欺负,却是平生第一遭,对她这种自觉是天之骄女的人来说,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宝珠哪里知道她刚那样被人欺负过,见明珠瞪的眼都红了,她还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这里的规矩是要早点回来?以为是明珠等的久了,发起小姐脾气,说道:“那现在走吧?”

明珠却猛然心中有了一计!

事已至此,她一定要把这事情弄的更好看,对着周艺说:“周艺,你不是说家里亲戚认识电视台鉴宝节目的总策划吗?”

周艺说:“我表舅,怎么了?”

明珠挤出一丝笑,看着宝珠说:“刚刚他们的东西我都看了,都不如我的,他们自愿退出,现在就剩下咱们俩,你敢不敢,和我直接把东西送到电视台去,让好多专家一起看?”

宝珠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地明珠根本看不懂。

明珠说:“怎么,不敢?”那是她父亲最喜欢的节目,只要在电视上出了风头,那说不定可以降低父亲的怒火。东西上了电视,也能更值钱点吧。今天闯了这么大的祸,一定必须做点什么的。自己家虽然有几家珠宝店,可这样平白丢了四百多万,并不是一件小事。

看宝珠不说话,她又催促道:“我们去鉴定公司,也只有一个专家,但如果去电视台,那里可有三个专家,听说都是很有名望的。你到底敢不敢?还是准备认输?”

宝珠说:“你不准备看一下我的东西再决定吗?”

明珠这才想起,看向她手中的报纸卷,不耐地说:“那拿出来让我看看。”宝珠也不介意,打开那报纸,把笔筒放在了旁边的车顶上,那些在旁边看热闹的,这会倒积极,都挤过来看,不一会,传了一圈。有些人还拿了工具出来。

明珠看那笔筒,瓷质细腻光洁,色彩优美生动,底部还写着“大清雍正年制”六个楷书,器形很俊雅,色彩,纹饰也够层次分明。胎体也够均匀,够白,釉色也看不出不对……其实让她看,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和其他人一样。

那利用过盈配合的后接底,自然也没看出来。

但是有一样,如果这是真的,那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所以明珠赌一样,赌这东西一定是假。

而且,上次她参加过一次拍卖,知道一个同年代的粉彩笔筒估价,也才三万。那和自己的那只碗,又怎么比?片刻,她放下那笔筒说:“还是去让专家断吧。”

宝珠轻轻一笑,说了声:“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文案上的入V通知,阿夏这个小白文也该入V了,明天更一万一千,三更,希望姑娘们都能来捧个场。想攒文的,如果可以,能不能明天之后再攒,入V第一天决定一本书的生死~~最近晋江实在太抽了。我好忐忑呀~~~~~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