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春闺记事》》 · 15端木景晨 · 2026-07-26
“彤彤怎么了?”彦颖哄着,发现哄不好了,有点紧张。
顾瑾之上前,抱了过来,道:“彤彤是饿了。”
她把彤彤抱到内室,喂抱了她。然后彤彤睡熟了,彦颖才出去。
他现在每天习武结束,就回内院,陪着彤彤玩。
彦绍则整日跟着顾瑾之。
顾瑾之开始给彦绍一些玩意儿,顺便教他几个字。
她还命人去做了个定制的积木,给彦绍玩。
可能太过于简易,什么趣儿,彦绍不爱玩。
顾瑾之就想到,她儿子小时候爱玩沙子。
她果然又让人弄了盆沙子。
彦绍这次玩得很开心。
宋盼儿过来看外孙女,瞧见这一幕,少不得又说顾瑾之一顿,说这样孩子跟乡下野孩子似的,没有王府公子的气度。
顾瑾之只是在一旁傻笑,并不说阻止孩子。
宋盼儿又气了一回。
她回去跟顾煊之说:“以后有了孙儿,不许你们学你七姐胡闹。她那些孩子,堵死我了。”
邹双兰连忙道是。
顾煊之则道:“娘,我瞧着彦颖他们几个,都很快活,又健康……”
说得宋盼儿微微怔愣了下。
可是,她仍是看不惯顾瑾之的教育方式,却又管不着。
春日的时光,走得特别快。
过了年,便能盼望明媚春光。心里有了期盼,时间从指缝间流转亦不自觉。
到了二月底,朝廷接到了邸报,皇帝带领的小部分凯旋军队,三月初九到京城,让太子去居庸关迎接。
太后把这个消息,也偷偷告诉了顾瑾之。
第485节抓了谭宥
太后派人告诉顾瑾之,朱仲钧还有十来天就能到京城,顾瑾之很感激。
她也非常兴奋。
她怀里抱着微微沉手的彤彤,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面颊,笑道:“你爹爹要回来了,小东西……”
说罢,她自己嗤嗤笑了起来。
心情的雀跃,是无法言喻的。
若是燕山也能回来,顾瑾之就更加高兴了。
如今,燕山已经走快一年。
顾瑾之想他的心,就一日胜似一日。很多次,顾瑾之都在夜里梦到燕山。
到了三月初一,下了场雨。
春雨贵如油。
刚刚回暖的天气,又冷了起来。春寒料峭,雨润疏窗。
这天因为下雨,很早就黑了下来。
半下午的时候,庐阳王府别馆的屋子里就起了灯。
彦颖在地上刷枪给顾瑾之等人看。
屋子里腾出了偌大的空间给他耍。
顾瑾之怀着抱着彤彤,含笑欣赏着彦颖的武艺;彦绍依偎在顾瑾之的胳膊上,有点索然无味看着二哥,他年纪小,根本看不懂。
“枪法越来越好。”帘栊处,突然有人说道。
顾瑾之还来不及去看是谁,彦颖已经把枪一丢,兴奋大叫着跑过去:“爹,爹!”
他扑到了朱仲钧怀里。
是朱仲钧回来了。
彦绍则有点认生,望着二哥兴奋的模样。他仍是不解,只是无辜抬头看着顾瑾之,希望从顾瑾之脸上找到答应。
而顾瑾之怀里的彤彤,似乎被彦颖的声音吵到了,微微蹙了蹙鼻子,像是要哭,顾瑾之连忙拍着她的后背。
朱仲钧接住了彦颖,把他抱了起来,快步走进了屋子。
“回来了。”顾瑾之也下炕。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眼神却有点抖。眼睛都湿润,“不是说,初九才到吗,怎么今日就到了?”
“路上赶得快。”朱仲钧走进来。又将彦颖放下。走到了顾瑾之的面前。目光全部在襁褓里孩子脸上,其他话都顾不上问,只问顾瑾之。“这…….”
他的问题在唇边打了个转,又噎住了。
他很想知道是不是他一直盼望着的女儿。
“这是彤彤。”顾瑾之道,然后把孩子往他怀里送。
朱仲钧大喜过望,小心翼翼接过了,抱在怀里,美目流眄:“是彤彤……她长得真可爱,像个小包子。”
顾瑾之噗嗤一声笑出来。
“可不许说她是包子。”顾瑾之笑着,“不管是长得像包子,还是性格像包子,都不好。”
朱仲钧失笑,道:“她的脸,难道不像包子?”
彤彤面颊圆鼓鼓的,的确像包子。
这样很可爱。
朱仲钧忍不住往她面上亲了下。
他从外面回来,面上有点凉,小家伙的鼻子又皱了起来,哇的大哭不止。
朱仲钧有些手足无措。
顾瑾之从他怀里,接过了孩子,慢慢哄着。
彤彤渐渐就止住了哭,有点犯困了。
朱仲钧这才能把心思从女儿身上拔出来,分给两个儿子。彦颖眼巴巴望着他,而彦绍一开始往后躲,仔细观察他,大概是看出了是爹爹,也爬上前。
“爹……”彦颖喊朱仲钧。
“爹。”彦绍也学。
朱仲钧又失笑,顺手把彦绍抱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脸,道:“你怎么学着你二哥说话?”
彦绍学彦颖也不是一两日。
彦颖正要告状,却听到朱仲钧转头对顾瑾之道:“彦颖小时候也学燕山。真奇怪,是不是你教他们兄弟的?”
“别胡说。”顾瑾之也笑,“我教他们这个做什么?亲兄弟,自然有相似之处。”
说得朱仲钧也笑起来。
“燕山呢?”朱仲钧一进门就没有看到燕山,他还以为燕山只是没过来。而现在,说笑了这么久,顾瑾之都没有提去接燕山过来,足见燕山并未回家。
“还没有回来。”顾瑾之默默叹了口气。
朱仲钧没有接话。
他刚刚回来,定是疲惫的。
顾瑾之让彦颖带着彦绍先出去,又让乳娘把彤彤抱下去。而顾瑾之自己,则服侍朱仲钧更衣盥沐,洗掉一路的风尘。
朱仲钧显然并不疲,他见孩子们都走了,就毫无顾忌把顾瑾之抱起来,吻住了她,有点忘情。
他把顾瑾之抱在床上坐着,双手解她的衣带,舔着她的耳郭。
一阵阵的酥麻传来,顾瑾之有点想躲,就顺势被朱仲钧压在床上。
他将顾瑾之压下,又重新寻到了她的唇,轻轻舔舐几下,就含在嘴里,舌头探了过来。
顾瑾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浑身发软,眼神迷离。
“想我了吗?”朱仲钧含混不清的问。
“嗯……”顾瑾之也含混不清的回答着。
听到了这个回答,朱仲钧并不满意,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那轻微的疼痛,既难忍又刺激,顾瑾之娇喘轻轻溢出来。
“想我了吗?”他固执的追问。
“想了…….”顾瑾之赌气般的大声回答。
坚硬炙热的东西,随着她话音一落,滑入了她的身体里。那股子野蛮的顶撞,让顾瑾之头微微后仰。
她艰难呼吸着。
有种窒闷紧紧包裹着她。
欢愉的涟漪在她小腹处缓缓扩大,最后充满了整个心房。
她的身子,随着朱仲钧的节奏欺负,她的心也飞扬起来,鬼使神差便说了句:“朱仲钧,我爱你!”
朱仲钧的动作微停。
然后。他的力道加大。
他并未回应这句话,顾瑾之也没指望他会回应,他太别扭了。
结束之后,顾瑾之累得趴在床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朱仲钧只得抱她去盥沐。
洗完之后,顾瑾之枕着朱仲钧的胳膊就睡了,晚膳都没有吃。
朱仲钧也睡熟了。
后半夜的时候,顾瑾之饿醒了。
她轻微动了动,朱仲钧立马就醒了。
他最近睡眠很浅。
“怎么?”他问顾瑾之。
“饿了。”顾瑾之如实道,“你呢。饿不饿?”
“吃点也好。”朱仲钧道。其实他不饿。他只是想陪着顾瑾之,不管做什么。在西边的时候,总是想她。
那时候想得最多的,便是觉得。只有能和她在一起。不管做多么无聊的事。都很有趣。
夫妻俩大半夜起来吃饭。
他们晚膳的份例饭菜,大厨房送到了内院的小厨房,就是怕夜里顾瑾之饿了。这是顾瑾之怀孕时养成的习惯。
她如今哺育。夜里有时候起来喂孩子,饿了就再也睡不着,必须吃点东西。
所以,小厨房的饭菜总是连夜准备着。
顾瑾之吩咐一声,很快就端了上来。
朱仲钧坐在她对面,笑笑望着她吃。
他有一下、无一下的拨动着筷子,并无食欲。
“皇上呢,他也是今天到京吗?”顾瑾之突然问起这话。
朱仲钧却摇摇头,道:“我们昨夜三更天就进城了…….”
顾瑾之正在喝燕窝粥,听到这话,不由停下了勺子:“昨天就到了?怎么…….”
怎么今天下午才回家?
“咱们带回来的人,足足两千多精卫,连夜把东宫给包了。”朱仲钧笑道,“东宫里倒没有什么,太子也摘得清,只是把西北大营的总兵谭宥给抓了。他没有调令就擅自回京,已经入了诏狱,等着审查。”
顾瑾之愣在那里。
她感觉有点不真实。
谭宥……就这样伏击了?
“他没有反抗?”顾瑾之问。
“反抗?”朱仲钧冷笑,“敢反抗,他就是谋逆,一千多把乱箭射死他,他再武艺高强又能如何?不反抗,现在不过是下了诏狱,你以为能审出什么?武将擅离职守,是可以砍头的。但,谭家的人命都硬,他只怕不会那么容易死,没有更多的证据,过几天就要放出去。”
顾瑾之已经忘了再吃。
“不能放他出去。”顾瑾之道,“让他死在诏狱里!”
“没那么容易。”朱仲钧道,“当年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诏狱就是他管着。那些牢头里,不少是他的亲信。要在牢里下毒,不现实,还会落下口实,到时候更加拿他无可奈何。皇帝也说,先把他关起来,再慢慢找他的罪证,通过三司会审,斩了他。”
“擅离职守,还不够砍了他吗?”顾瑾之道,“他从西北回来,有调令吗?”
“西北战事吃了大亏,皇帝跟朝臣没法子交代。而谭宥,他就在西北,他和他的亲信们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谭宥敢只身回来,被抓了又不反抗,说明他有证据,从而心有成竹的。
一旦他被击杀好,他的手下就会反抗,反而把战事的真正情况泄露。你想史官怎么记录皇帝,万世之后人们又怎么评价他?他不得不考虑这些。”朱仲钧道。
这倒是。
皇帝是不会这么鲁莽的。
或者说,皇帝更想掩饰他的失败。和击杀谭宥相比,掩藏事实更加重要。当然,谭宥知道实情,迟早要被除掉的。
可此前,皇帝是不想撕破脸,弄得两败俱伤。
“朱仲钧,咱们怎么办?”顾瑾之问他。
“让谭宥死在牢里?”朱仲钧道。
“若是这么简单,当年或者早就该杀了他。”顾瑾之道,“可我要谭家陪葬,这样轻易杀了他,会不会太便宜了他?”
朱仲钧沉默敲了敲桌面。
顾瑾之也沉默。
夜,越来越凉。
外头隐约又疾风呼啸而过,惹得虬枝簌簌。
第486节审讯
夜风未停,几许杏花春雨,斜斜疏疏打在檐下的窗棂上,半开的疏窗湿意涌入,烛火摇曳。
朱仲钧的脸色隐晦。
顾瑾之亦久久不曾开口。
两人各有心思。
剩下的后半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刚到寅正,朱仲钧就起身了。
仍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锦被里暖融融的,顾瑾之手都不愿意伸出来,只是喊了丫鬟进来,服侍朱仲钧更衣。若是天气不冷,她会自己起来的。
“……今天能早点回来么?”顾瑾之隔着锦帐问。
朱仲钧道:“能的,我下午就回来。”
然后又道,“我去看看彤彤,会不会吵醒她?”
他昨晚陪着顾瑾之,彤彤又很早就睡了,他没有看够。平日里,朱仲钧不在家,顾瑾之总是把彤彤放在自己床里面,就像燕山小时候一样。
昨晚朱仲钧回来,顾瑾之就临时把彤彤交给了乳娘。
乳娘把彤彤安排在了正院的暖阁里。
“没事,彤彤睡得香,不饿不会醒。”顾瑾之笑道。
朱仲钧笑了笑。
他梳洗之后,早膳也顾不上吃,去了暖阁看彤彤。
彤彤还在睡。
她小小的胳膊,斜斜摆在肩头,小嘴努着,很像彦颖小时候。彦颖和彤彤都很像朱仲钧。
朱仲钧想到昨日想亲孩子面颊,因为面颊有点凉。把孩子被冰哭了。
他就把手往自己袖子里拢了拢,等两只手都暖和点,才上前,轻轻往孩子脸上摸。
彤彤没有感觉到,依旧睡得很熟。
朱仲钧看了片刻,就起身离开了。他既怕吵醒孩子,又怕耽误出门。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
他都没有看够。
狠了狠心,朱仲钧走了出去。
他直接进宫了。
皇帝已经起来,在御书房召见大臣们。
早朝尚未开始。内阁诸位大臣和六部大臣。已经全部在御书房外等着。
朱仲钧和几位熟悉的大人打了招呼,便越过他们,往御书房去。
他轻步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太子和顾延韬并排跪着。
皇帝端坐在榻上。一只手紧紧扶住了榻沿。脸色苍白。
他不停咳嗽。
皇帝原本就不胖。
朱仲钧去接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瘦了,倒也不觉得触目。如今再看他,穿着从前的龙袍。却松垮得厉害,看着有点惊心。
这样一瞧,皇帝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单薄又苍白的皇帝,毫无君临天下者的气度威严。
他发怒的模样,也无威慑力。
“……祖宗的江山,要被你败光了。”皇帝在骂太子。他咳嗽得厉害,骂了几句就要捂住嘴,使劲咳嗽半天。
身边跟着的太监向梁和刘术紧张不安,想劝又不敢劝。
“这才一年,西南反叛就有十三起;东南水匪八起;湖广去年秋上旱灾,死伤数万人,朝廷却依旧重税,也要逼得他们造反?”皇帝继续骂。
太子却犟着脖子。
他很想回顶一句。
西南反叛是谁的错?前些年安南过平乱,结果撤了安南属国,建立安南布政司。安南人不服,积怨已久。听闻朝廷西北有战事,就趁机起军。
这是太子的错吗?
东南水匪也是多年。从七八年前,东南那边的水匪不断,袭扰百姓。朝廷一拖再拖,不肯派重兵,每次都是派支小队去赶走,结果水匪势力越来越多,这都是朝廷姑息养奸。
这是太子的错吗?
至于去年湖广的旱灾,朝廷不肯减税,还不是因为西北战事?西北战事,国库花销巨大,没有赋税,如何供给?
这也是太子的错吗?
皇帝骂的这几条,太子都可以反驳。
太子也委屈。
但是,现在委屈也要受着。皇帝在东宫抓获了他舅舅谭宥,若是在给太子安一个结交外臣、密谋造反的罪名,太子就有口莫辨。
太子心里的忐忑不安,把他的委屈掩盖住了。
他低头,一声也不敢吭。
“……不过才一年,国库空虚到了如此地步,朕这家当,都去了哪里?”皇帝越说,越是气愤。
他咆哮起来。
这么一咆哮,又是一阵大咳。
他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国库这半年来,空虚得厉害。
户部不止一次报备说,收上来的赋税出了问题。
太子也着令户部去查,却又偏偏查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不仅仅太子和户部一头雾水,连顾延韬自负精明百般的人,也是糊里糊涂的。皇帝回来看了账簿,气得吐血,却也看不明白。
这屋子里,唯一清楚的人,应该是朱仲钧。
朱仲钧无声无息站在脚落地。
除了他进来,没人再留意他。
皇帝只顾骂太子和顾延韬了。
有些话,不适合在朝堂上骂,只能私下里先骂了。
这一年多,朝政不止这些。
皇帝继续骂着。
他越说气越盛,再次咳嗽的时候,一口鲜血咳了出来。这也不是皇帝第一次咳血。那腥甜气息,弄得他几欲呕吐出来。
他为了压抑这种作呕,憋得脸通红。
“陛下……”向梁上前,轻轻扶住了皇帝。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这作呕感压抑住。
朱仲钧看得出皇帝刚刚咳血了,立马从旁边案几上端了茶水,亲自端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仿佛才看到朱仲钧。从他手里接过了茶水,轻微冲他点点头。
向梁看在眼里,又从旁边拿了痰盂。
整个过程中,向梁表现出来的眼力,非另一名太监刘术可以相媲的。
皇帝漱口,太子和顾延韬想上前服侍,又不敢,依旧跪着。
朱仲钧就提醒皇帝:“皇兄,已经辰初,是不是该早朝了?”
三品以上的官员。在御书房外等了快两个时辰。而三品以下的。没有被召进宫,在乾清宫也等了快一个时辰。
三月的清晨,春寒料峭,冷风依旧刺骨。
外头细雨并未停歇。
那些大臣哪怕撑了伞。也被雨打湿了半身。又冷又累。也够难受的。
“早朝吧。”皇帝骂累了。自己也有点疲惫,无力依偎着引枕,轻轻停靠歇了一会儿。
“你们先去吧。”皇帝对太子和顾延韬道。
太子和顾延韬整个过程中。一言未发,都不敢反驳,任由皇帝骂着。此刻磕头起身,道是,声音都有点干涩。
刘术去吩咐等在御书房外头的大臣,让他们先去大殿。
朱仲钧则和向梁在御书房里,陪着皇帝。
皇帝歇了半晌,让向梁再倒杯热茶给他。
向梁便去倒了。
喝了杯热茶,皇帝感觉好了不少。
“仲钧,你不忙上朝。”皇帝见朱仲钧要搀扶他,就阻止了朱仲钧,“你代朕去诏狱,审谭宥。把他回京的目的审出来,再定他的罪。”
顿了顿,皇帝又低声道,“仲钧,不可掉以轻心。”
朱仲钧大喜,面上不敢带出半分,道:“是,臣弟绝不辱命。”
朱仲钧奉命去审谭宥,想用大刑,却发现行刑的狱卒阳奉阴违。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帝。
晋王今天接回了宫里,皇帝正高兴,脸色也好了几分。
听到这话,皇帝又是一阵怒火攻心。
“好,好,好!”皇帝气急反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诏狱,也要成他谭家的了!都杀了,看看他们如何嚣张。”
皇帝不能不通过刑法随便杀大臣,却可以杀狱卒。
这次回来,他必须伸张皇权。
朱仲钧道是。
他没有把狱卒全部杀了,而是杀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胆子都吓破了。
朱仲钧再次审讯的时候,狱卒们下手一点也不弱了,打得实在。
谭宥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硬是咬着牙,眼睛都红透了,愣是没叫唤一声。
“……你还是老实招了吧。”朱仲钧道,“何苦费功夫?你我都知道,这诏狱,你是走不出了。”
谭宥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震得那些狱卒都后退了数步。
“来啊,有什么招,只管使出来。”谭宥笑着道,“这么多年,辛苦你替本侯养大儿子、养着女人。今日只当我还你的,想怎么招呼,就怎么来。”
所有的狱卒,都把这话听在耳朵里。
大家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割了。
谭宥这话,是什么意思,未必每个人都清楚。但只要出去打听,他们就能打听到庐阳王长子乃孽种的谣言。
看庐阳王折磨谭宥这手段,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狱卒,想要活命只怕难了。
庐阳王听了谭宥这话,他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笑。
猛然,他一个耳光,掴在谭宥脸上。
谭宥那服刑时不吭声的刚毅,好似一瞬间瓦解,他的脸色大变。
折磨他,那是身体上的。
掴耳光,那是对他的精神侮辱。
身体上的折磨,他可以硬抗;精神上的侮辱,他无法忍受。他是条硬汉。
如果是狱卒,谭宥可能感觉没那么深,
但是朱仲钧的耳光,打得他心里所有的怒意都起来了。
还能等他开口骂,朱仲钧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他七八个耳光,打得谭宥牙齿松动,血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舌头再也不那么听使唤,骂也骂不出来。
“王爷,陛下吩咐,不能让他死在诏狱里,否则无法交代。”身边的侍卫提醒朱仲钧。
他能看得出朱仲钧的杀意。
谭宥是侯爷,一品爵位,又是西北将领。
他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否则皇帝也无法交代清楚。
皇帝希望朱仲钧能拿到证据,顺便折磨谭宥出出气,而不是把他打死在诏狱里。
朱仲钧听到了侍卫的手,就收了手。
他冲谭宥笑了笑。
谭宥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他要把朱仲钧千刀万剐。
第487节嘲讽
朱仲钧审讯谭宥五天,毫无所获,只是把谭宥打得半死。
从始至终,谭宥除了骂朱仲钧,侮辱他的妻儿,没有说过半句求饶之语。
他骨头之硬,超过了朱仲钧的想象。
朱仲钧也不急,慢慢和他磨。
谭宥那些辱骂的话,不堪入耳。牢狱听了,个个胆战心惊,庐阳王则面上无半点改色。
他似乎听不懂般。
他全然不理会谭宥的辱骂,让谭宥的辱骂变得毫无意义。
太子则很着急。
他既担心他最崇敬的舅舅死在牢里,更担心谭宥把他回京的目的说出来,到时候攀咬出太子。
谭宥可是口口声声说回来拥立太子的。
他又是在东宫被抓的。
这就说明,太子同意被他拥立。
怎么拥立?皇帝还没死呢。
这就可以说,是谋反啊!
太子寝食难安。他自己不能干预谭宥的审讯,他自身难保,哪里还保得了谭宥?晋王被接回宫里之后,太子更是惶惶不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太子越来越急。
他能想象谭宥在牢里吃的苦。
再下去,也许谭宥会招出点什么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太子去找皇后,让皇后去求皇帝,让她去牢里看谭宥。谭宥是皇后的胞兄,她去探望是情理之中的。
谭皇后亲自去关照,庐阳王还敢不给面子。继续打谭宥?
谭宥又不是犯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谭皇后刚刚吸食了富贵如意膏,正甜梦缱绻。她梦到了在东宫时,暖春三月,和还是太子的皇帝缓慢走在那条幽静小径上。路上花海摇曳,馨甜花香沁入。
若说幸福是什么滋味,除了这富贵如意膏,就是那梦里花香的滋味了。
谭皇后沉浸在这种美好的情绪里,只感觉生活前所未有的惬意。
孙姑姑上前,轻声唤了声:“皇后娘娘……”
梦里的谭皇后知道有人喊她。
她不高兴。
这等美梦,她不想醒过来。
“皇后娘娘。太子爷来了……”孙姑姑声音细柔。
谭皇后恨不能揣她一脚。
她憋了一口气。在梦里道:“滚…….”
孙姑姑忙不迭退了出去。
内殿重新安静下来。
谭皇后的美梦又续上了。
旖旎的风,撩拨着桃花枝头落英缤纷。粉色花蕊落在她肩头,夫君轻柔替她拂去,又为她拢了拢披风。
梦里的小径似没有尽头。漫长又幽静。唯有馨甜的花香。
“母后!”突然一个急促又高昂的声音闯进来。彻底搅合了谭皇后的梦。
梦里的缤纷全部褪色。
谭皇后眼底涌动怒色。
她在锦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道:“太子直接闯到本宫的寝殿。有什么事这样着急?”
“母后,儿臣有急事。”太子道,“唐突了母后,求母后见谅。”
已经是临近中午,太子不相信谭皇后还没有睡好。
或者,她是装睡。
太子就直接闯了进来。
谭皇后不能避之不见,太子现在很需要她的帮忙。
“母后,儿臣先出去,求母后一见,儿臣有要事要说。”太子道。说罢,他自己先退了出去。
谭皇后心里又恨又气。
她很反感太子这种态度,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居然敢在她睡觉的时候,闯她的寝殿。
可这话,她跟谁哭诉去?
谭皇后忍着一口气,咬了咬牙,厉声喊孙姑姑:“服侍本宫更衣。”
她只得起来。
可到底存了一口恶气。
她出来见太子的时候,也是阴沉着脸。
太子有求于她,只得看着她的脸色,赔笑道:“打扰母后,儿臣有罪。”
谭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想多过于拐弯抹角,直接问:“太子什么事如此着急?”
太子却犹豫了下。
他看了看这满殿服侍的人。
谭皇后心里更烦,脸上显露几分。
孙姑姑看在眼里,只得把服侍的人都遣了下去。
太子往前凑几步,低声道:“母后,大舅舅入了诏狱…….”
这件事,谭皇后知道。
京里知道的人却不多。
皇帝之所以还没有定谭宥的罪,就是对谭宥所有顾忌。而皇帝顾忌的根本,乃是西北去年的战事失利。
自然,谭宥擅自回京、入狱等等,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
可是谭皇后不想管。
她讨厌谭家所有人,包括这个兄长。
谭宥从小就跟谭皇后姊妹不亲热。他打小起,就深得老侯爷喜欢,从来不讲家里其他兄弟姊妹放在眼里,跟谁都是一副有仇模样。
连母亲也害怕他几分,何况谭皇后。
谭皇后当年也是怕这个兄长的,如今想来,凭什么要怕他啊?他又不是长辈。这份在心底的惧怕,生出了自卑和不甘,渐渐酝酿出了恨意。
“你大舅舅不是在西北吗?”谭皇后装傻。
“没有。”太子不由语气急促,他真当谭皇后病入膏肓,什么也不清楚。殊不知,这内宫的女人,消息是她们的保命符,她们比太子还要尽心。
外头什么事,她们可能不知道,但谁入了锦衣卫的诏狱,她们还是能知晓的。
连朱仲钧去审问谭宥、杀了一半狱卒的事,谭皇后也知晓。
“……大舅舅他身体不济,又不敢说。只得回京静养。”太子为谭宥编了个理由,“大舅舅没有调令,不得擅离职守,所以他回来也是悄悄的。不成想,父皇却误会了。庐阳王素来跟我们不和,只怕会趁机严刑逼供大舅舅,攀咬出咱们母子。”
他在恐吓皇后。
皇后却噗嗤一声笑。
她无奈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太子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母后…….”
“太子是想,让本宫去保他出来吗?”谭皇后冷嘲看着太子。
太子对她的冷嘲,心里也着实不爽。这女人把他当白痴吗?
“母后。儿臣不敢让您越俎代庖。您若是去探望一番,看看大舅舅在牢里有没有吃苦,儿臣就感激不尽。”太子道,“若是大舅舅吃苦头了。您叮嘱庐阳王几句。他不敢不从的。”
谭皇后冷冷笑了笑。道:“不吃苦头?太子只怕想得简单了。不吃苦,哪里来的招供?”
“大舅舅一身铁骨,哪怕再酷的严刑。他也不会屈打成招的。”太子也微微冷笑道。
他觉得谭皇后小瞧了谭宥。
到底妇人之见。
“…….母后,您若是能去瞧瞧,庐阳王也许会有收敛,免大舅舅一点苦头,儿臣和大舅舅都感激不尽。”太子把他的目的说了出来。
“太子怎么不亲自去?”谭皇后道。
太子噎住。
谭皇后见他吃瘪,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入了诏狱,证据还愁吗?捏造证据的手段,谁又不会呢?”
“他敢!”太子面色大变。
庐阳王如果捏造证据,肯定会攀咬太子的。
太子最怕这点。
他也不是没有担心庐阳王捏造证据的。可是心里,总是存了几分侥幸,此刻被谭皇后点破,太子恼羞成怒。
“他当然敢,要不然他打你大舅舅做什么?”谭皇后笑了笑,“严刑逼供,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好似捏造来的证据,真的是逼供出来的一样。这样,证据就真实了。所以,你大舅舅这顿苦头是免不了的。太子去求、本宫去求,都无用…….给庐阳王授意的,是你父皇…….”
说罢,她又冷笑着摇摇头。
她一个妇人都知道的道理,太子居然不明白,还跑来求她,着实可笑。
太子则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谭皇后心里的怒气,倏然就没了。
她有点神乏,见太子呆若木鸡,也不管他,起身回了内殿。
她躺下了,想继续做着方才那个梦。可是梦断了,再也续不上了。想到这里,谭皇后又憎恶的啧了声。
太子那个蠢货,她这样想。
不能和他走得太过于亲近。自己这皇后之位,只怕比他的太子之位稳妥得多。他又不是谭皇后亲生的,哪怕他被废了,谭皇后也未必一定会受牵连。
但是,若和他狼狈为奸,等他被废,自己同样被废的可能性很大。
保太子和远离太子、明哲保身相比,后者让谭皇后活下来的可能更大。
谭皇后默默叹了口气。
谁也靠不住啊。
到底能不能有她报复谭家那天呢?
坤宁宫的正殿,静谧无声。光可鉴物的大理石地面,映衬着太子呆呆的身影,孤立颀长,偏偏看上去单薄,毫无威严。
太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彷佛受了很大的打击,脚步一深一浅出了坤宁宫。
如今,他怎么办?
他任由庐阳王信口雌黄,把谭宥的罪牵扯到他身上,然后他被废,庐阳王再联合顾家拥立晋王?
谁能帮他?
太子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的老师袁裕业。
他回头,冷冷看了眼坤宁宫庄严肃穆的宫门,心里起了冷意: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娘,这个女人是不会管他的死活。
从前,太子还觉得谭皇后肯定会处处维护他。
可现在,谭皇后似乎有了其他心思。
她真的以为,如果太子被废,她能置身事外?
太子也露出几分冷嘲。
他阔步走了出去,去找袁裕业。
第488节金钗
朱仲钧这些日子忙着替皇帝审讯谭宥。
其他的朝事,他不想帮忙。
如今令皇帝忧心的,不仅仅是天下的动乱,还有莫名其妙空虚的国库。这件事,皇帝和太子知道,首辅顾延韬知道,管着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和侍郎知道,其他人并不清楚。
朝臣只知道皇帝这两日频繁召见户部尚书。
没过几日,户部尚书就消瘦了一圈。
再过了几日,户部尚书告假,没有早朝。
户部尚书生病了。
到底什么病,旁人也说不明白。去探病的大臣,都被拦在门外。
朱仲钧却回来告诉顾瑾之:“王履祥自杀未遂…….”
王履祥就是户部尚书。
当年顾瑾之出嫁,他任正使,顾瑾之和朱仲钧都记得他。
“…….因为国库的事?”顾瑾之问。
朱仲钧点点头。
“你那个方法,效果不错?”顾瑾之又问。朱仲钧从用钱套银,抬高钱币的价格,使得钱贵于市价,从中掏空国库。
这才短短半年,效果已经显现出来了。
“是的。”朱仲钧道,“朝廷最近在查,我让章叔和把这件事的秘密泄露给一些钱庄和湖广、四川的官府。这中间的利润,从前没人注意到。也许有人注意到,却不敢。如今我让章叔和派人去说,他们肯定要想赚这份钱。等朝廷查到国库到底怎么流失的时候。无数人替咱们分担责任,我们反而摘得干净…….”
他说完,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意味深长。
顾瑾之也沉默了下。
而后,她道:“好,趁早摘清,把利润转让出去,等于把风险转让出去了。”顿了顿,顾瑾之又问,“诏狱那边如何,证据造好了吗?”
问出证据太难。索性自己来捏造证据。
这是朱仲钧的想法。
他没有告诉皇帝。只是和顾瑾之说了下。
顾瑾之是赞同的。
“快好了。”朱仲钧道,“做戏要做足。这次,我要把太子给拉进去。皇帝心里是想换掉太子的,趁机可以做文章……”
顾瑾之却陡然沉默了下。
她明明同意过的事。却突然又沉默不语…….
她看了眼自己的丈夫。
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偏偏寻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
这让顾瑾之有片刻的怔愣。
她这么一怔愣,朱仲钧心头就有了几种猜测。
“怎么?”他问顾瑾之。
顾瑾之回神,摇了摇头。
她轻轻咬了咬唇。
朱仲钧起身。将她拢在怀里,轻咬着她的耳垂,道:“有什么就说,咱们之间不需要字斟句酌。你有话,就告诉我…….”
顾瑾之笑了起来。
她躲开了他的唇,转身攀上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顾瑾之目光灼灼:“我并非辜负你的一番心思。我只是觉得,太子是废、是存,不能你出面。否则,皇帝定要猜忌你在京城已经有了番势力,朋党营私,对你没有好处。只是…….”
只是,不把太子搅合进去,想让谭宥死的那么痛快,也是不容易的。
需要找一个谭宥非死不可的罪名,谋逆是最好的选择。
谭宥谋逆,定要牵扯到太子。
皇帝自己可以把儿子废了,未必高兴让外人搀和。
这件事,皇帝其他近臣、宠臣可以去说,朱仲钧却不行。
“……皇帝这次回来,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发现了吗?”顾瑾之道,“若是你僭越,迟早要怀疑到你头上的。莫须有的罪名,咱们担不起。”
朱仲钧听完,不语。
他目光安静,看不出情绪。
顾瑾之说的这些,朱仲钧不是没有想过。
但是关键时刻,他怎么能放过谭宥?
他要替顾瑾之报仇啊。
听到顾瑾之这番话,足见她的心态豁达了很多。她再也不纠结眼前的恩怨,而是把目光放在很长远。
朱仲钧是欣慰的。
却又心疼她。
一个人能学得远见,需得屏蔽自己的恩怨,她会少很多快乐。朱仲钧宁愿顾瑾之还是从前那个女人。
他抱着顾瑾之的腰,有点紧。
他似个孩子,把头埋在顾瑾之的胸前。
“那咱们就不能在这次弄死谭宥了。”朱仲钧闷声道。
“没关系,没关系。”顾瑾之轻轻拂过他的青丝,“一斧子砍不倒合抱的大树。这次褪了他一身皮,下次再杀。”
顿了顿,她又道,“砍头太便宜他了。等他落在咱们手里,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他制成人彘…….”
她声音狠戾。
朱仲钧紧紧搂住了她的腰,几乎搂得她透不过气来。
最终,他抬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声音从唇齿间呢喃出来:“报仇的事我来做,你还是你,你是燕山他们的母亲,是我的妻子,你不是刽子手。”
顾瑾之只是回应着,吻了他,没有回答他的话。
走到了今天,她早已不介意做个侩子手。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皇帝回京已经半个月。
朱仲钧审讯谭宥,也整整半个月。
太子和袁裕业上下行事,就是希望把谭宥和太子摘清,免得太子受牵连。太子和袁裕业的做派,寒了谭氏一派大臣的心。
众人对太子,已经不抱希望。
谭宥会有什么下场,大家都在猜测。
朱仲钧准备早朝的时候。把他的奏牒递上去。
三月十五那日,他早早起床。
顾瑾之也起身,为他更衣。
用过早膳,她从朱仲钧到院门口,轻轻替他整了整衣襟,柔声道:“今天早点回来。”
每天送朱仲钧出门,她都是这句话。
朱仲钧点点头。
三月的清晨,雾霭萦绕,似轻纱拢肩。
朱仲钧阔步走了出去。刚走了几步,他心里似有什么割舍不下。就回头看了一眼。顾瑾之没有进屋。仍站在门口。
晨曦熹微中的她,金钗画影,闲丽柔婉。
见朱仲钧回头,她轻轻挥了挥手。
朱仲钧微笑。转身继续往外走。
到了宫门。过了早朝的时辰。皇上并未上朝,太子亦不曾到。
朱仲钧心里疑惑,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朱仲钧知道情况不对,转身就往乾清宫去了。
果然,乾清宫里,皇太后、皇后、太子、晋王和诸位妃子,皆在。每个人脸上或忧色、或倦色。
看得出,他们一夜未睡。
朱仲钧上前,给皇太后和皇后行礼,又给太子行礼。
“母后,皇兄圣体安好?”朱仲钧行礼毕,问皇太后。
皇太后微微叹了口气,把眼睛睃了下满屋子的人,含糊回答道:“甚好…….”
正说着话儿,几名太医从内殿出来,其中就有朱仲钧认识的人:秦申四、彭乐邑、张渊,甚至还有顾辰之。
看到顾辰之,朱仲钧有点惊讶。
顾家的确拿着宫廷俸禄,但顾辰之并不在太医院行走。
朱仲钧的惊讶一闪而过,并不出头。
等太医们都出来,太子和皇后先迎了他们,起身把他们往偏殿领,要问皇帝的病情。
皇太后则起身,往内殿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喊晋王:“善儿过来……”
晋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皇太后跟前。
皇太后就领着他,往内殿去了。
朱仲钧和其他妃子们一样,等在大殿里,没有动。
皇帝从西北回来,身体就垮了一半。
他几乎是奄奄一息回到了京城。
还没来得及修养,就发现他离京这一年多,朝廷被太子弄得乌烟瘴气,回来这半个月,又是一直在生气。
身子原本就虚,又怒气攻心。
现在突然发作,不管是什么病,是不是快到了穷途末路?
朱仲钧在心里想着,静静垂了头。
片刻,皇后和太子重新回到了大殿。
他们已经问完太医了。
母子二人穿过大殿,往寝殿去了。
路过朱仲钧时,太子看了眼他,脚步停了下来,对朱仲钧道:“六叔,这里不需要你服侍,你退下去。”
皇后立马也停住了脚步,对太子道:“看你父皇要紧…….”
她语气里有几分不满。
太子这个时候还拎不清轻重,让皇后有点灰心。
现在是赶朱仲钧走重要,还是凑在皇帝身边重要?
太子还要说什么,皇后目光投过来,带了几分犀利。
他只得随着皇后,进了寝殿。
皇帝还没有醒。
皇太后和晋王已经坐在了床前。
太子见晋王也在,心里就急起来,恨不能把晋王赶出去。
可是皇太后在此,太子也不敢放肆。
“太医怎么说?”太后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皇后。
“说陛下乃是热盛热血,伤了经络,才吐血不止的。还说这昏迷,多半是劳累昏睡。太医让别打搅了陛下休息。”皇后靠近太后几分,耳语道。
她们说话非常轻,怕吵了皇帝。
太后听闻,点了点头。
她起身,对皇后和太子道:“既如此,哀家先去歇歇。劳你们母子在这里守着…….”
她把守护皇帝的事,交给了皇后和太子,她知道,这是皇后和太子此前最想做的。
皇后道是。
太子脸色微松。
太后带着晋王,从寝殿里出来。
朱仲钧仍在这里。
他见太后步履蹒跚,就上前搀扶了她,关切道:“母后,您还好?”
“哀家是累了。”太后勉强微笑,道,“一夜未阖眼,年纪大了。你扶哀家先回宫。”
然后她对晋王和其他人道,“都散了吧,皇上需要静养,你们不要再次叨唠,有皇后和太子服侍即可。”
众人道是。
苏嫔和德妃上前,搀扶太后。
朱仲钧紧跟其后。
到了仁寿宫,内殿里只剩下朱仲钧和太后母子的时候,朱仲钧问太后:“皇兄是怎么了?”
“昨夜突然吐血,后来人就昏迷不醒。”太后深深叹了口气,“西北大营哗变,谭宥带的那些兵,太嚣张了。”
朱仲钧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489节画影
三月十五的早晨,晨雾缭绕。
顾瑾之以为雾气散去,便是朗朗晴空。
上午的时候,骄阳稀疏。
到了中午,被乌云层层叠叠盖住。半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霏霏细雨,料峭寒春凉透了锦衣。
顾瑾之自己回了里屋,又添了件衣裳。
更衣之后,她便坐在了东次间临窗炕上做针线。
她替燕山他们兄弟做睡鞋,也替彤彤做了件粉色荷瓣肚兜,等彤彤盛夏的时候可以穿。
当年出阁之前,她拼命学针线,是非常艰难的。
可后来,一旦学会了,就越发简单。现在,顾瑾之只是不敢剪裁外衣,内衣她什么都会做,甚至学会了几个花样子。
屋子里点了熏香,来驱赶春雨湿漉的腥气。
袅袅香雾,沿着垂地的画帘,旖旎而出。庭院前面,柳絮飞舞,一派大好春光。
新绿密,乱红稀,花落郎未归。
顾瑾之想到这句,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她想燕山了。
自从过了年,她就总想着燕山。不知他现在到了哪里,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若知林翊这般擅自做主,顾瑾之是不会让他带着燕山走的。
但,燕山的性格……
顾瑾之甚感怅然。
正在情绪无处宣泄,内室里的彤彤哇的一声哭起来,她已经醒了。
顾瑾之忙放下针线,进了内室。
一直陪着彤彤的刘乳娘已经把彤彤抱了起来。
顾瑾之接过孩子。为彤彤喂奶。
彤彤已经六个多月,顾瑾之的乳汁不太足,每天不够彤彤吃的,需要刘乳娘添些。顾瑾之记得,当初奶第三子彦绍,只有七个月。
奶彦绍的时候,她还每天坚持喝不放盐的鱼汤下奶,后来嘴巴都发涩,十分痛苦。
那股子难受劲,是很深刻的。顾瑾之以为。她再也不会为下一个孩子做到这样。让乳娘奶又能如何呢?
可是眼瞧着乳汁一天天不够,彤彤需要喝乳娘的,顾瑾之就咬了咬牙,继续喝不放盐的鱼汤。
她已经喝了三天。
可能是初期效果不显。她的乳汁并未多起来。
她并不是一个对自己狠的人。等她成了母亲。逼自己哺育孩子。成了她的天性,不是什么狠不狠。
顾瑾之爱她的每个孩子。
喂饱了彤彤,彤彤并不想睡。
她嘴里依依呀呀的。发出不成调的音符,似乎不乐意。
顾瑾之就抱着她,满屋子到处看看。
彤彤喜欢被人抱着到处走。
等彦颖和彦绍兄弟二人进来的时候,顾瑾之已经累得腰酸背疼。
她最近很容易累。
彤彤也一日日重起来。
“娘,我要抱彤彤。”彦颖进来之后,立马凑到顾瑾之和彤彤跟前,目光亮晶晶看着彤彤,轻轻抓彤彤的小手。
彤彤看到彦颖,也兴奋得哇哇叫。
顾瑾之笑着,就把彤彤交给了彦颖。
她将彤彤放在彦颖怀里,抬头就看到身后的刘乳娘一脸担心。到现在为止,刘乳娘还是胆战心惊,生怕彦颖跌了彤彤。
顾瑾之笑了笑,对乳娘道:“你下去吧。”
她看着乳娘担心,她也难受。
彤彤却高兴。
彦颖抱着她,她会眯起眼睛,笑得露出没有牙齿的嫩红牙床。她尚未笑出声过,却已经有了苗头。
“娘…….”彦颖抱着彤彤满屋子逛的时候,彦绍拉了顾瑾之的衣袖,声音委屈道,“我也要抱彤彤…….”
“你还小。”顾瑾之失笑,一把抱起了他,把他放在炕上,这才和顾瑾之平视。顾瑾之继续道,“等你跟二哥一样大了,就可以抱彤彤了。”
“那时候彤彤也像我这么大了,我抱不动。”彦绍更委屈。
顾瑾之微愣。
继而,她大声笑了起来。
有些时候,真的小瞧了孩子。
孩子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顾瑾之笑得停不下来,把彦绍抱在了怀里。
彦绍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笑,但是母亲抱着他,他是很开心的,也跟着笑起来。
远处的彦颖不明所以,看了过来。
突然,他大声喊顾瑾之:“娘,娘,彤彤笑了,彤彤笑了…….”
顾瑾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果然听到了笑声。
那咯咯笑声,清脆稚嫩,又断断续续的,像初学走路的孩子蹒跚行走一样。声音慢慢传到耳朵里,跟圣乐一般动听。
“来,彤彤,笑给娘瞧瞧。”彤彤的笑声很短暂,顾瑾之从彦颖怀里接过来她,逗着她笑。
彤彤有点茫然。
“彤彤,这样笑。”彦颖捂起嘴巴,学着女孩子咯咯笑。
他这么一学,把顾瑾之和彦绍都逗得乐不可支。
他们俩笑起来。
彤彤的脑袋不够灵活,她看了眼正在笑的顾瑾之,又扭头看了眼彦颖,突然也咯咯笑起来。
她笑着的时候,身子扑棱了几分。
那咯咯的笑声,仍是断断续续的,却不影响它的魅力。
朱仲钧黄昏时分出宫,回了趟家。
他走到正院,就听到了笑声。
笑声有点奇怪,特别是彦颖的笑声,似乎是故作忸怩的。而顾瑾之和彦绍的笑声则很豪迈。
那豪迈爽朗的笑声中,掺杂了一两声稚嫩短促的笑声。
朱仲钧彷佛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进了屋子。
东次间的母子四人,笑成了一团。
顾瑾之抱着彤彤。
而彤彤。正在饶有兴趣看着地上耍戏的彦颖,不时咯咯笑。
朱仲钧的脚步微顿,有点不敢相信。
是彦绍先看到了朱仲钧。
他大声喊了爹。
彦颖这才停住了戏耍,上前也叫了声爹,就往朱仲钧怀里扑,他喜欢朱仲钧抱他,年纪大了照样不避讳。
朱仲钧抱住了彦颖。
然后,他放下了彦颖,去抱彤彤。
顾瑾之把彤彤给了他。
彤彤笑得累了,不理会目光殷切的父亲。蹙了蹙小鼻子。忸怩起来,几乎要哭了。
顾瑾之上前哄着,笑道:“她困了。”
朱仲钧一脸不甘心把孩子交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把彤彤抱到了里屋去睡觉。
等她出来的时候,彦颖已经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朱仲钧。
“……昨天还不会笑。”朱仲钧道。“应该你是教会了她。”
他表扬彦颖。
彦颖嘿嘿笑。接受了朱仲钧的表扬。他很骄傲。
“我……我也教妹妹笑了。”彦绍不甘落后的说道。
朱仲钧大笑,也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也有你的功劳。我不在家。都是你们的功劳。以后也有疼娘和妹妹。”
彦绍连忙点头。
因为彤彤学会了笑,一家人的心情都很愉悦。
用过了晚膳,彦颖非要朱仲钧去检查他今天的功课。他要把今天学会的招式,耍给朱仲钧看。
朱仲钧则道:“你带着三弟先回去,爹明天回来看。爹有话和你娘说。”
彦颖哦了声,虽然有点失望,还是带着彦绍先走了。
等孩子们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瑾之看着乳娘们带着孩子,这才放心回了里屋,问朱仲钧:“要说什么?”
朱仲钧的模样,不像是哄孩子。
他是真的有话跟顾瑾之说。
朱仲钧却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炕几,似难言之隐。
“熏了什么香?”他突然蹙鼻子道。
“放了几块檀木香。”顾瑾之道,“下雨天,湿气有点腥潮,怪难闻的,就让点了熏香,赶走点潮气。你闻着不舒服?”
“还好吧……”朱仲钧勉强道。
他没话找话。
那就是真的有难言之隐了。
“出了什么事?”顾瑾之猜测着问他,“是不是谭宥的罪证不成立,是太子和袁裕业捣鬼的?”
朱仲钧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
顾瑾之猜对了。
她也没有再说话。
在她心里,隐隐觉得还不错。若是谭宥真的被砍头,她倒觉得遗憾:凭什么他可以死得那么容易?
“谭宥在京里受刑的事,因为可能会牵连太子,更会牵扯西北战事,皇帝是让我保密的。京里除了太子,其他人都不太清楚。”朱仲钧半晌,才慢悠悠道,“才过了十天,传出西北大营哗变的消息。谭宥的属下让朝廷公布谭宥的罪证,否则就放人……有人把谭宥受刑的事,传到了西北,还挑拨谭宥部下哗变,皇帝气得吐血不止,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还没有醒。”
顾瑾之却笑了。
“是太子和袁裕业做的。”顾瑾之肯定道,“这样不好?太子是自寻死路。挑起哗变,迟早要查到太子和袁裕业头上,他们俩也是活腻了。”
朱仲钧抬眼看着她。
她这样松了口气,让朱仲钧有点意外。
“…….谭宥死不了。”他道,“至少这次,他死不了。”
“现在不死,最好。”顾瑾之道,“现在他不想死,将来让他求死不能。”
朱仲钧仍是沉默。
他心里很挫败。
到了三月十六,皇帝终于醒来。
他脸色苍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太后下了懿旨,让顾瑾之也进宫去,给皇帝看病。
皇帝回京之后,并未请顾瑾之。一则顾瑾之七年未曾给皇帝问诊,皇帝的脉案她不了解,未必能看得好;二则皇帝已经有了信任的太医。
况且顾瑾之刚刚产子,太后不知道她是否还能看得准。
毕竟七年未在太后和皇帝跟前露手,让人忘了顾瑾之的能力。
现在请她,只怕是太医已经下了病危结论,太后不甘心,让顾瑾之去瞧瞧。
顾瑾之就去了。
第490节风雨
乾清宫满殿的人。
皇帝的寝宫里,也围满了太医。
太后和皇后、太子也在跟前。
朱仲钧站在人群后面。
看到顾瑾之,他也不惊讶,冲她点点头,就朝她走了过来:“你来了。你也给皇兄把把脉……”
顾瑾之道是,上前给太后和皇后、太子行礼。
太后也没有多语,只让顾瑾之上前给皇帝把脉。
皇帝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双颊消瘦,脸色惨白。
众人给顾瑾之让出一条路。
顾瑾之给他搭脉,然后就去众太医去偏殿商讨皇帝的病情。
片刻后,众太医开了方子,交给太后。
太后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并不多语。
她微微冲太后点点头。
“让圣上静养,太后娘娘……”彭乐邑上前道。
太后看了眼众人,便道:“彭提点留下来,照拂皇上,咱们就先回了。等皇上醒了,咱们再来。”
众人道是。
皇后和太子不甘心,想留下来照顾皇帝。
太后冷冷看了眼太子。
那眸光冷冽,让太子心里起了怯意,只得先退了出去。
顾瑾之和朱仲钧跟着太后去了仁寿宫。
到了仁寿宫,太后问顾瑾之,皇帝到底怎样了。
“彭太医等人都认为,圣上乃是血热。血得热则淖溢。血气俱热,则血随气而上,圣上才吐血的。”顾瑾之道。
这是诸位太医的诊断。
她如实告诉了太后。
太后蹙了蹙眉:“你如何看?”
顾瑾之道:“母后,我是赞同彭太医等人的诊断,圣上就是盛热又导致血热。秦申四太医还说,圣上被盛热伤了筋络,故而吐血不止。能想到的方子,他们都已经开了…….”
太后闻言,半晌无语。
顾瑾之离京七年。
七年,足够别人去忽略一个人的优秀。怀疑一个人的能力。
过去的那个七年里。顾瑾之生了四个孩子,太后从朱仲钧口中得知,顾瑾之因为长子身体不好,大部分的精力都在照顾孩子。她没有再问诊过。
别说问诊了。就是看书写字、绣花弄乐。七个月不碰也生疏得厉害,何况是问诊?
太后是喜欢顾瑾之的,却也是个理性的人。
她对顾瑾之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假如顾瑾之真的提出了和太医们不同的诊断。太后也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听她的。
“…….就要看造化了。”太后最终道。
她认命了。
皇帝的病,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顾瑾之道是。
到了半下午,皇帝才醒。
太后等人又去看他。
他累得厉害,醒来后也是恹恹的,声音虚浮。
这次,他把顾延韬等五位内阁阁老,叫到了跟前。
有点托孤的意味。
众人心里皆是酸楚得厉害,包括太子。
顾瑾之没有见到皇帝的面。
到了傍晚,她和朱仲钧回家。
回到家里,她才跟朱仲钧说:“……不是什么血热,是肺心病,已经到了心力衰竭的地步。除非换个心脏,否则无力回天了。别说这种医疗条件,就是后世西医那么发达,我也没有把握,在太后那边,我就没说,不必要给无谓的希望。”
朱仲钧微讶。
顾瑾之在仁寿宫那波澜不惊的模样,颠覆了朱仲钧对她的认知。
“肺心病?”朱仲钧自然知道肺心病是什么病了。
用西医的话说,乃是肺源性心脏病。
到了心功能衰竭,这病也就到头了。
“他的病,是急性发作。用中医的话说,肺心病的主意病理基础,是阳虚气弱、痰淤阻肺。肺肾阳虚,痰淤阻肺,便有水气凌心,心脉淤阻。所以他生气就咳嗽得厉害。若是发现得早,又能做个心脏手术,或许有用。现在的话……”顾瑾之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的病,是不容乐观的。
也许他下次再发作,人就去了。
顾瑾之只是大夫,非神仙,她也无能为力。
中医治疗最基本的理念,是固本培元。
本都衰竭了,还怎么培元?
“他要死了…….”朱仲钧道。
他不是在问顾瑾之。
他在叙述这件事。
“嗯,他要死了。”顾瑾之道。
对于生病到了无力回天的人,他的将死是意料之中的。
顾瑾之和朱仲钧夫妻俩,叙说在他人的生死,却都想到了自家的前程。
皇帝如果死了,他们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皇帝从回来就生病,如今都不到一个月,他就是个将死之人,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来不及用。
如今再想换掉太子,只怕拼不起了。
退路在哪里?
“你们先走,先回庐州。”朱仲钧对顾瑾之道,“京里一旦有变化,我是护不了你们的。”
“现在走,用什么借口?”顾瑾之道,“彤彤还太小,她头上的囟门都未愈合。她颠簸不得。”顾瑾之道,“朱仲钧,咱们现在,走不了……”
朱仲钧猛然站起身来。
他想到了当年顾瑾之非要走,差点流产,一尸两命。后来保住了燕山,燕山也是虚弱不堪,顾瑾之整整两年为燕山提心吊胆。
现在,彤彤刚刚六个月,她的身子骨,是经不得长期的车马晃荡。
他们似乎陷入了一种绝境。
朱仲钧沉默背对着顾瑾之。
“你带着彦颖和彦绍先走,把彤彤留给你母亲。”朱仲钧道。“彤彤只是女孩子,任谁都知道,她没有价值。等她再大些,我带着她再回去。”
顾瑾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对。
她心里很清楚,朱仲钧没有危言耸听。
他刚刚审讯了谭宥,而谭宥并未死,他的部队哗变。
只要皇帝一死,太子就可以令谭宥的军对儿进入居庸关。外有谭宥大军,内有亲军二十六卫。顾延韬再有手段也无能为力。
在这种绝对实力悬殊面前。任何的花哨都变得毫无意义。
等太子掌权,谭宥必然会报复。
朱仲钧和顾瑾之死路一条。
现在走,能保住朱仲钧两个儿子的命。
“这像是再割我的心头肉。”半晌,顾瑾之才一个字一个字道。“要么离开彤彤。要么把孩子们都置身危境。我…….我舍不得彤彤。”
她说这话。是已经有了决定。
朱仲钧的手,轻轻拂过了她的肩头。
他的掌心温热,手掌厚重。
落在顾瑾之的肩上。宛如落在她的心头。
她有点怔愣看着他。
“我……我要去救皇帝。”顾瑾之抬头,看着朱仲钧,“不管用什么手段,让他再拖半年,咱们就有转机。你说呢?”
“你有把握?”朱仲钧问。
顾瑾之摇摇头。
她在绝处寻生机。
“那就不要试。你试了,皇帝死了,将来太子给你治个弑君罪,咱们更是死无葬身之地。”朱仲钧道。
这个,朱仲钧也不是在危言耸听。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况且这的确是把柄。
走这条路,是在饮鸩止渴。
不出手,等皇帝一死他们就措手不及;出手的话,只是拖延时间,却给了太子将来找茬的理由。
左右为难。
顾瑾之眼眸微黯。
“我出去一趟……”朱仲钧道,“你陪着彤彤。”
顾瑾之缓缓点头。
太医院的程太医,和太子关系比较亲密。
他偷偷将问诊的真实情况,说给了太子听:“圣上不动怒还好,若再动怒,只怕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这话的意思是,皇帝命不久矣。
太子心里既怅然,又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期待之后,也有点后怕。
他年纪不大,心里尚未形成怨气,不会觉得父皇久在位,让他没有机会一展抱负。他仍年轻。
太子又偷偷找来袁裕业商量。
当初他和袁裕业商量谭宥的事,怕朱仲钧胡乱给谭宥找罪证,把太子牵连进去,就先下手为强。
结果,谭宥的亲军哗变了。
朝廷一边镇压,一边谈判。
谭宥是要放的。
当然,肯定不会放他回西北。
但是杀他是不能的。
太子的危机也解除了。
太子觉得,袁裕业走了步好棋。
前不久因为三公主择婿那件事,对袁裕业的不满,已经烟消云散。太子重新对袁裕业有了器重。
现在,得知皇帝快要驾崩,太子又找袁裕业商量。
“…….亲卫在您手里,现在抓了谭宥,让他作为您的后盾。您是太子,又内外皆有兵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袁裕业笑道。
他语气里志得意满。
“要抓了大舅舅?”太子有点不忍。
“太子爷,这人太危险。他能拥兵哗变,将来也是您的掣肘。带兵还不容易?谭宥能带出来的兵,其他人也能。抓了谭宥,西北换了主帅,一样能保您江山安稳。”袁裕业的。
他是书生。
他一直瞧不起军人,就是因为他觉得带兵是件简单至极的事。
他也是这样教太子的。
太子从小受袁裕业的教育,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太子同样不懂军事。
袁裕业和太子,就像是两个书生,这么简单的把军国大事给定了。
太子同意了。
他的舅舅,也不能成为他的掣肘。
必须死。
“顾家呢,他们是否甘心?”太子又问道。
袁裕业哈哈大笑起来。
顾家?
顾家还成什么气候?
“庐阳王呢?”太子又问,“他可是站在晋王那边的。上次晋王失踪,就是他找回来的。”
“他在京城的王府,还需要亲卫戍防,他更加不能成气候了。他的护卫军不足五千人,都在庐州。他敢带兵进城,就是谋反。否则,他就必须在京城,坐以待毙。”袁裕业道,“太子爷,您已经无后顾之忧了……”
太子的一颗心,终于缓缓归位。
他就要做皇帝,君临天下了。
在他的治理下,天下很快就能消除“人烟断绝,鸡犬不闻”的萧条,到时候符瑞并臻,天下大治,他就要成为一个比他父亲更伟大的帝王了。
他会成为与“尧舜禹汤”并称的千古大帝。
想着,太子的热血沸腾。
他踌躇满志。
第491节谭宥之死
顺天十七年的三月,注定了它的不平凡。
贵如油的春雨,下个不停。一个月整整二十天在下雨,这是以往近百年都没有过的。
雨势大时小。
视线尽头,天水相接,雨雾迷蒙。
这样反常,应该祈福祷告的。
可是皇帝病得如此,谁也无心再祈求老天爷了。
皇帝病了,朝政还要继续。
阁老们辅助太子。
太子重新接手朝政,第一件就是平息西北大营的哗变:答应放谭宥;给其他十名将领升官,让他们即日进京受赏;每位将士多发军饷十两。
谭宥暂时不可以离京,等西北将领到了,他就可以出狱。
等那些受赏的将士们进京领了官职之后,再一同离开。
西北那边答应了。
谭宥的十名手下,只带了百人,立刻启程回京。
他们没有到京城,只到了居庸关,立马被抓起来,被剁成了肉泥。而谭宥,也立马被判了死刑。
对于谭宥,太子有些妇人之仁。
他又和袁裕业商量:“他是我舅舅,他不会害我的。既然叛变将领都已杀,不如把舅舅放了。死刑就免了,改判坐牢三十年。等过几年风声过去了,再把他放出来……”
“太子,不可!”袁裕业很坚持,“太子爷,定北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又岂会真心辅佐您?西北如此嚣张。足见他们眼里只有定北侯,没有天家啊。”
谭宥的封号是定北侯。
这是当年他离京时,谭皇后向皇帝讨的爵位。
袁裕业的话,让太子彻底起了杀念。
谭宥虽然被判死刑,却没有拉到菜市口,而是在牢里喂了毒酒。
太子想给谭宥留个全尸。
朱仲钧第一时间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脸上一片空白。
她似惊呆。
而后,她脸上慢慢浮动失望。
渐渐的,不仅仅是失望,还要难受。
这是种带着遗憾的难受。
“这……”好半天。她才声音微黯说了这么一个字。
朱仲钧起身。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他知道,他能明白顾瑾之全部的心思。她的心路,朱仲钧也经历过。
谭宥死了,死得那么轻松。如何不叫人失望?
他应该死得更惨的。
难受的。是自己策划了多年。甚至把谭家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结果,谭宥这么轻轻松松被杀,顾瑾之的策划、她的算计、她想看到谭家被满门灭族的愿望。都成了泡影。
想谭家被灭,几乎成了顾瑾之的一种希望。
她心里一直在盘算
她给谭皇后喂食鸦片膏,她让朱仲钧在诏狱里放过谭宥,别让他死的那么轻松。她想帮朱仲钧夺位。
她一步步想的,就是把前世那个噩梦给扭转。
谭宥和前世的陈琛,在顾瑾之心里合成了一个人。她前世没有亲手杀陈琛,没有看到陈家的落寞,成了她一生的阴影。
这个阴影,因为谭宥,又重新盖在了顾瑾之头上。
她是非常难受的。
谭宥对于顾瑾之,不再只是一个仇敌。
而他的轻松死亡,绝对非顾瑾之所愿。
但是他死了,顾瑾之又松了口气。
这种复杂的感情,似惊涛骇浪一齐涌上了,顾瑾之快被冲击得窒息。她不知应该说什么,茫然任由朱仲钧抱着她。
“应该庆祝。”朱仲钧柔声对顾瑾之道。
“是的。”顾瑾之回答。
她语气轻快了些。
不管谭宥死的惨还是死得容易,他都死了。过程不尽人意,目的还是达到了,的确应该庆祝。
过程没有让顾瑾之如愿,谭宥也没吃什么苦,这点失落,终究抵不过他死去的开心。
王府别馆,再也不需要那么严密的防卫了。
顾瑾之的孩子们安全了。对于顾瑾之而言,这是后续的好消息。她慢慢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就不再遗憾。
她真的很开心。
“咱们怎么庆祝?”顾瑾之问朱仲钧。
朱仲钧笑道:“要不要去庙会玩,把彤彤给你母亲照顾?”
十天前朱仲钧说让顾瑾之和孩子们离开,是怕太子当权之后,谭宥会放出来,从而报复朱仲钧,伤害顾瑾之的孩子们。
如今,谭宥已经死了。
太子是不敢贸然攻击王府的。
所以,顾瑾之不需要带着彦颖和彦绍躲回庐阳,也不用离开彤彤。
谭宥死了,也不怕被人暗杀。
这些年,谭宥给庐州王府那么多骚扰,都结束了。
想到这里,没有亲手残杀谭宥的遗憾,也彻底消弭了。
“好啊。”顾瑾之笑道,“彦绍还没怎么出过门,彦颖习武也辛苦,咱们带着孩子们去玩玩只是最近天气总不好,燕山也没有回来……”
“现在京里和北边都乱的很,燕山没有回来,最好,免得你更要分心照顾他。”朱仲钧笑道,“你想想我,十五岁就独自出国读书…….”
他多次用自己的经历来举例,说服顾瑾之。
“慈母多败儿。”顾瑾之笑道,“我就是那个慈母。”
顾瑾之也是多次承认她是个败儿的慈母。
朱仲钧哈哈大笑起来。
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顾瑾之情绪前后的变化,更让朱仲钧高兴。
他使劲搂住了她,吻了她的唇。
他用力汲取她的气息,舌在顾瑾之口内逗弄着她的舌。手情不自禁沿着她衣襟底下,滑入她的亵衣里。
温热柔腻的肌肤似丝绸般,他几乎拿捏不住,手沿着肌肤缓缓上滑,就攀上了顾瑾之胸前的邱峰。
顾瑾之微微吸气。
她用力推开了朱仲钧,见他眸子凌乱,微喘问他:“不是要出去庆祝吗…….”
“这…….也是庆祝…….咱们俩的庆祝…….”他的唇又凑了过来,索取着她舌尖的美味。
“别闹。”顾瑾之低声痴痴笑,道,“早点出门。早点回来。回来再……”
“别扫兴。”朱仲钧有点恼怒。
他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
“一会儿晚了。出门不了。”顾瑾之又道,她使劲往后躲。
终于被她正挣脱开了。
朱仲钧怨念看着她。
顾瑾之转身,去更衣了。
她换了身男装,有了几分飒爽英气。
更衣之后。朱仲钧也换了身普通的青布直裰出来。
顾瑾之为他整理衣襟。见他鬓角微散。又替他拢了拢头发。他早无年幼时的白皙肌肤,麦色额头,饱满光洁。
“朱仲钧。你比从前更好看……”顾瑾之感叹道。
朱仲钧笑起来,问:“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顾瑾之很慎重点点头。
朱仲钧笑得更加开心,拦腰就要抱住顾瑾之。
被顾瑾之挣脱逃开了。
他们夫妻梳妆好了,丫鬟们也把彦颖和彦绍兄弟带了来。
顾瑾之吩咐刘乳娘,好好照顾彤彤。
“爹,娘,咱们去哪里?”彦颖愉快的问。
他从未傍晚时跟父母出门。
而且母亲一席玄色直裰,像父亲那般绾了头发,让彦颖感到惊奇不已,就盯着母亲看。
“咱们去逛逛夜市和庙会。”顾瑾之笑道。
她要抱起彦绍,朱仲钧已经赶在她前头,把彦绍抱了起来。
彦颖不乐意了。
顾瑾之则上前,牵了彦颖的手,道:“彦颖已经是大男子汉,不用抱。你牵着娘,可好?”
“好啊。”彦颖立马反握住了母亲的手。
他的保护欲被顾瑾之的话勾了起来。
朱仲钧笑了笑。
侍卫陈鼎文和祝迦匀跟随着,左右保护,他们两个都是王府的高手。
他们往东市逛了一圈。
夜市挺热闹的。
大家心情都很好。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彦绍就困了。
朱仲钧一路上都抱着他。
陈鼎文和祝迦匀怕自己主子胳膊酸,几次上来道:“王爷,让属下来抱吧。”
朱仲钧都轻轻摇头:“我能抱得动。”
一路上平顺,没什么大事,然后又回了家。
把孩子们送回去歇息,顾瑾之又去喂了一回彤彤,夫妻俩回了里屋。
朱仲钧犹记出门前被打断的趣事,用身后紧紧抱住了顾瑾之。
顾瑾之惊呼一声,却也没有再拒绝他。
情到浓时,朱仲钧突然道:“顾瑾之,你再给我生个儿子吧。”
顾瑾之错愕:“三个儿子,你还嫌不够么?”
“我想要一个大家庭,很大的家庭。你和我的……”他声音喃喃,似哄诱着顾瑾之,“和你去庐州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人。我受够了……”
顾瑾之心里陡然发酸。
她想到之前朱仲钧寄居顾家。家里人对他都不错,却透出客气。这份客气里的疏远,朱仲钧能感受到。
顾瑾之重重点头,道:“好!”
她定了决心,再给朱仲钧生个孩子,虽然她真的受够了怀孕和哺育。
她爱这个男人,所以她愿意为了他付出。
她紧紧搂住了朱仲钧的脖子。
“你喜欢我,是真的吗?”朱仲钧又问。
顾瑾之点头,道:“是真的。”
朱仲钧低笑。
夜风从帘下偷偷钻进来,靡丽妩媚。
事后,朱仲钧疲惫了,他先睡着。顾瑾之没有睡意,她的手指,轻轻穿过了他的手指。
她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指,依偎着他的胳膊,这才慢慢睡熟。
第492节小儿夜啼
谭宥之死,对谭氏那一派的影响很大。
顾瑾之并没有多关心。
因为彤彤生病了,所以,顾瑾之无暇旁顾。
彤彤突然发夜啼症。
朱仲钧回来之后,顾瑾之不再将彤彤放在床里面,彤彤便跟着刘乳娘,夜里宿在东次间隔壁暖阁里。
第一次夜啼,只有半个时辰,声音也轻,断断续续的。
乳娘喂了奶,彤彤也慢慢平复。
刘乳娘不甚在意,没有告诉顾瑾之。
她并不是特意不说,而是没有意识到彤彤是生病。
她还当彤彤只是饿了。
等到了第二天,彤彤又哭。
她白天还好好的,到了夜里就哭。
这次,没那么好哄,她哭得肝肠寸断。
刘乳娘心里就隐约明白了点。她在府的时候,学过如何治这种夜啼。她都没有惊动顾瑾之,把灯花剪下来,一共剪了五颗,捣烂贴在彤彤的肚脐眼上。
彤彤仍是哭。
贴上捣烂的灯花,彤彤慢慢好了些,渐渐被刘乳娘哄着睡了。
顾瑾之睡得朦朦胧胧的。
她隐约听到了孩子哭声,便要起身听。
她动作轻柔,还是吵醒了朱仲钧。
“口渴了吗?”朱仲钧在睡梦里下意识问。
顾瑾之摇摇头,道:“不说。你睡吧……”
她起身。批了件衣裳,就去看彤彤。
彤彤的已经睡着了。
刘乳娘也累得歇下了。
孩子早就不哭了,顾瑾之仍有这种错觉。她有点奇怪,只当是自己多心,让值夜的丫鬟不要惊动乳娘和彤彤,自己又回了里屋。
第三天白天,彤彤一直在睡觉。
顾瑾之问刘乳娘:“彤彤昨夜还好?她哭了没有……”
刘乳娘一愣,不敢隐瞒,立马一五一十把彤彤的事,告诉了顾瑾之。
“……把灯花捣碎。贴在肚脐眼。是宫里的医婆教的。”刘乳娘道,“昨夜大小姐哭,奴婢就照例用了,大小姐后来慢慢才不哭的。”
顾瑾之便知道。并非她的错觉。
彤彤果然有夜啼。
顾瑾之冲刘乳娘笑笑。道:“你做得很好。”
灯花治疗夜啼。是千金方上的。所谓灯花,就是油灯燃烧后所结的话,不仅仅有捣碎了贴在肚脐上。还有直接冲水,给小孩子喝的。
顾瑾之对冲水喝保留态度,但是贴肚脐是没事的。
“以后,不管大小姐怎么了,都来告诉我。”顾瑾之表扬完刘乳娘,又道,“不要乱给她吃东西……”
刘乳娘道是。
她心里有点忐忑。
顾瑾之又问她:“夜啼已经几天了?”
刘乳娘如实回答,说只有两天。
只有两天,还不错严重。
顾瑾之松了口气。
她自己去暖阁,把彤彤抱了起来。
彤彤睡熟了。
等了半个时辰,彤彤才醒。
顾瑾之替她把脉。
小孩子的脉,不容易取。
小儿夜啼,主要有三个病因:脾寒气滞、心经积热,惊恐伤身。
彤彤的脉数,是热证,并非寒症。
顾瑾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面色。彤彤面上的确有赤红之相,却并不明显。她因为白白胖胖的,素来就是白里透红,病又是刚刚发作,顾瑾之没有留心。
彤彤舌尖微红。
“大小姐一天几次大便?”顾瑾之问刘乳娘。
刘乳娘想了想,道:“昨日和前日都没有……”刘乳娘有点惊慌。
这是她的失职。
她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不敢说。
顾瑾之则叹了口气,内疚亲了亲女儿的面颊。
她确定了彤彤这是热证,是心经积热。
这三月桃花雨下了大半个月,彤彤怎么会有热证呢?
这热非外感而来,就是内感的。
顾瑾之最近乳汁又有点不足,彤彤又跟着乳娘睡,她夜里如果饿了,就是吃乳娘的奶。
顾瑾之看了眼怀里的女儿。
她把彤彤哄睡了,交给秋雨先照顾。
“刘妈妈,我有话跟您说……”顾瑾之道。
女儿的乳娘,顾瑾之也尊重她。
刘乳娘道是,声音却微颤。
自从顾瑾之第一次见面,让她退下去,不把孩子给她奶,她就战战兢兢的,很怕顾瑾之。
她大约觉得顾瑾之是个面慈心狠的人。
顾瑾之并没有刻意去扭转她这个印象。
“您坐下。”顾瑾之自己坐到了东次间炕上,对刘乳娘道,“您坐到我对面……”
刘乳娘心里惊讶不已,忙道:“奴婢不敢。”
“我替您把把脉。”顾瑾之笑道,“彤彤体内有热,来得蹊跷。我并无热证,她又吃您的奶,我怕是您传给她的。”
刘乳娘听到这句,吓得面色苍白。
她噗通一声给顾瑾之跪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王妃,奴婢不敢害大小姐。奴婢对王妃和大小姐忠心耿耿,断乎不敢。王妃饶命……”
她大哭起来。
屋子里一静,只是她的哭声分外凄厉。
东次间服侍的几个丫鬟里,顾瑾之看了眼代荷。
代荷是母亲宋盼儿给顾瑾之的丫鬟,是非常机灵又忠心耿耿的。
代荷也一直留意顾瑾之的表情。
见顾瑾之递眼色给她,她就立马把刘乳娘搀扶了起来。
“刘妈妈,您别怕,我并未怪罪您。”顾瑾之笑道。声音尽量温和些,“我擅长医术,也没有往这方便想,何况是您?
我只是查彤彤的病因。
哪怕真的是从您这儿起,又有什么关系?您喝药把病治好,以后还奶彤彤;若不是,我再查其他原因。您坐下,别耽误了给彤彤治病…….”
刘乳娘不是个伶牙俐齿的话。
她听了顾瑾之的话,顾不上擦鼻涕眼泪,就道是。连忙坐到了顾瑾之对面。让顾瑾之给她诊脉。
代荷却不着痕迹递了块帕子给她。
刘乳娘感激接在手里,胡乱将脸上泪痕拭去。
她小心翼翼半坐在炕上,把手搁在炕几上。
顾瑾之给她取脉。
刘乳娘的脉,数而急。她体内的确有热。
顾瑾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她的舌质红而绛。苔白薄而干。
刘乳娘体内热毒很甚。
她并不外感病。所以这些热毒从内而来。
顾瑾之收回了手,轻轻冲刘乳娘点点头,让她也把胳膊收回去。
见她吓得要死。顾瑾之若是说出彤彤夜啼的起因是吃了她的奶,她定要吓得又哭又拜。
“王妃……”刘乳娘见顾瑾之不开口,撞着胆子问了句,“是奴婢把病过给了大小姐吗?”
“暂时还不知道。”顾瑾之笑道,“您先去吧。”
刘乳娘站起身,退了出去。
站在屋檐下,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小丫鬟瞧见了,上前要安慰几句,刘乳娘摆摆手,自己回了屋。
她瞧着这干净小耳房,心里愁苦更深:是不是要回去了?王妃大概不会再要她了。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年,真是倒霉透了。
她家里那些事…….
那些烦心事涌上了,刘乳娘趴在被褥上,无声痛哭。
刘乳娘退下去之后,丫鬟代荷拿了笔墨纸砚给顾瑾之。
顾瑾之回想了刘乳娘的病症。
自从进府之后,管事妈妈秋雨和木叶怕她乳汁不足,饿着了大小姐,每天都是好吃好喝的照顾刘氏。
才半年,刘氏胖了一圈。
而她体内的内热,是来源于痰饮。
当吃了太多的营养物,又无法消化,就形成了痰饮,体内炽热积留。
彤彤吃她的乳汁,将热毒吸入了体内。
故而才发小儿夜啼。
顾瑾之拿起治病,写了方子:知母、石膏、炙甘草、粳米、人参。
这是在白虎汤上做了点改变。顾瑾之在白虎汤里,添了人参。白虎汤是清泄去热,刘乳娘还在哺育七,不能一味的清泄,还需要点滋补。
开了方子,顾瑾之叫人去抓药:“去顾家百草厅抓药,要两份一样的…….”
大哥那边的药,顾瑾之比较放心。
小丫鬟拿了方子,去外院吩咐小子去抓药。
一个时辰后,药抓了回来,顾瑾之仔细看了看药的成色,将药交给秋雨:“你亲自去煎。要两份…….”
秋雨便问:“王妃,要给刘妈妈喝两份?”
“不,我喝一份。”顾瑾之道,“大小姐太小,她的腑脏娇弱,不能吃药。只能我吃了,她在吃我的奶汁,慢慢解了这热毒万幸,发现得早。”
这也是刘乳娘的好处。
她比较老实,不敢藏私,没什么花花肠子。
要是她隐瞒不报,彤彤的热毒再深几分,顾瑾之只怕也无力回天。
想到这里,顾瑾之后背有点寒。
药煎好之后,顾瑾之让人端给刘乳娘,自己也喝了一份。
等晚上朱仲钧回来,顾瑾之便跟他说:“……从明日起,我要喂彤彤吃米粥。哪怕换个乳娘,我也不放心。”
朱仲钧脸色立马阴沉下来,道:“把她打出去。要是彤彤有个三长两短,我刮了她都赔不起。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他爱极了彤彤。
听到顾瑾之说,是因为刘乳娘自己生病,带的彤彤生病,气急攻心,恨不能立刻宰了刘氏。
顾瑾之让他消消火,笑道:“不能打发出去,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她人还不错,知道轻重。再说,生病也非她所愿。以后不叫彤彤吃她的奶就是了。”
然后又道,“看,我总是自己奶孩子,是有好处的。”
朱仲钧便道:“你什么时候做过错事?”
顾瑾之笑起来。
朱仲钧就道:“晚上把彤彤放在床里面睡。这床不够大,我明日叫人再打张大床来,以后彤彤跟着咱们……”
顾瑾之愕然。
她还记得从前在庐州的事。
第493节肯定
当年在庐州,燕山出生那段日子,朱仲钧去了湖南。
顾瑾之自己带着孩子。
她把燕山搁在床里面睡。
朱仲钧回来,顾瑾之仍将燕山放在床里,朱仲钧里面不乐意了。他愣是叫人,把燕山挪了出去。
那时候,顾瑾之多么不舍啊。
不舍归不舍,她也尊重朱仲钧。
故而,这次他回来,顾瑾之没等他开口,就先把彤彤挪了出去,没等他开口。
不成想,他如今居然主动提及让彤彤跟他们睡。
“……当年燕山跟着我们睡,你还非要将他挪出去。”顾瑾之笑起来,道,“如今却要将彤彤带着睡。你这样宠她,将来她骄奢刁蛮,被婆家骂,旁人可都只说我的不是。你不是害我么?”
“胡说八道。”朱仲钧不满,“我的女儿,谁敢说半个字不好?”
他想要做皇帝。
他深信自己会成功的。
只要他做了皇帝,他的女儿就是公主。
他要给她建最豪华的公主府,给她最多的封地,给她择最体贴温柔的驸马。
朱仲钧心里是这样想的。
“当面自然不敢说,背后还不指着咱们的祖坟骂?”顾瑾之笑道。
她是故意和朱仲钧扯闲话。
彤彤抱过来睡,顾瑾之是一百个乐意的。
她之前还担心朱仲钧不高兴呢。
如今朱仲钧提出来的,顾瑾之哪里会反对?
“你吃女儿的醋?”朱仲钧听了顾瑾之的话。觉得不顺耳,猛然想到了什么,挑眉问她。
顾瑾之哑然。
“我只是有先见之明……”顾瑾之弱弱的反驳。
却被朱仲钧一把抱在了怀里。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道:“把彤彤抱过来睡吧。”
顾瑾之原本也想反对,就道:“好,听你的。”
朱仲钧只觉得她听话,心里蜜意涌上了,将她抱到了床上。
“以后彤彤来了,我也轻松些……”顾瑾之怨念着,仍是被他褪去了衣裳。
朱仲钧则哈哈笑:“你想得美。”
他喘气有点粗。道。“顾瑾之,你真让我欲罢不能。”
“不要再说这些肉麻的话,我都一身鸡皮疙瘩了。”顾瑾之道,“明明是你色……”.
朱仲钧加重了撞击的力度。把顾瑾之后面的声音弄得支离破碎。
顾瑾之自己喝药。再给彤彤喂奶。
第一天。彤彤仍是夜啼。顾瑾之也把灯花绞下来,贴在彤彤的肚脐上。
因为有了带药的乳汁,又有灯花贴肚脐。彤彤这次夜啼很快就平息了。
朱仲钧也不敢睡。
等彤彤睡着了,朱仲钧和顾瑾之才放下心,彼此睡下。
朱仲钧有点睡不着。
他终于知道带孩子多么艰难,顾瑾之还从来不偷懒,她都要自己带着。哪怕世俗不容,她也分外坚持。
朱仲钧又想起燕山、彦颖他们兄弟出生,他很忙,隔三差五才回家。那时候,总觉得家里有那么多丫鬟,顾瑾之应该不会累。
如今再看,哪怕丫鬟再多,顾瑾之照样很辛苦。
不知不觉,还想到了前世的榕南。
头顶锦帐里透进来稀薄光线,那是屋子里点着的红烛,他隐约能看到锦帐灼目富丽的牡丹花纹。
“顾瑾之,养孩子真不容易。”朱仲钧慢悠悠道。
他等了等,没有等到顾瑾之的回答。
朱仲钧侧脸看她。
她的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朱仲钧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也睡着了。
堪堪入睡,朱仲钧听到了院子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
他猛然就醒了。
侧耳一听,根本没有声音,乃是他自己的梦魇。
他兀自失笑。
今天彤彤和他们睡,他下意识怕有人伤害的女儿,所以这样警觉,以至于从梦里带了出来。
已经过了二更鼓,他也有点乏了。
醒了之后,很快又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仲钧似乎又听了脚步声。
他迷迷糊糊的,轻轻笑了笑,翻了身搂住了顾瑾之的腰,继续睡。
没过须臾,又听到了有人敲门声。
顾瑾之轻轻推他:“朱仲钧,朱仲钧…….”
朱仲钧嗯了声。
“有人敲门。”顾瑾之说。
朱仲钧醒了。
原来这次不是梦魇。
他醒过来,敲门声又响起。
值夜的丫鬟婆子,也被断断续续的敲院门声惊动,已经起来了。
顾瑾之就喊:“碧凡,你去开门,看看是不是陈侍卫……”
碧凡和代荷一样,也是顾瑾之进京之后,宋盼儿送给她使唤的丫鬟。今晚是碧凡值夜。
内院入夜是落钥的。
能从垂花门一路到正院,非陈鼎文不可。
其他人敲门,那些看门的婆子们应该不敢开。但是陈鼎文往内院跑,都是要事,顾瑾之特意叮嘱过,家里的下人们不准耽误陈鼎文办差。
不管早晚,陈鼎文敲门就要开。
“是。”碧凡已经穿好了衣裳,麻利应声,然后就去开门了。
朱仲钧也穿衣起身。
彤彤不知是饿醒了还是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顾瑾之忙抱起彤彤,给她喂奶。
另一个小丫鬟进来服侍朱仲钧更衣。
“只怕是宫里有事……”朱仲钧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眉头微蹙,心里升起几缕不祥感。
她点点头。道:“这大半夜的……”
进来的,果然是陈鼎文。
他在外间等了片刻,朱仲钧已经穿戴好了,走了出来。
“王爷,宫里的刘太监来了,说圣上宣您立刻进宫。”陈鼎文说道。他见朱仲钧已经穿戴好了,说明他对情况是心里有数的。
朱仲钧果然如意料之中,点点头道:“你去备马,我立马就来。”
他折身又回了里屋,把情况和顾瑾之说了说。
“我进宫去了。你在家里照顾好彤彤。”朱仲钧隔着锦帐。对顾瑾之道,“我忙完就回来……”
顾瑾之没有立刻回答说好。
她沉默一瞬,然后问:“朱仲钧,方才陈鼎文说。谁来请的?”
她隐约听到了陈鼎文的话。却又听得不真确。
“是司礼监的刘术。”朱仲钧道。
刘术是皇帝身边的公公。
说明请朱仲钧的。真的是皇帝,不是太后。
这也说明,皇帝没有死。可能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找朱仲钧交代后事。
如果是太后派人来找朱仲钧,可能是皇帝已经死了,太后需要朱仲钧去宫里帮忙镇住场面,朱仲钧可能有危险。
现在是皇帝找,就没有这种担忧了。
顾瑾之不着痕迹舒了口气,道:“快去吧。”
朱仲钧嗯了声,抬脚就走了。
顾瑾之还在喂彤彤。
等朱仲钧走后,丫鬟婆子们重新关了院门。
值夜的碧凡也进来服侍。
顾瑾之问碧凡:“什么时辰了?”
“寅初一刻刚过,王妃。”碧凡回答。
顾瑾之点点头,道:“我这里不用服侍,你们都歇了吧。”
碧凡道是,把一盏油灯挪到了窗台上,减小了灯芯,重新把顾瑾之整理好锦帐,这才退下去歇下。
顾瑾之喂好了彤彤,彤彤也不哭,努着小嘴巴又去睡了。
安顿好彤彤,见她一时半刻也不会醒,顾瑾之也躺下。
她根本没有睡意。
很多事,在脑海里似跑马般呼啸而过。
她想了很久,居然对皇帝的容貌,没有个明显的轮廓。她似乎从未想过去认真记住皇帝的样子。
因为,旁人不会冒充他。
他出现,也总有人跪下磕头口呼万岁。
不会有不明身份的尴尬。
他长得什么样子,他是什么样的人,被那九五至尊的龙座全部遮掩去,变得不那么重要。
顾瑾之第一次见到他,他送了顾瑾之一枝腊梅。
他说顾瑾之很小,像个孩子。
后来,他撩起顾瑾之的刘海,说她真的长大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他唇齿间那些风情暧昧,顾瑾之当时没有体会到。
她还以为是个误会。
最后,他仍是表白了,却被顾瑾之气得要死。
一晃,这些事都快十年了。
皇帝也从那个小年轻,变成而立中年。
现在,他要死了。
他的一生,大概也想过拓展疆土、四海升平。可是他并不大才,这些年百姓的日子不好不坏,边境大战没有、小战不断。
直到前年冬天固原被屠城,他决定亲征,才有十几年来第一次大战。
这次大战不足两年,也弄得赋税繁重,百姓艰苦。
而他留下来监国的太子,更是把朝政弄得一塌糊涂。
怎么去评价他这个人?
顾瑾之想了想,说他是个无能的君王,有点残忍。
她没有资格用史官的口味去评价他,因为他也曾经饶了顾瑾之一命。
他在顾瑾之被把绑架之后,依旧准她做庐阳王妃,挽救了顾瑾之的婚姻,和她的地位。
仅仅这一点,从前恩怨,皆可以抵消。
顾瑾之感激他。
假如他临终前愿意见顾瑾之一面,顾瑾之定要当面告诉他,她真的很感激他。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点。他时刻提防朱仲钧,最关键时候,他还是心软,成全了朱仲钧和顾瑾之的姻缘。
他是个孝子,是个好哥哥,是个有信用的朋友。
抛弃那九五之尊的光晕,他是个好人。
当然,他只怕根本不会想起在弥留之际再见顾瑾之。
毕竟,他放不下的人和事太多。而顾瑾之,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他也不需要顾瑾之来肯定他。
顾瑾之在幽暗中,静静叹了口气。
第494节面人
寒轻漏浅,一盏映在锦帐上稀薄的莲形花灯影子逐渐淡去。
一夜的燃烧,灯油已经耗尽。
顾瑾之打了个哈欠,仍是无半点睡意。
她轻声喊了碧凡。
碧凡批了件衣裳下炕,进来道:“王妃……”
“什么时辰了?”顾瑾之问她。
碧凡去看了看自鸣钟,道:“快到卯正了,王妃。”
都早上六点了,天一点也没亮。
顾瑾之隐约听到了雨声。
这个春天过得太压抑了。
整日下雨,人的心情也跟着糟糕,天气也冷。明明三月底,却跟寒冬般,手伸出来冻得疼。
“服侍我起身吧。”顾瑾之道。
她着实睡不着。
碧凡倒是。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
彤彤还在睡觉,她们的脚步都轻不可闻。
屋子里有点闷,顾瑾之让丫鬟下了窗屉,半推开轩窗,让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等推开窗,新泥气息扑面。
果然,下雨了,又下雨了。
顾瑾之让丫鬟们去把彦颖和彦绍带过来,一处用早膳。彤彤也醒了,顾瑾之让刘乳娘抱着她。
刘乳娘这些日子也在喝药。
她的热毒没有发作出来。若不是彤彤,顾瑾之也没留心。等发作出来,再治疗就要吃番苦头。
顾瑾之也认真把这话告诉了刘乳娘。
刘乳娘从顾瑾之话里话外的意思,知道顾瑾之并不想赶她走。当即感激涕零,表示以后好好服侍大小姐。
顾瑾之很想告诉她,以后不必如此怕她。
但这话,估计到了刘乳娘耳里,又要被她误解,顾瑾之索性什么也没说。
“…….王妃,大小姐昨夜哭了么?”刘乳娘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问顾瑾之。她很关心彤彤,想知道彤彤的健康。
“哭了一会儿。我给她贴上灯花,她哭了没多久就睡熟了。”顾瑾之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方法。”
她把功劳推给了刘乳娘。
刘乳娘脸微红。很不好意思。
正说着话儿,彦颖带着弟弟彦绍跑了进来。
彦绍满身泥浆。
顾瑾之抱起了他,让丫鬟赶紧寻见干净的衣衫给他换上,又问他的乳娘和丫鬟:“这大清早的。怎么弄得全是泥?”
“娘。他自己玩的。”彦颖不等彦绍的乳娘和丫鬟们开口。抢先道,“我来的时候,他趴在溏边抠泥巴。他的乳娘也不管他。”
说罢,瞪了眼彦绍的乳娘,有几分不满。
这样子、这口气,和朱仲钧如出一辙。
彦绍的乳娘就吓住了,忙上前行礼道:“王妃,您之前说,三少爷可以玩泥巴。奴婢等人也劝了,三少爷不听……”
“嚯,你还狡辩!”彦颖怒目一瞪,呵斥彦颖的乳娘,“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擅自开口?刁奴!”
彦颖的乳娘就噗通给顾瑾之下来。
她要扇自己嘴巴。
顾瑾之忙道:“不必如此,快起来。”
她让丫鬟搀扶起了彦绍的乳娘。
“你们都下去吧。”顾瑾之对跟着彦绍和彦颖过来的丫鬟乳娘们说道。
几个人忙不迭退了出去。
秋雨也寻了件干净的直裰出来。那是之前给彦颖做的,彦颖还不来得及穿,就长大了,衣裳一直放在顾瑾之这里。
如今,正好适合彦绍的身量。
“王妃,奴婢给三少爷更衣。”木叶上前,要抱彦绍。
顾瑾之却摆摆手,从秋雨手里接过了衣裳,亲自为彦绍换了。又叫人端水来,她要替彦绍洗手。
彦绍玩泥巴,他的乳娘只是给他擦了擦手,把泥巴擦去了。可是指甲缝里,仍是能看到泥浆。
她用香胰子,给彦绍打了满手的胰子。
起了泡沫,彦绍喜欢不已,直接晃荡手,道:“娘,这个好玩。”
顾瑾之笑,道:“既然好玩,回头让人拿给你玩。”
她并不拘束彦绍的玩乐。
彦绍才三岁,正是孩子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喜欢玩泥巴、沙子、胰子等,顾瑾之也不介意。
让孩子多动手,对孩子脑子发育有好处。
偏偏不管是家里的丫鬟婆子,还是母亲宋盼儿,都无法理解。
“好。”彦绍高兴道。
彦颖也凑上前,看了看,撇嘴道:“这有什么好玩的。我小时候,都不玩这些。”
顾瑾之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嘛。弟弟爱玩什么,是他的喜好,咱们不用约束他。”
彦颖仍是撇嘴。
顾瑾之替彦绍洗好了手,又让丫鬟换了水,自己和彦颖也洗了,然后吩咐丫鬟摆饭。
“以后,不要随便骂人。”吃完饭,顾瑾之把服侍的人都遣了下去,屋子里只有彦颖和彦绍,她就开始教育彦颖。
彦颖今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彦绍的乳娘是刁奴。
彦绍乳娘只是奉顾瑾之的命令行事。
“以前就告诉过你,不要随便骂人,也不可以随便打人,怎么又忘了?”顾瑾之道。
彦颖嘟起嘴巴,不满反驳道:“娘,他们不听话。爹爹说,不听话就要严厉,否则他们眼里没有主子,不知尊卑。”
顾瑾之无言。
原来是朱仲钧教他的。
“……她看着三弟玩泥巴,也不管,就是失职。她失职,我就该骂她。娘,我哪里错了?”彦颖又问。
显然,他更加委屈。
彦颖,他接受朱仲钧的教育。他爱顾瑾之。也尊重顾瑾之,但是顾瑾之的话,他并不是记在心上。
因为,顾瑾之有些时候说的话,跟朱仲钧的正好相反。
朱仲钧的话,他才奉若圣旨。
“你三弟的乳娘没有做错,是娘同意她让你三弟玩泥巴的。”顾瑾之轻轻拉了激动的儿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问他,“你爹爹骂人。也是因为底下人做错了。若是你不明实情又乱骂人。旁人便觉得你性格粗暴鲁莽,而不是严厉了……”
彦颖愣了愣。
顾瑾之用朱仲钧来做比喻,他就听进去。
他顿了好半天,才声音如蚊蚋道:“娘。我以后不乱骂人。”
顾瑾之就用力搂住了他。狠狠在他头顶亲了下。道:“真乖。”
彦颖也高兴起来。
一旁的老三彦绍见母亲和哥哥亲热,也扑到了顾瑾之怀里,问顾瑾之:“娘。乖不乖?”
他问顾瑾之,他乖不乖。
顾瑾之也亲了他的头顶,道:“彦绍也好乖。”
“学舌!”彦颖鄙视弟弟,“你是那檐下的八哥吗?”
顾瑾之微怒瞪他,却忍不住笑了。
彦颖也笑。
彦绍不明白什么,也跟着笑了。
陈鼎文早上跟着朱仲钧进宫去,彦颖今天就休息。他见弟弟一直不走,他也不想走。
等彤彤醒了,可以抱彤彤玩。
“娘,彤彤身上好香,为什么?”彦颖想到彤彤,就认真问顾瑾之,“为什么我身上不那么香?”
小孩子身上有股子味。
彦颖觉得那味道很好玩,他喜欢小孩子。
彦绍却不以为。他好几次说彤彤臭,彦颖差点跟他急眼。幸亏彦绍是弟弟,彦颖不好意思。要是燕山敢这么说,彦颖就要动手打人了。
顾瑾之笑起来,道:“那是。小时候刚刚出生,都有那个香味。等慢慢长大了,就没有了……”
彦颖听了,不免失望,感叹道:“唉,长大了真不好。”
顾瑾之大笑不止。
说着笑,彤彤醒了。
她大哭起来。
刘乳娘把彤彤抱给了顾瑾之,彦颖紧张问:“娘,彤彤是怎么了?”
“她饿了。”顾瑾之道。
她起身,抱着彤彤进内室,给彤彤喂奶。
彤彤吃饱了之后,被彦颖抱去玩了。
顾瑾之把炕上的炕桌搬了,铺了锦被,把彤彤放在上面,彦颖抱着她,哪怕跌了也没事。
彦颖拿了个拨浪鼓,逗彤彤。
彤彤格格笑。
彦绍却觉得没趣。
他想去玩泥巴。
“脏。”顾瑾之道。
彦绍不高兴,要哭起来。
顾瑾之只得道:“咱们揉面,可好?”
彦绍没有揉过面,不知道是干嘛。孩子对新鲜事物比较好奇,彦绍听说揉面,立马道:“好!”
顾瑾之喊了管事妈妈秋雨:“你去叫厨房和团面来,别说要给三少爷玩,不要好的面粉。次些的就可以,不是吃的。”
秋雨道是,转身去了。
厨房管事妈妈听了秋雨的话,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骂顾瑾之作贱粮食,将来遭报应之类的。
这些话,不敢骂出口,秋雨也不知道。
很快,秋雨就端了盘和好的面回来。
彦绍看到白白软软的面,立马去抓。
嗯,跟泥巴差不多,还好闻。
“娘,我要玩。”彦绍就扑了上去。
顾瑾之则拉住了他,笑道:“不能乱玩,要捏成好玩的东西。娘教你捏小猪……”
“不要捏小猪,要捏雪儿和馄饨。”彦绍道。
雪儿和馄饨是彦颖养的两只猫,大表姐给他的,他非常真爱。彦绍也喜欢,往哥哥那边打了几次饥荒,彦颖就是不给他。
他哭闹了几回。
心里对那两只猫念念不忘。
“好,咱们捏个雪儿,再捏个馄饨。”顾瑾之笑道。
她也不擅长捏这种东西,就打算糊弄一个算了。
她抓了面团,准备捏,彦绍也学着样子,抓了一团。
可是半天,顾瑾之都捏得不成形。
她有点尴尬咳了咳。
秋雨、木叶等人在一旁看。
木叶见顾瑾之捏得不像,低声提醒她道:“王妃,含卉爹没死之前,在集市上卖糖面人,都是自己捏的。她也学了些,要不要叫她来?”
顾瑾之不知道谁是含卉。
但是听说有人专业,她大大松了口气,忙笑道:“快让她来。”
木叶道是。
她转身叫人去喊了含卉。
不一会儿,就进来一个十三四的女孩子。
顾瑾之抬眼看含卉。
看到含卉的面容,顾瑾之突然愣了下。
第495节参透
小丫鬟含卉,身量娇小瘦弱。她五官平淡,长着张娃娃脸,肌肤不够白,胜在细腻。
顾瑾之进京之前,她便在这院子里服侍。
含卉的娘和秋雨的娘相熟。
好像两家之前比邻而住,相互帮衬。
含卉娘求秋雨娘,秋雨娘就顺道告诉了秋雨,让秋雨提携她几分。正好王府别馆有丫鬟年纪大了,放出去一批,秋雨就趁机把含卉带了进来。
那时候,顾瑾之一家人没有进京,这别馆外院的事,管事的说了算;内院的事,交给了秋雨和木叶。
秋雨带进来的丫鬟,一直在正院服侍。
像含卉这样的小丫鬟,安安静静的,不往顾瑾之跟前表现,顾瑾之也没有留意过她。
含卉进来,给顾瑾之行礼,然后低垂着头,顾瑾之觉得她很眼熟,彷佛在哪里见过般。
这种感觉让顾瑾之一愣。
不过,顾瑾之平素就有点脸盲症,看过很多人,她可能都不记得了。
“你叫含卉?”顾瑾之问她。
含卉道是。
“很好听的名字。”顾瑾之又道,“是原本自家的名字,还是进来后姐姐们给取的?”
“是我取的。”木叶连忙回答,笑道,“王妃若是听了不好,回头叫她再改。”
顾瑾之笑,看了眼木叶,道:“没有不好,不必再改了。”
然后又问含卉。“在家里姓什么,叫什么?”
“姓王,叫惠儿。”含卉道。
顾瑾之就明白木叶为什么要给她取名叫含卉了。
说话的功夫,顾瑾之一直在看含卉。
她这么不着痕迹打量含卉,仍是记不起自己到底哪里见过她的。所以,顾瑾之多问了几句。
看到某个人,突然脑海里跳出零星印象,偏偏怎么也凑不齐整。
这种感觉比较难受。
她肯定不是见过含卉的。
含卉这么小的年纪,若是几年前见过,她还只是个娃娃。顾瑾之也比较爱女娃娃。有点印象的女娃娃。她一定是仔细看过,牢牢记住的。
含卉应该是和哪位故人的面容相似。
那位故人,应该还是有点重要的。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也没有太过于纠结。让含卉上前。教他们怎么捏面团。
含卉道是。
她伸手,戳了戳盆里的面团,道:“王妃。这面太软了。要强些的面,才好捏。”
“这面不要了,还是添些粉?”顾瑾之问她。
“添些粉就可以。”含卉道。
顾瑾之让木叶派人去取。
含卉很快就把面和好了。
她十指翻飞,捏起来熟练至极,很快就捏好了一个猫模样的面团。
“王妃……”含卉捏好之后,双手恭敬递给顾瑾之。
她速度很快。
顾瑾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笑道:“做得真好。”然后又拿给彦绍,问他,“好看吗?”
“好看!”彦绍奶声奶气道。
顾瑾之笑,指了指含卉,对儿子道:“你跟着含卉学,可好?若是学得好,以后让含卉陪着你玩。”
含卉听到这话,心里一动,面上有几分喜色。
她在这屋子里,乃是个烧水的小丫鬟。若是能跟着去服侍三少爷,又是王妃亲自赏赐的,怎么也得是个三等丫鬟吧?
月例要多一两银子呢。
那一两银子,够母亲和弟弟们一个月的花销。
想到这里,含卉双手有点颤。
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彦绍那边脆脆的回答。他答应了。
含卉脸圆圆的,很讨小孩子喜欢。
听到彦绍答应,含卉眼睛不自觉弯了下。
她这么一笑,顾瑾之心里猛然一个突兀。
她似乎想起了含卉像谁了。
惊讶之余,顾瑾之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这世上相似之人是很多的,相像未必就有什么。
“含卉,你用心陪着三少爷玩。”顾瑾之对含卉道,“若是你教得好,以后你就是三少爷屋子的大丫头,我不亏待你。”
不仅仅是含卉,秋雨等人也是微讶。
含卉这一下子从个烧水的小丫头,变成了大丫鬟。
少爷屋子里的大丫鬟,和正院的大丫鬟是一样待遇。
这是平步青云。
秋雨觉得,王妃素日里没有这样热心,会一下子把小丫鬟抬得这样高。今天有点反常啊。
含卉这丫头,这么投王妃的眼缘么?
几个近身服侍的丫鬟,都各有心思。
而含卉自己,则惊得不知所措。她哆嗦了几下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了句“是”。
顾瑾之自己起身,让含卉坐到炕里头,教她和彦绍捏面人。
含卉有点不敢。
她上了炕,半跪着。
顾瑾之道:“坐下吧,这样腿酸。你如今教我们,你就是师傅,师傅为尊。我们不站着学,就很好了。”
含卉听了这话,知道顾瑾之是说笑的,却也不再跪着了。
她缩着腿坐下。
她慢慢捏着面团,也一点点教顾瑾之和彦绍。
彦绍才三岁,学东西很慢。
顾瑾之跟着含卉做了两遍,已经掌握了些要领。含卉都是教些简单的。
“娘,这有什么趣儿?”一直在对面炕上,逗着彤彤玩的彦颖突然开口问道,“还不如练练功夫。娘,我可以教三弟练功夫。”
顾瑾之笑,问彦绍:“是跟着含卉捏面人,还是跟二哥学功夫?”
彦绍立马大声道:“含卉。含卉!”
他选择了含卉。
含卉的手,又是一抖。她现在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太过于幸运,,像场美梦,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王妃的笑声,才让她回神。
“你看,彦绍觉得捏面人好玩。”顾瑾之笑道,“你练你的功夫,他捏他的面人。你们兄弟相互不干涉。”
彦颖挑眉。
他很想说彦绍“没出息”。
但是母亲不喜欢他说这个词。话就咽了下去。
“彤彤,二哥以后教你练武。”彦颖对着彤彤说。
彤彤咿呀一声,似回应他。
顾瑾之又笑。
彤彤陪着彦颖玩了片刻,就要困了。顾瑾之让刘乳娘把彤彤抱了下去。见彦颖有点无聊。又不想走。顾瑾之喊他:“来,你也来学着捏一个。等你爹回来,给他看……”
彦颖想了一下。等会儿父亲回来,彦绍肯定要拿着面人讨好。
自己若不做一个,就没有东西可以给父亲看。
他不情不愿,挪了过来,和彦绍并排做了,让含卉教他。
就这样,他们母子,玩了一上午的捏面人。
最后,顾瑾之和彦绍捏成了一个四不像的猫,而彦颖,捏了个非常像的兔儿爷。
彦颖看了眼母亲和弟弟。
他眼神里的得意,不加掩饰。
顾瑾之又是笑。
“是不是拿去烤干,就可以存起来?”等面人捏好,顾瑾之问含卉。
含卉点头,道:“王妃,奴婢去烤,否则他们烤裂了,不好。”
掌握火候很重要。
顾瑾之点点头,道:“你去吧。”
含卉拿着面人去烤,彦绍不给,他以为含卉拿去丢了不给他:“娘,娘,我要!”
他要哭起来。
顾瑾之认真和他解释。
吃了午膳,含卉已经把面人烤好了。
居然有淡淡麦香。
彦绍爱不释手。
彦颖看了看母亲和弟弟的,他们俩的烤出来,更加不成样子。反而他自己的,很好看。彦颖颇为得意,拿在手里,等着父亲回来,给父亲看。
忙完了,顾瑾之打发彦颖和彦绍在自己暖阁里歇午觉。
等孩子们睡了,顾瑾之把含卉叫到了跟前。
含卉还以为王妃方才说让她去三少爷那里做大丫鬟是说笑的,此刻把她叫来,是认真告诉她,顿时心灰。
她站在地上,低垂着头。
顾瑾之并非反悔,而是叮嘱她好好照顾彦绍:“……孔妈妈、惜文和惜柔是从前照顾彦绍的,你去了,凡事听快孔妈妈调度,不要顽皮。你年纪小,要敬重惜文、惜柔,却也不必怕。你是从我这里去的,就是我的人,她们也不敢轻待你。”
孔妈妈是彦绍的乳娘。
惜文和惜柔都是彦绍的丫鬟。
她在给含卉打气。
含卉就知道事情真的定了下来。她既激动,又忐忑,怕自己担不起。
“是。”她只得一概应下。
顾瑾之又笑了笑,问她:“是秋雨带你到府里来的?”
“是。”含卉又道,“我娘求了秋雨姐姐……”
“秋雨说,你没了爹。你娘身子骨还好?你还有几个兄弟姊妹?”顾瑾之又问,“你今天几岁。”
“奴婢今天十三岁。娘帮人浆洗度日。有三个兄弟,大弟从小就瞎了眼,二弟和三弟年纪还小。”含卉提到家庭,语气里就有了几酸楚。
她说她十三岁。
“你家里最大的弟弟,几岁了?”顾瑾之又问。
“今天八岁。”含卉回答。
就是因为兄弟们都小,她爹死了之后,他们才没了依靠。
顾瑾之听完,顿了顿,才又问:“你弟弟比你小很多啊。”她仅仅感叹一句,没等含卉,又问她,“你们就是京城人,不是从外地进城的吗?”
含卉听到这里,心里有几分纳罕,问这个做什么?
她仍是老实回答:“奴婢父母是顺天五年进京的,老家在湖南乡下……”
顾瑾之的眼眸,微微静了静。
她轻轻挑了挑唇角,对含卉道:“下去吧,收拾收拾东西,去三少爷的院子找孔妈妈。以后好好做事,我不亏待你。”
含卉道是,退了出去。
她心里有几分疑惑。
王妃为什么对她一个小丫鬟这么好?
第496节精心
下午孩子们醒来,大家没事,顾瑾之那边派人来请顾瑾之。
顾家从延陵府送了好些东西来。
顾瑾之就带着孩子们过去了。
宋盼儿正在跟管事的海棠和慕青对账,海棠和慕青,都是妇人打扮,成了管事的妈妈,不再是当年的小丫头。
煊哥儿媳妇邹双兰坐在一旁
邹双兰怀孕五个多月。
她原本瘦弱,五个月的肚子也不怎么显,穿着宽松的褙子,更是遮住了些。只是她的脸,圆了很多,白白净净的。
“七姐。”她先看到了顾瑾之,站起身打招呼。
宋盼儿笑了笑,喊了声兰儿。
彦颖和彦绍兄弟就奔到了宋盼儿怀里。
宋盼儿哎哟一声,欢喜搂住了两个外孙,让慕青和海棠先把账本和算盘收起来。
“你们有口福。去年延陵府的地,收上来的东西多,去收租子的管事,带了三船货上来。”宋盼儿搂住两个外孙,对顾瑾之说,“阿弥陀佛,他们也真敢。如今这世道,没有遇上剪径的水匪,也是咱们家的造化。”
顾瑾之自己坐了下来。
丫鬟端了茶给她。
她没有顾得上喝茶,接了母亲的话:“如今水匪多吗?”
“说这些话做什么?”宋盼儿不高兴,她是和顾瑾之说那三船货,顾瑾之却只知道问什么水匪。
顾瑾之笑笑。
宋盼儿也不等顾瑾之再等,喋喋不休说了起来:“……两百多只活鸡。全是延陵府山上养的,路上损了些,还剩下整整两百只。我叫人在外院专门腾出一间厢房养了,这是我特意吩咐林管事带上来的,给兰儿吃的,能吃到孩子满月!回头我也叫人给你们送些。”
“那感情好,我也正想吃。”顾瑾之笑着道,“多谢娘。还有什么?”
“什么都有。除了活鸡,都是些腊味。像鹿肉、龙猪、暹罗猪、家猪肉各五十扇,家羊、青羊肉。也是各五十扇;熏制好的兔子、野鸡。各两百只,还有干虾,干山货,各色米。乱七八糟的。从通州登岸。拉了六辆车。”宋盼儿说道。
顾瑾之笑起来:“娘,这都赶上送年货了。怎么突然要了这么多东西呢?”
“琇哥儿在延陵府,去年过年的时候。年货我只要了一半。这次,主要是去要些活鸡。难为林管事,从延陵府真的弄上来了。兰儿就要生了,总不能没个滋补的。京里的东西,都不及延陵府好。”宋盼儿道。
邹双兰也抿唇笑了笑。
她怪不好意思的。
婆婆这么疼她,将来若是生个女儿,别说对不起婆婆,连从延陵府运上来的那两百只活鸡也对不起了。
她微微迭眸。
“……其他东西,都是过了年家里剩下的。延陵府只有琇哥儿,他能吃什么?他叫管事都带上来,林管事就带上来了。”宋盼儿笑道。
从这件事看,顾琇之还是蛮懂事了。
宋盼儿比较满意。
“咱们人多。”宋盼儿笑道,“延陵府只有你两个舅舅,下礼也用不了多少。在京里,亲戚朋友就多了。我这刚刚把东西清点好。”
顾瑾之哦了声。
她们说话,彦颖和彦绍比较无聊。
兄弟俩知道小十和小十一在外院念书,两人一溜风跑了,去外院找小舅舅们玩。
顾瑾之也没有阻拦。
宋盼儿也不愿意拘束孩子,让他们去了,只是吩咐小丫鬟跟着,别跌了孩子,也不准他们在书房胡闹。
孩子们走后,宋盼儿继续说方才的话题:“你表嫂跟着林管事他们一块儿回来了。不知道图什么,这么一去就是一年多。她走没两个月,你二表哥,就把跟前服侍的丫鬟收了房,如今那丫鬟肚子都大了,上次煊哥儿还说,最近就要生了。要是是个儿子,你表嫂就有得受……她啊,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盼儿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
表嫂,依旧说的是顾瑾之的舅表哥宋言昭的妻子胡婕。
去年开春,胡婕非要回延陵府。
当时,应该是京里有点拮据,又想到延陵府的资产富饶无比,怕公婆把家产偷偷塞给了大儿子,将来分家吃亏。
胡婕娘家又无法旧疾他们。
胡婕只生了两个女儿。
在这种情况下,她丢下丈夫宋言昭,回了延陵府。
胡婕比较自信。这些年和宋言昭琴瑟和鸣,感情如胶似漆。她是怎么也没有算到,她才走不过两个月,宋言昭就敢纳妾。
那妾室还很快有了身子。
男人,有几分熬得住?
顾瑾之的母亲那么厉害,父亲还是偷偷摸摸弄出个庶子。哪怕再恩爱,也有想尝鲜的时候。
况且宋言昭没有儿子,就更加有理由纳妾了。
胡婕这次的确是得不偿失。
她定是听说了宋言昭美妾怀孕,才火急火燎往回赶。
“这种事,也避免不了。”顾瑾之道,“二表哥起了这个心思,纳妾也是早晚的事。表嫂走不走,都一样。”
“这倒也是。”宋盼儿道。
她比较讨厌纳妾的男人。
所以,她连宋言昭也讨厌了。
倒是煊哥儿,最近和宋言昭走得比较近。
这些话,都是他回来告诉宋盼儿和邹双兰的。
“……煊哥儿呢?”顾瑾之问母亲。
这些日子,煊哥儿在家里应付些拳脚上的事,准备下个月朱仲钧替他安排在亲卫里的差事,然后就是陪着邹双兰。温柔体贴,很少丢下媳妇。
“那个李怀,又约了他们西郊打围。”宋盼儿道,“煊哥儿和他是打小的感情,我也又能拦着。早上就去了,晚膳前能赶回来。”
李怀是太子妃的弟弟,和顾煊之感情很好。
顾瑾之点点头。
她又问父亲。
父亲去了书局。
他最近在书局认识了一帮学子,经常和胡泽逾去坐坐。
那帮学子,都是天下小有名气的举人。因为去年取缔了恩科,他们都逗留在京城。除了学习之外。平常也相互来往。
书局是他们时常聚集的地方。
“王爷呢?”宋盼儿也问顾瑾之。
顾瑾之轻描淡写道:“上朝去了。”
“皇上都回来了。王爷还想帮着辅政吗?”宋盼儿不太懂朝中事。
“是的。”顾瑾之道。
她回答得更加简单。
正说着,煊哥儿回来了。
他一席劲装,竟有几分英武。
“七姐来了?”他笑着和顾瑾之打招呼,又看了眼妻子。这才给母亲行礼。
他回来得挺早。宋盼儿挺高兴的。
她道:“快去更衣。再来说话。”
煊哥儿道是,又看了眼邹双兰。
邹双兰脸微红,撇过脸去。
宋盼儿知道煊哥儿的心思。就笑着对邹双兰道:“兰儿,你去服侍煊哥儿更衣。早些过来吃饭。”
邹双兰脸红透了,又不敢违逆婆婆,起身道是。
顾煊之越来越黏她,邹双兰心里是很喜悦的。
但是,他公然在婆婆跟前给她使眼色,让邹双兰尴尬不已。她不是个古板的人,却很在乎旁人对她的看法。
等他们小两口走了,宋盼儿和顾瑾之相视而笑。
“好得蜜里调油。”宋盼儿对顾瑾之说,语气里尽是高兴。
“兰儿性子好,没人不喜欢她。”顾瑾之笑道,“煊哥儿又会疼人。这感情,就是一拍即合,自然蜜里调油。”
她们说着话儿。
顾煊之回房更衣,很快又和邹双兰回来了。
丫鬟搬了太师椅给他们坐。
顾煊之坐在顾瑾之身边,问了问顾瑾之的孩子们和庐阳王。
顾瑾之一一告诉他。
他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对宋盼儿和顾瑾之道:“……有人一纸把大哥告到了顺天府,听说昨日顺天府到了药铺拿人。这件事,京里到处再说。”
三个女人同时惊愕不已。
有人敢拿首辅的儿子?
这背后的靠山,挺大的嘛。
“是大哥药铺,药死了人吗?”顾瑾之问煊哥儿。她想不到大哥还有其他什么事被人状告。
煊哥儿却摇摇头:“说是大哥房里有个丫头,怀着身孕上了吊,是被大哥逼死的。咱们家,未满四十不可立侧室的家训,就刻在祖祠。那丫鬟的兄长告大哥谋杀,又告大哥不孝。
若说谋杀,却有待查访;这不孝之名,却是坐实了。大伯要受牵连。以后八哥和小十、小十一考学,也要受牵连。大哥这次,是栽了大跟头。”
宋盼儿等人又是愕然。
“你大哥房里的丫鬟怀了身子,又死了?”宋盼儿难以置信,“你大哥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大哥一直不肯要通房,这件事阖家皆知。
“…….这一看,就是栽赃嫁祸。”顾瑾之肯定道,“别说大哥让丫鬟怀孕。大哥正是无子,大伯大伯母愁得要死,若是丫鬟有了身孕,只怕当宝贝一样,先遮掩起来,哪里会闹到投缳的地步?就是大嫂,也松了口气,怕只有高兴的份。”
这是有人要害顾家。
凌晨的时候,皇帝病尾,朱仲钧进宫去了,至今未归,大伯肯定也在宫里。
他是顾不上大哥了。
大伯母那边,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
“我去趟禧平侯府。”顾瑾之起身道。
天色渐晚,宋盼儿不放心,道:“你去了能做什么?明日再去不迟。”
“我坐不住。”顾瑾之道。
她定是要去的。
第497节鸡飞狗跳
“七姐,娘说得对,你现在不要去,都要入夜了。”煊哥儿也劝顾瑾之,“再者,你去了能做什么?你我都帮不忙,去了也添乱……”
顾煊之就是因为这么想的,所以听到了消息,他没有立刻到禧平侯府,而是回了家,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和父母商量。
况且,他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大伯在朝位高权重,他应该有办法。
若是大伯都没有办法,顾煊之一家人更没有办法了。
他和顾瑾之不同。顾瑾之曾经和大哥一起学医,他们都继承祖父先志,志同道合,感情很深。
而顾煊之比顾辰之小了十七八岁,从小又在延陵府长大,大堂哥对他而言,是个很稀薄的残影。
“我要去看看,否则我睡不着。”顾瑾之则已经起身,“你陪着我去吧,咱们两个人,夜里回来也有个照应……”
看她这个样子,是非去不可了。
宋盼儿是觉得,顾瑾之现在跑去,帮不上忙,大夫人还要接待她,没有意义。可是顾瑾之执意要去,宋盼儿就不再阻拦,她对顾煊之道:“既这般,你跟着你七姐去。别给大伯母添麻烦。”
顾煊之看了眼邹双兰,然后点头道是。
“娘,您照顾彦颖和彦绍……”顾瑾之对母亲道。
她又想到了彤彤。
这半下午,彤彤又该饿了。
顾瑾之也来不及回去喂她。
“……海棠姐姐。您去把彤彤抱过去,若是她饿了,先喂她些羊乳。别让她喝乳娘的奶,我很快就回来。”顾瑾之又对一旁站立服侍的海棠道。
她说完这话,已经顾不得了,跟顾煊之出门。
留下来宋盼儿等人,面面相觑。
顾瑾之公然不让彤彤和乳娘的奶,却又不遣送乳娘……
宋盼儿无奈叹了口气。
她这个女儿,行事总叫人难以理解。
他们姐弟俩前脚出门,宋盼儿后脚就跟海棠道:“你快去看看。把彤彤抱过去。已经半天了。孩子该饿了。”
海棠道是。
宋盼儿又吩咐小丫鬟,去准备好温热的羊乳。
这些东西,宋盼儿平素用惯的,也是现成易得。
不过须臾。海棠把彤彤抱了过来。
彤彤的乳娘刘氏也跟着。
彤彤已经醒了。并未饿哭。
她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说话,却又不会,挥舞着小手自娱自乐。
宋盼儿从海棠手里抱了过来。爱不释手。
邹双兰也上前看。
小孩子脸肉肉的,眼睛又大又圆,似墨色宝石镶嵌在银白宝玉上,散发出灼目的光泽,惹人怜爱不已。
“彤彤越长越好。”宋盼儿也爱极了,“她这眼睛,都会说话一样。长得越发像王爷了……”
顾瑾之的四个孩子,燕山很像顾瑾之,老三彦绍既像顾瑾之也像朱仲钧,他各遗传了一半。
老二彦颖和彤彤,便和朱仲钧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有趣啊。”邹双兰也感叹。
她突然好想生个这样的女儿。
但她知道婆婆是希望她生孙儿的。这话,邹双兰就不敢多言。
彤彤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突然不高兴,皱起了小鼻子。
她嗯哼了两声,便敞开嗓子大声哭。
她的声音清脆洪亮。
“是饿了,还是拉了?”宋盼儿说着话儿,已经动手解开彤彤的包被。包被里干干净净,彤彤只是饿了。
宋盼儿看了眼一旁刘乳娘。
刘乳娘不知所措。
王妃不在家,她应该喂养彤彤的。但她还吃药不过几日,体内热毒尚未除去,她不敢。
“……去端了羊乳来。”宋盼儿紧接着道。
刘乳娘大为松了口气。
见她在一旁也帮不上忙,宋盼儿便对刘乳娘道:“你先下去歇了,这里有我。”
她也不能太不把顾瑾之的话当一回事。
刘乳娘道是。
慕青亲自,把她引到抱厦里喝茶。
小丫鬟端了上好的龙井和茶点,又让小丫鬟陪着,自己重新回里屋服侍。
慕青抱着彤彤,宋盼儿用汤勺轻轻喂彤彤羊乳。
彤彤还不懂这些,吃得很艰难,羊乳弄得满身都是。
宋盼儿有点泄气,抱怨顾瑾之:“…….并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羊奶就比乳娘的奶尊贵么?这乳娘,应该是喂养宫里的公主和皇子的,哪里就配不上她的宝贝女儿?非要喂羊乳……”
她这么一抱怨,声音并不大,表情也没怎么变,彤彤却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宋盼儿忙把碗交给身边的丫鬟,从慕青手里接过了彤彤。
彤彤仍是哭个不停。
她是饿了。
羊乳用汤勺喂,彤彤从前没有这里喝过,不会张嘴汲取,肚子就填不饱。
宋盼儿怎么也哄不好,胳膊却开始酸了。
她怕抱不稳彤彤,只得重新把彤彤交给了慕青。
“去把刘乳娘叫来。”宋盼儿也急了,对海棠吩咐道,“不给孩子吃奶,是哪家的规矩?谁不是吃乳娘的奶长大,也没见孩子们怎样,就她多心……”
海棠转身去了。
她刚刚撩起东次间银红毡帘,只见彦颖小大人模样,领着弟弟回来了。
海棠给他们行礼,叫“二少爷、三少爷。”
兄弟二人称呼海棠为妈妈。
彦颖继而便听到了彤彤的哭声。
他迫不及待绕过海棠,往里走。
只见外祖母身边的管事妈妈慕青正抱着彤彤。一脸无奈;外祖母也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襁褓中的彤彤,哭得非常伤心,声嘶力竭般的哭。
彦颖忙上前,大声道慕青道:“把彤彤给我。”
宋盼儿和慕青被他吓了一跳。
他突然蹦进来,宋盼儿等人并未留心。
他又是这么一大声,不防就被他唬了下。
“颖哥儿别闹……”宋盼儿道,“你妹妹正哭呢。等乳娘来喂好了她,再给你抱。”
“我抱彤彤,彤彤就不哭。”彦颖不高兴,声音又提高了些。“快把彤彤给我。”
宋盼儿拉了他:“不许闹。跌了你妹妹,可怎么好?”
海棠在门口看了看,见屋子里起了争执,连忙出门。把刘乳娘叫了过来。让她给彤彤喂奶。
刘乳娘当着海棠的面。没有说什么。
进了东次间,她噗通跪下,道:“夫人。奴婢这些日子,还在喝药,断乎不敢奶大小姐的。王妃也说,若是她不在家,给大小姐喝些羊乳,是一样的。”
原来乳娘生病了。
怪不得顾瑾之叮嘱不要让她给还在喂奶呢。
这就合情合理了。
彤彤还在哭。
慕青又比彦颖高很多,彦颖够不着。
大家都急,彤彤哭得更急。
屋子里乱糟糟的。
宋盼儿一个头两个大。
都是顾瑾之,非要丢下孩子去禧平侯府……
刘乳娘见彤彤哭得可怜,彦颖一脸恼怒,宋盼儿和慕青不知怎么办,就道:“夫人,在家里,王妃也常常单让二少爷抱着大小姐。二少爷抱得稳……”
慕青看了眼宋盼儿。
宋盼儿见彤彤着实哭得伤心,怎么也安抚不了,而彦颖也跟着着急,这才让慕青把孩子给彦颖抱。
彦颖抱着,可能是闻到了哥哥身上熟悉的气息,彤彤的哭声慢慢小了。
她抽抽嗒嗒的,还是饿了。
慢慢的,就真的不哭了,无力趴在彦颖肩头。
彦颖似大松了口气。
那模样,跟小大人一样。
屋子里的人都看得有点惊呆。
没过片刻,彤彤又小声哭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
宋盼儿对彦颖道:“你抱着她,我来喂她些羊乳,看看她现在能不能吃了……”
彦颖说好。
丫鬟又重新端了碗热的羊乳来。
宋盼儿用个小巧的汤勺喂。
彤彤张嘴也不知道咽。
可是喂了几次,她终于明白要做什么了,等盛着羊乳的小汤勺伸过来,她也会吸了。
居然这样,把小半碗羊乳给喝完了。
喝饱了,方才又痛哭了一场,彤彤趴在彦颖肩头,睡熟了。
屋子里人喘气声音都轻了,生怕吵了彤彤。
宋盼儿对彦颖道:“来,给外祖母抱着,让彤彤睡会儿,别累了呢。你个子小,彤彤这样睡觉不舒服…….”
彦颖只得把彤彤交给了外祖母。
等顾瑾之和顾煊之从禧平侯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戌初。
正院静悄悄的。
院子里的丫鬟也敛声屏气。
顾瑾之看了眼煊哥儿,以为出了什么事。
顾煊之则微微蹙眉。
姐弟俩进了东次间。
东次间临窗的炕上,宋盼儿依偎着引枕,手里抱着彤彤,没敢动。彦颖和彦绍都歪在另外一头,身上搭了个小小锦被,兄弟俩就这样睡着了。
邹双兰已经回去了。
“娘……”顾瑾之上前轻声喊宋盼儿。
她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宋盼儿大大松了口气。她自己生了四个儿女,却是第一次知道带孩子这么难。
彦颖也醒了。
他原本就没怎么熟睡。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道:“娘,您回来了?”
“嗯。”顾瑾之坐到了炕上,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吃过晚膳了吧?”
彦颖道:“吃过了。”
顾瑾之点点头,又对宋盼儿道:“娘,彤彤没有闹您吧?”
没闹?
宋盼儿现在累得连抱怨都没有力气说。
她只是微微摇头,道:“还好。”
她没有问顾瑾之禧平侯府怎么样,只想她快点把孩子们都快回去休息,免得醒了又要哭闹。
“……这么晚,快回去吧。”宋盼儿道,“煊哥儿,你送你姐姐。回头到娘这里说话。”
大房那边的事,宋盼儿可以问问顾煊之。
顾煊之道是。
第498节运筹
宋盼儿今天前所未有的累。
她犹记顾瑾之曾言,顾瑾之在庐州,就是自己带孩子。
原来这般辛苦。
偏自己这个做娘的,还屡次说她不应该。
宋盼儿也会忍不住想:瑾姐儿是不是有怨言?只因她小时候,母亲没有如此养活她,她觉得和母亲有了隔膜,心里痛苦,故而对自己的孩子,就起了亲自哺育、教养的心思?
此念一起,让宋盼儿分外不安。
内疚也暗暗滋生。
顾瑾之尚好。她出生的时候,宋盼儿和顾延臻正是伉俪情深,宋盼儿心情也好,虽然是乳娘照顾顾瑾之,宋盼儿却也要每次逗弄她。
到了顾煊之出生,便有了洪莲和顾琇之母子的事,宋盼儿心情时常不好,大发雷霆。
那么,顾煊之的怨气是不是更大?
正想到这里,顾煊之送完顾瑾之回来了。
他叫了声娘,就坐到了母亲对面。
“我爹今日还没回?”顾煊之问母亲。
宋盼儿这才想到,顾延臻没回来呢。
她咦了声,怎么这样晚?
平素就算晚归,也会派个小厮回来说一声的,今日是怎么了?
“没回。”宋盼儿蹙眉道,“他如今也没个章程了,都快亥时了…….”
顾煊之安慰母亲:“爹今天说,和胡大人一起呢。只怕是在胡家吃酒,两人说到了兴头上。忘了时辰。他之前,不也时常在胡家过夜吗?”
顾延臻和胡泽逾、秦申四要好。
当年,秦申四不如他们俩
现如今,秦申四在皇帝跟前受宠,又有好几间大药铺,算个人物了。不管走到哪里,旁人都要卖几分面子,虽然他只是个太医。
而胡泽逾,从顺天五年进京做了个刑部五品郎中,便一直不曾升迁。这些年。多少同僚都升了上去。唯有胡泽逾不见动静。而胡泽逾的儿子,考学十多年,连个秀才都不中。
那孩子没有时运。
每逢科考,他不是头疼脑热就是腹泻呕吐。从来就没好过。
胡泽逾自己。是个满腹才华的人。只因他不愿意受族兄胡泽瀚的支派驱使,比如胡家要胡泽逾女儿去巴结其他权贵,要他女儿去做继室。被胡泽逾断然拒绝。
从此之后,胡泽瀚处处打压胡泽逾,却又不把他一棍子打死。
他既不给胡泽逾机会,又要胡泽逾替他办事。
偏偏胡泽逾还不敢反抗,否则这五品郎中小官也要丢了。
他算是个失意的。
唯一让胡泽逾欣慰的,女婿还算不错。
他女婿是顾延臻的外甥。
顾延臻还不如胡泽逾,但是他心境好,也无大志,对游手好闲并不感到无聊,而是乐在其中。
他比较空闲,胡泽逾也比较空闲,两人又沾亲带故,时常走动,关系越发好了。
顾延臻有时候和胡泽逾说话,便忘了时辰,歇在胡家,也不是头一次了。
想到这些,宋盼儿懒得再深究顾延臻的晚归。
“也快回来了。他那么大的人,丢不了。”宋盼儿道。
她看了眼儿子的脸,明明之前很急切想知道大房那边如何的,此刻却无半点兴趣了。
她还在想顾瑾之的事。
“煊哥儿,你小时候埋怨过娘吗?”宋盼儿倏然开口,问顾煊之,“娘时常发火,也很少亲自照拂你。你都是跟着丫鬟和乳娘,你埋怨过娘冷落你吗?”
顾煊之被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世家望族,谁家的孩子没有乳娘?
否则,岂不是叫人笑话?
有了乳娘,跟着乳娘长大,每日往母亲跟前请安。等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只是早晚见母亲一面,这有什么不妥?
母亲怎么突然提到埋怨?
顾煊之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七姐。
七姐和大户人家的母亲不同。她像个乡间贫寒妇人,亲自哺育、教养孩子。孩子们有事,不是找乳娘都是找七姐。
母亲是因此而有感而发吗?
“娘,您又一个人在琢磨七姐的事?”顾煊之笑道,“大家都这样,又不是只有您。家务事那么多,您哪有功夫整日照顾我?我不是有乳娘和丫鬟吗,怎么会埋怨您呢?七姐她啊,她和其他人想法不同…….娘,七姐从小就和其他人想法不同……”
他劝慰母亲。
他七姐从小学医,很快就学了一手超高的医术,这是谁能做到的?
七姐的与众不同,那是从小便有的。
“你七姐对孩子那么好,生怕自己冷脸了孩子,焉知不是年少时我对她关心太少,她心里留下的痕迹?”宋盼儿叹了口气。
顾煊之愕然。
仔细想想,他小时候比较怕母亲,那时候有什么事,都是找七姐。
琇哥儿也是。
他们兄弟俩把七姐当母亲一样。
七姐到底是不是有心结,这个,顾煊之也不敢肯定。
可都过去那么多年,就算是,母亲还能弥补七姐不成?七姐都以为大了,弥补都来不了…….
顾煊之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他见母亲眉宇间有几分忧色,那是从前很少见的,心里微顿。
他低声唤了声娘。
宋盼儿回神,正了正心绪,把顾瑾之的事抛开,问顾煊之:“快跟娘说说,你大哥是怎么回事。”
“大伯母说,是昨天去抓的人,直接关到了大牢里。”顾煊之端正了身子,仔细和母亲说起来,“顺天府府尹是大伯的亲信。大伯想着是误会,早朝是跟圣上表明,让放了大哥,堂堂正正的放了。
哪里知道,大伯半夜被召进宫,就一直没有再回来。
我和七姐去的时候,大伯母正在和大伯的门客商量事。大伯母也不避开七姐,我们坐下来听。
昨天才抓的,今早就把大哥的罪证闹得满城皆知,大伯母说。这是有人蓄意谋害顾家和大伯。大伯母上午去探监。却被阻在门外,不给看。
顺天府知府是大伯的门生,却客客气气把大伯母阻拦住了,大伯母说。那知府起了歪心思。已经不和大伯同心了。只怕被人收买了。
大伯母这样的身份。小小顺天府也敢拦,这是计划已久的,背后有大人物撑腰。需要置顾家于死地…….”
“那个丫鬟呢,真的怀了身子?”宋盼儿问,“为什么上吊的,怎么查的?”
“那丫鬟是大嫂娘家送过来的,说是亲家太太亲自调教的。大哥不愿意,和大嫂还吵了一架。大嫂以死相胁,非要放在房里。大哥就说,既然要放在房里,就不能再逼迫他。等他先缓一缓,若是他对那丫鬟有意,自然收了她,若是没意,再打发回来。
那丫鬟是二月份到府上的。
二月底,大哥就去了趟河南采药。采办得不多,一个月就回来了。回来也不过十来天,大哥要清点药铺的货,又要出诊,还要制给宫里送的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很晚才回来,早早又出去忙了,根本没沾那丫鬟的身子。”顾煊之道。
宋盼儿略有所思。
她觉得这样才合理。
顾辰之性格特别倔强,和老爷子一样。
让他轻易就接受了家里的安排,他大约是不乐意的。
“那丫鬟是与人私通,怀了身子,事发才上吊的吗?”宋盼儿道,“果然是个狐狸精、害人精。你大嫂也糊涂,之前也不查清楚,这都是你大嫂的不是了……”
妻贤夫祸少,这话果然不错。
顾辰之这祸事,就是林蔓菁招惹来的。
“大伯母说,应该是刻意安排好的,不是大嫂的错。”顾煊之否定了母亲的猜测,“那丫鬟昨天凌晨吊死的,根本没人知晓。哪里知道,大清早的,她娘家嫂子跑来说,她娘不舒服,要接她回家小住两日,她哥哥也来了,在二门等着。
大嫂好性格,就让丫鬟带着她嫂子去她的屋子。她嫂子进门,就看到她挂死在那里。她嫂子抱着她的身子,又哭又闹,大嫂和丫鬟婆子去拉,她也不撒手。然后,她哥哥就冲了进去。
娘,您想想,哪里会这么巧?她哥哥和嫂子好似知道她半夜上吊了一样。家里的下人说,她哥哥原先好好在二门上等着,怎么会知道里面出了事?他突然往里面跑,家丁拦着他,却都说他横冲直闯的,大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冲到了内院。
她哥哥跑得飞快,家里的下人措手不及。
他兄嫂又哭又闹,只哭妹妹苦命。当时大家都慌了,谁有去计较她兄嫂的反常?大伯母和大嫂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却不能把个死人留在家里。他兄嫂半句不埋怨咱们家,只说妹妹苦命,怎么想不开之类的。
大嫂和大伯母觉得他们明事理,就说给两千两银子,让他们回去,这件事别声张。大伯母的意思是,水锦的尸身不能带走,顾家帮着下葬,到底不枉在顾家一场。她就是怕水锦的兄嫂拿了钱又起歪心思。
水锦的兄嫂也同意了。
当时他们句句都不埋怨顾家,看上去很好打发的。大伯母又因为家里死了人,心烦意乱,一时间疏忽,给了钱,放水锦兄嫂走了。哪里知道,没过半个时辰,顺天府的人就来了。
大伯母连水锦的尸身都没有装殓好,就被顺天府的人抬走了……”
宋盼儿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真是步步算计好。
那死的丫鬟叫水锦。
水锦死了,大夫人和林蔓菁下意识在想到底为什么死的,是谁下的手,又对死者的亲属内疚不已,心里就对她的亲属放松了警惕。
再者,那是首辅的府邸,谁能想到顺天府直接去抓人?
顺天府的人胆子那么大,只怕也在大夫人的意料之外。
一大清早,顾延韬上朝去了,顾辰之去了药铺,家里只有几个女人。她们只知道,死了人丫鬟,这可能是个内宅阴谋。
谁又能一下子想到,是个大阴谋?
反正宋盼儿想不到……
第499节伸威
顾瑾之从大伯家回来,一直在沉思。
大哥深陷囵圄,无疑是个阴谋。
牵扯到这个阴谋里的人,首先是大伯、大哥,然后是那个死去的丫鬟水锦和她的兄嫂,另外便是顺天府府尹侯长生。
而所有指向的,肯定是大伯的首辅之位。
皇帝随时可能驾崩。
再换太子,已经是不可能了。
所有,现在的太子彦择,即将是那天下至尊。
而皇帝临终前,大约是会托孤的。像大伯,定是托孤大臣之一。
所谓孝,“父丧,子不改道三年”。
这般推算,大伯肯定还能再做三年首辅。
三年,对于性格急躁的太子而言,定是漫长又难以忍受的;他的恩师袁裕业,也迫不及待等着上位,大伯的首辅之位,需要及早让出来。
这么一算,这场风暴的核心,就是太子了!
幕后指使的,非袁裕业不可。
顾瑾之坐不住。
已经快到了亥正,城里宵禁,无法行走了。
顾瑾之仍是喊了丫鬟碧凡:“你去趟外院,把石仓和祝迦匀叫进来,便说我有要事同他们商议。”
碧凡道是,应声而去。
石仓和祝迦匀对这么晚进内院有点拘谨。他们不似陈鼎文,不时常往内院走。而此刻又是深夜,就更叫人忐忑了。
这两个是老实人。
虽然顾瑾之平素行事正派,而且找他们。也肯定是公事。但心里对内宅的那份忌讳,还是涌上了心头。
顾瑾之在正堂见了他们。
正堂设了紫檀木富贵如意雀上枝头的屏风,挡住了视线。
顾瑾之坐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也看不清两名侍卫。
这样,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们进来,给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便叫人搬了太师椅给他们坐,又叫丫鬟端茶。
等他们坐定,丫鬟上了茶,顾瑾之的声音才从屏风后慢悠悠传来。
“......之前王爷说。京里有蒙古的散兵。他们都是死士,武艺高强,你们可知道从哪里再找到他们?”顾瑾之问石仓和祝迦匀。
两人不知是这事,都微讶。仓促间哑然。不知如何回答。就相互看了一眼。
顾瑾之这个问题,有点触犯忌讳,因为这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石仓和祝迦匀平素跟着朱仲钧。嘴巴很紧。
庐阳王的规矩,是忠诚谨慎。
祝迦匀给石仓使眼色,让石仓上前回答。
石仓就站起身,上前两步,回禀道:“王妃,王爷的那些蒙古死士,都是从西边找来的。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在京城行走,抓住了不用审问就直接砍了头。”
“不对。”顾瑾之声音微敛,威严顿现,“王爷曾经连夜去找他们,天没亮就将事情办妥。王爷若不是进宫,我便当面问他。你们不必遮掩,王爷什么事都告诉我的。”
石仓和祝迦匀又是一默。
既然什么都告诉您,为什么还要问我们?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石仓和祝迦匀都想。
顾瑾之也没有着急催他们。
祝迦匀只得上前,问道:“王妃,您想找他们做什么?陈大人和王爷兴许知晓,属下二人却是不清楚。”
“我想派人,闯了顺天府的大牢。不必杀人,抓人就行。”顾瑾之道,“天亮之前,你们能办妥吗?”
石仓和祝迦匀又是脸色微变。
祝迦匀也站起了身子,上前和石仓并排而立。
这件事,只怕有点难办。
王妃这是给他们一个烫手山芋,他们既不想接,也接不住。
“王妃,您是想救禧平侯世子么?”石仓直接问。
他们也听说了顾辰之被抓之事。
这件事,在京里已经传遍。
“不,我要那证人,就是死者的兄嫂。”顾瑾之道,“听闻,今天证人也在牢里。等着明日进一步提审。明日过后,证人就可以回家。除了证人,我还需要禧平侯世子案的那具尸身。不要管禧平侯世子,也别让他跑了,把他留给狱卒。把顺天府的大牢,再给我烧了......”
石仓和祝迦匀微微吸气。
在天子脚下如此嚣张,最后查不到的话,罪名可能还是会按在顾延韬头上啊。
女人,就是爱帮倒忙,石仓心里想。
王爷不在家,不能听她胡乱出主意。
要不然,牵连王爷。
王爷总是叮嘱他们,千万小心。
如今正是乱的时候,切忌蹚浑水。
石仓什么时候,都为朱仲钧着想。
“王妃,属下等人办不到。”石仓再次回答,就添了份强硬,“王爷总是教导属下等人,行事且隐忍。禧平侯世子案,迟早会水落石出,王妃安心......”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到了屏风后悉悉索索的声音。
顾瑾之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了氤氲的光。
她神色凛然,带了几分愠怒。
石仓和祝迦匀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低垂了脑袋。
一阵香气缓缓萦绕,随着她的步履逼近,两名侍卫心里惶然。
顾瑾之走到了石仓身边。
石仓连忙低下了头。
“你在王爷身边,几年了?”顾瑾之问石仓。
“十年整!”石仓道。说完,他自己也怔愣了下,不知不觉,跟随着王爷,已经整整十年。这十年里,王爷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他。随身保护王爷。
他是王爷最信任的侍卫之一。
如今,他已经是王府护卫军的四位副统领之一。
这次上京,王爷是很怕谭宥的人趁机偷袭,才把他和祝迦匀、陈鼎文等人都带上。
否则,石仓定要留在庐州的。
“......这十年,你见过我行事鲁莽吗?”顾瑾之问石仓,“你见过王爷反驳我的话吗?”
石仓微愣。
王妃旁的不说,行事沉稳的确是她的长处。而王爷分外疼爱她,这点不仅仅是庐州王府的人知晓,整个天下都知道。
庐阳王爱妻如命。
在王爷身边十年的石仓。最是清楚不过了。
“你是王爷的爱将。我也欣赏你的才华。”顾瑾之语气慢了下来,“我不想和你作对。你若是一再忘了,这王府除了王爷之外,还有谁是主子的话。咱们这座小庙。就容不得您这樽大佛了。”
“王妃。天亮之前,您吩咐之事,属下等人定会办妥。”一旁没有开口的祝迦匀突然道。
他怕再说下去。王妃和石仓真的要起冲突。
王爷是很疼王妃的,这点人尽皆知。
等王爷回来,王妃告石仓不敬,哪怕石仓再也本事,王爷也留不得他了。
石仓在王爷身边的年景是很长的,但是他不解风情。他永远都不能明白,王爷为什么事事顺着王妃,拿她当至宝一样供着。
祝迦匀却明白。他也有爱妻。
他听王妃的口气,她是下定了决心的,劝说也无用,故而祝迦匀一口应承。
顾瑾之转脸,看了眼祝迦匀,笑道:“已经不早了,速去办妥。”
祝迦匀道是。
“等办妥了,不管什么时辰,都要进来告诉我。”顾瑾之又道。
祝迦匀又道是。他见石仓还想说什么,就不着痕迹,狠狠一脚踩在石仓脚背。
石仓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恼怒看了眼祝迦匀。
见祝迦匀正跟他使眼色,石仓心里明白过来,不再多言。
两人出了正院。
吩咐完了石仓和祝迦匀,顾瑾之淡淡出了口气。
她回了里屋。
彤彤已经睡着了,刘乳娘在一旁照顾她。
顾瑾之进来,对刘乳娘道:“您也去睡吧,”
刘乳娘道是,退了出去。
顾瑾之看了看自鸣钟,已经快子时了。
朱仲钧今晚是不会回来了。他没有回来,说明皇帝尚未闭眼。太子想对付顾延韬,定要在皇帝闭眼之前,所以,大哥的案子拖不得,只能更快。
大哥可能在牢里被严刑酷打。栽赃嫁祸的时候,严刑不过是种表象,根本不在乎问出什么,反正罪名已经捏造好了。这是前不久朱仲钧对付谭宥的方法,如今报应在顾瑾之大哥身上。
大哥那么文弱,他只怕是经不起酷刑拷打。
今天大伯母,当着众位门客和煊哥儿,对顾瑾之道:暂时不急,等你大伯出宫再想办法。
等大伯出宫,再想办法就晚了。那时候,大哥被打得半死,证据也捏造好了,证人也被保护好了,一切都来不及。
顺天府的知府侯长生已经被收买,这点毋庸置疑,不必心存侥幸。。
大伯的诸位门客说,侯长生忠诚。这无非是他们找不到解决办法时的自我安慰和推卸责任。
顾瑾之梳洗一番,散发上床。
床里面的彤彤,睡得很安稳。
顾瑾之却是不能成眠。
她既担心大哥,又担心宫里的朱仲钧,心里七上八下,睡意全无。
自鸣钟滴滴答答。
顾瑾之听着自鸣钟从子初、到子正,再到丑初、丑正,然后到寅初、寅正。她望着绣了红鸾呈祥的账顶,目光深远。
刚刚过寅正三刻,顾瑾之听到了敲院门的声音。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
值夜的婆子已经去开门了。
顾瑾之喊了睡在外间的值夜丫鬟代荷:“去瞧瞧,是王爷回来了,还是石大人和祝侍卫?”
第500节前奏
凌晨有人进内院来,要么是朱仲钧回来了,要么就是顾瑾之方才吩咐的石仓和祝迦匀回来了。
不管是哪种,这觉是睡不成了。
她吩咐丫鬟代荷去看看,自己也起身了。
代荷道是。她匆忙穿了件见绯色碎花小袄,系了条裙子,急急忙忙跑去看了。
而后,她进来回禀道:“王妃,是石大人和祝侍卫。石大人说,若王妃未醒,让不要惊动您,只说事情已经办妥,没有半点纰漏......”
顾瑾之点点头,对代荷道:“好,你再去让他们稍等,说我醒了,立马就起身。”
代荷道是,又出去传话了。
顾瑾之已经下床,喊了碧凡等人给她更衣梳头。
这次,她没有隔着屏风,直接跟石仓和祝迦匀面对面而坐。
两人脸上皆有疲惫之色。
从出门到现在,足有三个半时辰,他们马不停蹄,连口水都没喝。说不疲惫是假的,却也撑得住。
而石仓,右边眼角微肿,应该是什么打了下。
丫鬟端了温热的茶来。
祝迦匀已经顾不上不客气,先端起茶就猛灌了两口。似不解渴,他又灌了两口,然后那盏茶就见底了。
足见他是渴得紧。
顾瑾之又喊了小丫鬟续茶。
等小丫鬟给祝迦匀续了第三次茶,石仓也感觉嘴巴有点干涩。顺势把茶给喝了。小丫鬟一连给他们续了整整两茶壶的水,才退了出去。
顾瑾之让代荷、碧凡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能进来。
代荷和碧凡道是,走了出去。
顾瑾之这才问两人:“怎样?”
“已经办妥。证人夫妻,已经被抓到了北郊的山里,应该没人能找到他们;尸身也找到了,已经烧掉;那位验尸的仵作,同样被抓到了山里,等事情一过再放他。”祝迦匀抢在石仓前头,把事情细细回禀给顾瑾之。
他怕石仓再次语气不善。
这次行事。可没少花王爷的钱。又承担了风险。
石仓心里憋着气。
他在路上和祝迦匀嘀咕,觉得王妃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她娘家,都会王爷没什么帮助,偏偏还到处给王爷添麻烦。
“......顺天府的大牢也烧了。犯人没有受伤。都被狱卒拿着牵了出来。雇的。也是那些在京里游散的蒙古兵,正巧顺天府大牢里,前日关了个犯人。那犯人在街头卖一把蒙古马刀。被当成细作抓了起来,大呼冤枉,不成想,这次到成了咱们的契机,我们把那人杀了,尸身也烧了,死无对证,只当是蒙古兵造反救人。”祝迦匀继续道。
“那些蒙古兵,他们不会泄露吧?”顾瑾之问。
祝迦匀摇摇头,道:“不会的,王妃,您放心。”
做这种事,他们有经验。
朱仲钧从前为了对付谭宥,经常和那些蒙古散兵打交道。石仓在朱仲钧身边时间最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应该怎么和蒙古兵打交道。
顾瑾之终于缓缓松了口气,笑着对石仓和祝迦匀道:“劳累一夜,辛苦。去歇了吧。”
两人退了下去。
等他们走后,天并未亮起来。
事情已经办妥,大哥的案子至少能震慑一时,或者让指使者慌乱手脚。这点缝隙,大伯母那边的门客们应该能抓住。
接下来,风向会偏向顾家,就不需要顾瑾之再明着出面。
大伯是个要强的人。
顾瑾之也没打算这么蛰蛰虎虎的凑上去。
那么真的需要顾瑾之出面,也得等明日拜访了大伯母再说。她想看看,大伯母到底能不能抓住顾瑾之给她制造的契机。
很多时候,机会稍纵即逝,能不能利用瞬息的机会,就靠能力了。
大伯母和那些门客,有没有这个能力,顾瑾之现在说不好。
她需要明天去打听消息。
所以,她不需要大清早天未亮就去登门。她等上午,用过了早膳,和母亲一同,往大房去看看。既不彰显功劳,也不冷漠人情,恰到好处,又能探明情况,不至于误了事。
只是,从这黎民到天亮一段时间,她是再无睡意了。
她没有再想大哥的是,而是在思量石仓对她的态度。
若不是祝迦匀精明,石仓只怕要拒绝顾瑾之的话。
这让顾瑾之心里惶惶。
这些年,她为了生孩子,别说庐州别馆的军事,就是家务事,她都丢开了手。新婚时,回庐州动了胎气,她整个人就似被身在泥潭里,只剩下挣扎。
保住燕山、养活燕山,直到燕山到了两岁,已经成了点样子,她才感觉自己从泥潭里起身,有了点着力点,能喘口气。
而后,又是彦颖、彦绍。刚刚到了京城,就怀了彤彤。
她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是哺育孩子、养育孩子。
彤彤不满半岁,朱仲钧又想要个孩子。
他想要制造一个属于他的庞大家庭,顾瑾之就是唯一的工程师。
她马不停蹄,昼以继夜。
直到今日,石仓的态度,让顾瑾之深觉,她在家里侍卫心中,没有地位。
大致是那些侍卫见朱仲钧爱她,爱得有点卑躬屈膝,心里不忿吧:凭什么她如此作贱他们主上?虽然是他们主上心甘情愿的。
男人,往往不会往女人立场来想事情。
能生孩子,这个长处并不叫人尊重。
哪个女人做不到?
顾瑾之对庐州王府、对朱仲钧,没有半点功绩。
那些侍卫。特别是侍卫首领,他们不爱戴顾瑾之,这是顾瑾之的感觉。
她的感觉很精准。
往侍卫里安排一两个人,或者收服一两个?
她想了想,又觉不好。若真如此,朱仲钧知晓后会寒心:一边情情切切说爱着他,依靠他,转眼又在背后搞事,这是不信任他。
两面三刀也叫朱仲钧难堪。
思来想去,原来竟是件为难之事。
不知不觉。手里捧着的茶盏渐凉。
里屋传来彤彤清脆的啼声。
顾瑾之回神。放下了茶盏,进屋去喂孩子。
她自己也梳洗一番,重新换了件湖色蝶恋花褙子,准备叫彦颖和彦绍用早膳。
孩子们还没有来。早膳刚刚摆上。陈鼎文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似远行而归,跟顾瑾之行礼。
“......王爷一直在宫里,属下在南门等着。方才王爷终于得空出来。让属下回家告诉王妃一声,不用担心他。宫里没事,只是圣上龙体违和。王爷他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来,让王妃无需记挂。”陈鼎文道。
他一脸倦容。
从前天凌晨跟着朱仲钧进宫,他便一直没睡。
皇帝已经在弥留之际,不知什么会死,所以朱仲钧需要守着他,否则,他也不会说“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是皇帝召他进宫,顾瑾之无需忧心他的安全。
顾瑾之点点头,问陈鼎文:“等会儿还要去南门等王爷?”
“王爷让属下回来歇歇,下午或明早再去。”陈鼎文道。
“你辛苦。”顾瑾之道,“去用些早膳,就睡一天。后面几天,王爷还需要用你,切不可现在就累垮了自己......”
陈鼎文道是。
他转身要走。
他走了几步,顾瑾之却喊他:“回去也要重新准备早膳,反而麻烦。在这里用早膳吧。我这里早膳是现成的,也足够添一个人的量。吃了就回去睡,别耽误了......”
她似临时改变了主意,留他用早膳。
陈鼎文微讶。
若受宠若惊谈不上。
他是王府侍卫军的指挥使,又是彦颖的师傅,朱仲钧很器重他。有时候忙起来,朱仲钧吃饭的时候,就让陈鼎文坐在下首吃了,免得再回去。
可顾瑾之,很少这般热心。
陈鼎文私以为,顾瑾之有点孤傲冷漠。
但他的妻子是霓裳,顾瑾之曾经的大丫鬟。霓裳经常说,她们家姑娘从小就是那性格。她并非疏冷,而是人有点呆。她惯于藏拙,言语不多,反而给人一种精明世故的错觉。
既知顾瑾之的性子,陈鼎文也未曾多想。
但她今天偶然留饭,王爷又不在家,这叫陈鼎文心里愕然。
他正要说什么,彦颖和彦绍兄弟已经进来。
彦颖忙给陈鼎文行礼,恭恭敬敬喊了声:“师傅。”
彦绍觉得好玩,也跟着叫了声师傅。
陈鼎文笑。
顾瑾之叫人把早膳挪到西梢间里。
她在西梢间里设置了屏风。
陈鼎文坐在屏风前,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坐在屏风后。
寝不言食不语。
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吃饭。
彦绍依旧弄得到处都是,但是比从前好多了,他已经学会了用筷子。他喜欢把米粥挑起来,然后洒在桌子上。
这些行为,有利于他的大脑发育,及早形成认知能力和分类能力,顾瑾之从来不阻止。
吃完饭,丫鬟收拾桌子,又端了茶给他们。
吃了饭,也撤了屏风。
彦颖要去习武了。虽然陈鼎文不在家,他的习武也不间断。他有好几个师傅。最近他跟着祝迦匀学枪法,至今未出师。
陈鼎文等于彦颖的大师傅。
彦绍则拉了他的丫鬟含卉,两人嘀嘀咕咕的,说要去做什么,顾瑾之也没问。
等孩子们走了,陈鼎文也要告辞,顾瑾之却和陈鼎文说起家常。
陈鼎文心里狐惑。
第501节攀扯
陈鼎文对顾瑾之这样反复有点惊诧。
方才还说他累了,让他回去早点歇息。
如今,不仅仅留他吃饭,还要留他吃茶,这定是有话眼问他的。
家里有什么事吗?
好在,王爷并没什么私事不能对王妃所言,所以陈鼎文心里也淡然。他不怕顾瑾之问他。
“......霓裳最近来信了吗?”顾瑾之说了两句闲话,话题突然转到了陈鼎文妻子霓裳身上。
这转变得有点突兀,是陈鼎文没有想到的,又似精心准备的,就是要让人知道她别有用心。
陈鼎文的心,猛然一沉,似石头投入心湖,掀起了涟漪。
“属下去年给拙荆报信,说京里今年乱得紧,若是无大事,不需要来信。属下这里若好,自然没事;若是不好,王爷和王妃也会善待她,善待孩子们的,叫她安心。”陈鼎文道。
这话,搁在一个妻子耳里,该是多么不解风情的冷漠。
也透出一股子悲凉。
霓裳接到信,悲愤交加是有的。
“我很小的时候,霓裳就在我身边。”顾瑾之似追往昔,徐徐向陈鼎文道来,“她像我亲姐姐一样,疼爱我,照顾我。
霓裳性格烈,我和我乳娘性格都软,镇不住丫鬟,都靠着霓裳。现在想起了,若小时候没有霓裳,只怕过得不成样子。我是真心喜欢她。若不是嫁给了你。如今她还在我身边做个管事的妈妈,我不知省心多少......”
她说这话,并不贬低霓裳的意思,陈鼎文明白。
霓裳就是丫鬟出身。
在庐州的时候,顾瑾之待霓裳像亲姊妹,陈鼎文也知晓。
他很感激顾瑾之为霓裳脱了奴籍,又给她那么多陪嫁,让霓裳风风光光做了他的妻子。
他和霓裳育有一子一女,若是他不出意外,无疑是最美满的婚姻。
王妃这话里话外。隐约在点明她的人情。
陈鼎文却糊里糊涂。
他自负了解庐阳王夫妻的性格。
王妃不是那种施恩就要拿出来彰显彰显的性格。
相反。王妃此人,非常内敛。
她平素话也不多。
陈鼎文不由想,是不是庐州出了事,霓裳和孩子们有事?
他心里开始还镇定。但越分析。越是一团糟糕。
哪怕说得再绝情。孩子、妻子仍是软肋。
“王妃,是不是拙荆......”陈鼎文声音透出了异样。
顾瑾之笑道:“不是,霓裳很好。我只是有感而发。若我不是嫁给了王爷,和霓裳义结金兰又何尝不可?霓裳当得起的。
如今虽沾染了这些繁文缛节,也跟亲姊妹一样。咱们也算姻亲了。认真算起来,咱们的关系应该最亲近。只是咱们,从未叙述过这些。
你们不肯说,只怕我眼睛里小瞧了你们,不好高攀我;我也没说过,也怕你们觉得这话所有图谋。一来二去,咱们反而生疏了。我想着,外院我的陪房,都是些管事的,没一个侍卫。若是有什么大事,我们母子只能仪仗你了......”
顿了一顿,顾瑾之又道,“不管何时何地,你且要保重。我说这些,也无它意,只是见你这般辛苦拼命,于心不忍,希望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骨。我说了这些无稽之谈,你听听则罢。”
她不等陈鼎文再说什么,又道,“时辰不早,你回去歇了。”
说罢,她轻轻端了茶盏。
陈鼎文都没机会再说话,只得退了出来。
他心里仍是一团糊涂。
王妃今日这么一席话,是何用意?
他边想着,瞌睡劲却上来了。
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陈鼎文懒得再想了,回去睡一觉要紧。
他现在这样,是没法子保护王爷的,也想不清楚王妃说话的用意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睡醒了再想,陈鼎文对自己说。
他快步回了他自己的屋子。
陈鼎文走后,顾瑾之又回了里屋。
她叫丫鬟重新为她梳妆。
丫鬟为她梳了高髻,鬓角插了枝白银垂心凤簪,又往耳朵上带了对镶嵌白珍珠的金耳塞;穿了件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银红色荷花暗纹长裙。
她从头饰到衣裳,都很素净淡雅。
“去叫刘乳娘来......”她轻声吩咐碧凡。
碧凡就去把刘氏叫了进来。
彤彤还在睡觉,并未醒。
顾瑾之让刘氏进来,她给刘氏把脉。
刘氏体内的热毒,已经去了七八成。这几日,她控制了饮食,吃得比较清淡,又配合用药,效果很好。
“熬了药,你今日还是要吃的。”顾瑾之诊脉完毕,对刘氏道,“还是你照顾大小姐。等她醒了,饿了就喂些羊乳。我只怕中午回不来,你要辛苦些......”
没有母乳,彤彤会哭闹,照顾她的人会比较辛苦。
刘氏道是。
她却是很高兴,王妃又把彤彤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
她需要这种信任。
顾瑾之也吩咐秋雨和木叶,好好看家,有什么事,若不到顶要紧的,就替她办了,不必等她回来。
“三少爷若是寻我,就说我出门,让含卉带着他玩,找些时新好玩的,弄脏弄湿也不妨,只是有一样,不能登高爬低,跌了就是大事。”顾瑾之又道。
秋雨和木叶又道是。
交代一番,顾瑾之去了母亲那边。
宋盼儿刚刚吃过早膳。
她脸色不太好。
弟弟们和煊哥儿媳妇也不在场。只有父亲顾延臻。
大家肯定是见母亲脸色不好,吃了饭就躲了。
这种事,顾瑾之从小就经历,至今未变。
她竟有种温馨蜜意。
不改变的东西,反而是最好的。家庭关系,微妙的改变,都会让人有种沧海桑田的怅然。
还是不改变好。
父亲陪着笑脸。
见顾瑾之,父亲似见了救命的稻草,笑着道:“瑾姐儿,这样早?”他的语调有点急促。许是心虚的缘故。
顾瑾之叫了声父亲。便道:“想着和娘去趟大伯府上,就早早过来了。爹上午没事?”
“有什么事?”母亲不等父亲开口,冷冷接了话,“昨夜不知在哪里厮混了一夜。刚刚到家。上午不补补觉?”
父亲就咳了咳。
他不喜欢妻子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
他的长辈威严。都要削弱了。
“爹。您快去补觉吧,别累着......”顾瑾之笑道。
父亲就顺势起身,进了内室。
母亲很气。指着摇晃的银红毡帘对顾瑾之道:“跟孩子似的。从前也不这么贪玩,如今出去,就是一整夜。说是在胡家,和胡泽逾秉烛夜谈。谁知道是混在哪个烟花巷去了......”
这话里,就带着浓浓的怨气和怒气,也并非母亲真的如此想。
父亲没有回来过夜,也不告诉一声,是父亲的错儿。
可父亲是不会留宿烟花巷。
顾瑾之还是为父亲辩解:“......那些勾栏里的姑娘和妈妈,哪个不是势利眼?家里内外的银子,都是您管着,爹一个月用多少钱,您是有数的。上百两银子,勾栏就留宿?真没有这样便宜的好事。”
母亲并未释怀。
“若说是朋友请,也难说。但朋友是胡泽逾,就更加不可能了。胡泽逾那点俸禄,养活一家人,比爹爹还要拮据,哪里舍得去打点姑娘们?”顾瑾之又道。
这么一说,宋盼儿倒听进去了。
她悠长叹了口气。
见她情绪好转,顾瑾之趁机转移了话题:“咱们看看大伯母那边看看吧。”
宋盼儿正是打算吃了早饭去的。
大夫人此刻定也想有个人说说话儿。
宋盼儿也想去给她排解排解。
她还打算派人去请顾瑾之,问问顾瑾之是否去。
如今顾瑾之来了,正如宋盼儿的意。
“我正打算去的,和你爹爹生气,就耽误了。”母亲说着,就麻利起身,进了内室梳妆更衣。
片刻后,母女俩出门,往禧平侯府去。
路上,宋盼儿又让顾瑾之把顾辰之的事,说给她听。
她怕顾煊之说漏了。
结果,顾瑾之的说辞,比顾煊之还要简洁。
母女俩到了禧平侯府时,侯府大门紧闭。那两只威武的石狮子,从前总是擦拭得纤尘不染,如今蒙了一层灰。
大门仍是崭新的朱红色,倒扣着的门钹,也是璀璨金黄,却静悄悄的。
跟车的丫鬟去敲门了。
大门没开,从却旁边小门伸出了脑袋,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问是谁。
“是庐阳王妃和顾三夫人来了。”小丫鬟上前答话。
侯府小厮就快速跑过来,隔着车帘给顾瑾之和宋盼儿行礼,恭敬说道:“侯爷上朝未归,夫人身子不爽利,今儿是不见客的,轻待了您。夫人说,改日再登门道歉。”
大哥出事之后,满城皆知。
不少钻营又看不清形势的人家,只怕想上门撞木钟,得大夫人一分好感。
大夫人是没心思和那些女人应酬的。
“你再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是我们来了,问夫人见不见。若着实不便,我们改日再来。”顾瑾之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那小厮有几分为难。他被调到门房时间不长,有点畏手畏脚,也不知变通。老家丁有告诉他哪些人不能拦,他也一一记下。
可,庐阳王妃不属于那不能拦的。
禧平侯府规矩也严,大夫人素来说一不二,小厮也不敢贸然去问。
“去问一声。”顾瑾之又道。
那小厮见里面说话的人比较坚持,想着应该是和夫人比较亲近的,否则就是没有眼色了。
第502节白首
小厮不知顾瑾之到底是和大夫人感情好,还是没有眼色。
他无法判断。
小厮拿捏不准,也没有一口回绝顾瑾之,而是先答应着,又咚咚咚跑回了侧门。
他是不敢贸然去二门上通禀的,而是问了问看门的老人,说:“是元宝胡同那边的三夫人和庐阳王妃来了,非要让通禀。能不能去通禀?”
现在,府里需得步步警惕,否则就要踩到坑,把自己埋进去。做下人的,最会察言观色了。
府上的老人,对大夫人的喜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他对府上的人事往来更熟悉。
“去通禀一声啊。”那老家丁教小厮,道,“若是三元坡胡同的二夫人来了,就不需要通禀;元宝胡同的三夫人,很得夫人喜欢。况且还有庐阳王妃......”
二房住在三元坡胡同的老宅子,顾延臻一家住在元宝胡同。
小厮听了这话,就去了二门上,让二门上的丫鬟进去说一声。
说是庐阳王妃和顾三夫人来了。
那丫鬟,平素也是傲慢的。可听说是庐阳王妃和顾三夫人,二话不说就进去通禀了。家丁看这丫鬟的表现,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他略微等了等。
通禀的小丫鬟没有出来,倒是二姑奶奶急匆匆出来了。
世子爷出事之后,大奶奶病倒了。二姑奶奶顾玥之昨日下午回了娘家,就一直在大夫人身边服侍,帮着料理府上之事。
看到小厮等在这里,二姑奶奶顾玥之一阵好气:“糊涂东西,什么人也敢拦。还不快去吩咐,开了大门,把庐阳王妃的马车迎进来......”
不能拦的,是庐阳王妃。
小厮忙不迭跑去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来问了。
这么一耽误,顾瑾之和宋盼儿在门口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得以进府。
他们的马车。一路到了垂花门口。
顾瑾之的二堂姐顾玥之在门口等着。
“玥姐儿,你回来了?”宋盼儿下了马车,就和顾玥之寒暄,“你娘好点了吗。大伯怎么说?”
顾玥之给宋盼儿和顾瑾之见礼之后。迎了她们往里走。回答着宋盼儿的问题:“爹昨夜没回来,听说是内阁事务忙,不得抽身。
娘倒是没事。就是来访的人,不知都是怀着什么心思,娘既不想得罪她们,也没情绪和她们周旋,就一概拦了,连之前五妹来,也拦在门外了。把三婶和王妃也一并拦了,着实是小子们没眼色。”
五姑娘顾珀之也来了,却没有进门。
足见,大夫人还是看重顾瑾之的。
宋盼儿微微叹了口气,道:“倒也不是小子们没眼色。也是我懒,平素来的少,都不面熟。你娘没事就好。蔓菁呢,她还顶得住吗?”
“还好。”顾玥之含蓄道。
还好,不过是句场面话。
林蔓菁一点也不好。
她闹得自杀。出了这种事,林蔓菁又愧疚又灰心,好似她自己安排了一出戏,把丈夫牵扯其中。
她生不出儿子,给丈夫安排个通房,差点要了丈夫的命,通房也死了。
林蔓菁揽了一切的责任。
她无以弥补,唯有一死。
大夫人很生气。
大老爷也正巧是这两天陷在宫里出不来。营救顾辰之的事,都要靠大夫人和门客们出主意。大夫人再精明,也只是个内宅夫人,见识有限;而那些门客们,到底没有从政,高见不多。
焦头烂额的时候,林蔓菁还投缳自尽,简直添乱。
若不是长女顾惜发现,现在都晚了。
顾惜是最了解她母亲的,自从父亲顾辰之出事,顾惜就看着母亲林蔓菁。
林蔓菁被救了下来。
大夫人去了,自然把林蔓菁骂了一顿:“......杀婢若是冤枉的,这杀妻倒坐实了。你这是盼着辰哥儿死啊?”
林蔓菁顿时就泪如滚珠。
进门十几年,婆婆第一次说这样的重话。
现在,林蔓菁是不闹自尽,却也没精神,茶饭不思。
大夫人让顾惜和顾怋姊妹俩时刻看着林蔓菁。
宋盼儿和顾瑾之刚刚进门,顾玥之自然不会先把这话告诉她们的。
大家一路说着话儿,就到了正院。
大夫人不在平常宴息起居处的东次间,而是在小书房。
她又在和门客们商量事情。
顾玥之招待顾瑾之母女坐了。
“......辰哥儿那案子,如今怎样了?”宋盼儿坐下喝茶,目光往小书房瞟了瞟,关切问道。
顾玥之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宋盼儿:“昨夜不知是谁,闯了顺天府的大牢,把牢头杀了,又把水家那对夫妻弄走了,连水锦的尸身和验尸的仵作也不见了。侯长生那个畜生,一早到我们家,愣说是我们家做的,被我娘骂了回去。”
侯长生就是顺天府府尹。
当年,他能做到这个位置,是顾延韬周旋的。
顺天府是块跳板。若是政绩好,将来入六部不在话下。顾延韬通过把持顺天府,不知抬了多少门生进六部。不成想,如今被侯长生反咬。
昨日,大夫人还对侯长生心存几分幻想。
今早他登门,大夫人和诸位门客对侯长生就彻底绝望了。
侯长生是被人收买了。
可现在呢,原告者不见了,尸身也不见了,仵作也不见了。
“......既这样,怎么还不放人?”宋盼儿一听这话。也是高兴不已。
“可到底出了事,顺天府大牢被劫持,咱们家动机最大。若不是畏罪,干嘛劫持大牢?如今,大理寺也搀和进来了。谁知道他们还要怎么陷害呢。娘让门客们去找爹的门生,大家都说,这桩案子,一时间结不了,太子已经亲自过问了。”顾玥之道。
宋盼儿一愣。
她下意识想到了什么。
顾瑾之也一愣。
太子这么快暴露?原告和仵作失踪,太子就慌了手脚?
他原来只有这点本事呢。
“太子过问?”宋盼儿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想那么深。“那水家,和太子相熟?”
顾玥之摇摇头:“不知道啊,三婶。”
她是不好妄议太子的。
虽然大夫人已经把事情告诉了顾玥之。
“怎么......”宋盼儿一阵迷茫,突然就想明白了。
那水锦。是从小被卖到林蔓菁娘家的。她家怎么会认识太子?只是。太子和顾延韬不对付,这倒是真的。
太子是冲着顾家来的。
说不定这件事就是太子策划的呢。
宋盼儿在心里恨恨的想。
如果真的,那太子着实卑鄙。大伯得罪了太子。等太子登基,他能不报复吗?想到戏文里,那些古往今来权倾朝野却被抄家灭族的大臣,宋盼儿心里一阵胆寒。
将来,他们肯定也要受大伯牵连。
拐来拐去,就想到了这些,宋盼儿情绪一落千丈。
哪怕他们躲回延陵府,也无济于事。
“二姐,娘,你们也别急。原告不见了,尸身也不见了,如今这案子还怎么查?劫持顺天府大牢的人,总能查出来,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放了大哥的。”顾瑾之道。
顾玥之点点头。
她听母亲和罗先生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如今,连水锦那婢子是否怀孕都成了迷,谁也不能肯定。大哥杀人或者不孝,都没有证据。
放出来是迟早的。
宋盼儿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她们正说着,大夫人进来了。
她穿了件宝蓝色五福捧寿状花褙子,还是昨晚顾瑾之来看到的那身。足见,她也是愁了一晚未睡。
她再走近,顾瑾之和宋盼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两人惊讶得不知所措。
一夜的功夫,大伯母白了大半头的头发。
她今年已经五十六,平日就有些白发。但不仔细看,也不那么明显。如今,看得真真切切,那银丝泛出清冷的光。
那光,似刃,能刺痛人的眼。
顾瑾之心里大痛。
宋盼儿也是母亲,舍身处境一想,更是心痛难忍,眼泪就湿了,哽咽叫了声:“大嫂......”
大夫人知道她们母女的心思,轻轻抚了抚鬓角,笑道:“我这头发,也不知什么缘故,眼瞧着就白了。”
她说得这般轻松。
宋盼儿素日敬佩大夫人,听着她这语气,更是心疼,眼泪簌簌。
常来常往的人,突然见她白了头,是触目惊心的。
宋盼儿是性情中人,不会克制自己的喜怒。她这么一哭,顾玥之和顾瑾之姊妹俩,原本就极力忍着,也带下泪来。
她们都是母亲,都能体会到大伯母当时的绝望吧?
她只有顾辰之一个儿子。
而顾辰之自己,没有儿子。
他要是有个闪失,大伯就要断后。
平日里不少人骂大伯党同伐异的手段丧尽天良,活该断后。若是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就验证了这话。大伯母是既担心儿子,又担心丈夫和家族的声望。
她也是看得开的人,若出事不是大哥,她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个份上。
“你们这么着,我心里也不好受。”大夫人哪怕再淡然,被她们一哭,心也乱了,声音就有点暗哑,也有几分湿意,“我这头发,早就白了。平日里还能遮着。如今不过是添了些。因日积月累,到如今却像是一夜白头的。我这么大年纪,还不该白头?快别如此,都别如此。”
大家抹了泪。
宋盼儿收敛情绪,问大夫人:“辰哥儿什么时候回家?”
“已经派了罗先生去周旋,今日不回,明日也该回了。”大夫人道,“真是老天爷保佑,昨夜顺天府的大牢,不知怎么丢失了人......”
她说着,眼睛不由自主瞟了瞟顾瑾之。
第503节撒泼
大夫人说着话儿,就看向了顾瑾之。
顾瑾之低垂了眼帘,不和她对视。
“这也是祖宗保佑。”宋盼儿道。
她以为是大夫人派人做的。
但此刻,是万万不能承认的。哪怕是自家人,也不能说,小心隔墙有耳。人命关天的时候,宋盼儿知晓轻重。
宋盼儿也不打算深问。
顾辰之能出来就行。
听到这个消息,宋盼儿很开心,泪意也彻底敛去,笑容轻快起来。
“原告和仵作、尸身都不见了,还查什么?”宋盼儿又道,“今天就该回来了。”
她说得很乐观,主要是为了安慰大夫人,尽量说些好听的。
顾辰之今天能不能回来,其实宋盼儿心里也是没底的。
“大理寺接手了,又要重头查一遍。辰哥儿一概否认了,吃了点苦头,却什么也没说。”大夫人道。
说到儿子吃的苦,她心里也是万针齐攒的疼。
现在要查的,就是昨晚闯顺天府的人。
“大伯母,这是有人存心害顾家。那昨晚闯顺天府的人,只怕也要栽赃到顾家头上,咱们不得不防。”顾瑾之道,“您需得让人,今晚之前,就把大哥救出来......”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包括大夫人。
她们觉得顾瑾之太着急了。
而顾瑾之,却觉得大夫人和众位门客。还是把朝廷争斗想得有点简单。她们是不明白那刀光血影的残酷、
“......”大夫人沉默了下,不知该接什么。
她也想赶紧把顾辰之救出来。
但不能无视法令。
况且太子已经插手。
顾延韬的那些门生,最高的官也只是个侍郎,怎么和太子斗?
怎么救出来?大夫人觉得顾瑾之说话很轻巧。
“......证人和仵作能失踪,在太子看来,是咱们在耍赖。”顾瑾之道,“既然咱们能耍赖,太子为什么不行?太子一旦以为顾家想弄笔糊涂账,他也可以的。原告、证人和仵作能失踪,大哥就不能畏罪自尽?只要大哥一死。什么罪名不能安在他头上?”
这话。似弹药在大夫人身边炸开了,她被炸的面目模糊,五官都变了形,豁然站起身。
她几乎撞到了炕几。
宋盼儿和顾玥之也同时变脸。
“瑾姐儿。你别危言耸听。”宋盼儿捂着胸口道。
刚刚有点好消息。现在又回到了原点。
顾辰之还是很凶险。
“白天下手杀人灭口。总有点忌讳。”顾瑾之道,“一旦入夜,就是杀人放火的好机会。昨晚有人闯入。今晚也可以。到时候,大哥怎么死的,说不清楚,还要被栽赃。”
大夫人脸色惨白。
她把顾瑾之的话听了进去,身子摇摇欲坠。
顾玥之上前搀扶住了她。
“瑾姐儿,你来......”好半晌,大夫人回神,不再理会宋盼儿和顾玥之,起身往外走,让顾瑾之跟着她。
宋盼儿让女儿快去。
顾瑾之就起身,跟上了大伯母。
大夫人把她领到了小书房。
几位门客已经回去,小书房里只有她们娘俩。
“瑾姐儿,你府上有护卫军,昨晚是不是你动手把人弄走了?”大夫人直言不讳问顾瑾之。
顾瑾之也很干脆点点头,道:“大伯母,您别怪我多事。只是,我昨晚来这里,听您和几位先生的口气,是以为事情还有缓转的余地,还想等大伯出来。大伯母,圣上快不行了,太子想要弄倒顾家,已经到了仓促迫不及待的地步,咱们等不起了。
那个水锦,一个月的身子就自尽,这是很有风险的。若是仵作愣说肚子里没有孩子,谁有说得清?毕竟那一个月的孩子,没有黄豆粒大小,说起来也麻烦。
等孩子到了三个月再闹,大哥的罪名就铁证如山,岂不是更好?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太子是狗急跳墙,事情办得急促。我就连夜叫了侍卫去办。你放心,我这边不会露馅......”
“你怎么......你怎么不把你大哥一起接出来?”大夫人听了顾瑾之的话,更加心烦意乱,已经到了胡言乱语的地步。
“大伯母,那是畏罪潜逃啊。”顾瑾之道,“岂不是更加坐实了大哥的罪名。”
大夫人直打转。
她问完顾瑾之,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她现在,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比前天刚刚发生事的乱还要甚。
乱起来的时候,什么心思都白费,根本想不起来,脑子里跟抽搐一样,不受她的控制。她失态在书房来回踱步。
直到刚刚,顾瑾之告诉她,大夫人才知道皇帝快不行了。
这些天,顾延韬不回家,大夫人也有这样的猜测。
可到底不敢肯定。
顾瑾之也这么说,就是十有了。
太子果然狗急跳墙,今晚一定会在牢里下手的。太子昨晚没有下手,乃是因为人证物证俱在,他可以光明正大给顾家抹黑、杀了顾辰之,又告顾延韬教子不严,让顾延韬从首辅的位置下来。
一切,他都是计划得好好的。
若是牢里杀顾辰之,不够名正言顺。
可现在,名正言顺已经来不及了。
哪怕是掩耳盗铃,也要盗了。这铃,太子势在必得。
顾辰之熬不过今晚。
耽误一刻,顾辰之就危险一刻。
“怎么办,怎么办......”大夫人失措。
顾瑾之上前。拉住了她,大声喊她:“大伯母,大伯母!”
这声音很有穿透力,大夫人被惊了下。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也起了些作用。
“瑾姐儿,多谢你提醒我。”大夫人道,“咱们如今怎么办?”
顾瑾之想了想,道:“大伯母,咱们豁出去了,去闹一闹吧。”
大夫人有了点兴趣。问:“怎么闹?”
闹。是女人的法子,男人只怕想不到。
“大哥入了狱,案子不审?咱们带着一家老小,去顺天府。让他们现在就审。再找个厉害的状师。今天不结案咱们就不回来......”顾瑾之道。
这是泼妇策略。
不仅仅要抛头露脸。还需要撒泼。
那些门生和门客老爷们别说想不到,哪怕想到了,也不敢提。
谁敢让首辅家的女眷去顺天府撒泼?
“这样行吗?”大夫人问。“若是顺天府的衙役说咱们咆哮公堂,将咱们都抓起来,可怎么示好?到时候不仅仅丢了你大伯的脸,也救不了你大哥。”
“还有我啊。”顾瑾之道,“我带着侍卫和彦颖、彦绍那那里一站,看谁敢动手。我告诉您,水锦的尸身已经烧了,她兄嫂和那仵作这辈子大约是不会再出现了。您先把大嫂那屋子里的下人都收拾收拾,别叫她们也被人收买了,去做污证。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咱们不告他们乱抓人就不错了......”
去闹,不管成功不成功,都要丢顾家的脸。
顾延韬以后也要被人笑话。
若是不去闹,儿子就死定了。
名声可以慢慢挽回,人死去不能复生。
孰轻孰重,大夫人还是能明白的。
她紧紧攥住了顾瑾之的手,道:“好,瑾姐儿,大伯母就靠你了。你带着些侍卫,若是有人问,你出门带侍卫防身,也是情理之中,他们挑不出错。你大嫂那里,我要再去安顿安顿。”
“那我也先回去安排。”顾瑾之道。
大夫人点点头。
她们俩重新回到了东次间。
大夫人把这件事,简单和宋盼儿、顾玥之说了说。
顾玥之眉头不经意蹙了蹙。但是为了哥哥的命,也豁出去了。
宋盼儿则觉得,这是此前唯一的法子了。
幸好大伯在宫里,要不然他也有不阻拦之罪。
现在,大伯反而摘清了。
闹得再大,也是家里的女人不懂事。
光脚不怕穿鞋的。
“娘,您就在这里,帮大伯母料理吧。”顾瑾之道,“我先趟元宝胡同。”
宋盼儿是不可能带着邹双兰去的。
家里的男人不要出现,就她们女人和孩子去闹。
宋盼儿点点头。
顾瑾之回了家,把睡得正香的陈鼎文叫了起来。
她把事情和陈鼎文简单说了说。
陈鼎文吓了一大跳,道:“王妃,这样闹下去,到时候以咆哮公堂把你们抓起来,你们可怎么办?”
“怎么抓?”顾瑾之反问,“用亲卫,还是三营?哪一样不要经过皇帝?皇帝问起来,就最好不过了。比起咱们,背后指使那人,更怕皇帝过问......”
“皇帝已经睁不开眼,他管不了。”陈鼎文道。
“既是这样,那亲卫和三营就更加动不了。太子难道敢请示就擅用亲卫和三营?”顾瑾之道,“你去叫十个功夫好的侍卫,带着刀剑,咱们这就去了。”
陈鼎文违拗不过她,只得道是。
等他召集好了人马,却发现顾瑾之带了彦颖和彦绍。
陈鼎文大惊:那么乱哄哄的,怎么带孩子去?
“没事,让他们见见世面。”顾瑾之一手牵了一个孩子,对上陈鼎文的目光,她解释道,“以后,这个家业就靠他们撑着。早早见识人情冷暖,见识点动乱,对他们有好处......”
彦颖和彦绍则不知道何事。
他们只知道,跟着母亲出门,所以眼睛都亮晶晶的,很兴奋!
第504节纸上谈兵
乾清宫皇帝的寝殿,守了好些人。
皇帝前天半夜突然发病,不省人事。
他在之前就交代过向梁和刘术,若他有事,就把朱仲钧、内阁五人、刑部尚书胡泽瀚等十人,都叫到乾清宫来,他有事叮嘱他们。
那时候,他自己心里大致明白,若再次发病,就是大限了。
这也是彭乐邑反复告诉他的,叫他小心不要生气。
他父亲也是壮年驾崩,和他差不多的年纪。
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富贵病类的心脏病。
只是父亲有他这个称职的太子,还有其他四个儿子。而他,只剩下那个鲁莽任性的太子和年幼的晋王,是千般不舍的。
当年父皇也是如此无奈吧?
皇帝昏迷之后,到了第二天傍晚就醒了。
只是太医叮嘱他不能说话,需要安心静养。
所以,皇帝喝了点米粥,又睡了一会儿。
这么一睡,又是好几个时辰。
中途他醒了一回,喝了碗米粥,仍是觉得累得紧,连说话也无力气,便又睡了。
太医们很高兴,觉得皇帝这是要好转了。
能睡是好事。
其他人也跟着欢喜起来。
后宫的几位娘娘,都在抹泪。
大家脸上是这样表现的,心里却都在想:这是回光返照吗?
这么一想,心里只剩下绝望了。
空气都凝滞起来。众人皆有透不过气之感……
他这么一睡,就到了第三天下午,仍未再次苏醒。
四月初的骄阳,透过屋顶的琉璃瓦,将色彩绚丽的光线,投在金砖铺就的大殿上。大殿里更显金碧辉煌。
几名太医在寝殿。
太子和诸位顾命大臣,都在外殿。
太后、皇后和另外几名妃子,又东宫女眷服侍,在偏殿歇息。
东宫的人,经常进来禀事。
太子也进进出出的。
大臣里有人不满。觉得皇帝可能是生死关头。太子仍这般不安静,是对皇帝的不孝。
但没人敢开口指责。
太子,即将就是新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毛病都可能要被换掉。若是找茬。更是给了太子借口。这些老臣。都要安心到颐养天年的年纪。再光荣致仕,而不是半途被罢官。
大家都沉默。
顾延韬也沉默。
太子就在大殿里进出自若,也没人问他去哪里。
特别是今天。太子似心绪不宁。
众人都感觉到了。
不仅仅是太子,庐阳王也进出了几回。倒是原本该慌乱的顾延韬,镇定安静。
太子从乾清宫出来,直接回了东宫。
他在东宫外书房,见了他的老师袁裕业。
袁裕业早已等候多时。
袁裕业是吏部尚书,可皇帝没有召见他。跟他官阶一样的大臣,都在乾清宫候命,除了袁裕业。
足见皇帝根本不承认他是吏部尚书。
皇帝若是这次回来,身子好的话,定要革去袁裕业的尚书之位。
只可惜,来不及了。
他也知道没有意义。等他一死,他儿子还是要给袁裕业平反,何必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他已经没有这种精力可以浪费了。
就让袁裕业小人得志吧。
袁裕业,他却恨得牙痒痒。
士大夫做官,需得名利兼收。
袁裕业的尚书之位原本就无人信服,皇帝又不肯将他视为一品大臣,如此一来,他的地位就更加尴尬了,名不正言不顺呢。
这根刺,深深刺进了袁裕业的心里。
他想到这里,面色有几分狰狞。
身后出来脚步声,袁裕业敛了神色。
“恩师,怎样,拿到了吗?”太子进门,就急忙问袁裕业。
他在等顺天府的奏折,将顾辰之杀人、不孝两桩罪理清,结案呈上来。等皇帝醒了,太子就准备参上去,哪怕现在动不了顾延韬的首辅,也要免了他的顾命大臣。
等太子登基之后,再革去顾延韬。
他不能让他父皇亲口说,让顾延韬继续辅助新主。
那就要等三年再收拾顾延韬。
天下人都看着呢。
太子更不敢不孝。
而且顾延韬必然不甘心,会暗地里弄鬼,想扶持晋王造反的。特别是现在,太子还没有儿子,顾延韬更可能蠢蠢欲动。
袁裕业再也控制不住,脸色阴沉了下去,道:“太子,已经结案了......”
太子疑惑。
既然结案了,恩师为何不高兴?
“......顾辰之被无罪释放。”袁裕业继续道。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提到顾家,袁裕业心头就似扎满了刺,不能碰,一碰就刺心。
特别是顾珊之,更觉刺心。
若说当年顾珊之要和离,袁裕业恨之入骨,那,现如今那些入骨的东西,都变成了刺。他不能想起顾珊之,想起她,他就想哭一场。
恨还是有的,更多是刺心。
又恨她,又不敢想起她。
一想起她就难受。那种难受,总携着泪意,想哭,又糟心,整个世界猛然就乌云密布。
顾珊之对他很好,他总觉得无足轻重。这世上的女人,能对他的好了去,他不稀罕。等顾珊之和离走了,他才觉得,她的好,谁也比不了。
就是谁也比不上,就越发恨她。
若是有人可以取代她,那才是真的无足轻重。现在,只有他一个字又尴尬又闹心。
她将他陷入如此境地。
她简直给他建了间牢房。阴暗潮湿,偏偏他走不出去。想到她,就似走进了那牢房,没有半点美好,偏偏就是情不自禁要走进去。
真不能想她。
可顾家还在,想到顾家,就会想到她。想到她,心头那些刺都活泛起来。
他太恨那个女人了。
“怎么会?”太子蹙眉问。
他扭头,见袁裕业脸微微扭曲,在沉思什么。根本没有听到太子的话。太子声音又大了几分:“老师!”
袁裕业似从个噩梦中回神。
他脸色更加难看。
这件事,他和太子筹划有了段时间。若不是皇帝突然重病,也不会如此仓促。既然是仓促,就可能有不到之处。就会有风险。
太子是很怕那些风险的。
袁裕业一再保证。他能办妥。当然。如果再等几个月,就会策划得更加完美。
今早,袁裕业天未亮到东宫找太子。他说。出了纰漏,有人劫了顺天府的大牢。若是顾辰之趁机逃了,给他安个畏罪潜逃最合适不过的。
偏偏,顾辰之没走,证人和原告全不见了。
袁裕业让太子写份手谕,他去找大理寺。
他之前说,他能办妥,言犹在耳。
转眼,他就出了错,跑来再求太子。当时,太子对袁裕业的能力,有了几分怀疑。
太子当时就觉得,事情不顺利,是他的老师要把这件事办砸了,是袁裕业无能的表现。
太子就有点不想继续下去。
他现在等着继位,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能扳倒顾延韬最好了。因为顾延韬一倒,晋王就失去了全部的支柱,皇位非太子莫属。太子确保万无一失。
可袁裕业信心满满,一再保证,这次不会再有事。
他还说:“哪怕再没有证据,在顺天府拖一拖,明日再结案。夜里,咱们也派人去大牢,把人给杀了,再安个畏罪自尽......”
太子当时还有点害怕,问袁裕业:“若是将来抖出来呢?”
可说完,又觉得多疑了。
将来他是皇帝,谁还敢说他的不是。
说到底,他还有点怯意,还以为自己只是太子......
很快,他就是皇帝了。
因为觉得皇位乃是囊中之物,唯一可能会影响皇帝的,就是顾延韬和晋王。所以,太子抽空对付顾延韬,顺便把晋王做皇帝那些微弱的可能性也抹杀掉。
那些可能性,原本是可以忽略的。
顾延韬若是还在朝,也不影响太子君临天下,只是以后执政有点麻烦。
而顾延韬,却阻了袁裕业的路。
这件事,太子并非十万火急。
能办妥,最好不过;若是办不妥,以后再来。他委屈几年,虽然痛苦,却也不至于对顾延韬毫无办法吧?那些文官,能有大多能耐?
虽然皇权被文官集团压制的情况屡见不鲜,太子却不觉得自己也像历史上那些皇帝那般无能......
他有信心,他能伸张皇权,不可能被顾延韬压制。
所以,扳倒顾延韬这件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
袁裕业却不同。对于他而言,是十万火急。
只有顾延韬出事,袁裕业才有可能做新的首辅。
这么利益攸关的事,他都办砸了。
太子心里更烦了。他忍不住在心里想,袁裕业平素说话,如此有能耐的样子,怎么正真需要办事的时候,却将有十成把握的事也办砸了?
他的老师,是不是纸上谈兵?
太子又一次怀疑袁裕业的能力。
“是庐阳王妃!”袁裕业回神,恨恨回答太子的话,“她带着顾家的女人、孩子,去顺天府闹。又带着侍卫。那些衙役不敢拿他们怎样,庐阳王妃又逼着侯长生审案,不审就放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又是那么多人在看热闹。闹了半天,侯长生也顶不住,耍赖又耍不过庐阳王妃,只得当场放人......”
太子听到这里,微微冷笑了下。
“老师,你口口声声说侯长生是可塑之才,竟连个女人也挡不住!”太子冷声道。
袁裕业面红耳赤。
第505节劫后
太子的话,哪里是在说侯长生?
他这是在说袁裕业呢。
堂堂尚书,朝廷一品大员,事先做了周密的计划,最后却被一个女人打得溃不成军。
太子是念着多年的教育之恩,不好直接责备,心里却隐隐有了不满,只得指桑骂槐。
看到袁裕业面露惭色,太子也有些不忍。
“......也不怪他。”太子描补般,又说道,“那个女人诡计多端。太后娘娘和庐阳王,不都替她做主吗?这件事先放下,以后找机会再收拾顾延韬。咱们对付顾延韬,一则怕他搞鬼,扶持晋王上位;二则怕他将来倚老卖老,排挤老师您。以吾看,现如今也不用太忙。顾延韬和晋王都在宫里呢。老师,你先回去吧,吾还要进去看父皇醒了不曾。”
袁裕业脸色微转。
太子不再管他,起身往乾清宫去了。
袁裕业怔怔坐了一会儿。
从前,他就是在这里给太子上课。
所以,太子不在,他坐在这里,内侍们也不敢赶他走。
他又想到了顾珊之。
想起了顾家,顾珊之的记忆就如洪水猛兽,怎么也挡不住。思及伊,心头千斤重,有点踹不过气来。他都不想回家了。
回家看到那些妻妾,顾珊之的影子就会更加挥之不去。
他真是恨,恨极了她。
若她还能到他跟前。他都想扇她一巴掌。想到这里,就越发想再见见她。这种念头,既可怕又刺心,他都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今天像魔怔了一样,身不由己总是念起她。想到她,也没什么好事,更无好印象,却不由自主。
跟生病了一样无力。
坐了坐,他才起身。从宫里出去。
顾辰之历经牢狱之灾。似在红尘里滚了一遍。
他遍体鳞伤,心境却豁然开朗。
回到家,看到母亲满头的银丝、妻子脖颈上的瘀痕。他泪如雨下,给母亲跪下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又给妻子作揖赔礼。
林蔓菁泪如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控制不住。她哭得几欲昏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夫人则要验验顾辰之身上的伤:“让娘看看。孙先生一会儿就来,你再忍忍。”
孙先生是顾辰之药铺的坐堂先生。
今天是请不到太医的,太医都在乾清宫。
“我没事......”顾辰之胸前后背。全是伤痕累累。他没想起自己的伤,只是被母亲的白发和妻子脖颈的瘀痕给惊到了。
他后怕的想:如今母亲和妻子,其中一人有事,也足以让他心生去意。
“你吃了大苦。”从出事到现在,大夫人没有哭。
直到现在,听到儿子一句没事,她似松懈下来。一旦松懈下来,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哭了起来。
顾辰之的几个女儿,见父亲、祖母和母亲都哭,也跟着哭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不管主仆,不管老少,都在抹泪。
似经历了一场浩劫,大家都是劫后重生的喜极而泣。
顾辰之在牢里吃了不少苦。
能活下来,对他而言,那些苦就无足轻重了,顾辰之心态很正。
孙先生来,给顾辰之开了药方,又拿了些外用药,内服外敷,不过几日就能好。顾辰之并未伤及筋骨。那些狱卒下手,念着顾辰之是当朝首辅的儿子,也不敢真的往死里打。
忙碌一通,顾辰之沐浴更衣,吃了药,又擦了药,重新梳了头、刮了脸,整个人也精神抖擞。
一旁看着的大奶奶林蔓菁,眼泪又涌上来。
从顾辰之回来,她就没干过泪。
顾辰之正要劝她,她却上前,让顾辰之坐在炕上。
她自己,后退两步,给顾辰之跪下,痛哭道:“妾给相公磕头赔罪。相公受的罪,都是妾之过。原本,妾该一头碰死。只是死了,反而给相公名声添累,又丢不下相公和几个女儿。今后,妾做牛做马服侍相公,只求相公宽容妾这回......”
经历过这些事,人的感情特别脆弱。
顾辰之自负不是个软糯无能之人,但此刻听了妻子的话,他也迷蒙了眼睛。
他不着痕迹揩去泪痕,起身扶了妻子:“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咱们夫妻十几年,难道我疑心你?这满天下的人,我只不疑心娘和你。”
林蔓菁眼泪干不了。
她仍是哭。
顾辰之也陪着她,眼泪婆娑。
夫妻俩心里,都有种共患难过的踏实。彷佛经历过这次,感情就是被牢牢粘合,再也不会破裂。
想到这里,越发想流泪。
这种心情是无法言喻的。
大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请顾辰之。
她还有话和顾辰之说。
林蔓菁眼睛哭得全肿了,都睁不开。
她拉了顾辰之的手,哽咽无言。
顾辰之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我去看看娘还有什么吩咐,一会儿就回来。不必哭,天灾总是难免,所喜有惊无险。”
林蔓菁艰难点点头。
随着她点头,泪珠似珍珠般抛下来。
顾辰之怎么也哄不好她。
哄了半天,才往大夫人那边去。
大夫人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妆花褙子,衬得面色白皙,那头银丝就更加显眼。
似有一只手,紧紧按住了顾辰之的心,他疼得喘不过气来。直到这一刻,他也终于理解他妻子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能明白为什么妻子哭个不停。
自己入狱。乃是妻子带进来的婢女的缘故;而母亲满头银丝,都是自己的缘故。
他恨不能冲回到过去,早早预料到水锦的死,拯救母亲这头白发。
林蔓菁也是这么想的吧?
只可惜,他是冲不回去的。
这种愧疚,无法弥补了。
顾辰之心里转着,上前给母亲行礼。
大夫人笑笑,让顾辰之坐。
她把顾辰之案子的前前后后,都跟顾辰之说了一遍:“......若不是你七妹,只怕你现在......依我的意思。竟别耽误。咱们娘俩现在去,给你七妹道个谢。虽然她是小辈,却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娘带着你。咱们母子去给她磕个头。”
顾辰之听了。心里感概万千。
他在顺天府大堂看到顾瑾之。心里也猜测,这件事是顾瑾之在斡旋。
倒不是他母亲没这本事,而是顾家没那实力。
唯一能帮到他的。就是七妹了。
“这是应该的。”顾辰之道,“我给七妹盖座生祠也不过为。”
母子俩说定了,大夫人就喊了丫鬟备车,要往元宝胡同的庐阳王府别馆而去。
顾瑾之带着大伯母等顾家诸人,在顺天府大堂外闹了一回,从上午一直到半下午,整整三个时辰,终于把案子给结了。
救出大哥之后,顾瑾之、顾玥之和宋盼儿都知道,他们家里,自然是一番契阔,外人在场不太好,就各自回家了。
顾瑾之也带着孩子们回家。
彦颖和彦绍兄弟还沉浸在兴奋之中。
回到家,顾瑾之先去喂了彤彤,然后陪着彦颖和彦绍玩。
她往丫鬟拿了纸,给孩子们折纸飞机玩。
这种宣纸,好几两银子一桶。
丫鬟们在一旁看着好肉疼。
这是拿着银子满地散玩呢。
顾瑾之先教会了彦颖和彦绍折纸飞机,又教他们怎么扔。
彦颖玩了一会儿,就累了,彦绍却爱上了。
彦绍让顾瑾之给他折,他自己仍。他乐此不疲的仍飞机、捡飞机。一边跑,一边叫,开心极了。
直到大伯母和大堂哥登门,才打断了顾瑾之母子的游戏。
看到满地的纸,大伯母和大堂哥微微愣。
坐在地上折纸飞机的顾瑾之已经起身,迎了他们。
她请大伯母和大哥往东次间坐了。
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大家吃茶,顾瑾之趁机问:“大哥好些了吗?大夫看了吗,可伤到筋骨了?”
“已经看过了,并未伤及筋骨,真是幸运。”顾辰之喝了口茶,清香溢满喉,舒了口气才回答顾瑾之。
顾瑾之则叹气:“别说幸运。从头到尾,都是件倒霉事。这是人为的,记住这仇才好......”
仇家是谁,整件事是怎么回事,路上大夫人已经跟顾辰之说过了。
顾辰之不以为意。
对于太子和袁裕业,他满心鄙夷。自己鄙夷的人,连恨不屑,这就是顾辰之。
“将来,自然要算账的。”大夫人替顾辰之接口,然后又道,“瑾姐儿,这次若不是你,你大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你大哥的命是你救的,你就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受大伯母和大哥的礼......”
说着,大伯母站起身来。
大哥也跟着站起来。
顾瑾之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大惊,忙也站起身来,急促喊道:“大伯母,您若是跪了我,就算还了我救大哥的情,咱们两清了,以后也索性别来往了......”
大夫人和顾辰之都微愣。
两人准备跪拜的,动作也停止了。
“大伯母,大哥,咱们是一家人。别说这点小事,就算肝脑涂地,也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本分。若是你们非要跪拜,行这么大礼,足见咱们的感情不值一提,非要算得这样清楚,我才是真伤心。”顾瑾之正色道。
她眉宇间,添了几分凛然。
顾辰之看了眼母亲,便笑道:“娘,咱们跟七妹别客气了。七妹都急了......”
“你们行事伤人心,反而说我急了。”顾瑾之见他们没有打算再行大礼,也松了口气,就娇嗔起来。
大夫人和顾辰之皆笑起来。
外间的自鸣钟滴滴答答响起,已经到了酉时。
屋子里光线微黯。
第506节任性
眼瞧着天色将晚,顾瑾之留大伯母和大哥用晚膳。
“......延陵府送了好些东西上来,我娘没命的塞给我。”顾瑾之笑着对大伯母和大哥道,“旁的不说,那火腿和干冬笋最好。我刚才到家,就吩咐厨房炖上了,这会子已经好了。咱们今晚吃火腿炖冬笋。”
大伯母则道:“你娘也给我们送了。别耽误,你大嫂在家等着咱们,你大哥也累了几日。吃饭是其次,要回去歇了,也别给你添累......改日再来......”
顾瑾之也就不强留。
“我改日再去看大哥。”顾瑾之起身,送他们出门。
送走了大伯母和大哥,她折身回屋。
她昨夜未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送走了大伯母和大哥,顾瑾之眼睛发涩,困意涌了上来。
她叮嘱秋雨等人看好彦绍和彤彤,自己去小睡一会儿。
睡得迷迷糊糊,她隐约听到了丫鬟的声音。
是碧凡在说话。
碧凡声音有点细尖。她有时候怕吵到顾瑾之,故意捏着嗓子,殊不知听了更刺耳,似用瓷片划玻璃。
顾瑾之脑袋很沉,懵懂问了句:“碧凡?”
“王妃......”碧凡的声音高了几分,上前道,“表舅奶奶来了,带着大小姐和二小姐。”
顾瑾之觉得很累。
她脑袋沉沉的。
“谁?”她反问。
这叫碧凡反而不好回答。
她口中的表舅奶奶,就是胡婕。
她以为顾瑾之反问这话。是不乐意。
“就是二舅老爷......”碧凡解释。
碧凡和代荷一样,都是顾瑾之母亲宋盼儿的丫鬟。她们曾经在正院服侍,胡婕又常往宋盼儿跟前去,碧凡是认识胡婕的。
她知道顾家三夫人很喜欢胡婕。
所以胡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来了,碧凡就知道出了事,就粗着胆子进来禀。
她正在心里懊恼禀错了,帐内又传来了顾瑾之的声音:“是她啊......”
碧凡道是。
“请进来啊。”顾瑾之已经坐了起来,声音也清晰了很多,“还带了大小姐和二小姐来?”
碧凡道:“是。不仅仅带着大小姐和二小姐,还头发不整。哭得可怜......”
顾瑾之微讶。
她没有再说什么。让碧凡去把胡婕母女请进来,自己起身梳头更衣。
丫鬟替她随便梳了个低髻,连首饰都没戴,就听到了有人进院子里。
顾瑾之起身。穿了丫鬟拿过来的一件杏色褙子。出来见胡婕。
瞧见胡婕模样。顾瑾之微愣。
她真是瘦的厉害。
胡婕穿了件淡黄镶领粉绿暗花对襟褙子。她刚刚从延陵府回来,几个月的路程,让她脸色蜡黄。她哭了。脸上的脂粉化开,又穿了件暗色衣裳,衬托得脸更黄,看着有几分迟暮之相。
猛然是间一见,顾瑾之也呆了下。
胡婕一手牵着一个女儿,见到顾瑾之,话还没说,泪珠就滚将下来,也不顾满屋子丫鬟婆子在场。
顾瑾之终于知道为什么碧凡要进来吵醒她。
原来胡婕是这么个状况。
“别哭,别哭!”顾瑾之上前,揽住了她的肩头,把她往里屋,笑着劝慰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什么事这样过不去的?”
然后又回头吩咐秋雨她们,“照顾好大小姐和二小姐。”
胡婕也放心把女儿交给了顾瑾之的丫鬟们。
她自己,随着顾瑾之进了里屋。
她仍是哭个不停。
坐在里屋外间临窗的炕上,胡婕仍是哭个不停。顾瑾之也不问缘故,只是一味说些好听的话,来劝解她。可这些话,在胡婕看来是杯水车薪,毫无作用。
她哭了半晌才止歇。
用帕子抹了泪,她眼睛都肿了。
“我也知道,今天来得唐突,可我着实不知该去哪里......”胡婕哭完了,终于哑着嗓子对顾瑾之道。
“不唐突。”顾瑾之道,“亲戚间常来常往的,还亲热。若是平时,我想你们来也想不到。”
胡婕勉强露出一个淡笑。
笑容也惨淡。
顾瑾之不好直接问她怎么回事。
她想到了煊哥儿说,胡婕离开了京城没两个月,顾瑾之的二表哥宋言昭就纳了房美妾。哪怕是在外头,宋言昭对那位妾室也是赞不绝口。
他的朋友们都知道,宋言昭得了那妾,春风得意。
后来,那小妾就怀了孩子。算算日子,孩子都该落地了。
而胡婕今日这么信头信脑闯到顾瑾之这里,怕是那妾的孩子已经生了。
“......家里亲戚,也没几个人。我也有些密友,家里也有婆婆长辈,奔了去,免不得老人们要劝说我。就是我娘和姑母那里,我也是不敢去的。跑到你这里来,你别见怪。”胡婕边哭边说。
姑母,就是说顾瑾之的母亲宋盼儿。
她这是不想有人劝她。
“你在我这边住下,我是一个多余字也不说的。”顾瑾之笑道,“平日想你们来也想不到的。”
胡婕点点头,又带出了眼泪。
顾瑾之也不问她。
反而是她自己,憋不住气,断断续续和顾瑾之说起原委:“......那丫鬟还没有十五岁,原是外头厨上管事的女儿,长得妖妖佻佻的,我是看不上。厨房管事多次和我说,让她女儿进来,我就是没松口。怕的就是那丫头不安分。
哪里知道,我前脚才走,那管事后脚就去求了你表哥。
一家子不安好心的东西。趁着我不在家,那丫头就爬上了你表哥的床。我原是不耻说这些的。回来,也打算把那丫头卖了。我们宋家,是不认这个妾的。
可是你表哥,被那一家子迷了心窍。不仅仅给那丫头父母治了宅子,处处维护她。昨日生了个儿子。我说,那贱|人行事龌龊,我也不计较。孩子归我养。我保证待他像亲生的,那贱|人送出府。你表哥竟然不答应......”
这是家务事。
胡婕的口气里,处处在维护宋言昭,只说是那个妾不对。是那个妾室勾引宋言昭。
如今。她又提这么过分的要求。正常人都不会答应她的。
顾瑾之此刻,别说劝慰,就是话也不知该怎么启齿。
她只是沉默着。听胡婕说。
“......他从前不这么着。从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心窍都迷住了,再也不听我的话。”胡婕哭得更加凄惨,“这样,那贱|人我更加留不得了。若是不卖出去,我定然不会再回府的,让他跟着那贱|人过去!”
说到这里,不管是谁都要劝一劝她的。
但是她对自己丈夫有信心。
她觉得,只要她闹得很,宋言昭会妥协的。
所以,她不想听任何人的劝。
她不回娘家,不去宋盼儿那里,也不去其他密友家。她知道顾瑾之性格怪,平日话就不多,而且家里没有长辈,谁也不好意思劝她。
所以,她贸然投奔来了。
既这么着,顾瑾之也不打算劝她了。
她只是微微颔首。
胡婕却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愤怒。
顾瑾之没有半句附和,胡婕仍是自己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她和宋言昭从前的关系,应该挺甜蜜的。从胡婕现在说话这语气看,从前胡婕不依不饶要什么,宋言昭都能满足她。
哪怕再难,也会替她做到。
所以,她要什么,哭一场、生个闷气,自然就来了......
这小妾,在胡婕眼里,和那些东西没什么不同。她闹了,宋言昭自然不会为了妾室和胡婕较劲。只要她能坚持下来,那小妾自然要被赶出去。
胡婕字里行间,绝对没有半分妥协之意。
她的坚持,不是在家里态度强硬,而是跑出去......
顾瑾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胡婕还在说着,门口帘栊处,传来了顾瑾之的丫鬟代荷的声音。
“王妃,宫里来人了......”代荷轻声禀道。
顾瑾之就连忙站起了身。
她回身对胡婕道:“我去看看。你仍在这里,要什么跟她们说,和自家一样。”
胡婕点点头:“你快去啊。”
顾瑾之快步走了出去。
已经到了戌时初,外头的天都黑了下来。
胡婕从窗口看了看,心情忍不住想:这么晚,宫里来人找顾瑾之做什么?
正想着,一个穿银红色上衫、月白色裙子的高挑丫鬟,进来道:“舅奶奶,两位表小姐已经用过了晚膳,奴婢等人服侍她们沐浴,回头歇在西厢房。这边饭菜都是现成的,您也吃些,别饿着了......”
胡婕哪有心情吃饭?
她连女儿都没心情顾了。
可到底是人家,凡事还是要将就几分。
她点点头。
那丫鬟就出去吩咐了。
片刻,就有两个婆子,抬了炕几进来。
跟着进来三个丫鬟,在一旁服侍胡婕用膳。
胡婕抬眼,打量了她们。
这几个丫鬟,个个眉清目秀,而且衣着华美、穿金戴银。
胡婕忍不住想:她家里,有哪个丫鬟稍微耐看些,她都要打发出去,生怕入了宋言昭的眼。可那么防来防去,还是让丫鬟得了手。
反观顾瑾之,她似乎从来不在这方面留心。
她这几个丫鬟里,其中那个穿银红色上衫的,手如葱白细腻,竟有几分娇小姐模样。
若是这样的丫鬟,胡婕是断乎不敢留在府上的。
当年顾瑾之嫁了个傻子,胡婕还在背后替她可惜。
如今想来,还是傻子叫人踏实。
精明能干的男人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胡婕眼泪又下来了。
第507节等待
来客乃是刘术,乾清宫的太监。
他是来传皇帝的口谕。
皇帝令顾瑾之乾清宫觐见。
顾瑾之跪下,口称外岁,接了旨意,起身道刘术道:“公公稍后,臣妾更衣,立马就起身。”
刘术则道:“王妃,现在就起身吧。”
他居然不等顾瑾之更衣。
他是能看到顾瑾之的衣着。顾瑾之穿着杏色梅桩褙子,梳着低髻,脸上不仅仅没有脂粉,连首饰一概全无。
她这样出门,是很失礼的。
她心里转了转,道:“那有劳公公......”
既然这么着急,只怕是皇帝的病情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乘坐的,刘术来时带过来宫里的马车。
顾瑾之身边,只跟了丫鬟代荷。
马车很快,颠簸得厉害。
宫里的马车是很稳的。这么稳的马车,跑起来如此颠簸,足见多快。
顾瑾之低头沉思着什么。
代荷却低声对她道:“王妃,奴婢重新替您绾个头发吧......”
她的袖底,藏了只梳子。
顾瑾之微讶。
代荷跟她解释道:“出门的时候,奴婢只怕宫里有事,要您立刻起身,就从梳妆台上顺了只梳子和金簪......”
她还把那只簪子也给顾瑾之看。
代荷是聪明过人的。
顾瑾之笑道:“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她挪了挪身子,坐到了代荷面前。让代荷重新她她拢了拢头发。
代荷不是那惯梳头的。
马车又快。
代荷拼了力,只是仍梳了顾瑾之出门时那个低髻。
她有点惭愧,道:“王妃,这里也太晃了,奴婢手拙......”
“很好了。”顾瑾之笑道,“至少比刚刚整齐多了,还有只金簪。多谢你,这样我出门也不显得突兀。”
代荷就笑。
顾瑾之的马车,从午门进宫。
代荷留在午门外。
顾瑾之的马车,就一路到了乾清宫门口。
四月初的夜。没有月光。乾清宫门口。点满了明亮的宫灯。氤氲红光匝在光洁透明的丹墀上,泛出料峭薄寒,更添夜深露重,夜空寂寥。
明明挤满了。乾清宫却寂静无声。
顾瑾之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朱仲钧。
他脸上有些许胡渣。眼底的阴影浓郁,眼睛却精明,毫无半点倦态。想到他两日两夜未歇息。如今硬撑着,只怕心里已经累极,顾瑾之生出不舍。
她冲丈夫点点头,挪脚像他走了过去。
朱仲钧却快一步,往顾瑾之走过来。
他指点顾瑾之:“太后和皇后在那边......”
皇帝寝殿的外间,已经分成了两拨。
庐阳王和大臣们坐了一边,太后和皇后等内眷坐了一边。
顾瑾之点点头,往太后那边去了。
朱仲钧陪在她身边。
他们脚步极轻。
“母后......”顾瑾之上前给太后行礼,恭敬喊了声母后。
母后微微颔首。
她、皇后和其他几位妃子,就没有朱仲钧这么好的状态。她们都是疲惫至极,似乎只剩下一口气支撑着,否则就要倒下。
坐在椅子上,也是坐不住的。
顾瑾之又给皇后行礼。
刚刚行礼毕,寝殿的门打开,太子和晋王走了出来。
兄弟俩皆是面目泪痕。
向梁跟在他们身后,又宣了顾延韬等五位阁老进内殿。
太后趁机把晋王和太子叫到了跟前。
“皇上说了什么?”她问太子和晋王,目光却是看着晋王。这是没指望太子会回答。
不成想,太子却哇的一声哭了。
他这么大的人,哭起来是很渗人的。
“父皇说,以后江山就托付给儿臣,让儿臣照顾好兄弟、皇祖母和母后......”太子哭着说。
他这么一哭,大家都要跟着哭。
一时间,大家悉悉索索抽噎起来。
太后也没心情再问太子什么。
她脸色惨白,几乎摇摇欲坠。
朱仲钧搀扶住了她,低声道:“母后,您先去歇歇。这是有咱们呢。”
太后摇摇头。
朱仲钧只得将她搀扶到外间梢间临窗的炕上斜倚半躺着。
皇后和德妃、苏嫔等人皆上前服侍。
顾延韬等人进去,却是很久没有出来。
太子和晋王进入寝殿,不过一刻钟。
而顾延韬等五人,一刻钟、半个时辰,眼瞧着就快一个时辰了,仍是未出来。
外面的自鸣钟滴滴答答,已经到了子时。
夜,真的很深了。
别说内宫这些女人,就是其他五位未进去的大臣,也同样疲惫。
突然,一个内眷哐当一声,倒了下去,把椅子也弄翻了。
她是皇帝的冯贵人。
她晕倒了。
皇后厌恶看了冯贵人一眼,然后对几个内侍招呼道:“将冯贵人带下去!”
这冯贵人,赶在此刻晕倒,她以后大概只能在冷宫度过了,皇后是不会放过她的。
这么一乱,就有人趁机悄悄低语几声。
朱仲钧也趁机问顾瑾之:“彤彤安顿好了吗?”
“交给乳娘了。”顾瑾之也低声回答他,“彤彤已经学会了吃羊乳。若是我不在家,乳娘知道喂她羊乳......”
朱仲钧点点头。
他只关心彤彤,其他的就没有了。
他们夫妻偷偷交头接耳的时候。寝殿大门重重吱呀一声,碾过了缝隙,打开来。
顾延韬等五位阁老走了出去。
特别是顾延韬。
他袖底,好似藏了卷黄绢。
太子就紧紧盯着顾延韬。
他生怕这个关头再出错。
顾延韬冷漠,不和太子对视。
向梁朝内眷这边走了过来:“陛下让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进殿说话......”
皇后和太子,不约而同看了眼德妃。
德妃也是累到了极致的。她心里没有其他想法,所以此刻也提不起精神来。皇后和太子这么快速又凶狠的一眼,德妃根本没有留意到。
她和皇后,左右搀扶了太后。
这么一乱,顾瑾之又趁机问朱仲钧:“叫我来做什么。难不成要我看病?”
朱仲钧摇摇头。
他声音轻微:“圣上想见见你。只让你来,没说让你看病......”
顾瑾之眉头轻蹙。
这个瞬间,她居然想到了之前的事。
鼻端似乎还记得起那支腊梅的清香。
那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皇帝送给顾瑾之的。
她想拉一拉朱仲钧的手。
朱仲钧似乎了解她这个意图。他的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不着痕迹探了过来。紧紧包裹住了顾瑾之的手。
顾瑾之这才知道,他掌心一层薄汗。
他重重捏了捏,似在告诉顾瑾之不必担心。一切有他。
然后,他又松开,手收了出去。
顾瑾之的手,被沾上了那层薄汗,倏然失去了温热,凉气涌上了。
她好半晌才将手掌藏在袖底。
这满大殿的人,都是正装,只有顾瑾之穿着杏色褙子,梳了低髻,一副家常打扮。她从进宫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未轮到她面圣。
她明明有足够的时间更衣的。
不知道刘术到底着急什么。
太后和皇后这么一进去,却是两个时辰没有再出来。
其他人还好,太子急了。
皇帝见他和晋王的时间是最短的。
反而,见大臣们和太后、皇后的时间,都比他长多了。
已经到了丑初一刻。
顾瑾之也感觉自己坐不住了。
她前夜未睡。
昨天白日又帮着大哥那边闹腾,人是很累的。昨天黄昏时打算睡一会儿,又被胡婕搅合了。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快两天一夜未合眼。
她也终于理解其他人的痛苦了。
他们比她多待了两天。
此刻,他们只怕是累得很眼皮打架吧?
顾瑾之身子晃了下,朱仲钧眼明手快,紧紧搀扶住了她。
“很困吧?”他悄声问顾瑾之。
顾瑾之强撑说句:“还好。”她重新正了正精神,推开朱仲钧的手,坐正了身子。
“再忍忍。”朱仲钧道,“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这是假话。
皇帝要么死,要么彻底活过来。若是他不死又活不成,就这么拖着,大家都是跟着他拖。顾瑾之既非大臣,又非内眷,此刻跟着吃这种苦头,她心里挺无奈的。
“我没事。”顾瑾之再次道。
她的声音也极轻。
大约到了丑时三刻,太后和皇后、德妃终于出来。
太子迎上了,要搀扶太后。
太后也搭了太子的手。
这个举动,是毫无它意的,太子却以为这是太后对他的肯定,心里松了几分。但是,他到底不放心,仍是往寝殿里看。
他把太后搀扶坐下,就起身往大臣那边去了。
朱仲钧趁机上前,服侍太后,然后问她:“母后,怎么进去这么久?”
他想,皇帝应该不都是在说话。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道:“哀家进去,皇帝想看看咱们,却睡着了。哀家和皇后、德妃等了两个时辰,他才醒......”
朱仲钧微顿。
德妃满脸痛色。
皇后却隐隐透出了几分愉悦。
就在这时,皇后开始留眼泪和鼻涕。
在乾清宫等待这段日子,皇后时常离开回趟坤宁宫。每次都是这个症状。
只有朱仲钧知道,皇后这时烟瘾发作。
这时,她的手微抖,眼泪控制不住,上前对太后道:“母后,臣妾回趟坤宁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太后看着有点奇怪。
但是她的心思,根本再皇后身上,只是点点头,并未多想。
太后和皇后、德妃出来之后,另外五名大臣也进了寝殿。
如今没有进去的,就只剩下朱仲钧和顾瑾之了。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
若是他们最后见皇帝......
将来太子会不会猜疑他们夫妻?
她心里恍恍惚惚就忐忑起来,睡意全无。
第508节驾崩
顺天十七年四月初九,大行皇帝殡天。
这一日,大雨倾盆。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故而风雨大作。
先帝驾崩,顾延韬奉旨布达传位遗诏。
太子彦择继位,名正言顺。
遗诏很长,上面还说了,顾延韬乃顾命大臣之首,让嗣皇帝多听顾延韬的教诲。
当日,内阁给大行皇帝定了庙号为“孝宗”。
而嗣皇帝继位,帝号“弘德”。明年就是弘德元年。
大行皇帝孝宗的梓宫,停令在乾清宫。
天子居丧,以日代月,嗣皇帝服孝二十七日,以代表二十七个月的孝期。
仁宗断七之后,嗣皇帝正式登基。
次日,册封其嫡祖母宁氏为太皇太后,嫡母谭氏为皇太后,嫡妻李氏为皇后。
服丧日,文武百官进宫哭丧。
顾瑾之也要跟着众外命妇,进宫哭丧。
她跪在那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想到了仁宗大行前的那天凌晨。
她和朱仲钧,是最后一个进去看大行皇帝的。
他睡到了卯初,醒来之后,喊刘术和向梁,一边吩咐让朱仲钧和顾瑾之进来,一边道:“把灯点上......”
内殿里灯火通明。
听到这句,向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大行皇帝似明白了什么,无力伸了伸手,道:“朕已经瞧不见。是不是?”
正好朱仲钧和顾瑾之这个时候进来。
两人到榻前行礼。
大行皇帝的双目已经瞎了,却没有多少悲伤,他知道自己挨不过了,也听天由命。
他喊了声:“仲钧。”
朱仲钧上前,答:“皇兄,臣弟在此。”
然后大行皇帝又喊顾瑾之。
顾瑾之也答了。
大行皇帝点点头,让人端了锦杌给朱仲钧和顾瑾之坐。
“......你打小就聪明,朕甚至嫉妒你。”大行皇帝语气悠悠,追忆往昔对朱仲钧,“朕出生的时候。母后是才人;等你出生的时候。母后就是皇后了。这中间隔着很多,你可明白么?”
朱仲钧和顾瑾之听了这话,都有点吃惊。
这中间,说有差距。是没有的;若说没有。认真算起来还真的有。
这是条很微妙的界限。
怎么判定这条界限。是很繁复的,也不好说清楚。
皇帝出生的时候,乃是庶子;等庐阳王出生。那时候他母亲就做了皇后,庐阳王生下来就是嫡子。
宫里除了皇帝和庐阳王,其他几人都是庶子。
而皇帝,他很不确定自己在父皇心里,到底是嫡是庶。
这大概就是他从小嫉妒庐阳王、忌惮庐阳王的根本原因,也是最初始的原因。
出生,是无法更改的。
之前大行皇帝看似不可思议的戒备,竟都有了合理解释。
“皇兄,您是臣弟唯一的亲兄弟。臣弟从未觉得这中间隔了什么,也从来没人在臣弟跟前这样挑拨。”朱仲钧轻声回答。
大行皇帝笑了笑。
他又挥了挥手,看看能不能看清什么。
只可惜,皆是徒劳。
他无奈叹了口气。
到了现在,大概已经接受了自己将去的现实,没有再挣扎了。
“......你打小就聪明。小时候,你不管看到什么都想要,父皇总是给你。”大行皇帝语气渐渐淡了,“你五岁的时候,看到朕床头又把桃木小剑,非闹着要去。那是母亲请人给朕刻的,朕小时候做恶梦,就靠着这把小剑。后来朕封了太子,依旧带着。但是你要,朕又不忍心给你,你就告到父皇那里。”
说道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问朱仲钧,“那把小剑,你还留着吗?”
听这话,就知道是要成功了。
听大行皇帝这口气,庐阳王小时候,竟和彦颖一个性子。
连大行皇帝心爱的小剑都能要去,将来朱仲钧非要皇位,是不是也能要去?
这是大行皇帝第一次起了除弟弟之心。
那时候,他应该才十五岁。
天家称孤道寡,只因那皇位只有一个。想要那皇位,就不能有亲情。
“皇兄,臣弟小时候摔了脑袋,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朱仲钧道,“东西都是下人收拾的,臣弟没有再见过那桃木小剑。”
“可惜了。”皇帝叹气说,“朕后来,再也找不到那一样的小剑,你却丢了。”
朱仲钧没有接口。
这种遗憾,是无法弥补的。
“......仲钧,朕不是有意要害你的。”沉默一瞬,大行皇帝又说。
这话说出口,朱仲钧和顾瑾之都屏住了气。
“师傅们都夸你,说你能驯服烈马,你也傲气得紧。朕那匹马,原本是大臣送给朕玩的。你还记得吗,高大,浑身雪白,比咱们的马都漂亮。御马的侍卫说,还要再训几个月才能骑。朕着实怕你又看中,要了去,所以朕牵回了东宫,自己训......”皇帝想到这里,脸上有一阵内疚后悔的愧色。
“你自己非要骑,朕也拦不住。”皇帝继续说,“你摔下来的时候,朕手脚都冰凉,那时候真是吓死了。若是你死了,朕也不想独活了,那是朕当时的想法。”
顿了顿,他继续道,“而后想想,当时朕应该拦住你的。朕那时候,脑袋被鬼迷住了心窍。朕想着,要是你摔死了,再也没人跟朕抢东西。朕也不在乎你。等你摔了,朕才后悔万分。说到底,你还是朕的亲兄弟......”
朱仲钧依旧沉默。
大行皇帝也不再说话。
过了好半晌。朱仲钧才道:“皇兄,臣弟都明白。亲情,就在咱们一米一粥、一茶一饭间。每天都能看到,并不稀罕,反而打打闹闹的,彼此生烦。直到出了事,才能明白兄弟情是什么。您不必再耿耿于怀。我原谅您!”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要一句原谅。
朱仲钧给了。
他小时候,也这样对付过他的堂兄。
他非常明白皇帝的心情。
只是,朱仲钧没有害的他堂兄差点死亡。所以他也从未正式跟堂兄道歉。他到死的时候。心里仍对那件事介怀。
所以,他特别能明白皇帝的心情。
一念之间,自己内心最邪恶的一面跑出来做主,然后犯下了自己遗憾终身的事。
朱仲钧觉得。皇帝开口说这句抱歉。也是尽了努力的。
他愿意原谅一个将死的人。让他的灵魂安息。
况且,他已经不是庐阳王。
“仲钧......”大行皇帝听了朱仲钧的话,眼角有微弱的水光。“若真的有回轮,朕下辈子给你做弟弟,你把仇报回来,朕也不怨你。”
朱仲钧没有再开口。
皇帝说完这句,沉默良久。
他的情绪过去了,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才问:“小七还在吗?”
他什么也看不见。
顾瑾之便出声,道:“陛下,小七还在......”
皇帝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
“还在便好。”皇帝感叹道,“这次你们回京,朕看到你的样子,真是高兴。你在庐州,定然过得快活,生机勃勃的。不像宫里的女人们,死气沉沉。这后宫,真是个吃人的东西,好好的人到了这里,也变得不人不鬼。朕当年没让你进宫,果然是正确的。”
他当着朱仲钧的面说这话......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神色未变。一个将死之人,他说什么,都只说在交代遗愿。朱仲钧是很小气的,却不会这么不通人情。
当年他能娶顾瑾之,是皇帝帮了大忙,主动给顾瑾之发册。
就这一点,朱仲钧能原谅他的其他所有事。
“小七......”皇帝又喊了声顾瑾之。
顾瑾之回答:“臣妾在。”
皇帝却又沉默。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到了这一刻,竟声哑难言。
他心里,似乎有很多话想单独跟顾瑾之。
但真的要开口,又不知如何启齿了。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又唤了声小七。
他这次,并不是喊顾瑾之,而是一句感叹。
所有的话,都在这句感叹里。
而后,他没有再说什么,让朱仲钧和顾瑾之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殡天了。
时间已经过去好几日,顾瑾之每每想到那句“小七”,心里竟然怅然。他若是说点什么,反而叫顾瑾之心安。
偏偏只有一句小七,似千斤重,压在顾瑾之心头。
可这,并不足以让顾瑾之感动到流泪。
她,仅仅是有几分感慨。
下午哭丧之后,她和朱仲钧仍回了庐阳王府别馆。
胡婕还在顾瑾之这里。她来的第二天,就碰上了国丧,顾瑾之也没空去通知宋盼儿和胡婕的父母。而胡婕自己,并不打算告辞。
她的丈夫宋言昭,也没有找来。
不知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胡婕生了两个女儿,她也会带孩子,所以这些日子,顾瑾之不在家,她都帮着乳娘照顾彤彤。
她也问过顾瑾之,为什么彤彤不吃乳娘的奶,非要吃羊乳。
顾瑾之只是支吾,没有认真回答她。
国丧到了七八日,顾瑾之和朱仲钧回到家,见胡婕和她的女儿们仍在,朱仲钧冲她们轻微笑笑。
回屋更衣的时候,朱仲钧问顾瑾之:“你这表嫂,是打算在咱们家长住?你若是有空,叫人给你表哥递个音,让他来接了她回去。”
顾瑾之点点头。
当即,她就悄悄告诉秋雨,让她派个小厮,去宋言昭那边通知一声,就说胡婕在这里。
已经七八日了,不管闹什么脾气,都改冷静下来解决。
顾瑾之以为,宋言昭当天不来接,次日也该来的。
不成想,宋言昭根本没来。
到了顾瑾之送信之后的第七日,宋言昭终于登门了。
第509节宠妾
宋言昭登门,离顾瑾之送信给他,晚了七日。
一来一往,胡婕在顾瑾之这里,已经住了十五天,小半个月。
她真是沉得住气。
要么就是早已在家中安排好了一切,要么就是对宋言昭很信任。
不管是哪种,闹也闹了,躲也躲了,也该当面解决了。
顾瑾之不擅长帮忙处理家务事,她没有给胡婕出主意。
朱仲钧很看不惯胡婕的行为,觉得她怯懦又单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男人的良心上。
他身为男人,经常对顾瑾之说这个世上的男人,都是没有良心的东西,谁也指望不上。
说得多了,也不是白说的,顾瑾之都听了进去。
“把舅老爷请到中堂吧。”顾瑾之对丫鬟道。
她和朱仲钧刚刚从宫里回来。
彤彤又在哭,她先喂彤彤。
她抱着孩子,在锦帐里喂奶,趁机对朱仲钧道:“你先去招待招待......”
“我累。”朱仲钧靠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
他是装睡。
他对宋言昭无好感,不想和他打交道。
况且这些夫妻之间失和的私事,宋言昭未必希望外人搀和其中。也许胡婕带着女儿离家出走,伤了他的尊严,他心里也有口气,所以他迟了这些日子才来接她。
这种事,还是顾瑾之出面妥当。
等顾瑾之喂完了孩子。起身下床之后,朱仲钧立马奔到了床上。
他宁愿在床上抱彤彤玩。
顾瑾之只得重新更衣,去中堂见了宋言昭。
宋言昭穿了个湛蓝色杭稠直裰,粉底皂靴,一脸紧张等着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进屋和他见礼,叫声表哥。
宋言昭连忙给顾瑾之作揖,不等顾瑾之开口说其他话,就焦急先开了口:“表妹,我现如今也不知该去求着谁。只能求你了。玉珠她发烧。已经好几天了......”
玉珠就是他的妾。
二十天前,玉珠生了个男孩,宋言昭不知多高兴。
见他根本不是来接胡婕母女,而是来找顾瑾之看病。这让顾瑾之愣了愣。
她让宋言昭坐下:“表哥慢慢说。”
“......就是发烧。”让宋言昭慢慢好。他却不知该怎么说。他定了定心神,才慢慢把话头理清,“七日前发作的。发高烧,又不出汗,小腹疼痛。我去找了太医院的太医,说是疟疾,给开了治疗疟疾的方子,吃了不管用;又给玉珠下了什么安宫牛黄丸,听说是顾家的药,当晚退了烧,人也舒服睡了一觉,第二日有热。我又换了位太医看,说是恶露不行。
倒现在,玉珠的烧并未退,人眼瞧着不行了......”
他很着急,说话也快。
顾瑾之却在想,怪不得没有来接胡婕母女,原来是玉珠生病了。
她这念头在脑海里转了转,心里就不太乐意听宋言昭说玉珠的病。
等他说完,顾瑾之笑道:“表哥,我已经七八年不问诊了。别说那么难的病,就是小小风寒,我也未必看的好。太医院还是有些能人的。像秦申四太医,他和我们家交好,医术更好,若是请他,他不会保留的。”
“请了。”宋言昭道,“秦太医说,他不擅长治妇人产后病,不敢贸然出手。他给我引见了一位太医。那太医到了家里,便说玉珠恶露不行,已经治了三天,并未作用。”
顾瑾之哦了声。
她想了想,又道:“我大哥顾陵原,医术也很好......”
“我也去请了。”宋言昭道,“我和陵原兄也有些来往的。玉珠发高烧,我先去请了陵原兄。他说,他上次入狱,至今未恢复,手有点抖,是断乎不敢看病的。那安宫牛黄丸,还是他给我的。”
原来是该请的,他都请请遍了。
而其他不知名的大夫,他是断乎不能去请的。
玉珠受了这么多天的折磨,已经是奄奄一息,不能再受其他大夫的折磨。
宋言昭这个时候,就想到了他这个号称神医的表妹。
当年在延陵府,十几座生祠,几乎取代了药王庙,顾瑾之的医术不容小窥。
而现在,她居然推三阻四。
她这样没信心,让宋言昭对她的信心也减了些。
“既是这样,人命关天,你等我回屋告诉王爷一声,咱们就去吧。”顾瑾之听完了宋言昭的话,终于答应下来。
宋言昭大喜过望。
他又起身,连连给顾瑾之作揖:“多谢表妹,多谢表妹!”
顾瑾之心里,并不好受。
她让宋言昭不必如此:“我既学了医术,治病救人就是我的本分,表哥不用感谢我。再说,能不能治好还是两说。”然后又问他,“上次我派人给表哥送信,说表嫂和两位姑娘都在我这里,表哥收到了么?”
宋言昭似乎才想起了,道:“收到了,收到了!”
他连说了两个“收到了”,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来接。
他以为他不说,顾瑾之就不好意思往下问。
没想到,顾瑾之还是当面直接问了:“表哥怎么不来接?”
宋言昭略微尴尬。
胡婕这次行事,叫宋言昭脸没地方搁。他和玉珠真是如胶似漆的时候,的确插不进第三个人。所以,胡婕在此刻的宋言昭心里,显得无足轻重。
偏偏胡婕不识趣,还这样闹。
宋言昭一点迁就胡婕的心都没有了。
他一直想要个儿子,玉珠就给他生了儿子。他不知多高兴。可胡婕呢,她口口声声喊玉珠叫贱|人,还有把她卖出去,简直不知所谓。
胡婕一点主母的气度也没有,真叫宋言昭尴尬。
他的同僚,谁不是娇妻美妾,尽享齐人之福?
“......表妹这里的宅子大,我想着虽然麻烦你们,却也不至于住不下。她刚刚从延陵府回来,一肚子气。成天在家里找事。玉珠和我也为难。”宋言昭解释,“况且,玉珠又生病,我着实抽不开身。”
顾瑾之听了。不免冷笑道:“表嫂在家。倒叫表哥和姨娘为难了?”
然后又道。“我原以为,你们只是小两口闹脾气。如今听表哥这口气,只怕家里要鸠占鹊巢了。我是不敢再留表嫂的。表哥既然不方便。我回头叫人告诉胡大人,让胡大人把表嫂接回来。将来有什么,不与我相干的!”
宋言昭被她说得面红耳赤。
他解释道:“表妹误会,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再缓两日。过两日玉珠的病好了,我一定来接。表妹就不用麻烦去告诉岳父。”
居然还要等两日。
顾瑾之对这个人,就不抱希望了。
她还是准备派人去告诉胡泽逾一声。
将来若是宋言昭真的和胡婕闹大了,顾瑾之不想承担包庇之罪。
她都不想和这件事沾上关系。
胡婕这次,是玩过头了。
可她一点也不自知,还在这别馆住的乐不思蜀。
顾瑾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宋言昭却急了,在背后问:“表妹,你还去给玉珠看病吧?”
顾瑾之气笑了。
“不去了。”顾瑾之回身,对宋言昭道,“我也缓两日。等表哥和表嫂把家务事处理清了,表嫂来请我,我再去。免得将来表嫂埋怨我,胡家也埋怨我。表哥这样的性格,未必见我的情。吃力不讨好啊。”
她这样直接讽刺。
她说宋言昭没有良心。
宋言昭也听得明白。
他一瞬间变了脸。
大约是顾瑾之的话,触犯了他一个男人的底线和尊严。他又想到顾瑾之自己,也是个拈酸吃醋的,把庐阳王看得死死的,不准庐阳王纳妾,和胡婕乃是一丘之貉。
他气得甩手而去,把顾瑾之晾在原地。
他就不相信,请不到大夫。
一个发烧的病,到底能有多难治啊?
宋言昭对这些大夫都失望透了。
顾瑾之看着宋言昭负气离开,也折身回了内院。
刚刚到院门口,她的丫鬟碧凡迎了顾瑾之,低声道:“表舅奶奶在东次间,哭了呢......”
顾瑾之点点头,抬脚进了东次间。
胡婕果然在抹泪。
她见顾瑾之进来,连忙站起身,哭着道:“是不是你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了他,所以他找了来?我是不会回来的,他来求我也没用,除非他把那个贱|人卖出去。表妹,这次你要站在我这边......”
她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你坐!”顾瑾之正色看着她,表嫂也不叫了,只说吩咐她坐下。
胡婕抽抽搭搭的哭,听了话,好半晌都不坐,只顾自己伤心。
见顾瑾之不在说话,脸色凛然,胡婕这才坐下来。
顾瑾之等她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
“我七天前,就给他送了信。”顾瑾之严肃对胡婕道,“方才我问他,他也说收到了,但是他并未想接你回去。他今日来,是他的姨娘生了病,发高烧,没人医治,来求我的......”
胡婕愣了愣。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顾瑾之。
那浓密修长的羽睫上还挂在泪珠。
她似乎好半天,才把这些话听进去,脸色猛然惨白。
“什......什么?”她似乎是自己的幻觉,又问顾瑾之。
“你没有听错。他知道你在这里,但是他并不是来接你的。”顾瑾之重复道,“胡婕,你不要再闹了。再闹下去,你在家里真的没有半点地位。我不能再收留你了,要是将来你们夫妻有事,我担不起责任。你是要找你父母来接,还是直接回家?”
第510节安置女儿
胡婕听了顾瑾之的话,整个人惘惘的。
她坐着默不作声,似还没有想好怎么表达情绪。
这次,她没有继续哭,也没有说什么顾瑾之容不得她、想赶她走之类的糊涂话。
虽然她脸色雪白如纸,唇都白了。
她藏在袖底的手,微微颤抖。
不知道在气,还是在怒。
过了好半天,胡婕才说:“你派个人告诉我哥哥一声,让他来接我们吧......”
“好,我明早派人去。”顾瑾之安慰她,“胡婕,正作些。表哥和你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一个刚刚得势的姨娘怎么比得了?他现在对那个姨娘,就是个尝鲜。他在心思,都在新鲜上,你现在和他闹,难得取胜。镇定些,将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这话,并不怎么鼓舞胡婕。
顾瑾之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很虚假。
胡婕则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顾瑾之让人扶胡婕回房,又叫人收拾好胡婕的东西。
一个包袱里,都是她在顾瑾之这边住的时候,顾瑾之给她添的衣物和收拾。
顾瑾之自己,则进了里屋,把方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在床上,斜倚着引枕打盹,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他不怎么同情胡婕。
若宋言昭有五成不对,胡婕也有五成。
他们夫妻俩应该各大五十大板。
这件事。外人本就不应该掺合其中。
而顾瑾之,有点偏向胡婕。
“......哪怕再生气,也是小两口的事。我让他来接胡婕,他居然大言不惭说没空,我真有点生气。不说胡婕,他连两个女儿也不要了吗?”顾瑾之道。
她有点心凉。
她总记得在延陵府,那个爱玩又聪明的表哥。
应该不是宋言昭变了。这个时期,哪个男人没有几房妾室。
所以,宋言昭这个根本不算作风问题。
是顾瑾之从后世的观点去评判他。
“他那位新姨娘,不是刚刚给他添了儿子吗?”朱仲钧不紧不慢说着。“站在你表哥的立场。你表嫂没有大度帮着操持孩子洗三礼、满月礼,还叫嚷着要把他心爱的姨娘卖出去,这是既丢人又气恼的事,胡婕简直不贤良。
平素疼着她。到了这个时候。一点也不体谅他。
胡婕要是高官达贵之女。宋言昭忍忍也值得。现在,凭什么再忍她?男人都是很精明世故的,他心里把什么都算计得一清二楚。你还想他来接胡婕?他不等胡婕灰溜溜爬回去道歉就不错了。闹就闹,他怕什么尼?”
官场上,虽然也有风评。
家庭失和,妻子和妾室争风吃醋,闹出来断然不光彩。
可做官的,不止是宋言昭。
还有胡婕的父亲胡泽逾。
宋言昭不怕胡婕闹。
真闹起来,哪怕宋言昭这里过得去,胡泽逾那边也过不去。
他这是诚心要治治胡婕,免得她以为家里没了尊卑,把以夫为天的大训给忘记了。
顾瑾之等朱仲钧说完,看了他一眼。
朱仲钧不以为意,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就是实话,才叫人听了难受。”顾瑾之嘟囔道,“我宁愿听些好听的假话。”
说罢,她去净房盥沐更衣。
第二天,朱仲钧和顾瑾之依旧进宫哭丧。
早起的时候,顾瑾之吩咐秋雨:“上午派人去胡家送信。若我们没回来,你竟也不必狠留表舅奶奶,让她带着两位表小姐回去。”
秋雨道是。
胡婕和两个孩子住在这里,并未给服侍的人添什么累赘。
所以,她走不走,秋雨觉得无所谓。
既没有不舍,也没有高兴。
人来客往,乃是平常。
等朱仲钧和顾瑾之出门,秋雨就安排人去胡家送信。
接到信,胡婕的哥哥胡卓是很吃惊的。
他父亲哭丧去了,家里只有他和母亲、妻女。若是告诉了母亲和妻子,只怕她们先慌了。
胡卓就没跟任何人提及,寻了个借口出门,往元宝胡同这别馆来找胡婕。
“......怎么在这里?”去送信的人,并未把事情始末告诉胡卓,他还以为胡婕是昨天来的,“妹夫没空接你?”
他见胡婕带着两个孩子,又叫自己这个哥哥来接,心里诧异。
胡婕垂着眉,其他话也没有,只是道:“咱们走吧。”
胡卓也不好当着王府下人多问什么。
他领着胡婕和她的两个女儿,出门上了马车。
“少爷,姑奶奶,咱们去哪里?”车夫问。
胡卓看了眼胡婕。
“回家吧。”胡婕道。
她现在想回娘家。
她的两个女儿,依偎着胡婕。
胡卓心里更是错愕。
他见妹妹神色惨淡,也不好直接问,只是旁敲侧击:“你回京城也快一个月了吧?上次你回去,我并不在家,都没见着你,只是听你嫂子和娘说了你的事。我也想去接你归宁,咱们兄妹说说话儿,而后又想着,你刚刚回来,家里一堆事,只怕也走不开。看你这模样,清减了些许。最近辛苦吧?”
胡婕咬了咬唇,沉默不答话。
胡卓素来疼妹妹,见她这么着,似满腹委屈,又问:“是妹夫闹别扭了?”
胡婕摇摇头。
两个女儿在场,她说什么都不适合,就索性什么也没说。
“等会儿到了家,你就说。是你接我回来的,别说我在庐阳王府那边的事。”马车快到了胡家门口,一路沉默的胡婕终于开口。
“好。”胡卓道。
胡婕点点头。
她有点呆,不知想什么,那么入神。
胡卓看在眼里,很是担心。
他也想到了宋言昭那个小妾的事。玉珠生了儿子,这件事胡婕并未派人告诉家里,还说父亲从别处听说来的。
当时父亲和母亲说:“婕儿的性格,自幼就刁蛮。咱们是穷人养骄子,她在女婿跟前。比郡主、县主还要威风。若女婿一开始求着她。问她要了玉珠,她未必不肯给。但是背着她偷偷摸摸的,她自然不高兴。但愿被闹出事来才好......你看,她都不派个人跟咱们说一声。女婿添了儿子。这是多大的事啊?”
胡卓也是这样想的。
他也怕妹妹闹事。
马车到了胡家。胡婕没有再开口说话。
她领着两个女儿。跟着哥哥下了马车,往她母亲那边去了。
到了胡太太跟前,胡婕终于露出一副高兴模样。笑盈盈的。
“这些日子总是念叨你,你今日就回来了。”看到胡婕,胡太太更高兴,“你还带了池姐儿和浣姐儿来。”
胡婕的两个女儿,一个叫宋池,一个叫宋浣。
“想娘了。”胡婕撒娇似的,对母亲道,“她们也想外祖母了。正好今日有暇,就带着她们来给外祖母请安。”
胡太太搂了两个外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今晚,池姐儿和浣姐儿就在娘这里,陪着娘歇一夜,我明天再来接她们。”说了会儿话,胡婕突然道。
她要把女儿留在娘家。
她哥哥胡卓一直在旁边看着。
看到这里,胡卓眉头蹙了起了。
可胡太太并不知道,她也没有那么敏感。
反而是宋池和宋浣姊妹俩,听说娘要丢下她们,快要哭了,却又不敢。
胡太太见了,就笑道:“怎么,还不愿意在外祖母这里?你娘也不走,你们娘们都在这里歇一夜,可好?”
宋池和宋浣松了口气。
胡太太是很想留胡婕的。
她正想问问宋言昭那小妾玉珠的事。
胡婕却摇摇头,道:“我明日来接池姐儿和浣姐儿,再住吧。今日家里还有事......”
胡太太不高兴,问她:“什么事?”
胡婕只是笑:“也没什么大事......”
她在娘家吃了午膳,又陪着她母亲和嫂子说了会儿话。宋池和宋浣也跟着她嫂子的女儿跑去玩了。
胡婕就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我是真舍不得走,若不是丢不开手,断乎不想回去的。池姐儿和浣姐儿在这里住吧。我明日不来接,后日准来。”
胡婕嫂子也在场,胡太太不好贸然问女儿那个小妾的事。
看女儿的模样,也不像受了委屈的。
“也好。”胡太太道。
胡婕起身走了。
她哥哥胡卓放心不下,提出亲自送胡婕回家,胡婕不同意。
“不必麻烦哥哥。”她说。
胡卓去拦住了她,低声问她:“婕儿,你这是要回去大闹?别犯傻。”
胡婕抬眸,紧紧盯着胡卓,道:“谁要大闹,我凭什么大闹?我是他宋言昭的嫡妻,要闹也轮不到我闹!”
胡卓想到她早上是从庐阳王府来的,就知道她和宋言昭赌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胡婕又很任性。
“你心里有什么打算?”胡卓问妹妹,“这不明不白的,我是不放心。你怎么在庐阳王府,是不是早就和妹夫闹翻了?”
胡婕见她哥哥追根究底的,眼泪抛下来,道:“我出来三天了,他也不来找我。如今我回去,自然要说几句和软话,哥哥非要去看?”
她这是想回去求饶。
胡卓信以为真,高兴道:“就是这话。为了和姨娘和妹夫闹,这是傻。那小妾不过是玩意儿,哪里值得你着急上火?你能想得开,哥哥也高兴。那你回去吧。”
胡婕就独自上了马车。
想到娘家那些人,哪怕是疼她如此的哥哥,都看不出她的绝望。是真的没有眼色,还是都不关心她?
她现在心里一片灰暗,看什么都觉得是惨淡的。
她兀自笑了笑,笑容阴测测的,有几分豁出去一切的意味。
活不成了,她想。
第511节摆正地位
胡婕一个人回了家。
他们如今住在城西,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他们的院子不小,当初是宋言昭成亲,延陵府宋家给的钱。
比起一般的京官人家,宋言昭是很豪阔的。
胡婕进了垂花门,直接往疏烟院去了。
疏烟院在正院的西北,临近后街。
后街并不吵闹。
疏烟院能开小门,不需要从正门走,这是为了方便。也是宋言昭说,若家里有客人来小住,有这么个院子不错。
胡婕去了延陵府,宋言昭纳了玉珠。
玉珠却说,想她父母常来常往,不能住在内院。如果住在内院,以后她进出,事事都要麻烦太太。这样给太太添累赘。
他们家里,喊胡婕叫太太。
正是感情浓稠的时候,别说要个有偏门的院子,就是要搬出去独住,宋言昭也是能答应的。
胡婕一路往疏烟院去。
路上有丫鬟婆子看到她,纷纷给她行礼。
然后,就有人偷偷跑去禀告宋言昭了。
当年胡婕陪嫁也有些人,可如今在这院子里服侍的却不多。现在用的这些下人,都是宋言昭重新买的。
他们对胡婕不够衷心。
胡婕也不怕报信。
她脚步不疾不徐。
四月中旬的风,温暖和煦。杏树枝头,花蕊凋零。香韵流散,结满了小小青杏。
胡婕想了很多,心里异常平静。
她看到这青杏,还能想到曾今宋言昭教她的宋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回时,流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多情却被无情恼......
想到玉珠。想到宋言昭。再想到如今的无奈和物是人非,胡婕眼睛猛然蒙上了雾气。
她不着痕迹将水光抹去,抬脚进了疏烟院。
宋言昭也是刚刚到家。
他去了宫里哭丧。
疏烟院倒热闹得很。
玉珠这里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服侍得丫环。
宋言昭和玉珠在里屋。
丫鬟们纷纷行礼,叫了太太。替她打起里屋的毡帘。
胡婕尚未看清屋子里的情景。就有一个妇人上前。恭恭敬敬给胡婕行礼:“太太回来了?”
定睛一看,是玉珠的母亲,原先在厨房上管事的那位妈妈。她夫家姓孔。大家都叫她孔妈妈。
孔妈妈虽然上了年纪,也看得出五官非常端正,年轻时很美艳。玉珠就是像她。
之前,胡婕就听家里下人嚼舌根,说孔妈妈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儿,偷偷告诉了老爷,让老爷收在外院书房服侍。
胡婕也问了宋言昭。
宋言昭说决无此事。
胡婕相信了宋言昭,况且下人们经常乱说话。
这位孔妈妈,真像个会钻营的老虔婆。她大约一开始就打了宋言昭的注意。
胡婕看了眼这位孔妈妈,笑了笑,道:“回来了......”
然后她上前,给坐在玉珠床前,对她进来不管不问的宋言昭行礼,道:“老爷,妾身回来了。”
宋言昭支吾了一声,并不看胡婕。
这有点奇怪。
而床上躺着的玉珠,搭拢着眼皮。见胡婕到了她床跟前,她微微欠了欠身子,要起来行礼。
孔妈妈连忙按住了她,笑道:“姨娘竟别动。姨娘病得这么厉害,若是起身折腾,又添了层病,太太心里怎么过得去?”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宋言昭的脸色。
见宋言昭没有丝毫不悦,孔妈妈才大胆继续说。
她就是不想她女儿给胡婕行礼。
胡婕此刻满心里,都不在乎这些事。
她对宋言昭道:“老爷,妾身听王妃说,玉珠生了病。今日请了大夫吗?老爷每日都要去衙门,妾身想着,家里总要有个人来照顾玉珠,就回来了。”
宋言昭点点头,终于扭头看了眼胡婕,道:“回来就好。”
胡婕这才看到,他脸上泪痕未干。
再看玉珠的模样,病得蓬头诟面的,像要死的人。
是玉珠说了什么丧气话,所以宋言昭就哭了?
胡婕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哪怕她心里已经对这整件事都有了注意,还是很受打击。
宋言昭从来没为她哭过呢。
胡婕生第二女宋浣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也差点死了。当时,她虚弱拉着宋言昭的手,让她以后好好照顾孩子,哪怕是晚娘进门了,也有照看她女儿一二。
宋言昭当时吸了吸鼻子,泪却并没有落下来。
胡婕当时是挺惊心的。
后来宋言昭解释说,虽然胡婕当时说了那么多的丧气话,可他知道胡婕根本不会有事,就没有多心,哪里哭得出来?
胡婕是挺生气的。
如今见宋言昭为玉珠哭得这样,胡婕脚步虚浮,不由后退了一步。
胡婕正在怔愣间,小丫鬟进来禀告说:“段大夫来了......”
宋言昭不再理会胡婕,忙起身去迎接大夫。
而孔妈妈和玉珠,母女俩依偎着,也都不看胡婕。
她们是故意给胡婕难堪,让胡婕发脾气。
一发脾气,就落了下乘。
大夫就要进来,胡婕恍惚间回神,没说什么,就避了出去。
她没有发脾气,这倒叫孔妈妈惊讶了下。
她回到了自己的正院。
已经半个月没人住,家具陈设依旧干净如新。服侍的丫鬟们每日都在打扫。
看到胡婕回来,大家高兴极了,接了胡婕,七嘴八舌说:“太太终于回来了......”
“这个家里,都不成样子了,幸亏太太回来了......”
如今疏烟院那边得宠,正院服侍的人是看不惯的。
胡婕一回来,她们就迫不及待告状。
胡婕冷冷看了她们一眼,一语不发进了东次间。
“去把浩哥儿抱过来,我瞧瞧。”胡婕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吩咐丫鬟们去把玉珠的孩子抱来。
玉珠的孩子落地就取了名字。叫宋浩。
丫鬟道是。
一点波折也没有,就把宋浩抱了过来。
宋浩刚刚出世,还没有洗三朝,胡婕就和宋言昭大吵一架。让他把孩子抱给她养。把玉珠卖出去。宋言昭不同意,胡婕气得跑了。
等胡婕气得跑了,乳娘才进府。
不管是玉珠、孔妈妈还是宋言昭。都忘了交待,别把孩子给太太。
所以,胡婕轻易就得手了。
乳娘也不知情况,还笑嘻嘻跟着过来了。
胡婕抱在怀里,仔细端详这孩子。
真丑,皱巴巴的。
她的两个女儿出生,都没有这样丑。
胡婕的手,轻轻碰这孩子的面颊。她忍不住感叹:为什么非要到这世上走一遭?既然来了,有何不投身得光明正大?
她温柔抚摸着孩子。
玉珠的病情在恶化,宋言昭无暇分神。等大夫请脉之后,宋言昭亲自去给玉珠煎熬,又亲手喂她喝下去。好似他亲手煎药、喂药,这药效就要好几分似的。
玉珠一直强撑着笑意。
宋言昭心里酸楚得厉害,恨不能又哭一场。
直到孔妈妈进来,笑着对宋言昭道:“太太真是贤良,一回来就把浩哥儿抱了过去。浩哥儿好大得福气,能得太太亲自教养......”
她说得感激似的。
宋言昭却哐当一声,站了起来,连锦杌都绊倒了。
他吓得半死,对玉珠道:“我去抱浩哥儿回来。”
玉珠还要说什么,宋言昭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孔妈妈把他撞到得锦杌扶起来。
玉珠有点担心,道:“娘,那太太也不会害浩哥儿吧,怎么让她把浩哥儿抱了去?”
“唉哟,你当你娘缺心眼吗?”孔妈妈笑着,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在那屋子里,买通了个小丫鬟。太太没有把浩哥儿怎样,她还不敢呢。让她抱去,她抱去了,老爷就要和她闹。等他们闹起了,就是你的时运呢。你生下来,娘给你算命,说你是做太太的命......”
最好几句,说得极轻,似鬼魅般钻进了玉珠的耳朵里。
玉珠那病得蜡黄的脸,轻轻绽放了一个笑容。
宋言昭冲到胡婕的院子,只见胡婕抱在浩哥儿,正咿咿呀呀逗他说话,还跟旁边的人说:“你看,他眼睛多么灵活......”
这让宋言昭脚步一顿,心里的怒气也猛然减了大半。
胡婕也替他生了两个女儿。
那时候女儿出生,他看着胡婕这样逗弄孩子,便觉得心里异常踏实。
如今再看着她抱浩哥儿,这种感觉鬼使神差涌上心头。
胡婕和屋子里的人都看到了宋言昭,给他行礼。
宋言昭回神。
他直接问胡婕:“怎么把孩子抱了过来?”
“想着玉珠妹妹生病,你又忙,没空顾他。”胡婕笑道,“我就抱过来带带。他眉心很宽,娘跟我说,你小时候生下来,也是眉心宽。延陵府有个旧俗,说眉心宽的人,将来要做大官。等浩哥儿做了大官,我也能得个诰命......”
她说着,神色里真的有几分向往。
宋言昭听到这里,心里对她的戒备又减了三成。
特别是胡婕说“娘”,并非指她娘家的母亲,而是她婆婆。
她回延陵府,照顾了公婆一年。虽然她的动机是为了家产。
但是,这也表示胡婕替宋言昭尽了孝道。
宋言昭心里的怒气,就都没有了。
他坐下来,问胡婕:“上次都忘了问你,爹娘还好?”
“都很好。”胡婕道。
第512节所剩
宋言昭记得胡婕半个月之前说,她要亲自养玉珠的孩子。
这话不是真心的。她是想把玉珠赶出去,然后把玉珠的孩子养残。
胡婕是个很任性的人。
宋言昭真怕她一念之差把孩子弄没了。
胡婕是做得出来的。她冲动之后,什么都敢做,根本不顾后果。夫妻这么多年,宋言昭还是了解骨节的。
他原本是兴师问罪来的,最后却坐下来,和胡婕说起了家常。
只因胡婕几句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看看,他们也是能好好说话的。
“池姐儿和浣姐儿呢?”宋言昭也想起自己好久不曾见到女儿。
去年二月,胡婕带着孩子回延陵府。她的目的,是弄清楚延陵府宋家到底有多少家产,免得将来分家是被大房占了便宜。
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宋言昭是反对的。
他兄弟不多,只有他和大哥,所以从小父母就疼他们,宋言昭对父母感情很深。
但胡婕执意说回去服侍公婆,宋言昭也不好硬留她。
胡婕把两个女儿都带走了。而后,她应该是听说宋言昭纳了玉珠的事,才急匆匆从延陵府回来。到家第二天,正好是玉珠产子。
胡婕大闹了一通,只差跟宋言昭动手。
宋言昭简直气死了。
玉珠那边又生了男孩。
这么一来,宋言昭就彻底偏向了玉珠母子。把胡婕母女置之脑后了。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和女儿亲近。
特别是老二宋浣,走的时候三岁,如今回来四岁,可能都忘了父亲。
“在我娘那里。”胡婕笑道,“到了外祖母家,又有表姐跟着她们玩,外祖母又宠她们,哪里舍得回来?我想着,家里有玉珠妹妹和浩哥儿。也是兵荒马乱的。就没有带她们俩。过几日。等玉珠妹妹彻底好了,再把池姐儿和浣姐儿都接回来,咱们热闹热闹......”
这话,宋言昭听了喜欢。
他现在什么也不盼。只盼玉珠这病能好了。
胡婕今天又说了句让宋言昭舒心的话。
喜欢。也只是一瞬的。宋言昭又想到了玉珠的病。玉珠断断续续的,已经发烧了快十天。
她产子原本就虚弱。
再发烧......
想到这些事,宋言昭心里就一阵阵绞痛。
连胡婕这迟来的大度贤良也变得毫无意义。
胡婕也陡然沉默下来。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早些年。我从延陵府离开后,你可曾念过我?”胡婕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
她似乎从来没这么问过。
宋言昭回神,微微蹙眉。
胡婕在延陵府的时候......
那时候,胡婕好似看不惯顾瑾之。而宋言昭年纪小,心里爱慕的,是他表妹顾瑾之。所以,他也讨厌胡婕。
然后,顾瑾之断然拒绝他的暗示之后,他的自尊心不许他再作他想。
那算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第一次失恋。
所以,那时候心里根本容不下胡婕。
等他长大了,到了京城,再看顾瑾之的时候,早无当年的感觉。顾瑾之长得和宋言昭所期望的那种美不同,宋言昭的视线也开阔了。
倒是长大后的胡婕,修长窈窕,美丽动人。
宋言昭到了京城之后,见过胡婕,心里对她就有了几分心思。
后来姑母做谋,他顺势答应了。
但是早些年,真的没有念过。
那时候,胡婕就是个刁蛮泼辣的小丫头,宋言昭可讨厌她了。
“念过的......”宋言昭撒了个谎。
他不想胡婕再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或者说,宋言昭没有心情再和胡婕叙旧情。
他之所以不走,是玉珠那里太压抑了。
见到玉珠,宋言昭就想到她可能要香消玉殒,他便喘不过气,反而在胡婕这里坐坐,眼不见心不烦,调整调增情绪。
“......我经常念着你。”胡婕不计较宋言昭的敷衍,笑着道,“在延陵府的时候,我就心悦你。那时候,你眼睛瞧着顾瑾之,我是知晓的。我可恨她了。后来大了,顾瑾之也定亲,我才原谅她。”
胡婕从小就喜欢宋言昭这件事,宋言昭早已知道。
因为她不止说过一遍。
听得久了,对宋言昭而言,就不那么珍贵。
他心不在焉听着。
“永熹侯府的太夫人,是顶坏的人,总想着把我嫁到谁家去做继室,她说我长得好看。我那时候想,若是定下来的婚事不是你,我就一头碰死。”胡婕感叹道。
宋言昭仍是没过心。
这种深情的话,他说过无数次,都是骗骗胡婕的。
所以胡婕说,他也不甚在意。
“到了后来,真的是穷途末路了,我的婚事要由着那边侯府做主了。我是心灰意冷,你却到了京城。这一切,简直是命里注定,我这辈子就能跟着你。”胡婕道。
说到这句,她声音有点哽咽。
宋言昭终于听了进去几分。
爱这个词,不管是真话还是谎言,都容易动人心,叫人相信。
胡婕一句命里注定,让宋言昭唏嘘不已。
刚刚成亲的时候,他也很喜欢胡婕啊。那时候琴瑟和鸣,夫妻感情不知多好。
没过半年,胡婕有了身孕。
她的毛病,在她有孕期间全部露出来,她再也不刻意遮遮掩掩。她任性。性格倔强,所有人都需要听她的。一个不高兴,就是喜怒无常。
可是她怀孕了,宋言昭怎么也要忍她。
那时候,宋言昭还在翰林院学习,自己的仕途上没什么压力。
他也有心思哄着胡婕。
可是长女宋池落地之后,胡婕的脾气仍不知道收敛,宋言昭也选在了六部。
他那时候仕途刚刚开始,胡婕又三天两头闹腾,真让他烦了。
宋言昭出身延陵宋氏。不说多么尊贵。家里却富足。他生下来,就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他,爹娘也从来不打骂一声。
他在来京城之后,一直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他到底也只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胡婕这么不体谅他。他也烦。
他其实脾气并不好。
慢慢的。胡婕闹。他也不会哄她,甚至跟她吵。
吵了几年,胡婕怀着二女宋浣的时候都没有好过。
所以。去年胡婕要回延陵府,宋言昭真是松了口气。
他觉得胡婕的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坏了。
其实,胡婕就是这样。
她性格倔,这是根本原因。
她从小的时候,就爱犯倔劲。她要什么东西,她爹娘不给她,她能哭好几天,都不停歇,非要到手不可。
等她嫁给了宋言昭,婚姻开始的时候,正是宋言昭爱她的时候,所以不管她要什么,宋言昭立马就去弄来。
而后,她又怀了孩子。
那更是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宋言昭将她捧在掌心。
而后,慢慢的,宋言昭不愿意捧她了。
可是胡婕,她还是她。她需要什么,依旧会闹,可宋言昭不再迁就她。
宋言昭不迁就,胡婕就要闹到他迁就为止,她是不会改变自己的。
故而,宋言昭觉得胡婕脾气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差。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对胡婕越来越不好而已......
这一点,宋言昭自己不会明白,而胡婕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感情变了。
为什么变了,怎么变了,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对于宋言昭,他不需要去想。和胡婕的感情坏了,他转身去好玉珠;而对胡婕,她不愿意去想,她是不会改变的,她有她的倔强。
直到今日,胡婕见宋言昭为了玉珠哭,才彻底心灰了。
她便明白:再也挽回不了。
她并不是指宋言昭的心挽回不了。
而是她的感情,再也挽回不了。
哪怕宋言昭回心转意,胡婕也不想再要了。
她从小就倔,要什么就是什么,换一点、差一点也不行。
感情也是一样的。
胡婕说完那席话,自己陷入了沉思。回神见宋言昭也在沉思,胡婕轻声提醒他:“时辰不早了,你不去看看玉珠妹妹?”
宋言昭也回神。
他在想,有了玉珠之后,胡婕应该明白,她若是不收敛,以后家里就没有她的地位了,她会不会收敛几分?
她若是能收敛几分,别那么强势,跟刚刚成亲时小鸟依人那样,宋言昭还是能跟她过下去的。
单说容貌,胡婕一点也不输给玉珠。
胡婕是很美的。
“要去看的。”宋言昭道,却没有起身。
“浩哥儿呢,是留在我这里,还是让乳娘抱回去?”胡婕又问。
宋言昭抬眸看了看她,假如把孩子放在她这里,她是不是安心些,以后少胡闹了?
“留在你这里吧。”宋言昭道,“你喜欢他,这是你和他的缘分......”
胡婕笑了笑。
第513节发威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宋言昭惦记着玉珠,不知她吃了这药,效果怎样。如果今晚还烧,玉珠只怕是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宋言昭又是一阵抽搐的疼。
他起身,对胡婕道:“我先过去了。”
胡婕也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宋言昭走后,胡婕自己也叫人备饭,她吃饭、盥沐,然后歇息。
她这么淡然。
服侍她的丫鬟们都很错愕。
太太,怎么什么时候这样温婉贤良了?
老爷一句话不对,太太都要闹得鸡飞狗跳的,怎么今天这样?
“老爷没觉得太太不对劲?”服侍胡婕睡下,一个小丫头道。
另一个摇摇头,道:“也许太太这样,老爷很喜欢呢......”
两个丫鬟嘀嘀咕咕的,也去歇了。
这一夜,过得特别安静。
这份安静,总有几分风雨欲来的不同寻常。
正院服侍的人,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触了霉头。
宋言昭急匆匆往疏烟院去了。
疏烟院里,玉珠刚刚睡下,她娘孔妈妈在等下做针线。她虽然做着针线,心里却一刻也不得闲。
她在猜正院此刻发生了什么。
依着太太的性格,这次只怕要大闹一场了,孔妈妈想到这里,就笑了笑。
而宋言昭这一去,竟有半个时辰。应该闹得更凶吧?
孔妈妈很高兴。
她巴不得胡婕和宋言昭闹得天翻地覆,这样她女儿才有机会。
孔妈妈也知道,官家忌讳多,哪怕胡婕被休了,她女儿未必真的能做填房太太。
但如果宋言昭新娶的继室,也不敢在她女儿头上作威作福。生了长子,又得老爷喜欢,哪怕是个姨娘,也是风光无限的。
女儿有了出息,孔妈妈的终身也有了依靠。
孔妈妈此刻没有派人去打听。
她在府上五六年了。太了解太太的性格。她都猜到太太现在是什么光景。
定是又摔东西又哭吼,狼狈至极。
就是因为知道太太管得紧,老爷连正眼都不敢看丫鬟一眼,孔妈妈才起了把自己女儿给老爷做妾的心思。
她知道容易得手。因为管得紧了。人心里是会有不满的。就像饿极了的人。抓到什么都敢吃。
孔妈妈的女儿也一天天长大,似花骨朵一样,孔妈妈觉得那些小厮们谁也配不上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应该陪为官作宰的出息人。
只是身份......
孔妈妈也是从很早,就开始打宋言昭的主意。
孔妈妈知道宋言昭的身份,更打听过延陵宋氏,乃是富饶的望族。能给宋言昭做妾,绝对委屈不了玉珠。
玉珠不是宋家的丫鬟。
可是孔妈妈有意带她进来逛过一两次,让她看看这宅子的气派,让她争点气。
有些小子和婆子看到了,要么想自己讨去,要么给儿子讨,孔妈妈一概回绝。
于是,外头就有传,孔妈妈想把玉珠留给宋言昭做妾的话。
这话,宋言昭和胡婕也听到了。
孔妈妈吓得要死。
只是,到底是流言蜚语,也无处查证。而胡婕,忙着回延陵府和算计家产,这些小事也懒得过心。若是平常,她定然要访访的。
这都是玉珠的气数。
玉珠,该有这份好运。
胡婕走了之后,孔妈妈就不再忌讳什么,公然把玉珠带进来。
有次,就遇到了宋言昭。
宋言昭打量玉珠,问孔妈妈:“这就是留给我的玉珠?”
他一句戏谑的话,惹得玉珠满脸通红,娇羞无限,宋言昭看着,也有了几分向往。
孔妈妈也欲擒故纵:“老爷,都是误会。那起子烂嘴的,胡说八道。玉珠蒲柳之质,哪里配给老爷使唤?”
宋言昭当即只是笑了笑。
可是玉珠却一眼看中了宋言昭。
宋言昭生的俊朗颀长,面白目明,很惹女孩子心动的。而且,玉珠从小就觉得,她将来的婆家,定是那个小厮,最好也只是个管事。
如今见宋言昭,比她见过的小厮都要英俊帅气,还是个官老爷。
打那之后,孔妈妈常往宋言昭那里跑。
没过两个月,宋言昭就将玉珠收了房。
这一切都非常顺利,都如了玉珠母女俩的愿。
女儿嫁的这么好,头胎就是儿子,孔妈妈的心思更大了。
她美美的想着,去正院上房的宋言昭回来了。
他没有怒气,脸上反而有几分伤感;他身后,也没有跟着乳娘和浩哥儿,孔妈妈讶然。
居然没有抱孩子回来,这是没有吵架吗?
不对劲啊。
孔妈妈也不好直接问,让宋言昭瞧出破绽来。
“这么晚,还以为老爷歇在正院,奴婢正要叫人锁门呢。”孔妈妈笑着道。
她半个字不追问,让宋言昭松了口气。
宋言昭最喜欢孔妈妈在跟前服侍,因为她很有眼色,总能猜中宋言昭的心。
“还歇在这里。”宋言昭言简意赅,然后问,“玉珠好点了吗?”
“吃了药,睡了半个时辰,出了身汗。”孔妈妈高兴道。
之前,玉珠发烧,却不出汗,热退不了。
这次的大夫,第一剂药就让玉珠出汗、退了烧,这是很好的兆头,孔妈妈很高兴的。
宋言昭听了,也跟着高兴不已。
他不再和孔妈妈啰嗦,进里屋看玉珠。
玉珠出了身汗。起来擦拭身子更衣,又重新睡下了。她还在月子里,不能洗澡洗头,又因为发烧,总要出汗,里屋的味道并不好闻。
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意味着能忍这些。
宋言昭从小是娇生惯养的,就蹙了蹙鼻子。
玉珠睡的很沉,脸上有些许娇嫩的红潮,看着很讨喜。
宋言昭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但愿这次的药有用。玉珠这病能彻底好起来。
宋言昭在她床前坐了半天。
累了一天。明日既要去衙门,还要去哭丧,他要早起,就在疏烟院的小暖阁里睡了。
等他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卯初。
他起身。盥洗更衣。然后去看玉珠。
玉珠也起来了。
她母亲孔妈妈坐在她床边,给她喂点米粥。
玉珠看着精神抖擞的。
宋言昭大喜,上前问玉珠:“感觉如何了?”
说着。就伸手去摸玉珠的脑门,看看烧退了不曾。
玉珠的脑门微凉,不似往日那么滚热,宋言昭大喜过望,道:“这个段大夫还真有几分本事,我要好好酬谢他!”
玉珠笑了笑。
宋言昭也赶着去衙门,也不多言,只是对孔妈妈道:“好好照顾玉珠。我下午早点回来。”
孔妈妈道是。
等宋言昭一走,玉珠就对她娘说:“浩哥儿呢,老爷昨夜没把浩哥儿抱回来?”
孔妈妈摇摇头。
玉珠也微愣。
“先吃饭。”孔妈妈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笑着道,“等吃了饭,娘派人去打听。太太那院子里,娘有好几个相熟的丫鬟,这点小事她们会帮忙的。老爷那么疼浩哥儿,定然是好好的,才敢把浩哥儿放在正院。不还有乳娘吗?”
玉珠却急了,道:“若是太太非要养浩哥儿呢?”
“她才不养。”孔妈妈笃定道,“太太才多大年纪?她还是要亲生的哥儿。她现在不过是知道老爷疼浩哥儿,若是浩哥儿在正院,老爷常去,她也会挽回老爷的心......”
玉珠更是不乐意了。
她从进门,胡婕就不在府上。
玉珠对宋言昭的爱情,还是甜蜜的时候,她是断乎舍不得把宋言昭分给胡婕的。
“娘,等老爷回来,我要求老爷,把浩哥儿抱回来。我这个做娘的,要亲自养浩哥儿。”玉珠道,“我求着老爷,老爷定然会答应的。”
孔妈妈却冷了脸:“你这样,和太太又有什么不同?”
胡婕就是这样,经常叫宋言昭为难,才慢慢冷了宋言昭的心。
“......不许你胡闹。”孔妈妈板起脸孔道,“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若是要和他争,他之后也不在疼你,别说老爷,浩哥儿你也见不着,娘也要被赶出去。你一个人在府里,怎么活?”
玉珠不过才十五岁,不曾涉世,几句话就被唬住了,果然不敢。
孔妈妈这才满意。
她服侍好玉珠吃了早膳,就喊了个小丫鬟,跟她耳语几句。
那小丫鬟得令,转身就跑了。
玉珠好奇看着她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个惠风,跟太太院子里的小雨要好。我叫她去寻个事由,把小雨叫过来,这样,昨天老爷和太太闹没有闹,咱们就都知道了......”孔妈妈跟玉珠解释。
玉珠觉得她娘好有能耐。
她笑着道:“娘,只怕太太也不及你。”
这点,孔妈妈倒是赞同。
她是出生不好。假如她出生诗书世家,再嫁个做官的男人,她一定活的比胡婕成功百倍。
太太那人,是挺失败的。
孔妈妈和玉珠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听到了繁复橐驼的脚步声。
好似很多人进了院子。
玉珠看了眼孔妈妈,道:“娘,怎么了?”
孔妈妈让玉珠安心,她自己出去看看。
刚刚撩起内室的毡帘,就被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反剪住了双手,推了出去。
玉珠在里面看到了,急得大喊:“娘,这是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又进来两个婆子。
玉珠从前不是这府里的丫鬟,不认识这两个婆子。
她惊悚看着这两个婆子来势汹汹,怯弱反问:“你们是谁,要做......”
要做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就被两个婆子从床上拖了下来,直接往外拖。
第514节打杀
玉珠刚刚产子不过半月,又病了十来天,身子虚弱异常。
婆子们这样粗鲁将她拖下床,她顿时就头晕眼花的,几乎晕过去,好半晌脑袋才清楚几分。
等她清楚过来的时候,她和她娘孔妈妈,被压在她自己院子的正屋,各自被两个婆子按住,跪在地上。
冰凉的地砖,寒意用膝盖涌上来,玉珠打了个寒战。
她努力抬头,去看坐在正位太师椅上的人。穿着深紫五彩刺绣镶边粉红撒花对襟褙子、银灰撒花绸子马面裙,肃穆端坐的,正是她的主母胡婕。
“太太......”玉珠不知到底怎么回事,着急开口。
她话刚刚说话,就狠狠挨了一个嘴巴,脑袋都打得偏到了一旁。
“不准说话,太太没问话,不准喧哗。”站在胡婕身边的丫鬟厉声呵斥道。
玉珠哪里还说的出话来?
她被这一巴掌,打得半边脸都麻木了,牙齿酸痛得厉害,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水涌了出来。
好半天,麻木劲过去,耳边传来似狂风怒吼般的咆哮耳鸣。她什么也听不见。
貌似过了很久,似乎有人在说话。
玉珠也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若是玉珠有什么错儿,太太只管拿了奴婢打死。玉珠刚刚生了大少爷,又得了病,经不得这样搓揉。太太息怒。想想老爷,若是玉珠有个三长两短,老爷定然要怪罪太太的。”孔妈妈哭着吼道,“奴婢和玉珠低贱之人,不敢惹得太太和老爷失和……”
她既抬出宋言昭来压胡婕,又口口声声是为了胡婕好。
孔妈妈有一口好利牙。
端坐在太师椅的胡婕,却半天没有说话。
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着孔妈妈和玉珠挣扎。
和太太争?
凭什么和太太争?
捏死你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胡婕痛快想着,才轻声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带上来!”
孔妈妈不敢再哭着求饶。
她也不知道胡婕要带什么上来。
结果。带上来的,是嘴巴牙齿都被打得脱落、已经说不出话的惠风。
还有战战兢兢的小雨。
胡婕让小雨上前,跪在自己面前,然后问她:“你说。这个是谁?”
“......是......是惠风......是疏烟院的丫鬟。”小雨结结巴巴说着。眼泪早已涌了出来。也不敢擦去。
“她找你做什么?”胡婕又问。
“惠风说.......让奴婢告诉孔妈妈.......昨夜老爷.......老爷和太太说了什么。”小雨回禀着。
孔妈妈就知道自己这次行事太过于鲁莽。
但是,打听点消息,又是什么打错?
浩哥儿在太太那边。孔妈妈担心,乃是人之常情。
等宋言昭回来,她在花言巧语几句,宋言昭应该能体谅她。毕竟,浩哥儿在太太那边,这是孔妈妈很好的借口。
“好,你好!”胡婕冷哼着,对孔妈妈道,“敢打听主子的私事!来人,拖出去打!让她涨涨记性。”
“太太!”
“太太!”
玉珠和孔妈妈同时出声求饶。
居然要打孔妈妈?玉珠吓住了,太太这次是来真的?
这个女人太大胆了,她就不怕老爷吗?
屋子里服侍的众人,都是胡婕带过来的,她们来的时候就带了板凳和板子,所以她们都知道,孔妈妈这顿苦头是免不了了。
太太大概要打得她屁股开花,躺三个月下不了床才行。
两个婆子把孔妈妈拉到了院子里,按在板凳上。另外两位虎背熊腰的婆子抡起板子打。
这两个打板子的婆子,都是太太的陪嫁,她们是太太的心腹。哪怕老爷回来责骂,把两个婆子赶出去,还有太太娘家撑腰。
这顿板子轻不了。
那两个打板子的婆子,是不会看着老爷就下手轻些的。
老爷刚刚出门,太太就带着二十多个婆子、丫鬟和小厮,闯了这疏烟院,把疏烟院堵得水泄不通,把丫鬟婆子们都被围堵在檐下,不许喧哗。
太太进门不多话,直接把姨娘和孔妈妈从里屋拖出来,按在地上。
然后没问几句,就打孔妈妈。
这得多大的火?
太太只怕不敢打姨娘的。
姨娘刚刚生了孩子,若是太太打了她,老爷回来会跟太太拼命的。
但是孔妈妈这顿打少不了,而疏烟院几个近身服侍的,只怕也有挨打。太太对姨娘有火,肯定要发在下人身上。
所以,听着孔妈妈鬼哭狼嚎的呼痛声,檐下丫鬟婆子众人都有点胆寒。
她们是不敢帮姨娘的。
姨娘的宠爱不能算数。若是哪天老爷不宠爱姨娘了,今天帮着姨娘和太太作对的,太太都回收拾的。
但是太太,永远都是太太,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她想打姨娘、打姨娘的母亲,只要等老爷前脚走,后脚就可以动手。
疏烟院做下人的,谁又是傻子?
她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孔妈妈被打得半死。
孔妈妈的声音,越来越细,渐渐气息微弱。
最终,她晕了过去。
打手之一的婆子进来,禀道:“太太,那老货晕过去了,可怎么办?”
“胡说!”胡婕勃然大怒,“她居然敢装晕,给我打,打到她醒为止......”
然后,她给那个婆子递了个眼色。
那婆子明白过来。到了句是,出去继续打。
板子打开皮肉的声音,在没有孔妈妈哭喊的情况下,更加清晰,更加渗人。
疏烟院的那些被堵在檐下的丫鬟婆子都很心惊:这么打,会打死孔妈妈的啊!
难道太太真的敢下杀手?
不至于吧?太太这么年轻,不会这样心狠的。
一时间,人人自危。
又打了二三十板子,孔妈妈半点反应也没有。
那打手的婆子翻过来,见孔妈妈眼睛都直了。气息全无。像丢条老狗似的,把孔妈妈丢在地上,进屋对胡婕道:“太太,那老货不经用。已经死了!”
屋子里猛然静了下。
人人都感觉。又骨子寒风吹过来。
连服侍胡婕的人。都带着几分怯意,看着胡婕。
玉珠则大哭大喊:“娘,娘......”
两个婆子紧紧反剪着她。她又没有力气,半点都挣脱不开。
她哭得声嘶力竭。
没人劝她。
两个婆子将她按在地上,仍她凄惨的哭着。
“胡氏,你这个毒妇!”玉珠哭着哭着,就开始骂胡婕,“等老爷回来,剥了你的皮,将你也活活打死!”
一直沉默的胡婕,这个时候才道:“好,为了个下人,你竟敢辱骂主母。来人,也拖出去打!”
众人一惊。
玉珠的丫鬟婆子们在檐下听到了,没人敢求饶。
而胡婕身边的丫鬟则犹豫了下,道:“太太,算了,吓吓她就好。”
胡婕狠狠刮了那丫鬟一眼。
押着玉珠的婆子们,也有点犹豫。
她们的心,是向着胡婕的。
打死了一个下人,老爷回来发作也寻不到借口,只得认了,也是太太给这个生了长子的姨娘一个教训,否则以后无法无天,不把太太放在眼里。
胡婕打死孔妈妈,她身边的婆子丫鬟都是赞同的。
她们也觉得痛快。
但是打死玉珠......
这就彻底冷了老爷的心啊。
“太太,要不今日就算了,您也累了。”那个打手婆子也帮着说话。
她们怕胡婕太冲动,做下错事。
胡婕无力揉了揉太阳穴。
听到要活活打死,玉珠顿时就不敢再哭了,此刻梨花带雨般,想求饶,只是哭,不再骂了。
她也怕死。
“把她抬起来。”胡婕对押着玉珠的两个婆子道。
两个婆子就把玉珠架了起来。
玉珠的衣襟都开了,露出鲜红的肚兜。胸部鼓鼓,很是诱人。
她根本无法挣脱。
哪怕她好好的人,也挣脱不开这两个强壮的婆子,何况她又是产子、又是生病、又是怒气,现在想用力,也使不上。
胡婕慢慢走近玉珠。
包括玉珠在内的众人都想:太太可能会扇玉珠两巴掌,侮辱侮辱她。
玉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大家这时候,有点松懈。
胡婕站在玉珠面前,盯着她看。胡婕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色彩。她似乎在看件很可笑的东西。
她没有笑,也没有怒,就是那么看着,很诡异。
她看了很久。
她约莫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架着玉珠的两个婆子不好意思看胡婕的眼神,都撇过头去。
玉珠也是色厉内荏的,不敢和胡婕对视。
突然,玉珠猛然听到什么东西插入骨肉的声音。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她小腹处传来。
她错愕低头,看到了胡婕那只深紫色的袖子,靠近她的小腹。袖子底下,隐隐一把匕首,泛出清冷又寒意的光。
那匕首进入,又快速抽出来,接着又没入了玉珠的小腹。
血溅了出来。
胡婕脸上,平静得近乎狰狞。她狠狠一拉,那匕首横着划破了玉珠的肚皮,肠子全部涌了出来,血溅满了胡婕一身。
她那件深紫色的褙子,染了血,看着就有了几分鬼魅。
那两个押着玉珠的婆子,吓得手发软,丢开了手。
玉珠睁大了双目,似乎想说点什么,身子却不由自主倒了下去。
她看到了胡婕的脸。她的脸,没有笑容,没有狠戾,就那么平静。好似这件事,她在心里计划了很久。如今这一切,只是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而已。
后来,她听到了丫鬟们鱼贯而出的声音。
再后来,玉珠瞧见了一缕缕白光,用屋顶照进来。
第515节千般愿
胡婕处理完玉珠母女,并未收尸。
她平静站在疏烟院门口,看着檐下吓破胆的丫鬟婆子们,对她自己带过来的婆子说:“先把她们都锁到偏房里,等日后在一个个处置......”
那些丫鬟婆子,早已吓手脚发软。
胡婕的狠戾,不仅仅疏烟院的人害怕,就是她自己带过来的婆子们也害怕。
对于同类的生死,人总有种敬畏。
也许心里想杀人,未必敢下手。内宅这些女人,杀鸡都害怕,何况杀人?真正能下手,都是那狠心无情的角色。
这种人,谁都害怕。
胡婕在下人心里,从来也不是这种狠角色。
她今日跟疯了一样,这么残忍凶狠。
发疯的人,失去了理智,不管亲疏,比那无情狠心的更要可怕。
疏烟院的丫鬟婆子们,全部跪下,求太太饶命。
胡婕自己的丫鬟们,也是内心忐忑。
胡婕不再理会,直接出了门,只留下两个婆子,让她疏烟院的人,都锁在疏烟院的厢房,等宋言昭回来之后再处理。
她自己,则回了正院。
四月中旬的京城,娇红落尽,翠叶新发。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胡婕穿了件深紫色的褙子,胸前血迹斑斑,看着阴森森的。她恍若不觉,唇角微翘,似件很开心的事。
跟着她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吓都魂不附体。
胡婕杀了玉珠,着实叫人胆寒。还笑成这样,就更加叫人害怕。她真的疯魔了?要不要控制住她?
想到胡婕手里还有把匕首,这些丫鬟婆子们就没人有这个胆色了。
她们是下人,胡婕杀了她们,官府都不会过问。谁去报官呢?
直到回了正院,她们才回过神来。
回来之后,胡婕先沐浴,换了件丁香色刻丝葫芦纹样的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一头长发全部放下来。她原本有点黄的脸色。此刻竟有点红润。
越是这样,越叫人害怕。
跟着她去疏烟院的丫鬟、婆子们,至今没有回过神来。
“去把大少爷抱来给我......”胡婕对丫鬟道。
丫鬟心里一个咯噔。
她连那孩子也不放过吗?
丫鬟腿有点抖。
想了想,丫鬟噗通给胡婕跪下:“太太。孔妈妈和玉珠那贱婢。哪怕是死了。老爷要官声,不敢告官拿太太。可若是大少爷也死了,以后太太和大小姐、二小姐在府上还怎么过活?太太。您息怒啊。”
胡婕打死孔妈妈,事情就难办了。
宋言昭那边不好交待。
等她杀死了玉珠,已经把自己逼入绝境。
宋言昭固然不敢杀妻,却又千百种手段折磨胡婕的。
跟着胡婕的人都觉得,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若是胡婕再杀了大少爷,宋言昭回来定然要杀她。
胡婕三条人命呢。
留个儿子,再找几个人来劝劝,宋言昭也许会回心转意。
若宋言昭处理完了胡婕,胡婕的这些陪嫁不是死,就是要被卖出去。
丫鬟劝着胡婕,也是给自己保命。
胡婕见丫鬟不听话,自己起身,要去隔壁抱大少爷。
“太太!”那丫鬟机灵,猛然抱住了胡婕的腿。
胡婕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着她,道:“你这么劝,无非是怕老爷牵连你们。若是再不放手,我现在就不饶你们!”
胡婕平日里就比较苛刻丫鬟们。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松开了胡婕。
宋浩的乳娘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笑盈盈的,把宋浩交给胡婕。
胡婕抱着他,一路回来里屋。
跟前的几个丫鬟婆子,都瑟瑟发抖。
她们的命都在胡婕手里,断乎不敢反抗的。
胡婕抱了孩子,直接上了床,让丫鬟放下了锦帐。
她要在帐子里掐死孩子?
想到这里,几个丫鬟婆子后背都发毛。
她们是不敢深劝的,胡婕已经疯了。若是劝她,她可能现在就把丫鬟婆子打死;不劝她,任由她掐死孩子,回头宋言昭怎么处理,还是两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丫鬟婆子们都觉得,现在被太太打死太不值了。
她们不敢。
大少爷又不是她们什么人,何必为了大少爷把自己搭进去?
几个近身服侍的人都在发抖,就听到胡婕在帐内说:“我有个黑漆象牙雕芍药花匣子,放在梳妆台下面,取来给我......”
胡婕有这么一个小匣子,是宋言昭送的。
他们刚刚成亲的那一年,胡婕生辰,正好是八月中秋。
宋言昭有个同窗宴请,他问胡婕能不能去。
胡婕当时挺生气的,心想连她的生辰都不记得了,就赌气说:你去吧。
宋言昭不知是反话,果然就去了。
这么一去,喝酒到黄昏时分才回来,也有了几分醉意。
他还自鸣得意说:“他们还要喝,我只得自罚了三杯,回来陪你过中秋节呢。”
仍是没想起是胡婕的生辰。
胡婕也忍住一口气,也没提,看看他能不能记起来。
最终,宋言昭都没有记起来。
过了二更鼓,有点醉意的宋言昭盥沐之后,倒头就睡了。
胡婕这才确定,他是真的忘了,没什么惊喜给她。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
不仅仅是宋言昭惊动了,服侍她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惊动了。
宋言昭酒全醒了。睡意全无,问胡婕:“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胡婕不说,只是哭得更伤心了。
一旁的妈妈就提醒宋言昭:“老爷好粗心,中秋是太太贵将的日子......”
宋言昭这才想起来,胡婕是八月中秋生辰。
他是知道的,因为胡婕和顾瑾之是一天生辰,只是忘到了脑后。
他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胡婕就是止不住的哭。
胡婕哭着哭着,就说:“你不曾将我放在心上,才会忘记。你若是心里有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宋言昭也委屈。
又不是做寿。一个生辰干嘛这样闹腾?
一直闹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胡婕也不起床,也不理宋言昭。
宋岩送还在翰林院念书,他未曾告假。就在床边低声求胡婕:“翰林院每日都要点卯。我不能在家里赔你。昨日的事。都是我不对。我晚上回来再向你赔罪。”
胡婕不作声。
她心里是知道翰林院念书不能缺席的。
但宋言昭若是肯为她缺一次,她也是挺高兴的。
宋言昭却走了。
她当时心里难受,又哭了一回。
不成想。出门不过一个时辰的宋言昭,又折了回来。
他还买了胡婕平日最喜欢的水晶肘子。
然后用怀了掏出了小匣子,补偿胡婕的生辰礼。
胡婕那时候,气就消了七八分。
两口子在内室又吵了几句,哭了一回,也和好如初了。
那个小匣子,就是胡婕要找的黑漆象牙雕芍药花匣子。有次丫鬟收拾东西,看到了,觉得这匣子精致,不知道装了什么,打开来看,竟然是一封折的整整齐齐的信。
胡婕还骂了那丫鬟一顿,不准她在正院服侍了。
所以,胡婕那匣子是非常贵重的。
那封信写了什么,也没人知道。
丫鬟听说她现在就要,立马取出来,递给了她。
胡婕借过去,帐内又是一片沉默。
服侍的丫鬟婆子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想劝劝胡婕,放过这孩子。
只是胡婕已经半疯魔了,得罪她救下这孩子,老爷那边也未必感激,只当是胡婕的陪嫁,一律处决了。
怎么想,她们都是死路一条。
原本卖给了主子,生死都由主子做主。
“都出去,不准进来!”胡婕又道。
几个服侍的,都退了出来。
她们等在外间,脚都软了。
太太这次,真的要把老爷逼疯了。老爷若是还有几分理智,不杀她也要告她,胡家也要受她的牵连;老爷若是杀了她,自己也要负罪......
这个家,完了!
怪不得太太昨天一反常态的贤良温顺。
她这是让老爷放宽心,不防备她,不叫心腹的人小厮看守疏烟院,她好容易得手。
“去劝劝太太......”一个丫鬟道。
另一个丫鬟退缩:“太太手里有把刀......”那是那把刀,杀了玉珠的。
“太太会不会自尽?”又有个丫鬟问。
“不会的,若是想自尽,就不会下这样的杀手了。要不然,图什么呢。”第一个丫鬟回答。
她们在外面小声议论的时候,胡婕是听不到的。
她喊丫鬟拿匣子的时候,就已经隔断了自己左手的脉。
血流出来,她都能听到那汩汩流淌的声音。
等丫鬟们把匣子拿了给她的时候,她已经流了很多血,是个将死之人。她就是怕有人阻拦她,所以下手很快。
拿到了匣子,她的右手有点抖。
她费力从打开了匣子,将里面一张纸取了出来。
锦帐里光线很淡,她根本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隐约间,仍是能瞧见那几行字。
是一首古诗,宋言昭抄给她的。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砣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间日头。”
这首古诗,宋言昭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胡婕听。
他说,我待你的情谊,青山烂了也不会变。就算沉沉的秤砣能浮上水面,奔腾的黄河彻底干枯,白日能见到参辰星,北斗星会出现在南面,我对你的情也不会变。若是我负了你,那定是半夜三更出了日头。
这誓言是那么甜蜜美好。
青山永远不会烂,秤砣不会浮在水面,黄河更不会干枯,别说半夜三更见到日头了......
但曾经承诺得这样美好,才几年得功夫,全然不见了。
胡婕慢慢把这信叠好,轻轻塞到了宋浩的襁褓里。
她想起自己曾经未嫁时的恒心:若是侯府让她去做继室,或者随便嫁个人,她就一头碰死。
她就要等宋言昭。
她等到了,又如何?
如今,就只当那时候已经碰死了。
只苦了她的两个女儿。
可是有什么法子?她连自己也顾不得了。
孩子有外祖母,延陵府也是家大业大,应该不错吧?
想着,她缓缓阖上了眼睛。
不知谁去给宋岩送报信,宋言昭立马赶回了家。
他先回了疏烟院,看到院子里躺着死去的孔妈妈,正堂躺着浑身是血身子都死僵了的玉珠,大声哭吼起来。
他也疯了。
“老爷,大少爷还在太太那边......”小厮提醒失态的宋言昭。
宋言昭眼睛通红,进里屋把玉珠床头一把避邪的剑拔了出来。
他提着剑,就往正院飞奔而去。
正院的丫鬟婆子们看到她,都吓得魂飞魄散,使劲往旁边躲。
“胡婕呢,浩哥儿呢!”宋言昭厉声大吼。
“......在里屋床上......”一个稍微胆大的婆子道。
宋言昭根本顾不上收拾这些人。
他提剑进了里屋。
不管胡婕说什么,他都不听,他就照着她的胸口,狠狠刺上几下,这样他才能消气。他又怒又气。
等他挑开锦帐,那满床的血触痛了他的眼,他脚步一顿。
待看清胡婕的脸色紫乌,已经死了多时;而浩哥儿的襁褓上,都是血,宋言昭似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宋言昭手里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眼前发黑,天地间都在旋转,他跌坐在地上。
漫天的网撒下来,紧紧缠住了他。他似溺水了般,喘不过气来。
方才还说要杀了她的......
现在看到这一幕,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这时,他听到了孩子清亮的哭声。
在胡婕床里面、那个襁褓上沾满了血的孩子,哇哇大哭。
他饿醒了。
宋言昭似被轰雷惊醒了般,又惊又喜浩哥儿没死。他拼了最后一口气,起身要去抱孩子。
孩子襁褓里,掉出来一张被血染了一半的纸。
隐隐约约,宋言昭瞧见了“枕前发尽千般愿”这几个字。
宋言昭又是一愣。
看到胡婕的遗体,再看看怀抱里的儿子,宋言昭心里被各种情绪填满。
他想对胡婕说点什么,可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孩子被跌了,哭得更加大声,几个服侍的人这才敢涌进来......
看到床上死去的胡婕、昏倒在地的宋言昭,被跌了大哭的浩哥儿,大家都惊惶着。有人哭太太,有人去服老爷,有人去抱浩哥儿。
唯有那张纸,没人发现,被踩的稀烂,宛如胡婕的一生。
第516节慈悲
看到胡婕死了,宋言昭连番受刺激,昏死了过去。
正院一片混乱。
家里主子或死了,或晕了,连半个主子都死了,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最后,只得外院总管事进来操持。
宋家的下人想到:他们家老爷在京里,只有顾家一门近亲;太太就是她自己娘了。
于是,下人们分了两拨,一边告诉了胡家,一边告诉了顾延臻。
还有下人怕担责任,见宋言昭昏睡不醒,就擅自做主,去告诉了顺天府。
玉珠和孔妈妈是胡婕杀得,胡婕是割腕自尽的。凶手都自尽了,还查什么?顺天府的人都懒得来,听闻宋家下人说明了原委,就把下人打发回去了。
因为告了官,这件事很也快传遍了朝野。
一时间,朝野震惊。
顾延臻得了信,立马进内院告诉了宋盼儿。
宋盼儿呼吸一顿,一口气喘不上来,脸色大变:“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是昭哥儿那边的管事来说的,错不了。”顾延臻脸色也不好,“咱们快去看看,我已经叫人备好了马车。”
顾延臻和宋盼儿衣裳都没换,就去了宋言昭那边。
宋盼儿临走前,让丫鬟去告诉顾瑾之和顾煊之一声。
他们两口子等了宋家的时候,胡泽逾一家人已经到了。
胡太太和她儿媳妇没来。胡太太初闻噩耗。哭得昏死在家里了,胡卓的妻子白氏在家里照顾她。
宋言昭这时已经慢悠悠醒来。
胡卓冲上去,对宋言昭一顿拳打脚踢。
宋言昭没有还手。
顾延臻也不敢去拉。
胡泽逾年过半百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顾有谁在场,看到女儿的遗体后,老泪纵横,那情景十分凄惨。
顾延臻眼泪也下来了。
胡卓打了宋言昭一顿,把宋言昭打得鼻青脸肿,自己也哭得一脸泪。他用袖子摸了摸泪。跟着父亲和顾延臻。帮忙料理妹妹的丧事。
人死不能复生,再伤痛也要安顿好妹妹,这是胡卓此刻想的。
胡婕的两个孩子今日没有来。
是胡泽逾怕孩子们承受不起,不想孩子们看到母亲的遗体。想等胡婕入殓。再接两个女儿来。
一时间。胡泽逾父子和顾延臻料理入殓之事,宋盼儿料理内院。
宋盼儿问了问胡婕身边的妈妈,到底是为什么出了这样的惨事。这青天白日的。太太自尽了为什么没人知晓。
那妈妈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宋盼儿。
“......奴婢等人只以为,太太在帐子里,是要杀大少爷的。奴婢等人不敢上前,太太手里有把刀,捅了几刀,姨娘肠子都出来了。哪里知道,太太没有杀大少爷,反而......”那妈妈哭着告诉宋盼儿。
她是胡婕的乳娘,也是个没用忠厚的。
她就是依靠着胡婕生活。
现在,胡婕没了,最后悔莫过于这妈妈了。
谁又能想到,胡婕最后那点慈悲,没有留给她自己和她的女儿们,反而留给了宋言昭的长子。
她定然是爱极了宋言昭。
宋言昭抱到儿子的那一刻,也是这样想的。他才昏了过去。
宋盼儿叹了口气,眼泪涌上了。她可怜胡婕:这满屋子服侍的人,居然没人看出她要死的心思,不知道拦她,这么大白天的,让她真的自尽成功了。
多少人自杀未遂呢。
她也生胡婕的气:太任性了。当年顾延臻纳妾,宋盼儿也恨,恨的牙根痒痒,恨不能杀了红莲母子。她那样火爆的脾气,都忍了下来,只因她舍不得女儿顾瑾之。
胡婕还有两个女儿呢,以后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一生这么长,哪有事事如意的时候?
谁会像胡婕一样,一点不顺心就动刀子?
胡太太从小宠惯她,才酿成了今日的祸事。
胡婕真是太任性了。
生气,也只是舍不得胡婕,宋盼儿终归是非常伤心的。
这些年,胡婕常到她跟前,陪她解闷。
还是宋盼儿做谋,把胡婕嫁给宋言昭的。宋盼儿是宋言昭在京里唯一的亲人,他们是走得很近的。
“别哭了,带我去疏烟院看看。”宋盼儿自己擦拭泪眼,收敛心痛,对胡婕的妈妈说道。
有个丫鬟却劝宋盼儿:“姑太太别去,孔妈妈和姨娘还没有收尸,别吓着您。”
宋言昭冲回来,确定玉珠真的被杀,就奔到了正院,要杀胡婕。然后看到胡婕自尽,他心里大痛。
他还以为儿子死定了。
转眼,他却发觉胡婕并未杀他的儿子,抱起儿子时,那封情诗又掉下来,他一时间觉得悲痛难以自理,昏死过去,直到方才醒来,又被胡卓打个半死,被胡卓拖到外院,准备胡婕的入殓了。
所以,他没空去吩咐下人给姨娘和孔妈妈收尸。
疏烟院的人,又都被胡婕锁在了厢房里,玉珠和孔妈妈的尸身还是那样摆着呢。
肯定很吓人。
宋盼儿看了那丫鬟一眼,道:“让死人留在这屋子里,还怎么过活?”
她大着胆子,带了几个粗使的下人,把玉珠和孔妈妈的尸身包裹住了。
接下来,就要准备两口薄板,停灵在疏烟院,看看宋言昭是什么打算。
这姨娘毕竟生了长子,宋盼儿也不能说,把她抬到乱坟岗去丢了。因为这件事,轮不到宋盼儿做主。她倒是想丢到乱坟岗去。
这个家这样,都是这狐|狸|精祸害的。
宋盼儿也恨极了玉珠。
她对死人有种敬畏,否则,宋盼儿真要上去踩两脚。
收拾好了之后,宋盼儿派个人,去问问宋言昭,怎么处理玉珠和孔妈妈的尸身,免得越俎代庖。
外院正在给胡婕梳妆入殓。
入殓分大殓和小殓。
今日是小殓。
小殓在中堂举行。
给胡婕穿好衣裳之后,终衣要穿十九套,穿好之后。用被子将她的遗体裹住。然后再用宽布条束缚住,最后要套上夷衾。
在场的众亲友需得大哭,小殓礼完成。
宋言昭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他想起从前的恩爱来,恫哭流涕。他已经说不出半句话。只知道哭。特别是胡婕最后自己死了。还留他儿子一命。简直让宋言昭不能不伤心。
她真是把事情坐到了极致。
早知道这样,自己顺着她,忍受她几回。又能如何呢?
宋言昭不能想,越想眼泪越盛。
正好小厮来问,姨娘和孔妈妈的尸身怎么办。
宋言昭哪有空闲回答?
胡婕的哥哥胡卓怒从心中来,道:“拉出去,喂狗!”
宋言昭也一言不发。
他现在,满心眼都是为胡婕悲痛,哪里顾得上玉珠?他甚至觉得,拉出去喂狗也不错,玉珠罪有应得。
小厮则有点为难,不知该怎么办。
谁都听得出是胡卓是气话的。
这时,顾延臻上前轻轻拉了拉胡卓,说了句节哀。
胡卓微微转颐。
顾延臻走出来,对那小厮道:“叫人拉到城外去烧了,把骨灰带回来。”然后又问宋言昭,’昭哥儿,这样可妥善?”
“烧了吧,不要带什么回来!”宋言昭终于答了句话,声音嘶哑,“都是我和玉珠的错,才害了婕儿,什么都不要带回来,烧了就算了......”
胡卓听了这话,心里也大痛,眼睛就红了。
胡婕在家里从小就受宠......
顾延臻又对他们说了句节哀,就让小厮去告诉宋盼儿。
宋盼儿得了信,就吩咐下人,把玉珠和孔妈妈的棺材拉倒城外去烧了。
办妥了,那边胡婕也入了小殓,宋盼儿到胡婕停灵的中堂来,也大哭了一场。
胡泽逾不在,他去钦天监的人来,给胡婕停灵择日,什么时候告丧,停灵几天,什么时候发丧等。
宋盼儿自己哭完了,楷去去残泪,转脸见被胡卓打得鼻青脸肿的宋言昭,走到他跟前,轻声道:“昭哥儿,你也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宋言昭不听,继续掉泪。
他那大颗的眼泪,叫人心里也酸酸的。
宋盼儿的泪又涌了上来,她也想起了胡婕和宋言昭刚刚成亲的时候。
那时候,小两口磕磕碰碰,却也是你爱我、我爱你的,甜甜蜜蜜。然后,就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宋盼儿还跟胡婕讨论过胡婕长女宋池将来择婿的问题。
胡婕也跟她说宋言昭对她好的趣事。
这些事历历在目,那些话言犹在耳,如何不心痛?
宋言昭和胡婕有过的甜蜜,肯定更多。
这两年,他的确犯浑了些。
可胡婕,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正在这时,他们远远听到了啼哭声,悠长凄惨:“婕儿,我的儿啊......”
是胡太太来了。
宋盼儿顾不上擦泪,迎了上去。
胡卓的妻子白氏,带着胡太太和胡婕的两个女儿来了。
胡太太捶胸顿足,一路哭了过来:“我的儿啊,婕儿,你怎么忍心......”
胡太太冲进来的时候,胡婕已经小殓完毕,紧紧包裹在覆史的被子里。
胡太太扑上去,大哭不止。
宋盼儿只得去拉她。
胡婕的嫂子,牵着胡婕的两个女儿。
宋池已经快六岁了,她懂了些事,看到这样她就知道她娘死了,她也扑上去哭;而老二宋浣完全是茫然的,她只是见外祖母哭,怯怯的。
现在姐姐也哭,转了转,瞧见了她的父亲也在哭。
宋浣哇的一声,也大哭起来。
第517节拢才
孩子的哭声,比大人的更叫人酸。
宋池和宋浣姊妹俩哭得叫人心里发紧,凄厉无比。
宋盼儿原本还想去拉的,被她们这么一哭,自己也哭得止不住了。
胡婕这么年轻,又是这样惨死,谁不心痛?这些年,顾瑾之不在京里,总是胡婕给宋盼儿解闷。若说从前宋盼儿不喜欢胡婕,可这么多年的来往,感情也是深厚的。
中堂里哭得乱成了一团。
胡太太哭了半晌,又去厮打宋言昭。
宋言昭任她打,只是在口中讷讷说了声娘。
直到黄昏时分,这里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
胡卓的妻子白氏对宋盼儿和顾延臻道:“今日真是辛苦姑父姑母,时辰不早,你们就先回吧,这里有我们呢......”
宋言昭家里人不在京城,宋盼儿就是他的至亲。
没有人家里死了太太,要太太娘家来送葬的。
宋盼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我们今天也歇在这里。明早就是昭哥儿媳妇大殓,我怕来不及了。”宋盼儿道,“昭哥儿父母不在京城,是赶不及的,我就是昭哥儿的亲人。这原该是我的本分。”
顾延臻也点点头。
白氏没再说什么,去把这话告诉了他丈夫。
胡卓又问了胡泽逾。
胡泽逾见有个人愿意帮衬,是最好不过的。胡泽逾还在刑部任职。现在又是国丧,他明天上午还要进宫哭丧。
女儿的丧礼,是大不过先帝的,他分身乏术
他答应了,让顾延臻和宋盼儿今天留在这里。
顾瑾之和朱仲钧哭丧之后,就去了仁寿宫。
太后这两日身子不舒服。
她并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人老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心情极差所致,情志郁结。顾瑾之和朱仲钧就在仁寿宫逗留一下午。和太后说说话,给她担忧。
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弟弟煊哥儿正在家里等她。
煊哥儿把胡婕的事,简明扼要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脑袋发晕。
她似被什么重重敲了下头。
“.....爹和娘下午就去了。”暄哥儿对顾瑾之道。“七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顾瑾之点点头。
朱仲钧见顾瑾之很伤心的样子。有点不放心,道:“我也去吧。”
他跟着一块儿去了。
路上,顾瑾之掌心出了一手的冷汗。
她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胡婕会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来反击。
煊哥儿又说,胡婕最终没有杀那个孩子,顾瑾之眼泪夺眶而出。
“当时她走的时候,挺难受的,我竟没有挽留她,还赶她。”顾瑾之哭着道,“我只是想,夫妻之间什么大不了的,逃避总不是办法。哪里知道,他们竟然弄得你死我活。”
她非常后悔。
若是她前天没有赶走胡婕,胡婕只怕不会死。
朱仲钧轻轻拍她的后背。
煊哥儿也劝顾瑾之。
“......她在咱们家,一住就是小半个月,足见她的固执。”朱仲钧宽慰顾瑾之,“你看她走的时候,镇定自若,又让你叫她哥哥来接,把孩子留在娘家,回家又宽慰丈夫,让丈夫放心。这不是一时能想到的,她是早有这个计划了。
她没有动手,不过是对丈夫还存了丝幻想,以为夫妻之间还有情谊,他会来接她的。等你告诉他,你报信了,她丈夫七日不来,她就死心了,才下定决心走到这一步。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朱仲钧分析得特别理智。
可顾瑾之就是难受。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到了宋家,也大哭了一回。
胡婕停灵七日,五月初一出殡。
宋家的祖坟在延陵府,胡婕的遗体不可能运回延陵府,胡泽逾做主,烧了胡婕的遗体,只是把骨灰装殓,由宋言昭扶灵回延陵府。
宋言昭也辞了官,遣了送家里的下人。
胡婕的葬礼,宋盼儿和顾瑾之贴了不少钱,宋言昭自己没花什么钱。他把剩下的钱财盘点,大约还剩下六千两银子。
他将这银子和胡婕的陪嫁,都叫给了胡家。
他说:“池姐儿和浣姐儿若是愿意跟我回延陵府,家里自然不会轻待他们;若是她们不愿意,就留在外祖母这里,等大了些再回去......”
孩子没有娘,跟着外祖母更贴心。
宋言昭是为女儿打算。
胡太太自然不愿意外孙女回去,她答应了。
延陵府的宋大太太,是个好人,却不是个老好人,胡太太曾经和宋大太太也打过交道,清楚宋大太太的为人,她不放心把外孙女给宋言昭带回去。
胡婕害得宋大太太的儿子丢了官,这辈子只怕再不能进入仕途,她怎么会善待胡婕的女儿?
胡太太要留外孙女。
胡泽逾不同意。
他说:“我这官,只怕也保不住了。咱们一大家子,花销也是难事。让池姐儿和浣姐儿跟着女婿回去。她们到底姓宋,不姓胡。”
胡家比较拮据,多养两个人是挺为难的。
最重要的,这两孩子不姓胡,将来养的不好,宋家要挑刺的。
胡泽逾也有自己的孙儿孙女。
世道太艰难了。
胡婕的事,震惊了朝野上下,已经有人在弹劾胡泽逾教女无方,需得惩戒。胡泽逾觉得他的官路到头了。
他没有了俸禄,家道会更难,没必要让两个外孙女留在胡家受苦,这是胡泽逾的心思。
胡太太哭了一回。
胡泽逾不同意,胡太太也留不住,也没有再留了。
胡家没有要宋言昭的钱,胡婕的陪嫁倒是留了下来,由胡太太替池姐儿和浣姐儿保管,以后给她们做陪嫁。
宋言昭也没有坚持,带着刚刚满月的儿子和两个幼女。扶灵回延陵府。
他这一路上。是照顾不过来的。
他就托顾延臻,问他能不能让煊哥儿随行,一路上帮衬他几分。有个人相互照应,比下人靠谱。
他是担心女儿们。
煊哥儿是不会走的。他媳妇快要产子。他还要留下来做父亲。
顾延臻却是挺想出去走走的。
他和宋盼儿商量。由他送宋言昭回延陵府。
宋盼儿只是道:“回去是可以的。这么大年纪了,行事要尊重,别听了琇哥儿和洪姨娘的蛊惑。把洪姨娘接回来。你也知道我的厉害,我现在可是什么也不顾了......”
顾延臻很尴尬,道:“我哪有这个闲心?”
到底胡婕的事在前,顾延臻也不敢多想。
胡婕的事,在京里影响特别大。
那些士大夫,极力抨击胡婕这种行为。因为他们都有美妾,他们都怕妻子学样,也来个家宅不宁,所以诋毁胡婕,甚至写书辱骂她。
这件事,轰动了一时,甚至载入史册。
胡婕实在太凶悍了,让那些想娇妻美妾享齐人之福的士大夫惊慌失措。
这种苗头,必须扼杀,才能保住男人对女人绝对的统治地位。
哪怕丁点的反抗,都要镇压,何况是这么大的反抗?
但是,内宅的女人们,也有她们的精明。
一年半载,真有那怕死的,真的浪子回头了。
想来也讽刺。
胡婕这条命,就换了这么个结果。
五月初六,二十七天的国丧终于过去了,孝宗的梓宫移居皇陵,弘德帝除服理政。宫里那些裹了的白纱,都除了去,显出黄色。
国丧的萧条肃穆就减了大半。
国丧后第一次开朝,御史就弹劾胡泽逾,甚至弹劾胡泽逾的族兄永熹侯胡泽瀚。
永熹侯为了自保,放弃了胡泽逾。
胡泽逾丢了官。
他原本还想,再混几年,将来若是能得个政绩三年优,给儿子荫蒙一个官。
如今,都成了泡影。
他们在京里是住不下去了。
胡泽逾丢官之后,胡太太又气了一回,整个人奄奄一息的。
朱仲钧上门拜访,问胡泽逾:“庐州是乡下地方,民风却好。若是胡先生无意在京城,想换个地方整顿整顿,庐州倒不错。我们不日也要回去。胡先生若是能跟我回去,我感激不尽……”
他之前就看重胡泽逾。
胡泽逾是有大才的。
他是既没有人脉,也没有机会。
胡泽逾则笑道:“我这一家老小,哪里丢的下?”
“都带过去。”朱仲钧笑道,“听说令郎没有考试运,每次科考都要生病,却擅长心算,又精通书籍。我庐州王府,正是缺人才的时候。先生和令郎若是愿意屈尊,本王送你们宅子和五百亩在庐州附近的良田,保证您一家老小不会饿着……”
胡泽逾犹豫了下。
他在京里,着实是活不下去的。
京里米珠薪桂,有俸禄的时候都过得紧巴,何况没了俸禄?
他是不得不走。
但是他不想表现得如此急迫。
他对朱仲钧道:“王爷容在下考虑考虑……”
“先生尽可从容。”朱仲钧笑道,“我们启程,也有半个月。”
胡泽逾送走了朱仲钧,把这话告诉了胡卓。
胡卓是读了很多书,也有很多见解的。
他酷爱研究兵法,这是其他人不知道的。
他想去从军,怎奈父亲不同意。
庐州虽然不是边防,也有护卫军啊,说不定真的能一展抱负。况且庐阳王说他擅长心算,也是真的。
“爹,咱们去吧。”胡卓道,“留在京里,您想要起复,就得看永熹侯的脸色。爹,咱们别低声下气了,他根本把咱们家当下人。况且,妹妹的事,娘心情一直不好。若换个地方,也许她好受些,咱们也节省些花销。庐州什么都比京城便宜啊。“
第518节相依
胡婕的死,很长一段时间内,宋盼儿都不好受。
她是可怜胡婕。
另外的,是因为宋盼儿了一件陈年往事。
当年在延陵府的时候,和胡家有些来往。
胡婕和顾瑾之是同年同月同日,大家便说这两个孩子有缘。
胡太太却和宋盼儿私下里说过胡婕出生的时辰,宋盼儿就知道,顾瑾之和胡婕是一个时辰出生的。
这么多年,亲戚四朋家的孩子,只有顾瑾之和胡婕是这样的缘分。
相信算卦的人都知晓,相同时辰出生的人,八字是很近的。
而一个人的八字,关乎一个人的一生前程。
看到胡婕得了这么个下场,宋盼儿就开始忧心顾瑾之。
胡婕的死,是不是意味说顾瑾之迟早也是这么个下场?
这个念头一起,宋盼儿再也放不下。
国丧过后,朱仲钧和顾瑾之准备回庐州,宋盼儿就更加不放心了,每天都要叫顾瑾之过去说话,然后欲言又止的。
顾瑾之一开始就在猜母亲到底想说什么,试探了几次,都不得要领,只得问:“娘,您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您这样拐弯抹角,我猜不着。您是舍不得我?”
宋盼儿犹豫了很久,决心和顾瑾之说一说,让她有个防备,别叫别的女人趁虚而入,从而她和王爷起了冲突。可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宋盼儿顿了顿。才继续道:“是舍不得你。还舍不得彦颖他们几个。燕山呢,他走了一年了,你们不等他?”
提到燕山,顾瑾之心口一紧。
很久没有燕山的消息.
林翊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他当时说带燕山出去一年,顾瑾之和他讨价,说好了半年。结果,现在都过了一年多,他还没有带燕山回来,不由让顾瑾之心底发怒。
“王爷的意思是,不等了。”顾瑾之很伤感。“咱们会留人在别馆。等林先生带着燕山回来。看到咱们不在京里,自然会带着燕山回庐州的。林先生在庐州多年,他熟悉庐州。”
宋盼儿瞠目。
“你也太狠心。”宋盼儿说顾瑾之。
这话,不知怎么惹了宋盼儿的伤心处。她居然抹泪。
顾瑾之茫然失措。也不知自己哪里触及母亲伤情。忙道:“娘,不是我狠心。我还有彦颖、彦绍和彤彤。咱们在京里不安全。只有回到王府,王爷和我才安心......
林先生一身好医术。又会拳脚功夫,他跟着燕山,我虽然想念,却不担心。林先生从小就在江湖行走,大江南北来回不知多少趟,燕山跟着他,安全无虞......”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宋盼儿哭得更狠了。
正好顾煊之和邹双兰来请安。
小两口见母亲这样,都惊讶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无奈摇摇头。
宋盼儿看到儿子、媳妇来了,这才慢慢受了泪。
顾瑾之回去的时候,顾煊之送她。
顾煊之在路上还问:“七姐,你怎么惹娘哭了?”
“这倒没有。”顾瑾之道,“你可知娘最近怎么了?她每日都教我来。我来了,她又是一些奇怪的话。今天什么也没说,她就哭了......”
顾煊之讶然。
他想了想,告诉顾瑾之道:“自从表嫂去了,娘就这样。兰儿还说,娘和表嫂感情这样好。表嫂去了,娘如此伤心。
我说未必是因为表嫂。前天我从外头回来,听到娘和海棠姐姐说表嫂,还说了七姐......”
“说我?”顾瑾之猛然就想到了同年同月同日那个谣言。
顾瑾之觉得生日相同,仅仅是巧合。
不成想,母亲却为这件事忧心不已。
顾瑾之越想越不踏实,对顾煊之道:“你先去别馆,跟丫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照顾好彦颖他们兄弟,我等会儿才回来。”
顾煊之咦了声:“七姐干嘛去?”
“我跟娘说说话。”顾瑾之笑道,“方才一句要紧的话忘了说。”
顾煊之没有再深问。
他觉得他母亲和他姐姐都把他当小孩子似的。
顾瑾之很快折了回来。
邹双兰还在母亲跟前。
看到顾瑾之回来,邹双兰和母亲都错愕,以为出了什么事。
顾瑾之忙笑着解释:“想起一句要紧的话,方才忘了和娘说。”
邹双兰看了眼婆婆,挺着大肚子起身:“娘,七姐,我先回了......”
宋盼儿点点头,叮嘱她的丫鬟小心送她回去。
等邹双兰一走,宋盼儿才紧张问顾瑾之:“这是怎么了?”
“娘,您是不是想到从前那些谣言,所以这些日子惴惴不安?”顾瑾之开门见山问道。
宋盼儿倒是愣了愣。
她自己当然明白顾瑾之说什么谣言。
一时间,她讷讷无语。
顾瑾之坐下,拉着母亲的手,细声和她说:“娘,二表嫂尸骨未寒,这话我是不应该说的。只是您这样不安,我也难受。
我倒想起咱们初到京城那一年,有个道士说我是皇后的命。皇后是不能够了,但也是说,我这辈子是大富大贵的。
同年同月同日同辰的两个人,命运哪里是一样的?依我说,物极必反。二表嫂这样苦命福薄,越发彰显我的好命。
这话,现在说有点冷情,但是您总这样担心,叫我怎么安心?”
宋盼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顾瑾之的话,宋盼儿听进了三成。
“就是这个道理。您若是不信我。可以找个道士问问。”顾瑾之见母亲愣神没有回答,继续道,“你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也并不是担心这个。”宋盼儿有点嘴硬的说了句,“娘就是舍不得你。”
语气早已没有了之前的伤感。
她就是担心这个。
顾瑾之也难受。
她倏然也想到了胡婕。
想到胡婕的惨死,心里总是堵了点什么。
“娘,王爷邀请胡泽逾一家南下,到庐州王府做个门客。王爷说,送他们一处大宅子和五百亩良田。”
顾瑾之提到胡婕,忍不住把朱仲钧跟她说的,告诉了母亲。“胡泽逾说考虑考虑。王爷说。这次去胡家,外院使唤的下人只有剩下两个老人。胡家捉襟见肘,定然会答应的。”
她知道母亲也同情胡家。
胡泽逾硬气,不肯接受亲戚朋友的资助。
况且他也没什么朋友有钱。除了顾延臻和秦申四。
秦申四派人送钱。胡泽逾没要。顾延臻就不好再送了。
“真的么?”宋盼儿有些惊喜,而后又担心道,“王爷这样大方。你们自己也要过日子......”
顾瑾之笑起来,道:“安徽的封地,除了中都,都是王爷的。咱们旁的没有,良田却是不少。”
宋盼儿也慢慢透了口气。
她道:“虽说胡婕弄得你二表哥家破人亡,是她的不对,可说到底,是你表哥负了她在先。宋家有愧胡家。
胡泽逾丢了差事,我也是想帮他的,怎奈他太硬气。你们肯这样帮他们渡过难关,娘心里也感激你们......”
“娘,我们可不是同情胡泽逾。”顾瑾之笑道,“您还记得当年我让您给二表哥做媒说的话?王爷一直都看重胡泽逾的人才,觉得他是有大才的。
庐州地方虽然小,咱们也有一方家业,需要一个能人打理。王爷是惜才,正好朝廷也不重视胡泽逾,王爷这才邀请他南下。
京里可怜人多了,王爷可不是做善事才邀请胡泽逾的,您不用感激我们。”
朱仲钧在庐州收拢了一批能人异士这话,顾瑾之没有告诉母亲,怕母亲问缘故。
一问缘故,就会更加担心他们了。
宋盼儿笑了笑。
顾瑾之和她这么一说,她心情好了很多。
连日来的心事,也终于放下。
顾瑾之松了口气。
她回到别馆的时候,顾煊之和朱仲钧正在聊天。
看到顾瑾之回来,顾煊之再看外天,天色已经黑了,他笑着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用了晚膳再走不迟。”朱仲钧挽留他,“我们等你七姐,也没有用晚膳。”
“不了,不了。”顾煊之连连拒绝。
顾瑾之在一旁笑道:“弟妹等着煊哥儿回去用膳呢,他们小夫妻一刻也离不得,别扰了他们......”
朱仲钧哈哈笑。
顾煊之脸顿时通红,还是告辞了。
等顾煊之一走,别馆也摆了晚膳。
晚膳后,安顿好孩子们,顾瑾之问朱仲钧:“和煊哥儿说了什么?”
“我之前不是答应他,在亲卫里给他寻个差事吗?”朱仲钧道,“只是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的朝廷了。
我和他说,我跟今上不和,顾首辅更是皇帝的眼中钉,还有袁裕业,视顾氏为仇敌。去宫里当差,需得事事谨慎,问他还愿不愿意去。
他说,他也不太想去。岳父不在家,外院的事需要他帮岳母操持,他每日都很忙。还有些朋友来往,只怕没空去当这个差。”
顾瑾之就点点头,道:“这个时候远离是非,最好不过了。”
朱仲钧又问顾瑾之留在岳母那边做什么。
顾瑾之也一一告诉他。
夫妻俩说着闲话,就睡熟了。
第二天,朱仲钧正在打点外院,顾瑾之也在打点内院,准备回庐州。
顾瑾之的大堂兄顾辰之却来了。
第519节起意
顾辰之的到来,让朱仲钧有点吃惊。
自从一个月前的牢狱之灾后,顾辰之很久没有露面。
哪怕最好的朋友相请,他也避而不见,在家里静养。
顾辰之主动来找朱仲钧夫妻,定是有事的。
朱仲钧叫人把他迎到了中堂坐下。
片刻,朱仲钧放下手里的事情,进来作陪。
“大哥。”朱仲钧道。
“王爷。”顾辰之则很客气,连忙起身。
郎舅俩见了礼,彼此坐下。
朱仲钧开门见山问顾辰之:“大哥贵人降贱地,是有什么事吧?”
顾辰之没想到朱仲钧如此直接,他咳了咳,道:“不打搅王爷吧?”
“不打搅。”朱仲钧道,“今日也得闲,在家里整顿整顿,大哥有事,直言无妨。”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庐州?”顾辰之这才道。
朱仲钧看了眼他,这是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吗?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虽说先皇孝期只有二十七天,到底要满月了才好动身。”朱仲钧笑道,“我们在京里住了一年,别说东西不少,就是亲朋,也要一一作别。还有太皇太后那边,自然也要告别一番,一来二去的话,二十五六日能动身就不错了。”
顾辰之就在心里算了算:今天初十,还有半个月他们才会动身。
他现在收拾。应该是来得及的。
幸好今天来问了,顾辰之想。
这个念头,顾瑾之已经有了蛮久的,因为国丧未去,知道朱仲钧不会走,而且他又犹豫这个决定是否妥当,就拖到了现在。
可到底是有求于人,顾瑾之又尴尬咳了咳,问:“王爷,我想去庐州借住两年。不知可方便?”
朱仲钧心底一默:两年......
这是打算长住啊。
京里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去庐州了?若说去散散心,一年半载是可以的。但是去常住的话,就不太方便啊。
毕竟顾辰之还有父母。他父亲顾延韬贵为首辅,是不可能也去庐州的、
而顾辰之又是独子。
朱仲钧怎么说。也是外人。哪怕拒绝。也不能由他开口
同样拒绝的话,顾瑾之去说,会更加妥当。
“自然方便。我欢迎都来不及。”顾辰之先表态,然后才问道,“大哥这件事,和家里商量了吗?”
顾辰之总喜欢出些蹊跷的主意,都是背着家里的。
就像从前,他非要学医,把顾延韬气个半死,这事朱仲钧还记得。那时候,顾延韬不准他回家,顾辰之就住在药铺里,当时朱仲钧也在京城,往事历历在目。
而后,顾辰之又非要做个大夫,不肯做夫妻口中的正经事,顾延韬又气了一回。
在这个时代下,大夫的确是低贱营生。
现如今,顾辰之连儿子都没有,还要去庐州,顾延韬只怕更加生气了。
这不是叫顾延韬断后吗?
为了顾辰之的事,顾家大夫人急得一夜间白了头发,怎么到了顾辰之这里,就不肯为父母考虑半分呢?他今年都快三十六了,还无子,可能要断后,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吗?
连朱仲钧这个在后世活了一辈子的男人,都觉得子嗣是件大事。
朱仲钧觉得顾辰之这个人,活得有点任性自私。
他不太欣赏这种性格。
朱仲钧是个重视权欲的人,所以他和顾辰之,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是他尊重顾辰之,因为顾辰之是顾瑾之的大哥。
顾瑾之的家人,朱仲钧都极力去体谅他们。
“......还没有商量。”顾辰之道,“先来问问王爷和七妹,不知你们方便与否......”
“我们是方便的。”朱仲钧道,“大哥和家里商量好了。若是家里都同意,随时可以告诉我。等我们定了启程的时辰,我再派人告诉大哥。”
“那我收拾收拾,不日跟你们启程。”顾辰之笑道。
他这是不打算先和家里商量了。
朱仲钧错愕。
送走了顾辰之,朱仲钧连忙进内院,把这件事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正在收拾东西,忙得焦头烂额,听到这话也是一怔,道:“我大哥要去庐州?他去也好,听说这几年他医术越发好了,再庐州开个医馆也是造福百姓。只是,我大伯能答应吗?”
“我听他的意思,他是不打算和家里商量的。”朱仲钧又道,“大概是临行前一天,和家里说一说,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他都要走了......”
“那我大嫂呢,孩子呢?”顾瑾之问。
朱仲钧摇摇头。
顾瑾之哎呀一声,觉得很不拖,当即道:“可不能由着他胡来,要不然我大伯恨死我们的。我去趟禧平侯府.....”
若不和大伯、大伯母商量,万一大伯和大伯母觉得是顾瑾之撺掇大哥的,顾瑾之担不起这个责任。
朱仲钧没有反对,道:“不如,你明日再去.....”
“我现在去。”顾瑾之坚持。
她喊了丫鬟,为她更衣,又喊了丫鬟给她梳头。
她梳了高髻,发髻上插了两只玳瑁梳篦,穿了件绣白色梅花对襟棉绫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简简单单就往禧平侯府去了。
大哥刚刚到家,顾瑾之就来了。
她直接到了大哥的院子,没有惊动大伯母。
大哥也刚刚回了内院,看到顾瑾之。自然知道顾瑾之的目的,连连给她使眼色。
而大嫂明知他们兄妹有事,居然没有问,只是叫人上茶。
顾瑾之见大嫂这模样,从气势上矮了一头,心里微讶:大嫂还在为大哥受冤入狱的事内疚啊。看她这模样,竟有几分畏畏缩缩的。
顾瑾之心里一阵难受。
别说大哥整日和大嫂这样朝夕相处,就是顾瑾之猛然见了,心里也不舒服。
若是劝大嫂,只怕她不听。还要哭一场呢。
顾瑾之不好在大哥的家事上多嘴。
“大嫂。我找大哥,说几句话,是药铺上的事。”顾瑾之笑着,先对大嫂道。然后给大哥使眼色。道:“大哥。咱们书房说话吧。”
大嫂脸上一阵紧张,茫然看着他们兄妹。
顾辰之方才出去的,林蔓菁还记得。看顾瑾之这模样,难道是顾辰之的案子有了反复么?
林蔓菁咬牙,想问又不敢问。
大哥起身,对顾瑾之道:“好......”
兄妹俩就去了小书房说话。
顾瑾之直接问他:“怎么想到要去庐州啊?王爷说,你还没跟家里人商量呢。大哥,你这么一走了之,大嫂和侄女们怎么安置?大伯和大伯母那边怎么交待?”
她一口气问了这么多。
大哥连连使眼色,让顾瑾之轻声。
顾瑾之先就沉默,等着他回答。
“爹娘那边,是不会同意的。”顾辰之道,“我打算过几日,收拾好了再说。你大嫂和孩子们,我自然会问她们。若是愿意跟着去,就一同去,若是宁愿在侯府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我也不勉强......”
“这叫什么话!”顾瑾之道,“大伯和大伯母,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更是大嫂和孩子们的主心骨,谁也离不得你!这么糊里糊涂的,我不同意你去。你若是非要走,去旁的地方我管不了,庐州却是不行,我担不起这个埋怨......”
顾辰之觉得他这个堂妹难说话。
像庐阳王,一口气就答应了。
“七妹,这是我的家事......”顾辰之无力的说。
“你要去庐州,就是把你的家事,也推给了我!”顾瑾之道,“将来大伯和大伯母还以为,是我和王爷传撺掇了你。大哥,你若是有兄弟七八个,我也不说这么绝情的话。如今,你家里不安顿妥当,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好,我明日说。”顾辰之敷衍。
“既然大哥答应了,就不能食言,我后日再来。到时候,我直接去大伯母那边问,大哥若是没说,可别怨我抖了出来。”顾瑾之道。
顾辰之瞠目。
他觉得顾瑾之步步紧逼。
顾瑾之话说完了,就跟大嫂告辞,起身回去了。
顾辰之送顾瑾之出门,都没惊动大伯母。
等顾辰之再次回来,就见妻子林蔓菁在抹泪。这些日子,她总是这般忧郁多心,顾辰之快要崩溃了。他都不知哄了她几回,结果,她真是一点也改变不了!
她还在不停的自责。
顾辰之决定要离开京城,就是因为林蔓菁这态度。
他真怕妻子把他的耐心磨完了,最后他也沦为一个普通人。
现在,他连哄林蔓菁也觉得费力了。
今天,顾辰之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哄她。
他坐到了妻子的身边,见她眼睛已经红了,就细声道:“你别哭,七妹来,不过是问几句话,没出什么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林蔓菁,“......去庐州开个医馆,咱们自给自足,跟人家男耕女织的夫妻一样。我看病问诊,你在家里照顾孩子们。家里的铺子,交给孙先生打理,宫里的供奉辞了。左不过两三年,咱们心情好点,再回来,你愿意带着惜姐儿她们,跟着我去吗?”
第520节善诱
林蔓菁方才还在泣泪。
听了顾辰之的话,让她猛然睁大了双目,看着丈夫。
她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去庐州?
丈夫居然琢磨这些不靠谱的事?
“这......”林蔓菁对顾辰之的异想天开,表示不能理解,“相公,若是公公和婆婆知道了,怕是不会同意的......”
她抬出了公婆。
“你只说你同意不同意。”顾辰之笑道,循循善诱,“爹娘那里,我去说。七妹已经答应了。庐州好山好水,比京里还要清静。你想想那些外出做官的,到任上也是三五年的,爹娘只当我赴任去了。换个地方,兴许日子还舒坦些......”
京里的日子不舒坦吗?非要换个地方。
是因为她吗?
想到这里,林蔓菁眼睛又红了。
之前她办的那件蠢事,想起来心里就酸。
哪怕家里人都原谅了她,林蔓菁也无法原谅自己。
顾辰之眼角、颈脖也受了伤,好了之后留下了伤疤,每次看到这些伤疤,林蔓菁就忍不住落泪。
那些伤疤跟烙铁似的,总能烫伤林蔓菁的心。
“你别哭啊。”顾辰之说着说着,发现妻子又哭了,连连安慰她,“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在家孝顺父母,也替我尽孝。”
这话说完。发现林蔓菁的眼泪落得更狠,似抛沙般,怎么也止不住。
顾辰之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哭得这样狠。
这样动不动就哭了,时间久了,性格再好的人都烦了。
顾辰之就是这样,他现在真的有点受不了妻子这样了。
他又不好表现出来,惹得她更加伤心。
他很无力。
顾辰之不知怎么劝妻子,只得像她构建美好的未来:“你想想,如果去了庐州。天气好的时候。咱们还能去田间走走,看看庄稼。你这辈子,去过几次田庄?”
林蔓菁大门都很少出,更别说去田庄了。
她一生只过去两次。都是在娘家的时候。那时候还小。一次是陪着母亲去养病。一次是跟祖母去纳暑。去的,都是她母亲陪嫁的庄子上。
她也不敢乱跑。
她只是觉得,乡下的知了。叫声比城里的洪亮,更有生机。
这可能是种错觉。
但林蔓菁喜欢田园。
她潜意识里,也有这种盼望。
但是她不敢离经叛道。
听了丈夫的话,她不敢表态。万一事情不成,公婆还以为是她唆使丈夫,她真的活不成了。
她沉默听着,眼泪又悄悄掉下来。
“我若是说错了,你只管告诉我。”顾辰之顿了顿,起身走到林蔓菁身边,拉了她的手道,“别哭了。你总是哭,很伤身。你想想孩子们,惜姐儿和怋姐儿未嫁,怡姐儿、悟姐儿和怀姐儿还小......”
林蔓菁有五个女儿呢。
想到这里,更添了心酸。
当初,林蔓菁主动接纳娘家母亲给她的丫鬟,也是因为自己有五个女儿,想通房能给丈夫生个儿子,这样她也不至于在公婆面前为难。
现在,公公看她跟看仇人似的。
可谁知道,林蔓菁这么倒霉,带回来的丫鬟居然有鬼,让顾辰之差点死在大牢里。
不仅仅林蔓菁在顾家抬不起头,连她娘家也丢脸。
听到丈夫提五个女儿的名字,这些事不由浮在心头,林蔓菁心酸得更加厉害。
她的心情,实在是压抑到了一定的程度。
怎么也哄不好。
顾辰之坐在一旁,哄了好半天。
正好林蔓菁的大丫鬟进来,顾辰之连连给那丫鬟使眼色。
丫鬟会意,去把大小姐顾惜叫了来。
顾惜来了,林蔓菁的泪才渐渐收了。
林蔓菁在女儿面前,还是会刻意忍住心绪的,免得影响孩子。
每次顾辰之哄不好她,只得把大女儿顾惜找过来。
顾辰之松了口气,怕林蔓菁等会儿还要哭,立马起身,说去母亲那边,有话要说,走了出去。
等顾辰之走了,顾惜问母亲:“娘,爹爹说了什么话,您别往心里去。我爹是疼您的......”
“你爹并没有说什么......”林蔓菁摸了泪,声音哽咽着道。
“那是七姑姑来,说了什么吗?”顾惜问。
提到七姑姑,想到她上次变脸,顾惜对她印象不好,语气硬了起来。
“这倒不是。”林蔓菁勉强露出了笑容,“娘不过是心酸。方才你爹爹,倒说了件趣事。你爹爹说,想去庐州......”
顾惜心里一晃,恍惚有什么划过。
她的心口发紧,有种东西在心里直撞似的。
半晌,她回神,掩饰好情绪,问母亲:“爹爹怎么突然想去庐州?”
“你爹爹说,京里住得厌烦了。”林蔓菁道,“想去庐州,兴许心情好些。只怕是我,给你爹爹添了烦心事......”
母亲这么哭来哭去的,别说爹爹了,顾惜这个做女儿的都烦了。
实情虽然如此,顾惜却不敢表露半分。
她只得好话安慰母亲。
顾辰之出去逛了一圈,去茶楼听了几首小曲儿,喝了点茶,这样毫无目的逛了几个时辰,让心情彻底放松,直到黄昏才回家。
他到家之后,先去了母亲那那边请安。
他意外发现,父亲也在家。
从前父亲很少这么早回家的。
父母一般在衙门吃了晚膳再回来。
“爹。娘。”顾辰之上前请安。
“去了药铺?”顾大夫人笑着问他。
顾辰之最近肯出门了,大夫人很高兴。
前些日子,儿子整日憋在家里,大夫人很担心。
之前丫鬟水锦那件事,顾瑾之帮忙收拾得滴水不漏。那些原告和仵作,叫尸身都找不到,事情已经过去了,不会再也反复。
那点磨难,也过去了。
男人嘛,谁还没个挫折?
一点挫折就躲在家里。可不是男子汉行径。
如今顾辰之肯出门。最高兴非大夫人莫属。
大夫人只盼着儿子振作起来。
“是啊。”顾辰之支吾。
他并没有去药铺,而是街上逛了逛。
他那屋子里的气氛,都快要憋死他了。
“爹今天回来得早。”顾辰之又道。他怕母亲多问他去药铺做什么,所以转移了话题。
大老爷语气淡淡的。道:“恩。”
顾辰之见父亲有点无精打采的。不再多问什么。
而后。林蔓菁也带了女儿们过来请安。
林蔓菁一来,气氛就有点压抑。
大老爷怎么也不能原谅林蔓菁。
见到林蔓菁,大老爷连个笑脸也没有。
大夫人心里也未必不怪林蔓菁。可到底不是林蔓菁的本意,而且林蔓菁给顾辰之的那个丫鬟,之前也问过大夫人,大夫人默许的。
所以,大夫人哪怕是怪林蔓菁,也带了几分自责,不好表现出来。
而林蔓菁,满心是泪,却又不敢流出来,怕公公骂她丧气。
林蔓菁的孩子们,也个个敛声屏息。
请安的过程很难受。
一家人,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这也不是头一次了。
顾辰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父母和妻子这种关系,他试图改善的,父亲却骂他没出息,只知道护着女人,素来偏袒他的母亲也沉默。
他每次替林蔓菁说话,母亲淡淡的,父亲大发雷霆。
这也是顾辰之想带着妻儿走的原因。
他是很想林蔓菁跟着他走的。
可林蔓菁未必乐意。
顾辰之并不是也强人所难的人。
林蔓菁不愿意走,那他就自己走,反正他受不了家里这样。
请安之后,顾辰之带着妻子和女儿们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们一家人吃了晚膳。
晚膳后,孩子们各自回去,林蔓菁才问丈夫:“去庐州的事,你告诉爹娘了吗?”
“还没有......”顾辰之道。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爹肯定会骂他,娘肯定会劝他的。
顾辰之既不想挨骂,也不想听人劝,故而他迟迟没有开口。
他怕林蔓菁追问,就加了句:“我得先问你,不知你同意不同意。下午你也没回答我。我想了想,你还是跟着我去吧,咱们夫妻不好分居异地......”
他想了想,虽说留下妻子服侍父母是孝顺。
可父亲这样看林蔓菁不顺眼,留下林蔓菁也是给父母添堵,还不如都走。
林蔓菁听了这话,心里感动极了,又想到下午在公婆那边受到的冷眼,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倒是想去的,只是孩子们怎么办?”林蔓菁终于正面回答了,“那三个小的不说,惜姐儿和怋姐儿都大了。特别是惜姐儿,她都十五了,她的亲事,我不得不替她操心。”
“依我说,你在京里,这件事你也未必说得上话。”顾辰之笑道,“娘已经在物色了。今年是不会办喜事的,明年开始说亲,真正出嫁,也要等到后年。后年,咱们就回来了......”
林蔓菁想了想,觉得顾辰之所言不错。
顾惜的亲事,婆婆也许会问她。
可现在这状况,她哪里敢在婆婆跟前说半句异话?
况且婆婆疼孙女,她会比林蔓菁更有眼光的,林蔓菁不担心女儿嫁的不好。
她留在京里,女儿的亲事,她是真的帮不上忙。
“我是愿意去的......”林蔓菁终于松口,“只怕爹娘不答应。”
“我去说。”顾辰之道。
他松了口气,终于说动了妻子。
妻子同意了,他就有勇气告诉父母,他决定明天去说。
先去和母亲说。
他吃过了早膳,往母亲的正院去。
在正院里,顾辰之还见到了他的父亲顾延韬。
顾辰之错愕。
这个时辰,父亲不是应该在上朝么?
今天,父亲怎么在家?
第521节护子
顾辰之快十几年没有在这个时辰见到父亲了。
祖父孝期那段日子,父亲倒是天天在家,可顾辰之不在家。
如今,身为顾命大臣的父亲,居然不上朝。
出事了吗?
顾辰之心里顿了顿。
“爹,您今日休沐?”顾辰之并未露出异样,上前给父亲请安后,然后问道。
大老爷有点不耐烦道:“生病了,告了病假。”
顾辰之大惊,往父亲脸上看上,见父亲脸色有点发暗,担心道:“您哪里不舒服?我给你号号脉......”
父亲不舒服,去庐州的话暂时不能讲了。
大老爷却瞪了顾辰之一眼,对儿子没有眼色有点失望,气哄哄道:“心病!”
顾辰之又是一愣。
而后,他才反应过来,父亲装病呢。
好好的,装什么病?
难不成又和新皇帝闹了别捏?
听说那个新皇帝因为听袁裕业怂恿,格外看不惯父亲。
弘德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和父亲闹过矛盾。如今他君临天下,哪里容得下父亲?
顾辰之想劝父亲,不要和新皇帝再赌气。
可他到底未曾涉足朝政,他的话对于他父亲而言,是没有用的。
“爹,您若是真哪里不舒服,我给您把脉。”顾辰之有点尴尬,又坐了回去,说了这么一句。
大夫人忙在中间打岔。问顾辰之:“今日不去药铺?”
“要去的。”顾辰之道,然后趁机起身,给父母告辞。
现在说话也不太方便,等晚上再说。
顾辰之性格有点拖沓,遇到为难的事,他就想拖一拖。
他总以为拖了一拖,事情就会容易些。
他去了药铺。
掌柜的和坐堂先生都迎了他。
可是顾辰之心不在焉的。
掌柜和坐堂先生、伙计也不好多问。
顾辰之在药铺里一上午,配了这个月宫里要的几味药。
半下午的时候,他突然让掌柜和坐堂先生到后面小厢房说话。
“明天别开门了,于掌柜把药铺里的账算一算;孙先生把药清点清点......”顾辰之对于掌柜和坐堂的孙先生道。
于掌柜和孙先生都微愣。
这是......这是要散伙清账吗?
“东家。怎么这个时候清账?”于掌柜问。“上个月不是才清了账吗?”
药铺是三个月清账一次。
上个月才清了账,那下次清账还有两个月呢。
有的铺子,是一年才算一次账。因为顾辰之这药铺,拿了宫廷供奉。每个月的进项比较大。而顾辰之自己又不太管事。掌柜的为了让顾辰之放心。才三个月算一次账。
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顾辰之这药铺开了好几年,他也从来没有这般反常过。
“东家。是不是要散伙了?”坐堂的孙先生问顾辰之。
孙先生总觉得顾辰之不像个生意人,这铺子能不能开下去,就看顾辰之的心情。
所以,孙先生总担心散伙。
散伙了,就需要找下家。谁知道下家又是什么光景?
不到万不得已,人都是不希望生活里有改变的。
顾辰之看了眼紧张的于掌柜、疑惑的孙先生,最终点点头,道:“......也不是散伙。我要去庐州,开个分号,铺子里的细药,我要带走一半;账上的钱,我也有带走三成。铺子还是归两位管着,我说不定两年后就回来,只是这宫廷供奉,咱们不能再接了......”
于掌柜惊呼失声:“辞、辞了宫廷供奉?”
宫廷供奉是他们全部的收益。
顾辰之这个药铺,既散药给穷人,又免费问诊,早已不盈利了。若不是宫廷供奉,每个月白白拿那么多钱,哪里养的活?
这位大少爷,不知世道艰难,说不做就不做了,让伙计们去喝西北风?
那宫廷供奉,是白花花的银子,焉知多少人抢破了头。
于掌柜是断乎舍不得的。
“东家,您怎么突然要去庐州?”孙先生比于掌柜淡然些,却也对顾辰之的决定不解,“这宫廷供奉,辞了之后,以后再接过来,应该也是容易的吧?”
“难说......”顾辰之道。
于掌柜彻底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恨不能和顾辰之打一架。
“东家,这宫廷供奉绝然辞不得。”于掌柜激动得脸通红,“别说咱们不能答应,就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能答应?她老人家可就是靠着您的药啊......”
“我的药,不过那么几张方子,我交给秦申四太医就是。”顾辰之道。
于掌柜差点气得个倒仰。
谁家的药方,都是藏得紧紧的。
这位大少爷,居然说送给别人?
这是财大气粗啊。
他是不在乎的,可于掌柜和其他伙计,就靠这药铺吃饭,于掌柜在乎啊。
于掌柜还想劝,孙先生起身拦了他。
孙先生对于掌柜道:“既然东家已经下了决心,掌柜的莫要多言。去算账吧,我也要去清点库房......”
他拉着于掌柜出去了。
顾辰之大大松了口气。
他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这一步迈出去,他就不会再回头了。
他决定,今晚回家和父母说,然后明天给太皇太后递牌子,把这件事和太皇太后说。
顾家的药方,顾辰之愿意交给秦申四。
秦申四也拿一份宫廷供奉。他的药和顾辰之的药一样往宫里送,太皇太后不会缺药的。
想到这里,顾辰之徒步回了家。
父亲还在内院。
看这样子,父亲今天一整日都没有出门。
父亲脸色不是很好。
顾辰之又犹豫了下。
他这么一犹豫,被大夫人看出了异样,问他:“你早上就像有话说,现在又吞吞吐吐的,到底什么事?只管说来......”
大夫人目光犀利。
已经被看穿了,顾辰之就明白拖不下去了。
顾辰之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了:“我想去庐州,开个分号......”
大夫人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非常惊讶。
“庐州?”大夫人错愕道。“你怎么突然起了这个主意?”
而顾辰之以为父亲会大发雷霆,却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挪开了目光。很平静。
“你怎么想去庐州?”大夫人犹在惊讶。问顾辰之。然后扭头瞧见了大老爷的淡然,又吃了一惊,“侯爷怎么不说话?”
“这样。也不错......”顾延韬慢悠悠道。
大夫人又是一惊,顾辰之的下巴也惊讶得掉了下来。
这话,居然是从顾延韬口中说出来得。
母子俩太过于惊讶,一时间居然无语。
屋子里静悄悄的。
沉默有点久,顾延韬继续道:“京里今非昔比,我只怕也要韬光养晦,隐退朝堂了。辰哥儿没什么城府,在京里平白受我的牵连......”
像一个多月前顾辰之入狱,就是新皇和袁裕业设的局。
而顾辰之,没有应付政治倾轧的经验,容易被人得手,遭人暗算。
上次的事,看到儿子的伤痕、妻子的白发,顾延韬心里也有了反省:争来争去,最后连个替他送终的人都没有,值得吗?
儿子已经三十多,再去教育他已经是不能够的了,何不顺其自然?
顾辰之去了庐州,庐阳王是会保护他的,这样顾辰之就是安全的。
顾延韬倒觉得这样甚好。
现在,顾延韬正处在风口浪尖,他怕顾辰之给他添累赘。。
“爹,您这话叫儿子怎么受得起......”顾辰之心里发酸。
假如父亲骂他几句,他反而去意更觉。
可现在父亲这样,他后悔了......
“什么受得起受不起?”顾延韬听了这话,声音一提,怒道,“老子是让你滚得远远的,别在京里给你老子添麻烦。上次的事,要不是你七妹,现在这教子不严之过,足够我丢官罢职,你知道不知道?”
顾辰之很惭愧。
哪怕父亲恶声恶气,他仍知道父亲这是维护他。
父亲也说局势不稳,而他居然想走。
“爹,我不去庐州了!”顾辰之道。
顾延韬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做事三心二意,以后怎么撑起家业?你在京里,除了给我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大夫人听了,心里也酸。
她原本是反对顾辰之走的。
听了顾延韬这么几句话,大夫人突然觉得,儿子走了也好。
“辰哥儿,你既然打算去庐州,就去吧。”大夫人也道,“走出散散心,兴许你媳妇也能开怀。她现在整日以泪洗面,娘瞧着也难受......”
顾延韬已经站起身,进内室去了,不再跟儿子多言。
大夫人就打发儿子回去。
顾辰之回去的时候,心情格外沉重。
明明回家之前,还迫不及待要走,怎么现在反而这么难受?
他慢悠悠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想了一夜,到底觉得自己留在京城也不合适。
他已经忘了自己要离开的初衷了,只觉得自己在京城,给父亲添了累赘。想想上次的事,他简直束手待擒,一点用也定不上。
想通了,顾辰之不再犹豫。
第522节讨要
大哥来说要去庐州的第三天,顾瑾之果然去了老宅。
顾瑾之是早上去的。
五月中旬的天气,很温暖。骄阳筛过梧桐,新绿光影错落披下。
她一路到了大伯母的正院。
大伯居然在家,这让顾瑾之惊讶不已。
而大伯开门见山,说了同意大哥去庐州的话,让顾瑾之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大伯会同意。哪怕最后会妥协,也是很生气才对,却没有料到大伯这么平淡。
顾瑾之满心狐惑,最后只得讷讷说:“既然大伯和大伯母同意,我们启程的时候,会叫上大哥的......”
顾瑾之不好意思问大伯怎么不去上朝。
大伯和新皇帝失和,非一朝一夕的。自从袁裕业和新皇帝算计大哥,大伯和皇帝、袁裕业的矛盾,就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顾瑾之转而和大伯母说话,问大伯母:“大嫂和侄女们去吗?”
“你大嫂去的。”大伯母笑道,笑容里有几分涩意,“惜姐儿和怋姐儿不去,三个小的去,怡姐儿、悟姐儿和怀姐儿......”
怡姐儿是老三,悟姐儿是老四,怀姐儿是老幺。
顾瑾之顿了顿。
她想到了怡姐儿,心里有点不安。
怡姐儿长得有几分像顾瑾之前世的养女淮南......
虽说不是槐南主动的,最后却也是因为她。弄得榕南和朱仲钧老死不相往来。
看大哥这样子,肯定是要去的,而大伯和大伯母也同意了。
难道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顾瑾之现在自然不好说,让怡姐儿不要去。
她没有正当理由,大嫂听了会伤心......
以后处处留心就是了。
得了大哥这边的准信之后,顾瑾之回了家。
刚刚到家,宫里就来人请她。
请她的,不是太皇太后,而是皇太后谭氏。
弘德帝登基后,原先的皇后谭氏封了太后。封了太后之后。谭太后从坤宁宫搬到了积善宫。
顾瑾之重新更衣。去了宫里。
积善宫之前叫芝兰宫,在坤宁宫的西边。
顾瑾之受命进宫,就直接到了积善宫,没有到太后娘娘的仁寿宫。
刚刚进来。服侍谭太后的刘姑姑让顾瑾之稍等。
最近。谭太后身边服侍的姑姑。又换了人。
谭太后似乎没什么耐心,哪个宫人用不顺手,立马换掉。不再刻意培养心腹了。
她早已没那么心情。
做了太后,她也无所顾忌了。
“太后娘娘有客,王妃稍坐。”刘姑姑对顾瑾之说。
这位刘姑姑也是新得势的,年纪不大,看上去有点羞赧,不如之前的孙姑姑八面玲珑,却叫人新生好感。
宫里很少能见到这样看似简单的面孔。
宫里的人,都是一副精明能干模样。彷佛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顾瑾之听了六姑姑的话,道是,安静等着。
宫里虽然除服了,可有些白纱尚未除去,依旧露出几分苍凉肃穆。
顾瑾之端坐着,和刘姑姑说话。
刘姑姑却不怎么擅长和人拉家常。
顾瑾之说什么,她都是含笑听着。
片刻,就有个穿着一品诰命服色的雍容妇人,从内殿走了出来。
她脸色不怎么好,眼下有泪沟,似在谭太后面前哭过的。
顾瑾之见到她,表情微敛,笑容全无。
倒是这妇人,和气温柔的上前跟顾瑾之见礼:“王妃,多时不见您,最近可好?”
是谭家大夫人,谭太后的母亲。
顾瑾之脸上这才有了笑容,道:“都好,夫人比从前气色更好了......您也进宫瞧太后娘娘?”
“是啊。”谭大夫人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就错步离开,并没有多谈什么。谭大夫人着急出宫,顾瑾之要进去见谭太后,两人很快错身而过。
谭大夫人出去了。
顾瑾之进了内殿。
谭太后最近没有涂脂抹粉,毕竟国丧在前,不宜盛装。
她浓妆还好,这么不装扮了,脸色很吓人,双目阴森森的。这是吸食富贵如意膏的后果,可谭太后和其他人不知道。
外人见了,只觉得谭太后越发阴森恐怖,表情骇人。
“太后娘娘。”顾瑾之进来,给她行礼。
谭太后懒懒看了眼顾瑾之。
她方才和谭家大夫人争执了几句,现在心情很糟糕,脸色更加不好。
“你们什么时候离京?”谭太后开门见山问顾瑾之。
她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声音虚浮。
顾瑾之就把她和朱仲钧商量好的日子,说给了谭太后听;“定了二十五、六,左不过这么几天。在京里好些日子,也该回去了......”
“你若是离京,哀家的药怎么办?”谭太后打断了顾瑾之,直接问道。
她没有耐心听顾瑾之啰嗦。
谭太后找顾瑾之的主要目的,就是她的药。
她现在离不得这药。
像她的身体,戒掉是不可能的。
“太后,您近来凤体祥和,若是慢慢断了这药......”顾瑾之试探着道。
“不行!”谭太后听了这话,脸色大变,一瞬间就怒了起来。她最近喜怒越发难以自控,那富贵如意膏的依赖性很强。
只要一想到可能要断药,她就受不了。
这种感觉,是潜意识里的挠心挠肺。心情瞬间就急促起来,好似顾瑾之夺了她救命的最后一口水。
她看着顾瑾之,表情叫人毛骨悚然,眼神里却不经意流露出祈求。
“太后娘娘,之前臣妾回禀过您,这药材之所以珍贵,因为它是臣妾偶然得来的。这药的种子,乃是西域客商带入中土的。前年种植所得,这一年贡献所剩无几。”顾瑾之慢慢道,“这一年。您的身子也越发好了。若是断了,也不防事......”
“不行!”谭太后听不得顾瑾之这种调子,心里更加浮躁,恨不能起身紧紧攥住顾瑾之的胳膊。强令她闭嘴。“哀家身子好没好。哀家自己知道。你若是没了药,就留在京里,慢慢替哀家配制......”
她这是要把顾瑾之留在京里。
她的药。是绝对不能断的,她离不得顾瑾之。
顾瑾之试探明白了她的态度,就笑着道:“太后娘娘,臣妾之前在京里,也种植过那种子,却种不出来。跟庄稼一样,药物种植也分气候、地域。那种子,庐州种植才有用,臣妾没法子留在京里的......
臣妾还有些药,先交给一位可靠的太医,臣妾也把方子给他,让他每个月给太后娘娘送。等臣妾回了庐州,立马再种。得了药材,就叫人快马送到京城,绝不辜负太后娘娘......”
太后这才松了口气,怒气微减。
只要不断药,顾瑾之怎么说,谭太后都能答应。
“......与臣妾相熟的太医,只有秦申四。”顾瑾之又笑道,“他在太医院,为先皇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妾还听说,彭提点今年就要告老还乡。太后娘娘若是能提携秦太医,便是他天大的恩泽,臣妾也铭感于心。”
谭太后微微冷笑了下。
顾瑾之的这点小心思,让谭太后很不齿。
她向太后讨官。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提点,有什么为难?
“这件事,哀家记在心上。”谭太后道,“你只不要误了哀家的药就好。其他的,不必操心。”
她说得很肯定。
顾瑾之连忙道是。
谭太后没有心思和顾瑾之寒暄其他的,说完了她的意思,得到了顾瑾之的回答,就让顾瑾之告退。她现在累得很,想要睡一会儿。
顾瑾之依言告退,从积善宫出来,又去仁寿宫看了一回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心情欠佳。
自从先帝去世,太皇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就一蹶不振。
顾瑾之给她把脉,她没有明显的病症,仅仅是精神上的萎靡。
“母后,您今日哪里不舒服吗?”顾瑾之问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摇摇头,笑道:“这两日乏得紧,睡得也不好。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啊。”
顾瑾之失笑,道:“母后,我哪里还小?”
“在母亲心里,你还是那个小七。”太皇太后感叹道,“认真算起来,哀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跟自己女儿一样......”
说到这里,就有点伤感。
太皇太后想到了顾瑾之和朱仲钧即将离京,心里忍不住更难受。她很想留庐阳王一家人在京里的。但想到祖制,想到新皇帝对庐阳王的不喜,太皇太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若不是太皇太后,只是个普通的太妃,大可以求皇帝一个恩典,跟着小儿子去封地过活......
这生活,真是有得有失。
太皇太后心里感叹着,不再说什么,转移了话题。
她才想起问顾瑾之今天为什么进宫。
顾瑾之就把谭太后的事,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太皇太后问顾瑾之:“她这一年,犯病的时候是少了些,人却不见精神。这药还要用多久?”
“要用些日子,太后娘娘自己觉得舒服,故而不肯断。”顾瑾之道,“若是她愿意,再用个两三年也无妨,反正是益寿延年的......”
太皇太后就不再多言。
顾瑾之告别了太皇太后,出了宫门。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秦申四府上。
第523节互利
前几年,秦家就换了处宅子。
如今的宅子,坐落在西华胡同,幽静又便利。
虽然仍不宽敞,也不奢华,一家人住却是紧俏足够的。
秦申四为人低调,并未特意铺张。
他这些年赚的钱,足够买件很大的庭院了,但是他依旧简朴。
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
秦申四的儿子也娶了媳妇,女儿出嫁,儿孙满堂的。
秦太太仍是那个和蔼敦厚的女人,顾瑾之登门,她连忙迎接了。
秦太太笑着问:“王妃降临,定是要事了。老爷他还在太医院,妾这叫人去寻......”
“没什么要事。”顾瑾之也笑,“好些日子不曾来瞧瞧您。再过些日子就要离京,所以来看看您和秦叔叔好不好......”
“我们都好,劳王妃挂念。”秦太太道。
顾瑾之在秦家内院,坐了半个时辰。
秦太太把三个儿媳妇和孙儿孙女都叫了来,给顾瑾之瞧。
秦家的三位奶奶,大奶奶有点丰腴,二奶奶高挑明艳,三奶奶娇小玲珑,各有千秋。但是从面相上看,都很温婉贞静。
这么一大家子人,看着就很热闹。
顾瑾之也高兴。
她和秦申四,算忘年交吧?
看到秦申四家庭这么幸福,顾瑾之非常开心。
她不由想到了早年遇到的秦申四。
今非昔比啊。
半个时辰后,秦申四回来了。顾瑾之和他到外书房说话。
因为话题比较隐秘,顾瑾之让秦申四看看是否隔墙有耳。
确定没有人偷听,顾瑾之才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秦申四:“......这药,我先交给您。以后我会时常送进京里来,您定期给太后送。只是,不要提药方等语,更不要尝试这药,这是特给太后的。”
她说得很严肃。
秦申四就知道,这中间有些东西他不能问。
他点点头。道:“王妃放心。您的事,我会小心的,不会给您办砸。”
顾瑾之笑道:“多谢秦叔叔。若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托付谁。”
然后顿了顿。顾瑾之问道。“太医院的彭提点是不是要告老还乡了?”
秦申四点点头。然后就叹了口气:“是啊,听闻下个月就要走了。新的提点应该是孙太医,他和袁尚书有点私交。这是有花了大力气,走了袁尚书的门路,这提点非他莫属了。”
他有点无奈。
他做副院判已经多年。
若是先帝还在,这提点非秦申四莫属。
秦申四多次治好了先皇的顽疾,为人又得先皇的喜欢。彭乐邑没有大错,先皇也不好贸然将他换下,所以委屈秦申四等了这么多年。
不成想,白等了,最后还是一场空。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廷变化得很快,他可能还要继续当个副院判,不知何年何月。
若是从前,秦申四也不指望了。
他已经有了药铺,有了宫廷供奉,这些年赚了钱又得了名,原本不该奢望提点一职的。
但他在太医院,多次治好了先帝的顽疾,所以,他觉得提点之位是他应得的。
有了功劳,心里就会奢望相应的回报。
当应得的东西即将失去,是有落差的。
顾瑾之却愣了下,笑道:“您打听得蛮清楚的.......”
提前打听得这么清楚,说明心里有想法。
知道这点,顾瑾之挺高兴的。
她很怕秦申四还跟从前一样,什么也不敢去争。自己不争,旁人帮忙也使不上力气。
听秦申四这口气,他变了不少,至少心态上变了,不再那么自卑。
秦申四却误会了顾瑾之的意思,尴尬笑道:“太医院那么点地方,有些事也瞒不住,一打听就能打听到......”
其实打听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是看出了点苗头,才特意去打听的。
若是其他人,他可以尝试争取争取。
可孙太医走了袁尚书的路子,这就有点难了。
谁不知道袁尚书是天子第一近臣,连首辅顾延韬现在都避其锋芒?
秦申四在新皇帝跟前没有功劳,去和袁尚书争,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小小太医院提点,袁尚书未必放在心上。”顾瑾之笑道,“您不必气馁,我今天进宫,和太后娘娘说了这件事,想让你任太医院提点,太后娘娘说她心里有数了。”
秦申四错愕。
太医院提点虽然只是个四品官,到底是朝廷事,怎么求到太后跟前?
太后能干涉朝臣的任命吗?
“王妃,这会不会不合规矩?”秦申四问顾瑾之。
顾瑾之笑了笑,道:“咱们又不是逼着太后娘娘如何。我只是提了提,太后娘娘说心里有数,这是她待我的情分。能不能成,还两说。你心里也有个数,暂时别说出去......”
秦申四点点头,道:“您放心。”
顾瑾之的话说完了,就回了自己家,叫人把剩下的富贵如意膏都送给了秦申四。
秦申四打开闻了闻,一股子酸臭味,他连连掩鼻。
这是什么药啊,怎么这样难闻啊?
秦申四自负知晓天下药材,却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有点好奇。
顾瑾之派过来的侍卫,又特意叮嘱了一番:“王妃说,秦太医一定要牢记她的话,每个月定时定量送,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早不能晚。这药最是珍贵。却也不能乱用,让秦太医处处小心些......”
再三叮嘱,说明真的很重要。
顾瑾之的话,秦申四是听的。
见侍卫再吩咐,秦申四就知道这件事对顾瑾之很重要,她非常看重和太后娘娘这点医患关系,他道:“大人告诉王妃,老臣不会辜负王妃重托的......”
送走了王府的人,秦申四很慎重把东西收了起来。
他脑海中还在想,庐阳王妃给太后的药。到底是什么做的。治什么病的。但想到顾瑾之一再叮嘱,秦申四不忍叫她失望,强行把自己的好奇压抑住,没有再打开药包去闻。
他认真把药收在外书房。上了锁。还吩咐小厮们:“千万小心。谁也不能碰。这是王府送过来的,不仅仅比你们的命重要,比我的命都重要。可记住了?”
小厮们纷纷道记住了。
秦申四自己拿了钥匙,不放心托付给其他小厮。
安顿好了之后,他自己回了内院。
秦太太迎了丈夫,问秦申四:“王妃来说什么?”
顾瑾之回京有些日子了,没有事她是不会登门的,她从小就是清冷性子。
秦申四有事并不瞒着他太太。
秦太太自己,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她知道丈夫走到今日不容易,所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秦太太一清二楚。
秦申四也不怕她不小心说漏嘴。
他就把顾瑾之的来意,都告诉了秦太太。
最后说到了提点之职,秦太太惊喜道:“王妃跟太后娘娘提了?哎呀,真该好好谢谢她。”
在秦太太心里,太后总比袁尚书的话管用。
太后是皇帝的母亲,除了太皇太后,她就是最尊贵的女人了。
既然太后愿意帮忙,这件事就十拿九稳的。
秦太太很兴奋。
她也一直盼着丈夫的官位更进一步。
这是秦申四应得的,秦太太心想。
“不是这么回事。”秦申四有点不敢奢望,保守道,“后宫不能干政,太后娘娘未必会多提。如今这朝廷,谁也越不过袁尚书了。”
叹了口气,秦申四又道:“我不担心旁的,只担心宫廷供奉。孙家也有药铺的,这些年生意差强人意。他多次提及我的宫廷供奉,羡慕不已。若是他做了提点,我怕他找事,把我的宫廷供奉夺了去......”
这是秦申四最担心的。
人心难测。
从前的彭提点,是个很好的人,没什么私心,一生都在钻研医术,和顾家老爷子心气有几分相似。
所以,秦申四接了一部分的宫廷供奉,彭乐邑并未嫉妒,秦申四过得比较平顺。
孙太医却不同。
他走袁裕业的路子,定是花了大钱的。
旁的不说,这花出去的钱,肯定要先捞回来。
太医院有什么赚钱的营生?
除了宫廷供奉了。
“这......”秦太太脸色顿时难看,“这可怎么办啊?你还是应该争一争的。整个太医院,谁的功劳比你深厚?不能这样便宜姓孙的......”
“我的功劳,只是治好了先皇。”秦申四很无奈,“对当今圣上,我并无功劳。他做太子的时候,就很少找我看病,我跟袁尚书更不熟,反而和顾家走得近。听说,袁尚书顶厌恶顾家的。”
说到这里,夫妻俩一齐愁眉不展。
有时候,机遇太重要了。
从前袁裕业是个什么?
当年做圣上老师的人好几个,只有袁裕业得了圣上的喜欢,这是他的机遇。
秦申四没有在先皇手里等到彭乐邑告老还乡,是他秦申四没有机遇......
最后,还是秦太太安慰丈夫:“不必这样忧心。这些年,咱们也有不少的积蓄,置办几百亩的良田。哪怕是你丢了差事,关了药铺,咱们吃喝也不愁。
况且咱们也不是丢了差事的,药铺没有宫廷供奉,也能有些赚头。没有就没有,当年咱们住三间瓦房,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你差点去摇铃串巷,做个赤脚大夫。如今再怎么说,也不能比那时候更差......”
秦太太是个乐观的女人。
第524节提拔
秦太太的话,让秦申四笑了起来,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做不了提点就不做,没有宫廷供奉就没有,生活又不是过不下去?
无论如何,他还是副院判,总不会比从前更差.....
他轻轻握住了老妻的手,笑了笑。
秦申四和秦太太都是惜福的人,
“你说得不错,做人不能贪心。”秦申四笑道,“世间愁苦,不少因贪欲而起。”
“这是这话。”秦太太也笑道。
岁月如细水,缓缓流淌。
到了五月十五,秦申四照顾瑾之吩咐的,给宫里送了药。
谭太后那边的宫人把药拿给太后瞧。
和从前的一模一样,反而多了些。
谭太后笑了笑,对内侍道:“哀家跟秦太医不熟,只是偶然见了见。去把秦太医请进来,哀家瞧瞧.......”
谭太后这些年一直换太医,所以,她的脉案归彭提点一个人管着,虽然她不止找彭提点看病。
等彭提点告老还乡,谭太后也需要一个可靠的太医再管着她的脉案。
这是她想见见秦申四的原因之一。
秦申四给谭太后送的药多了些,这让谭太后新生好感。
现在唯一能打动她的,只有这药了。
谭太后想亲眼见见秦申四,假如合她的眼缘。以后就钦点他管着脉案。谁管不是管啊?便宜秦申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况且顾瑾之也求她,让秦申四任提点。
谭太后没跟皇帝提,主要是顾瑾之的药没有送到,谁知道这位秦申四靠谱不靠谱?如今看来,是挺靠谱的。
这件事,谭太后是打算替顾瑾之办好的,免得顾瑾之又拿乔,说没有药。要是她真的给谭太后断了药,杀了她也不济事。
谭太后自觉她不是怕顾瑾之,而是不愿意和顾瑾之斗心眼。
顾瑾之那人。现在有点唯利是图了。
谭太后之前也见过秦申四的。毕竟秦申四的宫里行走快十年了。
只是谭太后病没有留心过此人,是没有具体印象的。
很快,去请秦申四的人回来了。
秦申四也跟着进来了。
谭太后坐在高位上打量他。
秦申四大约四十来岁,面皮白皙。中等个子。穿着朝服的模样。中规中矩。等他行礼之后,谭太后吩咐人端了个小杌子给秦申四坐。
谭太后问秦申四:“秦太医是哪一年进太医院的?”
“微臣十五岁便进了太医院......”秦申四一板一眼,把自己的履历说了一遍。“之后又去了延陵府,服侍明慧大长公主,顺天元年再次进京,二年才进了太医院......”
谭太后就想起来了。
秦申四,是之前那个太医院提点秦微四的兄弟。
秦微四当时治不好顾延韬,还要谋害他,影响很大,一时间太医院名声臭不可闻。这些年,若不是先皇提携秦申四,秦申四只怕没资格做太医的。
先皇看人很准,从这方面看,秦申四人品和医术都不错的,谭太后在心里想。
她已经有几分认可秦申四了。
但是,她不想轻易断定,她仍要继续查探。
“秦微四太医,是你什么人?”谭太后明知故问。
秦申四忙道:“是家兄。”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忸怩。
谭太后就有了几分犹豫:到底是秦家的人,可靠吗?看他这么果断提到了他哥哥,他并没有因为他哥哥而羞耻,难道他以为自己哥哥做的事是对的,心里不平?
谭太后想到先皇那么信任他,力排众议重用他,足见他有过人之处。
先看看吧,谭太后想。
她想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秦申四管她的脉案。
但是太医院提点一职,可以提一提的。秦申四在顺天朝是立过大功的人,如今又能制药,谭太后往后的日子,就要靠他了。
“......往后每个月,要记得送药进来。”谭太后最后叮嘱一句,就道,“道乏吧。”
秦申四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他心里是很惊讶的。
原谅皇后这么看重这药啊?
怪不得王妃一再叮嘱呢。
秦申四从积善宫离开之后,回了太医院。
谭太后也用了点他送过来的富贵如意膏。
她竟觉得很好,比顾瑾之往常送的要好。她并不知道是同样的东西,还以为这个是秦申四照着方子重新做的,可能是心里作用,她更加受用了。
心里对这个秦申四,更添了几分好感。
用过之后,谭太后睡了一觉。
约莫申正三刻,她派了心腹的内侍,让他去请了皇帝到积善宫说话。
每天的申正之前,皇帝的朝政都要放下,回内宫歇息。
弘德帝没有先皇那么勤政。
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引以为傲。
他做太子的时候,觉得他父皇太过于勤政,只因能力不足。弘德帝是个自我感觉很好的人,他觉得他能力非凡,不需要如此刻苦。
朝臣不会现在就劝他,到底是新皇帝,需得慢慢摸清他的脾气。
当官的,谁都是精明百倍。
内宫不得干政,后宫的女人们更加不会劝皇帝。
积善宫的内侍去请,片刻之后,弘德帝就到了积善宫。
弘德帝给谭太后行礼,然后坐下和谭太后说话:“章和侯想重返朝堂,今天递了奏碟。听说章和侯夫人还求了母后......”
章和侯就是谭家的侯爷。弘德帝的外祖父。
老侯爷死后,谭太后的父亲继承了侯位。那是个才干平庸的人。
谭宥死后,谭家一下子慌了神。
老侯爷不在世,现在的章和侯是个庸庸碌碌之辈,并无才能,谭家早已是强弩之末。
弘德帝戒备谭家,谭太后恨谭家,谭家这个时候再想涉足朝堂,简直异想天开。
可是弘德帝和谭太后母子之间并不知道对方的打算。
弘德帝怕谭太后为谭家说情,故而开门见山就先提了这话。他表明自己的态度:“朕已经披红。朝中并没有适合谭侯爷的职位。谭侯爷乃朕的外祖父。他若是能帮朕一把,朕也省力些,只是朝中暂时没有空缺......”
谭太后听了,心里一股子火涌上来。语气就有几分不耐烦。道:“皇上太善待谭家了!这个时候上书。就是想要名要利!给他们啊,让章和侯做首辅,赏他们金银。看他们敢不敢接?有几个脸,他们对咱们母子又有什么功劳?”
弘德帝愣了愣。
谭太后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
听她这口气,应该是很记恨谭家的。
为什么啊?
心里转了转,皇帝哄谭太后:“母后息怒。谭家的确有点贪心,朕回头骂他们,母后别气坏了身子。母后这些日子,都安好?”
“被他们气死了,怎么能好?若他们不甘心,就问问他们,当年宁家怎么做的,让他们学学样子,否则以后别怪咱们母子无情!”谭太后继续怒道。
宁家,是太皇太后的外家。
她这是要谭家也学学宁家,退出朝堂。
谭家岂会甘心呢?
皇帝笑了笑,又安慰了几句谭太后。
他真没有想到,谭太后对谭家想直接参政反应这么大。
是因为,她也想学太皇太后吗?
谭太后,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满心的怒焰压下去,她有正经事和皇帝说。
“.......皇上,哀家听闻彭太医要告老还乡了?”谭太后道。
皇帝主动问了她的健康,她就顺势提了秦申四的话。
“是的吧......”皇帝不太确定。
朝政太多,而太医院的事,是很小的小事,皇帝几乎不过心的。
他和彭提点又没什么感情。
“哀家的脉案,素来就是彭太医管着。他要告老还乡,哀家的脉案要交给新的提点?”谭太后又问道。
皇帝点点头,笑道:“这个是自然的......”
“哀家觉得,副院判秦申四太医,他人不错,好脉息,哀家的脉案,就交给他吧。”谭太后道。
这点小事,皇帝自然不会和太后争。
“好,朕回头吩咐人去办。”皇帝道。
话说完了,谭太后露出疲惫之色,对皇帝道:“皇上忙碌一整日,还要看来哀家,哀家心里很受用。回去歇了吧,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道是,从积善宫离开。
次日,正好见到了太医院下一任提点的奏碟,皇帝想了想,对身边的近臣袁裕业道:“太医院有个秦申四,医术、医德都不错,就让他接替彭提点吧?”
袁裕业愣了愣。
他收了孙太医两万两银子,要帮孙太医办妥这件事的。
他还以为皇帝不会过问这些小事。
见皇帝这样反常,居然提了,还一口就定了一个人,袁裕业自己也愣住。
再反驳,有点难开口。
回神间,见皇帝要御批,袁裕业连忙道:“陛下,此事不妥,臣有话启奏......”
皇帝就停笔,看着袁裕业。
最近怎么了,母后亲自过问这点小事,连老师也......
莫非,这个秦申四有什么名堂?
“您知道秦申四是谁吗?”袁裕业问皇帝,声音有点神秘。
这让皇帝大感兴趣。
他正怀疑秦申四有秘密。
“是谁?”皇帝反问。
第525节惊风
秦申四是谁?
这个问题,弘德帝真的有点好奇。
不就是个太医吗,怎么还有秘密呢?
大家都喜欢秘密,弘德帝并不例外。
袁裕业神神秘秘的问话,把弘德帝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弘德帝坐正了身子,等着袁裕业的回答。
袁裕业则笑了笑。
他顿了下一下,才继续道:“他是秦微四的弟弟啊。”
“秦微四?”皇帝有点迷茫。
秦微四犯事的时候,皇帝还小,不过七八岁。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哪怕知道,这么多年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也没人跟皇帝提。
太医院因为秦微四的事,名声很差,一时间人心惶惶的。先皇想重振太医院,除了提拔新的提点执掌太医院,就是不准其他人再多提秦微四。
久而久之,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
袁裕业却记得很清楚。
当年,袁家正拼了力想和顾家沾亲带故呢。
他母亲钻空了心思,袁裕业永远都记得跟顾家有关的很多事。
“秦微四是之前的太医院提点,在彭乐邑之前。后来,他犯了事,入了大牢,却被杀死在牢里。”袁裕业语气幽静道,带着一股子神秘的味道。
“他犯了什么事?”皇帝问,“为什么要杀他?”
“当年,顾延韬生病。请秦微四看病。顾家不知道设了个什么局,说秦微四害顾延韬,要置顾延韬于死地。顾家把秦微四扭送到了顺天府。顺天府收监,没过多久,秦微四就死在牢里,当时这件事影响很大的......”
“为什么?”皇帝茫然。
这件事有什么影响啊?
“......太医害人,谁听了不心惊呢?”袁裕业解释给皇帝听,然后又道,“到底怎么回事,除了顾延韬。谁也说不清了。秦微四品行不端。倒是真的了。”
皇帝点点头。
他兴趣不高。
当年的顾延韬乃是阁老,正是仕途高升之际,秦微四一个小小太医,何至于让顾延韬亲自下套去害他呢?
秦微四想害顾延韬。更加合理点。
既然秦微四品行不端。那么秦申四身为他弟弟。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血缘里的烈性,这是改不掉的,皇帝顿时对秦申四没有好感。
想到太后替秦申四说话。说明秦申四也是用了手段的。想到这里,就更加觉得秦申四居心叵测了。
可怎么记得父皇很信任秦申四呢?
皇帝心里想着,那边袁裕业已经再说了:“一旦秦申四做了提点,京里的人只怕还会记得秦微四的事,太医院又要不安宁了......”
这话,看似是替皇帝着想的。
但是,朝政为难的事不止一件两件,恩师居然有心思讨论小小的太医院,这让皇帝觉得有鬼。
是不是秦申四是顾延韬的亲信?
恩师看不惯任何与顾家有关的人,所以公报私仇?
袁裕业公报私仇的事,也不止这一次。
但是,从前皇帝还是太子,那时候眼界小,觉得能忍受。现在再看袁裕业,觉得他到底小家子气,目光不长远,总是做这些叫人不尊重他的事。
皇帝心里有了几分不满。
“再说吧。”皇帝道。
他把这页揭了过去,太医院提点的奏碟,也放到了一边,准备过几日再说。
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谭太后闹不愉快。
谭太后越发倚老卖老,没必要让她撒泼,内宫不宁。
当然,他也不想这点小事驳了恩师的面子。
皇帝准备再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袁裕业却不太高兴。
他若是这点小事都没有办好,以后朝臣怎么依附他?袁裕业又想到当年先皇为了提拔顾延韬,无条件宠爱顾延韬,什么条件都答应顾延韬,把顾延韬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顾延韬羽翼很快就丰满了,能帮先皇独挡一面。
现如今圣上口口声声让袁裕业帮他排挤顾延韬,却不肯处处尊重他。
和先皇比起来,圣上差了不止一点。
师徒两人在心里相互埋怨了起来。
袁裕业想归想,却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又忙碌了一天,到了申正,他准备放下手头的事,回了内宫。
他新得了为孟婕妤,千娇百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四个月前,孟婕妤原本是东宫新进的宫女,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姑娘,花瓣一样的面颊,柔软的唇,纤腰款款,青丝凉滑,光可鉴物,皇帝当时就酥了半边,心里爱极了。
陈贵妃,就是从前的陈良娣,那时候正在怀孕,无法服侍皇帝。她觉得孟婕妤很不错,就替皇帝收在屋子里。
皇帝去陈贵妃那里,就看中了,收孟氏做了个小妾。。
等皇帝登基之后,封了孟氏为婕妤,赐斓月宫。
而陈氏,只生了个女儿,也封了贵妃,因为她太聪明,着实和皇帝的心意,皇帝破格提拔了她。再有,她举荐孟婕妤有功。
这是主要原因。
皇帝想到孟婕妤,心情就很愉悦。想到和她下棋,她输了耍赖嘟起的红唇,皇帝轻轻笑了笑。
他举步到了斓月宫,却隐隐听到了哭声:“娘娘,娘娘......”
然后有内侍急匆匆往外跑。
跑得太急,差点没有见到带着两个内侍的皇帝。
等快要撞上的,斓月宫的内侍连忙噗通跪在地上。哭着喊皇帝。
皇帝就知道斓月宫出了事。
“怎么了?”皇帝声音发紧。
他虽然问了话,却没有等内侍回答,绕过跪在地上的内侍,急步进了正殿。
乱在寝殿。
皇帝也顾不上仪态,急匆匆冲了进去。
孟婕妤躺在床上,浑身抽搐,眼睛一个劲翻白,身边服侍的宫人想按住她,却见孟婕妤抽搐更甚。
那张娇俏的脸,已经扭曲。变得难以辨认。
皇帝脚步微顿。
他也有点吓住了。
“陛下......”原本在按住孟婕妤的宫人。留意到了皇帝,纷纷给皇帝跪下行礼。
衣着单薄的孟婕妤,抽搐得更加骇人,口吐白沫。
“快。快按住她!”皇帝怒喝。
宫人们忙起身。继续按住孟婕妤。
“去请太医!”皇帝又道。声音又怒又急,“请太医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个宫娥跪下,回答道。
从太医院到斓月宫。约莫一刻钟。
等太医赶到的时候,孟婕妤已经抽搐得昏死过去,皇帝脸色铁青站在一旁。
皇帝额头青筋直跳。
在等待的过程中,皇帝已经火急火燎。
对赶来的两名太医,皇帝火顿时涌上来,破口大骂:“都是废物,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这么慢才赶过来,是爬过来的,狗腿断了吗?”
然后吩咐左右,“拖出去打死。”
两名太医,其中一位是提点彭乐邑。
彭乐邑吓得连忙跪下,心想自己即将告老还乡,难道这样倒霉,要晚节不保,死在这斓月宫?
“陛下,还是先给娘娘瞧病吧......”跟着皇帝的太监劝道,“要打死他们还不容易?娘娘要紧......”
皇帝这次清醒几分,道:“还跪着做什么,快去给娘娘诊脉!等娘娘好了,再打死你们不迟......”
彭乐邑和另一名太医连忙爬起来,去给昏死过去的孟婕妤把脉。
主要是彭乐邑诊脉。
抽搐,可能是惊风。
而患惊风,最大的可能是肝肾出了问题。
肝主疏泄。等疏泄不畅,气血凝滞,人就可能会抽搐。
彭乐邑心里大约有了个盘算,给孟婕妤诊脉,有点先入为主。而且孟婕妤晕迷,切脉也有点难。
他号脉半晌,眉头紧拧。
孟婕妤的脉象很微弱,不容易诊断,似弦细。
脉象又弦又细,应该是气血两虚的症状,而肝凝,应该是脉数。
彭乐邑的手有点抖。
他脑子里情不自禁蹦出方才皇帝盛怒的模样。
若是治不好孟婕妤,只怕他是无法锦衣还乡,而是要儿孙扶灵还乡了。
彭乐邑此刻的压力是很大的。
他深切脉,终于确定了脉数。
确定之后,他淡淡舒了口气。
那点弦细的异常脉象在他心底,他有点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打算去管。他要稳妥起见。
切脉之后,彭乐邑把自己的诊断,告诉了皇帝:“......娘娘这是惊风。风症从肝肾着手,肝主疏泄,若是肝风不畅,浑身气血凝固,故而惊风。微臣窃以为用清肝泻肝汤,可治娘娘的惊风。”
“严重不严重?”皇帝终于缓了口气,语气也好了些,没打算继续把彭乐邑和另一名太医拉出去打死。
“微臣开二十剂泻肝汤,娘娘每日吃上两剂。现如今也不敢断言是否严重......”彭乐邑道。
皇帝顿时又不满,怒道:“还不敢断言?你居然是太医院的提点,这么没用,可是白吃俸禄,欺君罔上的?”
彭乐邑吓得腿都软了,又给皇帝跪下磕头:“微臣无用,求陛下责罚!”
皇帝更加生气。
既然知道自己没用,还在宫里丢人现眼?怎么不去死呢?
正在气头上,皇帝理智全无。
这时,内侍进来,跟皇帝禀道:“太医院的孙太医求见。听闻婕妤娘娘抱恙,孙太医愿为娘娘效力......”
孙太医?
“让他滚进来!”皇帝呵斥道。
他根本不知道谁是孙太医。可此刻他正在暴怒,逮谁骂谁。
第526节托付
孟婕妤生病的消息,第二天才传到太医院。
彭提点大人带着莫太医进宫问诊,也很快传开了。自然,最后彭提点没有治好,让孙太医接手,也传开了。
这是孙太医自己传的,为了提高自己的声望,反正彭提点要还乡了,又不在乎。
太医院的人,都不怎么相信,却也没有反驳。
秦申四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他微微苦笑了下。
他并不知道这是假的。
他还以为,孙太医真的被钦点进宫,给孟婕妤治病。在秦申四看来,孙太医应该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踩彭提点。
秦申四又想,他几年运气不错的,但应该要到此为止了,他的得意人生大概要到头了。
可他到底挣下了一份家业,十几年前大有不同,秦申四也宽心。
他安心做自己的事。
“秦太医,彭大人让您过去说话......”秦申四正在认真将脉案整理一番,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却有个小药童跑过来,对他说。
秦申四和彭乐邑的关系还不错。
有些时候,彭乐邑也会私下里找秦申四说话,这是常事。
秦申四没有多想,放下手里的活,去找彭乐邑。
彭乐邑脸色有点黯。
他对孙太医的行径甚是不满,那些流言,说彭提点和莫太医被孟婕妤看病。没有成效被赶,然后孙太医去了,就治好了孟婕妤,这话伤害彭提点,他可以不介意,但以后莫太医怎么办?
人家还是要吃太医这碗饭的。
那个孙太医,着实欺人太甚。
看到秦申四进来,彭乐邑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两人坐定,连茶水都不曾准备,彭乐邑就压低了声音。对秦申四:“梅卿。听说宫里的事了吗?”
“是孟婕妤?”秦申四问。
彭乐邑声音如此低,让秦申四觉得孟婕妤应该是重病。
“今天才听说的。”秦申四加了句,“不知是否真切......”
“听得是真切的。”彭乐邑道,声音依旧很轻。这么轻的声音。让他的面容有了种岁月苍苍的感觉。显得很苍老。“我先下了诊断,只因言辞保守,圣上大发雷霆;而后。孙楙傛不请自入,也给孟婕妤诊脉,和我说一般,开了清肝汤,在圣上跟前下了保,孟婕妤的病,月余就能根除。”
孙楙傛就是孙太医了。
原来他并不是被请到斓月宫,而是不请自入的。
秦申四听到这里,点点头,心想孙楙傛好大的胆子。不过,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孙楙傛有袁尚书做主,底气足。
而后,他又觉得不解,彭提点跟他说些作甚?
他们的关系是不错,却没什么私交的。
这些年,秦申四一直很忙,而彭乐邑又是个醉心医学的人,不需要人来客往。除了在太医院,私下里两人很少见面,说的也都是公事。
彭乐邑今天说这些话,有点私语的意思,让秦申四。
他疑惑看了眼彭乐邑。
“......梅卿啊,若是孙楙傛治好了孟婕妤,这太医院的提点,只怕非他莫属。我听人说,他早已暗中拜访了袁尚书,还卖了山东的几百亩祖田,这是倾家荡产争提点之位。若是他得手,这太医院就要乌烟瘴气。”彭乐邑看出了秦申四的疑惑,不等他发问,继续道。
秦申四心里大惊。
他着实没有想到,孙楙傛下了这么大的血本,连祖田都敢卖了。
太医院没有这么大的油水啊。
孙楙傛既然卖了祖田贿赂袁裕业,自然是打定了主意争宫廷供奉的,否则他也捞不回本啊。
秦申四已经不敢侥幸了。
孙楙傛一旦做了提点,宫廷供奉给他莫属了。
虽然想通了,心底还是不甘心。
秦申四不仅仅惊讶这点,他更惊讶:彭提点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之前,秦申四是特意派人去打听的,花了五十多两银子。最后,他打听到的消息,还不如彭乐邑随口说的消息。
看似不问世事的彭提点,原来什么都知道。
秦申四对彭乐邑肃然起敬。
“大人,您放心,圣上英明......”秦申四不知该怎么接话。
秦申四很感激彭乐邑跟他说这些私话。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难不成让他也去巴结袁裕业?
秦申四虽然有些家产,却也不想这样浪费。万一巴结不成,那些钱平白无故打了水漂,不值得......
在生活上,秦申四很保守。
彭乐邑却笑了笑,打断了他:“太医院小小地方,朝廷都懒得过问。梅卿,我原本是一心提携你的......”
秦申四又是一愣。
“多谢大人。”回神间,秦申四道谢。
“......那我问你,你有这样的雄心,去争一争吗?”彭乐邑问秦申四。
这话,特别轻。
似暖风拂过了心房。
秦申四心底一动。
这是什么意思呢?
“大人......”秦申四嗫喻,半天没说什么。
他有点戒备,不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随便世人。这大概是人之本性,每个人都会尽量保护自己。
“梅卿啊,咱们同僚近十年,虽说私交不深,我却是不会害你的。”彭乐邑明白秦申四的内心想法,又道,“孙楙傛医术平平,我在孟婕妤诊脉,有个疑点,当时没敢说。
昨晚想了一夜。总觉得不妥。如今圣上已经不让我再过问孟婕妤的病情,我落得轻松,再过半个月就要还乡了,我也怕惹事,更不愿意多说了。但你不同......”
说到了这里,秦申四就知道彭乐邑是真心要提携他几分。
他给彭乐邑跪下,道:“多谢大人!大人若是指点一句半句,下官没齿难忘!”
彭乐邑亲自扶他起身。
然后,彭乐邑就把自己诊断过程中那点疑惑,告诉了秦申四。
“......孟婕妤乃是抽搐。”彭乐邑道。“抽搐。多半为惊风。风症从肝肾治,脉象应该数大。但是我们赶到的时候,孟婕妤已经昏迷。切脉的时候,半晌才切到弦细......”
“脉象弦且细。又抽搐?”秦申四突然打断了彭乐邑的话。
彭乐邑点点头。
他见秦申四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他:“梅卿。你有什么高见?”
“一时倒也没有。”秦申四道,“只是,下官曾经拜在顾家老爷子门下。有师生情分。恩师辞世之后,撰写了一部医书。恩师的医书里,有个专门疑难杂症分类,里面提到了过类似惊风的几种情况,......”
顾家老爷子的书,彭乐邑也是看过的。
顾家并没有刻意珍藏那部书。
他们尊重老爷子的遗志,广益世人,所以拿出来卖了。
但是,那部书着实太长。
彭乐邑精力有限,看过之后都忘了,并未特意去钻研。彭乐邑和顾家老爷子,不是一个流派的,特意钻研顾家的医术,实则收益不大。
反而是秦申四,很信奉顾家的医学,特意研读、熟记,记得比较清楚。
“......抽搐自古从风症治,必然要清肝、泻肝等。但是顾恩师有个案例,也是抽搐,并未肝肾出了问题,而是心肺。”秦申四道。
这个说法,让彭乐邑愣了愣。
他算是博览群书的,秦申四这个说话,他并未听过。
秦申四就毫无保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给彭乐邑听,两人说了大半个上午。
中午,太医院比较热闹。
原来是孙楙傛,正在说晚上宴请。
刚刚国丧,孙楙傛也不敢铺张,只说:“到寒舍吃薄酒一杯.....”
这么快,他就要拉拢众人。
秦申四苦笑了下。
彭乐邑看孙楙傛的目光,有点冷。
但其他人,还是很捧场的。
谁也不愿意得罪未来的上司。
所以,必须卖孙楙傛这个面子。
看孙楙傛这模样,对提点之位势在必得。
小人得志,彭乐邑在心里冷哼。虽然看不惯,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他即将告老,只是太平安全的离京,不要出波折才好。
正说得高兴呢,一群锦衣卫涌了进来,将孙楙傛拿下了。
大家都惊呆了。
“这是......”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就乱糟糟的。
孙楙傛得意的面容还没有换下,怎么就被锦衣卫拿了?
“怎么了?”彭乐邑身为太医院的提点,自然要站出来问。
“孙楙傛把孟婕妤治坏了.....”一个侍卫回答。
他们就这样把孙楙傛带走了。
侍卫哗啦啦的来,又急匆匆的走,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太医院众人。
好半晌,彭乐邑回神,看了眼秦申四。
秦申四心里遽然升起些许希冀。
其他人则小声议论纷纷。
这边,议论纷纷尚未停歇,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术跑了来,对众人道:“陛下让太医院所有人到斓月宫侯旨......”
彭乐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皇帝既疼孟婕妤,又性急,才吃了一天的药不见好,就要抓太医,又叫这么多太医去候诊,让彭乐邑感觉不太好。
他即将要离京的人,他是怕出岔子的。
路上,他和秦申四走在最前面,彭乐邑就低声对秦申四道:“梅卿啊,你若是有本事,只管使出来,别害怕,这是你的机会......”
也是彭乐邑的机会。
若是孟婕妤治不好,只怕接下来彭乐邑是回不了家乡,剩下的残年要在牢房度过了。
“是。”秦申四回答。
他声音很坚定。
第527节妙手回春
众太医往斓月宫的时候,各怀心思。
像彭乐邑,就希望自己不要出头,安全混过这次,顺顺利利还乡;有的医术不济或者胆小的,就怕皇帝点名让他去治,最后落得和孙楙傛一样,被锦衣卫带走。
而大部分的人,都跟此刻的秦申四一样想:这是个机会。假如治好了孟婕妤,就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只怕提点之职都能手到擒来。
既做了太医,谁又不想做个提点?
他们跃跃欲试,各自在心里使劲回想好的药方、医案,。
可到了斓月宫,他们就发现,根本没有机会。
他们全部在偏殿侯旨。
皇帝只让秦申四和彭乐邑两人进去了。
因为他们的官阶比较高。
剩下的太医,只能盼秦申四和彭乐邑太医都治不好,机会才能轮到他们......
彭乐邑的医术很高,而秦申四,医术虽然在彭乐邑之下,却有几分鬼才,时常有常人不能及的精彩医案。
众人就觉得,希望很渺茫。
秦申四和彭乐邑进来的时候,孟婕妤还在抽搐。
宫人将她按在床上。
孟婕妤眼珠都翻白,快要跟上次一样昏过去了。
彭乐邑看了眼秦申四。
秦申四则立马大声道:“陛下,应该将娘娘搀扶起来。这样按着,反而对娘娘不好。将娘娘搀扶起来。娘娘这抽搐就能缓一时片刻。”
他进来就是这么一席话,声音又大,暴怒中的皇帝愣了下,彭乐邑也愣住了。
宫人们纷纷看着秦申四。
扶起来?
抽搐中的人,怎么能动她?
扶起来又有什么用?
彭乐邑在心里快速转着。
猛然,他也想到了顾家老爷子顾世飞那本医书上说得一种病。
这念头在彭乐邑心里一闪而过,他陡然领悟到了秦申四的用意。但是彭乐邑有意提拔秦申四,想让秦申四在皇帝跟前立功,却不肯多言。
他不想和秦申四抢功劳。
那边,宫人们都在等皇帝下命。
皇帝则盯着秦申四看。
只见秦申四目光肯定。甚至和皇帝对视了几下。
“搀扶起来!”皇帝顿了一下。也立马下令。
宫人们将孟婕妤搀扶了起来。
孟婕妤还是一个劲的抽搐。
随着她被强行扶起站在地上,她的抽搐幅度居然慢慢小了。
片刻之后,她的抽搐停止了。
皇帝惊喜交加。
孟婕妤停止了抽搐,人也清醒了。她很虚弱的任由内侍搀扶着。软软叫了声:“陛下。”
她知道自己又犯病了。
犯病的时候。她脑子是清楚的。只是一个人的抽,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看到两个太医,孟婕妤有点不自然。到底刚才抽搐。模样不好看,谁也不希望有外人在场。况且不是重病的话,太医也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到寝殿问诊的。
孟婕妤低垂了头。
“别说话,别说话!”皇帝把孟婕妤当成一个纸糊的人,声音温柔似水,“现在感觉如何?”
“臣妾只觉有点乏力......”孟婕妤道。
她这样站着,很吃力。
皇帝则看着秦申四,问他:“秦太医,现在怎么办,婕妤能坐下吗?”
秦申四摇摇头,对皇帝和婕妤道:“娘娘这是气血两虚,站立行走时,气血流畅;若躺下,气血更加不畅,才会抽搐。现在还不能做......”
皇帝点点头,转脸对孟婕妤道:“你辛苦些,略微站站就好了。”
孟婕妤只得咬牙站着,低声道了句:“是。臣妾并不辛苦。只是叫陛下担忧,臣妾万死......”
皇帝让她别多说话。
一旁的彭乐邑和秦申四都慢慢透了口气。
想了想,秦申四又道:“让婕妤慢慢走几步,缓缓气血......”
孟婕妤抬头,看了眼秦申四,这时才幽幽开口,道:“昨日那位太医,不是说,肝主筋,筋动而搐,所以应该是肝有疾,怎么成了气血两虚?”
她没有听话行走,反而问话。
皇帝看着,眼眸熠熠。孟婕妤的妙处,不仅仅是她的美丽,更是她的聪明和好记性,这点让皇帝喜爱不已,整个后宫无人能及。
秦申四则不慌不忙解释给孟婕妤听:“娘娘所言极是。肝主筋,肝血充盈,就能滋润筋脉。若筋脉滋润,自然不会发搐。但娘娘脉象上,脉弦且细,这是气血两虚的症状。气血虚,心肺则虚;心肺虚,久之就会导致脾胃虚。
脾胃虚,则脾气不升,胃气不降,难以将娘娘每日饮食运化为气血。气血不足,肝血则不足,无力滋润筋脉,这才抽搐的。”
孟婕妤听了,道:“秦太医好脉息......”她把秦申四的话听了进去,微微笑了笑,这才示意宫人,搀扶着她在寝殿里缓缓走几步。
秦申四让孟婕妤站起来,孟婕妤的抽搐就停止了,这让他得到了皇帝和孟婕妤的信任;而他的说法,和昨日那位太医不同,让孟婕妤有点疑惑。
等秦申四解释清楚了,孟婕妤这才彻底相信了他。
皇帝更加惊喜不已,道:“秦太医的确好医术。朕记得,先皇好几次重病,太医们束手无策,都是秦太医解了先皇的重病。”
“陛下过誉,微臣不过是和先皇有点医缘......”秦申四谦虚道。
皇帝笑道:“你不必过谦。既然你知道婕妤症结所在,这病就交给你了。你开个方子吧。”
秦申四道是。
他和彭乐邑退了下来。去开方子。
彭乐邑满意的悄声对秦申四道:“梅卿啊,你没有让我失望。以后要好好服侍陛下。”
他断定这太医院的提点,非秦申四莫属了。
皇帝是个随行的人,谁让他喜欢,他就会提拔谁。
彭乐邑的心事,也了结了。他觉得孙楙傛没有德行,太医院到了他手里,迟早会乌烟瘴气,所以彭乐邑一直提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的放心了。
秦申四则大方接受了彭乐邑的赞许。道:“是。下官自当尽力。”
在外殿,秦申四开了主治心肺阳虚、脾胃升降失司的“理饮汤”。
理饮汤由干姜、桂枝、甘草、茯苓、白术、白芍、橘红、厚朴组成。
开好了之后,他给彭乐邑看。
彭乐邑则愣了愣。
在这方子里,厚朴助胃气升降。桂枝和甘草则祝心肺之阳。白术、茯苓健脾。白芍柔肝,而甘草调和诸位药材。
这方子,跟治疗抽搐没有半点关系。却是很对孟婕妤的病。
彭乐邑知道一点孟婕妤的病,却也一时间想不到这样开方子。
这方子很精妙。
“梅卿,这是你现在想的方子,还是谁用过的?”彭乐邑问秦申四。
他见秦申四给这方子命名为“理饮汤”,让他有点吃不准。
彭乐邑自负是饱读医书的,他没见过理饮汤的出处。
“这是恩师医经上的方子。”秦申四笑道,“当时恩师只写了理饮汤,下官查了不少医书,没有寻到理饮汤到底出处在哪里,就跑去问顾七小姐。
当时,七小姐告诉下官,说这方子是她自己胡诌的。老爷子最后一段光阴才写那疑难杂症卷,这个方子就直接用了,并不知是七小姐自己胡诌的......”
彭乐邑恍然大悟。
“庐阳王妃,真是奇才啊......”彭乐邑感叹。
秦申四口中的顾家七小姐,就是庐阳王妃。
秦申四笑了笑。
他把方子拿进去,交给了皇帝。
然后,他又将用药的原理,仔细说给了皇帝和孟婕妤听。
皇帝就觉得这方子不错,而且简单:“这么简单的方子,那个姓孙的都不知道,还胡说八道了一通!”
秦申四心里有点不悦。
简单的方子?
这方子花费的心血,需得多少年的钻研?
到了皇帝这里,就成了简单的方子。
秦申四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道是。
皇帝叫人去抓药。
孟婕妤吃了这药,这才继续坐下。
后来她着实累了,才睡下了。
到了次日,她没有再发病。
一连喝了三日这药,没有再犯抽搐,皇帝就知道这药管用。
皇帝很高兴,把秦申四和彭乐邑叫到了御书房,大力称赞秦申四:“......果然是杏林圣手。”
彭乐邑就在一旁道:“陛下,先皇从前赐给秦太医一副金字匾额,赐字:厚德载物。秦太医不仅仅医术,医德更佳。”
“果然不错。”皇帝笑道,然后看了眼彭乐邑,“彭提点不妒贤才,宽容大度,朕赐你黄金一百两。等你还乡,朕要亲自送你出城门。”
彭乐邑大喜,忙跪下谢恩。
皇帝让彭乐邑起身,然后又对秦申四道:“太后也多次跟朕提及,秦太医的医术和医德好,想让你管着她老人家的脉案。彭提点还乡,太医院院印,从今日起就交给你吧。让彭太医也歇了重担,早日还乡......”
彭乐邑更高兴了。
他现在没有心情再太医院了,而且提点之职交给了秦申四,他也放心。
两人一齐磕头谢恩。
皇帝让他们平身,似想起什么,喊了御前侍卫:“诏狱里还关着那位庸医吗?”
他是指孙楙傛。
侍卫道:“是”。
“拖出去斩了。废物,差点害死了孟婕妤,留他何用?”皇帝道。
侍卫又道是。
彭乐邑心里一跳,下意识看了眼秦申四。
他真怕秦申四这位老好人这个时候要给孙楙傛求情。
第528节顿悟
皇帝要杀孙楙傛,这是真的。
而秦申四,大概会觉得,是因为他治好了孟婕妤,才让孙楙傛丢命的,他的性格如此,也许他会求情,这让彭乐邑有点担心。
新皇帝是个不喜欢听人意见的。
谁和皇帝意见相左,都没有好下场。
若是秦申四开口求情,不仅仅秦申四治好的病化为乌有,只怕彭乐邑也要受牵连了,所以彭乐邑很紧张。
彭乐邑也觉得没有必要替孙楙傛求情。
孙楙傛那都是自取灭亡。
皇帝根本没有派人请孙楙傛,去给孟婕妤看病。
孙楙傛投机取巧,不请自来,想借此得到皇帝的好感,不成想最后失手,这是他自作自受。秦申四也不容易了,没有必要赔进去。
彭乐邑下意识想拉拉秦申四。
可秦申四,安静站在那里,并没有开口。
皇帝吩咐完侍卫去杀孙楙傛,转脸又笑着对秦申四和彭乐邑道:“你们也道乏吧。”
两人连忙行礼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彭乐邑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快步出了宫门。
彭乐邑邀请秦申四:“梅卿啊,咱们吃茶去......”这是想和秦申四说说话。
秦申四即将是太医院提点,他也想向彭乐邑讨教些学问。
“好。”秦申四道。
两人寻了见茶坊,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茶点,茶博士端了好茶。
雅间茗香悠长,窗台上搁了盆白兰,兰花秀拔亭亭。
彭乐邑呷了口清茶,茶汤醇厚绵柔,他点点头,然后才和秦申四说话:“梅卿,我这次真是占了你的光。圣上不仅恩准我提早离京、赐黄金百两,还说要亲自送出城。这是一品大员才有的待遇,这都是你的功劳......”
德高望重的老臣告老还乡。皇帝会送到城门口。以表示惜才。
像彭乐邑这样,是不够格的。
但是他算弘德朝第一个告老还乡的。
皇帝哪怕送他,史官也能编到理由,来歌颂皇帝的美德。
“大人言重了。”秦申四谦虚道。
“我哪里还是大人?”彭乐邑道。“以后。你才是大人。咱们同僚多年。我又痴长你十来岁,你看着咱们的交情,叫声老师吧。”
秦申四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叫了声恩师。
彭乐邑笑笑,受了秦申四的礼,让他坐下。
两人说了些闲话。
彭乐邑也告诉秦申四,京里哪些达官贵人和宫里贵人们的性格脾气,顺便又说到了谭太后。因为秦申四即将打理谭太后的脉案。
彭乐邑事无巨细,毫无保留把自己认真很重要的经验,一个个告知秦申四。
秦申四非常感激。
最后,彭乐邑想起方才在御书房的事,感叹道:“我真怕你开口求孙楙傛求情。还好你没有......陛下他......脾气急了些,往后别和他起了争执......”
他这是说新皇帝性格很糟糕,喜怒无常。
秦申四道是。
秦申四心里也感叹。
彭大人都觉得他可能会求情,足见他之前做了多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皇帝要处理孙楙傛那一刻,秦申四也是下意识想求情的。而后想到自己的处境,若不是这次时运好,碰上了孟婕妤的病,又治好了,只怕现在就要被孙楙傛挤出太医院了。
就像当年他哥哥秦微四把他挤出太医院一样。
当年还有公主府可以去。
如今呢?
所以,他没有求情。他在心底,那一刻有了种顿悟。
两人说到了晚膳时辰才回家。
过了两天,彭乐邑收拾好了,正式离京,秦申四也正式成为了太医院提点。
秦申四任职的第二天,到庐阳王府,把这个消息告诉顾瑾之。
顾瑾之这边兵荒马乱的。后天就要离京了,什么都要收拾好。
她抽空见了秦申四。
秦申四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很高兴,笑道:“那个理饮汤啊,您竟然还记得......”
秦申四给孟婕妤开的理饮汤,并非顾瑾之原创,而是明末清初一位中医的手笔,顾瑾之曾经用过一次,她胡扯了一个金元时期的来源,老爷子就收录在案了。
那时候,老爷子的身子,已经到了快撑不住的。所以,老爷子没有认真去考验那药方的来源,否则他肯定能知道,金元时期根本没有那个药方。
“若不是那个理饮汤,只怕我也占不了这个便宜。”秦申四道,“您的恩情,我诚谢了。”
“也是您的医术好。”顾瑾之笑道,“确诊也是不容易的。这世上药方那么多,知道怎么用,都是自己的本事,我承不住您的谢谢。”
而后,顾瑾之又道,“我还跟太后说了,让她帮你求太医院提点之职。虽说这次是你自己争来的,太后肯定也开口说过了,否则皇帝未必知道你想要提点,可能会赏你其他东西。下次到积善宫送药,帮我也给太后娘娘磕了头。”
秦申四道是。
这个不需要叮嘱,他肯定会跟太后道谢的。
客气了一番,顾瑾之送走了秦申四。
她回了内院。
彤彤在哭,乳娘哄不好她,她是饿了。
顾瑾之回来,喂了彤彤。
才放下女儿,秋雨拿了账本给顾瑾之。
离京之前,需得把府上的东西清点好。
顾瑾之就坐在东次间炕上算账。
不知不觉,就是一下午。
一树斜阳从窗口旖旎而入。疏影轻盈又温暖。檐下的雀儿,吱吱喳喳,在夜幕落下之前喧闹,黄昏也变得热闹。
顾瑾之起身,伸了伸腰。
倏然光影错落,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有人进来。
顾瑾之以为是丫鬟,没有在意,只是站在地上扭了扭腰,却被一双手紧紧搂住。
她被迫贴上了他的胸膛。
顾瑾之轻笑,转身就攀上了他的脖子。
朱仲钧则顺势吻住了她的唇。
“......下午在家里做什么?”放开了她。朱仲钧笑着问。“看你这一脸疲惫的,不舒服吗?”
“对账呢。”顾瑾之笑道,松开了他的脖子,拢了拢鬓角。“后天一早就要动身。家里的东西都捡好了。我要清点。明日要在我娘那边混一日,陪陪她,今天必须都整理好......”
朱仲钧点点头。进屋看彤彤去了。
彤彤已经睡了一下午。朱仲钧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乳娘正抱着她玩。看到朱仲钧进来,彤彤似乎很高兴,要朱仲钧抱。
她已经认识了朱仲钧。
这让朱仲钧高兴不已,他忙上前,把彤彤抱了过来,让乳娘退了出去。
顾瑾之跟了进来,和朱仲钧说话。
她问他:“外院的事,都打理好了吗?”后天就要离京了,顾瑾之心里有点复杂。她既舍不得京里的亲人,又迫不及待想回到庐州。
总感觉庐州才是自己的家,才有安全感。
“嗯。”朱仲钧含混道。
顾瑾之笑了笑,低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靴子上有点泥土。
城里没有这样的黄土,况且又没有下雨。
“出城了?”顾瑾之问朱仲钧,“去做什么?”
朱仲钧微讶,继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笑道:“出去走了走......”
“有什么事?”顾瑾之追问了一句。
“咱们在城外,不是有些人吗?”朱仲钧解释,“我去重新安顿了一番。”
顾瑾之知道朱仲钧在城外有些人。
他们可能在某个庄子上,平日里就是普通的农民。
她没有细问,笑了笑。
朱仲钧却继续道:“......石仓留在京城,我送他过去,顺便改变了部署。”
石仓是朱仲钧的侍卫之一,很有能力,也忠心耿耿。
顾瑾之微怔。
怎么突然留下石仓?
她想到一个月前,先皇临终前,朱仲钧进宫,大哥出事,石仓那傲慢的态度,让顾瑾之觉得侍卫们有点轻视她。
顾瑾之心生不安,就试探了陈鼎文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将陈鼎文拉拢在她这边。
她试探得非常小心。
而陈鼎文很聪明。他觉得顾瑾之那么反常,肯定要问石仓和祝迦匀。也许是祝迦匀把石仓的傲慢,告诉了陈鼎文。
陈鼎文再说给了朱仲钧听。
顾瑾之有点尴尬。
她沉默一瞬,才问朱仲钧:“为什么留下石仓?”
朱仲钧笑了笑,道:“府上的护卫军,职位有限。陈鼎文是指挥使,而两名指挥同知,是石仓和祝迦匀,这你知道的。我打算邀请孙柯回去,他同意了。我需得给孙柯腾出位置。”
“孙柯?”顾瑾之吃惊,“他同意跟咱们回去,他不是在五军营做得很好吗?”
孙柯是朱仲钧的第一个亲信侍卫。
后来,朱仲钧为了消除皇帝对他的猜忌,把护卫军交给朝廷,助朝廷平乱安南国。
孙柯领兵而去。
得胜回朝之后,孙柯一直在五军营任职,已经好几年了。
怎么突然想到把孙柯带回去?
“好什么?”朱仲钧道,“先皇在的时候,就对孙柯有点忌讳,因为他出身庐州王府。现如今皇帝对我更是不满,孙柯这些年并不如意。只因我需要他潜伏在京城,所以他忍了下来。这次我问他,愿不愿意走,他一口就同意了。”
第529节是夜
孙柯一直都知道,他是朱仲钧安排在京城的眼线。
这些年他的确不太如意,却也不在意。
至少生活上,没有紧迫的时候,朱仲钧时常给他寄钱,每次回京也会看他。
比起他的其他同僚,他的生活算是比较舒坦的。
如今新皇帝登基,正是需要人脉的时候,朱仲钧却突然把孙柯调回庐阳。
因为什么?
“要准备了吗?”顾瑾之想了想,突然问朱仲钧。
孙柯有战争的经验,他曾经在安南两年。
这些经验是非常宝贵的。
朱仲钧这次宁愿丢弃一眼线,也要把孙柯调回庐州,顾瑾之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如果朱仲钧真的打算起事,他就需要孙柯的这些经验。
起事,这是朱仲钧早年告诉过顾瑾之的。
他真的不是说说而已,他已经在准备了。
顾瑾之也表示支持。
朱仲钧笑了笑。
他怀里还抱着彤彤。
手指轻轻滑过孩子幼嫩的面颊,朱仲钧声音轻轻的,回答顾瑾之:“对,要准备了!”
顾瑾之心里没由来的一紧。
一阵紧张后,顾瑾之定了定心,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孙柯回庐州,跟石仓留在京里,有什么关系?”想了想,顾瑾之问,“石仓能力卓越,他也教彦颖功夫。他不至于为了个指挥同知的位置就不悦......”
朱仲钧抬头看了眼顾瑾之。道:“石仓他不忠诚。”
“什么?”顾瑾之又是一愕。
府里大事小事,他们夫妻都会商量。
像石仓地位这样高的侍卫,假如朱仲钧发现了他不忠诚,会告诉顾瑾之的。
这还是朱仲钧第一次提,顾瑾之就以为,他是现在才发现的,问:“他做了什么?”
“他不敬重我的王妃。”朱仲钧道。
顾瑾之愣住。
她脸上表情先是一敛,而后,慢慢有热浪扑上来。热浪很烈,有点压抑不住。火烧火燎的。很快。这股子热浪过去,凉风拂面。
可见那个瞬间有多么烫。
定然是一张脸红透了。
她不知道是心动,还是尴尬,心情很复杂难叙。那个瞬间。她心里感觉非常的复杂。
她怕朱仲钧看见似的。撇开了脸。而后又觉得他肯定看到了。就看了他一眼。
朱仲钧使劲忍着笑。
他果然是瞧见了。
“......胡说八道。”顾瑾之慢慢平复心绪,掩饰自己的尴尬,“石仓很敬重我。他是你的爱将。将他留在京城,岂不是少了名干将?”
“人才可以再找。”朱仲钧正色道,“少一个又能如何?不仅仅石仓,祝迦匀也要罚。我不在家,你调拨他们那么难,万一将来有什么事,他们擅自做主,不顾你的安全怎么办?这叫杀鸡儆猴,我不会姑息。”
顾瑾之怔怔看着朱仲钧。
她想说着点什么。
可是话在嘴边,总有些难以启齿。
她眼睛有点湿意,就忙撇开了目光,低垂了眼帘。
晚上的时候,朱仲钧压住她,悄悄在她耳边呢喃:“方才你脸红了,真好看!很少见你脸红,真是难得。当时想什么,脸那么红,是害羞么?”
顾瑾之想挪开。
朱仲钧却箍住她的头。
她不答,也没笑。
“......生气了?”朱仲钧见她真的有点异常,不敢再逗她。
顾瑾之终于抬眸,看了眼他。
倏然,她猛然推开他,然后骑到了他身上。
她锁住了他的唇。
朱仲钧哈哈笑起来。
顾瑾之却不理会他,细细吮吸着他的唇。
他的唇、他坚毅的下巴、他的颈脖、他的胸膛,顾瑾之一点点吻着,像他平时那样对她。
朱仲钧的呼吸有点重。
而后,顾瑾之柔软的唇,滑到了他的小腹上。
再往下......
朱仲钧的呼吸错乱了几下。
最后,顾瑾之把他所有的激情都点燃了。
她坐到了他身上。
这样,他能深深进入她。
朱仲钧的眸子都燃了火,情|欲熊熊燃烧起来。
一场酣畅淋漓的激战,两人都精疲力竭。
沐浴后躺下,顾瑾之昏昏欲睡,朱仲钧却精力旺盛。他将顾瑾之搂在怀里,轻轻吻着她的鬓角,低声问她:“顾瑾之,咱们从前怎么说的?咱们说过,要彼此真诚的。谁对你不好,你告诉我......你说你依靠我的......”
他既心疼顾瑾之的不安全感,又对她不信任他感动不满。
陈鼎文猜测到顾瑾之的用意之后,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当时觉得很心痛。
他这么努力,最后却忽略了顾瑾之的感觉。她对这个家里都没有安全感,朱仲钧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他那一刻很生气。
不仅仅气石仓,连陈鼎文和祝迦匀也气。
现在说起来,朱仲钧也有点咬牙切齿。
顾瑾之却笑。
她翻身,往朱仲钧怀里钻,嘟囔道:“是我不对......我爱你,朱仲钧......”
朱仲钧这才满意。
顾瑾之依偎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朱仲钧很久不成眠。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嗅着她发间的气息,怎么也不够似的。
那句我爱你,一直萦绕在他耳边。
他情不自禁又翘起了唇角。
她真的好乖,朱仲钧想。和从前相比。顾瑾之改变了很多。也许,这就是她,没有防备、没有伪装的她。也是朱仲钧曾经以为的她。
朱仲钧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
五月二十四,朱仲钧带着彦颖、彦绍进宫,去陪太皇太后;顾瑾之带着彤彤,在顾家,陪着宋盼儿。
离别之前,总有伤感。
“到了庐州,常给我写信。”宋盼儿反复叮嘱。
顾瑾之说知道了:“还跟从前一样,我时常给您写信。”然后又道。“娘。现在跟从前不同了,燕山和彦颖兄弟都大了。以后王爷每年回京,我都让他带着燕山和彦颖,等彦绍大了。也带着他。哪怕我不回来。他们兄弟三也会每年回来看您的。
您就跟看到我一样......”
这话不说还好。提及此,惹得宋盼儿抹了一回泪。
然后宋盼儿又说:“碧凡和代荷那两个丫鬟,你若是喜欢。你带到庐州去吧。”
碧凡和代荷是顾瑾之进京,宋盼儿给她的丫鬟。
这一年多,碧凡和代荷服侍顾瑾之很用心,而且很顺手。
顾瑾之是有心带走的,得力的丫鬟不容易找。
“好,多谢娘。”顾瑾之道。
宋盼儿也高兴。女儿需要她的东西,她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价值,这是老人的普遍心态。
“我原本还想等兰儿生了,我再走。”顾瑾之又道,“等兰儿生了,您写信给我。”
她弟媳妇的产期应该在六月,还有十天半个月,顾瑾之就可以看到煊哥儿的孩子了。
她是很想看看的。
煊哥儿自幼就是顾瑾之带大的,跟她的孩子似的。
“好。”宋盼儿道,“我让煊哥儿给你写。”
顾瑾之笑。
她在顾宅逗留了一整日。
宋盼儿不舍的话,说了一箩筐,说得顾瑾之心里也很沉重。
到了五月二十五,他们一家人从京里启程。
这是顾瑾之第二次离京。
一大清早,宋盼儿带着煊哥儿、煊哥儿媳妇、小十、小十一,都来到了别馆,给顾瑾之一家人送别。
宋盼儿拉了彦颖的手,又拉了彦绍的,想说点什么,最后眼泪先落下来。
她一哭,顾瑾之也跟着哭了。
顾瑾之哭了,彦绍也哭了。
大人孩子哭成了一团。
朱仲钧劝岳母,又劝妻子。
最后他们启程的时候,晚了半个时辰。
他们在城门口和大哥、胡泽逾一家人汇合。
胡泽逾接受了朱仲钧的邀请,跟着他们去庐州,朱仲钧很高兴。
胡家早就到了,有五辆马车,正听在路边,等着朱仲钧。
大哥一家人没到。
顾瑾之他们原本就晚了半个时辰。不成想,大哥一家人没有到。等了约莫一刻钟,大哥的车马才赶来。
大哥大嫂和三个女儿下车,跟顾瑾之等人先见礼。
大家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看到彼此的模样,顾瑾之忍俊不禁。
然后大家都笑了。
气氛松了些。
“三表姐,三表姐!”彦颖蹦下车,拉了顾怡的手。
顾怡笑着,叫了声表弟。
朱仲钧神色一肃。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顾怡。
这么仔细一看,的确有几分槐南小时候的样子。
槐南的五官很精致,小小的脸,水灵的大眼睛。怡姐儿也是瓜子脸,大眼睛。
“......娘,三表姐和我坐。”彦颖拉着顾怡,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看了眼朱仲钧。
朱仲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他不高兴,顾瑾之知道。
顾瑾之就对彦颖道:“你三表姐要带着妹妹,不能跟你坐。你不是也带着三弟吗?”
彦颖不高兴。
他不高兴的样子,和朱仲钧如出一辙。
这对父子,顾瑾之必须哄好一个。
顾瑾之站在朱仲钧这边,她又对彦颖道:“你和三弟坐,照顾好弟弟,可好?”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彦颖。
彦颖是很听母亲的话。虽然不高兴,还是点点头。
林蔓菁和顾辰之在一旁看着。
顾辰之没觉得什么。
林蔓菁则想起大女儿顾惜曾经说过的话,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第530节防微杜渐
顾瑾之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时候,正是前段时间,林蔓菁带着女儿们到王府别馆做客,彦颖拉着顾三去玩。
当时林蔓菁和顾辰之的大女儿顾惜都在场。
顾惜回去就跟林蔓菁说,姑母不喜欢二表妹和三妹玩。
如今再看顾瑾之夫妻的态度,林蔓菁更加确定了。
想到顾瑾之的态度,再想到未卜的前程,不知庐州是什么光景,想到离乡背井去庐州,想到自身的处境,又想到留在京里的大女儿和二女儿,林蔓菁眼泪汪汪。
顾辰之有点尴尬,连忙催林蔓菁上车。
“怎么了?”顾辰之也上了车,轻声问妻子。
林蔓菁答应过自己,既然跟着丈夫去庐州,她就要换个心态,积极一点,别总叫丈夫担心。
所以,顾辰之问她,她也没有说实话,只是编了个最合理的借口:“我舍不得京城,也舍不得孩子们......”
“没事,咱们过几年就回来。”顾辰之笑道,“孩子们有爹娘呢,别担心。”
林蔓菁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
顾瑾之一家人也上了车。
朱仲钧需要领队,大部分时间和侍卫在一起,骑马走。
偶然他也会到顾瑾之车上,逗逗彤彤。
彦颖和彦绍兄弟也到顾瑾之车上。
第一天打烊的时候,顾瑾之对朱仲钧道:“当着我大哥大嫂的面。你今天脸色不好看,我表现也差劲极了,我大嫂肯定多心了。她当时就哭了,就看到了吗?”
朱仲钧才不管。
他冷哼了声。
“别这样。”顾瑾之又道,“孩子还小,他们的感情很单纯。哪怕真的是爱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怡姐儿不是我们的女儿......”
朱仲钧脸色更加难看。
他对这件事非常介意。
他看着顾瑾之,道:“不要有侥幸心理。你找个借口,和你大嫂说一声。让她管好怡姐儿。别让怡姐儿和彦颖走得太近......”
顾瑾之愕然:“这怎么开口?”
“你决定!”朱仲钧道。
顾瑾之气笑了,道:“我想了想,要不告诉大哥吧?”
“好啊,你也可以去告诉你大哥。”朱仲钧道。
他当然知道顾瑾之是说。让他去告诉顾辰之的。
不知为什么。和她拌嘴了几句。他心情好了些。
“你简直胡搅蛮缠。”顾瑾之道。
事后,她认真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她出面。
回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应该去告诉大嫂一声,至少让大嫂知道他们夫妻是介意这件事的。
但是怎么讲?
不能直接说。
顾瑾之和朱仲钧无法接受亲近成亲,大嫂和大哥却会觉得表姐弟亲加上亲。所以,观念不同,直言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只得假托其他词。
这让顾瑾之头疼。
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该假托什么词。
她需得编个借口,一个大嫂能相信的借口。
走了第五天,怡姐儿生病了。
她染了风寒。
天气进入六月,是非常温暖的。
这个时节风寒,说明她身体不太好,抵抗力差。加上有点晕车,怡姐儿奄奄一息。
夜里停车住店的时候,顾瑾之提议:“咱们在这里歇两日,让怡姐儿缓缓吧。孩子风寒又晕车,务必千万小心。”
听到这话,大嫂感激看了眼顾瑾之。
朱仲钧自然点点头。
他也爱孩子。
况且走了五天,彤彤和彦颖兄弟也累了,需要歇息。
大哥亲自给怡姐儿诊脉,又让顾瑾之也帮忙诊脉。
而后,大哥开了方子。
他们自己带了不少的药材,都是现成的。
大嫂亲自去客栈的后厨煎药,顾瑾之就过去陪她。
顾瑾之也终于想到了一个托词,沉了沉心,让自己的谎言不那么假,她才开口说:“大嫂,怡姐儿是不是属兔?”
林蔓菁点点头。她不解看着顾瑾之,问:“七妹,有什么不妥吗?”
“真的属兔?”顾瑾之仿佛很惊讶似的。
林蔓菁就更加疑惑了,点头道:“是啊......”
“彦颖属龙。”顾瑾之叹了口气,有点内疚,“我们府上,有个道行很高的道士。他是燕山的义父。他曾经给彦颖算命,说他命相太硬,二十岁之前不宜定亲,否则会克妻。他还说,彦颖的命格太霸道,犯上下两个属相。
我隐约记得,怡姐儿是正好比彦颖大一岁的。第一次见他们亲近,我就想到了林先生的那话,心里很忐忑。如今这一路,他们又要好。我不知如何启齿,心里担心得不得了。我又想,道士看相的这些话,未必能当真。若是告诉您,让怡姐儿和彦颖远些,您只怕当我是另存了心思,假意这样编造话儿呢。
启程之前,我也几次犹豫,要不要告诉您,别带怡姐儿。后来又想,到底没有验证,谁知道算命说得好是不是真的?也怕您不相信,反而怪我神神叨叨,就没敢提。
如今,怡姐儿不过跟着咱们五六日,就生病了。我也不知到底是应了算命说的话,还是其他原因。万一真的是应了那些话,平白叫怡姐儿丢了命,我可怎么办?只得告诉大嫂您,您帮我参详参详......”
顾瑾之说着说着,林蔓菁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蔓菁是相信算命那一套说辞的。
她也经常算命。
所以,顾瑾之的话。林蔓菁是听进去了。
她想了想顾瑾之平素的为人,是个热心的。
林蔓菁又想到,她的大女儿顾惜小时候生病,顾瑾之也给她看病;顾瑾之跟顾辰之兄妹俩感情又好,她应该不会嫌弃顾辰之的孩子。
但是在彦颖和怡姐儿问题上,她表现出来的冷淡,是叫人诧异又寒心的。林蔓菁只顾寒心去了,却没有想过这中间的蹊跷。
如今听顾瑾之这样一解释,林蔓菁深信不疑了。
作为母亲的,是不敢让孩子毛任何风险的。何况还是这种事?
林蔓菁原本就相信这种。
“这......”林蔓菁唇色顿时就发白。“这可怎么办?”
顾瑾之紧紧攥住了林蔓菁的手,道:“大嫂,我以后看着彦颖,不让他多靠近怡姐儿。只是您别以为我嫌弃怡姐儿......”
林蔓菁很感激顾瑾之这么大度。
因为。如果彦颖非要去找怡姐儿。林蔓菁是不好多言的。毕竟彦颖是王爷的儿子。顾辰之去庐州,说白了就是侯门世子不做了,非要跑去投靠庐阳王。
林蔓菁觉得。是不好得罪庐阳王的。
但是彦颖这边拦着,林蔓菁既能保护女儿,又不至于得罪庐阳王,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了。
她又想到之前顾瑾之的变脸,原来都是为了保护怡姐儿。
林蔓菁感动,又有点惭愧,不该怀疑顾瑾之的。
“七妹,你总是这样替大嫂和怡姐儿着想,我们母女感激不尽了......”林蔓菁道。
顾瑾之道不必如此。
办妥之后,顾瑾之也松了口气。
她回去之后,把这话告诉了朱仲钧:“......怡姐儿突然生病,大嫂是最脆弱的。现在我说什么,她都会信。她好容易轻信别人,幸而我没有存坏心......”
朱仲钧则讶然:“这么荒唐的话,她居然信?”
虽然这样说,朱仲钧还是挺高兴的,事情总算解决了。
林蔓菁那边,也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顾辰之和朱仲钧都是男人,他们的反应是一样的,觉得这是鬼扯。
顾辰之倒不是怀疑自己妹妹编瞎话,他是了解顾瑾之的,顾瑾之绝对不会嫌弃自己娘家人。
要么就是这是真的,顾瑾之也是女人,也相信算命这套鬼话;要么就是顾瑾之有更难言之隐。
不管是哪种,顾辰之都不好再贸然去问顾瑾之,让顾瑾之更难做。
“那你以后也看着怡姐儿些,别叫她往彦颖跟前去。”顾辰之对林蔓菁道。
林蔓菁见丈夫也赞同了,大大松了口气。
父母是不肯让孩子冒半点风险的。
所以,算命说什么忌讳的话,林蔓菁是相信的,更何况她原本就敬畏神明。
怡姐儿休息了两日,风寒减轻了些。
再上路,林蔓菁就把小女儿怀姐儿教给乳娘,全心带着怡姐儿,总是把怡姐儿带在身边。
彦颖那边,顾瑾之也拦着。
慢慢让孩子们生疏了,免得将来再有祸事。
防微杜渐,才能避免后悔莫及。
顾瑾之默默叹了口气。
而彦颖,是很不开心的。
他多次问顾瑾之:“娘,三表姐的病什么时候好,我什么时候能去找她?”
顾瑾之道:“还要几日,你暂时不能过,否则见了生人,怡姐儿的病要添重了。”
“三表姐会不会想我?”彦颖非常认真的话,想了想,他说,“我把雪儿和混沌送给三表姐......”
顾瑾之愣在那里。
她眼睛有点酸。
彦颖多爱惜东西啊。
他的东西,兄弟们是要不到的。老三彦绍为了要雪儿和馄饨那两只猫,不知哭了多少回,彦颖就是不松口。如今,他居然要两只一起送给怡姐儿。
顾瑾之很悲凉的想:有些事,也许就是命里注定的。
虽然这样想,她还是千方百计阻止彦颖和怡姐儿来往。
第531节打围
弘德六年的三月初十,天气晴朗明媚。娇媚的阳光照在桃花花瓣,花骨晶莹粉润,芳香四溢,引得彩蝶流连驻足;鹅黄垂柳始发新芽,远远望去,似嫩烟缠绕,如梦似幻。
小燕子乘着细风,落在桃枝梢头,顿时落英缤纷,疏影摇摇。
正上午,庐阳王府数十辆车马,倾巢而出。领头骑着高头大马的,乃是两位十四五岁公子哥,随后跟着庐阳王和侍卫将领们。
车马从庐阳王府的正门出发,穿过庐阳城,往鸡鸣山而去。
庐州的鸡鸣山,乃是蜀山的一部分。
庐阳王在鸡鸣山脚建了围场,豢养不少飞禽走兽,供他们时常打猎取乐。
每逢春或秋,不冷不热的时节,天气好的时候,庐阳王府倾巢而出,去打围,不分男女。
男人去打猎,女人们去赶热闹。
这是庐阳王妃起的头,每次庐阳王去打猎,庐阳王妃就要去。
听闻庐阳王妃也会亲自骑马射猎。
每次打围,都要住两日。
沿着鸡鸣山的将军河,庐阳王在河边修建了别院,一处偌大的院子,几十间房舍。
这都是谣传。每次打围,夫人小姐们会去,却不下场骑射,顾瑾之也同样,她会骑马,却不熟练,更不会射箭。
她仅仅是坐在三层高的箭楼上观赏,和其他妇人们一样。
从王府别馆到鸡鸣山。大约十五里的路程。
顾瑾之坐在车里,昏昏欲睡。
昨晚都没好好睡,她疲惫极了。
朱仲钧前些日子都在山里,昨日才回家。
每次回家,他都想饿急的人,想把顾瑾之吃干抹净才尽兴。
他们如今也是奔三十的人,久别回家,朱仲钧都要折腾顾瑾之一晚上,让顾瑾之很费解。
朱仲钧还跟贪嘴的毛头小子一样。
他倒是好体力,顾瑾之却不济了。
像现在。她骨头都酸痛。
这些年。朱仲钧在山里建了处军事训练基地,他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山里。
他一个月回来两三趟,一回来,孩子们立马就会凑上来。提出各种要求。
朱仲钧一般都是来者不拒。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
比如打围。是上次朱仲钧答应儿子们的。
结果,上次下雨,朱仲钧又有着急进山。就没有去成。
这次回来,为了弥补孩子们,朱仲钧答应后天安排打围。结果,今早起来,发现是好天气,用早膳的时候,朱仲钧临时起意,决定今天来打围。
孩子们喜欢得不得了,顾瑾之也不好扫兴。
“娘,娘,到了围场,我也要去骑马。”耳边,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说话。
这是彤彤。
她已经七岁了。
比起她三个哥哥,她的顽皮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野,一点女孩儿家的气质都没有,顾瑾之头疼死了。
朱仲钧又宠女儿。
燕山、彦颖和彦绍更是爱妹妹。
全家都宠着她。
顾瑾之每每要说教,他们父子四人就会帮忙,彤彤越发野蛮骄纵了。
彤彤三岁的时候,自己跳到水里去摘莲蓬,差点淹死。
顾瑾之吓坏了,正要说不准她再到水边,朱仲钧却立马叫人修建了一个游泳池。后来,他愣是寻了个会水的女师傅,教会了彤彤游泳。
才三岁呢!
顾瑾之气得争吵了几回,却斗不过他们父子四人!
彤彤学会了游泳,整日往水里跳,去摘莲蓬,然后被荷叶茎上的刺划得胳膊和脸上却是伤痕,顾瑾之又心疼。
等彤彤到了四岁,又爱上了爬树。
朱仲钧会爬树。
他最近在山里练兵,最擅长爬树。
他亲自教女儿。
可是彤彤还是摔下来几次。
有一次,摔得昏了过去,顾瑾之当时吓得脸雪白,气得哭了一回,也把朱仲钧骂了一顿。
好在彤彤没事,居然没有断胳膊断腿的。
所以,朱仲钧丝毫不知悔改。
但打那之后,彤彤爬树就没有再摔下来过,她爬得再高都非常稳。
朱仲钧很满意。
到了五岁,燕山给彤彤弄了匹小马驹,朱仲钧又叫人给彤彤打了副小的鞍子,从此要教彤彤骑马。
为了骑马,也摔过的。
两个月前,把左边胳膊摔断了。
所以,这几个月,顾瑾之不准彤彤再骑马了。
顾瑾之总觉得全家都在和她唱反调。她想养个温柔知礼的淑女,而朱仲钧和燕山他们兄弟分明就是想养个女汉子。
现在,彤彤真的很野,跟男孩子无疑。
甚至比男孩子更淘气。
像燕山和彦绍小时候,很乖巧斯文。
燕山和彦颖、彦绍儿时的时候,顾瑾之都没有这样操心过。
彤彤的胳膊才好,她也要非要跟过来打围,又开始惦记着骑马了。
“不行。”顾瑾之一口回绝,“说了半年不能骑马的。”
彤彤嘟起嘴巴。
她乖乖坐了,心里却想:先不要惹恼了母亲,趁母亲不备,再去求父亲。
顾瑾之看穿了彤彤的小心思,阖眼又道:“我跟你爹爹、大哥和二哥都说了,谁也不许你骑马。”
彤彤瘪嘴,想要哭。
顾瑾之不理她。
很快到了别院,有人打起车帘,搀扶顾瑾之和彤彤下车。
“娘!”来搀扶顾瑾之的,是长子燕山。
他今天穿了件青色茧绸直裰,玉面俊朗。身量颀长,已经是翩翩佳公子。弘德元年的九月,燕山才和林翊回到庐州。
打那之后,燕山和林翊就一直在庐州王府。
他每日习武不过半个时辰,然后就是读书,所以他比较白。
而老二彦颖,才十三岁,个头比燕山大,麦色肌肤,看上去比燕山还要成熟。像个十六七的大男孩。若是告诉别人。彦颖只有十三岁,没人信的。
不少人觉得彦颖是老大。
燕山跟着林翊,不仅仅学医,还算奇门遁甲、风水堪舆。
他记性很好。
顾瑾之的几个孩子。记性都超群。这是遗传了庐阳王的过目不忘。
记性好。学东西就快。
旁的不说,医学这块,燕山已经小有所成。普通的病都难不倒他。
他一点也不需要顾瑾之操心。
燕山来搀扶顾瑾之,顾瑾之笑笑,就着儿子的手,下了马车。
车上的彤彤,却张开了双臂,要燕山抱她下了:“大哥......”
她那甜甜的声音,总是叫人无法拒绝。
燕山也爱极了这个妹妹,正要抱。
顾瑾之就在一旁咳:“彤彤,在家里怎么教你的?已经是大姑娘了......”
七岁男女不同席。
彤彤已经七岁了,总是要父亲或者兄长抱,在这个年代是不成体统的。今天又是大庭广众,顾瑾之自然会比较严格。
燕山听到母亲的话,果然不抱彤彤,笑眯眯把彤彤接了下来。
别馆的门口,已经陆续聚满了人。
大家都下了马车,纷纷上前给顾瑾之行礼。
今日来的,都是孩子们。
有顾瑾之的孩子、大哥顾辰之的三个女儿、胡卓的女儿、其他将领家的儿子、女儿,有二十几个孩子。还有几位将领、将领家的太太。
男孩子来打围,女孩子则是跟着母亲来看热闹,像顾瑾之一样。
大家纷纷来给顾瑾之行礼。
老三彦绍也挤到了顾瑾之身边。
只有老二彦颖不见了。
顾瑾之一一和这些太太们寒暄。
今天她大嫂林蔓菁也来了,顾瑾之也和大嫂打了招呼。
顾惜姊妹跟在林蔓菁身后。
“你二弟呢?”顾瑾之抽空,问燕山。
燕山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道:“跟着爹爹呢......爹爹也不知去了哪里,刚刚还在的......”
顾瑾之眉头蹙了蹙。
这对父子,刚刚到了别院,他们俩去做什么了?
顾瑾之正想着,陈鼎文上前,对顾瑾之和燕山道:“王爷和二少爷有点小事,出去了一趟。王爷让吩咐,下安排大家歇下,用了午膳,下午去围场。”
然后又对燕山道,“王爷请世子爷代为主事。”
燕山笑了笑,说好。
他吩咐侍卫去告诉众人,先各自去歇息。
顾瑾之牵着彤彤和老三彦绍,去了别院的正房歇脚。
燕山忙完了,随后也就进来和母亲说话。
顾瑾之对燕山道:“我坐车身子骨不太舒服,下午就不去围场,你带着彦绍和彤彤。看好了彤彤,别让她乱跑。”
彤彤一张小脸就兴奋得红扑扑的。
“娘,您没事吧?”燕山比较关心顾瑾之的身体。
顾瑾之昨夜被朱仲钧折腾得散了架,到现在手脚都是软的。
她想到这里,神色有几分尴尬,咳了咳道:“今天不知怎么,颠簸得厉害,倒也没有其他事......”她也不好意思说昨夜没有睡好
孩子年纪大了,已经懂事了。特别是燕山,跟着林翊天南地北跑了两年,他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了,他会联想到的。
“那您歇息。”燕山道。
顾瑾之点点头。
她带着燕山等人用了午膳。
别院今日宰了野味,顾瑾之这边有只烤乳猪。
彤彤爱吃烤乳猪,她吃得很开心。看到女儿这样,顾瑾之又忍不住笑。
午膳后,朱仲钧和彦颖还没有回来。
真奇怪。
燕山也觉得奇怪。
可彤彤和彦绍,则只惦记着打围,一个劲催大哥快走,去围场。
“去吧,看好弟弟妹妹。”顾瑾之道,然后又叮嘱彦绍和彤彤,“要听大哥的话,不许胡闹......”
几个孩子都道是。
燕山就带着彦绍和彤彤走了。
顾瑾之累得紧,浑身乏力,让丫鬟替她宽衣散发,她躺到了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532节暗恋
顾瑾之睡了半个时辰才醒。
醒来后,人也舒服了很多。
她听到了远远的鼓声。
下午的围猎已经开始了。
别馆不到五里之外,就是围场。
围场丛林茂密,又紧挨着鸡鸣山和将军河,朱仲钧这些年一直叫人放养豺狼虎豹、獐袍猪鸡等飞禽走兽。
因为猎物多,只要稍微会点骑射,都能猎到比如山鸡等猎物,让来的每个人都有成就感。
有成就感,所以才有趣。
顾瑾之起身,吩咐随身的丫鬟服侍她更衣。
她穿件了天蓝色褙子,就去了围场。
围场的箭楼上,已经坐满了跟着来的夫人小姐们,还有十几位将领。
今日下场围猎的,都是男孩子。
围猎已经开始,楼下场中放了不少的兽,孩子们骑马奔走其中,马蹄奔飞,剑雨四起,扬起灰尘遮天蔽日。
看到顾瑾之来,箭楼上众人给她行礼。
顾瑾之笑了笑,就坐到了首位。
朱仲钧还没有回来。
陈鼎文很快到了顾瑾之身边,和她说话。
“王妃,今日王爷不在场,只有孩子们玩,所以没有放猛兽,只是放了些狐狸、獐子、袍子、山鸡、鹿和羊等温顺的猎物,不会伤了人。”陈鼎文跟顾瑾之说。
顾瑾之点点头,道:“理应如此。”
看了看。燕山不再座,就问:“世子爷也下去玩了?”
陈鼎文道是:“世子爷陪着大小姐和三少爷下场了。”
顾瑾之点点头。
她并不担心。
燕山虽然武艺平平,照顾彤彤和彦绍,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仔细找燕山和彦绍、彤彤在哪里。
从去年开始,朱仲钧就让燕山和彦颖兄弟俩带着彦绍和彤彤围猎。朱仲钧刻意逼着孩子们成长,让他们每个人都习武,有个好体魄。
万一要起事,朱仲钧希望每个孩子都能自保,包括彤彤。
朱仲钧甚至希望顾瑾之也习武,被顾瑾之拒绝了。
顾瑾之说。她这个大年纪了。骨头都是硬的,别弄得骨折才好,非要去习武做什么?
后来,朱仲钧就放弃了。只是不停跟儿子们。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母亲和妹妹。
最终。顾瑾之在西南方向,看到了燕山。
他正半蹲着,手把手教彤彤射面前乱窜的山鸡。
彤彤和彦绍都有把特制的小弓。那是去年彦颖特意为他们做的。
射了半天,彤彤什么也没有射到,生气的把小弓扔到了地上。
顾瑾之失笑,无奈摇摇头。
她正看的起劲,围场的东边,似乎有骚动。
陈鼎文也留意到了,目光看向了东边。
东边动静越来越大。
“怎么了?”顾瑾之问陈鼎文。
陈鼎文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
然后,他似乎看到有人打架。
因为是庐阳王的围场,来打围的都是庐阳王的下属,而非朋友,所以大家都不太敢闹事。哪怕是起了冲突,也不会在这里打架的。
除非是孩子。
孩子不懂事,打架全凭冲动。
陈鼎文给身边的几个侍卫使眼色,让他们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片刻,打闹就停止了。
然后就有个侍卫上来道:“王妃,陈大人,是章归鸿和涂成打了起来。”
孩子们为了抢猎物,打起了也是有的。
打猎的时候很乱,别说打起了,误伤也有。
章归鸿是章叔和的儿子。章叔和算是朱仲钧的首席谋士,朱仲钧最器重他。章归鸿是章叔和的长子,是个非常精明的孩子,顾瑾之对他很有印象。
章归鸿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涂成是一位涂将领的儿子,顾瑾之经常听彦颖说起他。涂成今年十八岁,长得很壮实,比高大的朱仲钧还要高一个头,武艺又好。他那么高大壮实,身手却灵活极了,彦颖根本不知他的对手。
彦颖是个不服输的,好几次挑衅涂成,被涂成打得鼻青脸肿。
所以,顾瑾之记得章归鸿,也记得涂成,虽然他们都是小孩子。
章归鸿和涂成打架,只有章归鸿应该只有挨打的份了。
彦颖好武艺,都打不过涂成。
陈鼎文很生气。
围猎的时候闹事,这是不能容忍的。
他看了眼顾瑾之。
顾瑾之点点头,让陈鼎文做主。
陈鼎文就道:“去,都带过来。”
侍卫很快就把两个肇事者带了过来。
章归鸿一脸的血。没有意外,他果然被涂成暴打了一顿。
涂成的胳膊则鲜血直流,似被箭射伤了。
箭楼上的夫人小姐们都看了过来。
瞧见这两个血糊糊的孩子,夫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胆小的小姐们转过脸去,不敢看。
“为什么闹事?”陈鼎文看了眼这两个孩子,心里有了点数,先问章归鸿,想给章归鸿一个先开口的机会。
谁先开口,谁就有优势。
章归鸿被蛮牛一样的涂成打了几下,鼻血流个不停,眼角青肿,唇角也破了。他低垂了脑袋,不说话。
陈鼎文又看涂成。
“他的箭,射到了我!”涂成道,然后把自己那一直流血不止的胳膊给陈鼎文看。
顾瑾之开口道:“用块布先把这胳膊绑了,别让伤口流血......”
陈鼎文就亲自上前,割下一块涂成自己的衣裳。替他把伤口紧紧绑起来,来止血。
“你是故意的吗?”陈鼎文替涂成绑好了胳膊,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而问章归鸿。
那些血粘在手上,有点腥。
章归鸿终于开口:“是。”
这个回答,让陈鼎文和顾瑾之愣了下,几个伸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夫人小姐们也愣了下。
“那就是你挑事的。”陈鼎文回神,问章归鸿,“为什么挑事?”
首先挑事的,要重罚的。
章归鸿又不答。
陈鼎文只得再问涂成:“他为什么要射你?”
“他几次和我的马撞到了一处。那只鹿被他撞飞了。我骂他丧门星,他就拿箭射我!”涂成道。
他说的理所当然。
章归鸿射他的事,他还是很生气的,打了章归鸿一顿。并未解气。
“是这样吗?”陈鼎文又问章归鸿。
“是。”章归鸿道。他回答也挺干脆的。
这两个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把陈鼎文当一回事。
他们也不怕责罚。
顾瑾之在一旁看得明白,就道:“看来已经审清楚了,涂成骂了章归鸿。章归鸿射了涂成。两人都有错。各自回家,闭门思过三个月,永不得再踏入这围场。”
涂成瞪圆了双目。
闭门思过还好说,以后不得入围场?
围场涉猎有其他活动难以匹敌的乐趣啊。涂成很喜欢打围。
涂成想要求饶,章归鸿却已经道:“是,谢王妃恩典。”
“王妃,我闭门思过六个月,以后还来这围场......”涂成没有跟着道谢,反而是和顾瑾之讨价还价。
顾瑾之却撇开了眼,不再看涂成。
她对陈鼎文道:“叫人送他们各自回家,现在就开始闭门思过,禁足三个月。”
陈鼎文道是。
这点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剩下的孩子们,还是玩得很开心。
结束的时候,彦绍什么也没有射到,彤彤在燕山帮忙作弊的情况下,射了只山鸡,高高兴兴拿给顾瑾之看,说:“娘,咱们晚上吃山鸡,这是我射的。”
顾瑾之大笑,道:“好。”
散场的时候,顾瑾之大哥的女儿顾怡凑到了顾瑾之身边。
顾怡今年十四岁,穿着桃红色褙子,梳了双髻,浓郁的刘海遮住了雪白的额头。她已经长大了。
长大之后的顾三,已经不再像槐南,脸圆润了不少,有点像大嫂,所以朱仲钧和顾瑾之对她的偏见就减轻了些。
可是彦颖依旧很喜欢她。
彦颖没事就往顾辰之那边跑。他的两只猫,也送给了顾三,时常借口看猫,跑去找顾三。
林蔓菁还记得顾瑾之曾经说的瞎话,彦颖可能克顾怡,就不太欢迎彦颖。
彦颖也不介意。
“姑母......”顾怡上前,小声和顾瑾之说话。
顾瑾之看了眼,大嫂带着悟姐儿和怀姐儿走在前头,并没有等顾怡。
大嫂不知道顾怡来找顾瑾之了。
顾瑾之笑了笑:“怡姐儿,彤彤猎了只山鸡,回头跟着我们去吃鸡。”
“三表姐,我射的山鸡!”彤彤立马很骄傲的说。
燕山牵着妹妹,忍不住被妹妹娇憨的萌态惹得大笑。
顾怡心不在焉敷衍笑道:“好啊。”
然后她特意走在顾瑾之身边。
顾瑾之让燕山带着彤彤和彦绍行走,她慢了两步,问顾怡:“怡姐儿有事?”
“......姑母,那个章归鸿,他不是有意闹事的。”顾怡道。
她说得很镇定,声音也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可眼神躲闪、双颊微红,出卖了她。
顾瑾之看了她一眼,心里倏然明白了什么。
顾怡已经长大了,她有了心上人。
她看上了章归鸿......
顾怡小时候,性格很野,如今也大胆,却贞静了不少。她也爱读书写字。
而章归鸿年纪虽然小,却是满腹诗书。
顾瑾之想到了彦颖,不知道彦颖现在是怎么想的,心里有点异样。
她和朱仲钧害怕顾怡和彦颖相恋,如今总算不用再担心了。
这一刻,顾瑾之心里五味杂陈......
第533节风雨
顾瑾之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看了眼顾怡,笑着道:“章归鸿亲口承认,是他主动闹事的。”
她笑了笑,然后又问顾怡,“怡姐儿,你和他很熟吗?”
“没、没有。”顾怡连忙否认,“他娘身子不好,故而他时常我爹爹的药铺,向我爹爹讨教些医学,所以见过几次......”
顾怡强自镇定。
她想用一种平静的口吻叙述,偏偏不经意间会流出紧张,把她的镇定破坏殆尽。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行事并不老辣,这种心迹又让她害喜,所以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姑母,那个章归鸿,他是十月初一出生的,所以他特别忌讳人家说他是丧门星。”顾怡镇定好心绪,说道。
顾瑾之脚步微顿。
十月初一,那是鬼过年的日子。
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往往被算命的人说是极坏的命运,连带跟他亲近的人也会没有好运气。
这种说法很恐怖。
像二月二、七月七出生的孩子,也会被这样说。
顾怡都知道这件事,应该不少人知道。
这些闲话,没人告诉顾瑾之,所以顾瑾之不知道。
怪不得,涂成打不到猎物,怪章归鸿。
这么说来,挑事的应该是涂成才对。
“好,我知道了。”顾瑾之对顾怡道。“若是真的,我倒重罚了章归鸿,轻罚了涂成。我会回去查访的,若是查访明白了,会重新处理,你宽心......”
顾怡道是,不再说什么。
她跟着顾瑾之回了别院。
顾怡没有跟过来吃鸡,而是回了自己那边的厢房。
顾瑾之也回了正院。
远远就听到了彤彤的笑声。
肯定又是在和燕山、彦绍玩闹。
顾瑾之进来的时候,彤彤已经笑倒在燕山怀里。
“说什么这样开心?”顾瑾之也被带得笑了。
“彤彤说,她长大了以后要做王爷。像爹一样。然后建个更大的围场,天天去打猎。”燕山笑着解释。
顾瑾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道:“王爷都是男人。你个姑娘家,打什么猎。明日回家。我要给你寻个针线师傅......”
彤彤吓得脸色微变。
她嘟起嘴巴。
顾瑾之上次就让她学针线。她学了一上午。就彻底反感了。
沉默抗议了下,彤彤说:“爹爹说,你小时候也学不好针线......”
顾瑾之语塞。
定是彤彤上次去抱怨学针线难。朱仲钧就把顾瑾之小时候学针线的囧事告诉了女儿。
所以,彤彤压根儿就没把顾瑾之的话当一回事。
这女儿太难教了。
都是朱仲钧的错。
顾瑾之轻轻在彤彤头上敲了下,道:“娘还是学会了,你的小衣裳,不是娘给你做的?你也要学。”
燕山和彦绍在一旁笑。
顾瑾之放过了彤彤,又问彦绍:“今天好玩吗?”
“嗯。”彦绍道,“娘,我明天还能打猎吗?”今天他什么都没有猎到,因为彤彤箭发乱七八糟,每次他们差点追到猎物,就被彤彤赶跑了。
“明天不行啊。”顾瑾之笑道,“明日要放猛兽,还有些没有驯化过,从山里捉来养了几个月,都很猛烈。等你像大哥那么大,才可以去。”
彦绍哦了声,没有再纠缠。
顾瑾之的几个孩子里,彦绍的性格是最中和的。
论聪明,他不及彦颖;论勤奋好学,他不及燕山;论顽劣,他远输彤彤。
他中规中矩,到了七岁开着跟着师傅启蒙,既习武强身,又读书识字。不管是习武还是读书,他都不出色。
他身体好,不哭不闹的。
几个孩子里,他最不需要操心。
顾瑾之轻轻摸了摸彦绍的头。
晚膳的时辰,朱仲钧和彦颖还没有回来。
玩了一天,彤彤和彦绍困了,两人先去睡了。
燕山陪着顾瑾之聊天。
顾瑾之有点担心朱仲钧和彦颖,就和燕山说:“......说要来打围的时候,你爹爹和彦颖最积极了。咱们刚到这里,他们俩却走了,这大半天都不回来,到底什么事?”
燕山摇摇头。
他也有点担心。
“娘,要不我回去看看吧?”燕山道。
顾瑾之不同意:“他们都是大人,又不会走丢,总归是有事,耽误了。你还在留在这里吧,帮我照顾彤彤。你爹爹和彦颖也不在,我都管不住她......”
她两世一共养过六个孩子。
从来没有孩子像彤彤这样顽皮。
彤彤不仅仅爱玩,还古灵精怪的,都是朱仲钧教她的,所以她狡猾死了,需得时时看着她。
在家里还好,出来顾瑾之就管不住彤彤了,她需要燕山帮忙。
“好。”燕山提到妹妹,忍不住笑。
“有什么好笑的?”顾瑾之抱怨,“你们都宠她,以后她可怎么办?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燕山则道:“彤彤这样好玩。娘,姑娘样到底是什么样?我觉得彤彤这样最好了......”
顾瑾之:……
顾瑾之着实不想再跟燕山说彤彤了。
“燕山,你知道章归鸿吗?”顾瑾之想到了章归鸿的事,问儿子。
燕山点点头,笑道:“他娘身体不好。他爹让他去考学,他不去。他说。以后跟他爹一样,在王府做事。上次他还问我,以后能不能做我的管事。我说好啊,你这样的学问,考个状元也是可以的。你给我做管事,只要你不觉得屈才,将来你就是总管事。”
这个,顾瑾之倒不知道。
孩子们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生活。
“他人品如何?”顾瑾之又问。
“很仗义。他看着有点闷,性格可烈了。”燕山笑道,“娘。您今日怎么尽说他?”
下午章归鸿和涂成打架的时候。燕山正在带着彤彤玩,他不知道。
顾瑾之就把这事告诉了他。
燕山听了,并不惊诧,道:“章归鸿很在乎旁人这样说他。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后来就一直身体不好。旁人就说是因他。他很是忌讳......”
顾瑾之不由一笑:“你好似挺喜欢他。”
“嗯。”燕山道,“将来若是他能帮我,我也省心些。”
顾瑾之又笑。
孩子们真的大了。
她犹记燕山生下来那小小的模样。彷佛是昨日、
快到二更鼓的时候,朱仲钧和彦颖终于来了。
父子俩风尘仆仆的。
顾瑾之迎了他们,问:“晚膳用过了吗?”
“还没......”彦颖道,然后就问,“彤彤呢?”
“疯了一天,困了。”顾瑾之笑道,“她还射了只山鸡。”
彦颖目露惊喜:“她的箭发,是我教的。”
燕山就在一旁笑,并不说话。彤彤的那只山鸡,其实是燕山帮她射的。
但是见彦颖很开心的样子,燕山也不点破。
燕山虽然才长彦颖两岁,却像父亲一样疼爱彦颖和彦绍、彤彤,处处让着他们。
“.....我去看看彤彤。”彦颖转身就跑了,也不顾顾瑾之在身后喊他。
等彦颖跑出去,顾瑾之问朱仲钧:“你们父子俩去做什么了?说好了来打围,你们反而不见了......”
朱仲钧看了眼长子燕山,见燕山要起身走,他走到了燕山身边,按了按燕山的肩膀,让他坐下,这才道“京里来了贵客,我和彦颖回了趟王府,接待了下。”
他声音很轻,“徐钦把晋王送来了。”
徐钦是顾瑾之朋友姜昕的丈夫,已经被封了申国公,对先皇忠心耿耿。
顾瑾之和燕山都表情微变。
“爹,京里已经容不下晋王了吗?”燕山道,“若是朝廷知道晋王在咱们家,会牵连咱们的吧。”
燕山把家庭看得比较重。
他不喜欢风险。
他这个性格,很像顾瑾之。
朱仲钧笑了笑,道:“暂时没人知道......”
燕山脸上就有几分焦虑。
顾瑾之没有说话。
屋子里沉默了下,顾瑾之对儿子道:“燕山,你回去歇下吧,我们也要歇了。”
燕山只得出去了。
等燕山走了,顾瑾之才问朱仲钧:“京里又怎么了?”
他们离京这五年多,京里发生了很多事。
顾瑾之的大伯,从顾瑾之一家人离京后,他就不再上朝,在家闭门修书,把前朝史书给修了一遍。
皇帝也装作不知道,只当顾延韬生病。
袁裕业暂代首辅。
他那时候,不过三十二岁。
像他这么年轻的宰相,前无古人,袁裕业是非常高兴的。
他也勤勤恳恳做事,辅佐皇帝。
可是这么暂代,就一直暂代了五年多。
皇帝没有再说革去顾延韬首辅的话。
朱仲钧知道这件事,跟顾瑾之说:“皇帝既要袁裕业辅佐他,却又防备袁裕业。”
所以,顾延韬如今虽然五年不上朝,他的党羽被折杀得差不多,他还是占了首辅之位。
皇帝还定期叫人看望他,给他用药品,只当他是在养病。
“袁裕业简直丧心病狂。”朱仲钧回答顾瑾之,“延平大公主的驸马,占了出民田,打死了人,告到了京里,袁裕业查这件事,说延平大公主和驸马要谋反......”
延平大公主,就是当年的二公主,苏嫔的女儿。
顾瑾之眉头蹙了起来。
“袁裕业,他要做什么?”顾瑾之问。
晋王从封地逃到庐州,自然是有大事的。
“......他要连坐!他不仅仅查到了延平大公主和驸马谋反,查下去,就查到了永淳大公主是同谋,晋王是永淳大公主的弟弟,他派人去晋王的封地拿晋王,要将晋王下狱。申国公知道,这件事不会申冤就能解决的。晋王回京,只有死路一条了。他提前得到了消息,就去晋王的封地,把晋王带到了我这里。”朱仲钧道。
第534节旧债
朱仲钧的话,让顾瑾之又是沉默。
晋王回京,无疑是死路一条,但是跑到庐州,岂不是牵连朱仲钧?
“咱们也跑不了!”朱仲钧见顾瑾之默然,又解释,“既然袁裕业从延平大公主的事,能牵连到永淳大公主和晋王,肯定要从晋王的事上,牵连到顾家和我们。”
晋王和永淳大公主,都是德妃的孩子,他们有一半是顾家的血脉。若说袁裕业不会因此而牵扯顾家,那实在太过于天真。
只怕袁裕业的主要目的,就是冲着顾家来的。
这些年,袁裕业没少给顾家使坏。
朱仲钧,已经没有退路了,忍让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是皇帝默许的?”顾瑾之道。
“肯定是。”朱仲钧道,“敢对皇亲国戚动手,没有皇帝默许,袁裕业有几个脑袋?他袁氏固然自作聪明,却也不敢这么放肆!”
皇亲国戚的地位,远远高于袁裕业。
这是天生的高贵。
没有皇帝的默许,袁裕业岂敢和皇亲国戚作对?
“我还以为,皇帝需要我大伯来压制袁裕业。”顾瑾之道,“这么多年,我大伯仍是首辅,虽然他早已不上朝了。足见,皇帝还是不想袁裕业做首辅的。怎么现在改变了主意?”
这个,朱仲钧也不知道。
京里的变化,他们哪里说得清?朱仲钧在京里和宫里。都有些眼线,却只能知道大事情。
袁裕业和皇帝的关系,比较私密,有些事外人难以知道。
弘德帝行事,往往凭心意,这些年并未改变。
他的统治之下,天下不说大乱,却也不怎么安宁。这几年,荒灾大小无数,吏治逐渐。国库日益空虚。
弘德帝喜欢袁裕业。这是感情上的;他忌惮袁裕业,这是理智上的。他能理智这么多年,着实不容易了。
现在因为什么事改变了,谁也不知道。
对于一个感情用事的皇帝。想要猜测他的用意。有点难。
“朱仲钧。咱们现在怕出事吗?”顾瑾之问朱仲钧。
他们准备好了吗?
朱仲钧神秘而笑,道:“有备无患了!”
他现在,就怕师出无名。
既然朝廷惹事。就给了朱仲钧起事的借口。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这个借口。
顾瑾之慢慢透出一口气。
“你收留晋王,根本不怕朝廷知道,还暗含挑衅之意?”顾瑾之问他。
朱仲钧又笑了笑。
他的确有这个意图。
“你都计划了好多年。”顾瑾之道,“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动手吧。”
朱仲钧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跟着顾瑾之混了几年。他碌碌无为的模样,大概都是伪装出来的快乐。
自从他有了现在这个目标之后,他变得开心了很多,是真正的开心了很多。
特别是这几年,他在山里又偷偷开掘出了一座铁矿。
他网络人才,在这个年代的武器火铜上加以改造,制造出了更加先进的大炮和枪支。
当然,和后世的没法子相比,毕竟朱仲钧也不知道工艺,他前世不是做这块的。
但是,比这个年代的,却是领先好几步。
有事情可以做,生活才有意义,他活得真正自在。
顾瑾之所喜欢的安逸,朱仲钧享受不了。
他天生劳碌命。
顾瑾之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再也不畏手畏脚的。她支持朱仲钧,让他放手去做自己自己想做之事。
虽然朱仲钧所行之事,会非常危险。
但是走到了今天的地步,难道安逸就能保家宅平安吗?
像晋王,被追赶得躲到了庐州,这才叫狼狈呢。
夜里,顾瑾之枕着朱仲钧的胳膊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的计划照例不变,朱仲钧带着大家去围猎。
这次放了不少的猛兽。
燕山要帮着顾瑾之照顾彤彤和彦绍,他没有下场。再说,这么多猛兽,燕山也有点怯场,他的长处不在骑射上。
朱仲钧也没有下场。他这几年已经不和部下玩这种游戏了,他和妻儿一起,坐在三层箭楼上观看。
彦颖则早早跑下去了。
他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因为猎物比较多,每次猎了猎物就要送回来,比较费事,也耽误功夫。彦颖眼睛转了转,就搁下自己猎到的猎物的左边耳边,挂在腰间,把猎物射死留在原地。
一上午、一下午,彦颖丝毫不知疲惫。
下午申初围猎结束的时候,彦颖的猎物是最多的。
陈鼎文、孙柯和祝迦匀等人也下场了,结果,他们都输给了彦颖。
“二少爷有勇有谋。”孙柯向朱仲钧赞赏彦颖,“咱们就想不到割下猎物的耳朵。”
朱仲钧哈哈大笑。
将领们对彦颖的赞美,朱仲钧是非常高兴的。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这小子好胜心切,什么鬼主意都想得出来……”
彦颖嘿嘿笑。
申正之后,大家带着各自的猎物,起身回城。
彦颖的猎物最多了。
朱仲钧叫陈鼎文拿去,给护卫们加餐。
“属下替诸位将士们多谢二少爷。”陈鼎文道。
“应该的。”彦颖装起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们忠心护主,都辛苦,这些赏你们,是你们应得的”
朱仲钧站在一旁笑。
回程的时候,顾瑾之坐了象辂。
象辂容下十个人都不止。
孩子们便都在车子里,并不拥挤。
彦颖一个人滔滔不绝。讲着自己围猎时的英勇。
老三彦绍和彤彤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彦颖。
燕山和顾瑾之在忍着笑,听彦颖吹嘘。
彦颖听了半天,见母亲和哥哥不答话,就转脸对燕山道:“大哥,你今日怎么不下场?”
“血糊糊的,我不太喜欢。”燕山道。
如果不是必要,燕山不太杀生的。他和林翊一样,信奉天道轮回,能救人一命,燕山就会饶恕。
他比较善良。
所以。他不太喜欢大范围的猎杀动物。
他不喜欢。却不会阻碍父亲和弟弟喜欢。
燕山的生活是快乐的。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有自己的见解,也有着他的宽容和善心。
“没事,以后你要吃什么。我给你打。”彦颖说。他也不嫌弃哥哥怕血。
燕山笑着道:“行。”
顾瑾之就在一旁笑。
彤彤扑到了彦颖怀里。道:“二哥。下次你打猎,也带着我。”
“你又不会。”彦颖笑着,故意逗彤彤。“你会拖累我的。”
“我会打猎的。”彤彤声音不由提高,“这次我不是猎了只山鸡?你不信可以问大哥,我的箭很准!”
“有我的准吗?”彦颖问。
彤彤笑嘻嘻讨好彦颖:“没有,二哥的箭法最好了,天下无敌!”
顾瑾之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满车厢哄笑。
彦颖抱着彤彤,笑得更开怀,答应她:“好,以后二哥打猎,带着你!”
彤彤就是凭借着她的甜言蜜语和甜美笑容,笼络了她的父亲和哥哥们。她这么巧舌如簧会讨好人,不是跟顾瑾之学的。
都是朱仲钧教她的。
大家一路说笑,到了王府门口。
彦颖对燕山道:“大哥,你照顾娘和妹妹……”
燕山慎重点点头。
彦颖就去找朱仲钧了。
顾瑾之下了马车,笑着对燕山道:“娘怎么要你们照顾?”
“爹吩咐的。”燕山笑道,随手把彤彤抱了下来。
彤彤甜甜笑着对燕山道:“多谢大哥。”
燕山就捏了捏她的鼻子。
他们先进了内院。
燕山送母亲和妹妹、彦绍到了内院,转身也出去了。
彦颖随着总跟着朱仲钧,但是外院的事,只要朱仲钧不在家,都是燕山做主。
所以,这个时候,燕山也需要出去,朱仲钧会有事吩咐他。
燕山走后,彤彤又对顾瑾之大献殷勤:“娘,您腿酸吗?我给您捏腿……”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顾瑾之好笑,问彤彤。
彤彤等顾瑾之坐下,就擅自半跪在顾瑾之坐的黑漆螺钿床上,给顾瑾之捶腿:“我孝顺娘。”
顾瑾之想笑,又忍住了。
彤彤捶腿,力道不准,并不舒服。
顾瑾之忍住笑,道:“说吧,有什么事?才回家,可不许你再胡闹…….”
“娘,我听二哥说,晋王来了。”彤彤眨巴着大眼睛,对顾瑾之道,“我能去看看他吗?”
“回头,等你爹爹带着你再去。”顾瑾之也要见见晋王的。
“我现在就想去。”彤彤道,“娘,咱们去吧?我听二哥说,晋王可坏了,他还诬陷二哥偷东西……”
顾瑾之愣了下。
这是七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候还在京里。
顾瑾之第一次带着燕山他们兄弟回京,太后对朱仲钧的孩子比较疼爱,晋王就嫉妒。
心生嫉妒,晋王给彦颖下拌子,想诬陷彦颖偷东西。
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彦颖还记得。
顾瑾之起身,捉住了彤彤的小手,不让她再捶了。她这小手,力道不准,轻一下重一下的。轻的时候还好,重的时候蛮疼的。
“晚上晋王要进来用膳。他是你堂兄,他娘是你的姨母,更是亲上加亲,你不许乱说话。”顾瑾之叮嘱彤彤。
彤彤不满意。
她现在就想去。
“碧凡,你看住彤彤。”顾瑾之喊了丫鬟。
碧凡是从前从京城带过来的丫鬟。到了庐州之后,碧凡也嫁了人,却一直在王府服侍,她如今在彤彤院子里使唤。
“是。”碧凡笑着道。
顾瑾之又喊了另一位小丫鬟,让她去外院,把二少爷叫进来:“便说,我有要话叮嘱二少爷,让二少爷速速进来。”
小丫鬟道是。
第535节庇护
顾瑾之喊彦颖进来说话。
晋王的事,她需要叮嘱彦颖几句。现在不同往常,不是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
结果,不仅仅彦颖进来了,朱仲钧父子三人都进来了。
顾瑾之愣了下。
她这么一愣,倒让朱仲钧摸不着头脑。
“怎么?”朱仲钧问顾瑾之。
“你们怎么都进来了,晋王呢?”顾瑾之问。
朱仲钧笑了笑,道:“在东厢房歇了,你现在见他,还是晚膳的时候再见?我也要更衣......”
他们父子都穿着打围时的劲装。
顾瑾之点点头,喊了丫鬟服侍朱仲钧更衣。
等朱仲钧进去更衣,燕山和彦颖坐下来喝茶。
“你不用更衣?”顾瑾之问燕山。
燕山笑道:“晚宴我们不去的......”朱仲钧有话和晋王说,就不需要孩子在场。
所以,燕山和彦颖晚宴的时候回避。
朱仲钧还没有把话和儿子们挑明,他所行之事,儿子们并不是很明白。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还不是孩子们应该明白的时候。
“那你先回房,我有话你二弟说。”顾瑾之对燕山道。
燕山很听话的哦了一声,起身走了。
彦颖则问:“娘,找我什么事?”
顾瑾之就把彤彤的话,学给彦颖听,然后问他:“这话。你告诉彤彤的吗?”
彦颖点点头,笑道:“昨晚我去看彤彤,她正好醒了,缠着问我,到底做什么去了,我就和她说了。她问晋王是谁,我就告诉了她。娘,我又没撒谎......”
他素来疼妹妹,疼得都没边了。
这种话,彤彤又不懂。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就可以了。
而彦颖。非要告诉彤彤,说明彦颖自己,也是打算给晋王一个下马威的。
“娘知道你不曾撒谎,晋王的确曾经行事不端。”顾瑾之道。顿了顿。她才道。“彦颖,如今不同往常,个人恩怨是要放在一边。你现在可不能对付晋王。你爹爹告诉你,为何晋王会从他的封地到咱们家了吧?”
这个,朱仲钧倒没有细说。
彦颖也是糊里糊涂的。
“爹爹只是说,朝廷有人对晋王不利。那个袁尚书,是个坏胚子。”彦颖道,然后凑近顾瑾之,问,“娘,晋王为什么到咱们家来?”
顾瑾之笑了笑。
正说着,朱仲钧就更衣出来了。
“你问你爹爹......”顾瑾之顺势道。
“问我什么?”朱仲钧笑着问。
彦颖果然问了:“爹,晋王为什么到咱们家来,咱们要善待他?”
朱仲钧笑容微敛。
他给彦颖使了个眼色,道:“你先不必问!怎么提到善待,你难不成还想为难晋王?”
彦颖露出几分不甘的表情。
他是有这个打算的。
彦颖一直记得小时候那桩事。虽然那时候他很小,可从小没有吃过亏的彦颖,对自己吃亏上当的事,都记得特别清楚,他准备伺机报复。
“不许胡闹!”朱仲钧表情严肃,对彦颖道,“你先回房吧,明日咱们再说话。且记住我的话,若是胡闹,我就不依了。”
彦颖将朱仲钧的话奉若圣旨。他忙点头,道:“爹,我不会和晋王闹的,您放心。”
朱仲钧这才点点头,露出了笑容。
彦颖这才回房。
顾瑾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有点嗡嗡作响。
朱仲钧见她这样,笑着问她:“怎么,不舒服?”
“没有。”顾瑾之笑道,“只是坐车原本就有点乏,路上又陪着孩子们说笑,到了家里又有应付彤彤,有点疲惫!”
朱仲钧哈哈笑。
“你歇歇吧,晚宴推迟一会儿不妨事。”朱仲钧道,“让晋王等等,不值什么。”
哪怕顾瑾之再怎么暗示他,彤彤比较磨人,朱仲钧都舍不得说他女儿半个字不好。
顾瑾之无奈摇摇头。
丫鬟端了杯参汤来。
顾瑾之慢慢喝了下去,半晌,人才精神了很多,跟着朱仲钧去外院待客。
今日的晚宴,孩子们都不参加。
顾瑾之仍觉得疲惫。
这两天,她特别累,似乎哪里不对劲。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怀老三彦绍的时候......
难不成......
正想着,已经跟着朱仲钧到了花厅。
晋王和徐钦早已就坐。
晚膳没有其他人,只有朱仲钧夫妻、申国公徐钦和晋王。
大家分了两边坐下。
顾瑾之正好和徐钦面对面。
饭菜摆上后,丫鬟斟了酒,就退到了一旁。
顾瑾之问徐钦:“贵夫人好?”
徐钦知道顾瑾之是他夫人姜昕唯一的闺中密友,道:“拙荆安好,劳王妃记挂......”
“如今几个孩子了?”顾瑾之又问。
这几年,顾瑾之父母不在京城,姜昕也因为避嫌没有和顾瑾之通信,顾瑾之断了她的消息。只知道姜昕很安全,至于她的生活,顾瑾之不太了解。
顾瑾之还记得在京里的时候,姜昕那眼神,有点想生个孩子的打算。
不知道现在生了没有。
听到这话,徐钦脸色一变。
他瞬间脸色难看,被朱仲钧看在眼里,就知道顾瑾之触犯了徐钦的忌讳。
朱仲钧忙打岔,笑着道:“......我们庐州没什么好东西,只是酒肉堪称一绝。酒虽然不是御田粳米酿造的,却因庐州的气候。米又是一番滋味。庐州的酒,陈藏年代深久......”
他介绍起庐州的酒香肉糜,把话题打断了。
徐钦脸色也微缓。
晋王认真听着,神色里有了几分忐忑,不知道庐阳王的用意。
他是弘德元年去封地的。
虽然他已经在封地五多年,却仍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尚未娶亲。
朱仲钧夸了半天的庐州特色美食,劝晋王和徐钦饮酒。
徐钦一口饮尽,勉强说了句:“好酒......”
朱仲钧笑道:“我知道徐大人喝不惯我们这酒。西北的酒烈,入喉似火,我们这酒虽然初尝清淡。后劲却足!”
徐钦勉强一笑。
晋王也饮了几口。
然后。他敬了朱仲钧一杯。
“六叔,多谢您给我片瓦容身,侄儿感激不尽。”晋王道,“若不是您。侄儿如今只怕身陷囹圄。不明不白了!”
“晋王不必道谢。咱们叔侄一体。唇亡齿寒,难道我忍心看着你受冤?”朱仲钧道,“那姓袁的乱臣贼子。迫害延平大公主和永淳大公主,还牵连晋王,这是将要先皇的子孙一网打尽,其心可诛!”
“正是!”提到袁裕业,晋王也恨得咬牙切齿。
他从小就听母亲德妃说袁家的坏话,说袁裕业苛待他的姨母,晋王对袁裕业从骨子里就恨。
如今,袁裕业又攀咬他,他是更加恨了。
徐钦却不似晋王那么直接单纯,他咳了咳,打断了晋王的话,对朱仲钧道:“王爷,朝廷传召,晋王总不能抗旨不遵。可回去,只怕是龙潭虎穴。如今绕路到庐州,只是想请王爷帮忙拿个主意......”
绕路?
这路就绕太远了。
徐钦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说得特别自然,晋王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还有什么主意?”朱仲钧笑道,“晋王和徐大人只管住下。若是朝廷来要人,还有本王呢。拿不出如山铁证,谁也别想带走晋王。本王也要倚老卖老了,看看信袁的是不是也有连本王一起拿了......”
他是铁了心要庇护晋王的。
徐钦有点怀疑朱仲钧这么仗义的原因。
他记得,朱仲钧虽然有点傻,却也不至于如此仗义。
可此前,除了朱仲钧,还真没人可以托付,徐钦只得将心里的猜疑压下。
晋王却是感动不已,道:“六叔,咱们叔侄一心,不怕那姓袁的贼子了!”
“正是这话!”朱仲钧笑道,“来,喝酒!”
他们叔侄俩把酒言欢。
徐钦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想到,庐阳王这么爽快。
等他们说完了正事,顾瑾之才和晋王说了些家常,问他在封地可好。
“......过年的时候,陛下和太皇太后还说,今年也替侄儿赐下一门婚事。若是我母妃愿意,也可以搬出宫,跟着我去封地去。”晋王提到这话,声音有点哽咽,“我原本是想接母妃去享福的。哪里知道,这才过完年,就出了这事......”
“不必伤怀,陛下英明,冤屈总有伸展的时候。”顾瑾之道,“再说,你姐姐不是尚未定罪吗?如今入罪的,只有延平大公主和驸马......”
这点,的确只得欣慰。
晋王点点头,道:“婶母所言极是。”
宴席吃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结束后,顾瑾之和朱仲钧进内院。
顾瑾之问朱仲钧:“徐钦家里怎么样了?怎么提到孩子,徐钦脸色那么难看?”
“他无子,比较糟心吧。”朱仲钧道,“他的原配姜氏至今无出,他又无妾。年过四十的男人,至今无后,心里是不舒服的,你别多问。”
顾瑾之叹了口气。
她倒有点想知道姜昕怎么回事。
她是不愿意生,还是不能生?
可姜昕在京城,顾瑾之也顾不到她,念头就丢开了。
晋王到庐州第五天,又有来客。
这次,是两批来客。
第536节访客
三月十五,一场春雨,将暖意散去。春浅花落,微寒料峭。
细雨晶莹剔透,从垂柳枝头积落的水珠,似美玉滚落在青石板上,跳跃蹁跹。
王府早上打开大门,就有两名来客。
他们都带着宽大斗笠,掩住了颜面,看不清是谁。只是他们腿上泥痕斑斑,似快马行走时,马蹄撩起的泥浆。
看得出,这两人行迹匆忙。
朱仲钧带着彦颖迎了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朱仲钧将这两名来客送出城,彦颖则回了内院。
顾瑾之问他,是谁来客。
“是南昌府的人。”彦颖道,“娘,爹说京里的案子,越闹越大。朝廷直接派人,去南昌府,拿了南昌王和世子,押送京城。南昌王妃派人到庐州,有事托付爹爹......”
顾瑾之心头一悸。
“还是延平大公主那个案子吗?”顾瑾之问,“南昌王妃托付什么事?”
彦颖道:“还是延平大公主那案子。我不知道托付什么事,爹爹没说......”
顾瑾之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她袖底的手紧紧攥了攥,然后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爹爹送南昌府的人出城,立马就回来。”彦颖道。
顾瑾之点点头。
彦颖传完话,也出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朱仲钧才回来。
顾瑾之就问他。南昌王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牵扯到这个案子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仲钧冷笑,“先皇的几位公主,全部涉案。如今,又要将先皇的兄弟们牵扯进去。暂时不敢动我,一来是我辈分比较小,二来顾忌宫里的太皇太后......”
“全部涉案?”顾瑾之反问。
德妃有两位女儿。
小女儿尚未出阁,可是三公主永淳早已嫁人。
之前,她还只是有嫌疑,如今已经涉案了吗?
“......永淳大公主和驸马都入了狱。你暂时别和晋王说。别吓了他。”朱仲钧道。
“这是疯了么?”顾瑾之噙了几分怒意。“皇帝也任由袁裕业这么疯?”
“皇帝这是敲山震虎。”朱仲钧道,“他登基五年多,并无建树,反而是江山问题重重。百姓日益艰难。朝臣对他多有怨怼。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皇权的威望早已削弱,皇帝要伸张皇权。”
皇帝要伸威,袁裕业要夺权。他们一拍即合。
顾瑾之怒意更炙:“这么一说,这案子就要糊里糊涂办了?永淳大公主怎么办?”
朱仲钧沉默。
别说永淳大公主,就是南昌王,此去京城只怕也有去无回了。
他的沉默,顾瑾之看懂了。
顾瑾之无力坐到了螺钿床上。
永淳大公主只是侄女,就是亲生女儿,顾瑾之此刻也无法顾上了。他们在庐州,自身难保,京城又天高皇帝远。
永淳已经入狱,难不成去劫牢?
“既然永淳大公主难逃此劫,我大伯呢?”顾瑾之突然想到,“这把火,定然要烧到顾家头上啊,我大伯是逃不了的吧。如今怎么办?”
顾家,如今只有大房和二房在京城。
弘德三年的时候,顾瑾之父亲带着弟弟们,已经回了延陵府。顾瑾之的胞弟顾煊之房里添了个儿子,那年正好三岁。
顾瑾之的八弟顾琇之,在弘德元年的春闱里,中了个进士。顾琇之在翰林院学习三年之后,放了太守。正好延陵府太守空缺,顾瑾之的父亲就托人,替顾琇之谋个这个差事。
顾琇之上任,顾瑾之又写信给母亲,让他们回延陵府。
京里万一有事,父母首当其冲,顾瑾之只怕来不及顾到他们。
母亲也觉得京里住着不踏实。
那个位高权重的袁裕业,总叫顾家上下不安心。袁裕业可能随时会报复顾家,而顾延臻一家没有自保能力,还不如离得远远的。
母亲说动了父亲,正好顾琇之上任,他们就搬回了延陵府。
这样,顾瑾之也安心。
母亲的陪嫁和祖父治下的私产在延陵府,这都是三房的。他们三房可以回去,顾家大房和二房却走不了。
顾家其他祖产,都在京里和京城附近。
看如今袁裕业这么丧心病狂的连坐,大伯受牵连是迟早的。
大房和二房怎么办?
“我已经给石仓写了密信,让他接你大伯南下。”朱仲钧轻轻握住了顾瑾之的手,“希望还来得及。”
顾瑾之却沉默了下,道:“我大伯愿意不愿意南下?要是不明不白的走了,说起来就是畏罪潜逃,无罪也变成了有罪,他怎么肯让自己身上背这种黑窝?”
“现在是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朱仲钧道,“你大伯心里会衡量的。”
顾瑾之这才点点头。
在庐州五年的顺心日子,算是到头了。
顾瑾之慢慢叹了口气。
“对了,南昌王妃派人来,托付你什么事?”顾瑾之最后才想到问这话。她原本只打算问这话的,最后却差点忘了。
“南昌王还有三个儿子,南昌王妃把他们都送到了庐州来。南昌王和世子不在南昌府,一旦有事,府上的侍卫群龙无首,只怕挡不了事,南昌王妃害怕,就把孩子先托付给我。”朱仲钧道,“两名侍卫先来,试探我的态度,若是我不同意,他们再把孩子往其他地方送。若是我同意,就去城外三里坡接......”
“你答应了?”顾瑾之问。
朱仲钧笑笑:“答应了。我现在,不怕事大。就是事情闹不大。袁裕业敢到庐州来耀武扬威,我就敢杀到京城清君侧!”
这样,朱仲钧出师也有名了。
晋王还在朱仲钧这里,他就更占了优势。
这是他的机会。
他并不关心涉案贵胄的安危,只关心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烧到皇帝和袁裕业无法自控的地步。
这是极好的借口。
朱仲钧准备了十多年,等了十多年,就等这个机遇呢。
别说南昌王主动把孩子送给他保护,就是不送,朱仲钧也准备搀和一把。
“那你快去接吧。”顾瑾之道。
朱仲钧道好。
他进来把事情跟顾瑾之说清楚了。转身又出去了。他喊了彦颖。父子俩去了城外三里坡,准备接南昌来的人。
下午申初,又有一名来客。
这位来客,带了两名随从。
朱仲钧不在家。侍卫禀告了燕山。
燕山不知是谁。
自从晋王到了庐州。王府气氛变成很沉闷。燕山还有些事不太清楚。所以他也不敢贸然待客,而是进来告诉了母亲。
顾瑾之握了燕山的手,道:“娘跟你一块儿去。”
她和燕山去了外院见客。
客人见有女主人迎出来。有点拘谨。
顿了顿,客人就笑着,跟顾瑾之见礼,口称她为王妃。
顾瑾之往这客人脸上瞧,只觉得很眼熟。
仔细打量数眼,顾瑾之才认出他来了。
“原来是简王世子爷......”顾瑾之笑道,“王爷今日不在府上,失了礼数,世子爷莫怪。”然后对燕山道,“这是你伯父......”
简王世子和朱仲钧是堂兄弟。
顾瑾之也没有想到,来客会说简王世子。
“伯父!”燕山听话的,给简王世子爷行礼。
简王世子受了礼,笑道:“不成想,王妃还记得我,果然是好记性。那,不知王妃还记得不记得十二年前的事?”
这语气,就莫名的有点不善。
燕山看了眼母亲。
顾瑾之则笑道:“世子爷过誉,我哪里有记性?别说十二年,就是十二个月前的事,我都记不住了。世子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简王世子爷则笑了笑,道:“仲钧什么时候回府?”
他要和朱仲钧谈。
“今晚是要回来的。”顾瑾之道,“世子爷若是不急,不如暂歇,等王爷回来再说话。世子爷是专门到庐州找王爷,还是路过探望?”
简王世子沉默了下,道:“路过,路过......”
他并不是路过,他是特意前来的。
“不耽误您的事吧?”顾瑾之乐得装糊涂,笑道。
“不耽误的。”简王世子道。
顾瑾之这才点点头,对燕山说:“你带着你伯父,去城里寻间上好的客栈,安顿好你大伯。”
不仅仅是简王世子一愣,燕山也微讶。
燕山不好质疑母亲,就恭敬对简王世子道:“伯父请,侄儿带您去稍坐整顿。”
简王世子脸色不怎么好看。
庐州王府这么大的地方,而庐阳王妃,居然不请他在府上住,而是把他安置在客栈?
当他是什么?
他不好当场翻脸,忍着一口气,随着燕山出去了。
顾瑾之默默叹了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她自己,只身回了内院。
顾瑾之对身边的幼荷道:“你亲自去一趟,把含卉给我带过来。”
幼荷是顾瑾之在娘家时候使唤的丫鬟。到了庐州之后,幼荷最后才嫁人。她嫁给了外院的账房管事,婆家姓姚。如今,幼荷已经是府上内院总管事妈妈,大家叫她姚妈妈,只有顾瑾之,还叫她幼荷。
幼荷不过三十二岁,却是干练惊人。
“是。”幼荷道。
很快,幼荷就把含卉带了过来。
含卉今年十九岁了。当年她凭借一手出色的面人活儿,被顾瑾之看中,选在彦绍身边,已经六年整了。这六年来,含卉从来没有闹过事。
也没有人来找她。
顾瑾之用她,就等今日了。
第537节过心
顾瑾之把含卉留在了正院。
含卉也是糊里糊涂的,不知何事。
顾瑾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你今日在我这里服侍......”
含卉恭敬道是。
燕山听了顾瑾之的话,去安顿好简王世子,半个时辰后,他才折回来。
他对顾瑾之说:“娘,已经安顿好了......”
顿了顿,燕山又道,“娘,那个人像来寻仇的,一脸晦气。”
顾瑾之笑:“我也没想到他会来庐州。”
“爹爹是欠了他什么东西吗?”燕山又问。
欠得可多了。
朱仲钧偷了简王的铁矿,已经快十年。简王府未必没有疑心是朱仲钧偷的,但是这件事本身就比较敏感,他们敢怒不敢言。
简王世子直到今日才找来,肯定是跟最近京里的时局有关。
最近,京里惊风骇浪,高高在上的王公贵胄们都不安全了。
“......你爹爹和他们,有点过节。我和简王府,也有点过节。”顾瑾之道。
她不再糊弄孩子。
家里和谁有过过节的,燕山应该知道。
他需要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什么过节?”燕山侧耳倾听。
顾瑾之就把简王妃和思柔郡主的事,都说给了燕山听。
燕山听完,眉头蹙起来。道:“娘,这怎么怪您?您给简王妃开了药方,他们不肯吃药,是他们自己的错儿。”
想了想,又道,“您这样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从前您带着我去谁家串门,您还差点杀死了一个人,她就是思柔郡主吧?”
当时。思柔郡主骂燕山是野种。顾瑾之扇了她一巴掌,还把她劈晕了。
燕山那时候也在场,他当即吓得脸色都变了。
而后,顾瑾之百般劝慰。燕山才慢慢好转了几分。
那时候的燕山。已经七岁了。
也许已经忘记了。却是有点模糊印象,提点一下就会想起来的。
“对,就是她。”顾瑾之道。“当时,她怪我害死了简王妃,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样子,我就把她弄晕了。你还很害怕......”
燕山笑笑。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就逼迫思柔郡主出家做了尼姑。好似是弘德二年,他们也回了河南,不在京里了。”顾瑾之又道,“简王世子,是专门从河南来的,估计京里的事,也牵连到了他们。”
燕山了然。
“简王世子来找爹爹,到底什么事?”燕山问道,“难不成,他也以为是娘您害死了他母亲?”
“我也不清楚他的来意。”顾瑾之道,“总之来者不善。”
母子俩说着话儿,天色渐晚。
晚霞披将下来,庭院宛如彩绸轻裹。
顾瑾之看了看天色,就对燕山道:“你去外院,看看你爹爹和彦颖回来没有。他们去三里坡接人,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怎么还不回来?”
“您别担心,我去看看。”燕山道。
他走了出去。
霓虹霞光映衬在他脸上。
他往外走,心里总觉得有点什么放不下似的。
方才和母亲说话,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好似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东西,他应该记得的,却忘记了。
这让燕山有点头疼。
他浓眉紧拧,慢慢回想。
“.....野种......野种......”他隐约之间,终于想到了母亲为什么掴那个穿着白色孝服女人一巴掌了。
那个女人指着燕山说,燕山是野种。
当年燕山不明白什么是野种。
如今,他却是一清二楚。
他陡然就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别人会说他是野种?
燕山后背有点寒意,让他脸色紧绷。
这到底是思柔郡主的原话,还是自己记忆里的偏差?
假如是自己记错了,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错误?燕山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父亲的儿子。
父亲对他和弟弟们一样好。
母亲更是疼爱他。
若是原话.......那仅仅是诬陷秽语,还是另有隐情?
燕山怔怔的站住了脚步。
他倏然很茫然。
“世子爷。”有下人路过,给燕山行礼。
燕山这才回神。
他心里猛然间就乱成了一团。
他理了理心绪,往外院去了。
问了问大门上的小厮,知道父亲和二弟还没有回来,燕山心里又是一团火再烧,他时刻也忍不住了。他想去找义父谈谈。
他的义父林翊,就住在王府的外院。
这些年,义父除了每个月抽出五天的功夫去乡下行走,给百姓免费看病之后,就是在府上,教燕山知识和医术。
义父住的院子,在外院的东花园内。
那院子叫逸景院。
逸景院总是静悄悄的。
燕山快步奔过来,扰乱了院子里的平静。
林翊在窗前分药,他有一味药需要制出来,这是王妃前日吩咐的。王府的药,都要经过林翊的手。王妃医术虽好,却不擅长制药。
脚步了凌乱又仓促的脚步声,林翊微微抬头。
透过窗棂,庭院已经是昏暗颜色,夜幕落了下来。
林翊看到了急匆匆的燕山。
燕山平素稳重,若不是急事,他不会跑得这么快。
林翊就放下了手里的药材,拍拍手,出来见燕山。
“怎么了?”林翊见燕山满脸阴晦,一头大汗的。问他。
燕山却没有回答。
他喘了几口气,看了眼林翊,反而不知如何启齿。
林翊让他坐下。
小书童上了茶。
林翊坐在燕山对面,问他:“这么晚跑来,是谁生病了,还是你哪里不舒服?”
燕山的心情,已经镇定了几分。
想知道答应的那份急促,也慢慢平淡了下来。
燕山勉强露出几分笑容,道:“没有谁生病,我也好着呢......”
他难以启齿。
“说吧。什么事?”林翊又道。“咱们父子间,还不如客套吗?我听说,这几日府上乱糟糟的,可是有了大事?”
自从晋王来到府上。府上的气氛就严肃起来。
处处都在警备着。
林翊虽然不怎么出院门。却也隔三差五早上出去溜溜。沿着街道走走。这是他的习惯。
所以,他看到了王府戒备森严,就问了朱仲钧什么事。
朱仲钧告诉了他。
如今看在燕山。定是有为难之事。
“......今日,简王世子爷到了庐州,像寻仇的模样。我问了我娘,娘说了些往事。我突然想起来,当年我跟着我娘,去简王府吊祭,那个思柔郡主,好似说了句什么话。”燕山慢慢道。
这个,林翊知道。
那次,燕山回来就问林翊,什么是野种。
燕山也吓坏了。
因为这个,林翊才决心带着燕山出去走走,免得他将来怯懦。
“什么话?”林翊故作不知。
有些话,就是心里的刺,说出来反而叫人心里不踏实。
像燕山的事,简直空穴来风。
除了朱仲钧夫妻,就是林翊最清楚了。
当年,是林翊帮顾瑾之保胎的。
“那个思柔郡主,说我是野种。”燕山语气幽幽,“义父,这是为何?难道有什么传言,说我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吗?”
十六岁的少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痛色从眼底倾泻,再也压抑不住。
“燕山啊,你就是你父亲的亲骨肉。”林翊道,“若是有人说三道四,那是心怀不轨。你还记得我当年告诉你,为什么思柔郡主要骂你是野种?”
燕山有点模糊了。
林翊教过他很多道理。
“......污言秽语,叫人心乱,这是比利剑还要伤人的武器。”林翊道,“你贵为王府世子,将来风言风语更多,难不成你都要听进去?”
林翊说到这里,语气有点硬。
燕山脸一红,尴尬垂头。
可是他心里,仍留下来痕迹。
他就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你娘怀着你的时候,动了胎气。”林翊见燕山仍有点沉闷,就跟他解释,“你早产而生,你是知晓的。等你们回京之后,有人见你活泼健康,无灾无病的,怀疑你并非早产。你爹娘在京里,受太后娘娘宠爱。树大招风,自然有人心有不甘,传出来流言风语中伤你们!你若是也怀疑,真辜负了你娘生养你一场。”
而后,他把顾瑾之当年辛苦保胎的事,一一说给燕山听。
林翊是顾瑾之的保胎大夫,他最清楚细节了。
燕山渐渐听住了。
他有点羞愧。
“义父,是我不对。”燕山最终道,“您别告诉我爹娘,免得他们伤心。我以后不再胡思乱想了。”
林翊点点头。
燕山从逸景院离开的时候,眉头不经意又蹙了蹙。
这件事,到底在他心里留下来痕迹。
他又觉得,自己多疑,对不起母亲,就不敢再想。可这些痕迹,想要拂去也需要时间。
燕山把这些怪念头丢在一旁,又去了外院。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去大门口问了问,得知父亲和二弟还没有回家。
母亲已经很着急。
燕山就进内院,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还没有回来。只怕是想把南昌府的人,安置在旁的地方......”
顾瑾之倒也没有太担心。
庐州是朱仲钧的天下,他不会有事。
“摆膳吧。”顾瑾之道,“咱们先吃饭。”
一旁的彦绍和彤彤早已饿了。
第538棋子
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吃了晚膳。
彤彤不停的问:“娘,爹爹和二哥呢?二哥总是跟着爹爹出去玩,不带着我......”
“别闹。”顾瑾之笑道,“你爹爹他们是正事。”
彤彤嘟起嘴巴。
她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眼一旁的大哥燕山,问:“大哥,你怎么不跟爹爹去玩?”
若是之前,这话燕山也只当是彤彤的童言趣语。
但是今天,他陡然想起了往事,心里添了一段挥之不去的心事。彤彤再这么一说,燕山脸色立马有点自然。
在家里的时候,爹爹时常让燕山在身边,学着为人处事;但是出门,一般都带着二弟。
这中间,有什么区别吗?
爹爹到底是看重他,还是看重彦颖?亦或者,根本没有区别,只是他多心。
燕山自负是个敏锐的人,若是爹爹对他和二弟有异,燕山早就发现了的,不至于到今天才来怀疑。
他心里突然有点不确定了,又有点茫然。
燕山沉默,半晌没有答话。
彤彤不解,歪着小脑袋看着燕山。
顾瑾之也转颐看着他。
燕山微微回神,看到妹妹疑惑的目光,母亲微讶的表情,他心里一紧,就有点心虚。
他莫名心口发紧。
他居然,怀疑他母亲对父亲的忠诚!
他补救般,捏了捏彤彤的小鼻子。道:“......我不是在家里照顾彤彤吗?我也跟着爹爹出门了,谁陪彤彤?”
彤彤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了。
见燕山方才的沉默,彤彤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大哥。现见大哥还是那么对她好,她就笑着,扑到了燕山怀里,说:“大哥最疼我!我最喜欢大哥了!大哥以后都陪我玩。”
“我最喜欢......”这句话是彤彤的口头禅,她对谁都说过的。
她经常把“我最喜欢爹爹了”“我最喜欢二哥了”“我最喜欢娘了”等语挂在嘴边。
顾瑾之听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偏偏朱仲钧父子都很受用。谁听了都不去质疑真假,反而一如往常的喜欢。
顾瑾之见彤彤滚到了燕山怀里,头发都弄乱了,就上前去抱她。把她抱到了地上。
“不要胡闹。”顾瑾之说。“说了多少次。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然后,顾瑾之又说燕山,“都这样晚了。你出去再看看,你爹爹和彦颖什么时候回来。若是还没有回来,你也不用进来了,早点歇了吧。”
燕山道是。
老三彦绍下地,也要跟着燕山出去:“娘,我也去歇了。”
顾瑾之点点头,对燕山道:“照顾好弟弟。”
燕山道是。
顾瑾之安顿好彤彤歇下。
这天,到了后半夜,朱仲钧和彦颖才回家。
朱仲钧一身疲惫,连外衣和靴子也不脱就往床上趟,一股子泥土的气息。
顾瑾之被他吵醒,拉他起身沐浴更衣,朱仲钧不听,还顺势把顾瑾之搂在怀里。
他喃喃道:“今天太累了......”
他实在不想动。
顾瑾之顿了顿。
这个顿息的功夫,朱仲钧已经打呼起来。
他累得厉害的时候,睡着了呼吸很重,顾瑾之以为他装的。
她推了推,朱仲钧懵懂嗯了一声,道:“别吵......”
真的睡着了。
顾瑾之只得自己起身,替他脱了靴子,又折腾着脱了他的外衣。
朱仲钧闭着眼睛,任由顾瑾之折腾。
等外衣脱去,他一个转身,滚到了床里边,呼呼又睡了起来。
顾瑾之摇头笑了笑。
她又悄声吩咐丫鬟,去端盆热水来。
顾瑾之自己拧了帕子,给朱仲钧擦了擦脸和手。
朱仲钧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他倒是醒得早。
他睡眠很香甜,所以精神很好,醒了就伸了个懒腰。
他的动静虽然轻,仍是把顾瑾之吵醒了。
“简王世子昨日来了......”顾瑾之醒来,趴在枕上,先说了最重要的话,“我让燕山把他安顿在城里的客栈了,只怕他上午还要到府上,你知道他的来意吧?”
朱仲钧也愣了下。
他着实没有想到简王世子会登门。
他偷了简王那么多铁矿,简王不可能差不多蛛丝马迹的。朱仲钧知道,简王府的人迟早要找来,却没有想到是最近。
最近真是太多事,让朱仲钧无暇旁顾。
朱仲钧笑着问顾瑾之:“你没有把他安排在府上住?”
“他语气不好,对我也不客气,燕山都看得出他像寻仇的。”顾瑾之道,“来者不善,怎么能安顿在府上,岂不是引狼入室?”
朱仲钧哈哈笑。
他梳洗了一番,顾瑾之也起身了。
夫妻俩用了早膳。
顾瑾之也问南昌王的三个儿子下落。
“送到寿城去了。”朱仲钧道。
沉吟了下,他对顾瑾之道,“要不,你带着彦绍和彤彤,也去寿城吧。”
寿城,就是后来的寿县,位于安徽淮南和合肥搭界。三国时著名的淝水之战,就是在寿城打响的。寿城靠背大别山,易守难攻,是最佳的预防之地。
这几年,寿城虽然还是朝廷的卫所,却早已被朱仲钧的下属攻陷,暗地里全部换成了朱仲钧的人,十分安全。
朝廷并不知道。
顾瑾之的手,不经意见过自己的小腹。
她这两天不太对劲。
她不能留在庐州。万一有事,她就会拖朱仲钧后腿。
“好。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顾瑾之问。
南昌王是朱仲钧的哥哥,晋王是朱仲钧的侄儿,简王是朱仲钧的叔叔。三代尊贵的王爷,都被逼到了走投无路,需要借助庐州庇护的地步,足见局势的紧张。
顾瑾之自己,可能又怀孕了。
彦绍才十岁,彤彤七岁,她们母子三人属于妇幼。毫无自保能力。留在庐州只会成为朱仲钧的掣肘。
“我尽快安排下,你们后天就走,你觉得呢?”朱仲钧还以为要说服顾瑾之。
顾瑾之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朱仲钧也欣慰。
这个时候。一切以大局为重。
“家里也没什么要安排的。”顾瑾之道。“寿城宅子是现成的。使唤的人也有,后天走是可以的。”
朱仲钧点点头。
他起身,轻轻搂了顾瑾之。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说:“照顾好彤彤和彦绍。”
他们之前的甜言蜜语,如今只剩下了孩子。
这样,反而叫人踏实。
顾瑾之点头,道:“放心。”
朱仲钧放开了顾瑾之,整了整衣襟,要去见简王世子。他问顾瑾之:“那个含卉呢?”
他知道含卉的身份。
当年顾瑾之无意间找到含卉,只是对她的身份有点怀疑,并不奢望一定就是她所想的那个人。她还把自己的猜疑告诉了朱仲钧。
朱仲钧到了庐州之后,就派人去查。
几经周折,终于查出,含卉的确和简王府有关。
这让朱仲钧两口子很欣喜。
所以,这些年顾瑾之和朱仲钧刻意保护含卉,就是等着用来对付简王府。
“她就在这里。”顾瑾之道。
她喊了碧凡,让她去把含卉找来。
含卉已经在正院一整天了。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所以战战兢兢的。
含卉跪下,给朱仲钧和顾瑾之行礼。
顾瑾之让她起身。
“含卉,王爷要去外院待客,你去服侍吧,在一旁端茶递水,机灵些。”顾瑾之笑着道。
含卉不禁打了个寒战。
外院有服侍的丫鬟,为什么要她去啊?
她只是三少爷身边的。
含卉知道有些权贵人家,是养家妓,来款待客人的。
王妃突然把她叫来,在正院候了一整天,难不成是想......
含卉肩头缩了缩,带了几分惧怕。但是她也不敢抗命,只得声音怯懦道了句是。
朱仲钧笑了笑,起身让外院走。
顾瑾之让含卉跟着。
含卉就深一脚浅一脚往外院去了。
朱仲钧直接到了中堂坐下。
燕山和彦颖过来请安。
“燕山,你和你二弟,去客栈把简王世子请过来。”朱仲钧对儿子们道,“要记着,他是长辈,你们不能先失礼于人。假如他没有长辈的样子,也不需要客气......”
燕山和彦颖就知道,他们的父亲,并不尊重简王府。
该硬气的时候,需要硬气。
兄弟俩道是,转身出了门。
路上,燕山问彦颖:“昨晚,爹爹把南昌府的安排到了哪里?”
“送去了寿城。”彦颖道,“爹说,如今还不知道朝廷的动向,还是先藏起来为妥。爹还说,庐州只怕也会有事,娘和彤彤、三弟,也要送去寿城。”
寿城是庐州的屏障,是最安全的地方。
燕山虽然不似彦颖那样整日跟着父亲,却也知道寿城的防御。
这些重要的事,父亲每次和将领们讨论,都会让燕山在一旁听。父亲多次说,将来这个王府都要交给燕山的,燕山不似彦颖只一门心思学武,燕山需要每样都会,每件事都清楚。
想到这样,燕山心里一阵内疚。
他在为自己昨日怀疑母亲、猜疑父亲感到羞愧。
他淡淡舒了口气。
果然,流言蜚语着实伤人至深,比刀剑还要狠毒。
第539节耍赖
燕山和彦颖很快就到了简王世子下榻的客栈,请他到王府。
彦颖看了看这客栈,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过于安静。
进了客栈,简王世子在大堂用早膳。
大堂里伙计和掌柜的,都小心翼翼。
而其他的主顾,零星七八人,个个虎背熊腰,他们漫不经心吃饭,目光却留意着进来的人。
彦颖一眼就看得明白。
这些人,都是侍卫,是简王世子带过来的人。
回去的时候,彦颖和燕山两人一辆马车,彦颖就对燕山道:“大哥,那个简王世子,带了不少人来,这是做什么?”
客栈的异样,燕山也留意到了。
从掌柜和跑堂伙计的怯意中看得出,客栈已经被简王世子包了下来。那些食客,都是简王府的人伪装的。而其他的侍卫,大约又十来人。
简王世子大约带了三十多人到庐州来。
出门在外,多带些人无可厚非。
可是遮遮掩掩的,就有鬼了。
燕山也在思量。
“......那个客栈,已经被他包下来了。”燕山道,“昨日我送他来的时候,他才两名侍卫,客栈也是差不多客满了。这些年不知什么时候进城的。这个简王府的,昨日对娘出言不逊......”
“什么?”一听这话,彦颖立马瞪圆了双目。怒气从心底升起。
敢在庐州,对他母亲出言不逊,简直吃了豹子胆。
若说旁的事还好,母亲和妹妹,是彦颖最重要的人。可能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彦颖兄弟都觉得保护母亲和妹妹,是他们的天职。
彦颖紧紧攥紧了拳头,眼珠子却溜溜转,在想着主意。
“......娘又说,他来者不善。只是。他到底是长辈。爹爹也说了,我也不好贸然和他作对,就听了娘的话,把他安顿在客栈。”燕山道。“你也莫惹事。咱们可不能落了下乘。授人以柄。”
长辈还是要尊重的。
彦颖点点头:“知道了大哥。”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另一番主意。
接简王世子的马车到了庐阳王府,彦颖忍着上前刁难一番的冲动,把简王世子请到了中堂。
朱仲钧已经等了半天。
见简王世子进来。朱仲钧热情起身,爽朗笑道:“堂兄,久违了!怎么风,把您吹到了庐州,真是稀客!昨日我出城了,怠慢怠慢!”
简王世子脸色并不怎么好,心里憋了一肚子气。
他并不是个惯于动怒的人。
他最会审时度势。
这次到庐州来,若是不强势些,庐阳王只怕会耍赖。表现得强势几分,哪怕是得罪了庐阳王,庐阳王还敢杀他不成?
朝廷现在就等着庐阳王犯错呢。
庐阳王敢杀人,就是给朝廷借口灭他的借口,所以简王世子很有底气,他需要和朱仲钧来场硬战。
简王世子来之前,就把这些事都想得通彻,故而说话也不客气。
他算准了庐阳王不敢把他如何。
听到朱仲钧热情的声音,简王世子面上淡淡的:“仲钧,别有无恙?”
“劳堂兄记挂,我都好。”朱仲钧爽朗笑道,“堂兄好,王叔他老人家好?”
简王世子又淡淡说了句好。
而后,他开门见山道:“仲钧,我大老远从河南赶到庐州,并不是跟你叙家常来了。有些陈年旧事,咱们也该算算账!”
“好,堂兄有话请直言。”朱仲钧道。
简王世子却看了眼燕山和彦颖。
这两个孩子,丝毫没有起身避嫌的意思。见简王世子看着他们,燕山和彦颖都客气笑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眼色。
大人说要紧话,两个孩子在场总归不妥。而朱仲钧,也没有想让儿子们避开的意思,这让简王世子觉得不舒服。
果然是蠢的吗?
庐阳王从前是个傻子。
自己傻,难道这两个孩子也是傻的?
简王世子在心里一番冷嘲,脸上也带出了几分讥讽之色,道:“仲钧,这是咱们之间的事,还是咱们私下里谈吧?”
朱仲钧也看了眼燕山和彦颖。他笑着道:“堂兄多心了。这是我的长子和二子,并不是外人。您有话直言无妨。”
简王世子气得心里一凝。
生气归生气,话还是要说的。
“......早些年,你从河南拿了什么,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吧?”简王世子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仲钧把这笔账算算清楚。”
他还是对燕山和彦颖在场感到不舒服,他觉得朱仲钧这是轻蔑他。
故而,他语气不善,跟昨日和顾瑾之说话一样。
“从河南?”朱仲钧一脸茫然,“堂兄这话何意?”
“仲钧,你当我诳你?”简王世子冷笑道,“若不是有证据,我岂会千里迢迢奔走,亲自到庐州来找你?你既然没有诚意,那证据我便呈上京里,等陛下发落吧。”
那些铁矿,放在手里都是死罪。
朱仲钧点点头,笑道:“应该如理。堂兄这话,我都糊里糊涂的。还不如给圣上瞧瞧,也好洗刷我的冤屈。”
简王世子听了这话,火蹭蹭往上涌。
如此无赖!
庐阳王居然有恃无恐!难道他不知道,新皇帝很不喜欢他吗?
还是这些年,庐阳王已经势力雄浑,妄图和朝廷一决高下?
简王不知死活,简王世子想!
当然。没有到穷途末路,简王府是不可能把证据递上朝廷的。这是损人不利己,没准庐阳王没有扳倒,先把简王府搭进去了。
朱仲钧也是知道这点,根本没把简王世子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跟哄孩子似的陪着简王世子玩。
“堂兄,你难得来趟庐州,也该好好玩乐几日。既然是个误会,咱们就不计较了。你搬到我府上,我让燕山和彦颖兄弟,带着你四下里走走。我们庐州。可不同河南。别有一番风景......”朱仲钧依旧笑道,一副热情待客模样。
简王世子额头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的拳头紧紧攥住,气得差点吐血。
彦颖忍住笑,看了眼大哥。
燕山也在瘪着笑。
对于他们的父亲。兄弟俩也是很崇拜的!
特别是这席话。简直痛快。
这么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把简王世子气死了,燕山和彦颖倒是看得挺爽的。
“仲钧,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简王世子气得脸通红。准备撕破脸,把所有事摆在明面上说。
朱仲钧却大声喊:“含卉,续茶......”
简王世子的话,就被他打断了。
一个穿着银红色濡衫的丫鬟,提着茶壶进来续茶。
含卉十九岁,细长身段、乌黑青丝,皮肤不是那么白皙,倒也光洁,瞧着分外水灵的,很讨人喜欢。
简王世子并没有看人家小丫鬟。
他好好说话,被朱仲钧打断,他准备怒视朱仲钧,却被续茶的含卉挡住了视线。简王世子的目光,落在含卉的侧颜上。
突然,他心底猛然一惊。
这侧颜,怎么看着似他的亡母?
简王世子有了这个念头,又往含卉脸上使劲看了几眼。
含卉余光瞟到了,误会了简王世子的意思,顿时面颊绯红。
“伯父,您是看中了这丫头吗?”坐在一边的彦颖,笑着问简王世子。他语气里的调侃,带着几分轻佻,丝毫不把简王世子当长辈。
这小子跟他父亲一样坏。
相比较而言,燕山就老实很多。
彦颖的话,让简王世子回神。
他又羞又怒。
一时间,简王世子反而不好发脾气,否则显得他心虚。
含卉听了彦颖的话,却是手一抖,然后把茶盏撞到了,一杯茶全部泼在简王世子身上。
茶不至于太烫,却把简王世子的裤子弄湿了。
含卉吓得脸色刷白,连忙跪下求饶:“奴婢该死,王爷饶命!世子爷、二少爷饶命!贵客饶命!”
“笨手笨脚的!”朱仲钧温和笑着,像宠孩子似的,对含卉道,“你这孩子,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今天这样莽撞?还不退下去?”
含卉听到王爷此刻还说话带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立马爬起来,奔命似的跑了。
平日里,王爷是很严格的。
她犯了这么大的错儿,王爷还能笑得出来,说明她真的错了。
只怕接下来,就要重罚她了。
含卉这么急匆匆的跑了,简王世子想看她,也看不着了;而他自己,既在朱仲钧这里落了下乘,又被泼了一身茶水,好不狼狈。
他也脸色,比含卉方才的脸色还要白。
“堂兄,燕山先陪着你去书房坐坐,我让人寻套衣裳给你换。”朱仲钧道。
“不必!”简王世子愤愤道。
他气得甩手而去。
燕山追出去,送了简王世子到大门口。
他折身回来的时候,听到了彦颖的笑声。
“爹,那个伯父气得不轻......”燕山对朱仲钧道,“他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燕山喜欢广结善缘。
“不会!”朱仲钧笑着,对儿子道,“别说他,就是他老子都没有这能耐。”
“爹,你到底拿了他们什么东西?”彦颖直接问。
“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朱仲钧笑道,“加起来却有百万两银子的价值......”
燕山和彦颖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简王府急眼了。
“他们怎么今天才来讨要,还不敢明目张胆的要?”燕山问,“那个人,好似矮爹爹一头似的,他怕什么?”
燕山的问题,精准又犀利。
第540节孩子的心思
燕山的问题,让朱仲钧微微一顿。
他沉思了下,看了眼两个儿子。
孩子真的大了。
长子沉稳睿智,次子英武强壮,若是没有朱仲钧,他们都能各自顶下一片天。
朱仲钧隐瞒多年的事,除了他的死士,就是顾瑾之知道。
如今,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了。
朱仲钧笑道:“你们俩去更衣,咱们出门.....”
燕山和彦颖护视一眼,然后彦颖开口问:“现在出门?”
朱仲钧点点头。
燕山和彦颖就不再质疑,道是,起身各自回屋更衣去了。
朱仲钧进了内院,把事情和顾瑾之说了:“......我带他们去山里看看。他们都大了,都应该知道咱们的事。”
顾瑾之看着朱仲钧。
她斟酌词句,道:“咱们做这些事,都是为了防御。看看南昌王,他也怕朝廷忌惮,私下里不敢自保,如今朝廷说让他进京,他就必须进京。你应该告诉孩子们,咱们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们并不是惦记旁人的江山,只是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的确是他们的初衷。
从十一年前走到今天,若说仅仅自保,旁人也不会相信。
燕山和彦颖年纪大了,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力。
但是父母对于孩子,有些话还是不能说。
该遮掩的。还是需要遮掩。
朱仲钧笑:“你放心。”
当天,他就带着儿子们,去了他在山里的基地。
燕山和彦颖大开眼界。
这些年,父亲每个月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山里,燕山和彦颖其实也是疑惑的。至今今日亲眼所见,兄弟俩都呆住了。
朱仲钧把他自己研制的大炮,给燕山和彦颖看。
他叫人去演示。
朱仲钧的大炮,是在这个时期火炮的基础上,做了改进。
这个年代的火器,主意是火铳和火炮。
这个时期的火铳和火炮。射程并不远。而且麻烦,每打完一次,都要重新填黑火药和铅子。
朱仲钧前世并没有从事过武器研究,却也多次去接触过那些文件。他和顾瑾之前世爬得比较高。其他的好处另说。见多识广却是有的。
虽然他没有庐阳王那样过目不忘的记性。却也略微记得几分。所以,他把自己含混记得的事情,仔细琢磨。花了很多的时间和金钱。
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来研究有些武器。
他不仅仅偷了简王多年来辛苦开采的铁矿,还用了五年的时间,抓住了朝廷钱币的漏洞,掏空了朝廷的国库。
那些钱和物,都用在武器研究和练兵上。
大炮轰隆隆的响动中,燕山和彦颖都怔怔的。
兄弟俩震惊得过不过神来。
从山里回来的路上,彦颖特别兴奋,跟着朱仲钧问东问西,燕山则比较沉默。
“爹,我往后也跟着你住在山里!”彦颖说。
朱仲钧笑道:“不行啊。你大哥不擅长武艺,家里需要你坐镇。你妹妹还小,你娘和你三弟又不懂武艺,你需得在家照顾他们。”
彦颖听了,有点泄气。
但是他还是点点头。
朱仲钧满意摸了摸彦颖的脑袋,还当他是个小孩子。
燕山则一直沉思。
朱仲钧见他沉默得有点异常,问他:“燕山怎么不说话?”
“......爹,孩儿再想,您那个火炮真厉害!”燕山道。
朱仲钧哈哈笑,道:“不厉害,怎么保护你们?爹可不会像南昌王那样,把你们兄弟几个寄托给别人保护......”
燕山终于会心一笑。
到了家里,燕山还是偷偷问顾瑾之:“娘,我爹他是不是要起事?”
顾瑾之没有回答,而是问燕山:“若是真的打仗,你害怕不害怕?”
燕山就明白了顾瑾之的答案。
他眉头微微一展,然后道:“娘,弘德帝继位不过五年,这天下已经变了模样。庐州还好,不少地方已经民不聊生、灾荒不断、吏治。若是咱们起事,虽然战火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可过不了几年,天下大治,百姓日子会更好。不剜骨上肉,怎治得了重伤?”
他这番话,让顾瑾之微讶。
顾瑾之还以为,稳重温和的燕山,会反对起事。
不成想,他居然是这么想的。
到底是朱仲钧的儿子,骨子里都有朱仲钧的自信和抱负。燕山话里话外,都是觉得弘德帝无才无德,不足以君临天下。若是他父亲做了这天下之主,百姓会安居乐业。
战争的生灵涂炭只是暂时的,而长治久安却是永久的。
“这话,你告诉你爹了吗?”顾瑾之问燕山。
燕山不好意思笑笑,道:“还没有。先和娘说......”
他有什么话,都会先告诉顾瑾之。
这是燕山和顾瑾之的默契,从小就有。
他也知道,这些话父亲听了会高兴。但是,他不想通过父亲再告诉母亲,他希望母亲第一个知道他的想法,这是他对母亲的尊重方式。
燕山是孝顺父亲的,却越不过母亲去。
想到这里,燕山有点愧疚,若是父亲知道了他的这种心思,只怕要失望的。
“将来若是有机会,大可以告诉你父亲。”顾瑾之笑道,“你的话很对,你父亲听了会欣慰的。”
燕山颔首。
母子俩说了半天的话,燕山才出去。
第二天。顾瑾之和彤彤、彦绍准备启程去寿城。
从庐州到寿城,不过一天的路程。朱仲钧在庐州的时候,大部分的时候在山里。等顾瑾之和彤彤、彦绍去了寿城,朱仲钧、燕山和彦颖也可以每个月去看他们几次。
对朱仲钧,跟从前一样。
燕山和彦颖兄弟却舍不得。
朱仲钧看在眼里,就对燕山和彦颖道:“你们送母亲去寿城,安顿好再回来。”这就是让他们可以多住几日。
燕山和彦颖同时裂开嘴笑了。
快要启程的时候,彦颖突然问顾瑾之:“娘,怎么大舅舅家不去?既然你们不宜住在庐州,大舅舅他们也不宜啊!”
他什么时候都能想到他表姐顾怡。
若是给彦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做个排行。排第一是父亲、第二是母亲、第三是彤彤。那么第四就是顾怡无疑了,连燕山和彦绍的兄弟情,也要往后排。
随着彦颖年纪越来越大,顾怡在他生命里的分量。只会增不会减。
“没什么不宜的。”朱仲钧脸色微落。道。“庐州是铜墙铁壁,比寿城还要安全。”
若是朝廷来庐州拿庐阳王的把柄,会拿庐阳王的家人。
而顾辰之一家人只是亲戚。他们对朱仲钧没什么意义,所以不会有人特意对付他们,他们在哪里都一样的安全。
所以,顾辰之他们不需要藏
顾瑾之和孩子们却是重中之重。
彦颖见父亲冷脸,立马不敢再多言了。
这时候,沉默良久的彦绍突然开口:“娘,含卉怎么不去?”这句话他可能憋了很久,问得也有点急,语速很快,有点像质问的意思。
彦颖刚刚被父亲冷脸说了几句,听了彦绍这话,心里不悦,觉得弟弟不懂事,居然跟冲母亲,立马道:“你这么都大了,还离不得含卉啊?你是要含卉喂你吃饭,还是要含卉扶你走路?”他像老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撂倒王府大半的侍卫,而三弟,居然离不开一个丫鬟。
彦颖觉得三弟太没有出息了。
彦绍被彦颖这么一反问,脸憋得通红。
他想说什么,可父母在场,他又不敢顶撞哥哥,就默默低垂了头。
顾瑾之看了眼彦颖,然后拉了彦绍的手,道:“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以后不用走到哪里都带着丫鬟服侍,你看你大哥、二哥,都没有丫鬟总是跟着......”
彦绍原本是听不进的。
但是二哥冲了他一顿,他也感觉自己离不得含卉,是很丢人,就强撑着道:“我明白了,娘。”
“二哥好凶!”彤彤在一旁笑嘻嘻说。
彦颖脸色微缓,笑了起来。
他这么一笑,彦绍也松了口气。
朱仲钧没有送顾瑾之他们。
燕山和彦颖骑马,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寿城。
他们到寿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燕山作为庐阳王世子,去见了寿城守军的将领;彦颖则留下来,帮忙安顿。
寿城的宅子是现成的,有顾瑾之的陪嫁在这边搭理,什么都很方便。
顾瑾之让人先带着彦绍和彤彤下人,让他们洗手、更衣。
她自己,则留了彦颖说话。
“......你父亲在场呢,管彦绍也轮不到你做主。”顾瑾之说彦颖。
“他欠管教!”彦颖道,“娘,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大人了!”
彦颖从五岁习武。
他身体发育得比较快。
等他到了十岁的时候,已经很高了,像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旁人也不当他是小孩子,朱仲钧也总是说他是大人了,应该担负起保护家庭的重任,所以彦颖懂事比较早。
而彦绍,他不上不下,顾瑾之夫妻都不曾对彦绍寄予厚望,只希望他的童年过得快乐舒心。
燕山是长子,他必须懂事,这是顾瑾之和朱仲钧教导他的;彦颖崇拜朱仲钧,他一言一行模仿朱仲钧,自己很早学会了懂事。
而彦绍,既不像大哥那样有责任,又不是彦颖那本通透领悟。
“不许这么说话!”顾瑾之板起脸道。
第541节礼物
顾瑾之和彤彤、彦绍在寿城住下,燕山和彦颖也陪着住了两天,兄弟俩起身回了庐州。
三月底,天气逐渐暖和。
春已深,青如剪,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南昌王的三个儿子,并不和顾瑾之住在一起。
顾瑾之只带着彤彤和彦绍住。
她监督孩子们念书。
彦绍还好,彤彤是坐不住的。
顾瑾之强迫她描红。彤彤长这么大,尚未正式启蒙读书。在庐州的时候,她性子野,又知道父兄会护着她,每每让她念书她就哭闹。那时候她年纪也小,顾瑾之想孩子应该有个愉快的童年,倒也没有逼得狠。
直到现在,她已经没什么事。闲下来一算,彤彤快七岁了,也该读书识字了,朱仲钧和燕山兄弟又不在,没人成为顾瑾之的掣肘,顾瑾之这才恒心要教好彤彤。
彤彤又撒娇又哭闹,满腹委屈。她既哭诉,又撒娇,百般伎俩都使出来。最后,她着实挨不过了,一边掉金豆子一边描红,嘴里哭着爹爹。
在一旁看书的彦绍看得心酸,偷偷和顾瑾之说:“娘,我帮彤彤写......”
顾瑾之摇摇头,道:“娘自有道理。你背你的书。下午我要检查的。”
彦绍没有两个哥哥那么好的记性。他是个普通的男孩子,像他这个年纪。背这种佶屈聱牙的书,是很吃力的,彦绍缩了缩脖子。他不再和母亲讨价还价,而是认真去默背书了。
彤彤还在哭,眼睛都肿了。
“上午写字,下午做针黹,一个也跑不了。”顾瑾之在一旁说。
彤彤哭得更大声了,她故意把墨弄得到处都是。
她那件桃红色的褙子,也弄得墨痕累累。
彦绍心疼妹妹,几乎劝说。又害怕母亲。反而自己背书没什么效率。
而顾瑾之无动于衷。
闹了四五天,彤彤终于认命了,知道逃不过,需得认真写字、拿针线。早点做完。就可以早点休息。所以。她写字、绣花只求速度。不求质量。
顾瑾之少不得也要讲她。
彤彤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大哭着说:“我不要和你住,我要去找我爹爹!你坏。你不喜欢彤彤!”
那哭诉凄惨无比,顾瑾之简直是那恶毒的晚娘。
顾瑾之不理会,把她拉回来,亲自替她磨墨:“你若是乖乖听话,娘岂会不喜欢你?你是跑不了的......”
这话似乎激怒了彤彤,她趁着顾瑾之不备,哭着跑了出去。
顾瑾之倒真没防备她。
看到彤彤跑了出去,丫鬟婆子们都去追,顾瑾之也连忙去追她。
追上了,顾瑾之就要把彤彤抱回来。
彤彤挣扎,用手去挠顾瑾之的脸。顾瑾之原本就瘦弱,最近又不太舒服,力气不足,被彤彤挣脱开了。
她自己,脸被彤彤挠了几处,有点血痕,头发也散了,狼狈至极。
最后,还是两个粗使的婆子,把彤彤给抓了回来。
彤彤气鼓鼓的回房了。
她哭了一场,觉得母亲不疼她的。她哭着,就想:这个世上,果然还是父亲最疼她的,从小娘就严格,不似父亲那么爱她。
还不如回去跟父亲住呢。
彤彤此刻心里是真的恨母亲。
她哭着哭着,就累得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彤彤感觉有人轻轻拂过她的脸。那手掌,温暖又柔和,似柔风般。她在梦里,心里彷佛松了口气,压在胸口的淤积,随着这抚摸,缓缓散去,彤彤低低呢喃:“娘......”
只有母亲才有这样抚摸她。
母亲不生气了。
彤彤想,真好。她在最心底,也知道自己闹得过分,也怕母亲生气。只是清醒的时候,倔强占了上风,不想承认罢了。
这情景,顾瑾之都看在眼里。她鼻子一酸,泪意就涌了上来。
彤彤哭,顾瑾之比谁都难过。但是这孩子,不能不管。每个人都是璞玉,作为父母,就有义务把这块璞玉雕琢好,让她有自己健康的世界观和特长,甚至还需要乐观和宽容。
任性,不管在哪里都不讨喜。
在雕琢的过程中,有的人顺从,像彦绍;有的人反抗比较激烈,像彤彤。
可并不能因此而丢了手。
彤彤哭闹成那样,顾瑾之想,彤彤在心里定然是记恨她的。
哪里知道,孩子睡梦中呢喃着叫娘,她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
顾瑾之也不是那能狠下心教育孩子的。
她胡思乱想着,彤彤已经醒了。
彤彤睁开眼,看到母亲怔怔坐在那里。屋子里有点暗,彤彤仍是能看到母亲面颊上那两道明显的红痕,甚至破了皮,她心里内疚不已。
她想到自己的鲁莽,生气时又踢又打,自己也后悔了。
彤彤怯怯的喊了声:“娘......”
顾瑾之不着痕迹抹去眼角的泪,笑着应了声,然后问彤彤:“饿不饿?午膳也没吃。”
彤彤这么一闹,回去就睡着,已经到了黄昏,却没有吃东西。
顾瑾之也跟着她挨饿。顾瑾之也一点胃口没有,至今没有进食,心里却只记得孩子没吃饭。
彤彤立马就明白了母亲语气里的宠溺,已经没有了责怪。她高兴得一下子坐下来,搂住母亲的脖子,道:“饿了!”
看到母亲脸上的抓痕,她又说:“娘,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写字,好好做针线,我不和您闹。您不要生气。”
“娘不生气。”顾瑾之笑起来。道,“彤彤说错了,娘相信彤彤。好了,咱们吃东西去。”
彤彤高高兴兴下了床。
接下来的几日,彤彤果然非常认真的描红和做针线。
顾瑾之奖励她,说带着她和彦绍去寺庙玩。
彤彤非常喜欢。
彦绍也高兴。
他们母子三人就出了趟府,去城里的大隐寺上香。大隐寺外,正好逢集。商家沿着大隐寺,搭了棚,摆了各色的商品。
彤彤喜欢极了。非要拉着顾瑾之逛。
因为有三名侍卫跟着。又是在寿城,顾瑾之是比较放心的。
她就带着彤彤和彦绍,逛了半个时辰。
彤彤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她还给顾瑾之买个镯子。那镯子的玉石很普通,一两银子一只。但是根本不值一两银子。
顾瑾之仍是欣喜戴在腕上。还把自己手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只带彤彤送的。
“这是彤彤送给娘的第一副首饰。”顾瑾之说。
彤彤笑得更甜了。
彦绍也买了个墨盒。
那墨盒是琉璃雕刻而成。像个莲台模样,十分新奇。
东西买好了,他们就回了府里。
四月初。寿城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撩起车帘往外看去,一畦畦冬麦渐露金黄,细风轻掠,麦浪翻滚;田间地头,百花争妍,恣意绽放,五彩缤纷;彩蝶儿在花丛蹁跹。
颜色浓处,妩媚娇花灼灼其华;颜色淡处,婀娜细柳青青欲雨。
彤彤一路上趴在车窗口看。
虽然庐州没什么大规矩,彤彤也经常出去玩,却不能像后世那般随意。她小小年纪,正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却要关在家里写字、绣花,顾瑾之想到这里,心里添了几分不舍,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
彤彤目不转睛盯着外面,问顾瑾之:“娘,我什么时候能再去骑马?”
在庐州的时候,他们出行,哥哥们都是骑马,娘却把她拘在马车里。所以,彤彤很羡慕骑马的。她以为娘不给她骑马,是因为她年纪小。
等她再长大些,她就可以像哥哥们一样,骑马射箭,行走天下了。
所以,她问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再去骑马。
等了半天,彤彤没有等到母亲的回答。
母亲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目光宠溺,又有几分伤感。
这让彤彤不解。
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他们一路回了府上。
在垂花门口下了马车,彤彤眼尖的看到穿堂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葛云稠直裰,颀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顾瑾之忙着吩咐下人,没有留意到。
彦绍也不曾看到。
彤彤却认出来了。
“大哥!”彤彤兴奋得尖叫,扑了过去。
顾瑾之和彦绍这才转脸去看。
燕山缓步走上来,接住了冲向他的彤彤,一把将她抱起来。他不似彦颖那么有力气,故而有些吃力。
彤彤搂住燕山的脖子不撒手,语气又急又委屈:“大哥,彤彤想死你了!你怎么到今天才来看彤彤?”
燕山笑,拍着彤彤的后背,道:“彤彤乖......”
顾瑾之上前,燕山这才放下彤彤,给母亲行礼。
抬眼,就见母亲脸上有浅浅的痕迹。
他使劲看了记下。
顾瑾之笑着问他:“这才几天,你怎么来了?”
“京里来了信,爹爹说要派个可靠的人来给娘送信。我想着,我已经好久不见娘你们,又能帮爹爹递信,就过来了。”燕山道。
京里的来信,又要可靠的人送,肯定是秘信了。
不好站在门口说的。
顾瑾之点点头,带着燕山和彦绍、彤彤往里走。
第542节风声
燕山到来,最开心非彤彤莫属。
她很想念庐州的。
彤彤见到了燕山,话就止不住。
她拉着燕山,说长道短的,把庐州的人问了一遍,连她房里的乳娘和丫鬟们都问了一遍。
燕山就笑着,捏彤彤的小鼻子:“你这是想庐州了啊?”
“没有!”彤彤立马道,“我跟娘和三哥在这里,可好玩了......”
她这忠心,表得太虚伪了。
彤彤虽然有点刁蛮任性,却最会抓重点。她知道父亲让母亲带着她和三哥到寿城,肯定是庐州有事。
对于改变,每个人多少有点不适。彤彤还是孩子,她的不适更加明显了。但是她知道父母有隐情,所以她从来不哭闹说要回去等语。
仅仅这点,顾瑾之瞬间觉得,彤彤也有她的生活技能。
她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般人不及。
顾瑾之听了彤彤表忠心,她还好。
彦绍却绷不住了,笑了起来,道:“好玩?你不是又哭又闹,还打了娘吗?”
燕山听了,脸色一落。他就觉得母亲脸上不对劲。
彤彤也微微缩了下肩头。
彦绍的话太快,顾瑾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的事。”顾瑾之笑着道,“彤彤疼娘还来不及呢。”
然后她对燕山道,“彤彤在这些日子学了写字和绣花。我还要教她读书。等以后回庐州,再给她请个师傅。彦绍也是我教。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不用担心我们。”
彦绍也是个聪明的。
听到母亲这话,他就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
覆水难收。
他低垂了头。
比如兄长和妹妹,他似乎笨拙很多。
燕山勉强说了句事。
彤彤知道气氛冷了,再撒娇大哥只怕会反感,立马起身道:“娘,我衣裳脏了,我要回房更衣。”
“好。”顾瑾之笑道,“彦绍。你也去吧。更衣梳洗一番,咱们再吃饭。”
彦绍道是。
兄妹俩从正屋出来。
出来后,彤彤就抱怨彦绍:“三哥告状,真是小人!”
她这口气。像足了老二彦颖。
彦绍脸微红。结巴道:“我说的是实情......你就是不乖......”
“哼!”彤彤一跺脚。转身快步跑了,不等彦绍。
彦绍就身后想:完了,母亲觉得他不会说话。妹妹又生他的气。
他郁郁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些念头并没有缠绕他很久。
他天生不多心、不敏感,当时觉得不太舒服,更衣之后就忘记了。兄妹之间的争吵是很正常的,血浓于水的亲情,争吵是不会疏远的。
他们吵吵闹闹的,过几日自己又好了。
彤彤和彦绍出去之后,燕山还想问母亲脸上的伤痕,顾瑾之却先开了口,问燕山:“京里什么事?”
朱仲钧让人来送信,要么就是大伯出事,要么就是永淳长公主出事了。
若是其他小事,肯定轮不到燕山来的。
顾瑾之怕燕山多心彤彤,连普通的问候都省了,直接问他要事。
虽然顾瑾之也很想念朱仲钧和燕山兄弟。
“......延平长公主和永淳长公主的罪名已经定了,判了秋后问斩,入了死牢。”燕山道。
顾瑾之袖底的手,猛然发紧,差点折断了指甲。
她咬了咬唇。
“晋王知道了吗?”顾瑾之强自镇定,问燕山。
她心里悲痛难忍。
延平长公主是苏嫔的女儿,永淳是顾瑾之堂姐德妃的女儿。
顾瑾之从小在宫里行走,延平长公主和永淳长公主,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顾瑾之是非常刺心的。
两位公主都是皇帝的妹妹。
如此丧心病狂,到了要杀皇帝妹妹的地步,京里只怕风声鹤唳。所有的王公贵胄,都惴惴不安吧?
庐州也是王府,这点兔死狐悲虽然早已预料到了。可等事情真的确定下来,仍是刺心的。
“......他知道了。他想回京,去救永淳长公主。但是朝廷查永淳长公主,已经查到了晋王和南昌王等诸位王爷,南昌王和世子进京就入了狱,晋王畏罪潜逃的事也传开了,朝廷到处拿晋王,只怕不日就要到庐州。”燕山道。
顾瑾之沉默,点点头。
她顿了顿,她问燕山:“永淳长公主还有几个月才问斩,你父亲说过,能救她吗?”
燕山眼神微闪。
他有点不知怎么回答。
须臾,他才道:“娘,爹爹当着晋王的面说,定要为他洗刷委屈。晋王多次问能不能也救救永淳长公主,爹爹直接说,先保住晋王要紧!娘,只怕是救不了......”
顾瑾之心底又是一紧。
她木然颔首。
“先皇在世时,最疼永淳长公主了,就像你父亲疼彤彤。如今,也不过五六年,永淳就落得这样下场......”顾瑾之怅然道。
燕山也一时无语。
他觉得母亲把彤彤和永淳相比,让人心里戚戚。明明跟他们家没关系,母亲这么一牵连,把燕山也绕了进去。
母子俩沉默一瞬。
顾瑾之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还有么?”顾瑾之又问。
燕山就继续,把京里的事情,说给顾瑾之听。
“......建宁侯府苏家,因为是延平长公主的外祖家。也牵连到了此事中,满门被抓了起来。”燕山道,“现在才两位长公主入罪,已经牵连了四五十京官。这是场屠杀,爹爹说,整个朝廷都要变了。”
苏家,顾瑾之的五堂姐,就是嫁到了苏家。
苏家有两门侯爷。建宁侯府和建昭侯府。
五姐就是嫁到了建昭侯府。
五姐婆家和苏嫔娘家是亲兄弟,乃是一族。五姐这次是跑不掉了。
顾瑾之的踱步立马就停了。
“苏家呢,也判了死罪吗?”顾瑾之盯着燕山问。
燕山摇头。道:“苏家牵连得不深。若是正常之下。可能没事,不至于斩首。但苏家两门已经抄家。爹爹说,照袁裕业这么丧心病狂下去,苏家最轻判个流放。若是重些。也要满门抄斩的。娘。京里已经风声鹤唳。爹爹说,袁裕业是疯了,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疯成这样的......”
“他何止疯。简直禽兽不如!”顾瑾之骂道。
她想到了顾家。
既然苏家牵连进去了,顾家也要被牵连进去的。
这是迟早的,根本没有侥幸。
袁裕业更恨顾家。
他大概是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迟迟不对付顾家,就是想要更确切的证据。毕竟他和顾家的恩怨,世人皆知,他不想落下公报私仇的名声。
可是他对付永淳长公主,就是埋下了伏笔。
“派去接禧平侯府和成国公府的人,来信了吗?他们同意南下吗?”顾瑾之问。
“同意了。”燕山笑道,“这么一走了之,虽然可能背上畏罪潜逃的名声,却也赢得了生机。娘,禧平侯身边有高人,咱们肯在这种情况下去接他们,禧平侯的谋士就能想到父亲的用意。父亲和朝廷不是同一条心,只怕已经被禧平侯身边的人猜到了,所以禧平侯才答应到庐州来投靠父亲......”
顾瑾之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勉强有了几分笑意。
这是朱仲钧分析给将领和谋士们听的。
燕山无疑是赞同父亲这个分析。
顾瑾之也觉得朱仲钧所虑甚是。
看到苏家的下场,就知道顾家出事是早晚的,朱仲钧这个时候还要去接顾家,而不是明哲保身,说明有把握,不怕引火烧身。
既然朱仲钧不怕,甚至想把朝廷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意味着他起了其他心思。
晋王也失踪了。
禧平侯身边,有不少门客,其中几位是真的有大才,朱仲钧多次跟顾瑾之说,他很想笼络过来。
那些鬼才般的门客看穿了朱仲钧的心思,所以禧平侯罪名潜逃也是值得的。
于是,他们南下了。
顾瑾之也慢慢舒了口气。
顾家只有这些人,能保一户是一户了。
“......你回去和你爹爹说,让他留意延陵府那边的动静。延陵府天高路远,可保一时太平。假如延陵府亦不安全,赶紧把你外祖一家人接过来。”顾瑾之道。
“爹爹已经派人去延陵府了。”燕山道,“爹爹怕若真有事,就来不及。爹说,寿城是咱们的后盾,最安全莫属寿城了。等禧平侯和成国公府到了庐州,也送到寿城。娘若是得闲,先整理出几套宅子,拨几个可靠的丫鬟过去。”
顾瑾之笑了笑。
“好。”顾瑾之道,“你们在庐州,也要处处谨慎。若是有事,要先告诉我。”
她为自己诊脉,发现自己有九成的可能怀孕了。但是此前,她能自保,不想让朱仲钧和燕山兄弟分心,她就没有多说什么。
“知道了娘。”燕山道。
顾瑾之还想说永淳长公主的事。
但想了想,朱仲钧的大计要紧。非要让他去救永淳长公主,打断了朱仲钧的计划。
而朱仲钧的计划里,包含了太多的人命。
从十几年前开始,顾瑾之就知道,自己这一生,也许经历要这么一遭。
她也心存侥幸。
若是庐州和朝廷一直相安无事,朝廷不主动挑衅,朱仲钧也许不会想走这条路,她也可以平安活到晚年。
所以,到了今天,她虽然有心理准备,仍是有点闷闷的。
燕山把消息传递给顾瑾之,没有在寿城多逗留,第二天黎明就启程回庐州了。
第543节新孕
燕山回了庐州,顾瑾之就把寿城的主管事叫了过来,吩咐他,准备好三套宅子,准备给顾家的众人住。
顾瑾之也亲自去挑选。
庐州有批看宅子的,也有些用惯的丫鬟婆子,顾瑾之也一一去看。
而后,她又让寿城的指挥使送了些丫鬟来,都安置在宅子里。
这样,顾瑾之无法一心二用,她就放松了对彤彤的监督。
彤彤留心到了这点,立马把针线和书都丢在一旁,到处玩。
她还拉着彦绍。
彦绍不肯陪她,她就说:“三哥不疼我!你个坏蛋,以后我告诉爹和大哥、二哥他们,说三哥不疼我。”
彦绍一开始不为所动。
后来彤彤见威胁不成,又撒娇说:“三哥,你为什么不疼我,你不喜欢我吗?”
彦绍就彻底被她征服了。
他们也没玩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把后院的几株桐树上的鸟窝给端了。
彤彤亲自爬上去的。
那些鸟蛋,摸了下来之后,彤彤和彦绍在后院偷偷烤了吃。
这边府里,除了顾瑾之带过来的四个管事妈妈,其余都是原本就这边看宅子的婆子丫鬟们。她们对王府的少爷、小姐,怀着敬畏。哪怕彤彤闹得没边,她们既不知道去告诉王妃,也不知道劝,只是任由彤彤。
她们都以为,从前在王府就是这样。这是规矩。
直到顾瑾之身边的碧凡,发现了这点,告诉了顾瑾之。
顾瑾之少不得说彤彤。
彤彤委屈嘟嘴说:“三哥也去了......”
“都是你的主意!你三哥从来不这样,是你拉着你三哥去的,你还诬赖他。”顾瑾之说。
彤彤吐吐小舌头,不再说话了。
彦绍低着头偷笑。
彤彤挨了骂,又装模作样写几个字,绣几针。
顾瑾之派人打理出三套宅子之后,也空闲下来,她又监督彤彤练字和做些简单的针线。
“娘。您看什么书?”彤彤见顾瑾之也看书。还挺入迷的,就凑过来看。
顾瑾之把药书给彤彤瞧。
“娘,您医术那么好,我也要学。”彤彤说。
“行啊。”顾瑾之道。
她就开始跟彤彤讲。如何入门。先要把四书五经背熟。再要把《伤寒论》《内经》《难经》《金匮要略》背完。
彤彤听到要背书,而且背那么多,立马就摇头似摇鼓:“娘。我长大了再学......”
顾瑾之笑。
彤彤鬼精鬼精的,对读书和绣花一点耐心也没有。学了几日,又开始生厌,敷衍顾瑾之了。
顾瑾之一开始是想逼迫她学的。后来见她那么可怜,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吃苦,心里先软了。如今的强悍,都是伪装出来的。
所以,彤彤再偷懒,责备的话顾瑾之也说不出口。
她做了两辈子母亲,从来没有尝试过严母。
她一直都是孩子的朋友,孩子信任她、喜欢她,而不是怕她......
顾瑾之带着孩子们,在寿城已经整整一个月。
她的状态越来越明显。这次,她又怀孕了。
早起的时候,她吐得昏天黑地的,把彤彤和彦绍吓住了。
“娘,您生病了吗?”彦绍着急起来,“娘,我回庐州,帮您请林先生。”
这些年,顾瑾之越发少问诊。府上谁头疼闹热,都是林翊出手的。所以,孩子们知道顾瑾之有医术,却没什么概念。
谁生病,都会想到去找林翊。
彦绍下意识想去找林先生。
顾瑾之笑了笑,拉了彦绍的手,道:“娘没事,躺躺就好。你带着彤彤去念书,上午要看住她,写一百个字。”
彦绍将信将疑,蹙眉看着顾瑾之,满眸担心。
顾瑾之一再保证,自己没事。
彤彤也担心。
她抱着顾瑾之的胳膊不松手:“娘,彤彤给您捶腿,给您倒茶喝。”
“......你不要再娘跟前,聒噪得娘心烦,惹娘生气,娘的病就好了。”顾瑾之说。
彤彤圆溜溜的目光锁住了母亲,使劲往母亲脸上瞧,想看看母亲的话是真是假。
看了半晌,见母亲的确累了,彤彤就听话,跟着彦绍出去了。
出了正院,兄妹俩都忧心忡忡。
“我去告诉董侍卫,让他回庐州,把林先生接来。”彦绍对彤彤道,“你先去我院子等我,别乱跑。”
董侍卫是从王府跟过来的侍卫首领,保护这宅子的。
“我也去。”彤彤道。
彦绍犹豫了下,牵了妹妹的手:“也好,咱们一起去吧”
兄妹俩把母亲的情况告诉了董侍卫。
董侍卫今年二十三岁,尚未娶亲。他也不明白王妃到底怎么了。见三少爷和大小姐着急模样,应该是病得不轻。
王妃不能有闪失。
保护这府里的人,是董侍卫的指责。
董侍卫对彦绍道:“属下这就派人去庐州报信。”
“那林先生什么时候能到?”彤彤问。
“快马加鞭,明日下午能到。”董侍卫道。
兄妹俩这才安心,去了彦绍的院子练字。
第二天,他们去请安的时候,顾瑾之又吐了一回,脸色阴晦,似重病不治,奄奄一息的很吓人。彤彤都要哭了。
顾瑾之不知道孩子们让侍卫回庐州报信。
她暂时不想告诉朱仲钧,怕朱仲钧分心。
如果一直在寿城,这胎大概会很安全。再过一个月。这胎稳了,再告诉朱仲钧不迟。她自己
“彦绍,今天你还带着妹妹。”顾瑾之声音软软的,有气无力。
“......娘,您是不是病得很重?”彤彤快哭了,“您是不是要死了?”
顾瑾之哭笑不得。
她喊了碧凡,让她把孩子们带下去。
午膳过后,林翊和朱仲钧来了。
若是朱仲钧单独来,顾瑾之会以为他是来送信。可看到林翊,顾瑾之就明白了。
这几年林翊是很少出门的。不知是他累了。心里不放心燕山。他寸步不肯离开庐州。他到寿城,肯定是因为顾瑾之。
顾瑾之这才知道彦绍和彤彤俩干了什么事。
她啼笑皆非。
朱仲钧倒也不是着急,虽然赶路风尘仆仆的,眼角却带着几缕喜悦。问她:“你是不是有了?”
“大致是了......”顾瑾之笑道。“在庐州的时候。我也不敢万分确定,就没有告诉你。到了这边,又怕庐州事物繁忙。干扰了你。”
她转脸又对林翊道:“辛苦林先生跑一趟。”
“没事。”林翊道,“可要把把脉?”
顾瑾之说好。
她这几年在庐州,养尊处优,身体很好,应该没什么大事。
林翊号脉之后,果然说很健康。
顾瑾之道谢,让人先带林翊下去歇息用膳。
朱仲钧就坐到了顾瑾之身边,见屋子里没有外人,手伸过去,轻轻摸过她的小腹,笑道:“我真高兴!”
“我也是......”顾瑾之笑道。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彤彤和彦绍就知道父亲来了,两人兴冲冲跑过来。
朱仲钧抱了彤彤,对他们俩说:“你娘怀了身孕,以后要照顾娘,不要惹事。”
彤彤和彦绍连忙点头。
“爹,您以后也住在寿城吧?”彤彤粘着朱仲钧不放手。
朱仲钧笑,哄了女儿一会儿。
他在寿城住了一晚上。
“......听燕山说,彤彤比较磨人?”朱仲钧笑着问顾瑾之,“她还小,不懂事......”
顾瑾之还以为他要骂彤彤的。
不成想,居然是来帮彤彤说话的。
顾瑾之轻轻捶了捶他的肩头,道:“你这样做父亲,孩子都被你宠坏了。她可疯了,我叫人压住她,才能管得了她。以后她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朱仲钧笑道,“我的女儿,谁还敢欺负她不成?”
朱仲钧不太在乎旁人怎么看他。
他的女儿,就是要活得恣意妄为。旁人如果不巴结她、不宠爱她,就是朱仲钧这个做父亲的实力不足。所以,他从来不担心女儿将来如何。
他就是要养一个公主,骄傲任性,所有人都要臣服的公主。
人生在世,温柔、懂事,不过是取悦旁人,让人对自己有好感罢了。
朱仲钧的女儿,不需要取悦任何世人,这是朱仲钧的理想。他正在为这个理想奋斗。
顾瑾之则想养个懂事、听话、温柔、会替旁人考虑,一个普通温柔的女孩子。
她和朱仲钧的教育理念冲突,从彤彤生下来就有了,根本不能调和。
顾瑾之知道自己是无法改变朱仲钧的想法,就道:“若她以后吃亏,你去护她吧。”然后她转移了话题,和朱仲钧说起京里的事。
“延陵府那边怎么说,愿意不愿意到庐州来?”顾瑾之问朱仲钧。
“还没有消息回来。”朱仲钧笑道,“倒是京里的,已经启程了。”
顿了顿,朱仲钧深深叹了口气,“顾瑾之,你还记得苏家吧,就是你五姐的婆家,已经判了流放。阖府流放到广西。都是因为延平长公主......”
延平长公主的母亲是苏嫔,是苏家的女儿。
“怎么不记得?”顾瑾之道,“上次燕山来,也说了这话。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止快,还狠。”朱仲钧道,“延平长公主的驸马,在牢里自尽了。”
顾瑾之听到这里,心里发憷。
她以为公主和驸马们要秋后问斩。
如今看来,他们只怕根本等不到问斩,就要全部死在牢里了。
“苏嫔呢,她怎样了?”顾瑾之问。
她想知道皇帝怎么处理苏嫔的。
苏嫔的女儿被告谋反,女婿已经自尽,娘家全部流放,皇帝要怎么处置苏嫔?从皇帝处置苏嫔,就可以看到皇帝将来怎么处理德妃。
因为现在,德妃的处境和苏嫔一模一样,甚至更糟糕。
第544节大事
苏嫔现在如何了,朱仲钧也不知道。
因为在这场戏里,苏嫔从来都不是重要角色。
“我知道你担心德妃。”朱仲钧安慰顾瑾之,“但是朝廷的事,咱们已经是管不上了。德妃乃先帝的妃子,后宫还要太后娘娘呢。她不关乎朝廷,皇帝敢动先帝的太妃们,那是不孝,他会顾忌的......”
顾瑾之点点头。
她心里却在想,皇帝只怕已经不会顾忌了。
他对自己妹妹们下手,也不是丝毫不犹豫吗?
顾瑾之有了身孕,朱仲钧不忍离她而去,抱着她不肯撒手。他蹭着她的面颊,耳鬓厮磨。
朱仲钧问她:“要不要回庐州?”
顾瑾之失笑,道:“折腾什么?我回了庐州,你就能天天陪着我吗?”
这些年在庐州,朱仲钧每个月在家不会超过五天。现在,他更加不会天天在庐州城里了。但是朝廷如果想为难朱仲钧,首先想到的是庐州城。
所以,寿城更加安全。
庐州也是寿城的屏障。
哪怕庐州被攻陷,寿城也能成为后盾堡垒。
“......顾瑾之,辛苦你!”朱仲钧说。
顾瑾之笑,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这些年,家务事哪一件不是我,你如今才来道辛苦,真叫我惶恐。”
朱仲钧也笑。
他吻了吻妻子的面颊,柔声道:“我素来知你辛苦。总是不说。你心里还以为我习以为常。我并没有,我仍不改初心,像从前那样疼爱你,感激你!”
顾瑾之心底一动。
她紧紧依偎着朱仲钧。
她说:“有你这些话,我是跟定你的。不管将来如何,我也不改初心!”
朱仲钧将她搂得更紧。
他让顾瑾之贴着他,感受她的温热,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心。
着后族红军到寿城,也没有时间多留。
第二天黎明。他就和林翊起身回了庐州。
彤彤一早起来。父亲不见了,委屈得哭了一回。
顾瑾之也安慰她。
“过些日子,爹爹会来看你的。”顾瑾之道。
“真的?”彤彤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顾瑾之。
顾瑾之点头。
彤彤这才抽抽噎噎的停止了哭。
又过了十天。京里快马传来加急消息:南昌王到了京城之后。立马被大理寺关起来。他参与延平长公主的谋反。铁证如山。
南昌王革去亲王爵位,和世子下了大牢。当晚,南昌王和世子在牢里畏罪自尽。
哪里来的铁证。没有知道!
但是南昌王和世子自尽,“畏罪”是跑不了,没罪也变成了有罪。这“铁证”,就更加牢不可破了。
庐州得到了这个消息,朱仲钧和将领、门客们都纷纷变脸。
来得太快。
这简直丧心病狂。
朱仲钧小时候在京里,和南昌王有过一段时间的来往。对于南昌王,他无法生出亲情,却也对他没有恶感。
因为当时处境相似,心底当南昌王是个朋友。
听到南昌王这般下场,朱仲钧是触目惊心的。
南昌王还有三个儿子,朝廷肯定会缉拿的,迟早要查到庐州。
接下来,应该就是庐州了。
已经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了。
“王爷,咱们先下手为强!”胡卓突然对朱仲钧说。
五年前,胡婕自戕身亡之后,胡泽逾的前程被毁,朱仲钧劝他们一家南下庐州,到庐州生活。朱仲钧也如约,给了胡家宅子和田地。
而后,胡泽逾也成了朱仲钧的谋士之一。
他的儿子胡卓,朱仲钧一开始以为他有点小才。可不成想,胡卓对兵法研究至深。也许他没有领兵打仗的能力,但是他的军事谋略,远胜身经百战的将士。
所以,这几年朱仲钧越发信任他。
南昌王的事传过来,大家心里都明白,接下来就是庐阳王。
可到底应该怎么做,谁也不敢拿主意。
“......以清君侧的名义起事!”胡卓对朱仲钧道,“延平长公主的驸马枉死、南昌王和世子枉死,王爷您身为弟弟和叔父,对他们的死因抱以怀疑,就说袁裕业祸主!”
朱仲钧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胡卓的话,只是道:“决定起事是大事,需得慎重!”
他需要再考虑,需要一个更适合的契机。
一旦起事,就真的没有回头路。虽然想了无数次,但总是无法确定。无法确定,他的决定会给顾瑾之和孩子们带来什么后果。
胡卓也没有催促。
和谋士们商量完毕,朱仲钧把单独把两个儿子叫到了身边。
他对燕山道:“你还是去趟寿城,把事情告诉你娘。告诉她,咱们要起事,也不过是这几日了......”
然后又对彦颖道,“京城顾氏也快到了庐州,你带着人,出城去迎接他们。”
燕山和彦颖道是。
兄弟俩准备起身,各自去做自己的差事。
陈鼎文却突然闯了进来,一脸大惊失色,气喘吁吁道:“王爷,世子爷、二少爷,寿城有人来报信,说王妃和三少爷、大小姐不见了。”
朱仲钧豁然站起身,脸一下子就白了,厉声诘问:“什么不见了?”
他觉得寿城是最安全的地方,才将妻子儿女放在寿城,以免后顾之忧。陡然听闻不见了,朱仲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是谁来报信的,快叫他进来。”朱仲钧又道。
陈鼎文道是。
燕山和彦颖兄弟俩也变了脸。
很快。寿城报信的人进来。是董侍卫。
彦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董侍卫的衣领:“我娘怎么不见了,你说清楚!”
“二弟!”燕山上前拉彦颖。
彦颖一个反手,推开燕山。
他力气很大,燕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董侍卫也被彦颖抓得很紧,衣领勒住了脖子,有点难以呼吸。他又不敢挣扎。
“彦颖,放开手!”朱仲钧已经镇定下来,呵斥彦颖。
现在生气、发火,都无济于事。
找到顾瑾之他们才是关键。
顾瑾之还怀了身孕。
朱仲钧头皮都麻了。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彦颖听话松开了手。
董侍卫单膝跪下。把事情仔细回禀给朱仲钧听:“......是孙素安。他带了几个人,说是王爷派他去报信的。他说,延陵府顾家出了事,让王妃赶紧带着三少爷和大小姐回庐州。王妃当即就说。容她收拾收拾。明日再启程。
孙素安催王妃当即启程。王妃没有听,只说现在走不了,明早再走。
后来。王妃把孙素安打发下去,把属下叫了进去。
她说,觉得奇怪。
这个孙素安,王妃从前都没有听说过的。如是庐州有事,王爷自然会派心腹的人来接,怎么会派孙素安呢?这不像王爷的行事做派。
王妃又说,她不信任孙素安,她觉得有鬼。先不管真假,让属下拿了孙素安,送回庐州。再看看庐州到底什么事。假如孙素安真的是来报信的,让属下让他赔礼,再问问王爷到底何事,让属下带信回去。
属下去拿孙素安,转身就不见了他们的人影。
再回到内院去禀告的时候,内院的人都晕倒了,不知孙素安使用了什么手段。王妃和大小姐、三少爷就不见了。”
孙素安是王府的侍卫。
他今年快四十了。
他曾经是寿城指挥使推荐过来的,在庐州王府已经三年了。
朱仲钧有点不太信任孙素安,一直不曾对他委以重任。
可是他没有想到,孙素安居然是奸细。
孙素安对寿城特别熟悉,他就是寿城人,又在寿城戍防十几年。若是他掳走了顾瑾之母子,只怕朱仲钧的侍卫找不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掳走顾瑾之和彦绍、彤彤,会不会是皇帝或者袁裕业下的手?
“你怎么不派人去找?”彦颖暴怒,眼睛都瞪得通红。
他长相俊美,可生气起来,面目依旧狰狞。
董侍卫不该抬头,回答道:“回二少爷,寿城的人都去找了!”
彦颖坐不住了,他想踢董侍卫一脚。
这个人太没用!
“爹,我带着人去找!”彦颖对朱仲钧道。
朱仲钧点点头。
他浓眉紧锁。
顾瑾之怀孕了,她经不起这样的搓揉。朱仲钧所有的事,都要放下,他必须先找到顾瑾之。
“走吧!”朱仲钧站起身,他也要去找。
彦颖和燕山道是。
父子三人急匆匆奔向外院而去。
朱仲钧调集了王府大部分的兵力,要去找顾瑾之母子三人。
谋士和侍卫首领们见朱仲钧突然这么大的动静,自然要问什么事。
朱仲钧也不瞒着,就把王妃和孩子们失踪的消息,告诉了将领们。
一个谋士见朱仲钧要亲自去找的模样,连忙拦住他:“王爷,大局为重!孙素安既然叛变,只怕庐州局势,外人已经知晓了。王爷,咱们等不得了,您让世子爷和二少爷带着人去找,您有您的大事啊!”
燕山和彦颖都看着朱仲钧。
的确,此前最要紧的,不是朱仲钧亲自去找人。
他们应该立刻起事。
整个王府,都需要朱仲钧操持。
他们再也等不得了。
耽误一刻,就错失了一刻的先机。
“爹,我和大哥去找。”彦颖立马道。
朱仲钧摇摇头。
他看着满屋子的谋士和将领,道:“我的大事,就是护我妻儿,一世安稳!”544
第545节尾声(1)
四年后。
腊月的京城,残雪凝辉,处月胧明,夜幕四合,明灯一夜清。京城的皇宫,雕梁画栋,朱颜未改,却早已物是人非。
顾瑾之这些日子,一直歇在积善宫。
积善宫是谭太后的寝宫。
顾瑾之已经在积善宫住了一年半。
四年前,她被庐州王府的侍卫出卖,抓往京城。半路上,庐州的人追了上来。那些叛徒知道自己跑不了,只带着顾瑾之北上,把彤彤和彦绍丢了下了。
顾瑾之当时既受到了颠簸,又为彤彤和彦绍担心,心急如焚。
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丢下来彤彤和彦绍,还是害了他们。
顾瑾之受了这样双重的打击,当时就落胎,差点死在半途。落胎后,她的血几乎止不住,简直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想起来,都是后怕不已。若不是她心里有太多的放不下,靠毅力强撑,如今已经香魂归地府了。
孙素安,是被皇帝的人收买。
顾瑾之也被关在了锦衣卫的诏狱里,等着用她来威胁朱仲钧。
那时,她病得奄奄一息,就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想来,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诏狱里,不知死了多少冤魂,阴风阵阵。半夜的时候,隐约有厉鬼哭泣。她人呆呆的,隐约过了很久,后来就麻木了。
皇帝也怕她死了,派了太医给她看病。
来给她看病的太医,居然是张渊。
张渊,苏州人士,曾经和顾瑾之的大舅舅有点交情。十几年前,顾瑾之的大舅母患恶疾,大舅舅请张渊到延陵府给大舅母看病,结果不擅长妇人疾病的张渊看错了。
然后,顾瑾之治好了大舅母,狠狠打了张渊的脸。
当时。张渊很不服气,也很怕顾瑾之和宋家说出去,从而毁了自己名医的声望。
但是顾瑾之没有。
她保守了这个秘密,就保住了张渊的名声。
张渊虽好胜。心地却磊落,这件事,他一直感谢顾瑾之。他也想过,将来有个机会报答顾瑾之。故而,他在牢里看到顾瑾之的时候,愣了下。
然后他笑了笑,露出几分友善。
“......我给你一味药方,你给我传个信。”当时的顾瑾之,看到张渊就似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她试图紧紧攥住张渊。想让张渊给她传信。
“王妃,微臣不敢。”张渊只是尽心给顾瑾之治病,并不敢给她传信。
张渊是个聪明人,宫里的太皇太后很疼爱庐阳王妃。
若是把庐阳王妃的消息传出去,太皇太后定然要救她的。
顾瑾之倒是能出去。皇帝肯定会怪罪张渊的。
张渊是来给顾瑾之看病的,而不是来皇帝拆台的。
“......安宫牛黄丸的药方,你也不想要?”顾瑾之问张渊。
安宫牛黄丸是中医里比较好用的退烧药,这个年代并没有。顾瑾之只是把药方给了秦申四。
此刻,她也顾不上秦申四的利益,她要自保,救了自己的命要紧。她知道。秦申四并不好怪她的。若是可能,秦申四也愿意倾家荡产救顾瑾之的。
只是现在,倾家荡产都没用了。
在这牢笼里,顾瑾之是出不去了。
“你只需露出半点消息给皇太后即可。”顾瑾之见张渊愣了下,知道他有点心动,继续道。“不必告诉太皇太后。”
张渊微微蹙眉。
最后,他还是帮顾瑾之传信,并不是为了药方。
他偷偷叫人,把顾瑾之在牢里的事,告诉了谭太后。谭太后和皇帝算是有点血缘的。她更加偏向于皇帝,告诉了她也没有关系。
张渊是这么想的。
话虽然如此,张渊也是挺冒险的。
他想,人当初留了一线,如今还给她,以后就不欠她什么,这样,张渊自己也能无债一身轻。
谭太后知道了顾瑾之在诏狱里,有点吃惊,问皇帝到底怎么回事。
她并未想救顾瑾之。
她只是不懂为什么要抓了顾瑾之。
皇帝知道谭太后不会为顾瑾之求情,更不会告诉太皇太后,他就如实对谭太后说:“庐州的人不安分。这些年,听说庐阳王练精兵无数,更添有火炮。他们这是想造反!朕先抓了庐阳王妃,若是他们敢造反,朕就杀了他的王妃,看看他可有这个胆子!”
“庐阳王不过是傻子,哪有这等野心,别是有人挑拨吧?”谭太后道,“陛下这样冒失抓了庐阳王妃,会不会激怒庐阳王?”
庐阳王死活,谭太后是不关心的,但是她不想顾瑾之也死了。这些年,庐州一直给谭太后送药,这对谭太后而言,是必不可少的。
皇帝把顾瑾之抓到京城,就等于断了谭太后的药。
“朕也不能十分确定。至于激怒,更是无稽之谈,若是庐阳王没有这个心思,就不会被激怒。”皇帝道,“可这天下的事,不会空穴来风的。庐州若是没事,怎么会与这种传言?这件事,朕自有计量,母后不必多问。”
“陛下这话,哀家如何自处?”谭太后笑了笑,道,“哀家并不想干涉陛下之事。只是,庐阳王妃每年都给哀家送药,你若是要了她的命,哀家的药怎么办?若是断了哀家的药,跟杀了哀家又有何区别?”
皇帝脸微落。
谭太后这是指责他想弑母。
这些年,谭太后没少拿孝道来压制皇帝。
当然,事情并不过分,皇帝也不憎恶她。
他是不想再和谭太后纠缠下去的,就说:“母后放心,朕只是关着庐阳王妃,并不想杀她的,朕也传书庐州,让庐阳王进京。庐州若是没有练兵,庐阳王自会进京表清白。况且延平长公主谋反案,连南昌王都牵扯其中,庐州难保干净!这些。都要查查。”
这样草木皆兵,谭太后听了也刺耳。
这个皇帝,最近行事很凶狠诡谲,让谭太后不喜欢。听说是袁裕业的主意。谭太后也不想多劝。
她并不关心谁死谁活。
什么延平长公主、什么南昌王,都有谭太后没有关系。
除了她的药,她什么也不在乎的。
“陛下只要留她一命,就是留哀家一命,哀家自当感激不尽。”谭太后道,“至于怎么安置她,若是陛下要审讯,断她脚、毁她容貌皆是无妨,只是她的手要留下,她要给哀家制药。陛下能顾念到这点。哀家心里感激陛下......”
皇帝也没打算严刑拷打顾瑾之的。
但是谭太后这么一说,皇帝倒想去审讯一番,看看能否从顾瑾之口中套出点话来。
顾家举家逃走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他苦于没有证据,又不能强行将顾延韬留在京城。
顾延韬举家南下。也是合理合法的。
假如能从顾瑾之那里逼供到什么,对皇帝是有好处的。
皇帝笑了笑,对太后道:“母后,您宽心,朕不会毁了她的医术!”
当天晚上,皇帝就去诏狱审讯顾瑾之。
顾瑾之落胎北上,只剩下一口气。
皇帝审讯她。需要动刑,她是无法承受的。每次审讯,她都会晕死过去,身子越拖越垮了。
在诏狱里吃了不少的苦头,她的一条腿后来行动不便了。
她在京里一个月之后,太皇太后才听到了风声。
因为延平长公主的事。太皇太后之前就气病了。
年纪大了,太皇太后原本身体就不太结实,又这么一病,琐事都不再管了。
等她听到风声,猜到庐州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太皇太后把皇帝喊到仁寿宫,准备骂皇帝,皇帝却把奏牒丢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脸色铁青:“皇祖母,庐阳王,他反了!”
前日,皇帝才得到消息,庐阳王不仅仅没有进京表清白,反而是正式起军造反了。
太皇太后听了,两眼一黑,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捡起奏牒看了又看。
的确,庐阳王是反了。
那奏牒无声从太皇太后的指尖滑了下去,她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太皇太后奄奄一息,从此一蹶不振。
过了两个月,太皇太后薨逝。
那时候,顾瑾之也在牢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听说太皇太后薨逝,她泪如磅礴。
最终,她连给太皇太后地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她的腿已经不太好了,行走不便。
而后的半年,顾瑾之都在诏狱里过度。
她的手脚越发不利索了。
那半年,庐州怎么样,她一概不知。朱仲钧父子什么时候起事的,到了什么程度,顾瑾之也不知道。
半年后,秦申四不再给谭太后送药,谭太后的药已经断了。
这时,谭太后才把顾瑾之从诏狱里,接到了宫里,让她在御花园开辟一处空地,种植罂粟,给谭太后制药。
顾瑾之也暂时被安顿在冷宫里住下。
可是,罂粟的生长是需要时间的。
谭太后得不到药,就拿顾瑾之出气。
所以,她又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她制出了药,她的处境才微微改善。
剩下的两年时间,她一直住在冷宫里,和那些失宠的妃子们相依为伴。
太皇太后薨逝,德太妃也被禁足,不准她在宫里行走,顾瑾之的生死,整个后宫里没人关心的。
直到一年前,谭太后的身体也渐渐恶化了。
顾瑾之在这个时候,才彻底掌控了局势。
她也从冷宫,搬到了积善宫。
谭太后对她言听计从。
夜凉如水,顾瑾之静静坐在床上,翻阅着药书。
这是老爷子留下来的药书,谭太后给顾瑾之弄来的。
这些日子,顾瑾之的记忆力骤然下降。
那些深刻印在她脑海里的药方,有些都在慢慢褪去。
这种情况,已经有大半年了。前世的时候,哪怕是到了临死前,顾瑾之都不曾感觉自己的记忆里的药方消失。
医术。似刻在她生命里的。
可现在,她才三十五岁,已经到了忘却的地步。她的记忆力再急速衰减,若不是她得了病。就是她寿命将至了。
顾瑾之觉得很心惊。
她若是活不成了,朱仲钧怎么办?他余下的一生,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想到这些,顾瑾之心里就湿湿的,有点想哭。
她放不下孩子们,更放不下朱仲钧。
孩子们将来会成家,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朱仲钧,没了顾瑾之,他就会像前世那样,一直一个人。
因为他说。他有病,他不爱女人,不爱男人,他不爱世人。
他只爱顾瑾之。
顾瑾之担心自己,就找了老爷子留下的药书。慢慢翻阅,慢慢把自己遗失的。
“王妃,太后娘娘醒了......”顾瑾之翻阅药书的时候,小宫女进来和她说话。
顾瑾之放下书,道:“知道了。”
她起身,去看了谭太后。
谭太后病了大半年,每天靠顾瑾之给她续命。她的富贵如意膏依旧每日都用。人却瘦得皮包骨头,很可怕。
谭太后已经不肯见人了。
除了皇帝,外人一概不见。就是皇后李氏,谭太后也不再见她了。谭太后私下里和顾瑾之说,李皇后人不错,就是太过于热心。反而招谭太后烦。
顾瑾之就像宫女一样,照拂着谭太后。
皇帝几次想把顾瑾之押回牢里,谭太后就都拒绝,都是谭太后保顾瑾之。
“她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你们男人朝政大事。别牵连女人。若是她会给庐州传了密报,哀家一并受罚。”谭太后道,“哀家保她没事,皇帝还是把心思放在朝政上,别总是疑心这个,疑心那个......”
为了这事,谭太后多次抬出孝道来压制皇帝。
皇帝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谭太后这里,是接触不到任何军政大秘密的,所以顾瑾之也无法成为探子。顾瑾之留在积善宫和留在诏狱,其实是一样的。
皇帝这么想着,就没有再为难顾瑾之。
顾瑾之也安心住在了积善宫。
她心里想着这些往事,就到了谭太后的寝宫。
“太后......”顾瑾之上前,搀扶了谭太后,“您醒了?”
谭太后微微点头。
“去,把药端过来。”顾瑾之吩咐小宫女。
小宫女道是。
谭太后神色戚戚,问顾瑾之:“哀家还能活几日?”
“您要活着。”顾瑾之道,“这锦绣繁华世间,怎么能短了时日?您寿与天齐......”
谭太后表情不变,淡淡道:“寿与天齐这种鬼话,哀家早就不信了。如今这般活着,也是辛苦。可是人就是如此,辛苦也要撑着,咽不下一口气。”
小宫女端了药来,谭太后喝了下去。
药很苦,顾瑾之起身,去把桌上的蜜饯取过来,给谭太后服用。
她的左腿行动不便,一走一蹶的。
谭太后素来知道顾瑾之已经跛足了,今日却突然慈悲,问顾瑾之:“你这脚,已经好不了?你的医术不是很好吗?”
顾瑾之笑了笑,折身回来,给谭太后服用蜜饯,又服侍她漱口。
半晌,顾瑾之才道:“当时在牢里被打断了。假如能及早接上调治,也是没事的。早年我父亲也被压断了腿,骨头都碎了些,后来行动如常。我这腿,是耽误了。牢里别说医治,又暗又潮,连吃都吃不饱,怎么能治得好腿呢?”
“都是庐阳王害得你!”谭太后道,“若是他不狼子野心,怎会让你一个女人在京里,吃这些苦头?等陛下拿下了他,哀家让人提他的头给你看......”
顾瑾之冷笑了下。
她知道谭太后并未有意挑拨。但是她仍听不到这种论调。
明明害她的朝廷和皇帝,怎么反过来成了朱仲钧的错儿?
“这倒不必。”顾瑾之道,“若是他兵败身亡,我只怕也活不成了。”
“你对他居然有情。”谭太后感叹,“你也未必活不了,你可以在哀家这宫里。朝中的大臣,没人知晓你在京里,你照样留在积善宫照顾哀家。皇帝还是会孝顺的.......”
是否真的孝顺,谭太后也不深究。
反正皇帝不敢有违孝道。
等庐阳王死了,顾瑾之一介女流还有什么价值?让她想宫女一样留在积善宫服侍,应该是可以的吧?
谭太后很少过问朝事。所以想得很天真。
而谭太后和皇帝都觉得,顾瑾之一个跛了一条腿的女人,已经三十五岁,这一生就到头了,她还能如何?所以,他们也不在把顾瑾之放在心上。
庐州那边,似乎也没有刻意重视顾瑾之。
这一年半的朝夕相对,顾瑾之自己,从来没有提过半句庐州。她似乎像个宫女,再谭太后身边。处处为谭太后着想,治好谭太后一次又一次的病痛。
谭太后病得糊里糊涂的,心想顾瑾之大约是忘了庐州之事。
庐州,已经很遥远了吧?
谭太后没有孩子,也没有爱过一个男人。她永远无法体会到顾瑾之对庐州的感情,和对朱仲钧的感情。
所以,她看轻了顾瑾之。
顾瑾之也从来不解释。
无用之功,她不做。
她一派云淡风轻,也给了谭太后错觉。
在这后宫,乃是皇帝的地盘,顾瑾之随时可能掉脑袋。她需要谭太后的庇护,故而她从来不得罪谭太后。
比起关到诏狱,她宁愿住在积善宫。虽然刚刚开始的时候,谭太后最开始喜怒无常,对顾瑾之并不好。
顾瑾之也有招对付她。
谭太后离不得顾瑾之的药。
这些日子,谭太后倒和顾瑾之亲近起来。甚至有点把顾瑾之当成心腹。顾瑾之不能理解谭太后这是什么心思。
也许,养个小动物日久也能生情,何况是人?
谭太后对顾瑾之心生好感之后,就开始替顾瑾之不值得,时常说庐阳王不好。庐州的人无情无义。
她也并非刻意挑拨,而是真的这样认为。
“谢太后娘娘。”顾瑾之道,“若不是您,我如今不知吃多少苦,您的恩情,我记在心上。”
谭太后微笑。
喝了药,顾瑾之又给她把脉。
谭太后的时日不多了。
顾瑾之也挺佩服谭太后的意志力。似乎从十年前开始,她的身体就不好,可是她硬是撑到了今天。可人不是神,再强的意志力,也挡不住身体器官的衰竭。
谭太后的生命,要到头了。
顾瑾之如果还能活下去,就需要朱仲钧尽快打到京城,或者寻找新的宿主。
这两样,都不能顾瑾之能控制的。前者是朱仲钧的努力,后者就要靠机会。没有机会,一切都是白费。
谭太后吃了药,又睡不着,顾瑾之替她推|拿。
慢慢的,她阖眼打盹。
小宫女却偷偷给顾瑾之使眼色,让她出来说话。
顾瑾之就出来了。
“......皇后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问太后娘娘歇了不曾。”小宫女道。
谭太后虽然不见李皇后,可是李皇后初一十五都会来请安,从未间断。
顾瑾之点点头,亲自从寝宫里出来。
她给皇后李氏行礼,然后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刚刚吃药,已经睡下了......”
这大半年来,太后谁也不见。
除了留顾瑾之在身边。
“那别打搅母后了。”皇后李氏笑着道,“王妃,咱们说说话儿。”
谭太后不见自己,对于李皇后而言已经是成了常态。若是哪天见了,她才应该惊讶下。所以,她很自然和顾瑾之拉起家常。
顾瑾之道是。
皇后就在大殿里坐定,让顾瑾之坐在一旁。
“听说,反贼并不知您的下落。”皇后李氏道,“已经四年了,庐州的反贼算定您已经死了,已经要纳娶新的王妃了。”
朱仲钧起事造反之后,朝廷就撤了他的番号,不再称呼庐阳王。
倒是这宫里内外,仍叫顾瑾之一声王妃。
这其中的缘故。顾瑾之也能明白一二。
她为了活命,是什么也愿意做的。
听到皇后李氏这话,顾瑾之的脸顿时就苍白。她唇角哆嗦,看着皇后。似乎想确认事情的真假,眼里已经涌上了泪意。
皇后叹了口气,道:“这事是真的。反贼已经勾结了四川都督孟燕镜,让四川都督也反了。为了结盟,反贼要娶孟燕镜的幼女孟楚城。”
顾瑾之听到这里,陡然失声而哭。
她的身子几乎坐不住了,从地上跌倒了下去。
皇后忙给左右宫女使眼色,让她们搀扶起顾瑾之。
“......本宫也替您不值。少年结白首,旁的不说,您还有三个儿子。反贼不念夫妻之情也罢。您那些孩子们,也不念母亲,为了结盟,抛却您一个人。”皇后李氏声音哀婉。
说到这里,她也抹泪。
顾瑾之强撑着。半坐在锦杌上。
原本就苍白消瘦的顾瑾之,压抑着肩头的耸动,哭得肝肠寸断,让李皇后也添了几分不忍心。
李皇后的心地还有几分柔软。
皇帝派她来行这件事,李皇后内心也有几分抵触。
看到顾瑾之哭成这般,李皇后的抵触就更加强烈。
她恨不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顾瑾之。
男人有几个好东西?作为女人。你在京里受苦这四年,值得不值得?
这是李皇后此前所想的。她每每想到顾瑾之,就觉得她可怜极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们,还有谁记得她?
如今,她丈夫居然说她死了......
听到这种话,还不如真的死了!
“您别哭......”李皇后声音也微湿。“不管反贼如何,您都是本宫的六婶,咱们也算亲戚了。您想想,这些年您在京里吃得苦,转眼间就被他们遗忘。这如何是好?反贼新纳了妃子,您还有什么价值?只怕您就是死路一条了。”
顾瑾之猛然抬头,看着李皇后。
她那泪目迷蒙中,充满了惊悚。
肩头越发显得单薄,摇摇欲坠。
李皇后就知道,她不想死的。
“......我可怎么办?”顾瑾之哭着道。
“不如,给反贼写封信,让他进京来救你。”李皇后道,“陛下说,若是反贼现在愿意投降,以后还可以回庐州,陛下继续封他庐阳王。这是奖励他迷途知返。”
“他......他都要纳新人了,哪里还顾念我?”顾瑾之哭道,“若是真的顾念,早年他就该进京来救我了。如今,我只怕是死路一条了......”
顾瑾之哭得又跌倒再地上。
她身子软若无骨,哭起来就更加可怜,叫人心酸不已。
她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李皇后少不得劝她。李皇后想,顾瑾之在这深宫,受了这么多苦,心里定然有个希望,希望她的男人能来救她。
这个希望,支撑着她活下来。
如今,这个希望变得渺茫,她定是万念俱灰的。
这样万念俱灰,让她哭得太心酸,惹得李皇后心里也沉沉的。
这些年,李皇后过的并不好。她虽然是正宫,却并不风光。
她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要不是庐州造反,这四年皇帝心无旁顾,只怕早已封了孙宸妃的儿子做太子了。孙宸妃生的,乃是长皇子,很得皇帝的喜欢。
李皇后日夜忧心,生怕被孙宸妃母子得了势。
顾瑾之哭成这般,李皇后想到自己的心酸事,眼睛也是湿湿的。她心里同样沉重,所以顾瑾之的眼泪,能勾起她的同情。
最后,李皇后还是劝动了顾瑾之,让她给朱仲钧写封信,告诉朱仲钧她还活着,求朱仲钧来救她,和朝廷言和。
不管朱仲钧来不来,李皇后都劝顾瑾之试试,试试才有机会。
顾瑾之却没有这样写。
她抄了首古诗给朱仲钧,是首妻子控诉丈夫抛弃她的诗。
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用力:“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婚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婚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旧婚,求尔新特,成不已富。亦祗以异。”
特别是写那段“不思旧婚,求尔新特”,她泪如磅礴,将信纸都打湿了。。
写好之后,她交给了李皇后。
李皇后慢慢透了口气。她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样悲痛的句子。再加上那泪痕斑驳,叫人动容,可未必能打动男人的心。
李皇后轻叹。
她收好信,终于把皇帝交代她的事,办妥了。
李皇后揣着顾瑾之的信,从坤宁宫离开。她走得比较慢,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惴惴的。
李皇后从积善宫离开后,顾瑾之擦干眼泪,进去服侍谭太后。
刚刚哭过,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很可怜。
谭太后醒来之后,需要用富贵如意膏。顾瑾之再一旁帮她装烟枪。
顾瑾之在府上谭太后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走神,她的唇不由轻轻翘了翘,有抹喜悦从唇角一闪而过。这点情绪很快,来得快、收的也快。
旁人没有留意到。谭太后身边的女官傲雪看在眼里。
傲雪从前不过是小宫女,因为她很机灵聪慧,又很照顾顾瑾之。顾瑾之到了积善宫之后,心想她是不是朱仲钧从前安排在宫里的眼线呢,否则这宫女为什么处处照拂她?
顾瑾之不相信真的有人天生热心。
像顾瑾之的身份,谁对她好,很可能被牵连。若没有背景,傲雪应该不会理顾瑾之的。
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傲雪的确是处处维护顾瑾之,顾瑾之就肯定,傲雪真的是自己人。但是顾瑾之没敢问,怕隔墙有耳。
确定了傲雪的身份,顾瑾之就刻意在谭太后面前举荐傲雪,让她做了女官。
所以,在傲雪眼里,顾瑾之才是真正的主子。
顾瑾之那看似悲切外表下,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悦色,被傲雪看在眼里。傲雪总是留意顾瑾之的一言一行。
傲雪有点吃惊。
李皇后来找顾瑾之的时候,傲雪就在旁边。所以,傲雪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都替顾瑾之心酸,所以,她着实想不到顾瑾之高兴的原因是什么。
也许是错觉吧?傲雪这样想着,默默站在一旁,不敢再多看顾瑾之,怕引起谭太后的注意。
谭太后只看到顾瑾之眼睛红红的,并没有像傲雪那样,留意到顾瑾之方才那微露的得意,只是就问顾瑾之:“好好的,这是哭过了?”
顾瑾之微微顿了顿。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哭着,把方才的事,说给了谭太后听:“我还活着,他就要再娶......夫妻十几年,他也不顾念我,不念我受苦不受苦,就要另娶......”
谭太后听了,轻轻蹙眉。
在这后宫里的女人,对男人和爱情从来就没有憧憬过。朱仲钧停妻再娶,谭太后觉得太意料之中的,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悲伤的。
世间苦情女子何其多,痴心汉子谁见了?
“你以后,就安心服侍哀家吧。”谭太后听了顾瑾之的话,语气有点烦。她不太喜欢顾瑾之这种态度,好似没了男人就不成了。
见顾瑾之还在哭,谭太后又道:“不准哭,哀家正晦气呢!”
顾瑾之就停了泪。
她生得单薄,若是一哭就显得很可怜,谭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庐阳王谋反,你原本是要被千刀万剐的。陛下看着哀家,才留你一条命!等往后叛军被打散了,庐阳王就是死路一条,你还念着他,有什么好处?他另娶最好不过了,等他人叛军被平定,哀家也有借口保你......”
庐阳王停妻再娶,对顾瑾之是绝对没有好处的。
不再是庐阳王妃,能不能保顾瑾之一名命,还是另说,这点不容乐观。她现在活着最大的价值,就是有一天能牵制庐阳王。
这些年,顾瑾之没有提。
她顺着谭太后的意,点点头道:“多谢太后娘娘。我这条命,全仗着太后娘娘成全。”
谭太后这才有了几分满意。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顾瑾之陪着,服侍谭太后用了富贵如意膏。
谭太后之后就睡着了。
顾瑾之回屋,净面更衣,换了身干净的长袄。
她洗脸的时候。温热的巾帕贴着脸,半晌没有放下。
女官傲雪跟过来服侍顾瑾之。
她见顾瑾之又有点异常,心里的疑惑更甚。
傲雪觉得顾瑾之若不是气疯了,神态失常,就是另有隐情。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为什么高兴呢?
傲雪确定,顾瑾之是在高兴。
不管顾瑾之为什么有了异样,傲雪都不准备说出来,她很维护顾瑾之。
顾瑾之洗完脸,最终放下了巾帕,一脸平静无波。
“王妃。您不必太伤心......”傲雪想了想,还是安慰了顾瑾之,“奴婢不懂宫外头的事儿,只现如今太后娘娘疼您,您就能保一时太平。”
顾瑾之点点头。道:“外头的事,咱们想管也管不了。你说得对,我不伤心。”然后,她笑着,拉了傲雪的手,道:“这一年多,多谢你照拂我!”
傲雪脸微红。道:“王妃这话折煞奴婢。照顾您,乃是奴婢分内事。若不是王妃提携,奴婢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奴婢不敢承谢。”
“傲雪,这是你应得的。”顾瑾之道,“这个世上,没人会平白无故帮助你。我也是看着你聪慧。才决定向太后娘娘举荐你的。所以,你看看,若不是你自己争气,我提携又有什么用?本事是本事,恩情归恩情。”
傲雪低头道是。
“......傲雪。这几年我虽然在宫里,可出入总有人跟着,什么也不敢打听。”顾瑾之压低了声音,“先头住在冷宫,除了去御花园的药圃,一步也不准多走;再这积善宫,更是步步小心。我是大夫,太后娘娘的凤体一日不如一日。咱们要活命,不能只靠太后。傲雪,你在宫里也有了些年景,皇后此人,如何?”
傲雪听了顾瑾之的话,心里微微一动。
太后娘娘凤体不太好了......
傲雪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似空谷回音,无法停歇。
若是太后娘娘不好了,王妃怎么办?
陛下会不会想杀了王妃。
傲雪懵了。
她唇色有点变了,回眸看着顾瑾之。好半晌,傲雪才回神,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若是太后娘娘凤体不和,您怎么办?”
现在是谭太后庇护顾瑾之。
一旦谭太后有事,王妃怎么办,这是傲雪的第一个念头。
“咱们投靠皇后!”顾瑾之道。
她说咱们。
傲雪眼睛发热,险些落下泪来。她是不在乎自己的将来,哪怕太后薨逝,傲雪不过是降回从前的宫女,没有性命危险,但是王妃......
“......你觉得皇后她,靠得住吗?”顾瑾之见傲雪沉默,又问道,“她没有儿子,我从前又有杏林圣手之名,我以生皇子为诱饵,能钓上她吗?”
傲雪的眼神却有点抖。
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若是急功近利,反而得不偿失啊。
傲雪却又不敢泼冷水。现在的庐阳王妃,最需要希望了,傲雪只能说些鼓励她的话。
沉默一瞬,傲雪心绪平复,才说:“陛下已经有五位皇子,却无一人是皇后所出。上个月又添了一位,足足六位皇子。王妃,您若是想以此为名,去侍奉皇后娘娘,定然会心想事成。”
傲雪觉得皇后肯定非常想生个儿子。
但是怎么做,就得有技巧。贸然去问,反而惹恼皇后。
傲雪心里忐忑不安。她总觉得,庐阳王妃再走一步险棋。
“皇后娘娘,她为人如何?”顾瑾之又问。
傲雪在宫里的时间挺长的。她十二岁进宫,一直在积善宫做些杂事,算起来已经快九年了。她不似顾瑾之,行踪受人监视,所以她肯定知道些流言蜚语。
比如皇后的人品如何,那些宫女内侍们不敢公然说,私下里肯定会嘀咕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太皇太后在世时,最是疼皇后娘娘。”傲雪悄声道,“奴婢听人说,太皇太后多次夸皇后娘娘贤良温醇,性格上近似王妃您......”
顾瑾之愣了下。
她想到太皇太后已经辞世四年了。
当时她还在诏狱里,都没有机会给太皇太后磕头。
如今,虽然不关再牢里,却也行动受限制,没能去给太皇太后上柱香。再想到太皇太后在世时对自己的疼爱和信任,顾瑾之眼睛有点涩。
太皇太后对顾瑾之有太多的恩惠。她是顾瑾之的婆婆,却和顾瑾之情同母女。想到太皇太后对自己的疼爱,再想到自己未曾用心尽孝一日,顾瑾之的心就缩成了一团。
转念又想,若是太皇太后还在世,看到朱仲钧今日这番举动,知道顾瑾之和朱仲钧早已计划谋逆,甚至想到他们可能利用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只怕也要心灰意冷了。
走了也好,少些伤心和失望,也少些磨难。
顾瑾之一瞬间,心里百转千回,轻轻叹了口气。
“王妃......”傲雪却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语气不安起来。
顾瑾之回神,笑道:“我没事。只是照你所言,皇后倒是个能托付的。”
傲雪没有回答,也没有否定。
人心难测。
傲雪从未再坤宁宫服侍,她哪里知道皇后的真实秉性。在这后宫,装贤良谁不会呢?可私下里到底何等面目,非要亲自去接近才知道。
而傲雪,没有接近皇后的资格。
所以,傲雪不知道李皇后是不是只得托付。
“......傲雪,若是我能得了皇后信任,我不会忘了你。”顾瑾之又道。
傲雪苦笑了下,道:“您能保住自己,傲雪就无所牵挂了!”
顾瑾之点点头,笑道:“你待我好,我永远记在心上。”
接下来的时间,顾瑾之心情好了不少。
从前,在傲雪露面表现之前,在积善宫有个叫水澜的宫女,人前对顾瑾之并不太好。可是私下里,处处帮顾瑾之。她是朱仲钧留在京里的眼线之一,并未被铲除。
她大概把顾瑾之的消息,传给了朱仲钧。
可是两个月前,水澜突然不见了。
当时顾瑾之也慌了下。
外头的朱仲钧肯定也急坏了。
他那么小心,不敢让水澜传半个字给顾瑾之,就是警惕替顾瑾之考虑,生怕行差踏错,从此就再也没有顾瑾之的消息了。
第546节尾声(2)
朱仲钧在宫里安排了不少人,都在乾清宫和仁寿宫,皇帝和太皇太后所在之地。而谭太后的积善宫,朱仲钧并未着重在意。
他那时候是想不到,顾瑾之会有今日这遭遇。
那个叫水澜的,是唯一潜伏在积善宫的眼线。
水澜不见了,顾瑾之很担心,外头的朱仲钧肯定更加慌了。他无法知晓顾瑾之的安危,定然是着急的。
不管顾瑾之过得好不好,至少知道她还活着,对朱仲钧和孩子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两个月后的今日,传来朱仲钧要重新纳妃的谣言,顾瑾之听了,当时就哭了。
她是喜极而泣。
她从李皇后的话里,听出了两个意思。
其一,朝廷想让朱仲钧主动投降。这场反叛已经进行了四年,皇帝一直的主张,是歼灭朱仲钧,扬威天下,从未提过和朱仲钧和谈的。
皇帝的雄心壮志,是杀鸡儆猴。谁敢反叛,便是死路一条,朝廷绝不妥协。
所以,朝廷从未有过和谈的举动。
到了四年后,皇帝却突然想和谈,想让朱仲钧投降。这大概并不是皇帝的本意,而是朱仲钧的势力已经强大到了皇帝无法抵御的地步。
朱仲钧快要赢了。
朝廷知道抵挡不住朱仲钧,只得招安,来个瓮中捉鳖。
这种拙劣的伎俩,除非是土匪出身、没有底气的才,才会上当。
所以说,朱仲钧是不会上当的。
他不可能和朝廷和谈。
其二,朱仲钧失去了顾瑾之的消息,他很紧张。他能做的,就是放出风声,说顾瑾之死了,要再娶一个。这样,皇帝定然会拿顾瑾之出来说事。阻止他和孟家结盟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知道顾瑾之的死活。等朝廷送信过去,朱仲钧再妥协,收到了朝廷的信。就不和孟家结盟,不娶孟氏女,朝廷就会以为,顾瑾之真的很重要。
这么重要的话,皇帝是不会轻易杀了顾瑾之的。
这样,能保住顾瑾之的命。
朱仲钧行此一步,就是想宣告天下,顾瑾之很重要。
李皇后告诉顾瑾之,朱仲钧要再纳妃的时候,顾瑾之从她的话里。只想到了这些。
她对朱仲钧的信任,已经深入骨髓。
那个两世依恋她的男人,永不会背弃她!
这是岁月给她的自信。
顾瑾之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有一个更强更大的依靠,确保她必然活着。
这样,朱仲钧父子这场战事,才有意义。
他们进京,顾瑾之可以站在午门,含笑迎接他们,他们也会知道。一切的努力和拼搏,都是值得的。
而不是他们进宫,看到顾瑾之的尸骨。
顾瑾之必须坚持下去。
“傲雪,你是哪里的人?”顾瑾之突然问傲雪,“你也是王爷的人?”
傲雪心底一跳。
她的手指紧了紧。
“王妃,奴婢.......”过了片刻。傲雪抬头,一脸坦诚对顾瑾之道,“奴婢曾经受过成姑姑的恩惠。成姑姑和太皇太后让奴婢在积善宫服侍,照看一二。不成想,您到了积善宫。成姑姑吩咐奴婢说。太皇太后最是疼惜您,让奴婢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好您......”
成姑姑就是成宛,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
太皇太后辞世之后,成姑姑没有离宫回乡,而是去了皇陵,给太皇太后守墓。
她的忠心,举朝感动。
傲雪,就是成姑姑培养的人。这些年,傲雪从未暴露半分,直到顾瑾之到了积善宫,傲雪才出来,照料顾瑾之。
顾瑾之一直觉得,傲雪应该是朱仲钧的人。朱仲钧从十八年前,就开始在京里撒网。他在皇宫内外洒下了多少眼线,顾瑾之也不知道。
但是顾瑾之万万没有想到,傲雪居然是成姑姑的人。
哪怕太皇太后走了,成姑姑仍是关心顾瑾之。
这是成姑姑对太皇太后的忠心。
直到今日知晓了,顾瑾之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
她不好在傲雪面前哭,就强行忍着。
“傲雪,多谢你,多谢成姑姑。”顾瑾之拉住了傲雪的手,道,“以后,咱们相依为伴。我永不弃你。将来若是我不好,你独自保命;若是我好了,你就是我的功臣。”
“王妃,奴婢的命,都是成姑姑的。”傲雪道,“现在,奴婢的命就是您的。您不用说感激的话。这是奴婢的本分!”
顾瑾之就握住了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太皇太后那慈祥温和的笑容,放佛就在眼前。她的声音温醇,笑着说:小七啊......
想到这里,顾瑾之再也忍不住,眼泪倾泻而下。
傲雪见顾瑾之哭,连忙安慰她。
她都不知道顾瑾之为什么而哭。
“我都不曾去给太皇太后上柱香......”顾瑾之低低啜泣道。
傲雪眼眶一热。
主仆俩沉默良久。
傲雪向顾瑾之表明身份之后,两人就更加亲密。顾瑾之也越发信任傲雪。从前也信任傲雪,但也怕猜错了,不敢全心全意。
如今,顾瑾之就放心了。
顾瑾之也把谭太后可能撑不过两个月的实情,说给了傲雪听。
傲雪也很积极,帮顾瑾之和李皇后牵线。她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给了顾瑾之听。
“......孙宸妃娘家,和李皇后娘家并不和睦。长皇子乃是孙宸妃所诞。众多皇子里,陛下最爱长皇子的,曾多次暗示说,皇后再生不出嫡子,就要立长皇子。”傲雪对顾瑾之道。
顾瑾之点点头,道:“这就足够了.....”
知道了皇后的这个处境,顾瑾之就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
她让傲雪千万小心,不能太过于明显。
她们每一步都要非常小心。
因为。这宫里不允许任何人行差踏错。
顾瑾之给朱仲钧写信之后的半个月,就从山东传来消息说,朱仲钧已经公告天下,他的王妃尚且在世。不会另娶。
他不会和孟家结姻亲的。
至于投降进京,他需得考虑。若是朝廷能先放回他的王妃,他自然会进京投降,和朝廷和谈。
愿意考虑,就落了下风。
弘德帝知道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他回禁宫,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后李氏。
李皇后当即愣住。
她是个弱女子,不懂朝事、也不懂兵法。可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就像男孩子般读过很多书。当时皇帝让她劝说顾瑾之写信,李皇后觉得是无用功。
男儿谁不薄情?
庐阳王起事。最需要兵力。
这场仗已经打了四年,整个长江以南都沦落成了庐阳王的地盘。可是再往北,庐阳王也寸步难行,双方僵持不下。
弘德帝和庐阳王都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
若是四川的孟燕镜和庐阳王结盟,庐阳王从四川北上。再往陕西洛阳,就等于夺取了京城的后花园,攻下京城指日可待。
李皇后觉得,顾瑾之那封信,估计是石沉大海。
没想到,庐阳王居然听了。
他居然就不和孟燕镜结盟了!
李皇后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她心里。突然很羡慕顾瑾之。
这天下的男儿,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实属罕见。顾瑾之是个有福之人。假如能有个男子为李皇后如此,她也宁愿吃这四年苦。
人,往往不在乎付出多少,而在乎的。是付出得是否值得。
若值得,哪怕是倾尽生命,亦甘之如饴。
顾瑾之的付出,就是值得的。
李皇后羡慕不已。她久久难以回神,有点沉浸。
“......他也是糊涂的。为了个老女人就如此犯蠢。”弘德帝则对庐阳王的行为嗤之以鼻,“朝臣都说,庐阳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老女人”那几个字,狠狠刺痛了李皇后的心。
男人皆爱韶华女子颜色美。
等人老珠黄的时候,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庐阳王如此待顾瑾之,朝臣是难以理解的。
可哪位女子不老?再美的花,也有凋零那日。等凋零的时候,结不出果实,就要遗落泥土,化为春泥吗?
一阵刺痛过后,李皇后又感悲凉。
她没有孩子,她年纪一日日大了。
李皇后勉强露出了笑容,对皇帝的话没有说什么。
片刻,李皇后转移了话题,不再说顾瑾之。
“......陛下,臣妾多年无子,总感膝下空虚荒凉。
陈贵人上个月诞下的六皇子,模样像极了陛下,臣妾看着那孩子,心里怎么也割舍不下,喜欢极了。
陈贵人身体虚弱,若是能将那孩子抱到坤宁宫抚养,既解了臣妾孤寂之苦,也是臣妾尽了抚育之情。”李皇后趁机,把自己想了多时的话,说给了皇帝听。
宫里之前有五位皇子,却都不是李皇后所出,李皇后心里也是焦急万分。
只是她素来沉稳,外人都看不出来,包括皇帝。
可是再这么下去,她的皇后之位只怕要易主了。那位孙宸妃、陈贵妃,不仅仅娘家势力雄厚,而且都有儿子,都是老人,和陛下情分多年,不容动摇。
她们若是撕破脸和李皇后争,李皇后不觉得自己有胜算。
她不能任由宠妃的儿子做太子。
她若是养育一位贵人的儿子,那孩子将来哪怕没有机会争取太子之位,也能替李皇后挡一时。
陈贵人上个月诞下皇子,李皇后就起了这个心思。
李皇后知道,现在皇子们都小,那些贵妃去争太子之位,不仅仅皇帝反感,而且争取到了也未必能长久。
所以,她们都按兵不动。
可早晚,她们会出击的。
李皇后不能等到了那一天。再去想对策。
“好啊!”皇帝听了李皇后的话,痛快道,“抚养皇子,也是你的职责所在。你抱过来就是了......”
陈贵人并不受宠。皇帝只是偶然宠幸她,她就怀上了,还生了儿子,这是她极大的福运,可她微未必受得住这份福运。
她的儿子交给谁养,皇帝无所谓啊。
他虽然有很多宠妃,却也没有想过立庶子为太子。
皇帝自己就是嫡子,当年他父亲差点把他的太子之位,还给了庶子晋王,这让皇帝反感不已。况且。他和皇后虽然不恩爱,却也是相敬如宾。
皇帝内心深处,是很欣赏李皇后的。
李皇后是皇帝见过的,最温柔敦厚的女人。她的温柔敦厚,乃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似其他人那般做作。
皇后是合格的,皇帝也希望她能早日诞下嫡子。假如抱个皇子过来养活,能让她更加安心,皇帝也乐意看到。
李皇后跪下磕头谢恩。
第二天,她就把六皇子抱到了坤宁宫。
陈贵人舍不得孩子。可是想想,皇子生下来,就有专门的宫人和宫殿。作为生母,陈贵人也不能亲自抚育他。把六皇子给皇后娘娘抚养,假如将来做了皇帝,陈贵人也能跟着得势。
想通之后,陈贵人感恩戴德,把六皇子交给了李皇后。
李皇后心里赞陈贵人聪明。
皇帝也满意。
可是。没过两天,陈贵人居然病死了。
她死得很突然。
李皇后就愣住了。她是没有想害死陈贵人呢。
李氏贵为皇后,若是为了个孩子,就把陈贵人害死,不仅仅给皇帝留下狠毒的印象。将来这孩子也记恨她的。
李皇后是打算以情动人,以收拢皇帝和六皇子的心。
可是,陈贵人这么一死,李皇后就解释不清了。
这是谁,下这么快的手?
李皇后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庐州的叛军有往北上了一步,皇帝早朝的时候,听闻此事,气得把奏牒都摔了。回到内宫,立马就有人把陈贵人的死,告诉了皇帝。
皇帝顿时就气得额头青筋暴突。
他在气头上,没有去质疑为什么李皇后在这个当口为什么要做如此蠢的事,也没有质疑为什么内侍要把这种内宫小事告诉他。
他气昏了头,冲到了坤宁宫。
“......你我自幼结发!你进宫十余年,没有添男丁,朕体谅你心急,你说要养六皇子,朕也恩准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人?”皇帝咆哮道,“你简直是个毒妇。原来你素日温良,都是装模作样!”
他也不听李皇后解释,叫人把六皇子抱走。
李皇后跪在地上,没有哭诉,也没有阻拦。
她只是跪着。
此刻,她不敢出声。
皇帝让人抱走了六皇子,把孩子抱到了陈贵妃那边去。
陈贵妃是他最宠爱的贵妃之一,也是十来年的恩情,和皇后地位不相上下。陈贵妃生了两个儿子,都活泼机灵。
皇帝和六皇子抱走之后,去了陈贵妃那边,李皇后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襟。
过了片刻,她带着宫人,去了乾清宫。
她一直跪在乾清宫里。
皇帝去陈贵妃那边,坐了一个时辰,心情平复了不少,才回了乾清宫。一看到李皇后跪在那里,又是气血翻滚。
“你还有脸来跪!”皇帝怒道,“枉朕那么信任你!这些年,朕何曾轻待你,你何必如此狠毒?”
李皇后一双素净修长的手撑地,缓缓磕了三个头。
她那双手,如玉莹润,还跟从前一样。
皇帝想到从前的恩情,想到她的沉稳善良,又想到他们少年结青丝,心里陡然一软,对李皇后的抵触就清减了几分。
可怒火并没有减少。
“陛下,臣妾该死!”李皇后磕完头,才娓娓道,“臣妾十余年无子,心里总盼着有个皇子。既得了六皇子,心里定然知晓是陛下天恩浩荡,臣妾虽然受天恩。却也不曾做了亏心事,断然没有去害人之理。此前当口,错皆在臣妾一人之身,若能解陛下心头怒火。臣妾甘愿一死。
臣妾......臣妾只是听闻战事不利,陛下心里愁闷,再添这些烦心事,皆是臣妾之过,求陛下重罚臣妾,别将火憋在心里,伤了圣体,这是臣妾唯一心愿了!”
李皇后在皇帝面前一番表白,最终获得了皇帝的原谅。
六皇子又重新抱回了坤宁宫。
皇帝还让李皇后查出陈贵人的死因。
这件事,皇帝都交给了李皇后。这表明皇帝信任李皇后的。
李皇后回到坤宁宫时,疲惫依偎在榻上。
“......这宫里,有人已经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这次是本宫疏忽大意,让奸人得逞。害死了陈贵人。”李皇后对心腹的宫人说道,“万幸陛下仍念几分旧情,知本宫行事稳重、待人宽和,才回过神来,怀疑此事不合情理,饶了本宫这次。”
只是,她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她的地位。若是再不自保,就真的要被奸人得手。
与其领养个儿子,将这孩子抬举为太子,还不如自己生一个。
六皇子乃是庶子。把第六的庶子抬成太子,真的很难,除非皇帝其他儿子都不成器。或者皇帝有心保住皇后地位。
偏偏,这两者,都不是。
假若皇后领养的,乃是大皇子,李皇后再派娘家人联合朝臣。倒也能拼一把。只可惜,大皇子是孙宸妃的儿子。那个孙宸妃,娘家也是世家望族,又得宠,她的儿子,皇后要不来。
皇后若是提出立庶子为太子,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孙贵妃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因为,皇帝很喜欢大皇子,他巴不得皇后提出庶子立为太子呢。
“娘娘原本就冤枉!”宫人道,“陛下让娘娘查凶手,娘娘定要将那人揪出来,还娘娘清白。”
李皇后无奈笑了笑,道:“这个时候,查出虾兵蟹将,有什么用?查出大鱼,就有落井下石之嫌。陛下顾念本宫,仍是想着本宫往日的宽和。你们去查几日,做做样子,回头本宫告诉陛下,就说陈贵人乃是产后身子不济,久病而亡。免得让陛下回味过来,觉得本宫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她打算就这么算了。
皇帝若怀疑她,哪怕真的饶过她,也不会再把六皇子给她抚养。
六皇子也送了回来,李皇后就明白,陛下这次,是信任了她,知道她是真的委屈。
这件事,肯定是某位贵妃所行。
李皇后的对手,都是皇帝的宠妃。不管她揪出谁,皇帝都不会高兴的,反而将来猜疑她是借刀杀人,从而对她也冷了心,毁了这种信任。
这种信任,是非常难得的,李皇后很珍惜,她必须维护。
若是她谁也不攀咬,自己默默咽了这委屈,皇帝就越发觉得她宽厚,更心疼她。
斗来斗去,不就是为了得到陛下的另眼相待吗?
皇帝已经对李皇后另眼相看了,李皇后不想毁了这份恩宠。
宫人听了李皇后的吩咐,都去忙碌了。
李皇后想到今日已经是十五了,也该去给谭太后请安。她每个人初一、十五,都要去请安,虽然这半年来,谭太后已经不见她了。
谭太后不见她,但是李皇后还是要去的,这是她的虔诚。
没了这份虔诚,她的孝顺也变得虚假。
做一件事容易,持续做一件事难。但是坚持,总能换来点尊重和信任,所以,李皇后坚持去看谭太后。
这次,谭太后依旧没有见她。
倒是顾瑾之,出来和李皇后说话。
李皇后就趁机,把庐阳王的事,说给了顾瑾之听。
“......庐州听闻你没死,说愿意进京言和。果然,庐阳王待你不薄。”李皇后道,她语气里暗携几分羡慕,是藏匿不住的。
顾瑾之听了,又是喜极而泣。
李皇后看到这里,不免感叹说:“他也是个痴情人。这些年,朝中大事,咱们女人不懂。如今看来。你所嫁良人。”
顾瑾之抹了泪,道:“王爷待臣妾甚好!臣妾在庐州,除了照料王爷,就是研制些药物。最终给王爷生下三个儿子。而后,王爷说,盼个女儿,臣妾又给他生了个闺女。如此算来,这也是臣妾和王爷的缘分吧.......”
顾瑾之这么不经意的话语,非常扎实打在了李皇后的心头。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会研制药,想要儿子就生儿子、想要女儿就生女儿!
李皇后眼底露出了几分热切。旁人这么说,李皇后未必过心,但是顾瑾之曾经是名震京城的神医。她的话,是有几分可信的。
只是,李皇后不愿意让顾瑾之看到她的热切,所以表情一闪而过,不再多想。现在。还没有到时机,或者说,李皇后还不够信任顾瑾之
顾瑾之说完之后,也没有多谈什么。
李皇后从积善宫回来,心事放不下,越发觉得顾瑾之方才不是故意骗她,而是不经意间透露了秘密!
人是很复杂的。
李皇后算是个比较聪慧又理性的人。
可她心里的欲念。会让她的理性退后几步。当一个人的欲念到了一定的程度,她可以相信一切有可能的办法。
李皇后犹豫了几天,终于找顾瑾之了。
她并不是开口就要找顾瑾之看病,而是和顾瑾之套近乎。
顾瑾之就知道,李皇后真的是个非常警惕的人。
像李皇后这种人,靠近她很难。但如果得到了她的信任。她会非常依赖顾瑾之
顾瑾之也放慢脚步,慢慢和李皇后聊些生育方面的事。
她还特意聊到了她的长子燕山,说了很多燕山早产的事给李皇后听。
“......当时他生下来的时候,才四斤多,王爷很是担心。燕山是长子。他降世,王爷和我都是心心念念,就怕他有事。那段日子,过得不容易。万幸老天爷保佑,让燕山活了下来。”顾瑾之笑着说,“当初,我就很想生个儿子的,自己也吃了药。大约是那药有效,故而燕山那么虚弱也能续命。如今想到,当初真是庆幸。”
那药,不仅仅能生儿生女随心所欲,还能保佑孩子健康。
早产的孩子也能活下来。
李皇后听到这里,心就彻底热了。
她的性格使然,让她没有立刻就会和顾瑾之说心里话,而是自己回了宫。
没过几日,她给顾瑾之送了套衣裳。
这是有点示好之意。
顾瑾之收下了,亲自到坤宁宫道谢。
李皇后又说:“你在积善宫,吃住都是随着太后娘娘。假如短了什么,只管告诉本宫。”
“谢娘娘厚爱。”顾瑾之笑道。
就这样一来二往的相处了半个月,李皇后才算放心。
半个月后,李皇后把顾瑾之叫到坤宁宫,和顾瑾之密谈:“你可有什么好的法子帮帮本宫?你若是帮了本宫,让本宫顺利诞下皇子,旁的不敢说,这深宫,本宫准你四处行走。你可以去看看你姐姐......”
像顾瑾之,除非李皇后特意叫她,否则连积善宫都出不来。
她自己,也不敢出来。
在积善宫,皇帝顾念太后,不敢贸然动手杀顾瑾之。若是出来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被侍卫抓了,送到大牢里去。
到时候,皇帝一口咬定是顾瑾之逃走了,谭太后也无法再次救出她的。
所以,皇后能让顾瑾之在宫里到处走走,是对顾瑾之极大的恩惠。能去看看德妃,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这些年,德妃过得也很辛苦。
她的儿子晋王失踪,她的大女儿永淳公主和驸马死在牢里,她承受了很多的打击。这些打击,作为母亲的顾瑾之,最是能了解。
顾瑾之不知自己还能在宫里住多久,但是她愿意活得半点自由和去看望堂姐的机会。
所以,顾瑾之说:“多谢皇后娘娘!”
她果真给李皇后开了个方子。
“这些药材,您叫人从御药房抓来。我来制药,这种药需要自己配制,旁人做不来。”顾瑾之道,“皇后娘娘放心我,当年太皇太后再世,也信任顾氏的药。”
提到太皇太后。她心里黯然半晌。
李皇后见她突然伤神,想到太皇太后曾经对她的宠爱,心里也唏嘘。
这个女人还是挺有良心的,李皇后想。
这么一想。对顾瑾之的戒备又放松了几分。
“好,本宫信你!”皇后道。
顾瑾之就给皇后配药。
皇后也想办法,让皇帝往坤宁宫住得勤快些。
她突然柔情起来,还有点撒娇,对皇帝而言是新鲜的,就的确多在坤宁宫多住了几日。又加上,陈贵人的死,皇后轻描淡写过去,没有攀咬任何一人,皇帝心里既心疼又满意。
心疼她的委屈。又觉得她大度宽和,是个合格的皇后。
每个男人都希望后宅有这样的女人:不惹事,懂隐忍,专心替他照顾好儿女及妾室。
李皇后就是这样的女人。
皇帝的确多在坤宁宫住了几日。
李皇后五年前得了个厨娘,跟着学了不少的菜色和点心。都是皇帝喜欢的口味。这些年,皇帝从未留在坤宁宫用膳,并不知道。
如今在坤宁宫时间多了,皇后就少不得准备宵夜或者点心,皇帝尝到了,惊喜不已。
他下朝之后,把奏折都搬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上下都高兴不已。觉得李皇后时来运转。
不成想,不过半个月,就出了事。
皇帝一直歇在坤宁宫,李皇后心里也喜悦,两人竟似平凡夫妻般,过起了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李皇后学了很好的厨艺。她亲自下厨,给皇帝做菜。
她知道皇帝的口味偏重,所以,李皇后的菜总是重味,皇帝吃了。越发觉得特殊,比御膳房做得还要好。
因为,皇帝哪怕不歇宿在坤宁宫,也会专门到坤宁宫吃饭。
这让六宫无人不眼红。
只是,重新得势的,乃是皇后,眼红也没用。那些妃子们,一个个往坤宁宫请安,跑得特别勤快。平日请安,也只是早上来应付一下。
如今,她们下午都会瞅准了机会,找个借口来。
李皇后将她们一个个拦在门外。
转眼就过了年。
初四开朝,皇帝上朝,却突然气得晕死在大殿上。
内侍和内阁大臣把皇帝送回了乾清宫。
有人也急忙禀告了李皇后。
皇后忙带着几位贵妃去服侍。
太医们手忙脚乱,替皇帝诊断。
皇帝慢悠悠醒来,有气无力。
太医们开了方子,交代皇帝需要静养,就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位阁老和皇后、皇子、贵妃等人。
李皇后上前,服侍皇帝喝了药。
皇帝气色死灰,摇摇头,并不想喝药。他舌头有点大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清楚。
李皇后劝慰半晌,皇帝才把药喝了。
等皇帝歇下了,李皇后出来,问首辅袁裕业:“陛下为何突然晕倒?”
“......庐阳王和简王结盟,叛军已经到了河南......”袁裕业声音很低。
李皇后也感觉脑袋嗡了一下。
简王吗?
简王不是在河南过得好好的吗?先帝在世时,简王赖在京城不肯走,丢了护卫军。皇帝登基,他们要回去,皇帝顾念他乃是叔祖父,是老一辈的王爷,特意又赏赐了五百亩两天。
皇帝待简王如此好,简王为什么要和庐州的人狼狈为奸?
这江山,要不保了吗?
李皇后立马就想到了顾瑾之。
二月的河南,不见花开春暖,依旧是寒风刺骨。
朱仲钧站在风口,静静感觉那料峭春风拂面的刺痛。
他的心,都拧成了一团,似他的眉心一般,紧紧皱着。
自从去年十月,积善宫的眼线被铲除,他就再也不能知道顾瑾之的消息开始,朱仲钧变得心浮气躁。
他恨不能立马杀到京里去。
这一路走过来,他从来没有睡过一天的踏实觉。
所以,这四年下来,他头发花白了大半,人也苍老了大半。他的心,从来就没有落下来过,这四年,他几乎没有笑过。
他才三十六岁,却有五十岁的模样。
儿子和下属总是劝朱仲钧,让他想开些。
还说行大事者,不拘小节等。
特别是那些将领们,都希望朱仲钧能看轻点,别让女人成为他霸业的掣肘。
可是朱仲钧所谓的霸业,仅仅是为了那个女人而行的。
心力交瘁的朱仲钧,想尽了各种方法,想先把顾瑾之救出来,结果都失败了。于是他知道,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继续前进,夺宫成功。
否则,他的妻子性命不保。
他的军队到了河南,简王和简王世子放弃了抵抗,直接拥朱仲钧进城。
一方面,简王父子知道,朝廷的军队已经无法阻挡朱仲钧,顽抗到底只不过是让全城的百姓陪葬。识时务者为俊杰,让朱仲钧进城,将来还能有个拥护之恩,他们简王府也能继续保持下去。
二则,朱仲钧手里还有含卉。
含卉对于简王府,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朱仲钧看到含卉,耳边就会想起顾瑾之对他说过的话。
那些话,似魔咒般,萦绕耳旁,挥之不去,让他的思念更添了一层。想到含卉,就会想到顾瑾之当年多么有先见之明。
顾瑾之说,当初申国公夫人姜昕告诉她,姜夫人和简王妃乃是表姐妹。
而姜夫人从来不跟简王府来往。
简王妃还有个亲妹妹,嫁到了山东,也不和简王妃来往。
当时,简王府和顾瑾之不对付,顾瑾之就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的往事。姊妹之间老死不相往来,肯定有个缘故的。
若是普通的恩怨,也该释怀。毕竟在京里,人脉很重要。像姜家、简王府,都是功勋贵胄,他们需要必须的交往,来为他们的人脉锦上添花。
但是姜夫人和简王妃不来往。
顾瑾之查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原来简王妃那个嫁到山东的妹妹,和简王妃并非一母同胞,在家里排行第二。简王妃乃是嫡妻所生,嫁到山东那位妹妹是继室夫人所生,姊妹俩从小就不合。
那位继室夫人,生了两个女儿。
除了嫁到山东那位,还有个小妹妹,在家里排行第三。
简王年轻时,也风流过,就和排三的小姨子有了首尾。那位三姑娘,大胆又多情,去庙里私会简王,就成了简王的人。
这种事,其他世家小姐大约是不敢的。
第547节尾声(3)
简王妃娘家也是世族大家。可简王乃是堂堂亲王,简王妃的继妹做了偏妃,也不辱没家族,于是,简王妃的家族就同意了
只有简王妃不同意。
三妹怀了孕,简王妃让人瞒着简王,自己派人,说去接三妹到府上,却偷偷将她弄走。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而后,那三妹就死了,还生了个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含卉。简王妃叫人拿去弄死,只当神不知鬼不觉。
这些,简王原本不知道的。简王那时候还在到处找那个小姨子。
但是,简王妃家里其他人知道这隐情。
他们总不能因为那个三姑娘犯了错,就和简王妃闹翻,所以也藏着没说。
而简王妃的其他姊妹们,知道她这个人狠辣,从此就断了和她来往。
简王妃心里有了这个隐情,憋了十几年。后来年纪大了,又因为女儿婚姻不幸触动心事,引起了精神病。
害死了人,总是怕有鬼灵来索命。这些话,她无法跟任何一个人倾诉,日复一日,就得了病。
简王一开始并不知情。
而后,简王妃的病情越来越重,最终不知不觉把这段往事告诉了简王。
简王思念曾经的情人,更想找到那个丢失的女儿。
他心想,那孩子多半是死了吧?
顾瑾之无意间发现了含卉。她当时,只是天马行空的想,含卉会不会和简王府有点关系?毕竟含卉眉宇间很像简王妃。
然后,她就派人私下里去找了含卉的养母。
含卉的养母把含卉身份告诉了顾瑾之:含卉是一位在大户人家做下人的同乡抱出来的,说要弄死。那位同乡很可怜含卉,就把含卉交给了她的养母。
含卉的养父母,成亲四年无子。他们夫妻善良,那位同乡又给了点银子,他们就收下了含卉。含卉到了家里。没过半年,含卉的养母就怀孕了。
含卉养父母都觉得含卉是他们的福星,从此就真的待她像亲生女儿般。
当初他们收养含卉,含卉襁褓里是有个玉佩的。
不管日子多难。含卉的养母都舍不得卖了那玉佩来换口粮,宁愿饿死。
那位善良的老妇人,总是盼着将来有一天,含卉的家人会来找她。这样,含卉也能过上好日子,她知道含卉出身不简单。
顾瑾之派人去要那块玉佩,那位老妇人知道庐阳王府乃是含卉的主子家,就给了。
那块玉佩,乃是当年简王给自己小姨子定情信物。
顾瑾之一直留着,直到简王府的人找到庐州。来讨要当年朱仲钧偷了他们的铁矿。
直到两个月前,朱仲钧的大军到了河南,他才把含卉和玉佩交给简王。
简王想要这个女儿,他一直对含卉母女有愧,不管朱仲钧开出什么条件。简王都需要接回含卉的;而简王世子没有反对,因为他不想含卉流落在外,这样对他逝去的母亲和简王府的声誉皆有损。
所以,简王府和朱仲钧结盟了。
结盟了两个月,他们就快要打到了京城。
京里却突然加强了抵抗。
不仅仅如此,不少的文臣都被判了流放。
朱仲钧和他的谋士一开始还以为,这些文臣都是主张放弃抵抗。才被判流放的。
后来,燕山说:“爹爹,为什么要流放他们?直接关起来,岂不是更好?现在流放,难道不怕咱们收拢人才吗?”
朱仲钧心里也早有这个疑惑了。
但是他没有说。
因为这个当口,他不能容忍任何变故。他怕有什么不好的事。影响大家的士气。
燕山当面提出来,众人就都看着朱仲钧。
朱仲钧只得道:“那叫京里的探子,查查这些流放大臣的底细......”
流放的大臣,大都是三品和四品的文臣。
一查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主张放弃抵抗。
所以。他们被流放,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听说弘德帝病倒了,如今乃是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大皇子。”没过两天,又有探子回禀说。
朱仲钧父子三人同时有点怔愣。
他们都知道,顾瑾之就在皇太后身边。
难不成和顾瑾之有关?
京城最近人心惶惶。
不少人举家北迁逃命。
而皇帝病倒之后,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长皇子,突然之间流放了十几位文臣,叫人摸不着头脑。
袁裕业也是糊里糊涂的。
皇太后下令流放的大臣,既不是武将,也不是袁裕业派系内的,更不是什么才干大臣。
等这些文臣被流放,朝中彻底被武将掌控。
袁裕业渐渐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这是想靠武将来撑起朝廷。
结果,到了三月,京城还是被叛军包围。
坚持了半个月,就破城了。
破城之际,弘德帝发病而亡。
袁裕业被抓。
朱仲钧父子进城后,立马冲到了宫里,到处找顾瑾之。
却没有顾瑾之的身影。
朱仲钧急得眼睛都红了。
“......爹,娘是不是跟着皇后和太后等人逃了?”燕山道,“您别急。”
破城之后,京里的锦衣卫,护送皇后和太后等人,逃离了京城,朱仲钧的人已经去追了,迟早能追到的。
不管怎样,朱仲钧都需要把皇子们等人抓回来。
他需要有人禅位给他。
他起事打的名头,是清君侧,而不是谋逆。
如今袁裕业已经抓了,皇帝也死了,朱仲钧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抬上皇位。他需要先辅佐一位皇子,然后再让那皇子禅位给他。
这样,他才名正言顺。
“燕山,你留下来处理事务,我带人去追皇后他们。”朱仲钧把宫里翻了个遍。最后没有找到顾瑾之,料想顾瑾之可能真的是被皇后和太后挟持而去了。
燕山错愕。
“爹,如今百废待兴,您不能走!”燕山道。“我和二弟去追......”
朱仲钧摇摇头。
“我和你母亲心有灵犀,我这次一定能找到她。”朱仲钧说,“你去找,万一错过了,她又要吃苦。”
父子俩谁也没办法说服谁。
最后,却又侍卫跑过来说,找到王妃了。
顾瑾之藏在冷宫的地窖里。
城破那天,她就和傲雪藏了起来。她们对冷宫很熟悉。
冷宫旁人有个地窖,之前是储藏菜蔬的,而后就废弃了。一般人都不知道。顾瑾之曾经住在冷宫。她就把冷宫内外摸了个遍。
城破前一天,顾瑾之就有那种预感。
所以,她叫了傲雪,两人先藏起来。
她们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直到顾瑾之隐约听到了脚步声。那种脚步声,沉重又快速。不似宫里的侍卫。宫里的侍卫,哪怕是再快速奔走,脚步也很轻,这是规矩。
这种脚步声,应该是庐州的人。
顾瑾之这才和傲雪,从地窖里爬出来。
傲雪还担心。
结果,她们出来一看。果然是庐州的。庐州的人,正到处找顾瑾之。
“人在哪里!”朱仲钧的声音有点颤。
他带着燕山和彦颖,往冷宫的方向赶去。他几乎是飞奔着,只想赶紧见妻子一面。想到这里,他眼眶里噙满了泪。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顾瑾之。
看到他们父子。顾瑾之先停住了脚步。她脸色苍白,衣衫脏乱,狼狈不堪。她很不想这样见他们父子,让他们难过。
可她的丈夫和儿子们,也并不比她好。
他们刚刚进城。都是一身脏乱。
燕山和彦颖都变得高大结实。从战火里滚过的两个儿子,目光坚毅,身躯挺拔,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而朱仲钧,白了半头青丝。
顾瑾之的眼睛陡然就湿了。
她站着没动,朱仲钧似阵疾风,快速奔向了她,紧紧搂住了她。
她几乎被他搂得透不过气来。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点血腥味,仍是无法掩盖那股子熟悉。
顾瑾之泪如雨下,她反手搂住了朱仲钧的脖子,声音哽咽道:“朱仲钧.......”
“.......老婆!”朱仲钧声音嘶哑,湿湿的。
他们夫妻抱头痛哭。
四周的杏花全部开了,此刻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脸上、肩头、身上。那旖旎的清香,萦绕鼻端,为这重逢添了几抹艳丽。
四年了!
“你还活着!”朱仲钧哭着说。
四年了,他们都是踩着刀尖讨生活。可最终,他们都还活着。
天意成全,他还能再活着见到她。
顾瑾之的热泪滚将下来。
夫妻俩相拥而泣,哭了半天,朱仲钧才松开她。
燕山和彦颖上前,跪下给母亲行礼。
顾瑾之视线里,孩子们的脸庞都模糊了。
她在模糊中,看到了他们的眼眶也泛红,泪水打湿了脸颊。
顾瑾之搀扶起燕山,再搀扶起彦颖。
燕山敏锐看到了顾瑾之行动不便,问:“娘,您的腿.......”
朱仲钧和彦颖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顾瑾之的腿上。
“.......有点跛足。”顾瑾之尽量轻描淡写。
可是她仍感觉气氛一窒。
“彤彤呢,彦绍呢?”顾瑾之最关心的,还是当年彤彤和彦绍,有没有被朱仲钧救回去。看到燕山和彦颖,不见彤彤和彦绍,顾瑾之心里凉了半截。
“他们还在寿城!”燕山忙解释,“娘,彦绍和彤彤太小,咱们行军不能带着他们。”
这四年来,燕山已经蜕变得分外成熟老练,俨然是朱仲钧的左膀右臂。
最终,顾瑾之一家人,先住在了平就殿。
当年顾瑾之和朱仲钧成亲,就是住在这里。
这里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
大军刚刚进城,一大堆事要处理。
朱仲钧找到了顾瑾之,心里重担放下,就先去处理大事了。顾瑾之一个人留在平就殿。等处理完事,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平就殿。
他做得最多的,就是躺在顾瑾之怀里。
他多次对顾瑾之道:“这一路上,我经常做梦。梦到你,我就会想起之前去你们大学看你的模样。天气很暖和,草地软软的,我枕着你的腿打盹。你在看书,阳光照在你的侧脸上,你脸上都有金光......”
顾瑾之记得这件事。
他曾经说过的。
他说,他暗恋顾瑾之的时候。偷偷去她的大学看她。结果,在学校草坪上,看到顾瑾之和前男友相依看书。
那场景印象深刻,他早已代入了他自己。
破城第四天,朱仲钧把弘德帝的四儿子找了回来。
四皇子今年三岁整。正是能抬上皇位,又不可能做皇帝的年纪,是朱仲钧最需要的人。
而其他人,包括谭太后和李皇后等,全都没有回来。
到底为什么没有回来,谁都清楚,却没有人去点破。这些人回来。反而是麻烦,还不如不回来,朝廷更加安稳。
一路跟随朱仲钧的晋王,在破城之后,找到了他的母妃德太妃。晋王并没有其他想法,他如今想的。仅仅是再见他母亲一面。
他还有个小妹妹,他也想找到她。
然后,他想带着母亲和妹妹,去晋王自己的封地,过些简单日子。他母亲十四岁进宫。从此就再也没有出宫过。
顾瑾之也是这四年来,第一次见到德太妃。
德妃苍老了不少。
她由晋王搀扶着,到平就殿来看顾瑾之。
顾瑾之起身迎接她。
看到顾瑾之一跛一瘸的,德妃失声哭了起来。
德妃自己,也苍白了头发。她虚弱得厉害。四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光阴,却是她们生命最大的坎儿,几乎摧毁了她们曾经的容颜。
顾瑾之也哭了。
她和德妃坐下之后,晋王就在外殿等候,只留了顾瑾之和德妃说话。
“......先皇去世之后,我便想,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每次练字、绣花、吃饭睡觉,逗逗雀儿。不成想,后半生,居然过得这么惊心动魄,没有一刻安心的。”德妃眼泪收不住。
这四年,她也吃了很多苦头,和顾瑾之相似。
她被限制自由,关在宫里。宫里那些势利眼,对她并不好,吃住皆苛待她。
“如今,总算到了头......”德妃道,“晋王对我说,他要向王爷辞行,回封地去。我想跟着他去。当年,就该跟了他去的。”
当年并不是德妃不想走,而是弘德帝不让。
那时候,弘德帝很防备晋王,自然要把他母亲留在京里,将来若是晋王有什么不良居心,他母亲就是人质。
德妃却是一直想走的。
“六姐,你保重!”顾瑾之道。
物是人非,到了今天除却一声保重,再无别话。
“你也.......”德太妃顿了下,最终还是道,“你也保重!先恭喜你!”
顾瑾之眼角泛起了泪光。
第二天,晋王和德妃就离京了。
顾瑾之去门口送他们。
半年后,朱仲钧将一位王氏世家女,嫁给了晋王为正妃。晋王妃端庄娴静,和德太妃很投缘,婆媳感情很不错。
一年后,晋王妃就生了个女儿。而后,又添了几个孩子。晋王除了正妃,也有两房偏妃,儿女成群,萦绕膝下。
德太妃真正过起了安享晚年的日子。
直到十年后,德太妃才寿终正寝。
那十年里,晋王每次进京,都会把德太妃的消息,告诉顾瑾之。德太妃甚至会给顾瑾之送些小礼物。
顾瑾之也会托晋王带礼物给德太妃。
只是,顾瑾之一生,再也没有见过她。
弘德十一年的六月,朱仲钧登基为帝。
之前,他辅佐了弘德帝的四子为皇帝。
五天后,新皇帝禅位于朱仲钧,连个年号都没有取。这种掩耳盗铃,也没人多说什么。
次年。改年号景治。
顾瑾之被封为皇后。
燕山立为太子,彦颖封为雍王,彦绍封楚王。
雍王和楚王都授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只是。不再赐护卫军。他们可以选择留在京里,也可以选择去封地。
彤彤封为静乐公主。按照之前的惯例,公主应该授予金册,岁禄两千石。可是朱仲钧疼爱彤彤,封彤彤为静乐公主之后,岁禄九千石,几乎和她哥哥们齐平。
顾瑾之的父亲、叔伯和兄弟、堂兄弟,全部封了侯。
顾瑾之的母亲宋盼儿,也封了秦国夫人。
朱仲钧对顾瑾之家人的封赏,几乎到了过分的地步。
不少朝臣建议他。不要如此厚赏顾家。
朱仲钧没有听。
顾瑾之也劝他:“要是将来顾氏恃宠而骄,你也难做,我也难做,何必这样重赏?”
“......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朱仲钧轻轻吻了她的面颊。道,“只要我能想到的,我能做到,我都要给你。”
顾瑾之心里软软的。
她无奈叹了口气。
看到他半花的头发,她轻轻拂过他鬓角,搂住他,低声道:“你还在我身边。就是给了我最好的!”
饶是如此,朱仲钧还是极尽所能,封赏顾家。
顾家众人都进宫谢恩。
当然,也有点不满。
顾瑾之的母亲宋盼儿,对朱仲钧封赏顾瑾之的庶弟顾琇之很不满意。
宋盼儿也知道,抱怨的话。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所以她非常隐晦的提及:“琇哥儿也太年轻了些。这样封赏他,只怕他会不知轻重了,反而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疼爱。”
顾瑾之的十弟和十一弟也各自封侯,食俸禄。宋盼儿也没觉得小十和小十一年纪小。
既然要封赏,自然就没有丢下八弟顾琇之的道理。
顾瑾之知道母亲所想,道:“娘,连堂兄都封侯了,何况是亲兄弟?琇哥儿和煊哥儿他们,到底是一脉血亲,将来也能相互帮衬。您放心吧,若是琇哥儿不知好歹,还给他生母洪莲讨封号,我就不依了。”
宋盼儿心里的小九九被女儿道出,有点不好意思。
她转移话题,问顾瑾之的腿:“......如今灵活几分了吗?”提到顾瑾之的腿,宋盼儿心里就发酸,眼泪忍不住,“你这苦命的孩子......娘将你捧在掌心,长到这么大,居然吃了这些苦。”
顾瑾之这腿,已经不可能再好了。
但是朱仲钧不肯死心,仍让林翊给顾瑾之医治,这些日子,顾瑾之都在针灸和吃药。她是既无奈又心酸。
“灵活了几分......”顾瑾之道。
这是标准答案。
只有这样回答,关心她的人心里才会好受些。
其实呢,并无起色。
“那就好!”宋盼儿听到这话,脸色明亮起来,欣慰舒了口气。
提到顾瑾之那条跛足,自然会想到她之前吃得苦,宋盼儿眼泪压抑不住,“可怜你,那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守得云开见月明嘛。”顾瑾之笑道,“娘,最要紧的,是我熬过来了,咱们母女还能一处说话!您别伤心。往事似风散,都过去了。”
宋盼儿抹了抹泪,心里仍是有几分怅然。
从宫里出来,宋盼儿直接回了家。
她的儿子们都封了侯爷,皇帝也重新给他们赐了宅子。
孩子们都成了家,各自搬了出去。
只有顾煊之一家人跟着宋盼儿和顾延臻。
这次他们回京,顾琇之求宋盼儿,要带着洪姨娘回来。宋盼儿当时是不同意的。当时想到,洪姨娘到底是顾琇之的生母,不准他尽孝道,将来会不会给自己的儿子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觉得宋盼儿这个母亲太薄情?
考虑到自己的声誉,宋盼儿同意了。
年轻的时候,活得很恣意,到了老年,宋盼儿反而处处顾念身份。
她回到家。正好顾琇之也过来请安了。
明日是他的长子周岁,他请宋盼儿和顾延臻过去主持抓周礼。
“......请母亲和爹爹过去热闹热闹。”顾琇之道。
“好啊......”宋盼儿淡淡说。
顾琇之成亲已经六年了,生了三个女儿,去年才生了个儿子。正是高兴的时候,宋盼儿也不想扫兴。
顾琇之长子的抓周,顾瑾之也派人送了礼。
宋盼儿去了。
作为皇后娘娘的母亲、秦国夫人,自然所有的目光都在宋盼儿身上。
人人都奉承宋盼儿。
洪姨娘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抓周过了之后,客人散去,顾琇之自己一家人吃晚膳,洪姨娘说不舒服,没有来。
顾琇之的媳妇对那个小妾出身的婆婆,并不看重,只是表面上敬着洪姨娘。心里还是偏向宋盼儿,只说宋盼儿是她婆婆。
听说洪姨娘不舒服,顾琇之媳妇说:“只怕是今日累了,让姨娘歇了吧。”
洪姨娘今日没有露面,怎么会累了?
顾琇之没有说什么。晚膳后却去看洪姨娘。
洪姨娘眼眶红红的。
“姨娘,您这是怎么了?”顾琇之问。
洪姨娘抹去的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看到你如今这般争气,娘高兴呢。”
顾琇之私下里,仍不肯叫声娘,一直都是姨娘、姨娘这样称呼洪莲。
但是洪莲都是自称娘。
“那是圣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顾琇之道。
“唉......”洪姨娘叹气哭道,“你如今出息了。娘不知道多高兴!若不是皇后娘娘,哪有你的今天?只是,你虽然出息了,心里也该有娘......”
“姨娘,我何曾不将您放在眼里?”顾琇之笑道。他能猜测到洪姨娘接下来要说什么的。
他不想洪姨娘真的说出来。
毕竟,洪姨娘生养了他一场。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阻拦。洪姨娘已经说出口了,“你如今也是贵为侯爷,你娘这般低贱,你哪里有脸?你也该求求皇后娘娘......”
洪姨娘也想要个诰命。
夫人她是不太敢想的。
但是依着顾琇之如今的地位,给她请封一个淑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姨娘!”顾琇之豁然站起了身子,正色看着洪姨娘,“这话,您别再提了!若是您觉得京里住得不舒心,不如回延陵府去吧?”
洪姨娘愣住,脸色大变,伏案痛哭。
“你这般不孝!”洪姨娘哭诉道。
“姨娘,您这样说话,叫我如何尽孝?母亲什么脾气,您最是知道的。皇后娘娘为什么这般看重我?只因我和九弟要好。
九弟和皇后娘娘当我是亲兄弟,我却明知母亲忌讳,反而去惹母亲生气?我若真是去替姨娘求了诰命,置母亲于何地,又置九弟和皇后娘娘于何地?生恩重,还是养恩重?姨娘要至我于不仁不孝的地步,反而怪我不孝吗?”顾琇之一字一顿,狠狠说道。
说罢,他转身出去了。
留下洪姨娘一个人,怔愣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朱仲钧登基半个月,把该封赏的将领、亲戚封赏了一圈之后,就将朝事拉上了正轨。
弘德朝的武将,大多入了大牢,判了刑,不是死就是流放。靠造反起家的朱仲钧,不需要武将。反而,他需要文臣来治理国家。
顾瑾之就给跟他说:“......我记得你曾经多次提及京里能力卓越的大臣们。上次,太皇后垂帘听政时,我把我记得的能臣们,都撺掇谭太后流放岭南了。你现在,把他们再召回来,委以重任,他们就不会抵抗你,反而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朱仲钧紧紧搂住了她。
在那个时候,她没有想着流放武将,因为她知道,朱仲钧能打进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需要做的,就是替朱仲钧留住治理江山的人才。
人文有气节。
钱未必能拉拢那些文官。
但是前朝将他们流放,他们满腹委屈。朱仲钧再将他们接回来,这是厚恩,他们是无以为报的。
顾瑾之当初就能想得那么远,朱仲钧非常感动。
流放的那些大臣。朱仲钧并没有一下子全部接回来。
他先接了两个比较温和的大臣,给他们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让满朝都知道新皇帝惜才。而其他在流放的文臣们,心里就添了几分盼望。
哪怕再顽固,也能慢慢融化。
朱仲钧花了半年时间,才把这些大臣都召回来。
他们没有骂朱仲钧乱臣贼子,反而全心全意辅佐朱仲钧,替朱仲钧歌功颂德。这是后话了。
朱仲钧登基的一个月后,就是处理袁裕业的事。
朝臣和百姓。都把弘德朝灭亡的过错,推到了袁裕业身上。袁裕业阖府被抄家,十岁以上的男丁全部被处以斩首,女眷充作官妓,十岁以下的男丁流放广西。
袁裕业行刑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初一。
就在七月初一之前,顾瑾之的四姐顾珊之突然回京了。
她的长子,已经十三岁了。
她和袁裕业和离,也整整十五年。
她如今再回来,大家都以为,她要替袁裕业求情。
顾家大夫人对她说:“......你可别再糊涂了!你若是替他求情,岂不是冷了姑爷的心?再说。你可知道他曾经多次要至你顾家于死地?有次害你大哥,还差点得手!皇后娘娘四年前被掳了京里,路上落胎,而且至今有点腿不便,都是袁裕业助纣为虐。
你若是开口求情,别说皇后娘娘不高兴。咱们顾家也不认你!”
顾珊之淡淡叹了口气,道:“大伯母,你太轻看了我......我并非想回来求情。我只是,想回来看他行刑.......”
大夫人愣了下。
果然,到了七月初一。袁家众人被拉到菜市口砍头时,顾珊之带着长子去看了。
她站在比较靠前的地方,能看清袁裕业的脸。
她攥住了长子的手,有点紧。
袁裕业神色傲然,一脸不屑,对赴死毫不在意。
而袁家其他人,或悲痛、或悲愤、或恐惧,只有袁裕业神色淡定。他高傲昂着头,冷然看着这个世间。
他也轻蔑扫视了眼人群。
然后,他就看到了顾珊之。
他轻蔑神态尽收,表情怔愣住。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微微阖眼,再盯着顾珊之看。
确定是顾珊之,袁裕业脸上瞬间被各种情绪充满:震惊、愤懑、悲痛、憎恶。这些表情一一闪过,最后,只剩下一缕哀痛。
他冲顾珊之笑了笑。
顾珊之面无表情,腿却软了。
她的长子搀扶着她。
她这一辈子,就是解不开对袁裕业的心结,她心里一直恨。她曾经是爱极了袁裕业和袁家的倾其所有对他们好,最后,袁家却辜负了她。
哪怕是和离,始终意不平。
她想,看到袁裕业落了这般下场,她的心结才能解开,所以她回京了。
但是此刻,她情绪涌动,自己也辨不明。
袁裕业冲顾珊之笑了笑,见顾珊之脸色刹那白了,袁裕业就知道,她心里还有他的。
眼睛顿时就湿了。
袁家被抄家、女眷充官妓的时候,袁裕业的母亲和妻子自尽,那时候他都没有哭出来,他觉得很好,她们走了,守住清白,少受点苦,反而不错。
他并不悲伤。
整个过程中,落得这样下场,他也不后悔。
直到他看到人群里的顾珊之,涩意止不住,他的眼眶噙满了泪,顾珊之的面目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把她看得更加清楚些。
他这么直勾勾盯着看,让顾珊之心里起了渗意。
顾珊之后退了两步。
最后,行刑时辰快到了,袁裕业突然泪如雨下。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嘴唇喃喃开启,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懂。
只有顾珊之知道,他在说:珊之......
为什么要叫她?
顾珊之只是看热闹的。她需要知道他不得好死,需要知道他有了报应,这样她才能放下她心里的不甘,继续前行。
可是这一刻,她这辈子只怕更加放不下了。
袁裕业,他是故意的吧?
他知道她的性格,所以他吃准了她?
那血淋漓的脑袋滚下来,顾珊之仍能看到他眼角的泪痕。
胸口的一口气,使劲翻滚着,顾珊之倒了下去。
“娘!”她的长子接住了她,带着她挤出来人群。
人群只当顾珊之是怕了,才晕厥的。
顾珊之从刑场回来,茶饭不思。
大夫人既气她不争气,又担心她。她千里迢迢从江宁赶到京城,就是为了看袁裕业被砍头,这意味着她是下了狠心的。
如今又这幅忧愁模样,自然是发生了点什么。
顾瑾之却听母亲宋盼儿听,顾珊之回京了。
她也很想见见四姐,就把顾珊之请到了宫里。
见顾珊之一副无精打采模样,顾瑾之问她:“四姐是哪里不舒服?”
顾珊之在顾瑾之面前,有了几分怯意,不自然,却也把那天刑场发生的事,告诉了顾瑾之:“......臣妾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是臣妾现如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哭的样子。曾经做夫妻的时候,他都没有为臣妾哭过的......”
说到这里,顾珊之的声音也哽咽住了。
她连忙抹去眼角的泪光,整了整心情,继续道,“皇后娘娘,臣妾失态了。”
“......本宫听闻,袁家抄家的时候,袁老太太和他自己的太太自尽,他都不曾落泪。”顾瑾之慢慢道,“他心里,只怕是对四姐有愧......”
这话一说出口,顾珊之就感觉自己的心头,万针齐攒般的疼。
但是那股子猛烈的疼过后,压抑在她心头多日的阴霾,渐渐散去。
她好似松了口气。
十几年难以平息的一口气,终于慢慢透了出来。
原来,他也有过情。
顾珊之只需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总算弥补了之前近十年对他的付出.......
她似乎甘心了,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回江宁了。
她这次北上,为的就是这个。
第548节大结局
燕山自从封了太子,就搬到了东宫。
他身边,有一帮从庐州带过来的能人异士。
朱仲钧多次告诉他,将来他做了天下之主,这些人就要封侯拜相,所以现在看他们,需得仔细,而且要精准。
要懂得用人,扬长避短。
从打江山开始,他们就要学会将来如何治理江山。
燕山身边的人里面,他比较器重章归鸿。
朱仲钧就多次拿了弘德帝和袁裕业的例子,告诉燕山:“......信任他,却不能偏袒他。”
燕山每次都道:“父皇放心......”
他觉得,弘德帝大约是缺少父母疼爱,才和袁裕业的关系到了那种地步。燕山从小到大,父亲和义父疼爱他、教导他、母亲陪伴他。
他和章归鸿同龄,自然不会偏袒他的。
这些日子,朝事渐渐走上了正道,燕山也要帮着父亲批阅奏章。他在御书房,一点点学起,直到入了夜才回东宫。
终于熬到了十天一次的休沐日,燕山松了口气。
他想,明日趁着休沐,去章家看看。
章归鸿的父亲章叔和,已经被封为户部尚书,皇帝赐予了偌大的庭院,刚刚重新修葺好,搬了新家。那院子,竟是从前的南昌王府别馆,就在庐阳王府别馆隔壁。
燕山小时候在庐阳王府别馆住的时间不长。
他父母,的确有段时间在京里长住,但那时候,燕山跟着义父外出,江湖行走。饶是如此,那别馆仍是曾经的家,燕山也想顺道去看看。
第二日,燕山早早起了。
今日父皇也休沐,根本不会从坤宁宫离开的。
他的父母。仍是那么恩爱,这点让燕山既羡慕又欣慰。
燕山就没有去坤宁宫打扰父母,而是直接去了章家。他打算今日和章归鸿到处走走,除了看看庐阳王府别馆。也看看其他地方。
章归鸿应该是第一次进京,他也一定想到处看看。
到了章家,章叔和今日也休沐在家,见到燕山,诚惶诚恐迎接了他。
章归鸿却没有出来。
“......不知太子今日驾到,归鸿他一早就出门了。”章叔和笑道。
“哦,去了哪里?”燕山有点疑惑。
他前几日就和章归鸿说好了,要到章家看看的。若是房子修葺得哪里不妥,燕山着户部再修葺。看完章家的房子,一起去逛逛京城大街小巷。
当时章归鸿说知道。欢迎太子的。
明知今日休沐,章归鸿怎么会自己去逛?
这不合理。
燕山盯着章叔和,想从他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章叔和果然有点结巴,现编章归鸿去了哪里,有点生硬说:“去了观音寺......”
“观音寺今日闭门。没有集市,他去做什么?”燕山问。
章叔和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不知道观音寺今日没有集市啊。
他神色尴尬,张口还想解释,燕山又道:“我诳你的,我根本不知道观音寺有没有集市。你这个反应,足见你也是诳我的,归鸿没有去观音寺。他怎么了?”
说到最后一句。燕山有点恼。
章叔和只得默默叹了口气,解释道:“太子,归鸿受了点小伤,微臣怕太子担心.......”
“带我去看看!”燕山打断了章叔和的话。
章叔和只得带着燕山去看章归鸿。
结果,章归鸿根本不是小伤,而是伤得很严重。脸色雪白躺在床上。
他的小腹处中了一剑,伤了腑脏。
太医也没有把握能不能救活他。
燕山大惊失色:“归鸿,归鸿,这是怎么了?”
章归鸿昏迷不醒。
章叔和脸色灰暗。
他低垂了头,半晌才说:“昨日。雍王到府上,和归鸿打了起来。归鸿技不如人,挨了他一剑.......”
雍王乃是二弟彦颖的封号。
彦颖和章归鸿的恩怨,燕山也知道几分。
是为了顾怡。
三表妹顾怡和章归鸿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只等战事一了就男婚女嫁。
但是二弟喜欢顾怡,那是从五六岁开始的。他总是缠着顾怡。一开始,他没有表明心迹,顾怡只得刻意疏远他,更不好直接贸然说她和章归鸿的事。
私相授受,是不容许的,会毁了顾怡的名声。所以,顾怡谁也不敢告诉。
两情相悦那件事,只有顾怡和章归鸿自己清楚。
直到他们攻破了京城,二弟封了雍王,他才跟顾怡表明说,他想娶顾怡做他的雍王妃。
顾怡当即就说,她已经和章归鸿好了,不会嫁给雍王的。
彦颖听了,杀到东宫找章归鸿,不由分说揍了章归鸿一拳,让他滚,不准娶他表姐。
章归鸿平素看着温和沉静,却非常固执。他对顾怡,用情至深,岂会因为彦颖就放弃?况且,作为男人,不战而退,也是耻辱。
章归鸿就跟彦颖说,他不会退出,他要想顾家提亲。若是彦颖也有意,同意可以提亲。顾怡乃是好人家的女儿,一女百家求,这是光荣的。
谁能娶到,就凭本事了。
后来这件事,燕山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太忙了,要帮着父亲处理朝政。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孩子们之间的胡闹。彦颖对顾怡的感情,虽然久、未必深,知道顾怡心有所属,难过几日就算了的。
哪里知道,彦颖居然对章归鸿下这样的狠手。
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一个是自己的挚友,燕山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此前,他最担心的,是章归鸿能不能活下来。
“......太医怎么说,他昏迷几日了?”燕山问章叔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若是归鸿有了什么闪失,就是我的大损失,你们居然瞒着我!”
章叔和无奈垂了头。
怎么去告诉太子?
若是告诉了。就是挑拨太子和雍王不和。
战事的时候,雍王军功显赫,太子要次很多。太子乃是长子,所以封了东宫。拥护雍王那派暗叫不服气。
皇上曾挑明了说,谁敢在太子和雍王之间挑拨离间,杀无赦!
章叔和有了这个顾虑,自然不敢去告诉太子,免得有挑拨之嫌。
况且,章归鸿和彦颖比武,是章归鸿自己答应的。
答应了比武,就是生死由命!
这赖不到雍王,乃是章归鸿技不如人。
“太子爷,您焚膏继晷忙碌。微臣不敢用此等小事打扰。”章叔和道。
“小事?”燕山一口气翻滚。
他此刻正想扇彦颖两巴掌,让他懂事一点,别像小时候那么任性。
“.......他是不是昏迷了很久?”燕山又问。
“前日才受的伤,昨日傍晚醒了一回,吃了药。今日又这样。”章叔和道。
燕山知道,章归鸿乃是章叔和正房太太的儿子。
章叔和还有其他很多儿子。而且他们个个芝兰玉树,并不比章归鸿差。章叔和不算特别疼爱章归鸿。
他是不会为了章归鸿,去承担挑拨太子和雍王之嫌疑的。
燕山一整日,都坐在章归鸿房里。
直到黄昏,章归鸿才醒。
屋子里点了灯,章归鸿气息微弱。看到是燕山,有气无力叫了声:“太子......”
然后又说,“微臣不能起身给太子行礼,太子恕罪.......”
“别说这些废话,你现在如何了?”燕山见到他醒了,惊喜交加。上前问道,“我把我大舅舅、我义父都叫了来,他们全都是医术高超的大夫,定能治好你。现在叫他们进来?”
章归鸿点点头,道好。
顾辰之和林翊在外屋等了半天。
不仅仅顾辰之来了。顾怡也来了。
她眼睛全部哭肿了。
从前打仗的时候,她天天提心吊胆,怕章归鸿战死疆场。好不容易熬到了战事结束,她提了四年的心放下,以为接下来就是花好月圆。
哪里知道,彦颖插了进来。
顾怡从未想过,彦颖对她是那种感情。她只当彦颖是兄弟。
彦颖没有弟弟,所以和彦颖相处,不自觉转移了些亲情,待他不同。没想到,竟然酿成了今日苦果。
章归鸿看了眼进来的人。
看到了顾怡,他微微冲她笑了下,道:“我还好......”
他这声还好,是对顾怡说的,目光却不敢落在顾怡身上。
顾怡捂住了唇,几乎失声。
她这样,再看章归鸿的情景,顾辰之早已明白。他之前就听妻子林蔓菁说过,顾怡和章归鸿走得很近。
章归鸿是个很不错的孩子,顾辰之也满意。
将来两个孩子能有个善果,自然最好。
青梅竹马的感情是牢靠的。顾辰之希望女儿嫁到真心疼她、懂她的男人,而不是为了富贵攀高枝,所以,顾辰之夫妻是默许顾怡和章归鸿来往。
顾怡却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小心翼翼的。
“我看看吧。”顾辰之上前几步,走到了章归鸿榻前,“好不好,大夫说了算。”
章归鸿伸出手,给顾辰之诊脉。
顾辰之给章归鸿号脉,心就沉了下去。而后,他又看了看伤口周围,一颗心沉得更狠。
他怕自己诊断有误,就对林翊道:“林兄,你......你来看看......”
林翊和燕山都是聪明人,从顾辰之的表现上,就知道章归鸿不好,大不好!
外伤不似内疾。
外伤来得凶猛,不会给药物机会。
大夫也束手无策。
燕山的心,寒彻了半边。
他头皮都麻了。
林翊上前,也给章归鸿诊脉。
章叔和、顾怡站在最后面,不敢打扰两位大夫切脉。
林翊切脉片刻之后,默默收了手,什么也没说。
“归鸿,你好好歇着,我让我大舅舅和义父给你开方子。”有点冷场。燕山只得开口道。
章归鸿何尝不聪慧?林翊和顾辰之的表情、反应,章归鸿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有数。
他这伤,只怕是好不了的。
他微微笑了笑。点点头。
他的目光转移,又落到了顾怡头上。
燕山会意,几个人都出去,对顾怡道:“三表妹,你照看归鸿片刻,我们开好了方子就来。”
顾怡点头。
等众人一走,她泪如磅礴。
“......你为何要鲁莽,同他比剑?他从小习武,这些年不干旁的,只学会了用剑杀人。”顾怡声音嘶哑。哭得肝肠寸断,“如今怎么办?”
章归鸿无奈叹了口气。
不比,又能如何?
任由雍王一直纠缠闹下去?
这样,顾怡的名声怎么办?
况且,章归鸿一生。也从来没有怕过谁。再强的对手,他都敢挑战。他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从不畏惧。
特别是需要争取他的爱人时,他更加不会畏惧。
哪里知道,雍王在习武上,精湛到了如此地步。
章归鸿被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雍王一剑刺进来,章归鸿当时心全部凉透了。他能感觉到。那剑刺得太深了,只怕已经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若是我熬过来了,咱们就成亲,不用再等明年了。”章归鸿声音虚弱不堪,“假如我没有熬过来,你......你不必为我伤怀。”
顾怡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你这样说话,就是想逼死我.......”顾怡哭着道,“不能这样想。不过是受了点伤。当初你也受过伤的,不是过来了.......”
就是因为受过伤。心里有了比较,章归鸿才敢肯定,自己只怕真的不行了。
他也不想如此悲观。
他看着顾怡的脸,遗憾少年相识,不能和她结连理,竟要拖累她为自己伤心。
章归鸿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有很多妾室和儿子,他倒不觉得放不下家人。
唯一难以割舍的,就是这个对他痴情多年、盼着和他白首偕老的顾怡了。
这里,顾怡哭得可怜。
外头的燕山,也彻底傻眼了。
“伤了脾......”林翊和顾辰之都这样告诉燕山,“那一剑下去,就注定了.......及早安排后事啊,挨不过今晚了。”
燕山脑海中一片空白。
过去的四年,燕山也算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一开始,他认识的将领逝去,他撕心裂肺的难受。后来,渐渐麻木了。
直到今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燕山没法子等着,等着看章归鸿死。
他记得四年前自己对母亲说过,将来若是他做了家主,章归鸿就是他的总管事。那么,若是他做了国主,章归鸿就是人臣之首。
燕山从未改初心。
他猛然站起身,冲了出去。
他回了宫,找彦颖。
彦颖和彦绍还住在宫里,他们的王府府邸尚未建好。
彦颖正在院子里练剑。
燕山冲上去,什么也不管,狠狠掴了彦颖两巴掌。
彦颖被他打得懵了。
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站在屋檐下的单薄纤弱身影,看到这一幕,她也懵了。
顾瑾之今日无事,就四处走走,看看孩子们。燕山不在东宫,顾瑾之就到了彦颖这里。彦颖说要耍剑给顾瑾之看。
顾瑾之就带着宫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彦颖练。
这才刚刚开始,燕山就这样冲进来,不顾三七二十一,扇彦颖两巴掌。
俗语说,打人不打脸......
顾瑾之站起身子,她以为彦颖肯定要还手。
他们兄弟定要厮打起来。
不成想,彦颖只是怒目圆睁,手指紧紧攥住了剑柄,压抑着情绪之后,后退了两步,说:“你是我哥。我让你一回。我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动手打我?”
“你做了什么?”燕山眼眸通红,似暴怒的狮子,一把抓住了彦颖的衣领。“章归鸿,他快要死了!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你还问你做了什么!”
顾瑾之就停住了脚步。
彦颖无疑也愣了下。
而后,他冷笑道:“他自己答应比剑的。我若是不伤他,他就要伤我。你没有看到他当时,跟疯了一样想杀我!”
然后,他狠狠一推,将燕山推得向后仰到而去,“好,好!咱们兄弟之情。居然比不上外人。你这样不顾人伦,打我的脸,以后咱们就恩断义绝!”
燕山被他摔倒了地上,额头鬓角都蹦出了青筋。
兄弟俩像两只愤怒的狮子,恨不能撕碎了对方。
“彦颖。燕山!”顾瑾之最终出声,喊了他们。
顾瑾之的话,猛然将气氛凝固住。
兄弟俩都愣在那里。
他们争执的时候,一个没看到母亲,一个忘了母亲。直到此刻,两人才直到母亲就在这里,看着他们打成这样。
母亲最害怕他们兄弟失和。
顾瑾之从屋檐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的一条腿不便,走得非常慢,似慢慢一步步踏在彦颖和燕山心头。
兄弟俩只感觉心口窒闷,透不过气来。
特别是燕山,不敢在和顾瑾之对视。
他挪开了眼睛。
“疼吗?”燕山摔在地上的时候,面颊被石子磕破。血痕露了出来。
燕山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他连忙摇头。
“你疼吗?”顾瑾之又问挨了两耳光的彦颖。
彦颖也连忙摇头。
他紧张看着顾瑾之,想要道歉。
顾瑾之却转身,缓步往外走。
她的声音透出浓浓的失望:“可是娘心疼.......”
“母后!”
“母后!”
燕山和彦颖这才急忙上前,去搀扶顾瑾之。
顾瑾之不理会,乘坐凤辇回了坤宁宫。
这对兄弟也亦步亦趋跟着。到了坤宁宫。
顾瑾之在大殿坐定,他们俩就跪在地上。
大理石的地面泛出清亮的光,将他们俩的脸倒映出来。
“燕山,你先说......”顾瑾之沉默坐了半晌,才开口道。她这个时候,心情已经缓和了几分。
燕山就把章归鸿的事,一一说给了顾瑾之听。
等燕山说完,顾瑾之让彦颖也说:“你也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娘,我从小就和三表姐好,这个您和爹爹都知道!”彦颖急起来,就忘了现在改了称呼,依旧是从前的称呼,向母亲诉说委屈,“那个章归鸿,花言巧语哄骗三表姐,我和他理论,他却说我胡搅蛮缠。娘,比武也是他提出来的。您没看到他当时的模样,他想杀了我般。我若是不刺伤他,我就要被他刺死了。
娘,刀剑无眼,儿子从来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若不是他步步紧逼,取胜心强,差点伤了儿子,儿子也不会刺他一剑的。”
然后,他开始解衣裳。
夏衫单薄,他很快就脱了个赤膊给顾瑾之看。
顾瑾之看到他的赤膊,一下子就捂住了唇,眼泪涌上了。
彦颖小小年纪,身上新伤添旧伤,好几处的疤痕。有一条疤痕,狰狞恐怖。
过去那四年的路,不止顾瑾之走得艰难。她和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们,个个都艰难。她的眼睛顿时就湿了,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大哥你看看!”彦颖把伤疤给母亲看,又给大哥看,“我是从刀口滚过来的。若是我不反击,我就丢了命。他那么拼命要杀我,你都没有看到,反而怪我。要我说,他就是寻死。而你呢,你问过我经历什么,就上来打我?”
燕山也噎住。
他们的动静,最终惊动了再御书房批阅奏章的朱仲钧。
朱仲钧到了坤宁宫,两个儿子都骂了一顿。
“胡闹!”朱仲钧对燕山和彦颖道,“仅此一次,若是再也下次,你们俩都跑不了。”
然后对燕山道,“天快要黑了。你带着太医们,再去章家看看。务必保他一命;若是保不成......”
若是保不成,你就陪他最后一程吧。
朱仲钧这话到了嘴边,总觉得荒凉,就没说。
燕山却明白。
他点点头。起身跟父母行礼,急匆匆走了,又去了章家。
等燕山一走,朱仲钧骂彦颖骂得更加严厉。
再三个儿子里,朱仲钧疼彦颖最甚,爱之深、责之切。
“......若是章归鸿死了,你要落下什么名声?这才刚刚草建,我就早告诉过你,不可鲁莽,你从未将父皇的话。放在心上?”朱仲钧呵斥彦颖。
彦颖也委屈。
“父皇,您不知道章归鸿多嚣张!我去找他理论,让他别缠着三表姐,他居然说我才是不该纠缠的。况且,比武也是他提出来的。”彦颖道。“他那架势,就是要杀死我。”
“你还敢顶嘴!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朱仲钧被彦颖顶撞得怒气更甚,“若是他死了,旁人岂能理会你的解释?这么一桩事,不仅仅毁了你的名声,也给你们兄弟之间添了裂痕。等父皇和你母后百年。你可怎么办!”
彦颖不敢再顶嘴了。
他委屈低垂了头。
他很想说,若是有人觊觎母亲,你拼命不拼命?
当年不过是皇帝多看了母后几眼,你就起兵反了他的天下。
如今,我不过和人比武,误伤了人。你居然这样骂我!
“等明日,不管章归鸿死没死,你去给你大哥赔礼道歉。”朱仲钧最后道,“否则,朕就不饶你!”
“是。”彦颖道。
他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宫里。
他越想越觉得难过。
怎么好像都是他错了。
他到底错在哪里?
难道他让章归鸿刺一剑,才是他做对了?
特别是今日大哥打他那两巴掌,彦颖真觉得心冷。他那么信任的兄弟,居然为了外人打他。父亲还要他赔罪。
彦颖气得一晚上没有睡。
次日,果然听闻章归鸿死了。
彦颖听了之后,也愣了愣。
他记得自己那一剑,刺得并不深,怎么就死了呢?
他无意杀人的。
他刺章归鸿那一剑,仅仅是自保,否则章归鸿就要刺他了。
可是人死了,多少都有彦颖的错。
彦颖想到父皇的话,让他去东宫赔罪。
他只得起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内侍宫人都认识彦颖,都说太子在西花园,不准旁人靠近。彦颖却是不管,亲自闯了进去。
走到东宫的花园外,他听到有人说话。
说话者,乃是大哥身边的谋士刘尚。
“......雍王功高盖主,岂会久甘人下?微臣曾听人说,雍王公然造谣,说太子殿下非早产,而是非陛下亲生。”刘尚如此说。
彦颖的怒火,一下子就篷了上来。
大哥非父皇亲生这种谣言,彦颖的确听到过。但是他从来不信。
这话,不仅仅是侮辱他的大哥,更是侮辱他的母亲。
彦颖是个深情的人。
他若是爱一个人,就会用情极深。
所以,他不准旁人侮辱他的母亲和大哥。
现在听人刘尚把这话说给了大哥听,彦颖原本站在花架后面,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燕山是偶遇刘尚的。
他并不知道刘尚会说后面这番话,所以没有警惕,也没有留心。这不是他和刘尚说私密话。
但是他也没有防备,彦颖在这里。
彦颖什么时候进来的,燕山都不知道。
“你放屁!”彦颖怒目圆瞪,脸气得通红,逼着说刘尚,“本王生下来就是老二,一直都在大哥之下!岂会久甘人下,这是什么狗屁话!”
刘尚吓得魂魄俱散,脸刷得惨白,连忙给彦颖跪下磕头。
彦颖怒火炙热,一分不减,转而瞪着燕山:“你怎么不说话?你也以为,我觊觎你的太子之位?我虽然从小霸道,但是我要的,都是我应得的。我何时贪恋过不属于我的东西?咱们兄弟十几年,你以为我会抢你的太子之位?
我对你的情分,在你看来,都是狗屁不成?这小人说。你非父皇亲生,你为什么不反驳,你为什么不狠狠啐他?
这是对母后的侮辱,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狠狠扇他,像你扇我那样?你会打我,为什么不打真正伤害你的人?
还是,你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你也看不起我,看不起母后,甚至看不起你自己?”
燕山愕然看着彦颖。
他的眼神。有点闪烁。
这点闪烁,彻底激怒了彦颖。
他快步近身,狠狠掴了燕山两巴掌:“还给你!咱们兄弟情,从此一刀两断!你从骨子里,就是个懦夫!”
说罢。他转身而去。
东宫里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朱仲钧和顾瑾之耳朵里。让彦颖去道歉,只是希望他们兄弟不要有罅隙,不成想又牵出这么一桩事。
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彦颖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朱仲钧叫人拿了刘尚,将其处死。
燕山刚刚丧失挚友,又被彦颖扇了两巴掌。朱仲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毕竟,燕山没有做错什么。
可朱仲钧和彦颖一样,觉得灰心。
燕山才入主东宫,就戒备亲兄弟了。
朱仲钧去了御书房。
燕山留在坤宁宫。
他坐在母亲身边,久久沉默。
顾瑾之也沉默良久。
“娘......”好半晌,燕山才声音嘶哑。“儿子从未不敬您!”
“我知道.......”顾瑾之的声音也哑了。
她微微阖眼。
不过一句流言蜚语,却酿成今日的苦酒。
果然,顾瑾之以为,若说这个世上相信她的,非朱仲钧和燕山莫属。不成想。到头来,对她深信不疑的,并不是燕山,而是彦颖。
想到自己为了燕山,提心吊胆的那些年,顾瑾之觉得那些苦,有点白受了。
“你去吧。”顾瑾之沉默一瞬,对燕山道,“章归鸿走了。不管他和彦颖是怎么打架的,外人只是看到彦颖杀了他。你去安抚,免得旁人误会。一旦起了误会,这一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燕山心里悲凉。
他抬眼看着母亲,视线里有点朦胧:“娘......”
“去吧!”顾瑾之已经转身,回了内殿,不再和燕山说话。
燕山只得离去。
他的脚步虚浮,感觉没有力气。
前日还春风得意,到了今日,风云变幻,风雨交加。
他错了,真的错了。
错在胡思乱想,错在看轻了彦颖,错在少信任了父母。
他茫然从坤宁宫出来,那明晃晃的日子,刺着他的眼。
明明眼前一片明亮,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彦颖和燕山闹翻之后,跑了出去。
他到黄昏才回来。
他直接到了父亲的御书房。
燕山有什么事,先和母亲商量,彦颖有什么事,会先和父亲说。
“......父皇,儿臣想去广西。”彦颖道。
朱仲钧猛然盯着他,道:“不许胡闹!你是雍王,京师才是你的封地。广西偏远贫瘠,多有叛乱,只有流放的人,才去广西!”
“儿臣知道!”彦颖迎上父亲含怒的眸子,坚定道,“父皇,儿臣这是想了一整天的,非一时意气用事,您听儿臣说。
儿臣不该和章归鸿比武,还伤了他,害他惨死。这事,朝臣迟早会弹劾儿臣的,到时候父皇也为难;二来,大哥他对儿臣不放心,总在他眼前,怨恨猜忌会越积越深。父母在世,他或者顾念亲情,若是父母不在了,他岂会轻饶了儿臣?我们要是起了争执,您和母后哪怕到了泉下也不会安心的。
三则,儿臣的确战功显赫。儿臣没有歪门心思,可难保其他朝臣没有。若是有人想钻空子,利用儿臣的亲信,再外头给儿臣造势,逼得儿臣去夺取东宫之位,那时候,肯定会用曾经伤寒大哥的身份说话。到了那时。伤得不仅仅是皇家体面和大哥,更伤了母亲。
父皇,儿臣一直记得,您跟儿臣说。母后怕将来和孩子们不亲热,一直亲自哺育我们兄弟姊妹四个。那时候乳汁不够,母后喝不放盐的鱼汤,一喝就是九个月。
儿臣喝过不放盐的东西,那滋味十分难受。
母后的辛苦,大哥他可以习以为常,儿臣却不敢忘。
四则,儿臣心中,唯有一人所爱,就是三表姐。就像父亲对母亲的感情。儿臣此生不渝。若是留在京里,章归鸿的事在先,只怕流言蜚语,也伤了三表姐。儿臣想带着她,去广西。
广西多叛乱。民风彪悍。儿臣一身武艺,愿保一方太平,保父皇江山万世安稳。”
朱仲钧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一刻,他想到了榕南。
“......彦颖,你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父母和兄弟、表姐着想。你自己呢?”朱仲钧问他,“当年你轻伤不下马,难道就是为了今日一走了之?你的宏图壮志呢,你的抱负呢,你所憧憬的生活呢?”
彦颖低垂了头,掩饰眼角的泪光。
他所憧憬的生活。不过是和三表姐成亲,有几个自己的孩子。
父母健在,兄弟和睦。
“爹,我很小的时候,您就说过。我是个固执的人。”彦颖站起身,给朱仲钧行礼磕头,“爹,趁着咱们的感情尚未变,您同意儿子的要求吧。若是您不同意,儿子就偷偷走,难不成你要绑住儿子一世吗?”
说罢,他不等朱仲钧开口,起身走了。
“彦颖!”朱仲钧在身后喊他。
彦颖却不顾,甩头而去。
朱仲钧怔怔坐在那里。
他想了很多。
非常残酷的,他觉得彦颖所言,皆属事实。现在不让彦颖走,他和燕山之间,迟早有人会挑拨。到时候,他们兄弟相斗,两败俱伤,朱仲钧可能同时失去两个儿子。
他想到了前世的榕南。
“.......你不是我爸爸!”他总记得榕南最后那句话。
榕南真的恨他。
顾瑾之死了,榕南把顾瑾之的骨灰带走了,别说最后一面没有通知他,就是连骨灰,榕南都没有让朱仲钧见到。
如果还把彦颖留在家里,是不是会给彦颖无谓的希望?
到时候,他和彦颖的父子情,是不是也到了和榕南那样?
朱仲钧和顾瑾之前世经历的不少事,都一一重现。
在御书房,朱仲钧一动不动,坐了两个时辰。
而后,他起身去了坤宁宫,把这件事,告诉了顾瑾之。
他把彦颖的原话,学给了顾瑾之听。
“荒唐!”顾瑾之道,“他连父母都不要了吗?你让他来,我骂他!”
权力的改变,会改变很多的东西。
从决定起事那一刻起,顾瑾之就觉得自己有了准备。
可是到了这一刻,她仍觉得措手不及。
“......顾瑾之,让他走吧!”朱仲钧却道,“每年多送些俸禄给他。去了广西,他反而自由自在,也许,那才是他的天堂!”
“你疯了!”顾瑾之陡然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儿子!你们父子、兄弟怎样,我不管。我的儿子,谁也不许走。燕山已经这样叫我失望,彦颖也这样......”
说着,她的声音就哽咽住了。
朱仲钧轻轻搂住了她的肩头。
顾瑾之推开他,不让他碰自己。
“......我的榕南,难不成我两世都和他没有母子情谊?”顾瑾之最终哭着道,“我不服气,我已经很努力去做个母亲了,这不公平!”
这一刻,她宁愿回到庐州去。
也是直到这一刻,顾瑾之才不得不承认,她的生活,已经面目全非。
她微微阖眼,一滴热泪从眼角坠落。
彦颖是个心智坚强的人。
他并不贪恋这些繁华。
要放弃亲情,离开父母,彦颖也是痛苦万分的。但是他把自己这道坎过去了,他就不再软弱回头,他已经做了决定,接下来。就是说服顾怡跟他一起走。
他去了顾家。
顾怡在自己院子里。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眼里肿的似核桃,头发也不梳,狼狈不堪。
看到有人进来。顾怡从朦胧视线里,看到是彦颖。
这个杀了她心上人的男人。
枉她当他是亲弟弟!
顾怡猛然将手边的枕头举起来,砸向了他:“滚,你滚!你这个杀人凶手!”
彦颖被结结实实砸了一下。
他仍是帮着顾怡捡起了枕头,放在床上。
他坐到了顾怡身边。
顾怡伸手去打他。
那拳头并不重,可似铁锤般,全部砸在彦颖的心坎上。
现在,他终于确定,顾怡是和章归鸿两情相悦的,章归鸿没有骗他。
顾怡。一直把他当成小孩子。
可是他没有放弃希望。
他仍由顾怡打着。
直到顾怡打累了,冷冷对他说:“滚,不要再来,我看着你就恶心。”
彦颖的心,又被狠狠刺痛了下。
他仍是压抑着自己的悲痛。把自己即将远行的话,告诉了顾怡:“......你愿意不愿意跟着我去?广西虽然贫瘠,可是我对你好......”
顾怡突然冷笑:“你畏罪潜逃,还要我跟着你去?”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大骂彦颖,“我恨不能你死!你为什么只是去广西。你怎么不是去死!你要是死了,这世上根本没人惦记你。可是章归鸿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她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婢女们进来,压住了她。
顾怡那近乎疯狂的模样,深深印在了彦颖脑海里。
他恍恍惚惚回了宫里。
次日。他又去了御书房跪下,求父亲让他南下。他说:“您不准我走,我就偷偷走!您恩准吧,至少儿子还能光明正大跟母后和彤彤、彦绍作别,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朱仲钧的心。似被紧紧攥住。
他沉默着。
那句答应,太过于理性,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彦颖一连跪了四天,朝臣也真的开始弹劾彦颖杀人,朱仲钧才说:“好,你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潮潮,似乎要哭出来,却又极力压抑着。这声音,比哭腔更叫人心酸。彦颖的眼睛顿时就湿了。
他给父亲磕头:“谢父皇隆恩!父皇江山千秋万代。”
然后,彦颖又去坤宁宫,把这件事亲口告诉了母亲。
顾瑾之知道,如今走到这一步,现在离开是最合适的。可是她舍不得,她抱着彦颖,痛哭了一场。
彦颖却分外坚持。
他简装上路,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要远行。
朱仲钧带着妻儿在午门送彦颖。
“......每年都要回来!”顾瑾之反复叮嘱他,“娘会想念你!”
“......”彦颖沉默没有接话。
彤彤和彦绍则是完全懵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山站在顾瑾之身边。
他神色愧疚,想挽留的话有千言万语,偏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彦颖给父亲磕头。
朱仲钧叮嘱他:“到了广西,要定期给京里送信。你这次去,只当是散散心。心情好了,再回京来。朕和你母后盼着你。”
彦颖道是。
“二弟......”燕山刚想开口,却被彦颖打断。
彦颖喝住他:“你住口!上次就说了,咱们恩断义绝,我不是你兄弟,你不配!不要和我说话!”
燕山眼底就浮了水光。
“彦颖,你听哥哥说......”燕山上前几步,想要正式道个歉。
彦颖却撇开他,去抱彤彤。
彤彤虽然茫然,却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彤彤问。
彦颖只是笑笑,摸了摸彤彤的脑袋。
然后,他又和彦绍抱了下,拍拍彦绍的肩头。
彦绍直到今天,才知道二哥要走。他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一作别后,彦颖登上了他的马。
快要上马的那一瞬,他突然停下来,问顾瑾之:“娘,您曾经说,当年有个道士给你算命,说您必将母仪天下。那您有没有替我算过命?是不是我这辈子,注定了要孤寂一生?”
顾瑾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彦颖却没有等母亲回答,翻身上马,驾驭而去,扬起清尘飞舞。
顾瑾之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远去广西的彦颖,最终失言了。他的一生,只回过一次京城,就是十年后,顾怡去世,他回来祭拜,拿走了一套顾怡平常惯穿的衣裳。
顾怡直到死都未嫁。
又过了十二年,那时候顾瑾之和朱仲钧都相继去世,燕山继位,彦颖从广西递了奏折,让朝廷册封他的妻子顾氏为雍王正妃。
顾氏的身份来历,全部用的是顾怡。
顾怡那时候,都去世十二年。
燕山一生,都会彦颖充满了愧疚。他没有多问,批准了彦颖的奏折,册封了顾氏为雍王正妃。
当时,燕山不太明白彦颖的用意。
直到半年后,广西传回来消息,说雍王寿终正寝,和王妃顾氏,合葬在广西,燕山才明白半年前那封奏折的用意。
彦颖想和顾怡合葬。生未同衾死同穴,是彦颖最后的心愿。
那个瞬间,已是壮年的燕山泪如雨下。
“是不是我这辈子,注定了要孤寂一生?”燕山耳边,犹记二十二年前,彦颖远行时,问母后的那句话。
不成想,一语成谶。
想到这里,燕山伏在龙案,失声痛哭。
他想,二十二年前他那两巴掌,打断了他弟弟的一生。
彦颖离开后的大半年,朱仲钧和顾瑾之仍是不敢多提他,提到他,心里就泛酸。
最终到了彦颖生日那天,顾瑾之特意煮了长寿面,散给宫里众人吃。
彦颖是五月十八生的。
他生日那天,夜空澄澈,琼华流眄。
朱仲钧想去彦颖从前的宫殿看看。
顾瑾之跟着去了。
彦颖的东西,从来没有动过,一切如旧。
他的盔甲、他的刀剑,都带走了。他的衣裳、他的书籍笔墨,都留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月华将朱仲钧和顾瑾之的背影拉得很长。
和谐温柔的风,撩起发丝缱绻。
顾瑾之却没有什么力气,朱仲钧看在眼里,轻轻搀扶着她的胳膊,相依而行。
顾瑾之问朱仲钧:“你说,彦颖每年都会回来吗?”
“......不会的。”朱仲钧道,“几个孩子里,他最固执,和榕南一样。”
顾瑾之沉默。
衣袂轻扬,她倏然问:“你觉得,榕南和彦颖,是一个人吗?”
朱仲钧又沉默。
然后他问顾瑾之:“你和从前的你,是一个人吗?”
“我是。”顾瑾之道。
“我也是。”朱仲钧道。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脚步缓慢,疏影斑驳。
踏碎小径的枝叶,朱仲钧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顾瑾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问“......顾瑾之,你爱我吗?”
“爱!”
“我也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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