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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锦绣生香》》 · 鬼鬼梦游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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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你半点都不知道?”

夏含秋摇头,她之前真是半点都不知道,现在回过头去想,恐怕汝娘都比她要先知道。

至于师傅……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瞒到现在,她都感谢他。

比起他去救了娘,这点隐瞒不算什么。

“很高兴吧。”

“恩。”夏含秋点头点得毫不犹豫,之前数年,她都将自己当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可现在,原以为故去的人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高兴尚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她觉得满足。

没有失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种感受。

“真替你开心。”

夏含秋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感觉到同样用力的回握,看着念儿小尾巴似的跟在娘身后,夏含秋觉得幸福更甚。

听到莹莹吩咐人去拿胭脂水粉过来,夏含秋转过头去看她。

伏莹莹解释道:“知道你这会不愿意离开这里,但你这妆得补一补。大好的日子总不能红着眼眶。”

“换之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亲人过来,无事,没有牵累也好,以后没有长辈能对我指手划脚,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人不喜。挺好。”

伏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他家的人都不来吗?原因你知不知道?”

“他的事能自己做主,其他人管不到他头上,他的那些亲人有等于没有,关键时刻比仇人更甚,现在这样就挺好。”想到段家夏含秋就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边境的战争,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没有那个能力却妄想得到一切。也怪不得换之看不上他那个兄长!

正想着,脑海里突兀的出现一些画面,负面情绪山呼海啸般扑过来,让夏含秋差点闭过气去。

饶是她心性坚定挺住了,这会也是脸色惨白,短短几瞬,冷汗便浸湿了衣裳。

“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伏莹莹大急,张嘴就要呼人找大夫来。一句含糊的‘不要声张’落入耳里。

伏莹莹向来极为信任夏含秋,闻言也就忍耐下来,还动了动坐姿,用自己的身体遮住秋,不让姑姐看出她的异常。

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夏含秋就缓过劲来,借着莹莹的力气坐直了身体,眼神示意莹莹稍等,闭上眼去梳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梁国攻破燕国边防。夺得一城,可是,梁国为了不让燕国百姓帮助己国居然屠城,犹如土匪强盗一般烧杀抢掳,对女人更是没有半点仁慈,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和普通百姓有什么关系。怎么能,他们怎么能……

伏莹莹看着脸色更加难看,身体微微发抖,到底还是担心占了上风,轻声示意贴身丫鬟去找夫君过来。

好一会后,夏含秋才睁开眼睛,这时候她想见到换之,想问问他梁国领兵之人是谁,明明还是那么年轻的年纪,心性却如恶魔。

刚站起身来,手就被人拉住,夏含秋低头,对上伏莹莹担心的视线,“秋,你要去哪里?”

她想回家,是的,回家去见换之。

可是,就算从换之那里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她虽然预知到了这些,可是这些又岂是她能改变的,边境离着这里数千里之遥,这么远,快马加鞭也得好几日才能到。

而且,就算是赶到了又能如何?她能改变这场战局吗?能让梁国休兵吗?能让燕国实力大增等到援兵到来,保住一城百姓吗?

不能,她什么都做不到。

从没有一刻像这般讨厌预言者的身份,让她知道一切,却让她无能为力,只能痛苦的看着,等着那一切发生。

与其如此,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夏靖疾步进来,眼睛一扫大步走到秋儿身边,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问妻子,“发生了什么事?”

伏莹莹摇头,“秋什么都不说。”

夏靖知道秋儿预言者的身份,看秋儿这模样不免就和那层身份联想到了一块,正考虑是不是带秋儿去找师傅,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息间,师傅出现在门口。

一看师傅的神情,夏靖就知道事情不好,反应迅速的示意周围的下人全部离开。

此时无为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走过来,神情不是很好的压着嗓子问,“含秋,看到了什么?”

犹如见到了主心骨,夏含秋定定的看着师傅,“您也看到了是不是?”

“我的能力消退得出乎预料的快,只是模糊的看到了几个画面,但是这几个画面串联起来让我心惊,含秋,告诉师傅,你看到了什么?”

师傅!伏莹莹心里一惊,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仿佛怕这个秘密从自己嘴里透露出去一样。

秋,秋怎么会是无为道长的徒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时候没人理会她的吃惊,夏含秋身体在抖,声音在哆嗦,“梁国占得先机,夺得燕国一城,他们会……屠城,师傅,他们会屠城,就像土匪强盗一样无恶不作,女人,孩子,老人,全不放过,师傅,师傅,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让我丢掉这个身份,我不要知道这些,知道了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要这个身份,不要知道……”

夏含秋崩溃大哭,引得不远处的夏薇吓得连忙小跑过来,急得语无伦次,“这是,这是怎么了,秋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夏靖向妻子打了个眼色,伏莹莹虽然心惊于自己听到的事,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心底却非常清楚自己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绕过夫君走到姑姐身边,伏莹莹用和轻柔的声音完全不相衬的强势力道挽着人往屋外走,“姑姐,秋有些事不能为外人道,您这时候在这里帮不上她,我们先离开,等秋冷静下来再说,放心,有夫君和道长在,秋不会有事。”

夏薇只在最开始犟了一下,听得弟媳妇的话后便想到了秋是无为道长弟子这事,道长只是将这层关系告知了她,至于秋和道长学的什么,有什么用这些细节道长没有透露过半分,她,也不曾多问。

弟媳妇说得对,她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还会让秋分心,该走,她该走。

夏薇好打发,郭念安却不行,不过他虽然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这时候却只是紧紧咬着唇什么都不问。

夏靖看他如此,到底还是没有赶他,在他看来,让他知道一点也好,总得让他知道秋儿有多不易。

无为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小徒儿,她的问题更无法解答,因为从没有人这么排斥这个身份,每一任的预言者也是在一件件事里被打磨得心硬如铁,到最后,等闲事情难以动容。

可含秋是女子,女人天生性情柔软,才觉醒成预言者没多久,每每预知的却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次更是屠城这般惊恐,他想像得出来每每预言都极清晰且连贯的含秋刚才承受了多大的冲击,毕竟就算是他,在看到那几个画面时都坐不住了。

定了定神,无为吩咐跟来的陈辰,“去将四王爷请来。”

“我已经派人去了,应该很快……他来了。”

随着陈辰的话,几人都看向门口,段梓易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那里,眼前一花,他已经到了面前,将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夏含秋搂进怀里。

像安抚孩子一般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低的极尽温柔,“秋儿,秋儿,我来了,别怕,世间的事总有解决之道,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吗?你的责任我和你一起抗,好的坏的我都和你一起,不要将所谓的预言者看得太重,这只是个身份,一个加诸于你身上的身份,可你只是人,不是神,只要尽力去做了,就算结局仍不可逆转,那也不是你的错,秋儿,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别哭了!”

夏含秋紧紧搂住他,放心的松懈下来,让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付给这个男人,换之用力的回抱让她心安,可心里那股无处可宣泄的无力感依旧折磨着她。

无为轻声将含秋刚才的预言说出来,末了问他,“你可知道梁国这次领兵的将领是谁?”

段梓易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那个名字,“是梁王长子段柏诚,出征之前才被册立成太子。”

一个皇子,还是梁国未来的国君,居然做出屠城这样狠绝的事,他是想引起众怒,让梁国成为众矢之的吗?这一刻段梓易不得不承认,梁国灭国完全是情理之中。

也幸好亡国了,要是梁国有段柏诚这样的一个暴君,那完全就是梁国之大不幸,就是他,也休想有安稳日子可过,他那好侄儿,绝对容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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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好多熟悉的读者,么么哒,你们又回来了呀,还以为你们都抛弃我了呢!

162章承担

无为也有些暴躁。

他赶上了好时候,恰逢世道太平,虽有预言,却没有像现在这样遇上这般大的事,含秋这可真是……

现在要怎么办?预言预言,就是提前让预言者得知一切,让你们有机会去改变,就算不能完全改变结局,也能让结局不至于如预言一般的惨淡。

预言者的作用就在于此,不然世间怎会出现这样一个泄露天机的存在。

这也算是天道对人的一分仁慈,可是对于被迫得知一切的预言者却何其残忍。

一会过后,哭声渐歇,偶有抽噎声传来,让听者备觉心疼。

秋儿经历了那许多,性子已经被磨得极为坚韧了,可向来遇事镇静淡然,首先想的就是解决之道的人现在却崩溃大哭,预言有多惨烈他几乎可以想像,段梓易是越想越心疼。

又等了一会,夏含秋才从段梓易怀里退出来,脸微微有点红,也不知是因为哭倒在别人怀里羞赧还是纯粹因为哭泣憋的。

只是就算脸红,相牵的手她也没想过要放开。

这时候,她需要从这个强大的男人身上汲取力气,才能赶走那一幕幕暴戾的场景留在她心里的阴影。

无为叹了口气,他实在舍不得用大义去逼迫难得露出软弱之态的关门弟子,“这事先放一边,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了再说……”

“大概不行,就算我想忘了这些只管自己的事,这里。”夏含秋指着自己的头,笑得格外苦,“就像是在自动回放一样,全是那些画面。什么事都压不下去,也不知是我自己放不下,还是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提醒我不能置之不理,师傅,预言者不是大福份之人,是天底下最苦命之人。什么被天眷顾,全是糊弄人的!”

说着说着,夏含秋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无为转开视线,不答话,他也不知道要怎么答,为人师表,他头一次这般哑口无言。

好在夏含秋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问段梓易。“从会亭去往边境快马加鞭的话要多长时间?”

“七天,这是最快的速度。”

夏含秋收回手,用力掐自己的虎口,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是这事,她一个女人要如何才能算是完成了预言者的责任?

换之手里有一批人手。无为观下有一批人手,但是就算全部派去加境,又能起什么作用?再者去了边境,总不能加入燕国一方和梁国为敌,这太为难换之了,她不能仗着换之宠着她就不顾他的感受。

再说无为观,无为观从不参与任何政事,于各国来说是一个超然的存在,若是贸然插手,不说师傅会被人拉下神坛。到时就是无为观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力量也会被她挥霍一空,她要如何向无为观那许多人交待?

战争是要死人的,谁也没有三头六臂,她要如何背负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掐在虎口上的手被拿开,因为用力。手拿开时虎口血色尽失,松开的那一瞬立刻变成了红色,比手上的其他任何部位都要红。

段梓易心疼的给她按揉,语气坚定的将话题接了过去,“以我们的力量,要保全容易,若是参与进战争里,人手必然十不存一,百弊无一利,太吃亏了,两国要战便让他们去战,我们只需想个法子让战后梁国无法屠城就行。”

夏含秋期待的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段梓易也不负她望,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那便让那一城百姓在燕国战败后主动将城让出来,他们避往燕国境内如何?”

夏含秋顺着这个思维往下想,“若能如此自然是好,可如何让他们抛弃自己的家园离开?若是他们有这样的念头,就不会明知燕国战败还死守着。”

“还真是巧了,我手下就有个燕国人,虽然他很早就跟了我,但是事关这样的大事,想必他很愿意走这一趟。”

夏含秋想说如果是普通人,就算是个燕国人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转念一想,以换之的为人,定然不会信口开河,他这么说,一定是有几分把握的,于是也就没有提出疑议。

“然后就什么都不要做了?”

“我既然敢让他去,就不会让这事黄了,放心,我这个王爷身份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小小设个局就能让对方深信不疑,秋儿,这事你不要再挂在心里,免得晚上也睡不好,不如现在开始想我会给你多少聘礼,恩?”

夏含秋怔了怔,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她会努力不让换之的努力白费的。

段梓易对她温存的笑了笑,转而对在场的其他人道,“我去安排一番,一切照常进行,这段时间内秋儿身边必须有人。”

几人都没有异议,不用他说,以秋儿现在的状态,他们也绝不会放她一人独处。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小,但是夏靖反应快,倒也没有传开了去,夏家其他人并不知晓。

只有夏雨生知道无为道长来了过来陪着说话。

夏含秋不想让祖父看出她的反常,低头请了安便以要补妆为由和伏莹莹一道离开了,夏薇不放心女儿,跟了过去,郭念安也想跟,可一想到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跟去怕是也不会允他进门,只得按捺下来,神思不属的等候。

今天发生的一切,够让他消化很久了。

伏莹莹亲自拧了帕子递给夏含秋,也不提之前的事,更不提她的身份,就像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轻声抱怨,“你今天这眼泪掉得比我认识你几年加起来还要多了,早知道你今天会哭个不停,我就不该起个大早去给你拾掇。现在还得重来,衣服也留了印子,你看是不是换一身?”

夏薇忙接口,“衣服有。我做了好几件,都是这种蚕丝料子的。”

夏含秋心神这才分了一点出来,“娘做的?”

“恩,知道你要成亲了,我就想着要给你做点什么,可当时身体还没好。一天睡的时间倒更多一些,只能做点不伤神的,才开始的时候手不稳,做出来的第一件简直都不能看,你现在这身是做得最好的。”

夏含秋想像着娘穿针走线的模样,心底渐渐回温,摸着身上的衣服轻声道:“谢谢娘,我很喜欢。”

“娘何用你谢,你好好的娘就好。”想到秋儿刚才的模样,夏薇努力忍住不多问。只是心却怎么都放不下来。

突然的,夏含秋就觉得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没什么可瞒的了,“娘,莹莹,我是预言者,和无为道长一样的身份。”

伏莹莹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多吃惊,倒是问起这个身份来,“无为道长为是以卜算闻名天下吗?怎么又是预言者了?”

“师傅是会卜算,那是后来学的,预言者却是天生的天赋。”

“你和道长一样?”

“一样,却也不一样。”夏含秋努力找合适的话来解释,“师傅是一出生就是,也不对,是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是了,当时师傅的师傅是在他家里等着他出生的。而我,直至不久前才觉醒,预言者一代传一代,师傅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

夏薇对预言者并没有多大的概念。听女儿这么一解释才恍然,“怪不得道长会不远千里去救我,原来是因为秋儿你的原因,说到底,娘还是沾你的光了。”

“我只恨不能让您沾更多的光,保您一世无忧,不用吃那许多苦头。”

“娘现在也很好,这声音虽然难听了些,但我又不用见外人,难听点也没事,要是家里谁不喜欢,我以后少说话就是,娘那么多苦都熬过来了,没道理现在好好的日子却还要去斤斤计较。”

伏莹莹将夏含秋推到梳妆台前坐好,解开她的头发给她梳理,边轻笑道:“姑姐这话就说差了,秋是谁?无为道长一样的存在,无为道长又是谁?被多少人捧在神坛上供着的,那秋以后不也和无为道长一样,您是秋的母亲,谁敢看不起您?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夏家,又有谁敢?之前我还有几分不能理解的地方,现在想来却是完全想得通了。”

从夏薇所坐的位置只能看到伏莹莹一个侧脸,可她还是定定的看着,若说之前将她看成是弟媳妇多些,现在,看她这般维护秋儿,不由自主的就将她看小了一辈,当成了秋的至交好友。

被这么看着,伏莹莹自然感觉得到,不过她也没将这当回事,倒不是轻看了这个姑姐,只是她心底无愧,腰板自然就挺得直。

将头发拾掇好,又转至夏含秋面前,在梳妆台上挑选合适的胭脂水粉,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是先认识的秋,然后才嫁入的夏家,我愿意,甚至是主动嫁进来,看不起夏家自是不能,只是人都是如此,一个人没有半点力量,不可避免的要被轻忽,可若是像秋这般不但足有自保之力还能庇护家族的,谁不得捧着些?您就当是沾了秋的光,安安心心的在家里住着,看看谁敢对您不敬,若真有那样的人,不用您如何,也不用秋动怒,夏家有的是收拾她的人。”

夏含秋嘴角浅浅勾起,这就是她的朋友,就算身份变了,内里也还是那个主动上门找她,要和她做朋友的伏莹莹。

夏薇愣了愣神,旋即也笑开了,话虽然说得不太好听,理却是这个理儿,她有个这样的女儿,所以没人能轻贱,便是仗了女儿的势又如何?她乐于享女儿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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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章下聘

段梓易虽然说得容易,表现得也是一派轻松,但他心里知道,这事情不会那么容易。

段家血脉里有疯狂的因子,代代相传下来表现各不相同。

但是如段柏诚这般暴戾的,还是头一个。

他已经越过线了。

一离开秋儿,段梓易就吩咐人去将蒋念寻来。

蒋念来得很快,和段梓易前后脚的进门,默不作声的随着去了书房。

“将门关上。”

蒋念照做。

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走了几个来回,段梓易看向蒋念,“我记得你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上燕国的土地。”

虽然不知王爷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蒋念还是毫不犹豫的点头,“是。”

“不管燕国发生任何事?”

蒋念依旧点头。

段梓易身为梁国王爷,接纳一个燕国人为手下之前自然要将他的底细摸清楚,蒋念那点事他一早就查得明明白白。

说简单点,还是内院纷争引起的,蒋念原是蒋家长子长孙,可他的母亲在娘家并不受宠,蒋家自然也不会看重她,再加上她性子温婉,蒋父的宠妾反倒是在内宅管事掌权之人。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谁料后来蒋父却宠妾灭妻,还被蒋念看了个正着,他将这事闹得很大,可最终也只是不了了之,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个妾室被扶正了,成了名符其实的蒋家夫人。更是试图除掉他,而这些,他的父亲都是知道的,却没有阻止。

为了自保。也为了报仇,他丢开贵族子弟的架子离家苦学武艺,师从燕国极有名望的一个武者,出师后他才回蒋家,当着一家老小的面杀了那个女人,并且极端的给了自己一刀。放了身上一半的血,扬言和将家断绝关系,再不会踏进蒋家一步。

蒋家在燕国也算是二流贵族,如何容得下这样狠绝的小辈,一路追杀,要不是碰上到处游荡的段梓易,怕是早就丢了命。

追随强者是人之天性,再加上救命之恩,蒋念从那时候起就影子一样跟在段梓易身边,现在更是掌管影部。论忠诚绝不下于姜涛等人。

段梓易看中的就是他那股狠劲,这么多年看下来,对他也算是信任,可身为影部头儿,在两国交战的时候要放他离开自己身边去燕国,要不是为了秋儿。绝无可能。

而现在,他没得选择。

“我需要你去一趟燕国。”

“是。”就和之前确认自己绝不会踏入燕国一步一样,蒋念此时也应允得没有半分犹豫,用实际行动告诉主子,他不愿意回燕国,但是主子让他去哪他就去哪。

段梓易终于不来回的走了,在书案后坐下来,示意蒋念在他对面坐下,和他说起燕国即将发生的事。

“不管这事是不是真会发生,你都必须去一趟燕国。你师傅不是在燕国很有些地位?你去找他,将这事告诉他,让他去想办法,你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消息带去燕国。并且让他们相信这事会发生。”

蒋念脸上淡定的神情开始龟裂,屠城,这……

只是,主子是梁国王爷,为何在两国交战时却要帮燕国?

段梓易提笔迅速写下一封书信,吹干墨迹装进信封递给他,“这就是你得知消息来源的证据,梁国王爷写给梁国领兵主将的私信,想必能让他们更信几分,另外,就我所知燕国边境主将和你师傅有些关系,告知他你的身份,并将这事告诉他,他就算不全信,也能做些防范。”

“是。”蒋念接过信来,并没有问出心底疑惑。

他是恨蒋家,但是明知梁国会屠城,做为燕国人,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属下现在就出发。”

“等等,拿上这个。”段梓易摸出一块令牌给他,“这并非会暴露我身份的令牌,但是有了这个,你便能在驿站换脚力最好的马,记住,路上不能耽搁半点时间,必须要快。”

“是。”蒋念起身,没有半个多余的字,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段梓易揉着额头,心里只觉得荒谬,他是梁国王爷,却须帮燕国抵抗梁国,可他也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并非全部为了秋儿。

梁国绝不能做出屠城的事,现在的梁国会受到多大的冲击他不管,但是之后,光是凭柏瑜是梁国皇子的身份就休想被人接受。

段柏诚,你最好是死在战场上别回来了,不然我一定让你后悔为什么要活着!

明德走进来,轻声提醒,“主子,一应东西都准备好了。”

段梓易抬头,“刚才的事你听到了?”

“是,老奴一直在门外守着。”

“你说我是不是该派人去了结了段柏诚,免得他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若是了结了段柏诚对您更有利,为何不能?”明德眉眼不抬,仿佛根本不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什么不对,很早之前他就清楚他只有一个主子,主子好他就好,主子若有个万一,他也须赔命。

现在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但是段梓易心里已经存下了这个心思,段柏诚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他了。

聘礼除了凑成了双数,并没有刻意定下多少抬,除了在南岭封地带不来的那些,就算遍布各地的产业也在段梓易的一声令下全部整理妥当,或是铺面地契,或是帐目册子,光是这些就有好几抬。

好在两家对门对户,谋人是请的凤姑,中间人则是伏睿夫妇,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外人,不至于造成轰动。

明德盯着时辰,一到正点就示意开始燃放鞭炮,一抬抬聘礼抬出门,走过中间相隔的巷子进入夏家。

夏家同样也燃放起了鞭炮。

一时间,整条巷子里充斥着呛人的烟雾。

夏家特意准备了一整个院子接收聘礼,夏淳守在门口,聚精会神的数着数,不是说聘礼越多越显得男方重视女方吗?

她得知道她表姐夫给了多少抬聘礼!

可是,这会不会太多了?

夏德悄悄靠近她问,“多少抬了?”

“一百零九抬了,后面还多不多?”

夏德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就是国君娶后也就是一百二十抬,可四王爷这何止一百二十抬,他刚从那边过来还特意看了下,估摸着还有一半没动啊!

“二哥,问你呢!”

夏德拍了拍妹妹的头,“好好数,数清楚,以后你嫁人,只要有今日聘礼的一半就够了。”

当然,只算抬数,不算这些东西的价值。

凤姑已经在抹汗了,要说热闹,郑夏两家绝对不算热闹的,甚至都没几个客人,可要算聘礼,怕是全天下都数不出几个来,她凤姑就是有福气,居然保了这么一个大媒。

主屋内,无为道长连同四个弟子皆在座,伏睿坐在几人对面,夏雨生不敢托大坐主位,和长子在下首相陪,主位倒是空着了。

段梓易信步进来,对着屋里几人客气的拱手团团一礼。

无为笑,“换之,以后你可要小我一辈了,想好要怎么称呼了吗?”

段梓易背着双手站在那里坦坦荡荡的接受他们的注视,“你想让我怎么称呼?”

“也叫声师傅如何?”

“你能教我什么?”

无为一想,这样一个弟子他还真是收不起,他那点东西这骄傲的四王爷怕是看不上,“你以后还是叫我无为吧。”

段梓易眼神透出笑意,“再称呼你名字,秋儿也不会依,我也和其他人一样称呼你道长吧。”

“你明知我不是道人。”无为没好气的呛他,却也没拒绝这个称呼。

在场的都是知道段梓易身份的人,被无为这一打岔,气氛也不那么绷着了,段梓易这才对着夏雨生深施一礼,“祖父。”

夏雨生心跳得厉害,人也有些晕眩,就在几个月前,他尚只是一个被盘剥被轻贱,连女儿都没能护住的商户老族长,可一转眼,他就和城主做了亲家,这才刚刚适应了,现在又成王爷的祖父了!

身份上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一时间还没调适过来,可这一声,他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应了的,不然岂不是当众让人难堪?

这么一想,夏雨生忙应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太干巴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好好待秋儿。”

“祖父放心,我亏着谁也亏不了秋儿。”

至于夏家其他亲戚,他这时还没打算改口,毕竟今日还只是下聘,待明年四月成亲后再改口不迟。

视线一转,段梓易看向伏睿,拱了拱手道:“今日麻烦二位了。”

伏睿摇手又摇头,不敢承这礼,却又不敢拒,硬着头皮受了后,顿时觉得全身哪里都不对劲了。

段梓易本就是精乖人,转开视线随便挑起一个话题就将众人都带了进去,偶尔轻松搭上一句话便能让他们说得更热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时候他的心已经一分为二,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则去寻秋儿去了,也不知道她这时候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些事。

看秋儿被这般折腾,除了心疼,他也厌恶起预言者这个身份了。

长此以往下去,秋儿可怎么受得住。

164章教诲

而夏含秋此时已经和平时无异。

再加上被伏莹莹巧手一装扮,更显光彩,伏夫人一进来就盯着不错眼的用力称赞,把个夏含秋夸得低下了头。

伏莹莹暗暗扯了娘的衣角一下,给她介绍屋中另一人,“娘,这是秋的母亲,女儿的姑姐。”

伏夫人愣了一愣,很快掩饰过去,笑容明快的和夏薇搭话,“我刚才还只觉得你有点面善,现在看着和含秋是像得很,怪不得含秋今儿这么高兴,是值得高兴。”

夏薇笑着福了一福,两人年纪虽然相差不大,但是从辈份上来算,她确实是矮了一辈的。

伏夫人不待她拜下去便扶住了,握着她的手臂坐下,左右打量她,“怪不得含秋底子这般好,像你。”

“夫人缪赞了。”夏薇下意识的摸向脸上的伤口,“我给秋儿的也就是这张脸罢了,可世上好看的女子千千万,气韵才是关键,秋儿长成现在这般模样靠的全是自己,我这个做娘的什么都没帮上她。”

“你这话不对,你的事我也知道一些,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为了儿女做出的牺牲有何说不得?不丢脸,就是含秋也定然是这么认为的对不对?”

夏含秋用力点头,她明白伏夫人的意思,有些话捂着掩着,倒不如说开了,总好过让伤口烂在里面,外面看着全好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疼。

拍了拍夏薇的手,伏夫人叹了口气,“女人一辈子谁都不易。过了的事就是过了,有这样一双好儿女,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也别觉得在我们面前抬不起头来,想想含秋,想想念安,你应该比谁都有底气。”

夏薇没想到这个初见的妇人会这般开解自己,这次回来。她想象中的留难半点没有发生,不管是娘家人还是外人都没有,这让她受宠若惊,心也越发安定了。

这时,夏淳小跑着过来,气还没有喘匀就道:“表姐,我数清楚了。一共有二百一十二抬,每一抬都塞得满满的,丫鬟小厮都吓着了,我也吓着了。”

夏含秋也有些吃惊,换之这是想做什么!

将手边的茶递过去,等她一口气喝光了才又问,“地方够吗?放不放得下?”

“放得下。我娘说幸好她是让人将整个院子都收拾出来了,想着若是那几间屋子不够再增加一间就是,可现在是增加了三间才勉强放下。”

伏夫人借喝茶的动作掩住自己脸上的惊容,当时女儿的嫁妆她也不过是准备了六十四抬,这在会亭城已经算是独一份了,当然,夏家的聘礼也不少,足有四十八抬,就凭这点就让不少说风凉话的闭了嘴,要是让人知道这里有个二百一十二抬的……

夏薇却很高兴。聘礼越多越说明姑爷在乎女儿啊,“秋儿,这些聘礼夏家不会扣下哪怕一星半点,还有半年时间能再添置一些,到时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伏莹莹看秋有些不自在,却不给她解围,也加入话题中去,“听婆婆说前些日子已经给秋备下不少嫁妆了。到时何止是风光大嫁,怕是天底下独一份,秋,你说成亲那日要不要绕城一圈。让人眼红眼红?”

嗔她一眼,夏含秋驳嘴,“做什么要绕城一圈,从夏家抬过去就好,正好少受些折腾。”

“一辈子才一次的事你也怕麻烦。”伏莹莹转头去问夏淳,“你表姐夫呢?”

“听明德管家说去主屋了。”

正说着话,柯氏来了,身后跟着一串的人,以大表哥夏琛一家人为首,夏德,郭念安,章家宝,段柏瑜一个不缺。

“我算是见识到何谓大手笔了,以后谁家嫁女娶媳多大场面我都能面不改色了,场面再大都是虚的,表姑爷这样往内里攒劲的才是真实在。”

伏莹莹起身相迎,边笑,“您这形容词可是独一份,真该让表姑爷来听听。”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么说。”柯氏挽着伏莹莹的手上前,对着伏夫人屈膝一礼,“一直也没来得及和您说话,您别怪我不知礼数。”

伏夫人扶起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了,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褪色,“我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么?就是因为有你里里外外的忙活,我这女儿才能闲在这陪我说话,谢你还来不及呢!”

“身为长媳,这可不是我该做的嘛!”听着这话,柯氏心里舒坦极了,笑容更真了几分,她本就长袖善舞,这会心情一好更不会冷落了其他人。

长一辈的说得高兴,夏含秋这边也热闹。

几个小的将她围在中间,郭念安反常的安静,倒是章家宝兴奋的给她形容媒人凤姑的表情,“姐,你是不知道,她当时嘴巴张得,都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

“你就注意这个了?”

章家宝吐舌,“怎么会,我还偷偷去看那些聘礼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满了。”

夏含秋眼神在几人脸上溜过,“一个人?”

章家宝眼神闪烁,不说话了。

夏德首先承认,“我去了,那一抬抬的都堆那么高,我这不是想弄个清楚吗?放心,表妹,都实在着呢!”

夏琛在一边拍了兄弟脑袋一下,自己却也觉得好笑,“你比他们都大,就不能带个好头。”

段柏瑜和郭念安同时举手说话,“我也去了。”

还真是一个不落,夏含秋只是笑,并不出言责备,几人难得才有个少年人的样子,平时一个比一个成熟懂事上进,她虽然欣慰,却也心疼。

夏琛的妻子姜氏抱着孩子在一边听着,眼神时不时落在夏含秋身上,她实在好奇。夏含秋虽然比一般姑娘是要胆大能干一些,可细想起来也不过如此,怎么就那么许多人都围着她转呢?

二百一十二抬聘礼,这放哪里都能让人目瞪口呆,她知道时还以为听错了,一百一十二抬都能吓到人,二百一十二抬,她都无法想像需要些什么东西才能装满那么多抬。

被人这么看着。夏含秋自然知道,除了最开始看过去一眼后,她便没有再给过她一个眼神。

要她说姜氏并不适合为夏家长孙媳妇,她眼界太浅了,心也小,以后夏家内宅事要是交到她手里,矛盾怕是不会少。

可越过她去给小舅这一房。却也不适合,一个不好便家宅不宁,不过以莹莹的性子,压制住她实在太容易了,倒也不用她担太多心。

男人一屋高谈阔论,女人一屋家长里短,小辈则全围在夏含秋身边谈话。哪里都是欢声笑语,倒也快活,连夏含秋自己都觉得,自己之前的失态只是镜花水月,从不曾出现。

下午,伏睿夫妇回去了,段梓易也回了家,夏家众人在放聘礼的院落齐聚,皆对着满满几屋子的聘礼默默吃惊。

好像忘了自己是姓段,理应随他叔叔一起离开的段柏瑜轻快的走过去。从最显眼的那一抬里翻了翻,拿了几本册子和两把锁匙小跑过来,“叔叔说这个让婶婶你收好。”

夏含秋接过来翻了翻,粗略一看就明白是什么了,两个库房的东西名目,再加上这两把锁匙,换之,还真是打算将全副家当交给她了?

在场没一个蠢的。对望一眼,也不追问,在他们想来,这二百一十二抬就够吓人的了。要是再增加还得了,还不如直接交锁匙呢!

各自散开进了不同的房间,就连夏薇都挽着女儿的手进了最大的那间屋子,饶有兴趣的一一查看。

可是当她发现女儿并没有因为这些而露出欢容,心里的那点兴奋劲也就下去了,“怎么了?不高兴?”

“怎么会。”夏含秋迅速将话驳回去,不想让人知道她此时还在记挂着预言的事,“哪个女人被这般看重会不高兴,只是换之曾说过一些话露了口风,我不意外他会这么做罢了。”

扯着手边那一抬上面绑着的红绸,夏含秋又道:“这些都是摆出来给你们看的,真正珍贵的东西全在库房,他是皇家人,天性多疑,虽然努力在对夏家好,心里却也不那么信任。”

“娘能想像得到,不过他能为你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让我吃惊了。”

夏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总是心事沉沉的,娘不在你身边时听道长说过许多你的事,你有多优秀,遇事多沉着镇定,多担得起事,心性多坚韧……娘听着心里又骄傲又心酸,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会得多也不过是被逼出来的罢了,娘只是个小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能看到的就是视线所看得到的那点东西。

姑爷对你是好,但是秋儿啊,没有男人会喜欢面对一张总是没有好脸色的脸,一开始能忍,时间长了也会烦会腻,感情也就消磨掉了,这是娘用十多年时间得出来的经验。

郭子良当初看中的只是我这张脸,后来为了保全自己,让章泽天忌惮不敢对你不好,娘也学会了耍手段,时间长了也就懂得了男人的心思,他们需要的就是一朵解语花,柔得媚得,说的话哪怕毫无意义,只要说得让他们心里舒服了便好,适度的使使性子自然是情趣,可若是日日使性子,他们又岂会日日来哄,还不如换一个乖巧的宠着来得舒坦。

娘不敢说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但是男人的天性便是如此,你也不要过高的高估了他们,两人在一起归根归底还是过日子,姑爷宠你疼惜你,你也要为他想是不是?”

换成别人,被这般教导也许会不耐烦,可是对于很少有这种经验的夏含秋来说,这样的循循教导让她格外珍惜,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ps:

么么哒大家。

165章心惧

这晚,夏含秋留在了夏家。

长至将近十八岁,记忆中头一次和娘同睡一床,那种被人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感觉,很让她眷恋。

换之也曾给过她这种感觉,只是亲情,无法被取代。

夏薇缺席了女儿从幼年至今的所有过程,她迫不及待的想了解,一个接一个问题的问,夏含秋半点没有不耐烦,娘问到什么她就答什么,不是那么愉快的就轻轻带过,高兴的事就多说几句。

两母女都想将缺失的这些年补上,要不是夏含秋惦记着娘的身体,怕是说到早上都会有说不完的话。

装睡了不过半刻钟,枕边的人就呼吸绵长了,夏含秋睁开眼,静静的看着娘的睡颜半晌才悄悄起身,将被子拢严实,自己开了门走出去。

她却不知,她以为睡着了的人这时正张着眼睛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虽然相处不多,但是母女连心,夏薇如何看不出女儿心里装着事,再想到今日白天的那场大哭,她再担心都只能装进心底,时时提醒自己,即便帮不上女儿什么忙,也绝不能给她添乱。

她不希望因为她的回来打乱了女儿的生活,也不想自己成了女儿的绊脚石,如果有可能,她更希望成为女儿的踏脚石,助女儿走得更高,更好,更稳。

长长叹了口气,夏薇重又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睡着,就是为了儿女,她也得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免得他们还得为自己操心。

走出房门的夏含秋并没有走远。

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就算是到了这个时辰依旧让她觉得阴沉沉的压抑。

她不是不困,她只是不敢睡。

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她努力想赶出去,可就算是今天这样的喜事都没法让她静下心来,眼前偶尔闪过一张脸便足以让她走神。

她怕睡着了这些人会入她的梦,要是梦里都无法摆脱,她还能逃往何地?

眼前一花,肩上已经多了一件披风。不用偏头去看,凭着这熟悉的气味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你也不怕被人当成登徒子赶出去。”

段梓易握住她的手,对冰凉的触感很不满意,对这人却怎么都说不出责备的话,只得用力握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你母亲睡了?”

“恩。”

左右看了看。段梓易问她,“哪里合适?进屋里去说话,外面风凉。”

这院落就在主屋旁边,柯氏今日才派人好好收拾了一番,处处用足了心思,就算初住进来也不觉得没有人气。

夏含秋拉着人进了小厅。

值夜的丫鬟见到两人手牵着手进来都吓傻了,愣在那里连礼都忘了行。

“拿壶烫嘴的开水过来。”段梓易看那两人一眼。吩咐道。

两人对望一眼,压住心底的惊意,一人留在这里侍候,一人去拿水。

水是现成的,就在旁边耳房,很快就拿了过来,就在两人打算上前侍候时,夏含秋抬头看着两人,“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侍候。”

两人迟疑了一下。终是退了出去。

段梓易给两人倒了杯白水,“端着暖暖手。”

夏含秋顺从的接过来,想到娘说不能总是沉着脸,努力让自己神情放松,不说要笑,至少不能满脸愁容,“两把锁匙我都收好了,全都给了我。你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怎么办?”

“找你要啊,我在外面攒的那些家当不交给你交给谁,等我真需要什么的时候,你会不给我?”

夏含秋勾起唇角。“若是哪天你惹我不高兴了,或者是做对不起我的事了,我拿着这些对你避而不见呢?”

“惹你不高兴可能会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却无可能,我对自己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若我是那般管不住自己的人,哪还有今日。”段梓易摸上她上扬的嘴角,突然转了话题,“不敢睡觉是不是?”

夏含秋神情一僵,低下头去,然后轻轻的恩了一声。

“我就知道,白天我应该想到的。”段梓易有些自责,“我让葛慕在煎安神的药,煎好了他会送过来,喝了就能睡得安稳了。”

有个人这般为你挂心,还自责为你想得不够多,夏含秋觉得窝心又甜蜜,又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感觉夏家这围墙对换之来说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如入无人之地。

“别担心,人我已经派出去了,他会快马加鞭赶去燕国,尽最大的能力挽回,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尽力了是不是?别将这些背负在身上,我们只需尽人事听天命便好。”

“我知道,可心里就是放不下,像被人逼着赶着必须想这件事一样,脑袋都疼了。”

段梓易坐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里,温声道:“闭上眼睛歇一会,要是实在要想点什么,就想我们成亲的事。”

夏含秋失笑,真就闭上眼睛去想了,身边人温热的体温绵绵不绝的传来,她整个人都觉得暖了,什么都不用再说,比起出房门时沉甸甸的心绪,心情不知不觉就好了很多。

“咳……”

葛慕看天看地,就不敢看抱在一起的两人,可这天气,药很快就要凉了,只得冒着被王爷收拾的危险提醒两人他的到来。

段梓易轻飘飘的看他一眼,“拿进来。”

这几乎已经算是不检点了,还被人看了去,夏含秋都不敢抬头去葛慕,装出满脸的不在意,放在腿上的手却绞成了麻花。

在王爷的眼神警告下,葛慕不敢多说半个字,将药放下就飞快离开。

段梓易舀起一勺放到嘴边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不苦,一口气喝了……”

夏含秋本就不是娇气人,段梓易哄人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端起碗一饮而尽,确实不苦,但也不是多好的味道。

段梓易不知从哪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待嚼出满口甜味,皱起的眉头才散开。

“不早了,回房睡吧。”

夏含秋手比脑子反应更快,扯住段梓易的衣袖不放手,她甚至想,为什么今天只是下聘而不是成亲!如果是成亲,这时候两人就能明正言顺的同床共枕,有换之在身边,她会要安心许多。

段梓易先是一怔,然后一喜,念头一转,试探的道:“还有空卧房吧,你要是不担心被人说嫌话,我就在这里等你睡着了送你回房再离开。”

夏含秋就是认定,只要换之抱着她她就不会做恶梦,听他这么说什么都顾不得了,连连点头,抓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

被心尖上的人这么依赖着,段梓易这一刻深刻的了解到了自己在秋儿心里有多重要,再说他和秋儿现在就差拜堂成亲了,亲近一点也不算什么。

这么想着,段梓易坐得离秋儿更近了些,一手揽住人,一手将两人的披风盖到两人身上,拢得严严实实,头抵着头轻轻蹭了蹭,心底软成一滩水,“别怕,睡吧。”

夏含秋满足的蹭回去,手圈住男人的腰,很快就沉沉睡去。

段梓易很久都没有动弹,他知道秋儿睡着了,可以将人送回屋里舒舒服服的睡了,可他就是舍不得。

越接近,越亲近,越觉得不满足,想将人时时刻刻绑在自己身边,平日里晚上没有这个机会,现在终于有了,他只想让这个时刻更久一点。

要是明天就是四月初八就好了,段梓易轻叹。

门外传来脚步声,段梓易以为是下人,也没有留意,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不进来也没离开才看过去。

“夫人!”

夏薇知道自己应该生气的,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传出去,哪怕是女儿和这个人已经大定,名声也要坏了。

可是一开始她就没睡着,两人在门外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女儿是为什么不睡,知道这个男人是为什么而来,她就怎么都气不起来。

段梓易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手从肩膀往上移捂住她耳朵,低声道:“抱歉,夫人,是我失礼了。”

“我没有那般不识好歹。”夏薇在两人对面坐下,看着女儿睡得安稳的脸不由叹气,“现在要怎么办?她一定要这么睡才能睡着吗?”

段梓易不知道他的准岳母知道了多少,也不好胡乱搭话,含含糊糊的道:“秋儿睡眠不好,等秋儿睡安稳些了,我再送她回房。”

“我知道秋儿的身份了,她告诉了我和弟妹。”

段梓易沉默了一下,“秋儿信任您。”

“是啊,信我这个母亲。”夏薇叹气,话里话外全是心疼之意,“我不知道她承受了些什么,也不敢问,只是……真的没有办法让她轻松一些吗?她这样,太辛苦了,我宁愿她为了和婆婆小姑相处费心,也不想她被这般折磨。”

“没有办法,要是有办法我早就用了。”段梓易苦笑,自从知道秋儿的身份后他着人去查了不少秘闻,甚至都让人潜进上都皇宫的藏书室了,查到的东西不多,偶有几句提及也只是夸夸其词,这件事上,他完全无计可施。

问无为,无为也只是叹气。

166章同床

夏薇在前边提着灯笼,段梓易抱着人跟在后面进了其中一间正屋。

待夫人利索的铺好床,段梓易将人放上床,末了拿走盖在她身上的披风,将被子揶严实。

夏薇在一边看着他温柔的动作,又安心了些,好在秋儿身边还有这么个人在,若是一个人要抗着那许多并不那么愉快的事……

“夫人,您先回房去歇息吧,我怕秋儿做恶梦,在这里多陪一会再离开。”想到对方是秋儿的母亲,段梓易忙又给出保证,“请夫人放心,我虽不是正人君子,却也绝不会做出会惹秋儿厌弃的事。”

“若是你都信不过,我不知道这世间还能信谁了,”夏薇温和的看着他,又看了眼睡得安稳的女儿,叮嘱道:“不要告诉秋儿我起来过。”

“是。”

将人送出门去,段梓易回到床边静静的看了秋儿半晌,在床沿坐下,靠着闭眼歇息,今天一早便起来忙活,他也不轻松。

这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

夏含秋心底涌起深深的不安,太安静了,怎么会这么安静呢?可是不安静,这时候她又该干什么呢?

“哈哈哈,小美人儿,你能跑哪儿去?乖乖从了我我就让人放了你弟弟如何?哈哈哈……”

“啊!走水啦,走水啦!”

“哈哈哈,不是走水,是大爷我点着的!”

“开门!快开门!放我们出去,啊,爹,你背上着火了,快。水,水在那里……”

“哈哈哈,你那是第几个了?我这都四十六个了!”

“哈哈,你输了,我都快干掉六十个了!”

“别得意,我比你还多,将将好七十个!”

“你别得意才对,老子一准儿要超过你!”

“我等着!”

“……”

捂住耳朵。掩住耳朵,可是,血腥的一幕幕还是那么清晰的在眼前浮现!

一地躺成各种形状的尸体,缺胳膊少腿的,眼珠子掉在眼眶旁边的,衣衫不整死不瞑目的……所见之处无不鲜血淋淋。地上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负面情绪扑天盖地涌来,一声声救我钻入耳中,逃无可逃!

不要。不要,离我远点,我救不了你们,救不了,救不了,救不了……

段梓易猛的睁开眼,迅速将摇晃着脑袋,冷汗直流,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的秋儿搂起来,声音又低又温柔的在她耳边说话。边不那么温柔的捏住她鼻子,“秋儿。秋儿,醒醒,快醒醒!”

夏含秋憋得脸通红,就在段梓易几乎都要松开手时她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气还没喘过来就抬起手臂紧紧搂住抱着自己的人。用力用力再用力,直恨不得贴在身上撕都撕不起来,好像这样,她就不怕了!

段梓易同样用力的回抱,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只是个梦,没事,只是梦!不要怕,不要怕!”

怎么能不怕,那么恐怖那么血腥,怎么能不怕!

“我好讨厌这个身份,好讨厌好讨厌,换之,我一点也不想当预言者,一点也不想!”

感觉到脖子热热的,段梓易同样不好受,他平时自恃厉害,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可现在,他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甚至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到点上,无力感遍布全身,想来秋儿预言到那样的情况时心情也是这般吧。

两人就这样搂着,谁也不动,不知多久过后,夏含秋渴睡了,可她就是死撑着,绝对不愿意再睡过去。

那样恐怖的画面,她不想再看到了。

“睡吧,我守着你。”

夏含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之前她也以为只要换之在她就不会做恶梦,可她还是梦到了那般惨烈的情景,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段梓易低头给她顺了顺长发,“这回我抱着你,无为曾说我身带煞气,神鬼不敢近身,我们就试试看是不是真的如此。”

夏含秋动摇了,她也确实是真的想睡了,可又不敢信这么个虚无的说法,犹豫着犹豫着,眼睛慢慢的合上了。

并且没有再如刚才一样反复的张开闭上再张开,强装清醒。

段梓易松了口气。

一个人可以因为忙碌而累,这是正常的状态,可是像秋儿这样从身到心的折磨,不用几天她就会倒下。

但愿蒋念能赶上,免了这一场浩劫,不然秋儿真要对这个预言者的身份万分排斥了。

两人以这样的姿势相依着到清晨,夏含秋中途再没有醒来。

段梓易看了看天色,低头亲了亲秋儿额头,小心翼翼的将人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确定万无一失后才轻手轻脚的开门离开。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可在夏家,就是为了秋儿,他多少还是注意点好。

夏薇在隔壁房里听得动静,确定段梓易离开了后进了女儿屋子。

这时候她很庆幸昨晚为了和女儿好好说话,将丫鬟婆子都早早打发去歇了,她不担心两人之间会如何逾越,却不想让女儿去听那些闲话。

夏含秋醒来的那一瞬人有些怔愣,陌生的帐顶,陌生的氛围,连身边的人都不那么熟悉!

是了,娘回来了!可是昨晚陪在她身边的不是……

“姑爷刚离开不久。”夏薇为她解惑,“昨晚睡好了吗?”

夏含秋也不问娘是怎么知道换之刚刚离开的,大概是早起看到了,或者是听到了什么,她并不在乎。

坐起来靠到床头,夏含秋点头,“睡得还好,娘呢,回来还习惯吗?”

“你当娘还是出嫁前娇娇气气的小姑娘啊,在其他地方都能一觉到天明,更何况现在是回家了。”看她要掀被子下床,夏薇忙道:“现在还早,要不要再睡会?”

“平日里也是这个时辰起床,再睡也睡不着了。”汲上鞋子,夏含秋熟练的给自己穿好衣服,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头发。

夏薇从身后接过去,动作轻揉的给她梳理,边满足的道:“以前总是想,有朝一日能给你梳梳头就好了,娘会很多花样,一定要将你拾掇将其他人家的贵族小姐都比下去,在以为自己走到绝路时心里都在遗憾,哪想现在却如愿了,真幸福,娘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是啊,真幸福,母女两个在镜子里对视一眼,都笑了。

她们都是容易满足的人,于别人来说寻常的事,于她们来说却是盼了好多年才盼来的。

收拾妥当,母女两人去了主屋给两老请安,饭自然也是在主屋吃的。

饭后,老夫人迟疑的看了外孙女一眼,虽然尽量掩饰,还是泄露出些许不高兴的道:“姑爷昨晚过来找你了?”

夏含秋喝了口茶,应得坦然,“是。”

夏雨生忙要阻止老妻继续说,哪想老夫人更快的接话了,“你们虽然是过了大定了,但到底还没有拜堂成亲,以后还是要多注意一点的好,一个姑娘家被人说三道四总归不好。”

“娘。”不管是说话还是动作都一直显得极温柔的夏薇此时气场顿变,强势了何止一点半点,那神情就像是幼崽被人欺负了的母虎,“从头至尾我都在场,他们没有单独相处。”

“是,是吗?”老夫人有些尴尬,掩饰似的端杯喝茶,喝了两口又放下,给自己解释道:“今儿一早就有人来嚼舌根,我也不想有人说秋儿闲话,未免就替秋儿着急了,这可真是……”

“嚼舌根的就该拔了那管舌头。”夏雨生警告的看了老妻一眼,“秋丫头的事你少掺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她有多不喜,别惹得她以后成亲了也不愿意来这里回门。”

“祖父,我不会的。”夏含秋的脸色从始至终就没有多大变化,就像说的事和她无关一样,“我知道祖母是为我好,以后我会注意的。”

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可不是,要不是为了秋儿好,我何用当这个讨嫌的人。”

夏雨生微微摇头,起身离开,给老妻留分面子,有些话,还是私下里说得了。

夏薇也随之起身,“娘,我还要回屋喝药,就不陪您了,中午过来陪您一起吃饭。”

“好好好,快去,身体重要。”

“秋儿,你随娘一道走吧,正好还有点事要和你说。”

“是,娘。”

离开主屋,夏薇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女儿,轻声道:“秋儿,别和你祖母生气,也别讨厌她,老人都是那样,容不得小辈有一点点不规矩,她们将家族的名声看得很重,就怕一个人毁了名声,家里的其他闺女不好许人家,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们难免总要想得多一些。”

“我没怪祖母,娘您别担心。”夏含秋不愿多说,讨厌祖母自是不会,只是大概独立自主惯了,她不太习惯有人以长辈之名管着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先训一顿,还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

“娘,我过那边去了,昨天我便让人在那边收拾了一个院子,就在我旁边,您要是愿意只管两边住。”

“好,好,娘先在家里陪你祖父祖母几天,以后时不时就住你那里去,你可不能嫌弃娘。”

“您知道我不可能会嫌弃您。”夏含秋摇了摇娘的胳膊,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正在撒娇,“娘,那我过去了。”

“去吧。”

167章遇难

离开夏家,走过巷子进入自己的家,夏含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果然自己心里认的,还是这个家么?

“回来了?”

一抬头,就看到换之在前院门口笑眼看着她,“我就知道你在那边要呆不住。”

夏含秋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他,一会后点头,“在那边是做客,这里才是家,进门就觉得安心。”

段梓易走近,眼里笑意更甚,“那以后我们就哪里都不去了。”

“如果能由着我做主那自然是好,几个小的呢?”

“拘屋里了,以后上午由我或者是我指定的人给他们教点实用的东西,下午则去道长那里,但愿他们能快点成长进来,时势造英雄,机会不会在那里不动等着他们。”

夏含秋点头,也没注意他对师傅改了称呼,“我以后上午都得去师傅那里,有些东西我都该认真学了。”

段梓易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我送你过去。”

无为看到两人联袂前来并不意外,两人平日里不也会过来给他请个安吗?只是含秋的话让他扬起了眉。

“怎么下定决定了?以前不是能躲懒就躲懒的吗?”

“因为以前不觉得它们重要,觉得学不学都没多大关系,反正有四个能干的师兄在上面给我抗着,可现在,我希望再有事发生的时候心里的无力感不会那么重,这个身份总归是甩不脱的不是吗?我只能适应,并且尽可能的让自己担得起这个身份,别白白担着身份却什么都做不了,苦了自己。也害了别人,我现在只希望我的继任者能快点出现,我好脱身,在那之前……”

夏含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手指十指芊芊,可这样一双看着就没有什么力气的手却决定了那许多人的性命,她连让自己懈怠的借口都不敢再寻。

无为和段梓易对望一眼,不再在这话题上绕。

段梓易说起她惊世劫的第十四册。“昨天我让人将之摆上书香斋了,各地的商人也陆续拿了书离开,我这次多印了许多,可看来还是不够,我让人在加紧再多印一些出来。”

果然,这话题马上吸引住了夏含秋的全部注意力。“反响如何?”

“很好,只是大部分人都觉得一次看一册不过瘾,指望着你以这种速度一次出两册。”

“贪心。”夏含秋边说边笑。很纯粹的笑,无为看着,心底无端生出愧疚来,要是他不出现,含秋说不定还不会觉醒,不会成为预言者,那她就能一直这么单纯的笑,单纯的为了一件高兴的事而高兴,多好。

可自从觉醒那日起,她便少有那般开心的时候了。

“还有个高兴的事。”段梓易不错眼的看着她嘴角的笑。只恨不能自己有天大本事将那笑容一直留在脸上,“今天收到消息。杜仲做出来的那个药民间有大夫也做出来了。”

“真的?”夏含秋果然大喜,人都跟着站了起来,“哪里的大夫?”

“武阳城的。”

这个生养之地没有给夏含秋留下太好的记忆,但是知道那里的大夫做出来了这东西,她还是高兴。

无为观的地位太高了,难免让人有距离感。可现在,普通大夫也做出来了,这就足以让许多人振奋,相信这药是真能做出来的。

她没奢望所有百姓都学会,但是只要大夫掌握了诀窍,到了关键时刻让百姓帮上一把,分工合作却未必不能。

这可真是好消息。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

“什么?”夏含秋笑容渐渐收敛,那么惨烈的预言她都看到了,还梦到了,再坏的消息也不至于坏到这前面去。

段梓易不是特别想说,可这是秋儿一直挂念的,她总会知道,与其瞒着,还不如让她从自己这里知道,免得以后她都不再信自己。

这么一想,段梓易也就不再迟疑,“我从伏睿那里得到消息,很多地方遭了洪涝,好些个河堤都决堤了。”

这并不让人意外,可以说他们一直就是在等着的,能做的做了,还将身份透给伏睿知道,只为让他相信此事,伏睿身为一城之主,有了这些日子准备,应该是将损失降到最低了吧。

只要准备工作做好了,至少人员的伤亡上能减小许多。

夏含秋在心里安慰自己。

“会亭遭灾厉害吗?”

“城里自然是安全的,只是会亭城下面有两个县临近河边,就我所知这两县下辖加起来得有十一个镇,镇下再有数十村,受灾怕是不会小,我今天一早就去问过伏睿了,他说该做的他都做了,已经没法做到再好,秋儿,我们尽力了,知道吗?如果说在之前可能会死一千人,现在可能只会死一百人,这就是你的功劳,想想,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的关系得以保全,家庭不会破碎,你还是只觉得预言者的身份只给你负担吗?”

无为对段梓易几乎要刮目相看,要不是熟知他的底子,他几乎要以为梁国四王爷转性了,这么大义凛然的话居然会从四王爷嘴里说出来,简直不可想像。

可夏含秋心里确实因为这样一番话舒服了,一直觉得沉沉的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些许,让她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再想想,若是因为你的预言保住了燕国一城百姓,那么多人可以因为你而不用枉死,家庭不用破碎,秋儿,这个身份对你来言是负担,可也并非一无是处是不是?”

“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夏含秋低声嘟囔。

“会赶上的,不然上天为何向你示警?”看她终于愿意提起这事了,段梓易暗暗松了口气,很快又转开话题,“我再派人出去打听打听洪涝的情况,你不是说要用心学?那我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你了,中午我来接你一起用饭。”

夏含秋点头,起身送他离开。

日子好像就是以十月十二,两人大定的这个日子为分界线,之前还能偶有悠闲,这日过后却开始忙得团团转。

不止两人如此,其他人好像也都忙得停不下来。

自这日起,夏含秋上午学习,下午继续写惊世劫,晚上则努力将从师傅那里学来的东西消化了,过得尤其充实。

以段柏瑜为首的四人被她送去了伏城主身边供他差遣,要做什么,能学到什么都得靠他们自己,她没有做任何要求。

但也是自这日起,洪涝之事她是从四人这里知道。

每日天擦黑,四人才匆匆赶回来,利用晚饭过后的时间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明。

但是第四日,回来的人却只有三个。

停了两日的雨这日好像想补上之前两日未下的遗憾似的以倾盆之势往下倒,落在地上溅起大大的水花,质量不好的油纸伞不用一会就破了。

三人全身都*的沉着脸站在那里,很快,他们所站的地方成了一处小水洼。

“先去换身衣裳。”听完三人叙述,夏含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三人打发了,吩咐如月,“去将大师兄和二师兄请来。”

“是。”

二师兄比大师兄还先到,一进来就问,“家宝不见了?”

“对,他们几个今天去了离会亭城最近的县,那个县不临河,但是……”夏含秋都有些后悔让他们出去了,说出来的话恨恨的,“我和他们说过雨水时间久了不止会有洪涝,靠山的地方还有可能会造成泥石流,这个严重起来比洪水还厉害,一旦碰上了少有活命的机会,一定要多加注意,他们之前应得都挺好,可家宝今天去的那地方明明发现山体有松动,很有可能会发生我说的情况,他却还是去了,现在泥石流将那个村落和外面的路完全阻断了,也不知道他……”

陈辰眉头攒了起来,“我派人去看看情况。”

“就是想找二师兄帮忙派人去看看。”

这时,段梓易也是一身湿的从外进来,他出去处理了点事,刚好碰上雨最大的时候,雨具都没起多大作用。

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夏含秋就推着他往外走,“赶紧去换了衣裳再来说话。”

段梓易也就不拒绝秋儿的好意,快步离开,身上湿哒哒的不好受。

陈辰亲自领人出城去了,夏含秋一个人在屋里坐立不安。

好在没多会孔易和无为一起过来了。

“不是快用饭了?怎么特意让人去找你大师兄?”

夏含秋抿了抿嘴,让自己的焦急不表露得那么明显,“师傅,家宝不见了,我想让大师兄卜一卦,看家宝是不是安好。”

无为笑容顿了一顿,马上安慰道:“我给家宝相过面,他不是短命之相,命中一劫也被你化解掉了,以后不会再有性命之危,你不用担心,他一定无事。”

孔易要了章家宝的生辰八字去一边卜算,无为这才问小弟子是怎么个情况。

夏含秋将事情说了一遍,“师傅您说无事就肯定无事,只是现在天快黑了,雨又这么大,就算我们的人手本事再大,大晚上去找他也不太可能,再者说我也不能不顾其他人的性命,这个苦头,他吃定了。”

“男娃儿,吃点苦没什么不好,你也别将他们几个养得太娇贵,吃点苦头于他们今后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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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章泥石流

正说着话,段梓易从外进来,听得尾音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家宝被泥石流困住了。”夏含秋咬了咬唇,只要想到泥石流的强大威力,她就没法真正放下心来,尤其是在换之面前,她不需要强做坚强。

段梓易顿住脚步,“在哪里?伏睿派人去救了吗?”

“离会亭最近的安平县,伏城主应是派人去了,只是已经这个时辰,就是去了人怕是也无用。”

段梓易转身就往外走,边道:“我带人去看看。”

“不用,换之。”夏含秋忙唤住他,“二师兄去了,我们先等等看是个什么情况。”

段梓易闻言才重又走回来在秋儿身边坐下,陈辰虽然心眼多了点儿,办事能力却信得过,“我让人去伏睿那里问问情况。”

夏含秋微微摇头,“伏城主很敬重你,这事上他不可能不尽心,只是城主府的力量便只有那么些,还大部分都派出去了,遇上这样的事他也没有办法,我们最好还是靠自己。”

无为在一边附议,“这话实在,伏睿不敢不尽心,何用多此一举再去问什么,先等辰儿回来再说。”

“推算出来了。”孔易走过来,“卦象显示为逢凶化吉,小师妹,你不用过分担心。”

先有师傅说家宝不会有事,再有大师兄推算肯定,夏含秋心安了许多,“那我们就等着。”

这顿饭是最近以来吃得最沉闷的。平日里能吃得差不多的菜因为少了几个小的发挥战斗力剩了近一半。

饭后几人惯来享受喜爱的时刻也因为陈辰的迟迟不归而不愿多说一句话。

“行了行了,一个个都摆什么脸色,不是都说了家宝不会有事,还信不过我的话了?”无为用力盖上碗盖,清脆的撞击声让几人都抬起头看去。

几十年孤家寡人,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温馨小日子就碰上这事。无为心情也不好得紧。只盼着那小子快点回来,好让家里气氛恢复正常。

夏含秋深吸一口气,将浮躁的心理压下去,转头去问段柏瑜,“柏瑜,今天灾情是不是更严重了?”

段梓柏最会看人脸色,赶紧将话题接过去。“是,本来控制住的地方也因为这场大雨白费心思了,要是雨这样下上一整夜,明天怕是许多地方都会淹掉。”

“有没有办法可想?”

段柏瑜看了念安和夏德一眼,点头,“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下,向伏城主建议以城主府的名义。让平地的所有百姓带上重要家当迁去地势高的地方。在地势高的地方临时搭起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来,并且多熬上一些防风寒之症的姜汤,免得百姓生病者众,事情更麻烦。”

“伏城主怎么说?”话一出口,夏含秋就知道自己说了废话,伏睿是知道段柏瑜的身份的。自然不会轻慢他提出来的意见。

果然,段柏瑜道:“伏城主已经吩咐下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段柏瑜有些小小的兴奋,这还是他头一次参与到实事里去,意见被采纳,让他有种被肯定的满足。

“你们自己也要多注意,以自己的安全为重,出去时要穿得严实些,另外,三师兄,每天出门前给他们三人一碗防风寒的汤药,不吃了不许出门。”

“没问题。”

“对了三师兄,玄组还有多少人手?”

“就剩几个留守以备万一了,前线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去了遭灾最严重的几个城。”

看秋儿视线转向自己,夏靖主动交待,“黄组的人手也派出去了大半,没有具体吩咐,怎么能救下人来就怎么做。”

孔易接话,“天组今天才出发,他们的作用在最后才能发挥出来。”

夏含秋了然,也就不再多问,看他们这配合之默契,显然遇上这样的情况不止一回两回了。

“无为观之前数年便是如此,我预言到哪里有事,他们便去往哪里,尽全力挽回,有时幸运的能改变结局,可有时也会留下遗憾。”无为不由想起了几十年间见过的悲欢离合,这几十年,他还真是没有白话。

怪不得师傅说将无为观交给她,这些人手的作用就是为她的预言驱使的,之前她一直以为无为观供在神坛上,可现在想来,无为观暗地里做的事,怕是受惠者众,只是不为人知罢了,就算当事人知道,也不知帮他们的是无为观的人。

陈辰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门口,利索的将雨县除了丢在一边,边道:“过不去,那泥石流占地太大,还特别急,位置也悬,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要想过去,只能等雨停下来,雨停了,泥石流的速度才会缓。”

夏含秋虽然失望,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这个情况她早有想过,她上辈子生活在一个神奇的世界,不用出门也能知道天下事,泥石流她是见过的,虽然不是在现场,可那种场面,她记忆犹新。

更何况现在这雨,太大了。

“辛苦了,二师兄,你先回屋换身衣裳,我让丫鬟将饭菜送去你房里。”

“也好。”

夏含秋起身,“师傅,今天就先散了吧,我回屋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去吧,不用管我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只管出声,别忘了,无为观本就是为你所用的。”

“是,师傅,这回我记下了。”夏含秋行了一礼,转头看向三小,眼神首先落在今天格外沉默的夏德身上,“表哥,这事怪不到你身上,你无须自责,我让他们几个出去就是要自个儿去面对风风雨雨的,这样的情况就算你想看护也看不过来,还有念安和柏瑜,你们也是,今天晚上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足了精神,明天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家宝不会有事。”

“知道了。”三人小声应了,精气神明显颓了,夏含秋这会也没有更多精力去安抚他们,对师傅师兄们匆匆一礼便疾步离开。

在满腹心事时,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人更心烦不已。

夏含秋确实是回屋来想办法的,上辈子看了那许多书,好好梳理梳理,说不定真有办法。

可这是泥石流,就是上辈子遇上这样的事除了事先反应快躲开了好像也无计可施,真遇难了,也只能等泥石流停下来后再去搜救……

好像,她能做的只能等!

段梓易端了个木盘进来,好似没看到她在烦扰什么,将凉得恰恰好的药端给她,“趁热喝了。”

从那日过后便一直在喝的安神药确实是有点用的,这几日晚上没有换之陪着她也没有再做恶梦了,所以夏含秋喝得没有半点抵触,接过来一饮而尽。

然后张开嘴,待嘴里多了颗蜜饯才闭上咀嚼。

将剩下的几颗蜜饯放到她手边,段梓易坐到她对面,“不是都说家宝不会有事吗?还在想?”

“除非他现在站到我面前,不然就不可能不想。”吞下蜜饯夏含秋道,伸手又捏了一颗,却也不急着放进嘴里,“不过也只是想一想罢了,没有多着急,师傅和师兄的话我信得过。”

段梓易了然,不再谈及此事,当秋儿又开始忙碌时他就在一边陪着,偶尔帮着打个下手,和之前的每日一样,看着烛光倒印的两个影子时不时挨在一起,很是自得其乐。

大雨整整下了一整夜,到次日早上才小些了,但是依旧没停,且没有停的迹象。

夏含秋一早就和几个小的一起去了城主府,段梓易去了泥石流发生的地方,难得的没有跟在她身边,紫叶紫双照例随行。

“着急了吧。”伏睿亲手给她斟茶,态度和蔼,“昨天我便派人过去了,可是实在无计可施,万家村是个三面环山的村子,周围都是大山,就一个出口,这样的天气根本不可能从山里进去,泥石将那个出口一堵住,里面的人出不来,我们的人也进不去,只能等泥石不再往下流才能想到办法进村。”

“伏城主,我来此并非向你报怨什么的,这样的情况必然谁也不愿意看到,我知道您的着急不会比我们少。”夏含秋喝了口茶,说出来的话和和缓缓的,并不咄咄逼人,“我来是想问问伏城主,之前他们可有和您说过,靠山的地方很有可能暴发泥石流?”

伏睿面色有些尴尬,“夏德有提起过,只是当时我的心力都用在洪涝上,对他说的没有多看重,所以……”

“现在暴发泥石流的应不止万家村一处吧。”

伏睿被追问得有几分狼狈,清咳两声避开视线,点头道:“今日一早就收到了四处这样的灾情,还都是近边上的,远一些的消息要到得慢一些,怕是还会增加,是我疏忽了。”

泥石流的灾害没有多少人意识到,比起洪水,泥石流发生的不算频繁,并没有到让人提防的程度。

夏含秋也没立场去责备什么,知道这些情况后也就不再追问,让人更加难堪,徒惹人厌。

转开话题道:“听柏瑜说他建议将低处的人往高处迁?”

“对。”伏睿松了口气,神情终于不再绷着,“其实在小皇子提议之前我就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事情并不很顺利,只要洪水没有淹到屋门口,百姓就有侥幸心理,没有几人愿意离家,所以……我也只能尽力去做,效果如何却不敢保证。”

169章事态

夏含秋从来都知道伏睿是个能吏,手底下也有一帮会做事的官员,但是有些事,真不是尽力了就能做好的,就如她预言的屠城一事,到现在也时时悬在心里头,就怕尽最大的能力迅速做出反应了还是无可逆转。

将无意想起的事重新压回心底,夏含秋道:“无为观天地玄黄四组都派了人去往灾情重大的地方,反正也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既然百姓不愿离开,那便由他们做个恶人吧,不过还请伏城主吩咐下面的人配合一二,别到时真起了冲突。”

伏睿心里又惊又喜,准四王妃能支使得动无为观的人?

“含秋你只管说,让我怎么配合。”

“百姓不愿离家,但是和性命比起来,离开家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总能让他们怕,伏城主只要吩咐手下的人碰上这样的事不要上前干涉就是。”

实际上,知道内情的人是极易从人群中找出隶属无为观的人,他们不管着什么衣裳,衣领衣袖衣摆的包边都是两道波浪纹,要认人,往这上面去认就没有错,但是无为观从来就没想过要暴露人前,这次自然也没必要让众人知晓。

伏睿当即叫过管家过来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小,夏含秋听得分明,没有插言。

“四王爷怎没来?”待正事谈完,伏睿才问出从见到含秋起就有的疑惑。之前这两人一直都是双双出现在他面前的。

“换之去了万家村,他不相信以他的本事会过不去。”

“……”夏含秋有胆子这么说,伏睿可没有,他对四王爷的忌惮是还在上都时便有的,不止他,四王爷在上都扬名的那些年。凡是在上都呆过的贵族应该都和他一样的心理。那样一个人,狂妄嚣张,但是很难引人厌,因为他自己够强。

那时候明明才那么点大,他比之大了一倍不止,可就是不自觉的受他引导,随他的意愿行事。事后他们中间有人不服,可到得下次,依旧会是这样的情况。

那些年,四王爷的拥趸不知有多少,他但凡对那个位置有一点点心思都早成事了,就是现在他只需露面登高一呼,也会有许多人响应。当年那些人。要么如他一般身居高位,要么在外头玩得风声水起,说起来,他是该和有些人联系联系了。

不说伏睿后来暗地里做了多少事,也不说会亭城不久后多出来多少贵族,现在。他们却都被停不下来的雨折腾得不轻。

段梓易又是淋得一身湿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泥点。鞋面都被泥糊住了,除了初见的那个夜晚,这还是夏含秋头一次见到换之满身狼狈的样子。

段梓易自己也有些没脸,匆匆丢下一句家宝无事便回房梳洗去了。

留下夏含秋在那里琢磨那句没事是怎么个没事法。

等换之再出现在她面前就迫不及待的追问,“你越过泥石流了?”

“没有,试过好几次都不行,没地方落脚,泥石流的范围很大,从上面流下来的速度很快,以我的身手,最后一次尝试时要不是怀彭将反应快丢了个东西到空中给我借力,我差点就被带着冲入泥石流了。”

夏含秋脸色一变,责备的话脱口而出,“你是觉得一个家宝还不够我担心的吗?非得将你也交待进去?”

段梓易一辈子也没被人这么说过,话一入耳,人便怔愣住了。

话一出口,夏含秋其实也后悔了,只是……大概真是太急了,那会脑子里都空了,话怎么说出来的都不知道。

换之,会不高兴的吧。

背过身去,想着娘说过的话,夏含秋给自己打气,一句对不起都到了嘴边,身体被拢入一个温暖的,熟悉的怀抱。

“秋儿你担心我。”

夏含秋抿唇,告诉自己不要总是将自己的心思藏起来,微微点头承认,“自然担心,家宝是弟弟,我担心他,你是我的未婚夫,你要是有点什么,我只会更急。”

语气顿了顿,夏含秋声音更低了几许,“换之,是我说话太冲了,你别生气……”

“我哪会生气,高兴着呢!”段梓易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一身材高大,一身材娇小,契合得仿若天生,“以你的性子,对谁高声大气过?要不是真急了,哪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所以秋儿,你是真在乎我的。”

说得这么肯定……夏含秋不说话了,就像最后那层遮羞布被扯掉了,她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光想着怎么让自己自然些,哪还顾得上说话。

明德老僧入定一般守在门口,不听不看,当有人走近却又极灵敏的看过去。

眼神很利,陈辰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个功夫不低的老人。

“小师妹可在?”

“请陈公子稍等。”

里面两人听得动静忙分开来,夏含秋低头理了理衣裳,不去看眼神灼灼的换之,往外走了几步深呼吸了几口,扬声道:“二师兄请进。”

陈辰进来只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更黏糊了,其他倒没感觉,抱着只要小师妹高兴就怎么着都行的心态,陈辰当没看到四王爷黏糊的眼神,径自道:“王爷,我想和你合作。”

段梓易终于分了个眼神给他,“什么事?”

“自是过那泥石流,以我们两人之力,通力合作不见得就过不去。”

“姜涛和彭将试了,没过去。”

“我们两怎么说都要比他们强上一筹,不试试怎么知道?”陈辰看了小师妹一眼,“家宝是没事,可他若是受了伤,在那边既没大夫又没药的,要是有个什么……”

“行,什么时候去。”一看到秋儿变脸色,段梓易便一口应下来。

陈辰笑,他就知道能成,四王爷千不好万不好,可对小师妹是真好,“现在。”

“二师兄,换之刚从那里回来……”

“没事,秋儿,现在过去还来得及赶回来。”段梓易安抚的对夏含秋笑笑,“我在外面跑惯了,这点奔波不算什么,等我回来用晚饭。”

陈辰将手里的包袱抖了抖,“我备了些紧急需要的东西,药物最多,但愿不要用上。”

“走吧。”

“等等。”夏含秋叫住转身要走的两人,“要是见到了家宝,你们教教他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经一事长一智,没道理苦头都吃了却没点长进。”

“记下了,别轻看了家宝,那小子最近很发狠,刺激得其他几个都更加努力了。”陈辰和章家宝同行一路,又目睹了他一路经历,一路蜕变,现在待他倒是比其他几个还要亲近些。

也怪不得他现在这么上心了。

夏含秋将人送出门,心里挂念更甚。

可她并没有多少时间愁眉苦脸,不止几个小的最近加倍努力,就是她,也未尝不是。

预言者既是个甩不掉的包袱,那她就只能尽力让这个包袱轻一些,不至于压垮了她。

除了从师傅那里学到的东西,她还努力去翻阅记忆,将觉得适用于目前这个局面的东西记录下来,也许一时半刻用不上,但是以后一定能用上的。

有备无患,她现在深深的理解了这句话。

再说在雨中纵马疾行的段梓易和陈辰。

当两人赶到泥石流前时,身上湿得没了一根干丝。

“这雨怎么又大了,还有完没完。”陈辰再不喜形于色,此时也忍不住开腔抱怨,要是停了雨,事情不知道要简单多少。

姜涛和无为观两方的人手皆迎了上来,披着厚实的雨具,身上倒是没湿多少,就是觉得闷气得慌。

有几个干脆已经丢了蓑衣,只戴着斗笠。

段梓易也不废话,示意众人退后一些,对陈辰道:“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我过去吧。”

段梓易点头,“我比你晚半息动作,你借力,要是没有借到,退回来再试。”

“行。”两人都将雨具脱了,陈辰将包裹紧紧系在背上,对着段梓易微一点头。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只有眼睛极利的人才看到稍梓易的动作要慢上半拍。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依旧失败。

第三次……

经过好几次的调适,两人终于抓着了最好的点。

“这次要是再不行得先歇一会。”

段梓易微一点头,抹了把脸,不让雨水遮住视线,“若是过去了,你要如何过来?”

“过不来我就暂时不过来了。”陈辰也抹了把脸,回头吩咐手下,“你们留心些,要是需要什么紧要的东西,我会用油纸写上包个石头扔过来,距离我也会写清楚,你们算计着点力道想办法给我弄过去。”

“是。”

交待妥当,两人对望一眼,“起!”

成了!

被借力的段梓易退得有些狼狈,险险落在离泥石流仅有半步不到的距离,姜涛赶紧上前将人扶回来。

“主子,没事吧?”

段梓易摇头,在手下面前半点底细都不露。

落在对面的陈辰同样不好受,和落在泥石流外半步的段梓易相比,他更惨,踩落的地方在泥石流内一步的地方,好在边上的冲击没那么大,被带着踉跄往下走了几步很快就站稳脚跟,从泥石流中脱身出来。

心有余悸的看了眼奔腾而下的泥石流,陈辰长长吁出一口气,总算是过来了,可一转头,他便呆住了。

170章独立

没见到之前的所有想像加起来也没有亲眼所见这般惨烈。

这正是在万家村的村口,没有什么住户,一株看着很有些年头的大树立在那里经受着风吹雨打,可就是站在村头,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有多糟糕。

他们都没有想到,泥石流不止外面阻断了去路的这一处!

看着从山上奔流而下,到了村头奔腾的势头已经缓下来的两处泥石流,陈辰不由得快步往里跑去。

“你是谁?”往里走了没多远,陈辰就看到了人,一走近他还没说话,对方就警惕的先行开口,手里握着用来扒泥沙的农具用力握紧,一个不对就要抡起来打人。

陈辰露出笑脸,刻意让自己看起来笑得像个温和的老好人,“我来找个孩子,他叫章家宝,昨天下午进来的,你看到他了吗?”

“是找小公子啊!”意外的,那男人放松了,在环境实在算不上好的地方露出纯朴笑意,“小公子和村长领着大伙儿去东边了,说是村子里太危险,要赶紧给大伙儿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免得……免得再有人被这泥沙给埋了。”

说到最后,大汉的脸上笑意已经不见了,强忍着悲意转开头去。

陈辰一直觉得,如果他不是无为道长的弟子,有些事已经成了他们的责任非得他们去完成,他一定会是见死不救的人。

所以对着这个明显失去亲人的汉子,他也没有觉得多受触动,连多追问一句都没有,拱手道了声谢便去了他所指的方向。

可是看着那么个孩子披着简单的雨具在雨里奔波,已经开始不那么清脆明亮的声音偶有传来,他觉得自己还真是冷漠的惹人生厌。

“辰哥?!”章家宝一个回头,看到身后站着谁时欢快的叫出两人私底下的称呼,抹了把脸小跑过来。“你怎么来了?路不是阻住了?”

“我想过来自然能过来,你姐姐担心得不得了,要是不确定你没事,她哪能安心。”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连日的雨下来,天气已经很凉了。陈辰都觉得有些透心凉,看着家宝那简单的雨具穿了和没穿一样。不由皱眉,“你出来时穿的不是这个吧?”

“姐姐哪会给我用这种。”章家宝摸了摸没起多少作用的破旧蓑衣,“我那个给村长用着了,他年纪大,肩膀上又有旧疾,这雨里来雨里去的,用这东西哪能抗得住,我年轻,不怕。”

陈辰不置可否。看着围着一处破破落落的宅子忙活的一群人问,“万家村有多少人?”

“四百多口人。”章家宝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不过昨天晚上死了三十五人,都是绝户,之前我去数了数,万家村现在有九处暴发了泥石流。有大有小,一半以上是在昨晚暴发的,那些人是在睡梦里被活埋,偏偏这雨还不停,哪还有人敢再住在屋子里,凡是靠山,看着危险的地方都没人敢呆了。可万家村就是依山而居,绝大多数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就是挤到别人家里去也挤不下,再者说也不见得真的就安全。”

“你打算怎么做?”

章家宝被问得一愣,“这几天姐姐一直在教我们几个一些应急时能做的事,我都教给他们了,这宅子要修葺好是不易,可是这宅子建的位置却是远离其他住户的,离大山也就远一些,我问过村长,他说这宅子早年是住着一个青年男人,偶尔会有人过来看他,但大多时候都是他一人,只得一只恶狗陪伴,他性子孤僻,少有出门,从不与人打交道,后来他一走,这宅子也没人敢占,现在空了有十年以上,那人再也没回来过,现在情况紧急,只能先用上这里。”

陈辰并不打断他的侃侃而谈,末了却不多作评论,将包裹递给他,“基本都是杜仲练的药,用油纸包严实了,你拿着,是留给自己用还是给别人都行,还有,需要什么紧要的东西你告诉我,我让外面的人送来,太重的不行,外面那条泥石流太大,扔不过来。”

章家宝大喜,“我去和村长商量商量。”

说完也不待陈辰说什么,一阵风似的跑向那边不时看过来的人,陈辰也懒得听那些没偷听价值的话,左右望了望,从一处不高的地方攀上了山。

章家宝背对着他,并没见着,反倒是万家村的村长看到了,忙推了推他,边扯着嗓子喊,“山里去不得,危险!”

章家宝忙回头,下意识的要跟着喊,可一想到辰哥的本事便又镇定下来,安抚急得要跑出去的万村长道:“您别担心,辰哥本事很大,不会有事的,不是有人生病了吗?辰哥带来的这些应该都是与风寒相关的,您拿一部分去给人服下,另外,需要什么东西也都记下来,村子外头有人在等着。”

“行,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章公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大家去做。”万村长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紧靠着会亭城,他也不是那没有半点眼色的,这小公子一来他就知道是个贵族,原以为是个什么都不懂,只知吆五喝六的,哪想居然挺能干,主意一个比一个正,他半点不敢因他年纪小而轻看他。

这会看到居然有人冒着危险从村外进来了,他更肯定自己的判断,这章公子,一定是大贵族家的孩子。

他们万家村这次虽然损失大,但是最后说不定还是得靠章公子才能得出生天。

章家宝后退数步抬头看着爬在屋顶上忙活的人,当时看中这宅子大,便说服村长领了村里的青壮冒雨来修葺这宅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屋顶,要抗得住大雨,还得不漏水……

章家宝想到了从武阳返回的路上被雨阻住时,起到大作用的芭蕉叶!

“要发呆也不知去避一避雨。”

章家宝回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辰哥夹在腋下的一撂芭蕉叶吸引住了视线!

话不禁脱口而出,“辰哥,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我可没那本事。”推着人进那边缺了个角,但是好歹还是能起点作用的屋檐下,陈辰将芭蕉叶放在地上,将坏了的叶子捡出来丢掉一边,然后便开始手脚并用的忙活起来。

章家宝看了一会就知道辰哥是要干嘛了,“辰哥你真厉害,还会做雨具,用这个做出来肯定不会再淋湿衣裳了。”

陈辰抬头看他一眼,动作不停的给他解释,“在几师兄弟里,我就是负责做事打杂的那个,他们不会的我都要会,偏偏他们几个除了专精的那一门,其他基本都不会,我学了十几年才能做到他们需要什么时我能拿得出手,这点事算什么。”

章家宝啧舌,再次在心里肯定,辰哥真是太厉害了!

不过,“辰哥,这芭蕉叶山上多吗?要不要进去很远才能找到?”

“我没注意,扫了一眼那一片倒也不少,离得也不是很远,你要用来做什么?”

章家宝指了指屋顶,“其他倒是好解决,就是这屋顶不知道用什么,这么大的雨,稻草怕是根本不起作用,瓦片也没有多余的,我就想着要实在不行就先去将不能住人的那些屋子的扒来用了,不过现在,我觉得用芭蕉叶不错。”

“你还是让人去扒瓦吧,然后再在瓦片上铺一层芭蕉叶,双重作用下,应该就不会漏雨了。”

章家宝一想那天芭蕉叶也只是起了加强作用,遂点头,“我一会和村长说……万大哥!”

正说着,就看到一个看着年纪应该不足三十的人跑了过来,直接到两人面前停下,对抬头看他的陈辰友善的笑笑,没得到多大回应也不在乎,对章家宝温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过来,“爹说你可能会需要个人打下手,就把我支使过来了,小公子,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不要客气,只管说。”

“万大哥你来得正好,现在不是很多屋子不能住人了吗?你能不能和户主打声招呼,先将他们屋顶的瓦片扒下来用在这宅子上,等这事过了再扒回去就是。”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先得将这一关挨过去才能道以后,我这就去和我爹说。”刚来还没站稳的人马上又小跑着离开。

“辰哥,你能不能帮我再去找些芭蕉叶来啊。”

“我带路,你让他们出来几个随我进山,凭我一个人想要弄到够用的芭蕉叶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章家宝笑眯了眼,没被拒绝哎,“等村长过来,我让他去说。”

从始至终,章家宝都不曾越俎代庖,却又很好的将自己的意见告知了他人,并让人接纳,小师妹小心护着的弟弟离开她的庇护表现得可是一点不差。

自己看好的小辈这般识进退有头脑,陈辰也觉得高兴。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山里随时暴发泥石流,进山肯定有危险,不见得有人愿意去。”

“辰哥,你太小看人了。”

事实就如章家宝说的那样,甚至都不用村长到来,就有听到两人对话的吱声,“小公子,我去。”

“我也去,这宅子要是漏水,我们就白费心了。”

“算我一个,我爹还在病床上躺着呢,总不能让他张嘴就能喝到雨水。”

章家宝得意的看陈辰一点,却也不应下,“等村长来了,你们去和村长说。”

171章计划不如变化

万家村依山傍水,历来是个自给自足的村子,在农闲时,家中青壮会结伴去山中打猎卖往县城,有时为了卖个好价钱,更会坐上村长家的驴车卖去远一些的会亭城,要是稀有的猎物,价钱能番一番。

所以,万家村算得上是个挺富足的村子。

可一朝遭变,整个村子变得面目全非,更是一夜之间便失去了三十多个村民。

没人愿意死得那般冤枉,所以就算在别人家里呆得再不舒服,甚至连起身走动一下都为难,也没人愿意在敞亮的自己家里呆着,因为危险。

听到村长说要扒瓦,他们也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齐齐点头,瓦片没了再烧就是,可再这样下去,今晚便是个大问题。

陈辰终于做好了雨具。

“将你那穿了跟没穿一样的丢了。”

章家宝利索了解开放到一边,露出里边湿得都贴在身上的衣裳。

陈辰皱眉,“不行,会着凉,我一会让人给你送身衣裳来,你先去找人借一身换上。”

看章家宝要拒绝,陈辰给出第二条路,“不然就立刻随我回去。”

“能过得去?”

“如果你愿意,我自然有办法。”

章家宝咬唇苦想,“能不能晚一点再回?将他们需要的东西弄来,再将这宅子弄好,芭蕉叶弄回来,我们就离开。”

陈辰说的当然是假话,他一个人要回去倒也可能,可带着家宝想要过去。太危险,他不敢冒险,他自个儿过来就已经很费心了,除非这边也有个四王爷那般本事的。

撸了他头发一把。陈辰神情不变,“去借身衣服换上,我送个消息出去。”

“好吧。”

陈辰将村长写上的需要的一些东西剔除了一些不可能送进来,自己又酌情加了些进去,在后面再加了几句话,里面塞了个石头用油纸层层包好,再在宅子里找了些木板之类的东西,重又来到了村口处。

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看对面有人后便长啸一声提醒。将东西高高抛起,飞身一脚踢了过去。

然后站到一边静静等候,时不时抹一把脸不让雨水模糊了视线,没有地方可躲雨这个认知让他实在难有好脸色。

“掌座,您在吧。”

“在。”陈辰朗声应了,将一块木板在手里掂了掂,掌握好重量,“人够不够?”

“够,郑公子的人也说要过来。”

“可以,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

“量力而为。要是没有把握就退回去,我喊一二三。”

“是。”

陈辰深吸一口气,“一,二,三!”

比对方起跳稍慢半息,他将手中的木板扔到泥石流的半空中,可惜第一个尝试的人还是退了回去。

“掌座,刚才力度没有控制好,现在有把握了。再来过。”

“行。准备好。”

只靠他和家宝两人能做的有限,要想今日将这里的事情搞定。更为了能将家宝带出去,必须增加人手帮忙。

那边有人借力,他这边再接一程。只要控制好就一定能过来。

果然,再尝试时那人有惊无险的过来了,接二连三的过来了十多人。

姜涛四处看了看就知道了陈辰会让他们过来的原因。

看样子这万家村遭灾不小。

“留下一人在这里等着对面的人扔东西过来,其他人进村去帮忙。”

地组的人皆朗声应了,段梓易的人则是拱了拱手,同样往里行去,亲眼见着人,他们才好和主子交待,时辰也不早了,要是有可能,他们希望能将章公子带回去,而不是在外再留一夜。

章家宝看到他们自是高兴,有他们一帮生力军加入,宅子修复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就是去找芭蕉叶也不用再让村民去冒险,没多会就弄来了一大堆。

紧接着,他们需要的东西也从外面送来,不管是姜涛还是陈辰,亦或是章家宝都以为他们一定能在天黑前离开,可是,当听到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时,几人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辰迅速辩出方向,疾声问,“这边有住户没有?”

“有!”章家宝虽然没有那样的耳力在雨声中听到动静,但反应却不慢,脚比脑子反应还快的往那个方向跑,陈辰一把揪住他往后带,“你去有什么用,姜涛,你带所有人过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轰隆声已经就在近前,姜涛不敢耽搁,所有人都用上了轻身功法往那里跑去,边扯着嗓子喊,“北边的住户,出来,快跑。”

可是雨声干扰太大,有人开门出来看了一眼,待看到他们的速度人整个都怔住了,哪还能有其他反应。

姜涛不得不再加快速度,希望能抢在泥石流之前先救出人来。

这样的动静,恐怕不会是小股的泥石流!

程将最先赶到,抓起站在门口那人就往安全的地方扔去,就算是用了巧劲,那人也跌得不轻。

其他人见状有样学样,抓一个扔一个,一开始还有人怒骂,可当那轰隆声就连普通人都清晰可闻,并且马上就看到泥沙奔腾着冲倒树木,冲过屋子,来不及跑的人被冲得高高抛起又跌落下去时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心有余悸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运气好的被抛起来时被人用绳索套住救了回去,可有些人却连出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掩埋其中。

章家宝远远看着,眼睛都泛酸了还是不愿闭上。

“这个方向我计算过,应该不会有泥石流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陈辰撸了撸他头发,同样看着那个方向。和章家宝不同的是,他眼神并无变化,生生死死,这些年看得实在是太多了。

“万家村是在一个山坳里面。三面环山,算不死。”

“那我让他们修复的那个宅子,会不会也……”

“没有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是好的,说不定那里就安全了呢?就我看来那里应该是全村最安全的地方,宅子也比一般人家要结实,你尽力了。”

章家宝抿唇,不再说话。

现在这里几乎就是个与世隔绝任人宰割的死地,唯一的生路断了。跑都没地方可跑。

他忙活这么久,自以为自己做了点事,还想着回去要怎么怎么和姐姐显摆,可现在看来,他其实什么有用的事都没做,还害得姐姐替他担心,害得辰哥还有那么多人进来助他这个什么功劳都没有的人。

好难受!

昨晚就已经死了三十五个,现在呢?还要死去多少?万家村本就不过四百余口人!

这边折腾得不轻,夏含秋此时也是捧着汗湿湿的脑袋咬牙撑着,将闪得太快的一幕幕场景用关键字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此时也顾不得了。

等脑子里消停了,夏含秋稍事休息便将纸张一一查看,凭着记忆将之补全。

而其中一幕便是关于家宝所在的万家村的!

死寂死寂的一个村子,死得不剩一个活人,三面山体崩塌,几乎将伤得已是千疮百孔的村子整个掩埋,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她自从会预言开始便没有过关于亲人的,所以看到的画面中并没有家宝,死的活的都没有!

家宝不会有事。师傅说了家宝不是短命之相。大师兄也说了家宝会逢凶化吉,所以家宝一定不会有事!

占卜。她必须先学会占卜,预言不到亲人,她还能用占卜卜他们的吉凶!

抖着手将这张纸放到首要位置。又拿起另一张,这张的关键字是龙脉,是了,画面提示龙脉有损,不,不止是有损,而是从中间那里断开,彻彻底底的断了!

她不知道这是人为还是雨水过多引起的坍塌,若是人为……

将这张放到上一张下面,于她来说,天下最大的事也大不过家人!

继续拿起下一张,这张的关键词是暴乱,闭上眼回想那一幕,是有人趁势作乱,煽动百姓进城哄抢粮行以及一应店铺,而策划这事的人的目的却是首饰铺子!

……

共有七张,将之全部补全,夏含秋脸色白得几乎都见得到血管了,就没有一件事是好的,这该死的身份!

“阿九。”

在书房外守着的阿九忙推门进来,“小姐。”

“郑公子还没回来?”

“是。”

夏含秋咬了咬唇,“去请我师傅和几位师兄过来。”

“是。”阿九担心的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小姐,疾步离开,他记得小姐的三师兄就是大夫,正好来给小姐看看。

刚走出没几步,阿九便看到夫人往这里走来,“奴婢见过夫人。”

夏薇对这个跟着女儿从章家出来的丫鬟很有好感,虚手扶了扶,温声道:“免礼,这是秋儿吩咐你去办事?”

“是。”

“那快去吧,我不耽搁你。”

阿九又福了一福,犹豫着开口,“夫人,小姐在书房,奴婢看着好像有不妥,您快去瞧瞧。”

夏薇哪还顾得上其他,匆匆去往书房。

夏含秋看到娘亲前来忙撑着书案要起身,被夏薇挥手制住,“身体哪里不爽利?有没有请大夫?”

“娘,我没事,就是每次看到什么都会有点后遗症,休息休息就好了,您别急着走,我要和师傅师兄们说点事,您去我屋里等我好吗?”

“娘不能听的事?”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您就别听了,免得心情不好。”

172章奔波

最终,夏薇自是没有留下。

无为等人也没有让夏含秋等很久。

这次,夏含秋不等人问便主动将看到的画面说起,并将一撂纸张递过去,“师傅,现在无为观留守的人不多了吧。”

“大部分都出去了。”无为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集中,以含秋的性子,不用说都知道最主要的是万家村,可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却是龙脉!

从这一点上来说,含秋这个预言者并不合格,可是……含秋要是真的顾大局到将家人都舍弃了,那也就不是眼前这个柔弱与坚强并存,亲情大过天的夏含秋了。

“你打算如何安排?”

在刚才等待的时间里,夏含秋就已经考虑过了,听得师傅问毫不犹豫的开口,“最重要的是三个地方,万家村,龙脉,以及城里会发生的暴动,我去万家村,师傅你去龙脉,城里的事我会给伏城主提个醒,这本就是他管辖内的事,我们插手倒显得多事了,剩下的几件,我从换之这里抽调人手,能管到多少就看天意了,总归我们已经尽了力。”

无为师徒几人几乎是惊着了,要是他们没记错,就在不久前,含秋还万般抵触预言者这个身份,可现在,明明刚才也被折腾得不轻,她却已经能有条不紊的冷静着做出安排了,进步之大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的。

无为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适应了?”

夏含秋抿唇。低头时露出的脖劲后面都带着湿意,鬓角的头发也粘成了一把,“适不适应,这些事也不会放过我。我不想自己太难受,说不定再多几次我就很适应了。”

“难为你了。”

夏含秋微微摇头,师傅几十年都过来了,在师傅面前,她实在没有叫苦的资格,“我卜算才入门,不知道龙脉的问题是人为还是其他原因,师傅,您算算。”

“是人为。”无为回得轻描淡写。看她面露惊容不由笑道:“你以为只有我们师徒知道占卜?只是有些人不走正道,尽做些阴私之事毁自己福德,放心,他坏不了事,这会我不会再顾念旧情放了他。”

看样子还是师傅的熟人,夏含秋也就不再多说,“师傅,几位师兄,那城里的事我就不管了,等换之一到就赶去万家村。”

夏靖皱眉。“这会雨好像更大了,秋儿,不是我轻看你,就是你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倒不如让四王爷多跑一趟。”

“小舅,你问问师傅我不去行不行?”

几人都调转视线看向师傅。

“要是可以,以往我又何必满天下的跑?让无为观下属的人去办有几件事办不成?”无为苦笑,一字一句都讲得极慢,这些玄机东西。并不好说透。“我曾说过齐振声气运极强,换之更不用说。天下少有的强劲,但是预言者,却是天底下气运最强的人。她为哪件事奔波时,哪件事便会受她气机影响而往好的方向发展,照含秋刚才所言,万家村已是死地,想要让死地有一分生机,非她去不可,就是我都不行。”

夏靖还是不赞成,“秋儿是女子,在这样的雨里奔波,身体怎么抗得住。”

无为脸上也微露苦意,是啊,谁能想到预言者里居然会出现女儿身,且还是气运极强者,恐怕他和师傅两人加起来都及不上含秋一人。

时也运也,含秋应势而生,岂是一般人可比。

“想来在继任者没有出现之前我也死不了,小舅,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吧。”

“行,我和你一起。”夏靖起身,“我回去交待一下,再点上几人随行。”

夏靖刚走出大门,就听得马蹄声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在门前纵身而下。

摸掉脸上的雨水,段梓易问执伞的人,“怎么不干脆用了饭再过去?”

看着为秋儿奔波才回来的人,夏靖长叹口气,将秋儿的预言告知,“这天也太折腾人了。”

段梓易心里恨极,也不在好友面前遮掩,脸上满是愤怒,“天马上就黑了,骑马过去尚需得一个多时辰,秋儿冒雨出去,自然得坐马车,随便算一下,到得那里就已经是半夜,能做什么?”

即便是万家村的人都死光了,又与他们何干?!

若只是为家宝,他不信陈辰会护不住他一个人!

夏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话和秋儿说去,看你能不能说服她。”

揉面一样用力揉被风雨吹得都要僵了的脸,段梓易转身进屋。

心里再不痛快他也记得要换掉身上的湿衣裳才去见秋儿,免得秋儿担心。

闺房内,夏含秋正和夏薇说要出去之事。

夏薇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非去不可吗?让别人去不行?”

“别人要去,我也要去,娘,我无法在知道几百条性命危矣的情况的下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总要尽力了,心里才无愧。”

“可是这么大的雨,天又黑了,万家村离得有多远?等你到那里怕是都半夜了吧,那个时间,你能做什么?”

“若是就在这一个晚上,事情发生了呢?山塌了,人没了呢?”夏含秋苦笑,“娘,我如何不想安安生生的在家里呆着,可是,我能呆得住吗?只是这么一想,我就坐立不安,真要不去,怕是又要做恶梦了。”

夏薇哑口无言,她是自私的人,只愿儿女平安,却忘了女儿受身份所迫,有她必须要做的事,要承担的责任。

她无法说服女儿,也无法说服自己。

眼睛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夏含秋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娘在乎她,她很高兴,可是娘的眼泪,她承受不起,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哄住一个疼惜她的人。

“秋儿,夫人也在。”

顿时,夏含秋看向段梓易的目光如同看到了救星,“换之,你回来了!”

“恩。”段梓易在门外听了几句,此时哪会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哪怕他和夏薇一样一百个不同意,可这会他也只能站在秋儿这边,他时刻记着自己曾承诺过秋儿的话,不管何时,他会和她一起一起承担。

“夫人,我会陪秋儿一起去,现在我让人去加固马车了,尽量让秋儿舒服些。”

夏薇还能说什么呢?长叹一口气,不在这里碍事,起身眼神殷殷的看着女儿,“别人如何娘管不着,娘只要你好好的,安安全全的回来,别生病,姑爷也是,护着秋儿的同时你也要多注意着自个儿。”

段梓易心底升起暖意,长辈的关怀,他这些年受之极少,此时听着也觉窝心,“夫人放心,我会的。”

再看了两人一眼,夏薇咬牙离开,不让自己再说其他扫兴的话。

夏含秋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人,“换之,你知道了?”

“回来的时候碰上夏靖,他和我说了,秋儿,非去不可?”

“恩,非去不可。”想到这人刚从那里回来又得陪她过去,心里升起愧意,“自打认识后你好像净为我奔波了,换之,有没有觉得认识我挺亏的?”

“傻话,不为你奔波为谁奔波?就因为是为你奔波才不觉得苦,才心甘情愿。”段梓易亲自去柜子里给她拿出件披风披上并系好,又走回去拿了件厚实的在手里,“我们坐大马车过去,你一路睡过去,就算晚上要怎么折腾也有精神。”

“恩。”夏含秋眼睛一直随着他的身影走,他走到哪里她就看到哪里,“换之,你说我的身边要是没有你会如何?”

“怎么会没有我,四年前我就出现了,却没能陪在你身边,可绕了一大圈,还是将我送到了你身边,就算这一次我们依然错过了,肯定还会在其他地方,其他缘由碰上,这是我们注定的缘份,我必须是你的换之,而你,则必须是我的王妃。”

段梓易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倒像是在说今天依旧下雨一样简单,只是字字情真意切,直入人心。

末了他又笑,捏了捏秋儿的鼻子道:“别总觉得我吃亏了,这一辈子能找着一个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什么都为她做的不容易,比起之前在外游荡,看似自由,实则就像是无根浮萍一般无依的日子,现在充实得我满身都是劲头,这样很好,我一点不嫌弃,相反,我很乐意,真的,特别乐意。”

她自然是信换之的话,只是好像不从换之嘴里听到她就不安,听到了心里顿时踏实了。

拢了拢披风,夏含秋问他,“让人去给你带几身衣裳在马车里,要是湿了还能换上一换,对了,为防万一,我也带上两身。”

“是该如此,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听,明德。”

“老奴在。”

夏含秋面露惊疑,明德什么时候来的?还到了她闺房外!

“去给我拿几身衣裳放马车里,仔细检查,该带的东西别遗漏了。”

“是。”

等明德走远,段梓易才轻声给她解释,“明德是阉人,你没见他都不长胡子的吗?”

夏含秋讶然,“他声音听着并不像是阉人。”

“恩,他很注意,不想让人觉出异常来。”

夏含秋恍然,曾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说阉人极重自尊,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ps:

因为来三亚参加作者年会,没时间修文,回去再修。

173章拦路

出门时,夜幕已经降临。

程均将马车驶进了前院,夏靖将一个包裹丢了进去,随之前来的伏莹莹则挽住华夏含秋去一边说话。

“非得这个时辰出去不可?”

“小舅和你说了吧,由不得我选择。”夏含秋此时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身份带给她的束缚,想来以后这样的事也少不了,不适应不过是让自己更不好过罢了。

伏莹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夏含秋不想让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起另外一件事,“你也有好几日没回去了吧,小舅今晚怕是回不了,你不如趁机回去一趟,祖父祖母那里不用担心,有我娘在呢!”

“小舅不在我才更该在家里守着,哪有夫君一不在就跑回家去的。”

“不过是给你个回家的理由罢了,小舅母,我有话要你带给伏城主。”

自从她成亲后,只要不是在人前,秋还是会称呼她名字,就和之前一样,可现在却……

想到秋预言者的身份,伏莹莹心里紧了紧,“你说,我听着。”

“城里会起暴乱,具体时间我不好说,但是暴乱的根源在城外,最先遭殃的是粮行,但是最应该提防的却是会亭城那几家最大的首饰铺子,那些人挑起暴乱的目标就是那几家首饰铺子,你和伏城主说,百姓虽受了蛊惑,但是最无辜的也是他们,这一年灾祸不断,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本份的百姓又岂会去冒那个险。”

伏莹莹干巴巴的问。“是不是冲突很严重?死了很多百姓?”

“对。”夏含秋也不瞒她,“安抚百姓很容易,让那些家中粮食满仓的贵族拿一些出来施个粥,也能让百姓感恩戴德。只要日子过得下去,百姓便忍得。”

贵族要是会在乎百姓死活也就不是贵族了,伏莹莹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你们一走,我就去和婆婆打个招呼,回家住一晚。”

看到那头走来的几人,夏含秋朝他们招手示意,几人忙走了过来。

“二表哥。你回去一趟,和大舅说一声,城中这几日可能不会太平,新开的铺面要小心些,另外,等伏城主那里有什么动静时让大舅多加支持。”

夏德没有二话的点头应下,末了问出她已经回答了数次的问题,“非得这时候出去不可?天都黑了,就是出去了又能做什么?”

“非去不可,柏瑜。你这两天呆在城主府给伏城打打下手,多看多学,有不懂的就问,伏城主必定不会藏私。”

段柏瑜也想问是不是真的必须要去,可是最终他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有时候他都怨自己怎么还不能快点长大,大得足够撑起一片天,也就能多帮上这个一开始就待他好的人了。

看那边已准备妥当,夏含秋轻轻摸了摸念儿的头。走进换之执着的伞下上了马车。

这一晚。没人能安心睡下。

夏薇和夏丛兄妹两人在夏家门口目送马车离开。

不要说夏薇眼睛泛红,眼泪夺眶而出。就是掌家多年,自认见过不少事的夏丛心里也不好受,哪家姑娘不是到了晚上就不能出门的。偏他这平素最不爱出门的外甥女却不得不往外奔波。

马车上,夏含秋倚着厚厚的棉被叹气,“预言者一定是受了诅咒之人,所以才要这么被推着往前行。”

段梓易上前要将她的披风解下,夏含秋按住他的手微微摇头,扬声道:“小舅,你进马车里来呆着吧。”

夏靖和程均同坐在车辕上,虽能挡住些风雨,却也并不那么好受,只是让他去马车里面呆着他却也不愿,遂回头回应,“不用,我在外面奔波也不是一两日,这点苦还受得住,这一路上你好好歇一歇。”

夏含秋知道小舅是个什么性子,也不再强求,自己解了披风放到一边,左右看了看,“还真是,连枕头都有。”

“明德历来细心。”将位置拾掇拾掇,段梓易扶着她躺下,又给她盖上棉被,“歇着,别多想。”

马车内部不知道被垫了几层,软绵绵的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微微的摇晃倒更让人舒服。

闭上眼,夏含秋努力清空了脑子什么都不去想,她必须要养好精神才能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

段梓易就坐在她身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虽然外面依旧是扰人的雨声,可马车内却是个安稳的小世界,让夏含秋格外安心,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待她醒来时,感觉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睡着前在她身边的换之却不在了,倒是紫叶和紫双不知从哪冒出来了。

“到了?”边问夏含秋边撑着坐起身来,身体往后移靠着后面的木板,唔,不硬。

紫双上前给她身后枕了个靠垫,摇头道:“还在路上,前边好像出了乱子,主子去看了。”

“乱子?”夏含秋现在最听不得这个词,爬到边上撩起小帘子往外看去,黑乎乎的能看到的地方不远,雨水更是阻了视线,马车周围守护着的全是她曾见过的换之的人手。

“秋儿,醒了?”夏靖眼尖看到她往外走,走过来道。

“恩,小舅,前面发生什么事了?在这里停很久了吗?离万家村还有多远?”

“这么多问题。”夏靖抹掉脸上的雨水,一一给她解答,“走了有一半的路了,在这里停了应该也就一刻钟,换之去前边了,发生什么事得等他回来才知道,你不要管这些,在马车里好好呆着,别往外看,免得雨水漂进去。”

夏含秋听话的缩回头,就这一会就觉得身上冰凉了,可外面那些人却都是站在雨里,就算有雨具,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老天爷折腾她,她就折腾别人,还真是……

紫叶忙拿了披风给她披上,又将被子往她身上堆,边道:“小姐,您多顾着自己点儿,这样的天气生病了易反复,到时您得多难受。”

夏含秋不免多看了紫叶一眼,这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一板一眼的极规矩,今日倒是多说了几个字。

她却哪里知道,奴仆是随主人的,因为段梓易将她护得眼珠子一样,手下的人自然是怎么对她好怎么来,待两人成了亲,她成了王妃,那些人待她会更尊敬。

夏靖刚才其实是说了假话的,他们在这里停了已经有两刻钟了,而换之却还没有回来,要不是信得过他的本事,他真就找过去了。

前边传来响动,夏靖往前走了几步,看身形像是换之忙迎了上去,一走近,血腥味扑鼻而来,这是……

“发生什么事了?”

段梓易脸色不太好看,“有人不想活了,我成全了他。”

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安平县城,按理来说亥时就起宵禁了,这样的雨夜更没人在外头走动才对,所以当看到前边有不少人冒雨行走时他们就觉出了不对劲,将马车停在尚算安全之地,段梓易亲自去前头查看。

夏靖更想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激出了换之的凶性,要知道只要是和秋儿一起,换之就会收敛得很好,最近看着都在往好人的方向发展了,这一朝却破了功。

“血腥味很重?不是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吗?”

“我闻得出来,秋儿就不知道了,你杀了几人?前边发生什么事了?”

“秋儿预言的事要应验了,安平出了乱子,我去的时候他们抢了有十多间铺子了,凡是阻碍他们的一个都没能逃掉,地上的水都是红的。”

段梓易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这辈子还真是没对普通百姓下过手,只要不惹到他,他甚至乐意做个好人,能帮时帮上一把,当然,是限于在秋儿能看到的时候。

那些人以为他也是能任他们宰割的,杀人杀红了眼,居然向他冲过来,将他当成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样。

真是可笑,就他们也想要他性命!

夏靖脸色变了变,“你将他们全杀了?”

“跑了的没追,没跑得了的自然是杀了。”看他要去往他刚回来的地方,段梓易皱眉,“我们该走了,秋儿更挂心万家村。”

夏靖脚步顿了顿,沉默着转过身来,叫了个人过来,“去给衙门报个信,让他们来收场。”

“是。”

“我还当你要去做救世主。”略带嘲讽的说完这话,段梓易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定闻不到血腥味后便往马车走去。

撩起帘子,也不进去,“衣裳湿了,秋儿,你给我身衣裳,我去后面马车换了再过来。”

原来后面还跟了辆马车,夏含秋匆匆找出换之的衣服递过去,当没闻到飘在鼻端的淡淡血腥味。

待马车重新上路后,夏含秋也没问前边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换之觉得她该知道,不用她问他便说出来了,而他没说,那就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情,追问出来有何意义。

可是接下来的时间,夏含秋却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好一会后还是张开了眼睛重新坐起来,“换之,你歇一会吧,我睡不着了。”

段梓易真就移到她刚才躺过的地方躺下,盖着她刚才盖过的被子,眼睛虽然闭着,夏含秋却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ps:

未修。

174章死地

到达万家村时,已经是子时末了。

天黑着,本该万籁俱寂的时候,却因为奔腾着,仿佛永远没个完的泥石流而显得格外热闹。

披上厚实的斗篷,帽子也带上,夏含秋扶着段梓易的手下了马车。

几把伞护着,没让她淋湿一点点。

站稳后段梓易才让其他人散了,他一手搂住人,一手执伞,环眼一看四周,发觉留守在此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姜涛也不在。

彭将忙上前将事情说明。

“过去后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有。”彭将将几个油纸包递过来,段梓易手不得闲,夏含秋接了过去。

打开一瞧,脸色顿变,加快动作将三个都打开来看了,攒着油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段梓易也看清楚了,搂紧了人,问,“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时候送出来的?”

“大概是在戌时。”

夏含秋看向换之,“怎么办?我根本不可能进去,里面的百姓也不可能出来,要是山体大规模崩塌,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真会死得一个都不剩。”

“别急,彭将,那边有没有人在守着?”

“之前是一直都有的,可之前我们扔了许多东西进去那边也没有回音,属下打算一待天明就过去瞧瞧情况。”

“等不到明天早上了。”段梓易摇头,看向夏靖,“立容,你和我配合一下。我送你过去看看情况,不管里面糟糕到了什么程度,一定要先回来说上一声,另外。将家宝带出来,现在的情况他已经不适合留在那边了。”

夏靖点头,将雨具除了,活动了一番手脚。前行几步走向泥石奔腾的地方。

“秋儿,你退后一些。”握住秋儿的手将伞放到她手里握住,要是可以,段梓易更想让秋儿回马车里等候,可是他知道,秋儿必然不会愿意。

夏含秋点头,“小心声,小舅,你也要小心。”

夏靖回头对她笑着点头。“放心。精细活我做不得。这种粗活却是做惯了的,二师兄身手不如我都能过去,没理由我不行。”

有了之前的经验。只尝试了三次,段梓易就将人送了过去。就这么一会,身上又湿透了。

“幸好明德给我带了五套衣裳,不然这哪够。”

夏含秋勉强笑了笑,顺着泥石流的方向往上走了一段,段梓易不放心,紧紧跟着。

“换之,你说有没有可能在上面搭个桥?”

顺着秋儿指的方向看去,段梓易明白了她的打算,“要看看地理位置是不是有利,我刚才应该和立容说一声,让你二师兄先行出来就好了,他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最在行。”

话虽这么说,段梓易还是马上将彭将叫了过来,让他往这上面去看看情况。

彭将很快就回来了,“王爷,在上面这个地方搭桥不可能成功,没有那个条件,就是两边都有人手护持,百姓也难过来,太危险了,这泥沙是越往下冲击力越大,范围也就越宽,除非往上面走,到源头去。”

“不行,山上太危险,要是运气再差一点,再出现一处泥石流,或者山体坍塌,他们更没活路。”夏含秋想也不想就否决这个办法,不过她脑子倒是活络了,“彭将,这附近有居民吗?”

“没有,村外农田范围倒是挺大,不过这一场接一场的灾也让田地和荒地差不多了。”

“那你再上探一探,看可不可以在哪个地方开个沟渠出来,将这处泥石流引往他处。”

彭将眼前一亮,“这是个好办法,属下这就去。”

不待段梓易再行吩咐,彭将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两人眼前。

“我应该早一点想到的。”

段梓易心里思量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嘴里道:“你之前又没有亲眼看到,哪能想得这么远,看来你过来万家村是来对了,怪不得非走这一趟不可。”

如果这个办法可行,那她的到来就真的让万家村死地变生地了,夏含秋心里终于多了点信心,觉得预言者这个身份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了。

“换之!”

段梓易耳朵动了动,示意紫叶紫双上前扶着秋儿后退,他纵身高高一跃,看到那边果然是夏靖在喊他,站在他身边的人正是陈辰和章家宝以及姜涛。

“我在这边接应,先想办法将家宝送过来。”

有过之前的经验,几人配合默契,那边夏靖抱着章家宝和陈辰同时高高跃起,夏靖从陈辰那里借力到得半空,段梓易再及时送了一块木板到他脚下,看得夏含秋捂着嘴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两人安全落地心才猛的沉下去。

“姐姐……”章家宝慢慢的蹭过来,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于姐姐亲自来找他了,可以难过他让姐姐这般操心,大半夜的还得在这里受风吹雨打。

“没事就好。”夏含秋摸着他*的衣裳,以及他冰凉的手心疼得直皱眉,“怎么也不换身干衣裳?那边好歹也有几百口人,就找不出一身你能穿的?”

“姐姐,衣裳是才湿的,辰哥给我做了个雨具,很顶用,衣裳都没湿,刚才过来时那雨具太笨重,只好留给别人用了。”

“马车里有衣裳,快去换了,要是累了就在马车里歇着。”

章家宝犹豫了一下,看那边辰哥也过来了才道:“姐姐,就没有办法将里面的人也救出来吗?从昨天到今天已经死了有八十多人了,万家村本来就只有四百多口人,这一下子就……”

“姐姐在想办法,已经让人去探路了,你先去换了衣裳再来说话。”

“哎,好。”听得姐姐这般说,章家宝顿时底气足了,转身就钻进了马车,他的姐姐从来就不妄言。

陈辰自是听到了两人最后这番对话,走过来边擦脸边问,“真的有办法?”

夏含秋忙将伞往前送了送,“不知道可不可行,让彭将去探路了,如果位置好,说不定就能将这泥沙引到别处去。”

陈辰躲雨躲得心安理得,也没理会段梓易看过来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泥沙道:“比白天已经要缓些了,等到明日早晨就是不想其他办法,我们应该也能将人送出来。”

“没时间了,这雨不停,泥沙就不可能完全停下,要是能等,我也不会这个时辰还赶来了。”

陈辰瞳孔紧缩,缓缓转头看她,“你看到了什么?”

夏含秋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也干涩得像是挤出来,“万家村三面山体坍塌……无一活口。”

陈辰怔愣只是一瞬间便走出伞下,被眼疾手快的夏含秋一把拉住,“二师兄,你要去哪里?”

“自是叫我们的人都快点出来,我不能将无为观的这点人手全搭上。”

万家村几百口人的死活先不管,却要先保住自己的人,多自私,可这样的二师兄却让夏含秋心生亲近,一旦遇事,自然是先紧着自己人,又有几人能深明大义的先顾及大众,她自问没有这样的情操,而现在她也看出来,二师兄同样如此。

“二师兄,你稍等一下。”稍作考虑,夏含秋便道:“让万家村所有人都离开屋子,带上所有农具来到泥石流边上,这个地方现在反倒是最安全的。”

陈辰点头,“行,我知道了。”

刚要走,便看到彭将从上面飞奔而下,脸上有着喜意,“夏小姐,属下看过了,你说的那个办法应该可行,要做成应该不难,你看,这是我带下来的山上的泥土,这种泥土最易……”

话还未完,手上那团泥土便易了主,陈辰将泥土揉捏了几下,又细细看了看,最后竟然什么都不说就奔向山林方向。

“夏小姐,陈公子这是……”

夏含秋脸色白得几近透明,这样的土质要开个沟渠是容易,可是……却更易坍塌。

段梓易离得本就不远,陈辰一走他就补上了他的位置,自己身上湿着也不好去扶秋儿,这时候什么安慰的话也都没用,索性便不说,叫了人过来吩咐道:“借伏睿的命令去找安平县令借人,衙门里的人不够,多叫些百姓前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只要结果。”

那人一句‘这个时辰是不是不妥’都到了嘴边,最后咬牙吞了回去,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上马离开。

现在他只庆幸万家村离安平县不太远,说是离安平县最近的村子都不为过。

这时陈辰也回来了,衣服上头发上都沾了泥,“小师妹,你的预言怕是要准了,这种土质平日里倒也看不出好歹,可是现在,被雨水冲刷这么久,已经很是松散了,怪不得村子里好几处泥沙都停下了,有几处却一直停不下来,就像山里的泥沙源源不绝一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顿住话头,陈辰搓掉手上的泥,朝夏靖走去,“四师兄,你送我一程。”

同样听了所有对话的夏靖半句废话都没有,“来。”

夏含秋再没有交待半句,能做的她都做了,办法也想了,现在,她只能抢时间。

ps:

未修。

175章办法

陈辰过去后,最先从那边过来的不是人,而是一样样能起到作用的农具,待那边不扔了,这边的人迅速将之抢到一边。

夏靖对那边吹了个口哨,才有人从那边过来。

夏含秋叫住最先过来的姜涛,“万家村的人怎么样?都从屋子里出来了吗?”

“出来了,现在全聚集在村口的大树下。”姜涛嗓子有些哑了,也不知是说话说多了还是心里难受的,就在过来之前他还回头看了,还有好几个才丁点大的孩子啊,保护得再好也难免被冷风冷雨侍候了,就算用了最好的药,依旧有人生病了,要是还得这么熬下去,就怕有些人熬过了天灾,却逃不过病痛。

下雨时是不能躲在树下的,夏含秋垂下视线,可是这话,她现在说与谁听?

那是他们唯一一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可能就算她说那里危险,他们也无从选择吧!

“过来了就别闲着,彭将,你带人先去寻合适的地方,带好工具。”

“是。”

“等等。”夏含秋忙叫停,走近夏靖身边道:“小舅,你看看二师兄在不在那边,要是在,让他先行过来。”

夏靖纵身看了一眼,扬声道:“二师兄,秋儿找你。”

陈辰过来得很快,一过来就问,“是不是还有更坏的消息要告诉我?”

“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再坏就如我看到的那般了。”夏含秋苦笑,“二师兄。这里的事你先别管了,交给小舅,你懂得的多,看看在哪里开个口子能少费些力。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陈辰也不含糊,往前走了几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一个锄头往高处奔去,姜涛等人连忙跟上。

“秋儿,你回马车里呆一会。外面有我们。”

夏含秋清晰的感觉到斗篷沾了水重了许多,鞋子湿透了,脚就像是踩在水里面一样,手脚冰凉,恐怕不用熬到明天早上她就要病倒在这里。

也怪不得男人看不起女人,女人的身体实在是太不抗事了。

上了马车,在紫叶紫双的侍候下换了干净衣裳,她才问起家宝的去向。

“章公子在后面马车上,小姐。他有些发热。”

夏含秋第一反应就是马上去亲眼看一看。可想到自己实在不能也病了让大家着急。只得忍耐下来问,“吃过药了吗?”

“是,马车里都备了御寒的药。也有被子,现在正捂着了。章公子怕您担心,不让奴婢告诉您,奴婢斗胆,请小姐以自己身体为重。”

“我知道了。”夏含秋低声应了,“要是病情加重,你们找个人先送他回城交给葛慕。”

“是。”

马车壁被人敲了敲,“秋儿,我能进来吗?”

夏含秋忙振奋精神坐直身体,“快进来。”

段梓易虽然进来了,却不靠近,只在最外面的地方呆着,“我身上湿着,就不过来了,你衣裳湿了,换掉了吗?”

“换了,你不是还有干衣裳,快去换了再来说话。”

“不了,我一会还要出去,换了和没换一样。”段梓易没有告诉秋儿,就在刚才陈辰从山上下来说山上有处地方滑坡了,要不是上去的人手身手都不错,怕是就会伤着人。

要是连承受多一点人都不行,他们要做的事难度怕是不会小,百姓可没有他们这样的身手,关键时刻能保护好自己。

到时候怎么安排还是个问题。

“换之,这种时候不要再记挂我了,我在马车里呆着比谁都舒服,不到必要我不出去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没人觉得你是麻烦,只是你也得替我们想想,这大风大雨的天,我们哪能看着你在外奔走,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只要知道你在这里,我们就安心。”

夏含秋抿嘴点头,乖乖应下,“我不让你们担心。”

夹杂着风雨声,外面不断传来各种声响,马车里却一片静谧,就像一叶孤舟在风浪里前行,外面凶险万分,只在有自己身周的方寸之地才是最安全的,现在夏含秋心里就有这种感觉。

夜深了,身体涌涌阵阵泛意,精神也疲惫了,可心里挂着事,怎么都无法安心睡去。

隐约听到阵阵人声传来,初时只以为是无为观和换之的人手,当人走近了,脚步纷乱,说的话也夹杂着听不太懂的地方语言她才猛的坐起来,爬到边上撩起小帘子往外看去,走在最前面那些人可不就是穿着官府衣服的人,是请来的人帮手到了。

领头之人扬着声音问,“这里头儿是哪个。”

段梓易装没听到,夏靖只得走过去,微一拱手道:“我是,现在不说其他,你组织好人手,我带你们过去,最好不要乱走,这里处处都是危险,一个不好就要没了命。”

夏靖说完就走,仿佛没看到那人有话要说,那人只得将一肚子问题又憋了回去,领着人跟上。

程均数了数,走到主子身边道:“加起来也不过百来人,王爷,是不是太少了些?”

“能来这么多人就不错了,你还以为会来多少?”抹掉脸上的雨水,段梓易看了马车一眼,以他的视力自然看得到那掀起的一角。

接下来的时间就只能苦等了。

等着那个不能太小的沟渠在更大的灾难之前先行打通,又或者他们白忙活一场,做了这许多还是没能救下那数百条人命。

看没自己的用武之地,段梓易去换了身干净衣裳上了马车。

不由分说的将满脸倦意的人按进被子里,“睡。”

夏含秋爬起来一些,将头安放在换之的大腿上便不动了,“也不知道师傅那里如何了。”

“比这里要容易得多。”

夏含秋深以为然,目送紫叶紫双离开。

“但是对无为来说,龙脉比这里重要,旧的龙脉已经毁了,若是新的迟迟不能成形,天下便要陷入乱世,龙脉现世才有可能结束乱世。”

“所以师傅才格外看重。”

“对。”

段梓易给她一下一下的梳理头发,柔声道:“知道你想安安生生过小日子,那么,就早些将这个乱世结束吧,我们都努力。”

“你是努力鞭策柏瑜吧。”

“那也是努力的一种,他若争气,你也能少辛苦些。”

她何尝不想,只是眼前的事尚说不好,那么久之后的事,她又如何能肯定。

只要一想着以后的日子都要过得这般跌宕起伏,她就觉得累。

“燕国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没那么快。”

一桩桩一件件,满脑子全是这些事,夏含秋觉得她现在写惊世劫的时间都已经压缩得不能再压缩了,明明那才是她最想做的事。

闭上眼,感受着换之的温柔,夏含秋睡了过去。

段梓易轻手轻脚的扯过被子给她盖上,自己也靠着休息。

直到外面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传来!

夏含秋吓得猛的坐起来,眼神清醒不见半点睡意,“会不会是山体坍塌了?”

段梓易将她按压回去,“我去看看,不要出来。”

夏含秋抱着被子连连点头。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预言成真,她明明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还半夜奔波至此,让这么多人因为她的一个主意而忙活,要是这都不能改为结局,燕国的事,她不敢有半点希望。

这就像是一次实验,若是因为她的干预而让事情有了变化,不再是那般坏的结局,那她就会相信自己所为是有用的。

可如果结局依旧无可逆转,那她无法说服自己那般乐观的认为自己是能改变结局的。

而现在,她就站在分叉路口等着换之来给她一个答案。

等待的时间那般难熬!外面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以为是换之回来了!

等到换之真的回来时,她却又问不出口了!

“没事,不是山体坍塌,别担心,只是有一处出现大的滑坡,陈辰还打算干脆从滑坡那个地方下手,速度会要快很多。”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身体软软的倒进被子里,夏含秋这才觉出她背上竟然汗湿了!

再来几次,她真会折寿。

段梓易像是懂得她此时的心情,什么安慰的话都不说,只是静静陪着。

等她缓过来了才又道:“你听听声音,雨声是不是大了些。”

夏含秋仔细一听,脸上几乎带上了恨意,“这雨是不是打算下个地老天荒,这都多少天了。”

“所以你今天要是不来,要是不想出这么个办法,以万家村的地理情况,怕是真会成为死地,逃无可逃。”

夏含秋咬唇,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换之,你遣个人去问问二师兄,最快要多长时间能成,我真怕等不得了。”

“人手我都遣去帮忙了,紫叶紫双就在外边,我叫她们进来陪你,我去跑一趟。”

“那还是算了。”夏含秋忙拉住他,“你走了我不安心。”

段梓易其实也不放心大半夜的让秋儿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便道:“我让紫叶去一趟,她们都是自小习武,身手不差,放心,出不了事。”

将她心里的那点担心都去了,夏含秋自然也不会矫情的以她们是姑娘家为由不让去。

ps:

未修。

176章抢时间

这一夜无比漫长。

在段梓易看来夏含秋是几度醒醒睡睡,只有夏含秋自己知道,她真正睡着的时候少得可怜。

心里装着那么多事,现在又处于风雨飘摇的时候,她要是还能安睡就好了,至少这说明她已经适应了这个身份,不再时时提着心。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快天亮了。”

听到快天亮,夏含秋觉得自己该高兴才对,白天做什么不都得方便一些?可是恰恰相反,她心里越发不安。

揪着胸口,夏含秋喃喃自语,“不行,等不到天亮,天亮了怕是一切都晚了。”

段梓易知道她现在感觉奇准,什么都不再问,撩起帘子吩咐道:“去告诉陈辰一声,天亮前必须事成。”

“是。”

亲眼见着紫双身姿敏捷的离开,夏含秋知道这一块就剩下自己和换之在了,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靠得离换之更近一些,要不是还记得要脸,她几乎都想将自己整个儿贴上去。

好在她不能做的事自有人做,段梓易搂她的动作熟练之极。

“秋儿,别怕,一定能成的。”

夏含秋蹭了蹭他的肩膀,将自己往他臂弯里再挤了挤,觉得安全了才不动了。

夜色黑得近乎浓稠,因为下雨也不能燃火把,陈辰等人会武还好,眼力劲自然要好些,看得也就远一些,可普通百姓能看到的都是自己身周两步远的地方。这也逼得他们只能用心做事,连闲谈都不能。

陈辰一身是泥的从上面纵身跳下来,朗声道:“大家速度都快一些,很快就能成了。若是能在半个时辰内打通,过来帮忙的人都能得半袋大米。”

这时候什么东西最稀缺?于百姓来说自然是粮食,连年欠收,他们已经紧着裤腰带用野菜充饥了。半袋大米不算多,可省着点吃,也能吃上好些日子了。

帮忙的人顿时有了劲,做得更加卖力了,就连官府的人都心动不已,有人就问了,“我们也有吗?”

要是在平时,你们想都别想,陈辰心底冷嘲。可这会。他却必须应下来。到时让伏睿去应诺就是,“有。”

看着刚刚还有气无力的人这会都来了劲,陈辰转身往上奔去。最终要靠的还是自己人。

夏靖抬手抹了把脸,将眼睛周围的水都擦掉。对上来的人道:“二师兄,冲下来的泥沙好像多了。”

陈辰走过去一细瞧,不由低低的骂了一句,这处泥沙都多长时间了,按理来说早该势竭了才对,可这会倒更加来劲了。

“都加快速度,山上怕是松动得更厉害了。”

说着话,自己也拿了个锄头去帮忙。

粮食的力量是巨大的,不过一刻钟,就听到有人喊,“口子开好了。”

陈辰去看了一眼,下面的沟渠已经很像模很样,中间那一段是由自己人弄的,底子打得更深,改道应该没有问题。

“下面的所有人都离开,走远点,姜涛,你去看着点。”

夏靖看着只剩最后一处没动的最顶端,只要将这里挖开,泥沙就能从这里走了。

只是,“二师兄,泥沙往这边冲的那一瞬间力度恐怕会很恐怖,我们的人也不用留这么多在,反倒碍手碍脚。”

陈辰点头,“再往上挖一点,只留下我和你就够了。”

彭将和程均同时开口,“我们也留下。”

知道两人身手,陈辰没有拒绝,看向返回来的姜涛,“都远离了?”

“恩,退回到山下了。”

“那就动手吧。”

松软的泥土很好挖,没多会就听到陈辰道:“其他人都离开,留下来的要注意点,泥沙冲过来的时候注意保护自己。”

“是。”

只剩一步的距离了,陈辰就着雨水冲掉手上的泥土,“动手。”

“轰!”

饶是几人退得快,站在中间位置的程均还是受到了最直接的冲击,要不是陈辰拉他一把,估计就顺着泥沙往下流了。

“没事吧。”

吐掉嘴里的血,程均摇头,“小伤,没事。”

受了这下冲击,哪可能是轻伤,陈辰也不揭穿他,只要回去了不管是葛慕还是三师弟都能让他无碍。

看着一分为二,威势也明显小了许多的泥石流,陈辰心里也松了口气,要是忙活这么长时间还白忙了,他会觉得吃大亏了。

“这里留两个人守着就行,其他人都下去吧。”

夏含秋已经走出马车来了。

对看过来的各种视线视而不见,和换之共执一把伞往前走了几步。

看着横挡在万家村出口的泥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量也少了绝大部分,夏含秋就知道成了。

“怎么还有个女人在这里?大半夜的,也不怕……”

“嘘,禁声,非议贵族,想死吗你?”

议论声小了下去,他们怕贵族,但是更怕之前应下的半袋大米没了。

陈辰和夏靖以极快的速度下来,姜涛和彭将搀着程均紧随其后。

夏含秋往前紧走几步,“受伤了?”

“小伤。”程均忙推开两人自己站直身体,以证明自己确实没多大事,刚才也只是姜涛和彭将不想自己运气,将自己带下来罢了。

段梓易看他气色便知一二,“明德在马车里放了不少药,你让紫叶紫双去帮你找找,去后面马车里呆着,别出来了。”

“是。”

“小师妹,我们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想要让泥沙完全走那边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惯性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一行人走近范围越来越大的泥沙堆,夏含秋将伞往高处推了推,抬头往高处看去,“在上面搭个桥,现在搭不搭得了?”

陈辰摇头,“搭桥不能,但是可以让一部分人过去,将人从那边扔过来,这边再有人接就不会有问题,现在泥沙小了,之前冲刷出来的地方我们的人应该能站得住。”

算了下时间,已经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夏含秋点头,“就这么做吧,要快。”

人手分派起来也容易,无为观的人过去那边,段梓易的人则在这边接应。

先让人去上面找出合适的地方,又做了点应急准备,两方人马在上方汇合。

夏含秋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就是个拖后腿的,索性退回后面,眼神打量起了四周。

万家村身处的位置就像一个葫芦,村口这个地方就是葫芦口,一旦这里堵住了,里面的人就休想出来。

泥沙往下冲,可下方却不是敞着的,而是被山给阻住了去路,无处可去的泥沙将这一块堆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沙堆,范围越来越大,泥沙越堆越高,彻底堵死了这个出口。

万家村的人侥幸逃过这一劫,以后他们怕是也要换个地方扎根了,这个山坳里再住不得人,他们应该也不敢住了。

“姐姐!”

夏含秋回头看向执伞走过来的人,“怎么出来了?还发热吗?”

章家宝庆幸现在天还黑着,姐姐看不到他通红的脸,也不敢走近,“还有一点点,没事的姐姐,我就出来看一看就回马车里去。”

夏含秋自是知道他想要看什么,抬手指了个方向,“人都在那里,想要出来只能用扔的。”

章家宝想起自己在万家村见过的人,有老得走路都要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嗷嗷待哺的婴儿,对,还有刚生下孩子不过几天的产妇,肚子里有着孩子的孕妇……

“这是我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只有人活着才能去图谋其他东西,命没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章家宝轻轻点头,经过这两天,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看人看事也成熟了,果然,之前姐姐将他们护得太好了,所以他们看不到外面这个其实算得上悲惨的世界。

“回马车里去,要想看,等他们过来了你再出来。”

章家宝不敢逞强,老老实实的回马车里去了。

天际微微透出光亮。

“天要亮了。”

段梓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还要一会,有这一会就够了。”

而此时的山上,陈辰扯着嗓子在喊,“不要上来这么多人,会塌。”

被折腾得不轻的老村长由儿子扶着,闻言马上举起手来,后面的人吓得不敢动了,这两日,他们这一辈子也没这两日见过的坍塌多。

陈辰看向万村长,“谁先谁后,由你们自行决定,隔一步一个人,尽快。”

万村长想也不想的就给出了答案,“孩子,孩子先走,这位大人,麻烦您先将孩子送走。”

陈辰微一点头,“让孩子上来。”

这是个不小的山坡,在雨水里呆的时间太久了的孩子根本爬不上去。

老村长爬来帮他们的人不耐烦,着急的哀求道:“大人,孩子们都没什么力气了,好些个都在发热,您……您再等等。”

他等得,可时间等不得,陈辰看了一眼天际,点了几个人出来,“一步一个人,去将人送上来。”

“是。”

老村长抹掉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水,也不让儿子扶了,“你也去,去帮忙,谁还有力气的,去帮把手。”

177章山崩

村中生病最多的反是村里的青壮年,他们几乎让出了所有的资源,却一直在雨里忙活,还得想尽办法护着父母妻儿,自己却顾不得那许多。

就是到了这时候,明明没什么力气了,听得老村长所言还是马上站了出来,尽自己一份力气,哪怕他们已经挤不出什么力气了。

看他们如此,陈辰心里舒坦不少。

要是他们费心来救的人一个个自私得只顾得上自己,有生的机会更是拼命争抢,他怕是不会管那许多,直接丢下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好在小师妹要救的这些人,都值得她救。

想到山下必定在翘首以盼的人,陈辰拍拍手提醒大家,“加快速度。”

最先上来的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大概实在是找不出更当用的东西了,身上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还用油纸扎了一顶像模像样的帽子,伸出长长的舌头遮住了小脸,看着居然没有淋湿多少。

看到陈辰朝他张开手,他也不哭不闹的伸出手让人抱,然后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陈辰。

直看得冷心冷血的陈辰也心底柔软。

“大伯要将你扔到对面去,那里有叔叔会接住你,怕不怕?”

小孩摇头,又点头。

奇妙的,陈辰却理解了,摇头,是因为不能怕,点头,是因为怕。

捏了捏他的小脸,陈辰放柔了声音,“闭上眼,在心里数三下再张开就到对面去了。会数数吗?”

小孩点头。

“那好,自己数,恩?”

小孩又乖乖的点头,陈辰想。这孩子要是自己的儿子,他倒也不会嫌弃。

看后面的孩子上来了,陈辰不再浪费时间,“姜涛。准备好没有?”

姜涛点头,抹掉脸上的雨水不让它阻了视线,“孩子先扔过来也好,我让人砍树去了,大人到时可以走过来。”

看了眼距离,应是可行,陈辰点头,“准备了,起!”

一众人紧紧盯着。直到看着那孩子稳稳的被接住了才吐出憋着的那口气。有了个好的开始。后面就容易了。

孩子有四十多个,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内,全都送了过去。这等同于获得了生机。

而此时,枝枝蔓蔓刻意留下来的树也砍来了四棵。用藤蔓紧紧缚在一起固定好,另有一棵成人两个手臂粗的树由两个人在两头肩抗着,供走过去的人扶着。

夏靖亲自试了一试,又调试了一番再来回走上一遍,一抹脸道:“稳了,后面的人,从这里走,不要看下面。”

老村长颤颤巍巍的上前,“我先来。”

“爹,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老村长想得很好,要是他有个万一,家里好歹还有个顶梁柱在,他一把老骨头了,没了也就没了。

夏靖分开各自犟着的两人,强硬的扶住老人,“我送你过去,后面的跟上,不要挨得太紧,上面最多只能站四个人。”

在上面走时,老村长数了数,中间这道沟大概有七八步的距离,匆忙间弄出来的树桥自然没有地上踏实,可是……

想到一村人只要走过这八步就能逃出生天,就是再不踏实,他都不嫌弃。

夏靖直接将人送到山下,一直没有离开的官衙的人在见到山上陆续有人下来时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赶紧上前将人安置到周围能避雨的地方,程均和章家宝也将马车让出来,让婴儿和生病的孩子在上面挤着坐。

夏含秋找出药来给他们服下,马车里还放了些吃的,也一一翻出来给他们吃了。

“我应该叫三师兄一起来的,只怕大部分人都病了。”

“谁也想不得这么全。”段梓易看着一接一个跑下来的人,神情依旧淡淡的,仿佛之前为之奔波努力的人不是他。

当然,于他来说做这些也不是他本意。

“轰隆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循声望去,脸上满是惊容。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轰隆声预示着事情并没有完,这是……山崩了还是地裂了?

夏含秋揪着段梓易的衣袖,“肯定是山开始坍塌了,换之,你快去看看还有多少人没来。”

段梓易二话不说,将伞柄塞到她手里就纵身往上奔去,要是都到了这时候却出了岔子,他也不愿意,那岂不是白熬了这许久?

看他往山上跑,已经下来的万家村百姓也站不住了,里面那声响怎么听都不是好事,可里面还有很多他们的家人没有出来!

“站住。”夏含秋眼睛一横,不怒自威,“谁也别去添乱,你们帮不上忙。”

“怎么帮不上,说不定我搭把手我娘就过来了。”

“山上有这许多人在帮忙,需要你搭这一把手吗?”夏含秋看向走过来和程均,和一直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紫叶紫双,“谁要是听不进去,打晕了丢一边去。”

“是。”

那些人夏含秋不知道是谁,可程均他们却是见过的,也知道他本事厉害,就算心里再着急,总算也没人再往前冲,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前方,等着那里出现他们熟悉的人。

好一会,段梓易都没有回来,就在夏含秋等得着急时,一众人换了个方向出现了。

那是在很靠近山脚的地方。

有人是被抬过来的。

段梓易也弄得一身的泥巴出现,到秋儿身边给她解释,“好几处地方坍塌了,其中就有他们站的那地方,有人受伤了,死了两个,损失不算大,坍塌的那块地方正好让分过来的小股泥石流改道了,过来要容易多了。”

就算到最后还是死了两个,这个数字和整个万家村比起来自然不算多,可是于一个家庭来说,倒下的人就有可能是那个家的天!

看着哭倒在地的人,夏含秋别过眼去。

她没法感同深受,但是她也做不到面对他人的悲惨心如止水。

只有不看,才能装作不知。

“雨是不是小些了?”

因为身上脏,段梓易一直就没靠近秋儿,又拦着不让秋儿将伞偏向他,一半的身体都在外头淋着雨,闻言身体往后倾了倾,点头,“是小些了。”

万家村逃出生天的人精气神都很弱,夏含秋发愁了,“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安平县能去吗?”

“能去,他们需要大夫,县城才有,不过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路怕是得一个时辰,有些人会撑不下去。”

“那也得去,我们的马车大,尽量多带几个孩子走吧,家宝,你上我这个马车,程均,后面那车孩子你照看一二,我们现在就离开。”

“是。”

夏含秋走近陈辰,正要唤他,就看到他蹲下.身抱起一个哭倒在一个人身上的孩子,那个人应该是死去的两人之一,满身的泥土被雨水一冲,身体周围全是一层层的黄色污水,只有脸上是干干净净的,那是被人擦过才能有的干净。

“他还有没有其他家人?”

老村长被儿子搀扶着上前,哑着声音道:“没了,这娃儿命苦,两岁不到就没了娘,就他爹又当爹又当娘的将他带这么大,现在却……这位大人放心,我们万家村都沾亲带故,绝不会不管他。”

“以后他就跟我了,跟万家村再无关系。”

霸道得近乎无礼的话让万家村众人面面相觑,强伢子要是能跟了这们大人那是走了大运了,他们自然不会多事的去拦着,家没了,大家的情况都不好,养活自己一家人都是迫在眉捷的问题,再还要挤出来一口给强伢子已经很勉强,要是没有这位大人开口,他们自然不会有其他想法,可现在……

老村长也不想阻了强伢子这么好一条路,可是有些话他还是得替死去的表侄问清楚,当着他的面,“不知大人是要收强伢子当个小厮还是……”

“他以后是我儿子,随我姓。”陈辰根本没想着会被人拒绝,说出来的话格外掷地有声,但是……

“我是我爹的儿子。”哭得眼睛都肿起来了的孩子奶声奶气的,带着点愤怒的指向地上躺着的人,还挣扎着要下去。

陈坚一愣,加了一分力抱住小虎犊子,送到眼前与他平视,“你爹死了,以后不能再照看你,做我儿子不好吗?”

小孩异常坚持,“我是我爹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夏含秋上前几步,用伞罩住那一大一小,“二师兄,这事以后再说,生病的人太多了,我们得先将人送到县城去,我还想让三师兄和葛慕来一趟。”

“将他葬在这附近,做个标记。”陈辰抱着孩子转身离开,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不让他回头去看,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话说得依旧强势,“做我儿子,你就能学得本事,以后才能不失去你不想失去的一切。”

一会后,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能让我爹回来?”

“不能,他已经死了,死了就活不了。”陈辰撸了撸他头发,“在你长大的这一路上,你会重新得到你重要的人,学了本事,你就能保护她,不让她和你爹一样,现在,你愿意了吗?”

孩子不说话了,而且是好几天都不再说话,就像是自己在和自己暗暗较着劲。

178章念头之始

“咳咳咳……”段梓易手快的将床边的糖水递过去,眉头皱成一团。

从万家村回来已经四天了,秋儿从回来那一天就开始咳嗽,明明用药用得及时,却还是迟迟不好。

糖水滋润了喉咙,夏含秋终于不再咳了,端着杯子,一手轻抚着自她回来后便不离她左右的啾啾,“师傅还没有回来?”

“没回,立容已经带人过去帮忙了,龙脉的事不能为外人知道,他们这一时半会的怕也回不来,好在那里的宅子已经建好一些了,他们有落脚的地方,现在雨也停了,你不用担心他们,先将自己的病养好再说。”

“是啊,雨终于停了。”夏含秋叹了口气,这场灾难比预想的要大,会亭淹了几近一半,其他地方更不用说,听伏城主说有一城东西两头都临着大河,淹得就剩个顶了,死伤惨重,更不用说其他损失。

那个城主倒好,早在知道灾难不可避免的时候就举家离开了那儿,细软是一点儿也没离下,下属官员有样学样,上都现在全部心思都在战场上,更是指望不上,百姓求救无门,只能自救。

天地玄黄四组都派了人去那里,可是那么大一城,无为观这点人手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迟早要出乱子。

这几天她并没有再预见什么,这是她现在唯一庆幸的事。

她感觉自己就是个不吉祥的人,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她预言者的身份。怕是都会离得她远远的。

不过她也不怕就是了,现在知道她身份的人没一个远离她,这些人全是她在乎的人,这也就够了。

“主子,有急报。”

这里是夏含秋的闺房,没人敢擅闯,可现在不是丫鬟通传,而是彭将在外面急吼吼的喊。怕真是急事。

两人对望一眼,夏含秋都坐直了身体,段梓易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我出去看看。”

彭将一看到主子走出来便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行礼,将手中的信封双手奉上,“从燕国送回来的。”

“蒋念的?”边拆信,段梓易边问。

“是。”

信写得不长,事情却交待得很清楚。段梓易几眼扫过,丢下眼巴巴等着主子说明情况彭将在外面,疾步进屋。

“秋儿。是燕国的消息。”

夏含秋几乎是用抢的将信抢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哆嗦着道:“避开了,真的避开了,要是没有提前预知,让百姓转移……”

“那死的就不是那么一点百姓了,杀光抢光烧光。强盗作风。”

对梁国现在的做法,夏含秋有点印象,稍一深想,便明白是上辈子留下来的记忆,用一个词形容叫坚壁清野。梁国只是在这个基础上做得更过了一些,对于两国交战来说却也无可厚非。

当然。这是燕国那一城百姓提前转移了的情况下,要是屠城,谁也无法接受。

“所以现在梁国是占据了一个空城?”

“看样子是,偏偏段柏诚以为自己占尽先机,志得意满的以为这天下将是他的。”段梓易冷笑,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原以为这个侄子是头狼,有凶性的狼,现在看来是他高看了他,狼比他要聪明多了。

话里的不满之意太重,夏含秋听着也不发表意见,而是问,“蒋念是怎么做到的?总不能是他说什么燕国当权的就信了。”

“蒋念原是燕国人,他和家人离心,和自己师傅关系却不错,他那师傅我以前查过,很有些来头,也是大家出身,能量不小,这事应该是他出力了,具体的得等蒋念回来才知道,想来也不需要等多久,他不愿意在燕国久呆。”

夏含秋了然的点头,又将信看了一遍才递回给换之,眼神亮晶晶的,“所以,因为我的预言保下了一城百姓?”

段梓易用力点头,“对,因为你的预言,你看到的那些画面没有成真,秋儿,你的身份并非无用,相反,很多人都托了你的福。”

浓浓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夏含秋轻咳两声低下头去,不让换之看到她脸上的喜色。

被折腾成这样,实在也没什么可喜的。

段梓易最是懂她,自不会继续绕着这件事说话,若无其事的将话题转开,“你之前预见的几件事现在是不是只有暴乱没有发生了?”

“恩,除了师傅那里还没有妥当,就剩这件了,我觉得都过去好几天了,应该算是过去了,伏城主是个能吏,知道消息后当即就采取措施了,大舅贡献出去的粮食不少,城中贵族也有响应,够撑一阵了。”

“百姓总有缓过来的时候,这时候做好人不亏。”段梓易摸了啾啾一把,“就我知道的来看,会亭的情况是受灾的七个城里情况最好的,双秀城最惨烈。”

双秀城就是那个连城主都跑路了的城。

段梓易起身去给她加了点热水,又往热水里添了点糖,水很快就变得浑浊,这已经是段梓易能找到的最好的糖了,可夏含秋看着,脑子里闪过的是白白的,细细的,和盐一样的砂糖。

若非现在并不是谋发展的时候,她真想将这东西做出来,简单着呢!

“我去处理点事,你好好歇歇,别心里总想着事,就因为你想得事儿多,你这病才总好不了。”

“知道了,我尽力不想。”

待人走了,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夏含秋才从枕头底下拿出她用布包好的炭条和几张纸,继续一笔一划的写惊世劫的剧情,都是构思好了的,写起来几乎不用停顿。

这些段梓易并非不知道,只是能分散秋儿注意力的事,还是让秋儿快乐的事,他不忍阻止。

而且这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了院子,姜涛已经在等候。

若非姜涛打暗号,他也不会让秋儿一个人呆着独个儿出来。

“何事?”

姜涛附在主子耳边小声说了两句,段梓易脸色冷了一冷,点头,“这事进了我耳就行了,不要再往外说,预防成这样都发生的事与我们无关。”

“是,其他人那里属下会去提醒。”

段梓易点头,“提醒一下伏家千金,她来的时间最多。”

“是。”

说人人到,伏莹莹裙摆不动,速度却快的像是飘过来的一样,很快就到了两人面前。

虽然还不知段梓易具体身份,伏莹莹却从爹的态度上看出了几分,能让爹爹这般对待的人不多,要么就是掌握着他生死的皇室中人,要么就是哪个爹爹招惹不起的大贵族的子嗣。

因为心里有了这样的猜测,伏莹莹对他也就多了层顾忌,看出他有意拦路不让开就停了下来,“郑公子。”

段梓易微微点头,“会亭城发生的事不要和秋儿说。”

伏莹莹并不满口应下,“我能知道原因吗?秋儿之前便有和我说过,会亭城有什么情况让我立刻告诉她。”

段梓易并不瞒她,“秋儿抵触预言者的身份,若是让她知道她预言的事成了现实,她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她一定不会高兴,她现在还生着病,我不想她再为这些琐事伤神。”

“城内的情况并没有她预言的那么糟糕……”

“她正因为避免了一些悲剧在高兴,何必让她的好心情打折扣。”段梓易拍板道:“就这么决定了,你去陪陪她,我正好要出去一趟。”

这个理由太好,伏莹莹根本无法再否决,只得点头应下。

待见到夏含秋便毫不客气的打趣,“那谁谁谁待你真不错,简直是什么都替你想到了,还等什么四月份,赶紧的成亲吧。”

“日子是师傅定的,说那天最合适,他等得,我更等得。”

夏含秋示意丫鬟拿个杯子过来,她倒了些糖水放到啾啾嘴边,啾啾吃的就是瓜果生蔬,从来不喝水,瞪了一会送到自己面前的杯子,终于伸出小舌头舔了一点点,然后便调过头去,用屁股对着刚才喝的那东西,鄙视看不上的态度显而易见。

“真挑,糖水都不喝。”夏含秋将它的发毛揉得全都炸起来,转过头来和莹莹说话,“前些日子教你的东西学会了吗?”

“差不多,不过秋,我又不需要掌家,如果只是我和你小舅两个人的小家,又哪里需要用得上你教我的这些,要不是不敢擅自做主,我都想将你教我的这个教给我爹手底下的财务大总管去,他们才最需要。”

“知道是好东西你就用心些学会,以后用得着。”

伏莹莹用眼角看她。

夏含秋垂下视线,她心里有些计划,但是还不成熟,得再想想是不是能实行。

自从心里有这个念头后,心就开始蠢蠢欲动,想做,很想做,要是真的能成,一定会是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不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声,但是她也想着,若是以后她有个女儿,生存环境好些的话,她也能过得快活些。

第一次投胎她能保证一定让她过得好,可是相当于第二次投胎的嫁人,她就算是再用心挑,去了婆家,她这个做娘的也是管不到多少的,日子总得她自己过。

只有大环境好了,女人不再畏畏缩缩避于人后了,她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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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起,三更,朵朵,水水,看好了!!!

179章婚,旧

暴乱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了,伏睿本就一直在提防着,段梓易的人事后也反应迅速,虽说还是有些损失,也有百姓受伤,但是影响却实在算不上大,还没掀起多少风浪就被眼前更着紧的生存问题给遮掩过去了。

于百姓来说,粮食颗粒无收,怎么着才能不饿肚子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现在每天有两顿不是太浓的野菜粥喝已经让他们感恩戴德了。

而夏含秋,更是从头到尾都没知道这事。

待她养好病,惊世劫出到十六册,梁国和燕国又交战了,并且这次,不过三日便以梁国还回去夺下来的一城,并反夺梁国一城以结束。

而这时,已到年关。

这一次的年,是夏,伏,以及段梓易三家,连带无为观一方一起过的。

热闹得让夏含秋的笑脸就没从脸上下来过,这是她过得最满足的一个年。

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有师傅师兄们,都是疼她爱她的人,她甚至觉得,这是因为她预言者这个身份老天爷给她的补偿。

如果真是补偿,她喜欢。

年后半月,段梓易收到消息,南国攻打梁国后方。

再半月,梁国顾此失彼,接连失去两城。

此时的梁国,已是国力最弱之时,因为战争抽丁重赋让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苦不堪言,军队中更是开始出现逃兵。

段梓易日日收到的都是坏消息,看着无能的皇兄为了挽回颓势而颁布的每一个无能的政令。眼睁睁的看着梁国走向灭亡的败局。

甚至为了让梁国不陷入苦战死更多的人,为了保住多一些元气,不至于让以后柏瑜接手时无人可用,他派人杀了段柏诚。

战场上死了主将,还是梁国太子,梁国一方顿时士气大跌,燕国如入无人之境,用三个月时间拿下四城。攻打梁国后方的南国也不示弱,连下三城,梁国只剩四城和一个上都,以及段梓易的封地南岭。

会亭城,已成边境。

此时已是四月初,距离成亲之日只余短短数日。

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适合大办婚事,让世人知道一定会眼红的嫁妆也没有让人看到,只是安静的将之抬到对面,放到合适的地方。除了自己人以及伏家,何家外并没有邀请什么客人,连分出去的夏家旁支都没有通知。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日会冷冷清清。

可也只是几乎。

到得四月八日这日。夏含秋穿上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嫁衣,让娘画了个漂漂亮亮的妆,静静的坐在夏家为她准备的闺房等着换之来迎。

也许其他人会不高兴这样喜庆的日子却一点不喜庆,她却很喜欢,这样很好,只要她在乎的人。在乎她的人参与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够了。

其他人不过是来瞧个热闹,攀个关系,于她来说那些人不来更好。

所以当念儿来告诉她对面来了很多客人时,她反倒是意外多于惊喜。

“怎么会,来的人你有见过吗?是不是城中贵族?”

“我瞧着眼生。而且那些人和先生……不对,和姐夫相熟。平日里姐夫是从不和城中贵族接触的,怎么会熟?”

“你知道得倒是挺多。”姐夫啊,夏含秋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好像直到现在,她才有些真实感了。

娘说她太冷静太镇定,看着都不像个新嫁娘,现在想来,之前的自己倒像是个旁观者。

“姐姐,我去打听打听?”

“不用,这样的日子来了就是客,总不能赶人走,你别过去。”

这时,章家宝和夏德一起走进来,经过这几个月,家宝算是彻底融入这个家里了,就连祖父都挺喜欢他,夏德和念儿还有柏瑜更是和他同进同出,处得很好,她也就放下心来。

“姐姐,我力气很大了,一定背得动你,真的不能让我背你上花轿吗?”章家宝说得有些委屈,姐姐出嫁,背姐姐上花轿本就是娘家兄弟的活儿,怎么他就不能干了?

夏含秋招呼几人坐了,笑着反问他,“我有两个弟弟,你倒是说说你们要怎么一起把我背出去?一人抬一只脚吗?”

章家宝不说话了,郭念安也乖乖的闭上了嘴。

两人都在私底下问过夏含秋,夏含秋谁都没应下。

两个弟弟她都疼,在平日城相处时她会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不偏着谁向着谁,两人虽然感情不错,可年纪相差不大,而且又不是亲兄弟,有些事上难免会有个比较,只有一碗水端平了才能不在两人之间制造矛盾。

若是偏心,不止他们的感情会蒙尘,就是和自己,也会生隙。

“在几年前小舅便说过,我成亲时他要送我上花轿,那时候你们一个我还不知道他的存在,一个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着了,自然是会答应小舅的,现在我当然要兑现承诺。”

“怎么着,你们还想和我抢不成?”夏靖一进来就假装虎脸,他偏疼秋儿不是没道理的,在感情处理上,没有几人能做到秋儿这般用心,她是真的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人从她这里得到的都是好的,一点点不好都容不下。

“小舅,我不敢。”郭念安忙咧嘴卖笑,他非是不懂姐姐的用心,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章家宝心态同样如此,听到夏家小舅这么说跟着笑,“我也不敢,小舅您手下留情。”

夏靖两只大手在两人头顶撸了几把,将他们头发弄乱了后哈哈大笑,“叫你们惦记我的差事,去外面帮忙去。”

两人忙起身跑了,姐姐虽是嫁出去,以后却还是住一起,于他们来说半点差别都没有,自然也不用黏黏糊糊的表达不舍。

夏德对表妹笑笑,跟了出去。

他本来是想问问表妹知不知道对面客盈门是个什么情况,想想其实也不用多打听,那人总归不会害了表妹才对,说不定就是他不想让场面太过冷清请来的人也不一定。

一直笑眼旁观的夏薇叹息,“看他们兄弟处得这般好,我也高兴,不然秋儿你就要难做了。”

“您能接受家宝我更高兴。”夏含秋看着眼睛微微有些肿,精神也不太好的母亲就知道她昨晚必定没有睡好,还哭了,对这个吃苦受罪不少的娘亲,她是既心疼又佩服,没有几人在经受了那些后还能温柔宽容,她娘却做到了。

她却不知,夏薇这么做,有一大半是因为她,要不是看出两姐弟感情深厚,她无法说服自己去宽容害自己沦落至那般地步的仇人的孩子。

此时的段梓易视线在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将之与记忆中的样子对上号,不理会跪在下首的姜涛,程均以及彭将三人,看向伏睿。

会亭城不说任何一个死角都被抓在了手里,可没道理来了这么多不应该出现的人他却半点儿不知道,这还是手底下的人头一次敢欺瞒于他。

生气难免,可知道他们的用心,他却也无法去追责。

伏睿摸摸鼻子,掩饰似的轻咳两声,解释道:“王爷,您别怪您手底下那些人,是微臣找了他们,说要在这日给您个惊喜,他们也不想您这么重要的日子却冷冷清清的连个客人都没有,所以才……他们基本都是昨天到的,这点微臣绝不敢骗您。”

还没有从激动中缓过来的众人中一个年纪看着和段梓易差不多的男人接过话头,“王爷,您这一消失就这么多年,当年您去封地时我还打算等您安顿下来后就来投奔您,可您倒好,我们那一帮子人,哪个没派人去过南岭?哪个没找人搭过消息?您硬是一个都不搭理,我们也不敢擅自过去,想着您总有一日会想起我们,可哪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十余年,要不是睿叔给我们消息,我们怕是还在上都傻等着……”

平日里在上都最嚣张不过的人,这会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尚是稚儿时便是这个人带他们捣乱,年少时是跟着这个人胡天黑地,可有一天这个人消失了,他们却连个能去找的地方都没有。

梁国接连吃败仗瞒得过百姓,可如何瞒过他们这些人,他们甚至都想,这次不管了,要是上都被攻陷了王爷还不出现,他们就去南岭,要是王爷还不出现,他们就死在那!

可是,可是伏家很少回上都的伏睿却给他们送去消息,说王爷在会亭,这让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想管了,就算会亭下一刻就被燕国攻陷了,他们也得去。

在他们心里,对四王爷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相信,只要四王爷在,会亭一定丢不了!

家里老人自有不同意的,甚至不少人不喜那个锋芒太盛的四王爷,可他们打心底承认,要说梁国还有一线生机,那便在四王爷身上。

所以,当年和段梓易有关系的人几乎都是举家迁来了会亭,反正留在上都说不定也得失去一切,倒不如来会亭赌上一赌!

此时,他们还根本不知道梁国之所以败得这么快和段梓易有关,更不知道梁国太子是因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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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在六点。

180章成亲(1)

这个人,就算十余年不见段梓易也还记得,当年他使坏,从来都是动口不动手,出主意的是他,动手最欢的就是眼前这个喻家长孙喻长弓。

他记得他只比自己大两岁,现在看着,倒也不算颓废。

“怨本王?”

喻长弓连连摇头,“其实我们都知道您是看不上那个位置,要不然哪能说走就走,再不济也要搅得上都风不平浪不静才行,只是,只是您不能干脆把联系都断了,我们那几年还以为,还以为您被先皇给……”

“要是本王不愿,谁能收拾得了本王。”段梓易当先在上首坐了,示意大家都随意坐,丫鬟直到这时才敢奉茶。

“你们这是打算在这里长驻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喻长弓开口说话,“王爷,今日是您的大好日子,我们能不能改天再说这个?”

段梓易摇头,“本王不需要你们细说,说出你们的打算,本王才能做出安排,现在会亭并非安稳之地,城外十里就有敌人。”

喻长弓眼睛顿时晶晶亮,“王爷,您是不是打算大干一场?”

“梁国几十万官兵都败了,本王拿什么去大干一场?”段梓易当没看到他们的失望之色,揪着之前的问题不放,“说出你们的打算。”

“王爷,我们已经准备全族迁来会亭了,反正上都也保不住,您若不出手梁国灭亡已成定局。在哪都一样。”

“梁国是挑起争端的人,必须败了才能让其他诸国转移视线,不然所有的火力都会集中对付梁国,以梁国的国力,连燕国都吃不下,被南国一夹击就溃不成军,还想抗住其他七国?做梦!败了倒是干脆,战争一起便避不开利益之争。安稳这许多年,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这个机会,战事不会那么容易平息下来的,梁国的败亡只是开端。”

听话听音,喻长弓身体前倾,声音里透出兴奋来,“王爷的意思是,梁国败亡是您希望看到的?有个词叫做什么来着?对,不破不立。您是不是这么打算的?”

段梓易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这脑子倒是还没玩坏。”

喻长弓立刻找回了当年的感觉,要不是到底年长了。有些动作不好再做。他都想摩拳擦掌一番,冲着其他人高高挑起眉,无比的与有荣蔫,“怎么样?王爷还是当年那个王爷吧?!以后谁要是敢再在我面前说王爷软了,我照样打得他一身骨头都软。”

“哦?!”

喻长弓身体一僵,不敢看向他最不敢得罪。但是又最崇拜的人。

有人笑着给段梓易解惑,“您在南岭消失那些年,有人胆儿肥了,说些不好听的话,长弓将人打得现在走路都还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好些年了见着他还绕道走,要是喻家有个什么。那家伙一定会是最先落井下石的。”

饶是以段梓易的心性,听到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般维护自己心里也升起一股暖意,当年他对谁都没有多特殊,更说不上有多好,可这些人却都这般惦记着他,说心里没有一点波动,他自己都不信。

可是他也知道,这些话,是那人刻意说与他听的,要说当年一起祸害过的那些人里,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郑多新,他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心眼不是一般的多。

每次他出主意,被他再一加强,那威力能翻番。

但就算明知道他是刻意,他也无法当没听到。

脸上的冷意终于褪去,衬着一身的红,看着柔和得不可思议,“今日先不说这些,我要去接新娘子了,你们若是愿意去……”

“愿意,我们当然愿意。”喻长弓率先站起来,“今天过来就是来给您贺喜的,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

“做什么倒是不必,但你们若是看不上新娘子的出身对她出言不敬可别怪本王不念旧情,要么就将那心思给本王完完全全收起来,要么,现在就离开,之前的香火情本王心里还记着。”

段梓易整了整衣袖,说完这些话也不去看他们的神情,径自往大门走去,今日什么事都没有迎新娘子重要。

他等得已经很久了。

喻长弓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郑多新站起来不急不缓的跟上,脚步没有一点犹豫。

伏睿慢行几步,待看不到王爷的身影了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一众都起身准备跟上的人道:“记住我之前说过的话,我不会千里迢迢将你们召来却害你们,王爷从来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你们……想清楚。”

段梓易除了个侄子也没有其他亲人在,若是之前,他就是亲人凋零,仅带着侄子去迎亲也底气十足,可现在多了一群人跟在他身后,喜意到底还是多了几分。

尤其这些人还是曾经有旧的,在这样重要的日子赶来了,他念这分好。

无为做为娘家人大刀金马的和夏雨生夫妻两人一左一右占据了主位。

看到龙行虎步进来的段梓易眼里满是调侃的笑意,“来来来,换之,快快来见礼,老头子我认识你十几年了都没受过你的礼,今日可算逮着机会了。”

段梓易脸色不变,大大方方的一拜到底,将一直没有公开的无为和秋儿的师傅关系公布开来,“之前不拜你是因为我们平辈论交,现在你是秋儿的师傅,也就算是我的长辈,拜你是应当,岂能不拜。”

那你倒是跪拜一个试试啊!这念头无为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他太清楚段梓易这人,连天地都不拜的人,一躬到底就已经给足面子了。

“换之,我不是威胁你。无为观没有你想像中弱,若是你负了秋儿,整个无为观都不会放过你。”

“不会有那一日,无为观只要保护好秋儿就够了。”段梓易下巴微抬,说得底气十足,他是真的自信自己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秋儿。

他负不起,也舍不得。

夏家三兄妹皆在座,柯氏以及伏莹莹却不知是刻意顾全段梓易的身份还是其他。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段梓易最先对着夏薇深深一拜,“岳母。”

“哎,哎!”明明是想笑的,明明也是真高兴,可眼泪却滑了下来,她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日!

“好好待秋儿,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给不了她的。不曾给过她的,你都要给她,让她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

“是。小婿谨记在心。”

紧接着是夏丛。

夏丛还没有从秋儿居然是无为道长弟子这事上缓过神来。再受到这个身份虽然不明确,却一定不凡的段梓易这一拜,要不是坐在旁边的小弟轻咳一声提醒他,他差点就站起来了。

“快请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夏丛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紧绷着,“好好待秋儿。他的娘家舅舅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是护着她的。”

“我必将待秋儿如珍似宝。”

最后是夏靖。

两人本是极合得来的朋友,这会却成甥舅关系了,再一想到他的身份,夏靖都有心让他别喊自己了。

倒是段梓易这会极放得开。行礼后爽快的道了声小舅,完全是随了夏含秋的叫法。

夏靖含糊着应过去。“其他话我也不说了,我信秋儿的眼光,也信得过你。”

段梓易感谢的拱了拱手,同样不废话。

他们两人之间不需要这些。

“去接新娘子吧,别误了吉时,我先过去看看准备得如何了。”

在这边做了女方长辈,还得去男方家做主婚人,他真忙,无为愉快的想。

段梓易对着屋中众人团团拱了拱手,也不用人带路,大步往秋儿闺房走去。

夏含秋的闺房就在主屋旁边夏薇住的那个院子,他去了何止一次,熟得很。

后头跟着来迎亲的人全围在门口,此时都征征的看着跟在王爷身后出来的无为,这么一会功夫,他们还没办法消化居然在这里看到无为道长,并且,王爷的王妃好像还是无为道长的弟子!

女弟子!得有多特殊才能成为无为道长的女弟子!

伏睿给他们的消息里可没有关于无为道长的!更没有关于王妃这重身份的!

反应过来的人都瞪向伏睿,伏睿快步跟上王爷,心里想,要是告诉你们知道无为道长也在这里,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为王爷而来还是为无为道长而来?王爷又怎么肯定你们的忠心?

当然是不能告诉你们的!

现在知道得正是时候,就是冲着含秋这层身份,你们也不敢看不起她了!当然,含秋预言者的身份他是怎么着都不会往外说的,就是夫人,他都不曾告知过。

有些事,知道了并非福气。

“你小心被他们给联手收拾了。”之前段梓易就看出来伏睿怕是就告诉他们他的行踪了,其他不该说的一句没说,不然他们也不会这副表情了。

“微臣这些年没别的长进,就是皮厚实了许多,经得起。”伏睿笑得露出眼角纹路,是真正的开怀,“不怕告诉您,微臣只给喻长弓送了消息,也没想到会来这许多人,他们是真的整族搬迁,微臣回顾了一下当年,除了少数几个没来,其他人都来了,不管是和您年纪相当的,还是到了微臣这个年纪的,都如当年一样信您,王爷,您从来都是这一众人的主心骨,就算你离开了十几年也没变,我们都相信,就算梁国没了,跟着您就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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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求粉红,么么哒大家。

181章成亲(2)

段梓易沉默的听着,直到要跨进新娘子的院落之前才道:“若是本王不想成王呢?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也愿意吗?”

“愿意,因为您从不亏待自己人,有些事也许您不记得了,但是我们从不曾忘。”

他曾经做过什么让这些人这般念念不忘,以至深信他重情重义了?段梓易翻遍记忆也没找出来一丝半点与此有关的,索性也就不去想那些陈年往事了,此时什么事都比不得秋儿重要。

深吸一口气,段梓易跨过院门,阳光洒在安静的院子里,要不是处处红色妆点让人知道这里确实是在行喜事,怕是谁都不会将之与人生一大喜事牵扯到一起去。

没有喧哗,没有笑闹,只余静谧,就像此时还是安稳现世,城外没有敌人,城内也没有因为那一场大洪涝而面有菜色,因城外敌人而忧心忡忡的百姓。

门被人从里拉开,伏莹莹和柯氏双双扶着着一身拖地嫁衣,头上遮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款款走出来。

这是不合规矩的,可此时的氛围没人说得出这句话来。

他们只觉得,这么做再对也没有了。

段梓易安抚跳得有些急的心,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躁,眼神却怎么都离不开那道人影。

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明确的认知到,眼前这人,是他的王妃,是要陪他过一辈子,他要疼惜一辈子的人。

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后,心底竟如此满足。

夏靖觉得自己不用出现了。背外甥女上花轿这事怕是轮不到他了。

果然,段梓易根本没有想过他的王妃要让别人背上花轿,走到秋儿面前背过身去蹲下来,段梓易回头,“秋儿,上来。”

夏含秋视线所及之处只见得到一个后背,宽厚,结实。她这时也忘了理应由小舅送她上花轿,从两个舅母那里收回手,慢慢的趴到身前男人的背上,接触的地方和她想像的一样温暖。

稳稳的将人背起来,段梓易侧过头透过掉落在颈间的红盖头挨了挨秋儿的脸,“我们回家。”

夏含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是确实是在点头,一声轻轻的嗯就在段梓易耳边响起。

喻长弓和身边的人道:“我们岂不是就跟着走了一趟?什么也不用我们做啊!怎么夏家这么……这么……”

郑多新眼神落在那两人身上,头也不回的道:“你不是一路上都在猜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王爷吗?要是夏家事儿多。你怕是早跳脚了吧,现在夏家将一切事情简化了,你倒有意见了?”

“哪有。我就是觉得王妃好像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