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四季锦》》 · 明月珰 · 2026-07-26
《四季锦》全集
作者:明月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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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灼灼花重燃
阿雾坐在妆镜前认真爱惜地梳着那一头乌黑柔亮的头发。
刚打了洗脸水进来的紫扇忍不住眉毛一扬,问屋里伺候的紫砚:“还梳着呢,我这儿都打了三次水了。”
紫砚着急地对紫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屋里谁不知道六姑娘自打前儿病好了后,就养成了个怪癖,成日里只爱坐在妆镜前发呆,因老太太可怜她身子弱,免了她这些时日晨昏定省,她就更是在镜前坐一日也可。虽说也像以前一般不爱说话,但近身伺候的紫砚还是能体会出不同来。
就好比以前的六姑娘最是软和的一个老好人,但凡有丫头使个小性子的,她不仅不责怪,反而做主子的先低三下四地给丫头赔不是。依着紫扇刚才说的话,换了她病前,六姑娘铁定早来赔不是并紧赶着洗了脸,哪里会让紫扇打这么多次水。
再瞧如今,紫扇上前劝六姑娘洗脸,她不过伸手拿指尖在盆里拨了拨,试了试水温,旋即就蹙了蹙眉尖,收回了手。
紫扇端回盆,背过身同紫砚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走出门,及至山墙下紫扇忍不住发火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啊,有什么不满明着来就是了,何苦这样子折腾人。”
紫砚压了压她的手示意紫扇小声些。
紫扇甩开紫砚的手,朝六姑娘住的东梢间撇撇嘴,“当自己多尊贵的人呢,难道一场病好了就想同五姑娘比,也不想人五姑娘是大房嫡出老爷的闺女,又是咱上京有名的才女,就是五姑娘也没她这般挑剔的。”
紫砚“哎哟”了一声,“你这小蹄子这是怎么说话的,虽然咱们三爷是庶出,可六姑娘怎么说也是三爷、三太太的眼珠子,咱们太太虽说治不得别人,可咱们这一屋子的人还不都在她手上。我瞧着这回六姑娘病好了,行事章法也不同了,你可再不能像以前那般大大咧咧伺候了。”
紫扇“切”了一声,不以为意,“什么行事章法不同,还不就是想学五姑娘的作派么,可笑整个儿一东施效什么来着,我忘了,上回伦少爷是怎么说六姑娘的来着?”紫扇撇嘴作笑。
紫砚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可笑,“你呀你就会嘴硬,要换了往日,你这话就敢直接捅到姑娘跟前儿去说,今日怎么反而拖了我出来嘀咕。”
紫扇闻言有些讪讪,“我提水去。”
“哎,等等,你打了这许多次姑娘都不满意,索性你也别偷懒,将那热水壶提了来,到屋里再兑水,也免得你再跑。”紫砚急急追着紫扇道。
紫扇紫砚出门说小话的这当口,屋里的阿雾却还在梳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够。真不知这人怎可生得这般好,她就是瞧一辈子也瞧不厌这张脸的。虽然才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这脸胚子却早能看出未来的绝丽来。
如果不是为了这张脸,借尸还魂到了这种人家,这种低下的身份,她真是宁愿再死一次。
想她前世出身是极尊贵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皇帝是她亲舅舅,素来疼她。只可惜命薄福浅,自小就体弱多病,补药跟流水似地进了她腹脏,也无济于事。
至于那样貌,虽然也不差,但也经不住这么长年累月的病,再好的洗头花露,再鲜艳的胭脂膏子,也治不好那稀疏的头发和发黄的皮肤。
就因为那张脸,她就算贵为皇帝舅舅亲封的康宁郡主,才名远扬,却怎么也比不过空有一张脸的二堂姐。任她怎么努力怎么乖巧,所有人都还是喜欢她二堂姐——京城双姝之一的顾惜惠。
想当初阿雾同顾惜惠一同恋慕上京第一才子,当朝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唐晋山的二公子,唐大才子还不是第一眼就选了草包顾惜惠。
到最后贵为康宁郡主的她因身体弱不能嫁人,乏人问津,强撑到二十多岁就去了。
阿雾也万没料道自己如今居然会借了安国公荣府三房六姑娘的身子又重新活过来。
所以阿雾再也不是阿雾,而成了大名荣璇小字勿忧的荣府六姑娘。
对于这位六姑娘,阿雾实在不熟,上辈子简直是听都没听说过的存在,东拼西凑才知道她是安国公庶出子荣三爷的嫡女,荣三爷有两子一女,荣勿忧居末。而紫扇口中的五姑娘上京才女荣琬,阿雾还是颇为熟悉的,她正是同顾惜惠比肩的京城双姝的另一位。
阿雾望着镜里的容颜,虽说才六、七岁,可那未来倾城绝世的容光即使是嫩稚的脸也挡不住,想来长大后就是比起顾惜惠的脸来也不遑多让,阿雾想不通怎么这等人儿在整个上京仿佛听也没听过。
及至紫砚进屋,阿雾才回过神,想起这屋里丫头的没规没矩来,虽说是庶出子的女儿,可也好歹是安国公府的正经主子,这些丫头j□j得如此粗憨,前身荣勿忧也不知怎么想的,亏她还叫勿忧,以阿雾看,叫多忧还差不离。
依阿雾的本性看到这些人早就该惩治,雷厉风行地打发了她几个,换了新人来才好,奈何这几日阿雾隐隐约约体会出,她那前身是个极懦弱可欺的烂好人,阿雾要是任性而为只怕没几日就得有道士上门为她驱邪了。
“你这是去哪儿了,想喝口水都没人照应。”阿雾抱怨道。
紫砚暗恼自己怎么忘了这茬儿,六姑娘病好后就不再许小丫头随便进屋,内里一应伺候都是紫砚紫扇两个人。
紫砚赶紧低头俯身,“奴婢知错了,这就给姑娘倒水去。”
“拿薄荷水来。”阿雾补了一句,也不再追究先才的不是,这紫砚是个明白人,只是欠敲打而已,阿雾想着实在撵不走,也只好将就着自己调理调理,若实在是朽木不可雕,再想个法子弄走便是。
这回紫扇提了铜壶进门,在粉彩蝶戏牡丹瓷盆里兑了水,阿雾试了试,心下无奈地叹息一声,小家户出来的婢女确实欠了些机灵,你要是不说透,三五日她都明白不了。
“再打一盆凉水来,寻个天青色瓷盆装了,这热水还要再热些,今后就如这般提了水进屋兑,否则一路走来不知沾了多少尘气。再有这洗脸的凉水最是要紧,今后都要东院那口井的水。西院家下洗衣洗菜的那口井水如何能用来洗脸。”
若问阿雾如何能知这些,全赖上京世家的格局和规矩都差不离,一般都有东西两口井,各司其责。想来安国公府也不例外。
果不出阿雾所料,安国公府却有这东西两口井。西院的水用来洗衣洗菜,东院的水用来沏茶。
紫扇这才明白她打了这许多次水原来都没摸透主子的心意。
紫扇耐着性子又去打了一盆凉水,因心下堵着气,偏就提的是西院那口井的水。倒腾了半日才拣了个天青色浮雕独秀一枝白梅的瓷盆装了水来。
阿雾又用指尖拨拉了一下水,皱眉道:“这是西院的井水,你对主子若是这等阴奉阳违,还是趁早回了妈妈早些出去得好,省得以后铸下大错,到时牵连你一家子。”
紫扇心下一惊,只道六姑娘真是神了,同样的井水,她就那么一触,怎么就觉出是西院的水了。
“是奴婢糊涂弄错了,奴婢这就重新取来。”紫扇再不敢阳奉阴违,匆匆另去取了水来。
却说阿雾哪里就能真辨别出东院水、西院水来,不过是瞅准了紫扇的桀骜不驯,诈她一诈。
到紫扇重新取水回来,阿雾这才悠悠地道:“把那瓶太太送来的蔷薇露滴几滴到热水里,取了澡豆面子来。”
紫砚依言去了,但心下越发奇怪,这大食来的蔷薇露六姑娘通共就得了这么一瓶,素来舍不得用,怎么今日居然用到洗脸水里了。
紫扇这边伺候阿雾在胸口垫了白棉布,为她挽好袖口,一旁有两个小丫头捧着巾帕同漱盂。阿雾这才低头俯身,先用热水就着澡豆面子净了脸,又用凉水敷面,才算了事。
一时事毕,紫砚取来玉簪花粉。
阿雾嗅了嗅,“这粉哪儿得的?”
“昨日从五姑娘处得的,听琴音说是今年新制的。”为了这盒子粉,紫砚可是托了好大的人情,只因六姑娘嫌弃自己屋里的粉是外面买的,混有铅粉。
阿雾用指尖拨弄了一点儿,食指和拇指将粉末揉弄开来,粉是好粉,只是不贴服肌肤,上了粉远远瞧着还好,近看都能瞧出那粉扑扑地掉,阿雾见过的荣五姑娘可不是用这等粉的人。
“别是五姑娘屋里的丫头拿她自用的粉哄你。”阿雾嫌弃地把指尖上的粉弹掉,“我年纪还小也不用上粉。”阿雾美滋滋地看了看这张脸,端的是“却嫌脂粉污颜色”的容光。
一时阿雾起身巡检六姑娘的衣橱,衣衫不多,大多是半旧家常裙,出门见客的衣衫则少得紧。
阿雾瞧着一件紫色暗金绣缠枝菊纹镶金菊叶边的上裳,心下觉得眼熟,垂眸片刻,才忆起,那日五姑娘来看自己,可不就穿的这样的褙子。另一件碧色领口绣紫梅对襟裙,可不也是五姑娘穿过的样式。
阿雾心下升起不好的预感,虽说是自家姐妹,又不是一胎双胞,哪里有做一模一样衣裙的道理。也不知这前身六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她这般相貌,用得着处处模仿荣五那半吊子才女?
稚女心思别样多
紫砚见阿雾看了那紫色褙子良久,以为她是拣了这件,便从另一个柜子里取了条白色泥金缠枝菊纹裙,捧到阿雾眼前。
这真活脱脱当日五姑娘的打扮了,阿雾见紫砚手脚如此熟练,想必不是第一朝做这等事了,心下更是觉得难堪。
“不用这件。”阿雾指了指柜子里另一条素粉轻纱裙,“就配那件。”
接着又选了件立领粉色中衣,阿雾让紫砚替自己梳了花苞头,荣勿忧的首饰不多,也没什么珍贵的,阿雾现用两条细细的金蔷薇手链子将十几枚豆大的珍珠或花瓣子耳钉串起来,缠在花苞,说不出的天真烂漫、玉嫩娇憨。
一应打扮规整,紫扇将阿雾素日带的金葵花八宝璎珞长命锁捧了来伺候她带上,荣府的姑娘人人都有这样一把长命锁。
阿雾这一身打扮下来反而比往日前身学那五姑娘华丽端方更见小女娃的娇态,也更符合她的年岁。
“今日我身子好多了,咱们去太太的屋里坐坐。”阿雾口中的太太是荣府的三太太崔氏。
崔氏刚从上房伺候了老太太回来,阿雾便起身去了崔氏的正房。
“太太可是刚从老祖宗屋里回来,老祖宗身子可好?”小丫头打起软绸帘子,崔氏只见阿雾笑盈盈立于门口。
饶是阿雾的亲生母亲,见着她也痴痴地看了片刻。崔氏见今日阿雾别有不同,往日她爱学荣五的打扮,华丽逼人,显得老气横秋,就像是硬生生在牡丹上套了层金壳,反而少了韵致,今日这般娇娇憨憨,粉妆玉琢,可爱得让人心底不知该怎么怜爱她是好,恨不能抱在怀里揉一揉才好。
年纪小小,举止间就拖出一尾惑人的娇俏袅娜的光华来。
崔氏将阿雾抱在怀里,极爱地亲了一口,叫道:“可真是娘的心肝儿,你这还在怎么自己过来了,我才说过去看你。”崔氏爱怜地看着阿雾,“阿勿身子可好些了,早晨都吃了什么,可克化得了?”
听着那亲切的阿勿两个字,虽然同音不同字,但阿雾还是有些激动,想起真正疼爱了自己二十几年的爹娘,也不知这一世他们可好。
只是今生阿雾已经成了阿勿。只为记述方便,今后我们也还称阿雾。
阿雾瞧了瞧崔氏屋里这一堂花梨木家具,虽则也名贵,只是多为拼接木料,终是抵不上整块大木裁制的家具来得贵重。一时阿雾不得不感叹,老天爷果然是容不得人好过,这一世她虽得了前世梦寐以求的美貌,却生在个不尴不尬位置。
前一世她心高气傲不认命,处处同顾惜惠较量,终熬得心衰力竭,让父母忧伤落泪,今世她须得好生惜福才是。
“都克化得动,特是有一叠红枣馅儿的山药糕最好吃。”虽然不及公主府的点心师傅,但也勉强入口了,勿忧暗叹。
“阿勿要是爱吃,明日娘再让大厨房给你做。”崔氏怜爱地打量着阿勿,“身子可算是见好了,这脸上也有血色了。”
话至此,想起大厨房的刁难,崔氏不由眉头一皱,想阿勿这般玉雪可爱,如果不是错投在了自己肚子里,日子怎会过得如此卑微,连吃食上都不能由己。
崔氏有些忧伤地为阿雾理了理发饰,素日虽被大房、二房的女儿百般看不起,可阿勿就是爱跟着荣五玩,这回病也是为了荣五,要不是荣四、荣五那两个促狭鬼骗了阿勿为她两个取劳什子东西,怎么会淋了大雨,险些丢了性命。
“今日怎么想起梳花苞头了?”崔氏摆弄了一下阿雾的头发,她素日爱跟荣五学,明明小小年子却装老成,偏要梳些大姑娘的式样。荣五今年虚岁①已经十一了,阿雾才不过八岁(同指虚岁)。
“不好看么?”勿忧故作怯怯地问。
“怎么不好看,我女儿无论穿戴什么都好看。”崔氏与有荣焉地道。
这话倒不假,阿雾容颜茂丽,又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好。
“娘,我还想做几身新衣裳,好不好?”阿雾摇着崔氏的衣襟。
崔氏看着阿雾明亮潋滟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你说做便做就是了。”崔氏拍拍勿忧的手。
“娘最疼我。”阿雾将脑袋拱进崔氏的怀里,以前她那常年板脸的公主娘亲都抵不住她这等撒娇,何况崔氏。
崔氏好笑地揉着勿忧的头发,“你这孩子,病好了倒粘起人了。”
阿雾笑笑,也不敢答话,想来前身并不粘这位亲娘。闲来无事,阿雾也翻过前世留下来的幼稚手迹,年纪小小就悲春伤秋还贪慕虚荣,成日里念念地是学荣五,涎着脸去贴人的冷屁股。
如今瞧着崔氏见自己粘她时反常的受宠若惊,让阿雾更是鄙视前身,就因着自己母亲庶女出身,反而跟着荣五几个一般瞧不上自己母亲,这像个什么话,连基本的孝道都不懂。
要让阿雾像前身那般卑微可笑,那她可万万做不到。
这些时日阿雾病着,没少听丫头编排自己的前身。放着正经主子不做,反而处处效仿荣五,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这府里别说主子辈儿的,就是有头脸的丫头也瞧不上她那作派。
也只有崔氏和荣三爷真心疼爱她,容得她这般不着边际的混账。
“娘今日做什么?”阿雾坐起身。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把你两个哥哥的衣衫拿出来做做,再给你爹做两双鞋垫。”这就是崔氏一天的生活。
其实不说,阿雾也能知道崔氏的境况。家里的事轮不到她这个庶子媳妇管,串门子走亲戚别人瞧不上她是庶出,又更是嫁了个庶出的丈夫。阿雾当郡主那会儿,没少见荣府的夫人太太,唯独如今自己这位娘亲甚为少见。
如果换了自己那公主娘亲,必然是清晨烹露煮茶,下午扫花迎客,府内杂务自有心腹嬷嬷照料,门外贵客从来不缺串门的。
“我看太太做会儿。”阿雾果真一门心思看崔氏做起女红来。
先看崔氏的针线笸箩里,样样布头皆有,j□j针线全具,不是个中高手,断然没这般全的。至于前身的针线笸箩里,东西则凌乱不堪,还有个没绣完的半拉子荷包,真真不好意思拿出来见人。前身不擅女红,只因一门心思学那荣五要做才女,偏于才学上又不得要领,真真是朽木也。
“我做针线有什么看的,你这身子才好些,少费眼,你要是真好了,就回去跟着你姊妹们念书才是。”崔氏暗自叹口气,阿勿这孩子,容貌是顶尖的,可就是脑瓜子不灵通,书怎么也念不好。崔氏也不指望阿勿能像荣五一般出众,可是像她们这等人家的姑娘要是不会读书写字说出去都是笑话,何况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阿勿什么都好,只是那举止看着畏畏缩缩,让人不喜,更是需要念书。
今日崔氏见阿雾举止作派都格外不同,处处彰显着世家贵族的风华,心下更是认为她这是素日读书的功劳。也是做母亲的凡事皆往好处想,她也不想想阿雾从虚六岁开始启蒙,怎么前面几年都不见有今日之风采。
读书?勿忧暗自好笑。
前世,皇后亲自来请她进宫为公主讲课,今世还用得着再跟着姊妹读书,更何况,阿雾觉得从她的经历看,女儿家再怎么有才情,都比不上一张脸来得好。
“书自然是要读的,过几日我就回去念书。”阿雾不待崔氏再继续说,就岔开崔氏的话,向她讨教针法。
做阿雾的时候,身子不好,女红几乎是不碰的,想她死前,连亲手为父母做个荷包也不得,留个念想给他们也不能,一时心酸起来。
“太太这针法瞧着倒与别人不同,穿花绕柳似的,看着人眼花。”阿雾将头偏向崔氏。
说起女红来,崔氏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这还是你外婆教我的,你外婆本是你外公府里的绣娘,一手针线在当时可是冠绝青州城的。当初你外婆一副玉堂富贵的双面绣被京里的贵人买了去,献入宫,连太后娘娘都问起了呢,还称咱们这是崔绣。”
阿雾点点头,难怪了,崔氏不过青州知府之庶女,怎么能高攀安国公府的公子,哪怕是庶子也不能。想不到还有这层原因在里面。
崔氏一说起的玉堂富贵双面绣,阿雾立时就想起了,因那玉堂富贵正是她公主娘亲的嫁妆,一并进了公主府。长公主什么珍品没有,但对那玉堂富贵双面绣却极为珍爱,一般要有贵客到访,才让人从库房里搬出来摆设,一旦客走,立马就让人收好。
“太太教教我,可怜我现在连个荷包都绣不好。”阿雾猴上去撒娇。
崔氏也不疑阿雾的改变,只因她实在太过喜欢阿雾,无论她什么样子她都喜欢,更何况如今阿雾粘她,她更是欣喜得什么都顾不上思量了。
“你也虚八岁了,是该学学女红了,只是你身子还没大好,等过些时日我再慢慢教你。”
勿忧点点头,辞了崔氏自回了西跨院不提。
①虚岁是计算年龄的方法之一,是中国传统的年龄计算方法,自古代以来通行于东亚诸国。计龄方式为:出生时即记为一岁,以后每过一个新年(今春节,农历正月初一)增加一岁。
顽憨女不经世务
到晚饭时分,阿雾独处无聊,索性早早地去了正房,却见崔氏的院子里鸦雀无声,这会子最忙碌的时候也正是最易偷懒的时候。
亦或是借着提食盒,三三两两结伴玩耍去了,亦或是到哪个院子闲嗑嘴忘了归,奸猾老油的婆子些就更是人也见不着,早回自己家照顾她男人儿子去了。
阿雾皱皱眉,实在有些看不下此等景象,因走到廊下,却听得有人声传出。
“太太,也不是我说你,怎么就由着六姑娘胡闹。前儿才裁了春衣,这会子又让你拿私房来添新衣,姑娘年纪还小,又是长个儿的时候,裁的衣裳明年便又不能穿了,这岂不是浪费。”听起来说话之人像是崔氏的陪房李立山家的。
阿雾也不是故意偷听壁角的,只是话中涉及到她,她对这府里境况又懵懂,少不得该了解了解,因此屏气敛息,仔细听了。
“可是咱们又捉襟见肘了?”崔氏低叹一声。
“太太是知道的,三爷和两位少爷的月银敷衍他们每月应酬都不足。三爷读书拜师,每回打点银子,都是太太用嫁妆补贴的,如今已所剩无几。前儿姑娘病着,需那人参补气,我去问二太太要,翠萍那小蹄子就包了几钱须渣给我,最后还不是太太自己拿私房买了几片参片救活了姑娘。姑娘病中的吃食,样样都是要拿钱厨房里才肯做。明日姑娘要吃那山药糕,又费了三百钱,厨房那林家的才应下。”
“好啦好啦。”崔氏头痛地打断李立山家的,“我知道艰难,等月初月钱发下来,就松快些了。我这个做娘的没用对不住阿勿,她那点儿小小要求我要是再不应下,让我以后如何见她。你去把我那套珍珠头面当了,给阿勿裁几身衣裳。”
“太太,你就只有那套珍珠头面和一套金玉兰头面了,要是当了这套,以后出门就只得一套头面戴老,那些个看人低的不又要笑话你?”李立山家的急了。
“难道现在她们就不笑话我?”崔氏有些哀伤道:“我如今只惟愿我的阿勿不被人笑话。”
可偏偏就她才是个大笑话,李立山家的暗忖,却不敢将话对崔氏说,怕伤了崔氏的心。
“昨儿,我同太太说的事儿,太太可有定论了,那长阳大街有个铺子要易手,咱们凑合凑合顶下来,以后也好有个营生支撑。”
阿雾站在廊下,想崔氏定然又皱了皱眉,“三爷清风雅月般的人物,我要是在他背后满身铜臭的算计,他回来定是要恼我的,再说,要外面传了出去,也会坏了三爷的名声。如今咱们只惟愿这一科三爷能高中就好了。”
阿雾听了暗自点头,士农工商,商乃是最下贱的行当。一向倾于吟风弄月、阳春白雪的阿雾如何看得上商人,更别提自家还要去经商,就是崔氏同意了,她也得想法子阻止。那些个黄白之物虽离不了,却也不是清贵人家该惦记的,哪能自个儿一心去盘计,没得辱没了门风。
于这些家里琐碎上阿雾也是个顽憨的,以长公主的富贵,阿雾的吃用一应都是最好的,哪里为银钱发过愁,心下更是将银钱视作粪土,提一提便觉得俗气。也有些身上有带着铜臭的贵妇,她通常是理都不理,只觉她们俗不可耐,俗气冲天,好生厌恶。
李立山家的欲再加劝说,却被崔氏阻了,“好了,玠哥儿和珢(yin)哥儿该下学了。”
李立山家的长叹一声,只好作罢。想那三爷虽然才高,但连考三科都不中,如今年岁更是大了,也不知这科能不能中。只是三房在国公府的日子越发难熬了。
阿雾听得李立山家的要出来,赶紧退了退,做出刚进院子的模样,见她出来,唤了声,“李妈妈。”
“姐儿越发生得好了,身子可好些了?”
阿雾同李家的敷衍了几句,自各做各的事不提。
进得屋内,阿雾道:“太太这儿怎么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司书、司画呢,我进来时,连个守门儿的都没看见。”
“司书老子娘病了,我准了她半日假,司画同小丫头取食盒去了。”崔氏解释道。
阿雾因心里有事,也不同崔氏多聊,崔氏手中又拿起针线,阿雾则以手支颐望着窗外神思。在她的记忆中,细细回忆了隆庆二十三年到她死的隆庆三十三中,并没有听说安国公府出了中进士的公子,想来她这爹爹前途堪忧。
至于三房的钱财困顿就更在勿忧所料之外了。前世阿雾那等富贵出身,人人恨不得将最好的都给了她,饶是她心如七窍玲珑也体会不出钱财困窘之境,所以张嘴就是要做新衣裳,却不想堂堂国公府的三太太拮据如此。
想来也只有自己那今生的爹爹中了进士,这一切才能有好转,阿雾自细细思量起可行不可行来。
稍会儿后,十三岁的荣玠同十岁的荣珢下学,来崔氏处问安,自又是一番热闹。
要说三房虽然寒碜,但三个子女却着实生得漂亮。这荣玠是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荣珢稚气未退,憨态可掬,见了就让人心生好感。
“妹妹可好些了,我和五哥正说给太太问了安就去瞧你。”说话的是阿雾的七哥荣珢。只见他从身后摸出一个竹雕寿山翁的笔筒来,“下学时瞧见的,妹妹可喜欢?”
这雕工粗陋,竹毛而涩,只那寿山翁憨顽可爱,略可品玩,似这等东西,哪里能入阿雾的眼,但她见荣珢一脸期盼,心下微动,接了过来,“这寿山翁倒憨态可掬。”
荣玠一听,噗哧笑出声,知道阿雾是不喜了。
荣珢摸了摸后脑勺笑笑,“也不值当什么,改明儿我给妹妹再挑个好的。”
一时司画取了食盒回来,崔氏笑看着他兄妹三人用饭,细心替他们张罗开来,自收拾了去上房伺候老太太不提。
“太太同咱们一起用了饭再去吧,不然伺候了老太太还不知哪时候才能用呢。”阿雾是一片好心。
此话一出,崔氏和玠、珢三人都诧异地看着阿雾,阿雾才了悟自己又多嘴说错了话。待崔氏去后,阿雾借着年小对玠、珢二人旁敲侧击,才知道,安国公老太太可不像平日做客那般慈善可亲,私下里待几个媳妇都甚严。她未用饭,哪个儿媳妇敢先用?
饭毕,玠、珢二人自回他们院子做功课去了,阿雾因无聊,也黏了跟去。也不打扰玠、珢二人,自要了笔墨纸砚,研墨练字。
说起字,又是阿雾的一大遗憾。前世阿雾身子弱,腕无力,写字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欠缺些气势,于一心追求完美的阿雾看来,实在是人生一大败笔。想她京里排得上号的才女,一手字却拿不出手,实为遗憾。
半晌,荣玠见阿雾埋头练字、心无旁骛,心下好奇,这妹妹他是知道的,在读书习字上毫无天赋,每日里练字也不过强为应付,不想今日却仿佛入了佳境,能静下心了。
荣玠在旁暗暗查看阿雾的描红,见她已描了一页虞世南、一页欧阳询、再一页颜真卿,目前描的是柳公权。
荣玠暗自摇头,“贪多嚼不烂,妹妹何不专心只描一人,习其精髓?”
阿雾勾画出最后一笔,才搁笔洗墨,拿手绢拭了拭额角的汗水,足见其用心。这才回头笑着对荣玠道:“自古名家,羲、献、欧、虞、颜、柳,凡能各成一家的,一点一画,面貌皆各有不同,神髓也全无相似,可想这书法出众者必要变其神貌,独成一体,方能出师。老杜说转益多师是吾师也,我这是想集各家之长,创吾之体也。”阿雾半玩笑半认真地道。
“哟,好大的口气啊,看来咱们家要出第二个卫夫人了。”荣玠显然是不信的。
习字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勿忧也不与他辩,只几年后再来看自己的字,定叫他吃上一惊不可。
“何以独描欧、虞、颜、柳四家?”荣珢做完功课也来凑了一角。
“依我看,这四家就好比诗家中的李、杜、韩、苏,四物中的梅、兰、竹、菊,最是神妙。”
“五哥,你瞧她的口气,小小年纪就敢纵横指点大家。”荣珢不服,又道,“我却独爱黄山谷。”荣珢稚气憨顽,却偏偏爱装出一副小大人模样。
“各法入各眼。”荣玠身为哥哥,自然要和稀泥的,“只是六妹的功课似乎着有进益。”
阿雾一听就知道糟了,她这还是没能忍住卖弄。
但玠、珢二人未做他想,只当是阿雾忽然开窍了,儿郎总是难免心思粗放些。
天伦融融人心暖
这几日崔氏却着实觉得女儿像变了个人似的,虽说沉默寡言如同以前一般,但心思却较以前清明,行事举动也大方了许多,至少走路不再仿佛地有三百银一般低着头了。
这日阿雾照例又在崔氏的东次间练字,因这屋光线比她跨院里好,她总爱占了一角去。崔氏则怜爱地在一旁一边做针线一边陪着她。
崔氏搁下手中针线,揉了揉脖子,抬头看着对面在窗下练字的阿雾,直背悬腕煞有介事,她保持这姿势只怕有半个时辰了。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映照在阿雾小小的脸颊上,让那稚女特有的绒毛显得根根可见,别是可爱,在阿雾的脸色,又别增了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来。
崔氏心下一沉,这等美丽也未必是好事。
阿雾热忱于练字,本不是坏事,但崔氏怕她辛苦伤着身子,正待要劝上两句,因探过头瞅了瞅,心下吃了一惊,“你这字进益倒大。”
进益如何能不大。其字的气韵早在她还是阿雾的时候就满在心中了。做阿雾的时候因为身体所限,她每日练不得几笔字,且筋骨不能透纸,但阿雾生性好强,曾遍览府中藏的字画,还容皇帝舅舅特许,一览皇室珍藏,这等机遇岂是别人所能有者,是以阿雾的字早她心中不知早演练过多少回了,只是如今在阿雾身上才能练在纸上,气韵已具,假以时日字之筋骨也定然能成。
阿雾本身年纪也不算太小了,手腕力道也渐渐成形,练字的前几日略显生疏,但她勤练不辍,这几日下笔一旦流畅,其筋其髓就显山显水了。这前期的进益确可用突飞猛进来形容,也怪不得崔氏会惊讶。但阿雾自身知道,越到后面进益会越发小,越发难,真要练得一笔好字,没有几十年的苦功是绝不可能的。
前世轻软无力之字实在与阿雾那才女之名不符,这世心魔骤然得解,也难怪阿雾今生如此苛求了。
“太太也习字?”阿雾话一出就知道自己问错了。她骨子里大约还是将崔氏当作外人在看,并不将她当作自己的母亲,她心底只想念长公主府的那位娘亲。是以,阿雾还在用旧时眼光看待崔氏的庶女身份,只当她们都不会受过什么好的熏陶。
崔氏一愣,略微有些自尊受刺,但因为问话的是阿雾,所以并不放在心上,“小时候也在学堂里读过几年书,只是这些年生疏了。”
阿雾转头拉着崔氏的手,低头道:“太太,我说错话了。”
崔氏摸了摸阿雾的额发,叹息一声,“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你不是投在我肚子里,想必……”
“能投在太太肚子里不知是阿雾几世修来的福气哩,太太再不可这样说。”阿雾下得榻,绕到崔氏的跟前,将头埋在她怀里,扭股儿糖似地粘着。
虽然阿雾的话不尽实,但也含了几分真心,这些时日看来,崔氏是着实疼爱自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便是铁打的心也有柔软的时候,何况阿雾的心本就是肉筑的。
因阿雾占了荣勿忧的身子,心下也多有内疚,又知道了荣勿忧与崔氏的故事,心下也觉得崔氏这个做母亲的不容易,所以早拿了主意要好好替荣勿忧敬敬孝道。
正说着,却听得丫头来回说,三爷到家了。
崔氏和阿雾两母女赶紧起身,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衫迎出门,荣三爷荣吉昌便走进了院子。
荣三爷远远望见阿雾,就展开了笑颜,脚下步子也加快了,“阿勿可大好了?”荣三爷摸了摸阿雾梳着花苞的头,“脸上有点儿血色了。”
荣三爷在阿雾病中就见过。因明春荣三爷要下场应会试,这时候正是读书时间,荣三爷为了潜心研学,特秉了老太太和老太爷去了东山别院静心读书,但为了阿雾的病,他也赶回来了两三次,这次又是为了探看阿雾。
荣三爷将手里的油纸包递到阿雾的手里,“刘长春的梨花糕,咱们阿勿最爱吃的。”
刘长春的四季糕点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荣三爷巴巴地自己拿着不让小厮拿,其中的心意又格外让人重视。
阿雾从荣三爷手里接过糕点,甜甜地笑了笑,“谢谢爹爹。”
转头,荣三爷又将另一个油纸包递给崔氏,长长久久地看了崔氏一眼,仿佛想将一片相思都看回来,“你爱吃的老王记卤鸭翅。”
崔氏红着脸接了过来,一脸甜蜜的笑容。也难怪荣三爷放不下她,虽然是三十边儿上的人了,但肌肤莹白若雪,脸蛋儿娇艳如花,端的是个大美人。
两母女将荣三爷迎进了屋,崔氏又是张罗茶水,又是张罗给荣三爷擦脸的帕子,整颗心都挂在自家夫婿身上。
荣三爷自然是享受美妻娇儿的伺候的。末了,又为阿雾把了把脉,“瞧脉象是好了,只是体质还虚,该补补。”说到这儿,荣三爷又低叹了声,脸上有内疚之色。
这古之读书人本就讲究博学多闻,通常于易理、中医都有所涉猎,只是有人敷衍,有人专究而已,荣三爷姨娘去得早,自幼孤弱,但凡身子有个不适,只要不是大病,都是自个儿挺过去,读书后,于医理上也格外用过功夫,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开个方子让小厮抓了药吃便是,也不经过管家太太的手。如此,于用药之道上养出了不少心得。
崔氏及三个子女的病痛和身子,得他有空时都亲为照料,是以才有为阿雾把脉一说。
崔氏见状,赶紧岔开话题,“三爷这次回来,可有什么事儿?”
“我就回来看看阿勿。再有,这一科同伴邀了在会仙楼聚聚。”崔氏点点头,到晚上歇息前,将上回典当珍珠头面剩余的银子又包给荣三爷,让他去应酬,夫妻自有一床夜话,缠绵不提。
阿雾在自己的床上,也是辗转反侧。次日一大早就起床去了正房,一家五口和和美美用了饭,荣三爷自出门应酬。
阿雾本以为荣三爷定然会喝的酩酊大醉回来,哪知他居然清清醒醒地回来了,时间还不算晚,换过身衣服,将三个孩子都叫到他书房,要考查功课。
阿雾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这大约就是文人对子女课业的格外看中吧。
荣三爷先是检查了荣玠、荣珢的功课,如今荣玠已经跟着先生学写时文,破题、承题已经做得颇像样子,让荣三爷大为开心。荣珢的《大学》已经学完,先生正在教《论语》,荣三爷问了几句,他答得有模有样,荣三爷的笑声就是在西梢的崔氏也能听见。
阿雾走进东梢荣三爷在内院的书房时,只见靠窗的鸡翅木翘头案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青花瓷笔架、笔洗、纸镇,并竹制雕状元及第图案的臂搁,墙上挂着一副“群峰霁雪图”并两幅字,显得淡泊宁远。
那两幅字钤的印都是“南山”,阿雾不知道是谁,但观其字,洒逸不失雄浑,妍丽而无俗媚,极百家之长,实在不俗。
考教过两个儿子,荣三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和颜悦色地对阿雾道:“阿勿,最近可新学了什么?”
阿雾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荣珢抢答道:“妹妹如今可了不得了,开始品评书法大家了。”
“哦。”荣三爷没什么意外。阿勿惯是爱学荣五,但荣五那点子东西在荣三爷眼里属于半罐子水,小小年纪动不动就喜欢品点大家以显示能耐,虽然在京里他那侄女已小有才名,但荣三爷只觉得那不过是闺阁之才,值不得称道。
“那阿勿写几个字让爹看看吧。”
阿雾也不客气,荣三爷考校女儿的时候,她这个“女儿”何尝不想试试她这“父亲”的水深。
阿雾蘸墨提笔,写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一句,仅仅几个字就让荣三爷睁大了眼睛,倒不是说阿雾的字写得有多好,只是比起她以前的水平,真可谓是云泥之差了。
“着实有进益。”荣三爷越发欣慰了,他这个女儿他是知道的,空有一副容貌,但内瓤子空空,如今能有这般进益,他已经觉得出乎意料地好了。“只是运笔力道不够,收笔处虚浮无力,转折处笔不由心。”
荣三爷可是说到点子上了,阿雾如今对力道的掌握还不够,下笔每每有力不从心之感,她见荣三爷凭几个字就看出她的缺点,从心底生出一丝佩服来。
“女儿也为这个发愁,爹爹可有以指点女儿的?”阿雾这是拜师了。
荣三爷也不藏私,“当年我练字时,老师曾教过我吐纳之法,你哥哥们我也指点过。你要是掌握了这方法,不仅练了字,连身子也练了。”
荣三爷越是这样说,阿雾越是感兴趣,一切对身子好的法子,她都感兴趣,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世的病弱,这辈子有点儿矫枉过正了。
原来荣三爷所教之法,乃是同人平时呼吸相反,吸气时缓缓鼓腹,呼气时用力收腹,一笔一捺配合呼吸,最是养身,也能运力。
这呼吸法子阿雾却不陌生。当初她病弱时,她那长公主母亲四处求神拜佛,连天竺来的高僧跟前都求到了,那高僧应邀曾教过阿雾一套功法,着重于身体的拉伸同冥想,强身健体,却又不失女儿家的闺范。那功法里便有这样一套呼吸法,没想到荣三爷的老师居然将其用到了书法里。
因为阿雾到现在也习惯每日起床时练一练,所以这呼吸法式她信手拈来,很快就同练字的节奏调和好了,让荣三爷连连赞她有悟性、进步神速。
心忧及第废思量
讲书法讲到现在,荣三爷一时手痒,也写了一幅字,却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通常人的心里是不会有这两句话的,只有那力争上游,想为黎民苍生谋福利的人才会记着这两句话,而显然荣三爷的政治理想十分高尚,只是一直没有发挥的地方。
这幅字同荣三爷身后墙上挂的那两幅字笔迹一般,阿雾才知道原来荣三爷自号“南山”,大约是取自“悠然见南山”之句,却不知他这号是别人送的,还是自己拟的,想来定是不如意时用来勉励自己的,功名不就,还有南山可隐。
荣玠、荣珢见荣三爷手痒,自然欣喜,又缠着他指点,阿雾则拿起桌上一叠文稿看起来,这是荣三爷最近新作的八股文,阿雾细细读了一遍,对荣三爷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阿雾在公主府的时候素有才名,也自视甚高,一般的闺阁诗词她是不愿意做的,处处想着要同男子比一比,因而跟随着她哥哥们的师傅念书,自己也做时文应试,也曾自个儿幻想着如果她是男儿身,那一笔花团锦簇的文章入得帝眼成就一番功名,叫天下男子汗颜。
是以,阿雾对时文并不陌生,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等时文制式都颇为拿手。这荣三爷的文章做得含蓄内敛、言之有物,深有点儿大巧不工的意蕴,同时下人爱的花团锦簇,绮丽瑰巧之风相差较大。
阿雾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隆庆二十四年春闱的主考,应该是内阁大学士许立斋的座师,其人文风喜剑走偏锋、诡谲华丽,通篇下来虽文词富丽,朗朗上口,但看完只觉空空如也。荣三爷的文显然不敷此公之好。
且阿雾记忆中也从没听说过安国公府有人得中会试的。
阿雾放下荣三爷的文稿,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待阿雾三兄妹去后,崔氏为荣三爷张罗了宵夜,一起用完后为他脱鞋洗脚伺候他舒舒服服地上了床。
放下床帐后,外面的烛光微微映入,照得崔氏的脸越发娇艳,好叫荣三爷心生荡漾,刚刚凑近,忽然见到崔氏眼角新增的一条皱纹,心里一酸。
崔氏感觉到荣三爷的手指抚摸在自己眼角,紧张地道:“怎么,可是又长了一条?”
“你无论变什么样我都喜欢。”荣三爷赶紧岔开话题,怕惹了崔氏伤心。
但崔氏还是伤心了,“怎么才半年,又长了一条。”
荣三爷自然知道崔氏的皱纹为何而生,因揽了崔氏入怀,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如果这次又不中,我就不考了,听父亲大人的话帮衬家里打点庶务。”
崔氏这下是真急了,翻身抬头望着荣三爷,“这怎么可以,我知道三爷是有才的,就算这次不中,咱们不是还有下次,下下次,三爷切不可丧气。”
“我是怜你太辛苦,为了我,这些年你连首饰都没添置过一件,我实在对你不起,依兰。”荣三爷嗅了嗅崔氏的鬓角。
“为了你,为了这几个孩子,我就是再辛苦也情愿,只求三爷切不可灰心丧气,咱们这一房可都指望着你呢。”
荣三爷不说话,只依恋地抚摸着崔氏的脸颊。
崔氏知道他这次是下了决心的,否则断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这个男人固执如牛,改是改不了的,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这次荣三爷在国公府只待了四日,日日都抽空指点阿雾兄妹三人。他离开时崔氏在角门上一直望到见不到马蹄渐起的灰尘才收回了眼。
荣三爷走后,阿雾的身子也算是好得差不多,因回了崔氏,要去老太太上房请安。
“何用这般着急,你身子还没好全呢。”
崔氏言下是不愿意阿雾去上房请安的。实因老太太素来看不上三房,更是不喜崔氏,而阿雾前身又是那般泥巴扶不上墙的模样,自然更是厌恶了三房,素日就没有好颜色给崔氏,对阿雾的前身就更是正眼也不瞧的,从没将她视作过孙女儿。
为这事儿阿雾前身不知哭过多少次,崔氏心疼女儿,总是找各种借口让她避开去上房请安,由此更是惹了老太太的嫌。
阿雾内心里当然也不愿意去看老太太脸色,但她身子渐好,躲着不见人总不是个理儿,她不愿意做个没理的人。
况且老拘在崔氏这小院子里也不是个办法,她想出门,想再看看公主府的父亲母亲,想知道如果她重生在荣勿忧的身子里了,她那阿雾的身子又何去何从了。
这日阿雾早早起了床,紫砚为她挽了两个小鬏鬏在头顶两侧,两条油亮的小辫子混着粉色缎带辫成辫子垂在两侧肩上,末梢拴了两束粉色流苏,衬得玉雪可爱,粉绒娇憨,让人爱得不知如何是好。
崔氏领了阿雾,一前一后进了上房的院子,刚进院子就能听见一个少女脆脆的声音正说着什么,屋子里传来阵阵笑声。
崔氏领了阿雾进屋,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仿佛崔氏是只野鸭子,忽然飞进了仙鹤群里一般。
不过这也是一瞬的事儿,很快屋里每个人的眼睛就被阿雾吸引了。
荣四既诧异又羡慕地带着一丝嫉妒地瞧着阿雾,只觉得怎么生了场病后,她看着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阿雾的前身本就是个美人胚子,虽以前举止畏畏缩缩,可任何人也无法否认她的美,走到哪儿,人都多看她一眼。而如今的阿雾就更是美得来仿佛阳光都成了她的陪衬。
荣五则看着阿雾的衣裳。鹅黄密绣红色大朵缠枝蔷薇的褙子,深水碧的挑线裙子,这样以红配绿,大朵密绣花朵的款式,也只有阿雾这般模样才压得住,撑得起,将女孩儿家的俏丽活泼泼墨似地展现在人的眼前。
最重要的是,荣勿忧再也没学着荣五穿衣裳了,这才是荣五眼睛里的重点。
“六妹妹可见好儿了。”荣五笑盈盈地上前拉起阿雾的手,显出她素日最是尊亲爱幼的来。
“五姐姐。”阿雾抬起头甜甜对着荣五一笑,任她拉着,跟着荣五走到老太太,俨然还是当初荣五的那个小跟班儿。
“老祖宗万福金安。”阿雾对何老太君裣衽行了礼,便安静地站在荣五身边,也不说话。
“嗯,瞧着倒好了,功课就不能落下,咱们家出去的姑娘可不能跟村妇似的没见识。”老太太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是。”阿雾乖巧地应了,这般安静乖巧,任谁也不好再说上什么。
很快屋子里又恢复了热闹。荣五专会逗老太太开心,讲了好些个书里看来的笑话,有《古今笑》里的,也有《笑林》里的。
如今是荣五的娘大夫人主持中馈,三个媳妇里她也是最会哄人的一个,因是整个屋子里就听见她二人同老太太的声音。
二夫人穿了一袭酱地黄色团花褙子,配了黑色马面裙,瞧着老气横秋,同老太太都有得一比了。脸圆团团,慈眉善目的样子,坐在老太太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老太太递话。
荣四是二房的庶女,但一应月例同四季衣裳都同荣五没区别。因荣府前头三个姑娘都出嫁了,如今荣府女孩儿少,自然都是珍贵的。
阿雾冷眼看着,荣四同荣五两个人,一个仿佛相声里的捧哏儿,一个仿佛逗哏儿,老太太自然就是那观众,只是嘴边的印迹太深,即便是笑,也带着凌厉,也亏得荣四、荣五这般费力去讨好。
一时早饭上来,老太太的三房媳妇奉茶、安箸,孙女辈则坐下陪着老太太用饭。
阿雾默默用着眼前的饭菜,崔氏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反正这些饭菜在阿雾眼里也没什么差别。米是上好的碧粳米,可总比不上皇家特有每月供长公主的湖田碧粳米。
以往阿雾早饭喜欢用一碗鲥鱼汤,用鲜嫩的竹笋炖了,或用一条酒酿鲥鱼。这鲥鱼号称长江三鲜,端地名贵。因它出水即死,运到京城更是价值不菲,年年作为贡品上到宫里。因这鱼甘温、开胃,润脏、补虚,长公主为了阿雾的身子没什么是舍不得给她吃的,每一年总有那么几筐子是直接进了长公主府的。
又说那桌上的开胃酱菜,公主府的酱菜婆子,是专挑玉泉山水腌菜,用的酱是从蜀中千里迢迢运来的“何酱香”的料,那腌出的菜脆爽可口、开胃消食,也不是国公府的菜婆子手艺能比的。
荣五用过半碗就饱了搁筷而歇,阿雾却没看她,自顾自己用着,都说能吃是福,上辈子她就是不能吃,这辈子好容易赚个好身子,自然不能亏了。因一个早晨用了两碗粥,并一个黄金糕,一个肉包才算作罢。
待阿雾搁筷,才发现众人都盯着她看,跟瞧怪物似的。好在阿雾的吃相实在好看,别人也只是诧异她的胃口大,并无别话。
荣四则诧异于荣六怎么不学荣五了,以往只要荣五停筷,荣六没有不停的,就算午晌饿得胃痛,也要学荣五的窈窕袅娜,西子捧心。
老太太搭眼看了看阿雾,“六丫头今日就对了,以后好好跟你五姐姐学学,咱们这些人家用饭得有用饭的规矩,没放在你碟里的就不该你的,硬要去吃没得惹人笑话你没教养。”
却原来荣四、荣五促狭,惯将当初荣六爱吃的银牙炒虾米示意丫头摆在她对面,惹得荣六动筷,少不得惹人笑话。
阿雾自然不明其由,但也听明白了老太太的话,其间的偏颇就不言而喻了。
崔氏在一旁脸色难看得紧,嘴巴紧抿,饭后祖孙三代又聊了会儿子,崔氏同阿雾自然又成了摆设,插不进半句嘴,也没有要插嘴的意思。
意闷闷娇女深困
一时事毕,阿雾随了崔氏回院子,荣五走在她后面道:“六妹妹,你病了这么些日子,落了不少功课,我将这些日子先生讲的列了单子给你,你回去先看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和四姐姐。”
“谢谢五姐姐。”阿雾从荣五手里接过单子,又谢了一遍。
过得几日崔氏替阿雾收拾了笔墨纸砚,让紫砚、紫扇好生伺候着她去了学堂。
国公府姑娘们的学堂设在园子里的毓秀阁,坐馆的是白素心。此女也是奇人,打小有才名,更是立志终身不嫁,不愿向臭男人们低头凑趣,说起来也算是国公府的远亲。
为了荣五这个也自小有才名的孙女儿,老太太多方托人才请了白素心来坐馆。
阿雾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荣四、荣五身后坐下,以手支颐望向窗外那面布满薛萝的绿墙出神,因想着她那公主母亲喜草厌花,最爱香草。
阿雾想她了。
白素心一袭青衫,挽着素纱披帛翩然而入,头微微向荣五一颔便坐向桌后,背脊挺直,连眼尾也不曾往阿雾撇来,想来是极看不起这位学生的。
平常人家请女先生,所讲基本是《女四书》、《女孝经》,因白素心这等心性自然不屑于班大家的“卑弱,女子之正义也”这等论调,今日所讲乃是《孟子》,甚为深奥。
别说女儿家这个年纪,便是男孩子也不过才读《大学》,至多《论语》而已。四书里《孟子》犹在《论语》之后,以阿雾这等开蒙不久的孩子来说,学论语已是吃力,何伦《孟子》。
偏白素心以荣五为异,早早就讲到了《孟子》,也不管其他人能否跟上进度。
白先生先讲了半个时辰的“梁惠王章句”中的“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白先生断了句读,领着三女读了几遍,再一句一句掰开讲解,最后点了荣五,让她讲讲她的理解。至于荣四和阿雾都成了陪衬。
阿雾旁然观之,十二岁的荣四一堂课上也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吃力,勉力听了会儿就走了神儿,唯有荣五倒是真在听。
白先生留了功课,就放了荣四和阿雾,独留下荣五,同她参商。
因为今人重才,哪怕是闺阁女儿也要比个学问高低,所以琴棋书画是每府小姐必需的功课,安国公府也不例外。
因此荣四自携了阿雾往临水的汀兰洲去,古琴课是在那儿上。只是荣四离了毓秀阁,忍不住回头望,阿雾看着荣四抬起的下巴和嫉恨的眼神,心想倒错看了这位庶出的四姑娘,想来也是极有上进心的,只是怕无自知之明,反而累人累己。
教琴的夫子据说是前任乐坊司的教习,姓谷名玉。
一手指法看得人眼花缭乱好生佩服。阿雾也是喜琴的,前世也收藏了不少古谱,她身子稍微好些时,也喜操琴以抒心绪,病痛时则听琴聆曲,以分心而安。只是她身子不好,这操琴一技也不擅长,但聆听品评实在称得上大家。
大致有才者皆傲然。谷玉肤色如玉,面容秀丽,风韵嫣然,瞧那傲得恰到好处的下巴,气度比起白素心还要胜上三分。
待荣五匆匆赶来时,谷玉不悦地瞥了她一眼,这才开口道:“今日教一曲新曲《汉宫秋韵》。”说罢也不管几个学生怎样,兀自操起琴来。
手指翻飞,乐音飞流,一曲弹罢,见荣四同阿雾一脸懵懂,荣五勉强能弹出前面几调,随即嫌恶地扫了她们一眼,“罢了罢了,我再弹一次。”
阿雾只觉得好笑,这谷玉的琴艺十分了得,技法娴熟,音韵恰然,只是实在不太懂得如何教学生。
不过听得两遍,阿雾也就会了。谷玉让她们自行演练,荣四手忙脚乱,一息之间已经错了三个音,荣五也不见好得了多少。只阿雾连谱子都不用看,信手拈来,起手间曲音行云流水般淌入人的耳朵,一旁三人都传来了讶异的眼神,阿雾赶紧错了三音,手忙脚乱起来。
三人这才收了讶异。末了,谷玉看着阿雾还是点点头,虽然后面忙乱出错,但起调还是不错的,比荣五还强上少许。
待放了学,荣四斜睨了阿雾一眼,不屑地道:“这种微末小技,也就你上心。”
虽说琴棋书画都是功课,琴字排头,可偏偏今人最重文采,弹得一手好琴并不比做得一首好诗来得瞩目,而且琴艺总有娱人之嫌,乃是琴棋书画里今人认为最末的一项。
下午还有书画课并女红课,安排得满满当当,阿雾直叹才女果然是不好做的,想当初她那会儿因着身子不好,才艺都是看她兴趣,想学是锦上添花,不学那是她身份贵重。如今却有些赶鸭子上架。
如此过得几日,阿雾在所有功课上都显得平平,不过也算平中有升,今后缓缓进益也不让人惊讶。再看荣五,则明显于学问二字上出色得多,但女红上则比不上荣四,也算春兰秋菊,各擅其长了。
第二日因嫁到静安侯府为世子夫人的姑奶奶荣瑾带着两个孩子回府,老太君特准府里的三位小姐这日不用上学。
“阿琬,过来让我瞧瞧。”荣瑾一见荣五,就热切地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比我上回见可更灵秀了,昨儿侯府里老太太才问起过你呢。”荣五同荣瑾是同胞姊妹,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些。
荣四见了荣瑾,笑着上前甜甜唤了声“大姐姐。”荣瑾爱理不理地应了声儿,继续拉着荣五言语。
至于阿雾,荣瑾只瞥了她一眼,心里可惜她那身好皮囊怎么就落在了三房。唯有两个孩子偷偷摸摸地打量阿雾,嘀咕着“她长得真好看”之语。
阿雾静立不语,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既不因人忽视而寥落,也不因她人的热闹而嫉妒。
这幅模样,就是那些极端想忽略她的人,也忍不住一直往她身上瞧。只觉她娉婷而立,让人顿悟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意味来,本生又粉妆玉琢,带着一丝婴儿肥的脸蛋,怎么看怎么可爱。
荣瑾便是不喜欢她,也生不出嫌恶之心来。
“初十侯府老太太寿诞,娘你可带了阿琬可早些来。”说罢,荣瑾又转头对二太太道:“二婶也早些来。”然后稍显敷衍地同崔氏也说了句“早些来。”
不管荣瑾的态度如何,阿雾是极高兴的,想着总算能走出安国公府的二门了,指不定还能遇上前世的熟人及好友。
这日子是在阿雾掰着手指头数数中流过的。
初十那日阿雾早早就起了床,破天荒只在镜子跟前坐了一刻钟便起身了。阿雾匆匆去了上房见崔氏,却见她依旧寻常打扮,一袭半旧烟霞紫褙子并白地绣墨兰挑线裙,头发简单梳了个髻,斜插一枚玉簪,虽然崔氏风韵犹存,可这般随意打扮实在不像出门的衣裳。
“太太今日不出门么?”阿雾疑惑地问道。
崔氏见阿雾穿了身新做的桃红短襦,湘妃色高腰襦裙,系着五色绦,垂着白玉环,戴了常戴的金葵花八宝璎珞长命锁,j□j打扮都是出门的样子。
崔氏脸色一暗,有些歉疚地招呼了阿雾过去,为她理了理长命锁:“你是记挂着今日静安侯府老太太寿辰吧?”
这孩子出门只有这一件长命锁能带出去,崔氏一阵心酸。
阿雾点点头。
崔氏将阿雾揽在怀里,却不知怎么向女儿解释她的难处。这京里的贵妇最是势力,越是尊贵的贵妇,就越是势力,崔氏这样的身份如何入得了她们的眼,别说她,就是大夫人、二夫人出去,也没几个能看得上她们落魄国公府的太太的。
崔氏去了一回、两回,今后就不怎么喜欢出门应酬了,每日里只在家闲时绣花裁衣,照顾儿女,也算自得其乐。
但阿雾喜欢热闹,崔氏是知道的,好些次她也是为了阿雾才出门应酬的,可正是因为看了那些贵妇人对阿雾的眼光,才让崔氏越发少出门。
阿雾无疑是这一辈儿里整个京城最美的姑娘,但她胸无华才,处处显得鄙薄微小,这样的容貌身在她身上,反而像是一桩错事,像是她这样的人不该玷污了这样的容貌。
那些夫人看阿雾的眼光就仿佛在看未来的姨娘一般,不过是宗室勋戚的玩物。这样的眼光当初的荣勿忧看不懂,但崔氏多活了那么些年却看得极明白。
“你不是常说那静安侯府的三姑娘见了你就瞪你么,咱们不去有什么打紧,今儿我让厨房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桂花鱼好不好?”
阿雾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崔氏,显然是失望至极。崔氏只觉得女儿的眼睛水茫茫,里面的纯真与信任让她转过头不敢同阿雾对视。
“她瞪我,我不理她就是了。”其实阿雾不是不懂崔氏的为难,连戴出门的头面都只剩得一副了,那些记穿着打扮比记人脸更拿手的夫人自然会瞧不上她、讥笑她、嘲讽她,但阿雾实在太想看看她以前的那些熟人,哪怕能听到一点儿公主府细枝微末的事情也好啊。
至于见到长公主,阿雾是不做此想的,她那娘亲最是矜傲,靖安侯府这种没落世家,根本进不了她的眼,她才不会贵脚踏贱地。且阿雾也根本没想过能同长公主相认,以她对长公主的了解,只怕她才说出口,长公主就会以为她不过是攀权富贵的小人,一口胡言,不打杀她才怪。
阿雾的话,让崔氏更为难。崔氏不愿出门是一,老太太不喜欢阿雾出门是其二。阿雾的前身一副卑微低贱的作态还毫无自知之明,处处效仿荣五,简直是贻笑大方。脸蛋漂亮是漂亮,可那气质实在撑不起那张脸,反而像是玷污了样貌般,连老太爷都有些不喜。
崔氏是从来不愿把这种伤人的话告诉阿雾的。
“你瞧今日我什么也没准备,要出门也来不及了,下次娘再带你去好不好?”崔氏几乎是低声下气在求阿雾了。
阿雾只好点点头,耷拉着脑袋回了自己的屋里。
通病相连姐妹心
第二日阿雾照常去毓秀阁,荣四和荣五已到了,正在等白先生。
“咦,四姐姐这镯子好漂亮呀。”阿雾指着荣四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子道,颜色温润品相算是不错的了,比起荣四以前带的镯子已经好上了不少,不像是那位对庶女苛刻的二婶婶的手笔。
“是昨儿晋国公夫人给的。”荣四有些得意地道,还将手腕伸到阿雾的跟前让她仔细瞧,这家里她也就只有在阿雾跟前能找到点儿得意的地方。
阿雾果真一脸羡艳地看着她,荣四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嘴里开始数起晋国公夫人的好处来,说她怎么慈祥、怎么可亲,又是如何的雍容,如何地喜欢她。
晋国公夫人刘氏阿雾是极为熟悉的。晋国公深得当今倚重,这位国公夫人也是个极有人缘的主儿,京城里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人,连出了名难相处的长公主同她也是极好的。
荣四又将她见过的贵妇人说了一通,将那些瞧不上她是庶女的人贬了一顿,顺带道了一句,“幸亏六妹妹你没去。”
阿雾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着,京里贵妇的容貌性情她比荣四可了解多了。到最后荣四说得一句,“可惜晋国公夫人走得早,不然定还要拉着我说话。”
“她怎的走那么早?”阿雾随口一问。
“听说春里长公主府的康宁郡主去了,长公主一直郁郁,近日身子不适,晋国公夫人早走就为了去探望长公主。”
阿雾心想,好嘛,还是这晋国公夫人狡猾,不耐烦应酬这些人,倒借了长公主的名头。只是阿雾想知道的事情,没想到真在荣四这儿听到了,也不枉她闭着眼赞叹那普普通通的镯子了。
康宁郡主去了,这消息让阿雾心头一阵轻松,她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但她内心是绝不愿意有另一个灵魂代替了她在长公主膝下承欢的,那可是她的娘亲。只是也不知道她如今该是个怎么难过法儿,长公主对阿雾的疼爱那是到了骨子里头的。
荣四还待炫耀她的所见所闻,白先生便到了,因此只得打住。
白先生的课阿雾不爱上,到了谷先生的琴课这才打起精神。本她是打算平平淡淡地把课业应付过去,但经由昨天的事情,阿雾还是打算露个头,以后也能争取出府的机会,否则这般泯然下去,更入不得人眼。
是以,今日阿雾上课时听得格外用心,谷先生教的《汉宫秋韵》她已能成曲,比起荣四、荣五的磕磕盼盼已经好上许多。但也不能一蹴而就,免得众人惊讶,阿雾只是将进步的步伐加快了少许而已。
下午的书画课,阿雾的书法之优也得了先生赞叹,至于棋艺么依旧是荣五当先,女红么还是荣四居首,三姊妹各有所长,处得还算和睦。
日子流水似的过着,阿雾的课业越来越好,琴、书两门已成了先生心头第一看重的学生,老太爷有时候问孙子孙女课业时,先生点了阿雾,他也抚须点头,儿子辈是不能怎么指望了,只盼几个孙子能出息,至于孙女么,课业出色,在说亲上也能好些,今后也能帮衬府里。
这大半年的阿雾完全没出过府,崔氏的应酬实在是太少了,同当初长公主的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宴的境况想必,简直是云泥之别。
崔氏长在青州,在京里没什么至交好友,平日里府中的应酬她又懒怠去,别人也没希望过她去,至于来自荣三爷那方的应酬就更是少了,荣三爷平日应酬的都是他的学友,自然是不带家眷的,他又不过才是一个小小举人,刚中举那一年还有人看重他请他赴宴,如今三举不第,都熄了烧冷灶的心,自然也就没人再邀请他夫妇二人。
所以阿雾也完全熄了心思,一心扑在课业上。荣府为了一个如今已经薄有名声的荣五可算是下了血本的,大夫人四处托人,请来教课的先生都颇为不俗,荣四和阿雾算是捡了便宜跟着学。
夏末换了教棋艺和书画的先生,请了知名大儒也教,虽然男女有别,但老先生已年过古稀,这男女大防不免便松了些。老太爷托人情,又请来告老还乡的宫里资深的曲嬷嬷教导礼仪。这半年荣五在京城贵女圈里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想必等年岁大些,京城双姝的名号还是她的。
阿雾虽然自傲,但在老先生面前也不敢狂妄,潜心跟着学习。
这一日上白先生的课,荣五显得有些神不守色,白先生频频蹙眉,她也未曾察觉。课后她被白先生留了下来,阿雾则跟了荣四去汀兰州。
“四姐姐,五姐姐今儿是怎么了?”阿雾难免有些好奇,毕竟是一家姐妹,又处了这么些时日,荣五虽然为人傲气了些,但人品不坏。
荣四眼睛骨溜溜转了转,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这才低头悄声对阿雾道:“昨儿大姐姐回来了你知不知?”
阿雾摇摇头,这位四姐姐心思实在活络,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能知道一点儿。
荣四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神色,但实在是身边无人可八卦,只能对这位妹妹倾吐一二,“大姐姐是哭着回来的,说大姐夫又纳了妾室。”
阿雾心下不以为然,男人纳个妾室多正常啊,正室哭哭啼啼的跑回家做什么,小家子气,有那功夫还不如回家把那妾室管制得服服帖帖的才好。
“就为这个?”阿雾一脸“懵懂”。
“听说是个贵妾,一进门儿姐夫就为了那贱人打了大姐姐的脸,如今连大姐姐房门都不肯踏,一直歇在那贵妾屋里。”
阿雾红了脸,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荣四,这种闺房私事也能打听到,这位四姐姐也实在是太彪悍了吧,还把这种事告诉自己年岁这么小的妹妹,她也不害臊,这二婶婶都是怎么教养子女的呀。
“四姐姐这些话你怎么能讲?”有点儿传统小古板的阿雾忍不住说教道。
荣四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你到底还听不听?”
阿雾想了想,又点点头,只道回去再把这等糟粕都忘掉好了。
荣四老气横秋地长叹了一声,“你以为大姐夫怎么就敢这般欺负大姐姐?”
阿雾不说话,却沉思了起来。想不到安国公府的境况已经如此不好了。不过也是,京里混的谁不是人精,早就瞧出了安国公府如今不过是空架子,有些人连明面儿上的面子都不想给了。
安国公如今老迈,膝下只三个儿子。大儿子安国公世子如今在户部挂了个闲职;二儿子游手好闲只会娶小妾生儿子,已经有四个儿子了,三个都是庶出;三儿子,也就是阿雾她爹,虽然好一点儿,但屡试不第,也没什么希望。一家子看起来都没啥出息,如果不是安国公早年跟着当今出生入死,在当今眼里还算有点儿情分,国公府早就跨了。
“五姐姐是为这个难过?”阿雾轻声问道。
荣四叹息一声,这会儿同病相怜,都是一根儿绳上的蚱蜢,对阿雾也多了一份姊妹间的关爱,“六妹妹,咱们今后还是得靠自己,你可得上点儿心,别迷迷糊糊的。像大姐姐那般,嫁的人家虽然看着好,可背地里谁知道是这么个模样,回家来哭诉,家里又有什么办法?”别说荣瑾这般嫡出女儿都这样,要是换了她和六妹妹还不知更怎么可怜呐。
阿雾有些痴痴地望着荣四,没想到她能对自己说出这么番话来,听着也就不计较她平日的小肚鸡肠了。
其实荣四的话还给阿雾提了个醒,让她真正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可再也不是那康宁郡主了。康宁郡主可以什么都不担心,不愁嫁人,更不愁嫁人后夫家对自己不好。呃,当然也是愁嫁人的,那会儿自己不是体弱多病么,一个无法传宗接代的女人,再是攀权富贵的人家也不敢贸然娶了。
阿雾自知体弱,也就未思量过婚事,于那唐大才子也不过是有过一丝好感,后来也就放下了。她性情高傲如何肯因病去婆家受磋磨,否则以长公主的威势阿雾要嫁人也不是难事。
可到如今的容璇身上,嫁人这个事也着实该考虑一下,这一考虑阿雾就惊呆了,前途堪忧啊。高嫁是不成的,可哪怕是低嫁,也未必就能无忧,安国公府听着好听,其实就一空架子,如今越发连纸老虎样都摆不出了。
不曾想荣瑾这一番回家哭诉,对渐渐长大的这几个妹妹,影响如此之大。荣五也改了素来高傲不理人的样子,于上京闺秀圈里开始左右逢源,才名渐隆。
荣四在课业上也越发用心,虽不及荣五来得出色,但较之众人也算出众,也越发讨好起荣五来。
年关将近,这一日崔氏却突然说要带阿雾出门。
一大早崔氏就将阿雾打扮一新,一同去禀了老夫人出门的事情。
原来崔氏的父亲青州知府崔知行三年考满,上京来述职,等待吏部的重新安排。做父亲的上京,崔氏无论如何是要该去见一面的。
崔家在上京东陆门一带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崔知行上京就在那里落脚。这一次随行的还有崔氏的大哥并他两个儿子。
阿雾跟着崔氏进门,拜见了自己的外公同大舅舅,又给两个表哥问了好。
伤自尊崔氏开口
崔知行和崔立仁见了阿雾都侧了侧目,但并未多说,只那两个表哥倒底年岁还小,见了阿雾欢喜得不得了,那小的不过十岁模样,伸手就来捏阿雾的脸蛋,好在她躲得快。
“表妹生得好生可爱。”崔二表哥笑嘻嘻地道。
至于崔大表哥虽故作年长,但一双眼睛仿似黏在阿雾身上似的,那眼神让阿雾只觉难堪。却是这崔怀玉年已十四,爷爷是知府,在青州算是下一辈里数得着的第一人,早被人逗引着知了男女之事,又听了些闲书,知道些表哥表妹的韵事,看阿雾的眼神便带了丝打量和挑剔,看起来虽然年纪小些,但其他方面还是令他颇为满意的。
阿雾恼怒,恨不能扇他一个嘴巴,却自知不能,崔氏大约也察知了,便支开了阿雾,让紫砚带她去西梢间玩耍,并不敢让她走远,怕自己看不见被人欺负了。
崔府一大家子的德性她最清楚。
这边崔知行也遣走了两个孙子。崔氏在崔知行左手的一溜椅子上坐了下来,问了家里太太的安,道一切皆好,又叙了些琐碎这才罢了。
阿雾在西梢间坐不住,使了眼色给紫砚,让她别出声,自己则趴在槅扇上仔细听崔氏等三人说话。
比起崔氏的宛转羞涩,自己这位外公却是开门见山地道:“姑娘,你也知道爹爹这回上京是为考满的事,你看能不能托姑爷想想办法,让爹还是能在原职留任。”
这话让阿雾格外高看了一眼,这位崔知府倒是个有自知之人,知道京城的水深,他一只小虾米蹦弹不了,还不如留在青州自在,实惠也不比京官少,没求着调任别的更富庶的州县显得也不贪心。难怪能屹立几十年不倒。
这位崔知府阿雾也算知道,在知府一任上兜兜转转,不见升迁,但位置极稳,后来哪怕在几龙相争里也能左右逢源,新帝继位,还别迁了江浙一带任职。
只是崔知行的话让崔氏为难了。自己家的事自己知道,别说大伯他们帮不上忙,就算能帮也未必肯帮。至于老太爷,那是多年不问事的了,也不敢烦扰他。自己相公就更是不提了,荣三爷对这位老岳父的为官之道并不见好评,觉得他贪婪鄙薄、油滑奸狡。
见崔氏支吾,崔知行也笑而不催,他上京这些时日早打听得安国公府的情形,只觉得嫁亏了一个女儿,毫无帮助,如今见她这番,更是明白。
崔氏支吾一番,只道回去同公爹说说。千难万难中自己开了口道明来意,即使阿雾在后面听了都觉得脸红,想不到自己这一房已经艰难到了这般地步,要崔氏开口问崔知府要银子花了。
崔知行摸了摸胡须,“姑娘你也知道,当初为你嫁了国公府三爷,家里上上下下的银子全打点了你的嫁妆,如今又恰逢为父三年考满,京里一应关系都需要打点,等过了这个坎,为父回了青州再给你筹措如何?”
这一番话把崔氏羞得无地自容。她本难得开口,如今还被拒了。家里的情形崔氏是知道的,崔府的钱财别说应付自己的嫁妆,便是再多十个自己,那嫁妆也花不完他,明摆着就是不帮,还带着威胁,若是他不能继任青州,只怕还有得官司打。
崔氏吸了口气,唤了阿雾出来,拜别了父兄,一路同阿雾坐在车中也不言语。
阿雾低头而坐,小手微微地抚摸着崔氏搁在膝上的手,让崔氏眼中一酸,她也是好强之辈,若非为了自家相公和儿女,怎肯对父亲开口,没想到亲情淡薄如此。
好在自己的阿勿总算长大了,如今越发有规矩起来,礼仪上便是宫中的嬷嬷都赞不绝口,为人处世也越发进益,将她屋里上下管得顺顺溜溜的,便是那小刺头紫扇都顺服了。
其实当初紫砚紫扇的事情崔氏不是不知,只是她手下就这么两个丫头的一家子都握在掌心,只有将她二人放在阿雾屋里才放心,所以也不提换人,只经常敲打她二人,奈何阿雾的前身这般都还是压不住下人。
现如今阿雾从崔氏那里知道了这些,以她的本事如何还拿捏不住二人,恩威并施下紫扇自然就顺服了。也是因紫砚紫扇如今也不过半大丫头,紫砚不过十三、紫扇才十岁。
“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阿雾安慰崔氏。
崔氏听了眼泪差点儿就忍不住了,她只当阿雾是为了宽慰她而说的,但心里也已经觉得快慰了。岂料阿雾却绝非说说而已。
第二日阿雾就寻了荣玠,缠着他要看时文集子,里面都是如今的应试八股文。
荣玠点了点阿雾的额头,阿雾本能就要一闪,她有个怪癖便是不喜人碰触,又极为爱洁,如今除了崔氏那儿她有时还能主动接近,其余人她都绝不碰触的,但因今日有所求,也就忍了下来。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看什么时文,这也不是你该看的,嫌无聊了去读读诗,或找做姊妹们玩耍也好。”
“我怎么看不得了,我就想看看你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花团锦簇文章。”阿雾撅撅嘴。这动作配着那粉嫩的鼓囊囊的包子脸极为可爱,荣玠哪里拒绝得了自己这个妹妹。便是以前的阿勿那般不堪,他们也爱若珍宝,何况如今的阿雾。
荣玠起身去为阿雾取,阿雾则更在他身后,“好五哥,我自个儿找吧。”
如今的阿雾还没抽条,身子矮墩墩的,额头刚齐在桌沿儿上,就这样还想自己寻书,惹得荣玠一笑,看她一边儿费力又一边儿保持淑女样儿地想爬上椅子,更是被阿雾萌得爱心泛滥,伸手将她抱上椅子,“好,好,你自个儿翻,我把时文都给你放在桌上。”
荣吉昌自己屡试不第,对荣玠这个儿子的培养就更为重视,荣玠一开始学制艺时,荣三爷就把自己看过的一些好的时文挑来给他学,又为他新添了不少书。
阿雾主要是想找有没有徐立斋曾经制的时文,再就是隆庆十五年他为会试座师时中试的文章。当然近些年中试的文章也得看看,她久未接触这些,还需熟悉熟悉。虽然曾一时起兴学过时文制艺,还得过老师夸奖,但那毕竟不是女子应做之事,她不过学了一年多就放下了。
只可惜荣吉昌不喜徐立斋之流喜欢的瑰丽文章,给荣玠找的书里并不曾收录。阿雾有些小失望,望着荣玠的眼睛骨溜溜一转,寻思着得找个借口鼓动荣玠去书铺找找。
开了年二月里就是春闱,时间可有些紧了,阿雾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能不能写出入得了徐立斋眼的八股文,但她也不是没有优势的,至少她比那些应考的举人有更多时间来写作和修改。
“五哥,什么时候你们去书铺也带着我去好不好,我也想找几本书。”阿雾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善加利用自己容貌上的优势,表情越发天真烂漫。
“你?”荣玠笑了笑,“是找描红本子吗?你年纪还小,可不许自己出门,你要什么书告诉哥哥,哥哥替你找回来。”
荣玠的性子严肃,不好忽悠,阿雾便将主意打到了荣珢的身上。
这日荣珢来看阿雾,她拿着素日荣珢送的小玩意抱怨道:“哥哥送的东西都是些你们男孩儿喜欢的,哪日你带我自己去选好不好?”阿雾拉着荣珢的衣襟。
“那可不行,太太知道了要打我的。”荣珢看起来也不是好忽悠的。
阿雾心里着急,又故意酝酿情绪,眼泪很快就流出来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荣珢哪里扛得住这个,手忙脚乱地为阿雾擦眼泪,“好了好了,哥哥想想办法。”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还真被她二人找到机会了,那便是上元灯会,上元灯会女子有走百病的习俗,崔氏那一日也会去。家里正好无大人管着,阿雾便可寻了机会与荣珢出去。
荣珢被阿雾这一番头头是道的安排忽悠得连连点头,完全没领悟到自己是被阿雾牵着鼻子在走,还当是自己想出的主意。
过年时,荣吉昌自然也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除夕夜阿雾跟着哥哥们一起放鞭炮、看烟花,好不热闹,她以前小时候可没这机会,那时候她病弱,受不了炮仗的轰雷声,早早就关在屋子里捂在被子里了。
阿雾喜欢这等热闹,越发想要将安国公府的这种热闹留下来,就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原先阿雾并不打算插手荣吉昌应试的事,觉得那是国家的抡才大典,不该舞弊,毕竟那是她舅舅的天下,她自然偏向那边儿,所以不曾有所准备。
可现如今三房万般艰难,荣四又说了那番话,阿雾少不得也要为将来考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何况荣吉昌并非无才,只是怀才不遇而已,论才华和人品,都是上上选。
过了年,荣吉昌领着三个孩子,亲手为他们做了三盏灯,阿雾得的是一盏兔儿灯,红眼睛,三瓣嘴,惟妙惟肖,四个脚有四个轮子,可以拖着跑,对于豪门深闺里长大的阿雾来说,这普通人家的兔儿灯却是十分新奇的事物
阿雾新得了灯本想拉着跑起来,却一想这与她淑女之态不符,她可是曾经上京最负盛誉的贵女,才情素着、仪态端雅,众人效仿的康宁郡主。
所以最后阿雾在自己的院子里,遣退所有伺候的丫鬟,拉着兔儿灯跑了十来圈大呼过瘾后才罢休,当然人前又是一副端庄模样了。
十六的晚上,崔氏同两个妯娌要去走百病,阿雾年岁太小,人又生得粉团团的如观音娘娘身边那玉女模样,怕不小心走失了,叫人痛断心肠,崔氏自然是无论如何不肯带她出门的。
阿雾也不痴缠,她的心都“跟着”荣珢走了。
遇拐子冤家路窄
结果今日荣吉昌没与一众文友出去吟诗赏月,反而父爱大发,要亲自领荣玠和荣珢出门看灯,阿雾见了急得险些破了淑女大功,要跳将起来。
荣吉昌深得夫人教诲,也没打算带上阿雾。
阿雾最后咬了咬牙,眨巴眨巴大眼睛,内心吐血外表烂漫地对着荣吉昌张开了双手,“爹爹,抱。”
破功。
荣吉昌颠颠地上前抱起阿雾,这女儿自从这半年“长大后”极不喜人亲近,连他偶尔想香一香她苹果似的小脸蛋都不行。这会儿忽然有了这待遇,荣吉昌如何不乐颠了。
小女儿的身子又软又香,像个香喷喷的面团,将荣吉昌的一颗心化得软绵绵的,哪怕这时阿雾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搭个梯子为她摘下来。
阿雾抱着荣吉昌的脖子在他身上嗅了嗅,还好,没什么怪味,可以忍受,但是也颇为嫌弃地将脑袋远离了半尺,不过这举动丝毫不影响荣吉昌的爱女之心。
于是荣吉昌一脸笑容地抱着阿雾,后面跟着荣玠和荣珢,一同出了大门。
阿雾穿着大红织金团绣芙蓉的棉袄,下面是鹅黄绣缠枝芙蓉的裙子,系着过年时老太爷赏的双鱼玉佩,梳着花苞头,像个年画娃娃,最妙的是出门时奶娘怕她冷,特地给她带了过年时小孩子爱带的兔儿帽。
阿雾的这顶兔儿帽并不名贵,是雪白的兔毛所制,但奶娘的手很巧,两只兔耳朵尖尖的竖着,刚卡在花苞头上,显得特别挺立,戴上后萌翻了所有人,见着她的人无不想香一香她肥嫩的小脸蛋。
荣吉昌舍不得阿雾下地走,一路都抱着,还与有荣焉地一路傻笑,路上行人谁看了阿雾都要驻足回头,有大胆的还想上前逗弄,引得阿雾大发娇嗔,将头埋在荣吉昌的脖子里。
阿雾上辈子虽得父母宠爱,却也没有被父亲抱着走这么远的经历,一时环着荣吉昌的脖子也不怎么嫌弃这位“臭男人”父亲了。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阿雾眼尖地瞧见了一间书铺,学着安国公府自己那才四岁的大侄女的语调道:“爹爹,书。”其实前面那个“爹爹,抱”也是跟大侄女儿学的,实在是阿雾一个曾经二十多岁的女人早忘了当小孩的样子了。
“啊,我们家阿勿想看书吗?”荣吉昌摸了摸阿雾的兔耳朵。
阿雾忍了,你当本郡主阿猫阿狗一样的摸啊。
荣吉昌本也是爱书之人,既然爱女喜欢,便带着她进去逛逛也罢,顺便给她买些字帖,最近阿雾的书法越发进益了。
结果阿雾翻的全是时文,看得荣吉昌一阵惊讶。阿雾无视了他的惊讶,翻到自己要找的一本,直接往荣玠手里搁,“哥哥,看。”
原来是买给玠哥儿的,兄妹实在是太友爱了,荣吉昌笑眯眯地付了钱。
出了书铺后,荣珢拉着阿雾四处窜看,给阿雾指点那些好玩的小物件,竹编的蚱蜢、糖吹的小儿、五色轱辘转的风车,阿雾看着看着也找回了一丝童趣,呃,其实阿雾姑娘的童年泰半都在床上躺着过的,因此今日的童趣就显得格外有趣。
那些小玩意都是康宁郡主童年里欠缺的华章,没成想在这里实现了。两个金童玉女一般的小孩叽叽喳喳地拉着手跑着笑着,阿雾也抛开了什么贤淑贞宁的训诫。
“珢哥儿,仔细着你妹妹。”荣吉昌只能在两个猴还在后面大喊,有些追不上两个小东西。
荣珢毕竟是小孩子,嘴里应了,但心里听进去没有,就未可知了。街旁有耍猴的,两个小人兴致盎然地挤进去看了,阿雾和荣珢借着身子小,钻到了人群的最前面,荣吉昌一行人都只能站在外围。
到杂耍耍完,杂耍人捧着盘子收钱的时候,人群轰然而散,荣吉昌一时没看住两个小人儿,再找到的时候眼前已经只剩下荣珢一个人了。
荣吉昌吓得脸都白了,荣珢也哇哇地哭了起来,毕竟才小十岁的孩子,荣玠急得打起荣珢来。一家子仆人已经散开来到处寻人。
却说阿雾确实是被一波人贩给看上了。
人群里远远就能看见那个如明珠朝露的小姑娘,在她父亲的怀里,笑得恣意盎然,有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灿烂。
这等美貌的小姑娘,李拐子一辈子都没见到过,如今见猎心喜,想着定能卖个大价钱。
因此趁着人散的时候,挨了上去,给同伙使了个眼色,绊住了她父亲一行,又隔开了荣珢。阿雾本是无知无觉,但李拐子一近身,她就被他身上的气味给熏了,猛地一回头,看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瞧,阿雾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心里一惊慌不择路地钻开人群就跑。
李拐子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警觉,猱身追了上去。
阿雾毕竟也没经历过这些,一时着急,偏偏同荣吉昌等人的方向跑了个反,她的叫喊又被人群淹没,只好自己使出吃奶的劲儿开跑,幸喜她虽人小腿短,但胜在身子灵活,人群又拥挤,她瞅着腿缝钻来钻去,李拐子拿她一时无法,使了个法子,喊道:“小姐,你别怕啊,老奴可追不上了。”
周遭的人本还奇怪一个大男人追着个小女孩,如今才知道是下人在追自家主子,也就不曾上前阻拦。
眼看就要被李拐子追上,阿雾正急得不得了,一双黑色绣金螭龙嵌宝石为眼的靴子出现在了眼前。
阿雾抬头一看。
眼前的人谪仙一般,眼若星辰,鼻若悬胆,身材颀长,风情外朗,神采内融,鸾章凤姿,居然物外,让人忍不住称赞一句,好一个“郎艳独绝”的男儿。
只可惜阿雾不懂欣赏。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阿雾前辈子最大的仇家居然就堪堪出现在了眼前。
谁曾想这般一位朗逸出尘,如明珠仙露一般的清雅人物居然会是那位最后谋逆弑兄、挥刀屠京,令人闻之变色的正元帝。
又是正,又是元,生怕人不知道他的帝位来路不明似的。
因为政见不同,长公主素日就不喜欢这位先孝贞后所生四皇子,而支持当今皇后所生的六皇子,想当然的正元帝登基后,长公主府的下场如何。
当时阿雾已死,魂魄在世间飘荡,目睹了后来之事,对这位正元帝深为痛恶。
这正元帝睚眦必报,对曾经的敌人手起刀落,收割得干干净净,京城勋贵之家哭声震天、血流三日不绝,他依然安眠无碍。
至于长公主,这位正元帝却偏偏没给她一个痛快,钝刀子割肉那才叫疼,最后逼得长公主尊严尽丧,跪地悔过求饶。
于阿雾的公主母亲来说,性命不是珍贵的,那引以为傲的尊严才是最宝贵的,偏偏正元帝不要她的命,而是要彻底摧毁她的尊严。
阿雾没有亲身经历这些,但旁观已经是满脸血泪了。
不想如今冤家路窄,居然碰到了他。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阿雾脑子里万般念头闪过,如今少不得引狼驱虎了。
“哥哥,救我。”阿雾抬起头一脸惧怕,睁着大眼睛泪汪汪求助地望着楚懋(mao,四声)。
如今楚懋也不过虚岁十六岁的少年,算来他也是前世阿雾的表哥,自当得阿雾叫一声哥哥。只是阿雾心里觉得膈应,但如今有求于人,权且搁下恩怨,先卖萌求救再说,阿雾也不是不懂变通的“好女子”。
面前这个忽然撞进人眼里的小丫头,让一向不管闲事的楚懋驻了歩。
这丫头有一双星辰般璀璨的眼睛,楚懋想,他见过的美人儿不少,当今的向贵妃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夏朝第一美人,便是她也没有这样一双让人一见忘尘的眼睛,可想见这丫头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
跟在楚懋身边的侍卫刘向也吃了一惊,不知哪家的小丫头居然独自跑了出来,长得实在是太过可爱,脸蛋儿红得比春天最嫩的桃花还鲜,小嘴巴粉得比玫瑰凉粉还晶莹,胖嘟嘟的身子,藕节子一般雪白的手腕上带着一对金镯子,最可爱的是那双兔耳朵,这姑娘就像年画娃娃般可爱、喜庆。
刘向见着阿雾,这位惯来冷血嗜杀的护卫心都软了。
楚懋也被那双兔耳朵给挠软了心肠,想着未来自己的女儿如果能有这小姑娘般玉雪可爱,他也就满意了。
也不怪楚懋小小年纪就想得这般多,实在是宫里的皇子懂人事懂得早,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有宫女来教导。
“小姐。”李拐子见阿雾停了下来,上前就想抓,口里呼着,“你快跟我回去吧。”
托梦言文助运程
阿雾尖叫一声往楚懋身后躲去,刘向哪里容得李拐子近楚懋的身,这位爷有洁癖最不喜人靠近,伸手一拦,将李拐子的手抓着往后一推,李拐子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李拐子心想,糟糕,遇上硬点子了,他平素也算练过手的,想不到被人轻松就扔在了地上。
刘向见他长得粗鄙不堪,门缝里还带着褐色的菜叶子,心下不喜,哪能将那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同这等鄙奴联系在一起。
阿雾见状吊着楚懋的裤子探出头来,“哥哥,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家下人。”
吊着裤子?对,您没看错,就是吊着。
要说阿雾还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歹现如今楚懋算是救了她。可她转眼就忘了这事儿,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她虽然人小力微,根本动弹不了楚懋,但也想着能给他添点儿堵总是好的,要是能当众让他掉裤子,也算是把他那假正经的“谪仙”面具给扯下来,今后还看他怎么装出这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世外高人模样。
不过四皇子的裤腰带拴得紧,阿雾算是白费工夫了。
楚懋因着阿雾的动作皱了皱眉,没有一脚把她踢开,这让跟随的人跌破了眼镜。
“大家里的姑娘身边都是丫头、妈妈伺候,那里有男仆跟着的道理,这人定是拐子,你将他绑了送去官府。”楚懋开口就定了李拐子的罪。
阿雾一看就像是世家姑娘,衣裳花色看着,老旧有余、精致不足,可能是某个破落勋贵家里的姑娘。
阿雾如能听见楚懋的心声,定要赞一句,“表哥,你真神了。”
李拐子的这等拙劣演技在楚懋这位演技派的祖宗面前显摆自然是错漏百出的。
李拐子被绑了后,楚懋弹开阿雾的手,对随从太监李延广吩咐道:“你送她回去。”
虽然是个美貌惊人的姑娘,但是阿雾你的矮短身材实在是入不了男人的眼,所以四皇子楚懋毫不留恋地大步流星往前走了。
留下阿雾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弹疼的手,心想,真是狂妄,难怪自己那长公主母亲最不喜欢这位四皇子。阿雾前世身子不好,多在深闺,同楚懋的交集并不多,大多的印象都是从长公主那儿零星得来的,以及后来见识过他那同倾世容貌相反的狠绝冷酷,对他的印象可谓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当李延广把阿雾送到荣吉昌跟前时,荣吉昌感激淋涕差点儿没抹泪了。
荣珢则眼泪汪汪地抱着阿雾不松手,“妹妹回来了,妹妹回来了”地叫着,阿雾虽然被他抹了一身的鼻涕,但也没发火。实在是对关爱自己的人生不了气。
荣玠也有些哽咽。
荣吉昌大为感谢了李延广的主子,当然也知道四皇子是什么也不缺的,也不是他们这等人能高攀的,当然也是他们这等人最好不要攀的,所以荣吉昌只有口头表示。
李延广自然也不将这些放在眼里,只是没想到破落的安国公府这一辈儿除了出了个荣五姑娘外,还有这等一个美貌的小丫头。
别问他怎么知道荣五的,荣五如今薄有名声,虽然还不足以达天听,但皇子二十岁就要成亲,找老婆这种事情对有想法的皇子来说,自然是越早打听越好,越早培养越好。所以李延广也算关注过这位荣府五小姐。
此番变故后,荣吉昌等也再无心逛灯会,他抱着阿雾便打道回府。
阿雾一路却在暗惊,没想到实际年龄不过十四岁的楚懋居然已经有了这等势力,在灯会的茫茫人海里,李延广抱着她直奔荣吉昌的方向而去,丝毫没有绕路,可见一路早有人为他指明了方向。
也不知这灯会上,楚懋布置了多少人手,找个人跟摘大白菜似的简单。
难怪最后向贵妃所出的哀帝会折损在他手上。真是叫人不可貌相,数英雄人物还看年少啊。
楚懋没想到不过一个小插曲便叫阿雾看出了他隐藏的实力,这也是李延广欺阿雾年纪小,以为她不懂这些,有些蛛丝马迹便没遮掩。
不过阿雾也着实好奇,楚懋好好的皇子不在宫里待着,在上元灯节居然出现在民间,难道是人约黄昏后?
阿雾,你真相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目前的阿雾应该操心的事情,因为为着阿雾遇到拐子的事儿,破天荒的一向温柔娴淑的崔氏发了大脾气,荣三爷三天没进过卧房了,阿雾则被禁足十天。
荣玠和荣珢也受了罚,写大字,每天二十篇呐。
阿雾倒是不介意禁足,反正最近她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写八股文上了,其实稿子她是早就拟好了,可总想看过许立斋的文后再修改修改,既然出手了,断然没有失败而回的道理,只是怕荣吉昌是个书呆子,那就不好办了。
因为二月里就是春闱,荣吉昌也没有再回东山别院,而是在府中的书房静习,连吃饭也在书房,晚上也不回内室休息,三个孩子也不许去打扰他。
阿雾在荣吉昌进场前的三天缠着荣玠领她去书房找荣三爷,荣吉昌见是她二人,格外高兴,将阿雾抱在怀里香了香,惹来阿雾的皱眉,他则哈哈大笑。
“爹爹你也该歇一歇了,要备足了精神下场才有劲儿呢。”阿雾娇糯糯地道。
荣吉昌点点头,“我正准备回院子里,你这丫头就来了,爹今天去给你买刘长春的梨花糕好不好?”
阿雾本想说不好,但是梨花糕的味道嘛,阿雾想了想,吞了吞口水。其实她真不是吃货的,想她康宁郡主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只是当初要忌口,什么都是浅尝则止,导致阿雾现在有点儿忍不了嘴。
荣吉昌看阿雾的样子就笑,这丫头又想吃,又要装,模样可爱极了。
阿雾也知道自己的淑女功破了,恼羞成怒,假装给荣吉昌整理书桌以等待脸上的红晕消退,顺便翻了翻荣吉昌这些时日的练笔之作,嗯,文是好文,立意精辟,论辩犀利,比上次看他的八股文小有进步,只是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荣吉昌见阿雾看得煞有介事,笑道:“阿勿也看得懂时文啊?”
阿雾没开口,荣玠却接过了话语,“她呀,人小心可不小,年前还问我找了好些时文集子看哩。”
荣吉昌一时感动,寻常女子哪里会喜欢那死板的八股文,阿雾这般小的人儿关心时文,自然还是为了他这个当父亲的。
阿雾却没管荣吉昌的心情,心里只暗赞荣玠,这哥哥真好,事前没通气儿,居然晓得给自己铺垫,不错不错,那她将文章拿出来也就不显得太突兀了。
第二日晚上,阿雾坐在崔氏的炕上吃梨花糕,左右坐着荣三爷和崔氏,好不开心,等她吃完很优雅地用手绢拭了拭嘴角,再缠着荣三爷去了东厢他在内院里的一处静习之地。
阿雾献宝似的将自己那篇时文捧了出来,“爹爹帮我看看这篇做得怎样?”
荣三爷一看,这是一篇八股文,选题出自四书的《论语?述而》。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①
阿雾的这篇文以“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破题。
破题是八股文的全篇之重,阿雾的破题句,“圣人”指孔子,“能”指颜回,凡破题无论圣贤与何人之名,均须用代字,故以能者二字代颜渊。破题二句,明破行藏,暗破惟我与尔。
荣吉昌本是以戏耍心态对待阿雾,不想读下来自己却先叫了一声“好,破题不俗。”
又接着往下读,越发惊讶起来,这样的雅学绩文,非湛深经术之人不能做。文风清真雅正,开风气之先,实在是难得的佳作,岂能是黄口小儿做得出的。
以荣吉昌对阿雾的了解,这绝非她能做的。
阿雾看出荣吉昌的惊讶,假作不知,笑道:“请爹爹指正。”
“这是你做的?”荣吉昌不信。
阿雾笑闹地抱住荣吉昌的脖子,“爹爹好聪明,这并非阿雾所做,是昨儿梦里得的,我觉得好,早晨起来怕忘了赶紧记下来的。”
对阿雾的话荣吉昌半信半疑,但这样的文实非阿雾能做的,可这等好文他从未看过,如果有定然早有流传,所以荣吉昌见阿雾借梦言事,也信了半分。
想玠哥儿提及阿雾看时文的事,只当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偶然得之也未可。荣吉昌在梦里也曾得佳句,醒来也时常记下,同文友品赏,都言比他清醒时所作更佳,荣三爷也以为如此。
阿雾见文章已经送出,也不再缠着荣吉昌了,自留他一人独自沉思。
文人见到好文,就像猎人见到猎物,酒鬼闻到酒香一般,忍不住要细细品味,荣吉昌也不例外,一晚上都在吟哦此篇。
阿雾到最后才拿出文来,一是让荣吉昌记忆新鲜些,免得下场时记忆模糊了,二来是怕早拿出来他同他那些文友一起品鉴,就白费阿雾一片苦心了。
这文实在是阿雾费煞苦心写出来的,文风同徐立斋并不尽相同,因为她怕太偏徐,而荣吉昌会不喜,于考场上未必肯用。
其实荣吉昌最后会不会用,阿雾还真没有把握,所以她托梦言事,表示这是无主之文,希望荣吉昌随便拿去用,但又怕他书生意气。
中首魁囊中羞涩
却说荣吉昌下得考场,号房里狭窄逼仄,又寒风凛冽,冻得人脑子都僵了,荣吉昌看到八股文的考题时,人都僵呆了。
真不敢相信,题目和阿雾那篇梦里文一模一样。如今的习气是题目越古怪越好,很多时候都是截取四书里的句子拼接而成,不想这一回居然是原文摘取,让好多人都大跌眼镜。
荣吉昌想另写一篇,可脑子里全是那篇梦里文,他无论如何想都无法构思出更好的句子,又想到家里境况,咬了咬牙,直接用了梦中文。
当报捷的队伍到了安国公府时,荣吉昌还在雾里梦里,一家人都高兴坏了,老太爷让人立刻准备鞭炮,又慷慨地打发了报捷队伍。
荣吉昌这一场中了会试的会首,三月初一参加殿选,被隆庆帝钦点为状元。
荣吉昌本就有才,人又生得儒雅英俊,三十几岁的人,风度翩翩,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殿上对答,才思敏捷、言之有物,因此简在帝心,终于是破茧而出,一鸣惊人。
一吐这些年困在心中的憋屈之气。
隆庆帝点了荣吉昌任翰林院修撰,待回乡祭祖后便可去吏部报道走马上任。翰林院,是个清贵衙门,需要慢慢熬资历,一旦出头就是凤凰于飞,大夏朝但凡内阁大臣都必得是翰林出身,当然并不是每一个翰林都能入内阁。
荣吉昌踌躇满志,期待着大展拳脚,一施夙愿,阿雾也很高兴,想着今后的日子能松快点儿了。
在窗前支颐赏桃花的阿雾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怎么荣三爷中个状元,她,康宁郡主,第一反应居然是手头会松快点儿,以后可以得几件衣裳穿,早晨想吃山楂糕也有钱使唤厨房那些妈妈了。这想法实在是太掉价了。
果然是环境决定思想。
阿雾甩甩脑袋,告诉自己,她应该憧憬未来荣三爷成为一代贤相,名垂青史才是。阁臣的女儿,虽然听着没有郡主、县主之类威风,可若真落到实处,私下里一众官员的贵太太贵夫人等更要巴结的还是阁臣的掌上明珠。
晚饭后阿雾去了崔氏屋里,见她正动着剪刀,忙碌着裁剪衣裳,看衣料该是给荣三爷制衣裳。
崔氏见阿雾进来,笑道:“给你爹爹做两身会客的衣裳。”
阿雾仔细瞧了瞧那衣料,花色有些老旧了,但料子是上好的锦缎,颜色也鲜艳,再对比荣三爷日常穿的衣裳,阿雾想这衣裳应该是崔氏嫁妆里压箱底儿的东西。但嘴上依然忍不住问了句,“这是老太太赏的?”
崔氏笑了笑,摇了摇头。
阿雾就知道这府里执掌权柄的老太婆不会有份儿心思。自己的爷爷安国公娶了这样没见识的女人,难怪儿子辈都是歪瓜裂枣,幸亏自己老爹姨娘去得早,从小爹不疼、娘不管,反而没被荼毒,称得上歹竹出了好笋。
阿雾心想若换了自己是老太太,哪怕一开始瞧不上三房,这会儿也该表示表示才是,虽然自己是嫡母,道理上他始终得孝敬自己,可毕竟不是亲生儿子,这人心离远了,什么事儿都不好办,孝敬也能孝敬出好多道道来。更不说,今后大伯、二伯的前程恐怕还得和自己老爹联系起来。
阿雾以前就瞧不上安国公府这位头发长见识短的太夫人,现如今切身体会了她的肤浅、短视和刻薄昏庸,更是瞧不上,断然不会因为她算是自己的祖母,就改变态度,也绝对无法忍受低声下气去讨好那老太婆。
因为阿雾不在老太太跟前逗乐,又是庶子的女儿,老太太的小眼睛根本就没瞧过她。
阿雾对荣府的感情是基于你们对我好,我才对你有情的基础上的,并不是基于荣府生她、养她产生的情感,生养之恩,她始终挂念的还是公主府的爹娘。对老太太就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了。
“爹爹呢,出去会友啦?”阿雾见荣吉昌不在,所以发问,他一连十几天都没在家里用过饭了。
“嗯,说是同科相聚。”崔氏理着布料,没抬头。
阿雾见崔氏裁衣手法熟练,是个好手,可见都是生活逼出来的,她见过的夫人里面,可没人能有这技艺,绣花和裁衣、制衣可不是一回事,姑娘们习女红,做针线,都是小件,做个荷包,绣个手帕已算贤惠,添衣裁衣都是绣娘们的活儿。
比如阿雾如今也能绣荷包了,针法有模有样,针脚也算细腻,但要缝制衣裳却还是差了火候,不过阿雾有心学一学。
阿雾这辈子就是来查漏补缺的,上辈子擅长的诗书词画这辈子再不是学习重点,重点是那些她上辈子学不好、做不好的,她这是来完美阿雾这个人的。
阿雾一旁看着崔氏裁衣,一边儿答着崔氏的话,“纽扣就用黑线,若要好点儿,可以扭点儿金线,样式嘛用普通盘扣就好,越简单越好,这样才不会过气儿,你若用今年时新的扣子样子,明年指不定就过气儿了。”
阿雾姑娘虽然不是现代灵魂,但却不阻碍她竖立世间经典的审美观。
简单的才是永恒的,简洁的才是时尚的。
但是,这世间不乏喜欢追新逐异,贪华喜繁的人,比如“风骚”的四皇子。
阿雾实在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楚懋,他这人做派虽然不风骚,但穿衣风格实在是太“风骚”,一年一新,男式衣裳嘛每年看楚懋穿啥就知道时新啥了。
可这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这种风尚明明只该存在于女子之间,该是宫里的娘娘或者宫外的公主来领头,偏偏这种事出现在了男人的身上。
京里的纨绔穿衣都爱效仿楚懋,因为他有掷果盈车的效应。
阿雾见楚懋见得不多,但每回见他,服饰都极为讲究,光盘扣她就没见过他用重样儿的,玉佩等挂件也是月月新,日日新。
当然那也是因为四皇子有那个条件,国之府库源源不断地供应着这些天潢贵胄,哪里能是他人可比。
想到这儿,阿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是太过迅速,她没能抓住。
不过阿雾的眼睛却瞥见崔氏的手腕上并没带她平素最喜欢的那个绿玉镯子,玉需要人养颜色才好,所以那镯子崔氏几乎不离身,养得润泽柔和,很是喜人。
“娘,你的那玉镯子呢?”
崔氏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腕,“小孩子家家,莫管这些。”
不用说,也知道定是典当了。看来阿雾对荣三爷高中后自己这一房的境况估计过于乐观了,这也难怪她,毕竟她没做过官,公主府又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想通其中关键后,阿雾易地而思,就明白了当前处境。
荣三爷如今应酬繁多,而且还要答谢座师,总不能回回都是别人付账。荣三爷的月银根本不够敷衍这些开支,崔氏则是独臂难支。
“如今开销不够,便是老太太不管,娘怎么不跟祖父说一说?”阿雾心疼崔氏,就那一件儿戴得出去的对象了居然都当了。
崔氏笑阿雾不懂事,“老太爷怎会管这些事儿?”
阿雾知道,老太爷就是个大老粗,只会打仗,伤了腿之后卸甲归田,也还是不管那些琐事,每日里只管他开心舒服了事。
大夏朝建国不久,老太爷的爹在跟着太祖打下江山之前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后来封了安国公,其做派依然是个农民,老太爷跟他爹学的,也还是个老粗,到了荣三爷这一辈,才好些了,养出了点儿世家子的纨绔来。
所以要老太爷主动来关心荣三爷钱够不够花是不现实的,因此你得伸手去要啊。
为新裙姐妹龃龉
阿雾以为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浅一点儿说,荣老太爷是荣三爷他爹,府里一切收入都是老太太管着,儿子跟老子、老娘要钱,那是理所应当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往深一点儿说,对状元爷投资,那就是对荣府的未来投资,想要不劳而获这怎么可以?荣三爷能自生自长结个状元瓜出来,已经算是安国公这条老藤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结出来的“歪瓜”了,按理说它就只能结出二老爷那种劣枣的。
但是荣三爷和崔氏没有这个觉悟,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从没有在长辈面前撒过娇,耍过痴,从来都是以小扮大,忍让、退让、再忍让,何曾想过可以问老爹要钱花。当然崔氏也想过,可是被拒绝了,所以再也不敢想了。
阿雾想着自己对荣三爷美好未来的规划,其中当然不能避免的就是荣府跟着受益,想要不劳而获、坐地拿钱,对于上辈子在一切以利益至上的玩政治搞阴谋的皇亲家出身的阿雾来说,白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可是一直典当也不是个办法,爹爹以后的应酬还有打点又怎么算,哥哥再过几年的开销太太又怎么应付?”荣玠看着也是要走科举一途的。
其实阿雾在这里耍了个心眼儿,等荣玠以后科举下场,三房的境况肯定早就有所改观了,但是为了吓唬崔氏,总是要怎么困难怎么说嘛。
崔氏果然一愣,半晌道:“等你爹爹有了俸禄后,自然就……”其实崔氏也不是很确定。
这儿挖坑就等着您呐,阿雾心想。
“太太以为爹爹的俸禄有多少啊?”
崔氏不知。裁衣绣花,崔氏就知道了,但是受限于身份,从小没人教,她对官员的俸禄并不了解,她唯一知道的是,他爹一人的俸禄将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养得不错。
可崔氏明显不知道,她爹五品知府的俸禄一年是十二石米和五十两银子。
阿雾开始掰起手指为崔氏普及知识。“如今隆庆朝,朝廷给官员的俸禄由米、银支付,爹爹是正六品,按制,每月米一石,一年共十二石。银两呢,一年一共四十五两。”
崔氏睁大了眼睛。
阿雾点点头,一副没错儿,您绝对没听差的意思,就是四十五两。普通农家五两银子够一年的嚼用了,正六品能有四十五两,在农村完全可以过上“一只水牛三亩地,两房媳妇儿争气力”的超完美生活了。
阿雾当然没提京官每年从地方官员手里收受的“冰敬”、“炭敬”。当然手无实权的翰林,在这两礼上收入也不多。
“四十五两?”崔氏不信。
“不信你问五哥。”阿雾搬出荣玠,崔氏是绝对不会质疑她大儿子的话的。
“京里还有翰林作打油诗来哭穷的呢,我给太太念念。”
“先裁车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师门三节两生日,例馈贺仪银二两。唯有两餐裁不得,一回典当一伤神。”
“虽说爹爹的嚼用在国公府,不用裁两餐,可这诗里明明白白的,每年的年节,座师和师母的生日,都得打点,光师门这一块儿就得多少银子,太太你算算?”二两银子,你拿的出手吗?
其实阿雾以前也绝不知道朝廷官员的俸禄的,她也绝不知道六品的修撰每年就这点儿银子,阿雾对美丽衣裳、美味食物的美梦都破灭了。
阿雾以前是康宁郡主,而且是有实际封地,也就是食邑的郡主,她的娘亲长公主,光食邑就是三个县,长公主从来不缺钱,所以从来不去学那些人前光鲜人后落泪的贵妇弄什么铺子,自贬身份同商人争利。
四十五两,还不够当初康宁郡主耳朵上那对明月珰的价格。
阿雾是因为关心,兴冲冲地很不好意思地找荣玠借了书看,才知道她爹的俸禄是多少的。哎,真是堕落,阿雾忏愧的低下头,在她老爹中了状元点了翰林后,她第一个举动居然是去查她老爹的俸禄。
那时的阿雾同现在的崔氏一样惊讶、一样“哀伤”。
“而且,咱们这房吃住都在国公府,爹爹的俸禄按理是要交公的。”阿雾这是落井下石。
“交公?”崔氏低呼,她都忘记这茬了,俸银当然是要交公的。
崔氏的所有力气都花光了,剪刀落在桌子上都不自知。
交公,是压死崔氏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被阿雾牵着鼻子,终于是同意了要去跟她的公爹伸手要银子花。
其实,这种事情,由又小又萌的阿雾小姑娘去,效果应该更好,哭个鼻子什么的,万事就大吉了。崔氏也表示想带阿雾一块儿去。
阿雾坚决地摇了摇头,开玩笑,康宁郡主可以出讨银子的主意,但绝不能自己去讨银子,她比崔氏还死要面子活受罪,只会嘴上说,最会编弄别人。
所以我们又发现了阿雾郡主的一个缺点,那就是哪怕心思再通透,嘴上说得再伶俐,但真要她屈尊降贵做做事儿,那是绝不能的。
阿雾虽劝服了崔氏去向荣老太爷讨银子花,但这事儿得寻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去说,否则便有告状之嫌,若被老太太知道了,少不得有官司打,所以阿雾的意思是这事儿最好能私底下解决,不叫任何人知道,要闷声发大财,还不得罪小人。
所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阿雾的衣裳钱一时半会而估计是下不来了,只在春里按府里的规矩做了四身规规矩矩、普普通通的春裳。小孩子长得快,一岁一个样,阿雾去年春天的衣裳袖子已经短了小半截不能再穿了。
翻了年,毓秀阁又开了课,阿雾每日还是要去应卯的。出门时,阿雾自然要拾掇一番,她本就是个爱美的性子,这辈子又生得好,每日里最爱拾到自己,哪怕衣裳、首饰有限,也要想尽办法搭配出朵花儿来。
荣三爷中进士后,阿雾心里美滋滋的,这日穿了身新裁的春裳到毓秀阁,见着荣四、荣五,甜声细气地问了二人好,端坐在了荣四前头等白先生。
翻了年阿雾虚岁便是九岁了,不过按照“男虚女满”的说法,阿雾还是只有七岁,到了四月里她过生,便到八岁了。女孩儿大一点儿了,人也变得更好看一点儿了,加之阿雾默默地不引注意地改变了性子,一身做派也改了不少,越发显得灵气逼人、娇憨可爱起来。
这让荣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宫里来的李嬷嬷嘴里也时常表扬阿雾,连荣五都没让李嬷嬷点过几次头,荣四心里越发嫉恨这个本来身份跟她差不多的妹妹。一个是嫡子庶女,一个是庶子嫡女,她以为两人都是差不多的,但如今阿雾明显让荣四察觉到了差距。
不过这些荣四都还能忍,偏偏她三叔荣吉昌中了进士,这就意味着阿雾今后的前程可和她不同了,她爹没有出息,又喜新厌旧,如今压根儿不进荣四姨娘的门,两相对比之下,荣四自然是不平衡的。无论身份还是头脑,她都没法跟荣五比,同荣五较真的心也就很淡,但她决不能面对曾经畏畏缩缩的阿雾如今越发好起来了这样一个事实。
荣四心里头堵得慌,就想给阿雾也添点儿堵,心里只怨恨老天不长眼,怎么就让阿雾她爹中了状元,真是走了狗屎运。
阿雾坐在荣四前面细细准备着课本,本来对荣四的动作毫无察觉,身边伺候的紫扇却突然叫了起来,“姑娘,你的裙子。”
阿雾闻言低头瞧了瞧裙子,并无不妥,便将身后的裙子往当前拉了拉,见上面洒了一溜墨汁儿,跟大雁南飞似的。
这条玉色彩绣宽襕的裙子,是阿雾几条春裙里最喜欢的,今儿特地穿了出来臭美的,没想到就挨了墨汁,那可不好洗,就是洗了也会留下浅浅淡淡的印子,虽然不细看不会察觉,但阿雾可是完美主义者。
“四姐姐你这是做什么?”阿雾急道,她可就四条裙子呐,有一条还是特地留着今后出府做客穿的,平日里也就三条换洗,每一件都珍惜得不得了。
荣四的脸色挂着得意的笑容,“对不起啊,六妹妹,我一时手滑……”
一时手滑,这个解释阿雾可不接受,荣四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这些时日,荣四总蛇蛇蝎蝎地挑事儿,阿雾摆明不理她,想不到如今越发得寸进尺了。
阿雾就不明白了,荣四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别说她们是一家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荣三爷得了势,今后只有荣四的好处没她的坏处,她怎么就这般不高兴了。
热闹闹鬼哭狼嚎
阿雾从小长大的环境里教的是,要将一切可以增加自己政治资本的人物都要笼络在手里,所以若今日她和荣四对换位置,她只会为荣四叫好,诚心与她交好,甚至不惜顺势讨好她。尤其彼此还是一家人,荣辱与共,她希望家里的每个人都好,毕竟独臂难支,独木难成林。
阿雾并不以为荣府一个荣吉昌中了进士就能有多大改变,重要的还是要一家子彼此帮扶,若荣府有人惹祸,外人看到的是整个荣府,而不会是他个人,所以阿雾并不希望有人拖后腿。
但荣四,甚至是荣二爷和荣大爷都不一定这么想。
以荣四来说,她是典型的见不得身边人好的性子。京城那么多贵女,身份、容貌、脑子比她好的多的是,也没见她去使绊子,见着别人时也不见有多不喜欢,可偏偏到了她自家的姊妹身上,别人的优点变都成了让她看不惯的缺点。
也不知这是不是就叫远香近臭。
而像荣四这种无法容忍身边人比她好的人其实并不少。
人都有痛脚,如今新裙子就是阿雾的痛脚,看着那刺眼的墨迹,阿雾气得眼发晕,康宁郡主可没受过这种闲气。被人欺负了,还不能手可不是阿雾能忍受的。
阿雾往身边的紫扇看了看,这丫头在自个儿院子里横得不得了,出来了跟小白兔似的,只会红眼睛,看来是指望不上她站出来维护自己了。要换了上辈子,她身边的四个丫头早出来教训荣四了。
阿雾想了想,觉得这气儿气不顺,再说了以后只有荣四求自己的地儿,没有她求荣四的地儿,犯不着怕她,阿雾多少还存着点儿仗势欺人之意,仗的是荣三爷今后的势。
所以阿雾很干脆的将自己磨好的墨汁浇在了荣四身上。
这下可点燃了炮仗。
荣四什么人啊,兰姨娘的女儿,兰姨娘当初受宠时那泼辣劲儿,府里的老人至今还记得呐。
荣四跳起来就拉扯阿雾,“你居然敢泼我墨汁?”
阿雾是“斯文人”,哪里想得到荣四居然会拉扯自己,她忙忙后退,嘴里却不饶人,“那也是你先弄脏了我的裙子。”
“我都说不是故意的了。”荣四的手已经挠上阿雾了。
阿雾脸上挨了一抓,疼得叫唤,心里也犯了横,脚下被桌子挡着,再退不了,阿雾从重生开始就一直有憋着一股儿气,从没顺过,所以索性一股脑儿借着这机会发泄了。
于是什么贞静柔顺、娴淑端庄的贵女之训都抛诸脑后,双手一举,回挠了荣四一抓。
女孩子打架毫无章法,毫无看头,奔着对方的头发和脸就去了,弄得跟杀父仇人一般,手脚并用,又挠又踢,又咬又扯。
荣四仗着比阿雾年岁大,身材高,让阿雾吃了不小的亏,阿雾则是越战越勇,她这些时日每日练那天竺来的养身法,腰肢柔韧、动作敏捷,虽然没打过架,但跟着荣四现学现卖,很快就能躲过荣四的狠招,回她一招半爪,谁也没落着好。
被人尖叫着拉开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阿雾的袖子也被从肩膀处给扯裂了,荣四也没好多少,衣襟都开了半截。
“好了好了,我说你们两个,瞧瞧都什么样子,弄得跟个疯婆子似的,哪里还有姑娘的样子。”荣五在一旁开口将脸红得像斗鸡一样的两个人都给呛住了。
荣四直接回了一句,“你少出声,这会儿装什么好人,先干嘛去了。”
荣五被荣四呛得脸色一变,尴尬得不知如何再说。
荣四这会儿恢复了些理智,有些懊恼怎么就把心里话给说了,但一时抹不下面子来给荣五道歉,就这么僵着。
阿雾这会儿若是清醒的,一定会对荣四另眼相看了,这姑娘还算直楞,人虽然讨人厌了点儿,但不会让人太过防备,阿雾也不是真生她的气,只是一时激愤而已。
荣五这个人阿雾早知道是这样的。所谓的京城双姝,就一个字,装。装贤德、装淑贞、装才女。因此,若真要在矮子里面拔高个儿,阿雾平日里更愿意接近荣四些。
可是阿雾这会儿面相痴呆,跟受了莫大惊吓一般,吓得紫扇急慌慌地拉了个才总角的小丫头,让去禀报崔氏。
阿雾痴痴呆呆地任紫扇检查着有没有伤着哪儿。她心里只被一个念头给魔怔住了,打架了,她居然打架了,而且仅仅是为了一条裙子而已,如今她跟书里那些个市井泼妇又有什么区别。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是不是在这安国公府待久了,已经从非梧桐不栖的凤凰堕落成了麻雀?或者说,她内心深处其实一直住着个粗鄙之人?
这两种原因无论是哪一种阿雾都无法接受。
打架,这可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呐,可为何她心底反而偏偏觉得解气?阿雾很悲伤,她打心底觉得自己辜负了长公主上辈子的教养,原来她最深处还有这等劣根。
崔氏和二房的吴氏都急匆匆赶了来。吴氏一见荣四,就开始嚎哭,“我可怜的玥姐儿,我可怜的玥姐儿,瞧这脸啊,可怎么是好,你爹爹若问起来,我可怎么说呐啊啊啊——”吴氏长嚎着,还拿手帕拭泪,当然,其实半点眼泪都是没有的。
荣四的姨娘兰氏也赶了过来,未语先哭,尖声哭道:“姑娘啊,姑娘,赶紧找大夫给姑娘瞧瞧啊……”
虽然两个人嚎的话不同,但吴氏和兰姨娘对待阿雾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刀子一般的眼神。
崔氏则摸着阿雾的脑袋,一个劲儿掉眼泪,已经出不了声了。
“弟妹你这是怎么教阿雾的,小小年纪不尊姐姐,还动手打人,你瞧把我们玥姐儿给打成什么样了,走,咱们去老太太跟前说说,别以为老三中了进士,就这般不把哥哥嫂嫂放在眼里了,现在就这样儿了,今后咱们一家子还是你们的下饭菜啊?”吴氏凶狠狠地喊道。
兰姨娘也上来帮衬,要拉了崔氏走。崔氏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崔氏身边的丫头早被人挤到边上去了,干着急。
阿雾见这阵仗也回了神,心里暗道这三房上上下下的丫头看来都得重新调、教,简直就是些只会吃饭的木头桩子。
这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阿雾赶紧扶住崔氏,喊道:“司画姐姐快来帮我扶着太太。”司画是崔氏身边的大丫头,被阿雾这样一喊,也回过神,赶紧挤了过来,掰开了兰姨娘抓住崔氏的手。
荣四有了靠山,朝阿雾得意的抛了个眼神。阿雾懒得理她。
崔氏见阿雾回了神,心放下了大半,也有了主心骨,“老太太那儿我自会去,只是我得先去给阿雾上药。”崔氏现下只关心阿雾的情况好坏,哪里还顾得上老太太的心情。
兰姨娘也回过了神,对啊,先上药才是,毕竟荣四伤的是脸蛋儿啊。
吴氏见两边儿都不肯先去老太太处,只得自己恶狠狠甩甩帕子先去了老太太那儿。
嫡母逞威治状元
阿雾跟着崔氏回了院子,由着崔氏忙前忙后为她上药、换衣裳,她只耷拉着脑袋没能从自我打击中恢复过来。
不过好在阿雾脸上只是破了点儿皮,但头发却被荣四揪掉了一绺,疼得要死。
“这两姊妹打架哪有这样下狠手的,跟仇人似的,哪里还有姐妹样子,亏她还是姐姐。”崔氏见阿雾这个样子就又开始抹泪,她素日也不是这样软弱爱哭的人,只是阿雾是她心尖上的宝贝闺女,如今这幅模样,崔氏不问对错,先就心疼得刀子割一般。
“阿雾乖,别怕,就是到老太太跟前娘也会护着你的。”崔氏拿额头碰了碰阿雾的脸。
提起老太太,阿雾倒是回了点儿神,现在可不是什么“三省吾身”的时候。以这半年阿雾对老太太的了解,今儿她们三房可是轻松不了的,也都怪自己前辈子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到了现在居然如此沉不住气,为了条裙子跟荣四那种人计较什么。
阿雾开始责怪自己眼皮子浅,不顾大局。
果然,冲动是魔鬼。
“去了老太太哪儿,太太别为我说话。”阿雾想着毕竟自己是孩子,老太太就是再偏心,也不能太为难自己。可惜阿雾以己推人,还是太天真,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极品的存在。
整日里阿雾都是提心吊胆的,偏老太太那儿一直没派人来传话,崔氏还以为是逃过了一劫,背着阿雾松了口气。阿雾却不是这般想,只怕这会儿越是平静,那边儿的幺蛾子越大。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阿雾又让紫扇去打听打听上房的动静儿,紫扇回来只说吴氏去给老太太回话后,老太太狠狠发了一顿脾气,接下来却没有传出什么话来。
到晚上用饭的光景,上房小丫头来传话说,老太太下午打发人去外面寻了三爷回府,这会儿三爷直接去了上房,请三太太带了六姑娘一并去。
崔氏听了更是松了口气,想着丈夫在跟前,一切有他顶着,她只顺着三爷说便是。崔氏对荣三爷素来是敬重里带着崇拜的。
阿雾的心却“咯噔”了一下,转瞬间就猜到了老虔婆的主意,这回自己可真是闯祸了,这事儿如果放在平日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事儿,老太太也未必就能把荣四看上眼,可在这节骨眼上,她,阿雾,就是自己把三房送上去让人宰割的,何其愚蠢。
想到这儿,阿雾握在崔氏手里的小手不自觉地反握了回去,紧紧的回握住崔氏的手。
崔氏察觉到了阿雾的担忧、害怕,蹲下身子为她理了理花苞头,“别怕,爹爹和娘都会护着你的。”崔氏虽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荣四和阿雾都各有不对,却还是偏心阿雾,不忍让她受任何责骂。
崔氏又拿额头碰了碰阿雾的额头,还亲了亲阿雾的小脸蛋,安慰她。
阿雾的眼泪却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崔氏是个好母亲,她由衷的喜欢她,如今闯了祸连累她,阿雾觉得心里难过极了。一时又被崔氏的怜爱给感动,想到了长公主,又想到如果她还是康宁郡主,荣四怎么敢这般羞辱她,府里下人又回护不得力,处处制肘,处处不顺心。
阿雾凄凄哀哀这才想明白,她再也不是什么康宁郡主了,她,是阿勿,如今不过是安国公府毫无根基的六姑娘,这府里谁都能骑到她头上去。
崔氏见阿雾流泪,连忙给她抹了,“阿雾,阿雾。”崔氏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搂着她阿雾阿雾地叫着,因着阿雾的眼睛是那样的悲伤、自责,崔氏不懂阿雾为何这般害怕,只当她年岁小,没经过事儿被吓着了。
到了上房,崔氏一进去就见荣三爷正跪在他嫡母安国公夫人程氏的跟前。崔氏不知缘由,见丈夫跪着,她总不能站着,也跟着上前跪了下去。
阿雾不待崔氏说,就也自个儿跪了下去,今日的祸是她闯的,是她把刀子送到她们手上的,所以受这点儿屈辱,她觉得是她活该的。
老太太的怀里坐着荣四,后者一脸得意地低头瞧着三房,状元公又怎样,还不是老太太让跪就得跪。
“你们娘俩来得正好,若非你二嫂来说,我还不知道咱们府里居然出了做妹妹的殴打姐姐的事情,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只怕咱们国公府就再抬不起头了。”老太太冷冷地笑了声。
崔氏听了这话立刻就抢着开口,“老太太明鉴,并不是阿雾先动的手,实在是挨不过四姑娘了才回的手。”崔氏听老太太那话的意思,就是把阿雾的名声往茅厕里扔,她一个小姑娘,若被这样的话传了出去,今后还怎么嫁人。所以崔氏也急得顾不得许多,抢了老太太的话头。
老太太的龙头拐杖狠狠往地上一跺,跺得地砖“叨叨”响,“婆婆说话有你插嘴的地儿吗?”
“瞧瞧,果然是小家小户出来的,连规矩都不懂,这样的人能教出什么好苗子来。”吴氏在一旁添柴烧火。
老太太大骂了一通这才气顺了些,眯着小眼睛毒蛇一般盯着荣吉昌道:“子不教、父之过,老三,今儿我把你喊回来,就是让你看看你媳妇和闺女,大的敢顶撞婆母,小的敢殴打亲姐,你怎么说?”
崔氏气得嘴唇都开始发抖,转头看着荣三爷。
荣三爷并不回看崔氏,只伏低身子给老太太磕头,“都是儿子的错,下去后儿子定当管教于她二人。”
“你管教?你若真能管教,就出不来今日这事儿。”老太太压根儿不问事情原由,拿着了阿雾殴打荣四的事,就跟得了虎符一般,今儿不把敌人杀得落花流水就顺不了她的气儿。她的两个儿子都没出息,凭什么老三能出人头地?
“老太太,按说平日六姑娘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怎么今日就敢出手殴打亲姐了?依我看这回就算了,她平日也不是这样的人。”大夫人安氏一旁出声帮衬三房,可她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又要洒毒药面子,还要装出一幅我是救你的菩萨样貌来。
“放了以往她自然不敢,可如今她老子中了状元,她就以为能翻出天来了,我看殴打亲姐还是小的,只怕以后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她的下饭菜。”老太太气得鼻子直喷气儿。
“她小小年纪如何能有这等恶毒心思,老太太你是多虑了。”大夫人一脸慈悲不忍地道。
“她年纪小,她爹娘可年纪不小。倒底不是我肚子里出去的,如今得了势就要骑到我头上来了,老三,你这是欺负你两个哥哥没本事,今后都要看你脸色行事是不是,今儿敢打老二家的玥姐儿,明儿指不定就敢打你大哥、二哥了是不是?”老太太的口水都要喷到荣三爷的鼻子上了。
荣吉昌连连磕头。
“当今天子以孝治国,像你这等不孝不悌的人怎么能中状元,我看你如今不过才中状元就这般骄横,若他日真位极人臣,我老婆子还有活路,你哥哥们还有活路?”老太太连着跺了三下拐杖,“我看我老婆子得亲自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说道说道。”
老太太说能进宫面见贵妃娘娘也不是胡说的。今上的皇后是老太太姨母家大表嫂的表侄女儿。这也是老太太在国公府作威作福,老太爷也不敢说一句的根由。
荣三爷听老太太这样一说,立刻抬起了头,他心中悲愤,知道老太太是借题发挥,他即使不知事情原由,但是自己的女儿他是知道的,绝不是殴打亲姐的人,再说荣四比阿雾大那么多,即便是打架,谁吃亏那是摆明了的。
如今阿雾也来了上房,荣三爷眼尾扫到她脸上的抓痕和脖子上、手背上的青紫,再看荣四,相比而言,荣四就好了不少,荣三爷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却不怪阿雾闯了祸,他知道从他点了状元,这位嫡母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如今不过是借机发作,反而是他连累了阿雾和崔氏。
崔氏听得老太太这么说,不由大惊,又想说话,却被荣三爷一把按住手,崔氏这才没出声。
“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管教不当,请母亲责罚。”荣三爷的头磕在地砖上“嗡嗡”作响,额头已经紫沁。
嫡母的一顶孝悌帽子扣下来,荣三爷像是被捏住了咽喉,只能忍气吞声。
老太太见荣三爷这般,脸上也带出了冷冰冰的得意的笑容,她说进宫是威胁三房的,她若真刷掉了荣三爷的状元帽子,老太爷第一个饶不了她,所以老太太如今不过是想重塑嫡母的威风,在这当口要让府里的人都知道,别以为老三中了状元,她们的心就跟着去了三房。有她老太太在一天,三房就一天蹦跶不起来。
“你既知错了我也不为难你,你自去祠堂归一晚,好生在列祖列宗跟前忏悔忏悔。至于璇姐儿,今后可得好好拘着,咱们府里可没有不孝不悌的姑娘。”老太太的语气放软和了,都以为这样就算了,却听得老太太又道:“让璇姐儿去给她四姐姐磕个头,认个错,她四姐姐要是原谅了她再让她起来,否则……。”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逞义气自吞苦果
都是同一辈儿哪有一个给另一个磕头的道理,何况不过是两个小孩子打了一架而已,再说了荣四不过是二房庶女,可阿雾却是三房嫡女。今日若磕了头,哪怕今后荣三爷高居宰辅,阿雾也得矮荣四一头。
荣三爷气得双眼血红,双手紧握拳头,浑身发抖,崔氏气得身子瘫倒,可谁也不敢说话求情。老太太的性子最是刻薄,你越是求情,她越是恶毒。
但荣三爷哪里容得阿雾受这等羞辱,双眼泪落如珠唤道:“母亲……”
“怎么你还有话说,是不是觉得她打得没错?我告诉你就是我上房出去的一只猫儿狗儿都容不得你们这般践踏,她姐姐要打她,那就一定是她错了,错了就该打。”这话透露出老太太显然是知道挑衅和先动手打人的是荣四。
荣三爷对嫡母的最后一丝期盼都湮灭了。
老太太的意思很清楚了,不管你三房今后再能干、再得意,上头两个哥哥想要怎么你,你就得受着,决不能还手。
荣三爷的肩膀颓了颓,想起了幼时自己那个卑微的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姨娘。
身为当事人的阿雾却面无表情,这羞辱虽然出乎她的预料,却也是她准备自己承担的。阿雾的身子也在发抖,可这事若是只应在她身上,她就是死也不会低脖子。
可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连累荣三爷,阿雾只觉得内疚万分,她到这里,无论是崔氏还是荣三爷对她都极为宠爱。
而且这件事本就是阿雾估计错了,再大的苦楚她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只不过今日老太太做得太过,彻底黑化了阿雾,让她对国公府的一点点情谊都化为了灰烬。
阿雾双手紧握垂在身侧,看着荣三爷在地上磕头,血都渗出来了,心里跟刀割似的,忽地起身打断了荣三爷的求情,她上前走到荣四的跟前,双膝跪地,标标准准地磕了头,“一切都是阿雾错了,请四姐姐原谅。”
阿雾一次不忍就闯了如此大祸,让荣三爷备受刁难,还将一顶乌纱帽送到了老太太手里由她拿捏,如今形势比人强,她不得不低头。
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天她若由着性子闹了,不过是三房的破瓦罐碎了,伤不得丝毫老太太还有那一旁添油加醋的大房、二房半分。
都说阿雾也是睚眦必报的人,若还想今后能有一雪此辱的机会,必然得忍下这口气,昔日韩信还受过j□j辱,相比起来,今日的耻辱也就不算得什么了。
所以阿雾为现实不得不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
荣三爷一家刚起身,管家的大夫人就跟着道:“老太太,媳妇儿还有一事要回。”
老太太斜眯着鱼泡眼,点了点头。
“自从三叔中了状元后,这府里的人情来往多了许多,娘是知道的,每年庄子上和铺子上送来的利钱都有定数,这忽然多了许多开支,还请娘示下从何处拨?”大夫人一心觉得她丈夫是安国公世子,今后这安国公府都是她的,国公爷怎么也不是个小小状元能比的,她也求不着三房,但如今三房吃她的用她的,她还要为三房中状元而走礼,她这就想不通了。
风光是人家的,钱却是自家掏的,大夫人如何也不愿做这亏本买卖。
老太太点点头,“老三,你怎么说?”
大夫人开了头,老太太就牵藤扯蔓说了一堆府里的难处,别看着国公府的名头光鲜,可实际上要维持这等光鲜花费颇糜,如今老太爷致仕,老大、老二又都是吃着祖产。
荣三爷咬咬牙,“老太太说怎么办,儿子一切都听从。”
“那以后你的人情从你三房自己走账吧。”老太太一想着未来老三在官场打点的费用就心痛,趁这会儿先撂了挑子,别提心情多爽快了。
荣三爷虽不是古板儒朽之辈,但也有文人的傲气,也不管三房的囊中羞涩,点头应承了下来。
事毕,荣三爷这才领了崔氏和阿雾出了上房,三人都面色阴沉默不着声。
一路上阿雾的默不着声,荣三爷只当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哭,哪知到了屋子里,也不见小女儿落泪,心下甚奇,崔氏也很奇怪,去的路上阿雾还哭得稀里哗啦,如今受了莫大屈辱反而没有眼泪。
其实阿雾是那种人,可以为对自己好的人流一条河的眼泪,也绝不会为别人的恶意羞辱而落泪,她们只会为别人的恶意羞辱而反抗。
“阿雾,今日委屈你了。”荣三爷摸了摸阿雾的小脸蛋儿。
“今日本是阿雾错了。”阿雾低着头,闷声道。
“阿雾是错在哪儿了?”
阿雾眨巴眨巴眼睛,决心试一试荣三爷,看看这位爹爹在她未来的计划里是否值得信赖。
“阿雾不该在羽翼未丰时被人一激就动了怒,引得亲者痛仇者快。”阿雾抬起头,直愣愣看着荣三爷,不肯错失他分毫神情。
荣三爷愣了愣,没想到阿雾所说的错居然是这个,她以为阿雾会说她不该打荣四,却不料能听来这番话,心下直叹,女儿长大了。
羽翼未丰?阿雾这是在告诉他若有朝一日大鹏展翅,一切都是要回报的,而那些人是仇者,荣三爷很想笑一笑,不知道杀母之仇算不算仇?!
荣三爷之母青姨娘的死其实在世家大族里屡见不鲜,都是主母见不得小妾受宠,使了绊子,或磋磨而死,或有病拖延而死,死者何其郁郁却还无处诉冤。
因此荣三爷认真地看着阿雾道:“是,你今日不该失了理智。”
阿雾抿了抿嘴,她果然没看错荣三爷。
荣三爷并不是个迂腐之人,也不是个愚孝之人,且是很有野心的人,幸喜他对家人却是极好。
荣三爷送了崔氏母女回院子,就去了祠堂罚跪。这么大件事儿老太爷那边自然知道了,他心里也清楚老妻那门子阴暗心思,但老太太的娘家实力颇大,老太爷只好背地儿安慰荣三爷,想两边都讨好。
至于阿雾撺掇崔氏向老太爷伸手讨钱这事儿,也很顺理成章地被荣三爷接手过去,老太爷私底下给了五百两银子。
无独有偶,崔氏的父亲崔知行那儿又送了一笔银子来,一千两。
都说自古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曾不欺我也。
崔氏得了银子,脸色的愁色少了许多,拉了阿雾也给她做新裙子。
“不用,我个子长得快,今儿做了明年又穿不得了。”阿雾的心思可没放在吃穿一事上了。当初也怪她眼界小,固步自封,还当自己是那个可以视金钱如粪土的康宁郡主,如今却体会到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意思,为了小小一条裙子,她就沦落到也跟人打架的地步了,阿雾表示想钻地洞。
荣三爷今后官场上的打点需要钱,她出嫁需要嫁妆,两个哥哥娶媳妇需要钱,若是进了官场,还是需要钱。钱钱钱,到处都在伸手要钱,阿雾就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了。
何况阿雾还打算为崔氏找个嬷嬷,能在一旁指点她些言行举止也好,随着以后荣三爷的高升,崔氏的举止就有些不够看了。还这般懦弱样的话,贵妇人圈里哪里看得上她,她不出门交际,阿雾想见的长公主又要何年才能见到?
阿雾不是个非要走死胡同的人,撞到南墙后,她很快就回头了。
“太太打算将这些银钱怎么处置?”阿雾有些羞涩的开口,因为她实在没料到有一天会为一千五百两银子而精打细算。
崔氏“啊”了一声,怎么处置?难道不是存到箱子里,需要用的时候开箱子取就是了?
阿雾垂了垂眼皮,她就知道会这样子,真是操碎她一颗“七岁娃娃”的心了。
“既然有了闲钱,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太太何不打算打算,比如盘个铺子,也做些长远打算?”崔氏的嫁妆都是布匹和现银,在上京是没有产业的,荣三爷更是没有私产,三房完全可以叫做,毫无恒产。
阿雾这主意也是上回听李妈妈的话想起来的。今人得了银子大致两种用途,或置地,或置业。阿雾想着买地一来是银钱不够,买不了成片的地,起不了庄子,生息又慢,所以不考虑,至于店铺,雇个掌柜的,倒可以很快上手,只是能信任的人不多。
崔氏笑出了声,点了点阿雾的额头,“你这才多大点儿小人儿就操心起这个阿堵物了,难道是担心你今后出嫁的嫁妆不成?”
阿雾被崔氏臊红了脸,暗忖这个太太怎么做的,居然同自己开起这种玩笑来了,不够端庄。
“太太以后别说这种话,仔细人听了笑话,女儿还小,何况这也不该是女儿操心的事情。”阿雾反倒教训起崔氏来。
崔氏发现女儿大了越发有主意起来,有时候她都觉得阿雾是大人,自己才是个小孩一般,但潜移默化里崔氏却对阿雾信任和依赖了不少。两个儿子如今都去了外院读书,只有一个小女儿在跟前,崔氏越发肯听阿雾说话。
“是,你说的是,小大人。”崔氏点点阿雾的鼻子。
阿雾转了转头,躲了崔氏的手。
“太太,你说盘铺子这事儿……”阿雾继续追问。
奇花园奇客不奇
崔氏摇了摇头,“这盘铺子不是小事儿,咱们女娘家又不怎么出门,不懂行情怕被人骗去,再说你爹爹刚选了翰林,这可是清贵官,若是知道咱们在背后买铺子,我怕他背后被人议论。”
这些顾虑阿雾早就考虑过了,否则也不会来与崔氏说话。
“太太这话就差了。上京世家的夫人里面,哪个手头没有一两个铺子的,就说翰林院那位王学士嫁女儿陪嫁里不也有两间东大门的铺面吗,连爹爹的长官屋里都有这些事儿,娘置点儿产业算什么。”
“你怎么知道王学士嫁女儿有陪嫁铺面?”崔氏好奇。
“呃。”这可难为阿雾了,一溜嘴把上辈子知道的事情八卦出来了,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这回事,但先忽悠了崔氏再说,以后问到了只推说听错就是,“我听大房的小丫头说的。”
大房无数个小丫头,崔氏也不怀疑,女人家就爱碎嘴这个,大房自然有消息来源。
“可咱们盘了铺子又做些什么营生才好?”崔氏还在迟疑。
什么营生,阿雾也盘算好了,只是现在八字没一撇,还不着急讨论。
“司画姐姐,烦你去为我倒杯热茶来。”阿雾打发了司画,这才拉了崔氏低低说道:“先不说什么营生,我想着太太还是先把这事儿说给爹爹听,他在外面走动多,情况也比我们内宅女子熟。”
“正是这个理儿。”阿雾不说,崔氏也是要给荣三爷讲的。
“只是这铺子不能以咱们的名义去盘,国公府可是没有私产的。”除了媳妇儿的嫁妆,这句话阿雾没说,但是大家都知道崔氏是没有铺子的,这凭空多出来一间铺子,以后又是一番口舌,说不定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太太得让父亲寻一个可靠的人,以他的名义盘下来才是。”没分家就是麻烦。
崔氏点点头,觉得小女儿如今一股子机灵劲儿,只觉得是她自己求的菩萨显了灵,夫君高中,儿子孝顺,女儿如今又灵慧了,真正是别无所求了。
其实崔氏也怀疑过阿雾怎么就变得这般灵慧了,但做母亲的哪有不盼子女好的,内心里只往好处想,自己说服自己将疑虑打消了,只当阿雾是开了窍,读了书更明理了。
而荣三爷那边,虽然知道小女儿的性子,但毕竟在外读书的日子长,在家的日子短,只当是崔氏教女有方,也不怀疑。
只阿雾屋里的两个大丫头有所怀疑,但也只敢背后议论,阿雾平素只假托五姐姐说、五姐姐做,也糊弄了一段时日,后面恩威并施,更是拿捏得紫砚紫扇不敢说话,日子久了,她们也就习惯了。
唯有阿雾还在叹息,自己倒底是年岁小了些,许多事儿办起来极不方便,好在崔氏不是个爱用脑子的,言听计从,否则行事哪有这等便利。
当夜崔氏将盘铺子的事告诉了荣吉昌,荣吉昌立马应承了下来,只说自己找人去办,但今后料理还得全靠夫人,两个人说说笑笑,自甜腻一番歇下不提。
荣吉昌的办事效率出乎阿雾的预料,才过得五日,就从崔氏那儿听说,铺子盘下来了,在东大街上,以荣三爷乳娘的名义盘的。
荣三爷的乳娘因触怒了老太太,十年前就被赶出了荣府,但荣三爷一直记着她的恩,每岁都有看望和节仪送上,乳娘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否则也不会被老太太寻了由头赶出去。
至于做什么营生,崔氏却没再商量阿雾,因为荣三爷都替她想好了,做针线铺子,崔氏的崔绣自成一派,由她指点,想来铺子生意应是不错,若是让阿雾给建议,她也是提针线铺子。
余下的事情暂时由不着阿雾操心,她也就落得轻松,至于院子里丫头的管束,阿雾跟崔氏提了提,崔氏教训了司书、司画一顿却也不得力,只能先忍忍,等以后寻着合适机会再说。
阿雾心里头也有打算,只是时机还未到。
阿雾和荣四这般一闹,两个人都半月未去学堂了,等复了学荣四再看阿雾,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荣四在打架一事上得了胜,再见阿雾只觉得高人一等,怜悯似地看着阿雾道:“六妹妹。”
阿雾冷眼看她,行了礼,回了声“四姐姐”,就兀自在椅子上坐好不再答话。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变一变,省得以后同她一起腻味。
小姑娘遇着这种事,变一变是很正常的嘛。
荣四不甘心地往阿雾的椅子脚踢了踢,阿雾也不理她,让荣四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哟,这是怎么回事,你还在怪我呐?”荣四尖声道。
阿雾只不吭声。
荣四故技重施,又将墨泼到阿雾的裙子上。阿雾今儿故意穿了那日被荣四泼了墨的裙子,如今也不怕她再泼。
阿雾站起身,荣四脸上笑了笑,只当阿雾又要发作,却见她收拾了书本对紫扇道:“你留在这儿替我给夫子告各个假,我回去换身衣裳。”说罢阿雾也不看荣四,转身就走。
荣四彻底没了趣儿。
荣五却看着阿雾的背影若有所思,她的这位小妹妹仿佛并没因那日的磕头道歉而更卑微,反而背脊挺得越发直了,再反观荣四,荣五撇了撇嘴。
要说以往荣五是瞧不上阿雾的,本来才女就要自傲些,何况阿雾前科累累,荣五瞧不上她是理所应当的,尽管近些时日阿雾改变良多,荣五对她的观感也没变多少。
所以上回荣四和阿雾打架,荣五也没赶着去劝,总得让两个人好好丢丢丑,以后才能收敛些。
可经过泼墨磕头之后,荣五反而高看了阿雾一截。
比起荣四的不着调,阿雾小小年纪就行之有矩,忍而有风,心智比荣四可高多了,对于聪明人荣五难免高看一眼,又是自己的姊妹,心里便多了点儿盘算。
这一日,白先生的课散了后,荣五破天荒地喊住了阿雾,“六妹妹,咱们一块儿走吧。”
平日里,阿雾都是和荣四先去汀兰洲的。
阿雾惊讶地顿住了脚步,没想到荣五会主动招呼她。这一年荣五声名鹊起,连才女的脾气也跟着起了,所以阿雾实在没想到荣五会主动出声。
而阿雾对荣五,因为才女之间本身就存着一番较量心理,你也不服我,我也不服你,阿雾上辈子就没服过这位半调子才女,所以这辈子对荣五一贯是不冷不热。
但今日荣五抛出橄榄枝,阿雾也没道理不接,自家姐妹总是亲近得好,如无必要,实在不应反目。偏偏荣四自身没多少斤两,又心气儿高,难免就失了自知之明,显得狂妄自大,肤浅粗蠢了,这样的人阿雾就只能敬而远之了。
如今,阿雾同荣四的梁子又被老太太一手架起,可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荣四见荣五和阿雾相携而去,恨得牙痒痒,自个儿甩了手帕快一步赶到两人前头,扬头而去。
汀兰州上,谷玉毫不吝啬地又赞了阿雾一回。阿雾在琴业上越发显得出众起来,荣五私下请了阿雾指点她,两个人渐渐亲近了起来,荣五观阿雾进退有度,也不是那好高骛远的主,如今言语举止上也越发让人心仪,加之荣吉昌点了翰林,心下对阿雾就主动了些。
且说阿雾这一日同崔氏一起用饭时,觉得嘴里有些奇怪,拿手摸了摸,上面的门牙动了动,阿雾又扯了扯,不想居然连根儿拔出了一粒牙来。
“呀,我们阿勿开始换牙啦?”崔氏笑道。
一旁的李妈妈赶紧收了阿雾手里的牙齿,又看了看阿雾的嘴,“是上面的牙,得往床下扔,以后才长得一副跟米粒一般整齐的好牙齿。”
说着,李妈妈和崔氏拉了阿雾去她屋里,让她自己闭着眼把牙往床下扔了才完事。
这下阿雾少了一颗牙,说话不关风,屡屡闹出笑话,稍微张大点儿嘴巴,就露出黑洞洞的牙缝来,羞得她不敢开口,任人怎么逗也不说不笑。这让荣吉昌一回府就逗她,她那两个哥哥得空也爱闹她。
阿雾恼他们心烦,这日刚好老太太那边来传话说今日不用去上学,阿雾就去了后面园子散闷,国公府的院子也不知谁布置的,大约是应了第一代安国公的喜好,显出一股子暴发户的意思,生搬硬套、毫无章法,但也聊胜于无了。
“今儿也不知道什么日子,怎的说不开课就不开课?”紫扇在一边嘀咕。若是府中有事,早几日就该说的,偏要到了阿雾准备出院子去毓秀阁才派人来说。
阿雾也好奇,同紫扇一路往奇花园去。奇花园里是这几代安国公收集的奇花异草和根雕、盆景,其中也有几盆新奇精致的。
阿雾同紫扇刚走到转角处,迎面就来了个婆子,抿嘴笑着,“六姑娘也逛园子呐,今儿府里来了贵客,老太太在奇花园待客,因有男客在,老太太让姑娘避嫌,还是转往别处去才好。”
前缘不尽犯相思
阿雾没为难那婆子,同个守门婆子置什么气,何况这本是老太太的意思。
阿雾领了紫扇往右拐去,紫扇闷声道:“什么避嫌,我明明听到有四姑娘的声音,她都不避嫌,姑娘你才多大点儿就要避嫌了?”
阿雾可不似紫扇,贵客、男客加上荣四在却要自己回避的点点滴滴,很快就让阿雾联想到了亲事,这也不怪阿雾,若老太太做得坦坦荡荡,阿雾还不会往心里去,荣四如今也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阿雾隐约又听见了大太太的声音,这一切就说得过去了。大房、二房都有待嫁闺女。
只是也不知道是什么贵客,能让老太太这么着紧。如今瞧着老太太防三房跟防贼似的,也不知她究竟怎么个想法,阿雾难免就恶意猜测,大概是当初荣三爷的姨娘碍了老太太的眼,得罪狠了她,想也是,瞧荣三爷的模样,再看如今的阿雾,就不难猜到当初那位姨娘的容貌了,定然是相当出众的。
阿雾对这什么贵客不感兴趣,反而很有深意地看了紫扇一眼,“你这会儿这般会说,当时怎么不同那婆子说?”
紫扇蔫了声,她是典型的窝里横,在阿雾那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霸,背后还敢议论主子,可遇事就退了。
“奴婢,奴婢刚才不是没想到嘛。”紫扇狡辩道。
阿雾哼了一声,“这做丫头的什么时候该帮主子出声,什么时候该劝主子,你心里难道没个思量?”
紫扇听了没吭声。
阿雾又道:“前儿太太张罗着要给我买丫头,说我缺身边缺了个二等丫头,我只说你和紫砚用着还顺手,若要二等丫头,好歹也要先把你提到二等才是。”紫砚如今是二等丫头,紫扇却是三等,按府里小姐身边丫头的配置,都该有两个二等丫头伺候才是。
紫扇赶紧盯着阿雾看,让她接着往下说,二等丫头的月银比三等多了五百钱,可不是小数目。
“可太太只说你年纪小,还得再看看。”这言外之意如果紫扇还领会不了,那阿雾也不用在她身上费心了。
紫扇猛点了几下头,表决心道:“我一定会好好伺候姑娘的。”
阿雾侧头看了看紫扇,她大约不知道这是阿雾自己想说“我等着往下看”时爱做的小动作。
也不知这几句恩威并施的话能不能真正点醒紫扇,这丫头如果今后灵醒点儿,也不是不能培养的。紫扇虽有些瑕疵,但阿雾见她人做事麻利又好打听,优点也是明显的,若今后能精明些,也省得她费事儿换丫头。
既然奇花园去不了,阿雾便绕道去了流花坞,流花坞背后的栖霞山算是花园里最高的地方,老太太不让阿雾见贵客,她偏偏就更好奇究竟是谁来了。
阿雾走在栖霞山背脊上的小道上,隔着树影就能听到荣四“银铃”一般的假笑,“二表哥,你看我的风筝。”
阿雾抬头往天上看了看,上面有四只色彩斑斓的风筝在飞,或高或低,恣意盎然。春日里放风筝,正是时候。
只是这声表哥让阿雾侧了侧耳,不知究竟是哪家表哥。因为隔得远了,瞧不真切。
“姑娘,那好像是大夫人娘家大哥的二公子。”紫扇突然出声。
“你看得到?”阿雾惊讶地回头。
紫扇点点头,“就是看不太清楚,但我远远瞧他那样子,就像是。”后来事实证明紫扇连猜带蒙地说得一点儿没错,让阿雾对她更是另眼相看。“千里眼”,这也是种本事啊。
大夫人的娘家是诚意伯府,她大哥是伯府世子,可这位世子的嫡次子绝对够不上贵客标准,更何况阿雾也不是没见过这位表哥,老太太犯不着这样遮遮掩掩。
“瞧着还有一位男客,你能猜得出是哪家的不?”阿雾问紫扇。
紫扇踮起脚尖望了望,“看不清,但是瞧那气派比宜少爷还要盛,应该没来过咱们府里。”紫扇口里的宜少爷就是那位二表哥,诚意伯府的嫡次孙郭柄宜。
阿雾暗忖,那位不知名的男客大概即是郭柄宜带来的,可郭柄宜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亲戚朋友,在阿雾心里,这诚意伯府也是那没落勋贵,大约在她眼里除了皇亲,其他的都可称得上没落了。
阿雾有些小小失望,“算了,回去吧。”
两个人正要往回走,却听荣五叫了一声,“瑜表哥……”后面的话听不太清楚。
瑜表哥?阿雾的认知里府里亲戚中可没有一个瑜表哥,而这个瑜也勾起了阿雾一段微妙的往事。
阿雾停住脚,往头上一看,一红一蓝两只风筝正在她头顶的天空上纠缠,眼瞧着都要栽落下来了。果不其然,听到荣五一声叫唤,两只大雁风筝倒栽葱似地落在了离栖霞山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上。
“呀,姑娘那风筝栽下来啦。”紫扇的声音里有点儿幸灾乐祸。
阿雾却没心思理紫扇了,因为荣五口里的瑜表哥在原地安慰了一下荣五后,就往流花坞这个方向跑了来。
身影靠近,阿雾才能确定,那个瑜表哥,正是她前辈子就认识的,还恋慕过一段时间的文渊阁大学士唐晋山的二公子,唐瑜,唐秀瑾。
前尘往事顿时涌上了阿雾的心头。要说当初唐秀瑾娶了顾惜惠,也不是他自个儿选的,唐公子前途似锦,他爹怎么肯让他娶公主的女儿,何况阿雾还是个药罐子,生儿子是没什么指望的,唐瑜怎么能娶这样一个女子。
只是阿雾恼他,所以强栽唐瑜,就是他贪好女色选了顾惜惠,其实唐大才子从没给过阿雾错误的暗示。
要说唐秀瑾这人真的不错,温文尔雅,如芝兰玉树,对人温柔亲近,毫无架子,又细心体贴,当然后面的细心体贴是从他对顾惜惠的照顾里瞧出来的。
他二人婚后相敬如宾,恩爱甜蜜,若不看后事,顾惜惠那辈子可算得上京城第一称心如意的贵女了,容貌绝丽,家世显赫,又嫁得如此的如意夫君。
可惜后来正元帝登基,清算前帐,鼎力支持向贵妃所出哀帝的唐晋山落得身死名消,唐大才子也被楚懋斩杀,家中男女尽皆流放。
阿雾虽然恼怒这个“心上人”,可想起他后面的悲惨遭遇,一切恩怨也都随风而散了。
不过阿雾如今虽然不怨唐秀瑾,可也没有想要帮他的意思。
紫扇见了唐秀瑾,悠悠长长地叹了一句,“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阿雾也不得不承认唐秀瑾长得极好看。面如冠玉,色灿春山,肌肤白皙,秀颀如松。玉树临风,是个风华绝代的翩翩美少年。
若单论长相,这京里阿雾以为只有楚懋或可胜得唐瑜一分,但楚懋总是一副朗月出尘的令人作呕的假仙模样,哪能及得唐瑜的风华半分。
也难怪他叫唐瑜,字里又有个瑾字,周公瑾可是有名的美男子。
唐瑜有神童之称,三岁能颂,七岁能诗,十三岁参加院试,中了秀才,去年乡试更是一举中魁,十四岁的解元,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少有的事,若非他老师怕他少年成名于心性有误,不让他参加会试,否则今年荣吉昌和唐瑜还不知谁能摘得状元花呐
紫扇面色突然一变,前一刻还在感叹唐秀瑾的俊美,下一刻就要尖叫。
阿雾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紫扇的嘴巴,“别吱声。”
紫扇的嘴巴在阿雾手下艰难的张合,“可素,可……”
这时候唐秀瑾已经一脚踏上流花坞那块松动了的斜石上。
这块石板阿雾和紫扇都是知道的,因为她们时常到这边玩耍,那石板还是紫扇跳松动的。
只见唐秀瑾不察,一脚已经滑到了斜石下的小溪里,整个身子都差点儿扑到水里,还好他反应快,以手撑地,小溪又浅才没脚背,否则他可就狼狈了。即便是这样唐秀瑾的袍子下摆也遭了水。
翩翩佳公子如今像半只落汤鸡。
阿雾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旋即赶紧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被人瞧到她黑洞洞的门牙。她这是故意没提醒唐秀瑾,没主动整他已经是她阿雾小姐修养好了,至于做好人提醒唐秀瑾的事儿,阿雾可是从来没想过的。
“是谁?”唐秀瑾抬头看向阿雾她们的方向。
姐妹闲聊显真相
阿雾见躲不过,索性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唐秀瑾。
“你是……”唐秀瑾迟疑了片刻,“府里的六姑娘。”
阿雾心里为唐秀瑾暗暗鼓掌,这大才子的脑子就是转得快。
唐秀瑾虽然没见过阿雾,但瞧她的衣着打扮和身边跟着丫头就知道该是府里的姑娘,荣家前头三位姑娘都出嫁了,荣四、荣五今日唐秀瑾见过,这位自然就是六姑娘了,并不难猜。
阿雾点点头,没开口说话。
唐秀瑾大概很不习惯这样仰头和人说话,便走上了假山,他腿长脚长,不过几步就走到了阿雾跟前,弯腰以手支膝地看着眼前长得水灵灵像一颗小粉桃的小女孩,“刚才你是故意没提醒我的?”
这话本来是质问,但因唐秀瑾脸带微笑,语气温和,就没了质问的意思。
紫扇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可是老太太的贵客呐,刚才她本是要出声提醒的,都是姑娘把她嘴巴捂住了。
阿雾点点头,“是,又怎么样?”还特地在“是”上拖长了尾音,一副讨打的骄傲模样。
“你这孩子?”唐秀瑾打算伸手摸一摸阿雾可爱得不得了的花苞头,若是可以他还想捏捏阿雾苹果一样的小脸蛋,那粉粉嫩嫩的颜色和鼓囊囊的包子样,真让人想咬上一口。
唐秀瑾本身脾气就温和,对着这样天真漂亮的小女孩,更是生不起气来。
可是阿雾哪里能让他的魔爪得逞,拉了紫扇,迈起小短腿,弯腰从他手下滑过,一溜烟跑了。
留下唐秀瑾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他没想到今科状元的千金是这副可爱天真的模样,那缺了的门牙也显得娇憨可爱,性子也活泼,定能同自家妹妹玩到一块儿。
唐秀瑾的妹妹唐音,也正是阿雾这般换牙的年纪,嘴里缺了一颗门牙,成日里不高兴,见着别人满嘴白牙,就要发脾气整弄人。唐秀瑾想,这两个小姑娘都缺了门牙,大约能玩到一块儿。
一直到看不见唐秀瑾,阿雾和紫扇才停下来慢慢走。
“姑娘,那位公子是谁啊?”
“他是文渊阁唐学士的二公子,唐学士如今刚入了阁。”虽然不是首辅,可是唐晋山年岁不大,而当今首辅已经七十来岁了,他总是有机会熬到头的,所以唐晋山是如今京城官场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唐秀瑾不仅有做阁老的父亲,本身又如此出色,难怪老太太要藏着捂着,怕三房沾了唐家的光去。
“呀,那我们刚才岂不是得罪了阁老的公子?”紫扇害怕得晃了晃身子。
“唐公子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小孩子计较的。”这也是阿雾敢那般对唐秀瑾说话的缘故,唐秀瑾这是人善被人欺,阿雾料准了他好脾气不会放在心上的。
阿雾只是奇怪唐秀瑾怎么会到荣府来的。
其实唐秀瑾是郭柄宜母亲娘家嫂嫂的侄儿,算起来这同郭柄宜都已经是远亲了,更何况荣府,所以阿雾一时想不到唐秀瑾和荣府的关系也是情有可原的。
有这么一层关系,郭柄宜又和唐秀瑾在一个书院,自然比旁人要亲近些,但也不足以让唐秀瑾这么轻易就肯踏进安国公府的大门。
实则是唐秀瑾自从读了荣吉昌中会元的那篇时文后,便生出了想见一见这位状元的念头。这世上不仅才女自傲,才子于他那一亩三分地上也多半自傲,但荣三爷那篇文章,让唐秀瑾不得不佩服,因而起了讨教之心。
这一日郭柄宜礼节性地邀请唐秀瑾,不想唐二公子居然一口答应了,他也很惊讶。
只是唐秀瑾是为了荣三爷而来,却被老太太和一众贵妇人当了贵客般热忱招待,让他的心里话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老太太又让荣四和荣五跟着郭柄宜喊唐秀瑾表哥,按理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亲戚间这等规矩难免松动些,既然唐秀瑾成了瑜表哥,男女之间的顾虑自然也就少了许多。
老太太这儿是在相看孙女婿,大夫人也是在相看女婿,二夫人心里才不管荣四,但若是阁老的儿子能看上荣四,二房也是愿意的。
荣五看见唐秀瑾时还带着一丝矜持,但这样出众的家世,又是这样出色的儿郎,想说芳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涟漪,那真是不可能的,但荣五毕竟自矜身份,只偶尔含羞带笑地看看唐秀瑾而已。
荣四则大方热情多了。她素来知道如果她不去争取,好事儿是不可能落到她这个庶女身上的,就仿佛当初她姨娘不去勾搭荣二爷,荣二爷也就想不起要去兰姨娘的屋里,也就没荣四什么事儿了一般。
荣四缠着郭柄宜要放风筝,十三岁的郭柄宜比起唐秀瑾来说简直还像个孩子,所以他很乐意地接受了自己漂亮的表妹——荣四对他的奉承,并向老太太表示他想放风筝。
老太太瞅着唐秀瑾,心里也是愿意的,口里道:“我人老了,就爱看小辈儿在跟前热闹,快去把今年风筝王做的那几架风筝取来给表少爷和姑娘们玩。”
既然老太太都这样说了,唐秀瑾也只好无奈应下。
这风筝一上了天,各种本事就显了出来。荣四是拼了命想把风筝往唐秀瑾那处放,若能缠在一块儿,也好借机说说话。
可惜天公不作美,反而便宜了荣五。
唐秀瑾见风筝栽落,心里大松了口气,安抚了荣五一下,立即表示他会帮她把风筝取回来的。唐秀瑾不让小厮去取,正好借着机会去透透气儿,实在是老太太和大夫人的眼神太炽热,那位四姑娘又太热情。
唐秀瑾心里直嘀咕,这荣府看来是再也来不得,简直就是龙潭虎穴嘛。
却说阿雾同紫扇回了屋,就直接去了崔氏的院子。紫扇因心里有事儿,使了个肚子疼的借口留了下来,阿雾也没说什么,因为她屋子就在崔氏院子的东跨院,穿个门就到,也无需丫头跟着。
这边紫扇听了阿雾的话,一路上反复思量,瞅着阿雾走了,没人的时候悄悄将今天的事儿告诉了紫砚。在她眼里,紫砚既是她的姐姐又是她最信任的朋友。
紫砚毕竟比紫扇大了三岁,心智更成熟些,听了这话,就知道阿雾是对紫扇有些不满。紫扇的性子紫砚也是了解的,典型的窝里横,当初姑娘懦弱些,紫扇就有些没大没小,如今姑娘强势了,紫扇就跟没了厉甲的猫似的。
在屋里这般也没什么,可出到门外不懂护主,就是犯了大忌。
紫砚想了想劝导道:“姑娘说的在理儿。今日那守门婆子无理,你就该当面跟她对质清楚,没得让个婆子打了姑娘的脸,你却背后说些小话。咱们做奴婢的,第一条就是得护主,没得遇了事儿自己反而缩在主子背后的道理。你呀,这性子也得改改,少些窝里横。”紫砚点了点紫扇的额头。
“这也不能怪我呀,这府里咱们惹得起谁啊?”紫扇撇撇嘴,强辩道。
“难道你就惹得起咱们姑娘?依我看,姑娘可不是以前那任人揉搓的好性子了。”紫砚道,她在说紫扇的时候,自个儿也在反思,以前她只想平平安安伺候着六姑娘,熬到自己到了年纪,就让娘去太太跟前求情,放出去成亲,这就算过了。但如今自家姑娘不如以前好糊弄,少不得要打起精神好生服侍着,不然她一家子都拿捏在太太手里,到时候若是没了脸,这辈子可就没指望了。
一边紫砚又想着三老爷中了状元,前途无限,她毕竟还有好几个年头要在姑娘跟前伺候,若三老爷高升,以后也只有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好处的。
想到这儿,紫砚越发用心劝说紫扇,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跟妹妹一般看待。
“咱们倒是一心护主,可真要出了什么事儿,姑娘能护着咱们吗?”紫扇继续问。
紫砚叹了口气,“谁让咱们是做奴婢的,姑娘护着咱们那是她的恩情,她若是护不住,那咱们也算尽了主仆之义了。”
紫扇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就听姐姐的。”
两人默了一会儿,紫扇又开口道:“姐姐觉不觉得咱们姑娘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紫砚心里一惊,没开口,她是没拿准紫扇的意思。
“都说读书让人明理,说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紫砚姐姐,你说咱们姑娘是不是书读多了才变的?”
紫砚提起的心轻轻放下,扯出一丝笑容道:“自然是的。不是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吗,这都是富贵气象,连穷家小子读了书都能出人头地,何况富贵人家的千金,这气象自然就变了。”
紫扇点点头同意了紫砚的说法。
紫砚自己的心却未必认同,她素来比紫扇细心,年纪又大些,这差不多一年里阿雾的种种变化她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渐渐变的,而是一蹴而就,姑娘仿佛睡了一觉就变了个人似的。
但这些话紫砚没敢同任何人说,便是三太太她都没敢说。太太和三爷如今越发喜欢姑娘,就是两个哥儿也同姑娘更亲近了,她一个下人如果去碎嘴,只怕先死的是她自个儿。
要说六姑娘是不是惹了什么脏东西,瞧着又不像,如今六姑娘说话行事越发清明,有时候看着简直不像个七、八岁的人,就是紫砚自己在她跟前伺候都得小心翼翼,仿佛任何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紫砚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打算将这个秘密一辈子都藏在心底,瞧紫扇无忧无虑的样子,她只叹息一声,可见真是傻人有傻福。
育恩情阿雾教仆
“紫砚姐姐,你说要是咱们能读书识字,是不是也能像姑娘她们一般出口成章,带着,带着那股姑娘们才有的神气啊?”紫扇向往地道。
“停,歇歇吧,成天胡思乱想的。”紫砚笑骂道:“难不成你还想当小姐不成?”
“我倒不是想当小姐,就想着能读书识字,今后嫁人也好……”
“不害臊,你才多大点儿,就想着嫁人了?”紫砚拿手指划着脸羞紫扇。
“我倒觉得紫扇说的有道理。”阿雾走进房里。
紫砚和紫扇一见阿雾,都惊了惊,还是紫砚醒得快,“姑娘快别听我们瞎说。”紫砚不知阿雾听了多少,心下打鼓,好在没说姑娘的坏话。
却说阿雾这边已经将紫砚和紫扇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本是去了崔氏屋里,因崔氏今日头疼不喜人吵,阿雾就先回来,到了廊下听见她两个人私语,阿雾便闪到一边悄声留心听着。
紫砚给阿雾一贯的印象是沉闷,挑不出错儿,可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可今日听了她的话,对她的印象则全改了,看起来倒是个心底清明的聪明人,心性也不坏。
听到后来紫扇说及读书识字的事儿,阿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个丫头居然不识字。阿雾以前的大丫头别说识字,就是琴棋书画都来得,既是她的奴婢,又是她的玩伴,跟她一般,手底下也有小丫头伺候,简直称得上半个小姐。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凡世家里有些地位的姑娘身边的大丫头都是半个小姐的做派,这才能显出姑娘的身份来。
阿雾本身对紫砚和紫扇并不曾真正用心,一直打着换人的主意,可这后来看着一时半会儿还换不下两人,如今又看她二人都是可塑之才,便起了别的打算。
以前阿雾身边的人都自有嬷嬷调、教,规矩教得极好才能送到她身边伺候,说句夸大的话,那都是要经过层层关卡的聪慧人能到得了她身边服侍,对那些丫头来说,能到康宁郡主身边来便算是一步登天了,各个都是卯足了劲儿,不惜争得头破血流的。
如今到了安国公府,阿雾可就再没这个待遇了,哪怕新选了丫头,也未必就是好的,阿雾也算是想明白了,心里涌起一股子新鲜劲儿,且要看看自己能把这两个丫头教成何等模样。
不知不觉中,阿雾姑娘已经很时尚地打算玩一把养成游戏了。
“读书识字是好事,紫扇既然有心,我可以每日抽空教一教你,免得今后姑娘我读一本书,你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去哪儿找呢。”阿雾很随意地道。
“就是就是。”紫扇高兴得笑眯了眼。
紫砚听了也有心思学一学,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紫砚一家子和紫扇一家子都是青州人,祖祖辈辈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家,后来遇上荒年,连树根儿都没得吃,不得不卖身为奴,又为了一家子不分开,便同牙婆说好要整家卖,不分开,恰好三太太出嫁要买陪嫁,崔氏的嫡母便买了她们一家,这便是缘分。
因是刨食人家,反而对文字格外敬重,平日里紫砚的爹爹哪怕捡到一张写过字的纸,都要好好收起来,紫砚打心底也是想识字的。
阿雾看了看紫砚,笑道:“反正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紫砚也一块儿吧。”
“哎。”紫砚忙应了声。
阿雾说到做到,果真每日下午抽半个时辰出来教紫砚和紫扇,先从《千字文》讲起,她两个虽然底子薄,但胜在用心,又算聪慧,教起来也不费劲。阿雾像是找到了新玩具,所谓的好为人师,正是这般。阿雾心里高兴,这一师两徒彼此下心,还真像有那么回事儿。
这也是紫砚和紫扇的造化,得了阿雾这么个“名师”。
当然阿雾也是有私心,平日里也不讲那些女儿经教给两人,并不需要她们如大家闺秀一般,反而择些忠臣义仆的故事说与二人听。有忠仆舍身护主而得大造化的故事,也有义仆为主守财,得败家子回头的故事,这些人不仅老实,还要聪慧。
比如这后一个故事里的沈实,在被败家小主子赶到庄子后,还一心为主筹谋,经营起偌大一个山庄,筹得千金,最后为小主子还了债,又将祖产买回等等,当然最后沈实也得享天年,小主子一家又极为感激恩待他。
两个丫头听了教化也有些感受,可阿雾见她二人神情,知道要收买她们死心塌地对自己,还言之过早。如何驾驭家奴,要让她们死心塌地,忧你之忧,喜你之喜,靠钱和权都不是永久的最好的方法,尤其是对有良心的仆人。
于是阿雾琢磨着是不是该弄一出施恩的把戏,将两个人彻底收服才好。
可是一来阿雾手头没什么可用的人和物,二来她年岁小便是安排了套子,紫砚、紫扇二人也未必就会求到她跟前来。
何况施恩这种把戏一个不好被拆穿了,反而弄成仇人,那可就大大不妙了,所以若非十拿十稳最好还是别干这种事儿。
思及此,阿雾只好歇了这等投机取巧的心思。
细水长流慢慢也能叫人生出情谊来,所幸阿雾年岁小,一家子大小事儿犯不着让她操心,也有闲情逸致来同两个丫头好好相处。
后来,阿雾不仅教会了两个丫头识字,又把些诗词来教她二人,陶冶陶冶情操,得闲也给她们读读《春秋》、《史记》,正儿八经将两个人往半个小姐一般养。当然此是后话了。
却说京里皇亲贵戚、勋贵豪绅众多,每月里总有大大小小各种宴,娶媳妇、嫁女儿、这个做大寿,那个满百日,可要论谁家请客,王公贵族去得最全的,定然要数华亭伯。
华亭伯这般有面子倒不是他有多能耐,而是人家生了个好女儿,当今连皇后见了都要忍让的向贵妃正是华亭伯的小女儿。
向贵妃十几年来圣宠不衰,她的儿子七皇子又很得圣心,因着这些华亭伯自然就水涨船高了,华亭伯六十大寿,连皇帝都有寿礼送来,京城豪贵如何敢不给面子。
向贵妃又是众所周知的小心眼,谁要是不给她家面子,她就能整得别人一家都没有面子。
阿雾是知道向贵妃的心结的。
向贵妃出身不高,就格外看重这些虚面子,谱摆得极大,架子端得老高,便是宫里的皇后娘娘都没她排场大。可谁让她得宠呐,皇帝的眼珠子一样,碰不得,谁也不敢说她一句不是。
原来这华亭伯以前就是个卖豆腐脑的,因女儿得了宠,皇帝有个卖豆腐脑的岳丈像什么话,这才封了华亭伯。向贵妃当年还曾摆摊卖过豆腐脑,也正是买豆腐脑时被流氓调戏,遇上皇帝微服私巡,英雄救美成就了一段了不得的佳话。
因这桩佳话,又因皇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再加上向贵妃有意造势,她便得了个大夏朝第一美人的美誉,伺候再不许人提及她的出身。
可虽然无人敢提,但京城老一点儿的世家心下都是明白向贵妃的贱根儿的。私底下都瞧不上狐媚子的向贵妃,但表面上谁也不敢不给华亭伯面子。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阿雾前辈子的母亲,福惠长公主。
这位福惠长公主是当今的胞姐,宫里的腌臜事情多,当今皇上能活到现下,长公主是功不可没的,所以今上对这位公主姐姐一向爱重。
这京城里也只有长公主敢不给向贵妃面子,不给华亭伯面子。
两个女人都是皇帝爱重的,一个是姐姐,一个是爱妃。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女人更是彼此都看不顺眼。长公主恨向贵妃狐媚,拖累了皇帝的名声,且也有妒忌在里头,往日里皇帝对长公主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但有了向贵妃之后,被向贵妃的枕头风吹得坏了几桩好事儿,而皇帝的心也难免偏向这日日同他颠鸾倒凤的美人。
至于向贵妃,她也恨长公主,恨她自视出生高,从来瞧不起自己,长公主又经常在皇帝跟前给她上眼药,所以向贵妃也经常在枕边上给皇帝吹长公主的坏话。
两个女人之间的梁子结得比杀父仇人还死。
有这一层关系在,阿雾自然也是讨厌向贵妃的。
这回崔氏得跟着大夫人去华亭伯府贺寿,若换了其他人家,阿雾必定是要吵着跟去的,但华亭伯府就算了。
一股子豆腐脑味儿,阿雾没有兴趣。
何况长公主根本不会去华亭伯府,阿雾就自然更不想去了。
挑衣裳崔氏赴宴
崔氏心下生奇,每回有人宴请国公府,阿雾总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心想要去赴宴,这回她可以正儿八经去了,瞧着却没心思了。
“阿雾怎么不高兴,你不是很想出门做客,交些朋友吗?”崔氏摸了摸阿雾的额头,怕她是生病了所以兴致不高。
阿雾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缺掉的门牙。
崔氏和身边的李妈妈立刻就笑了。
“这才多大点儿的丫头呀,就知道好面子了。”崔氏大笑。
阿雾皱皱眉,跺跺脚,表示自己很生气。她对自己门牙豁风这事儿特别在意,简直就是不可容忍的容貌缺陷啊,好在牙还会长出来。
崔氏这才收了笑容,“好吧,好吧,这回你不去就是了。”
阿雾不去,崔氏却是要去的。不仅要去,还要光光鲜鲜地去。她如今是炙手可热的状元夫人,这回又是京城贵妇云集的盛宴,定然不能失礼。
收到帖子后,崔氏就开始选衣裳、挑首饰了。
崔氏是第一回作为状元夫人出席宴请,再不是当初一文不名的安国公庶出三爷的太太了,所以这回格外地重视,也就格外的忐忑。
衣裳来来回回选了好几天,都不满意,这件儿不是嫌颜色太艳,就是那件嫌弃太老气。可偏偏崔氏的衣裳也就那么些,现做又怕赶不及。精致的绣花没个半月、一月的功夫根本就出不来。
“我替太太挑一件吧。”阿雾见崔氏为这么点儿小事上蹿下跳,心里只觉好笑。
崔氏自己也有些讪讪,“我这不是怕给你爹丢脸吗?”说着又点了点阿雾的额头,“你这个小人精,还会笑你娘了。”
阿雾摸了摸额头,撇撇嘴,“我都多大了,太太以后别戳我额头了,仔细戳傻了后悔死你。”
崔氏又笑话了她一回小大人,“傻姑娘才好呐,傻人有傻福。”
最后阿雾替崔氏选了一袭菱花扣的妃色绣海棠石榴的斜襟罗衫,这还是崔氏早些年的衣裳。
“这可不行,这颜色多嫩气啊,我一把年纪了可怎么穿。”崔氏连连摇头。
其实崔氏容貌清丽,肌肤白皙,看起来挺年轻,只是如今已经是十四岁孩子的娘了,再年轻也不能像小姑娘一般打扮了。
阿雾可不管崔氏的摇头不摇头,执拗地又为她选了条被她嫌弃老气的酱色卷草花的马面裙。
“太太把这一身穿上试试,再说合适不合适。”
崔氏瞧阿雾一副胸有成竹的可爱模样就想笑,她心里自然是觉得阿雾孩子气,这两件衣裳可是极不搭调,但不愿拂了孩子的心,转去屏风后换了。
崔氏一出来,只叫大家眼睛一亮,李妈妈双手一合在一边先就赞道:“呀,好看,想不到衣裳这样一搭配会这么出采,这一身老奴瞧着好,真好。”李妈妈围着崔氏打了个转。
“是吗?”崔氏去西洋穿衣镜前转了转,自己看了也极为满意。
崔氏脸嫩,被妃色罗衫一衬,更是显得唇红齿白,肤若凝脂,可难免有装嫩之嫌,但下裙是酱色裙,把那妃色的嫩气给生生压住了,反而显得端庄大气,但又衬出了崔氏的优点。
这样大胆配色,崔氏还是头一遭。“看来咱们小阿雾的眼光极好呀。”
那是,你也不看看这是谁,阿雾挺胸抬头开始笑,别提多得意了。
选好了衣裳又要选首饰,这可是一桩难事。崔氏如今只有一套金玉兰头面,可每回出门都是戴它,这回再戴,肯定又要被人笑话。
“太太以前的首饰都是死当么?若不是,何不赎了回来。”阿雾出主意道,“现买一套也可以呀。”如今崔氏手头还有点儿钱,想来买一套头面还是可以的。
崔氏摇摇头,“到处都要用钱,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崔氏是心疼银子,给荣吉昌和两个儿子还有阿雾花,她没有半分不舍,到了自己身上就舍不得了。
“可太太今后出门的时候多了,总不能一直应付,好歹也赎些回来。”李妈妈也在一旁劝。
崔氏这才应了,让人拿了银子和当票去把以前当的一套金海棠头面赎了回来。
如此j□j般般都打整好了,临出门崔氏却有些怯场了。
“那些国公夫人、侯夫人们,眼睛跟老虎似的,什么都躲不开她们的眼睛,眼界又高,我都有些怵她们。”崔氏跟李妈妈抱怨。
阿雾来送崔氏出门,听了这话,再瞧了瞧崔氏,见她端丽秀气,气质又温润和雅,便是举止有个不妥,瞧着也不会太差,因此安慰她道:“太太不用担心,你只管沉住气儿就行,往上数三代,那些公夫人、侯夫人们的祖宗还指不定在哪儿刨地呐,你也不用怵她们。”
崔氏被阿雾这样一安慰心也就平稳了些,但她完全没想到自家安国公府上数几代也是在刨地,不过这种事情阿雾是不会提醒她的。
到下午崔氏回来,满脸的欢喜,出门做客,她还是第一回这样高兴的回来。
这京城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精明人,像安国公老太太那样的奇葩毕竟是少数。虽然荣吉昌一个状元郎还不够看,但做人留一线的道理大家都是懂的。所以今日崔氏倍受礼遇,当然所谓的礼遇只是相对她以前所受的冷遇而言的。
今日崔氏还认识了几个颇聊得来的翰林夫人,彼此丈夫是同僚,私下也就亲近了些,崔氏再也不是热闹闹宴会上那个只能在角落里孤单坐着的贵妇了。
崔氏一回来,就兴高采烈地跟阿雾讲她今日的见闻,又说其他夫人一个劲儿赞她会配衣裳,崔氏的脸上有激动的红晕,当然她这副失态样子这也就是在家里,在外面她听进了阿雾的话,只一个劲儿告诉自己要沉住气,果真没出什么差错,别人看她再也没有讽刺。
像那会儿崔氏刚入京嫁给荣三爷时,别看她爹是个知府,可在京城贵人眼里她那就是小地方来的土包子,而且还是个庶女。崔氏当时没少受气,后来除了必须去的宴请,其他索性都再不出门受气。
阿雾娘俩个说了说京城贵人的穿衣打扮,如今时新什么花样,因崔氏新开的那个针线铺子,她如今最关心就是这些穿衣花样。
“要我说,这满京城的贵女里谁也赶不上卫国公府的顾大小姐,那模样、那气派,真真儿是天上仙女也就那样了。”崔氏一说起打扮,就想起了那位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的顾大小姐。
崔氏说起来就羡慕又心酸,从那顾大小姐一到伯府,哪个夫人、太太不乐得拉着她的手瞧一瞧,问一问,爱得跟什么似的,家里有当龄儿子的更是热忱,真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若是她的阿雾生在那样的家里,定然不会比顾大小姐差。
阿雾这边却不防崔氏提起了她的死对头顾惜惠。
顾惜惠是阿雾前世二叔的嫡女,卫国公府的大小姐。模样、身体都比阿雾好,虽然阿雾的娘亲是长公主,但是府中老太太最疼的还是顾惜惠。
阿雾这样的傲性子同顾惜惠私底下根本就是彼此都看不顺眼,表面却要装得姐妹和睦。阿雾气性儿高,也是为了处处同顾惜惠比,同顾惜惠争,把个本来就弱的身子更是弄得越发孱弱。
今生再看顾惜惠,彼此差距就更是大了。她顾惜惠是京城贵女里最亮的星星,而阿雾呢,如今连根草都不是。
“你是没瞧见她那身衣裳,叫什么雾影纱,那颜色漂亮得跟刚洗过的天似的,听说宫里今年都只得了五匹,有一匹就穿在她身上了。”
雾影纱,阿雾是知道的,纱薄而透,仿佛一层雾似的,夏日穿最是舒爽透气,也名贵得很,一般人连看都没看过。
但阿雾做康宁郡主的时候每年都能得一匹,她顾惜惠可摸不着。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阿雾还记得当初顾惜惠跟在她身边,摸着那雾影纱的赞叹的样子。老夫人想让阿雾让给顾惜惠,可阿雾偏不,谁也拿她没奈何。
长公主只说,我们家阿雾身子娇,夏日里只有穿雾影纱还好些,穿别的不透气容易长疹子。
气得顾二夫人跳脚。
如今卫国公府只有顾惜惠一个嫡女,好东西自然都给她了。
“太太说的顾大小姐是不是福惠长公主的侄女儿?”阿雾眨巴眨巴眼睛,应和着崔氏的激动。
“可不是嘛。你说这身份多尊贵,虽然同样都是国公府,人家卫国公府可不一样。卫国公当初护驾有功,救了咱们皇上,皇上这才把福惠长公主嫁给他的大公子,就是如今的卫国公。顾家的二爷自己也争气,中了进士,如今已经是吏部侍郎。就是庶出的几个爷,也都有作为。”崔氏喋喋不休地道。
阿雾可不想听崔氏说这些,卫国公府的事情,她比崔氏可清楚多了,“太太,你见过福惠长公主吗?”
崔氏愣了愣,才道:“见过。”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啊?”
侯府宴阿雾受辱
崔氏见阿雾对长公主很感兴趣,可她却无话可说,“尊贵非凡。”
阿雾瞧了瞧崔氏,这是什么话呀,说都知道长公主尊贵。
“除了这个呢,太太对她什么印象啊,你们说过话吗?”
“她那样的人物哪里是我们巴结得上的,我也不过是远远见过,没说过话。”长公主的傲慢是京里出了名的,崔氏这样的出身,连换她看一眼都没功夫。
崔氏是直接被长公主无视过的人,对她没什么好感,但她又怕阿雾年纪小不知轻重,所以不敢说长公主的坏话,怕阿雾以后不小心得罪长公主。
阿雾有些失望地收回眼光。
既然打听不到长公主的消息,阿雾就沉了心思,细细思索起这回华亭伯府的寿宴来。
福惠长公主不出席华亭伯府的寿宴,是因她态度十分鲜明地支持皇后生的五皇子,顾家二房却去了,难怪哀帝登基后卫国公府没倒,长公主的日子虽然开始不好过,但向贵妃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遇上了楚懋的谋逆。
那等时候向贵妃也只能稳住长公主。
一想起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阿雾就心烦意乱,想认回公主娘亲,把前世的种种都说给她听,让她好加防范。可偏偏这些都只能想想罢了,莫说认回,便是见上长公主一面都难。
真要见了,阿雾也不敢将实话说给长公主听,怪力乱神,指不定她先被长公主灭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歩了。
阿雾又想到荣三爷入朝,也不知能不能通过他的手最后将楚懋的谋逆之路给掐掉。当然这也是难于上青天的。
想起这些,阿雾头都疼死了。一时又思量,也不知老天爷让她再世为人是个什么道理,人死如灯灭,阿雾死前并无怨恨,生于富贵之乡,长于父母之手,从小娇生惯养,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儿,便是身子孱弱,去得早,但也无怨无悔了,若她这等机遇的都还要怨老天不公,那就真正是贪婪寻死之辈了。
至于身后事,阿雾飘零世间,已经是世外之人,看前后因果,都是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长公主后面凄凉,也是因她早前处处针对正元帝,也没少下黑手。而正元帝拥有天下也未必就欢喜快乐,长夜孤灯,只有箩筐装的奏折陪他,后宫三千,却无一人可解语。
阿雾恨他对长公主百般j□j,飘去深宫想吓唬楚懋,可偌大禁宫,宫门深深,他坐于长案之后,也是凄凉之辈,偶尔陷入沉思,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但那影子投在背后的山水屏风上,却显出寂寞孤凉得紧。
阿雾一时感叹帝王果真是称孤道寡之辈,国事缠身,忧虑百倍,还得宿夜辛劳,可笑他们看不穿这龙床宝座的四下无依。
阿雾看久了也就歇了吓唬楚懋的心思,觉得楚懋是自找苦吃,活该他一世凄凉,一辈子找不着人真心关心他。
阿雾想起前尘往事就心烦,只盼着自己别长大,日子就停在现在也挺好。
可惜岁月如梭,有人死亡,有人出生,转眼就进入了初夏。
寿昌侯家嫡长孙的长子摆满月宴,阿雾这回终于可以出门赴宴了。
这寿昌侯府家和崔氏还有些亲戚关系,崔氏的表姐就嫁给了他家的嫡次孙。
崔氏牵着阿雾下了马车,跟在安国公世子夫人和二夫人的身后,进了寿昌侯府。
寿昌侯府可比安国公府气派多了,侯夫人堂屋里一溜整块紫檀木做的家具,老封君正坐在堂上正中的嵌螺钿雕海棠富贵紫檀矮榻上,脚下铺着猩红洋罽毯子,枕着大红金线团花引枕。
侯夫人跟前两溜嵌螺钿紫檀官帽椅排开,上面搭着石青弹墨菊花纹靠背,垫着同色坐垫。四周摆设件件都是古董,样样都是上品。金堂富贵晃得人眼花。
寿昌侯夫人左手边儿站着个年轻贵妇人,容貌秀丽,手里抱着个还在襁褓的白白嫩嫩的孩子,想来就是今天的主角了。
阿雾乖乖地随着崔氏行了礼。寿昌侯夫人亲热地拉了阿雾的手,“瞧瞧这孩子,长得多整齐,平日你太太怎么不多带着你出来走动走动,论理咱们两家还带亲的呐。”
崔氏连忙解释,孩子还小,怕失礼。
“胡说,我瞧这孩子规矩好得很,说句不好听的,比你这个做娘的还强些。”寿昌侯府在前朝就是世家,祖宗一辈有眼力有能力,见风使舵,一看风向不对,就跟了开国太祖,做了如今的寿昌侯。家里的气派自然就是一般世家比不上的。
寿昌侯夫人是个眼睛尖的,扫一下这些年轻辈,心里就有数。崔氏,侯夫人自然是不看在眼里的,但心下却对她能将这位六姑娘教养得这般出色而纳闷儿。
荣府的五姑娘在京城里已经是拔尖的人,侯夫人看这位六姑娘论模样、论气派都不输给她那姐姐。侯夫人在大小宴里从没见过阿雾,自然知道这姑娘是个不常出门的。
可如今阿雾进了她这靖安堂,还能不被这鲜花着锦的富贵气象给震住,光这一点儿就不容小觑,是个有教养的好姑娘。
侯夫人又问了阿雾多大了,平日读什么书,很是喜爱她,直到下一个尊贵客人到了,她才松手。
侯夫人又怕小姑娘们无聊,让丫头们领了去后头花园里玩耍,还特地请了女先儿弹唱说书。阿雾到远香台时,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小姑娘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各有圈子。
众人见阿雾等进来时,都回过了头,暗自打量了阿雾一番。
阿雾则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顾惜惠,心里撇撇嘴,哪儿都有她凑热闹。
顾惜惠见了阿雾,眼神稍微停了停,然后就转向了荣五,微笑着和荣五打了招呼,邀了她们一块儿坐。
荣四笑着不着痕迹地将阿雾挤到边上,挨着荣五坐了下来。如此一来,顾惜惠这一桌便没了位置。荣五拉着阿雾给顾惜惠介绍了一下,便对阿雾道:“阿雾乖,你去那边儿坐好不好?”
荣五同顾惜惠要好,见了她有许多话说,一时就顾不上这位最小的妹妹了。
阿雾果真乖乖地坐到了旁桌,反正她也正好不耐烦同顾惜惠应酬。
只是离得近,顾惜惠一桌的议论,阿雾想不听见也难。
“你这个六妹妹真是个美人胚子。”顾惜惠笑道。
荣五没说话,淡淡地笑了笑。荣四则在一旁答道:“再美也是小家子气,怎么比得过顾妹妹。”
顾惜惠旁边的安平侯金家的大小姐金玲接了话茬子,“她怎么小家子气了?”
“她爹是我们府里庶出的,娘是青州那边儿一个知府的庶女……”荣四差点儿没把阿雾的祖宗八代都说给外人听。
“难怪了,她那头上的金环样子,我们早几年就不用了,我的早赏给丫头了,我还说怎么你们安国公府的姑娘会戴那个,原来她娘是小娘养的,难怪了,难怪了。”何佩真爽朗地笑道。
荣四也跟着笑,只有荣五觉得脸上一臊。
阿雾在一旁听了手指甲都要掐到手心里了,却一再告诉自己忍让。她不是没有回何佩真的话。崔氏是小娘养的,何佩真的外祖不也是小娘养的么。谁能比谁高贵?
只是何佩真是镇国公的孙女,镇国公坐镇大夏朝西南,辖制两路大军,她父亲是五城兵马司指挥,镇国公府是京城赤手可热的人家,谁敢招惹他家?
阿雾在荣四手里吃了一回亏,学了乖。
但这并不表示阿雾就咽下了这口气。她上回那是犯蠢,跟荣四硬抗。可那也是因为彼此是姊妹,阿雾有对敌人的心理没有揣摩透彻,何况阿雾也没有将一家子的心想得那般黑暗。所以吃了亏。
这回何佩真是外人,阿雾可就没那么傻了。
只是荣四这个蠢蛋,刚好可以用一用。
侠义女快语助人
阿雾是名副其实的阿雾,这眼底的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更何况一想到何佩真侮辱崔氏,她还不能明刀明枪的一个耳巴子给她打回去,阿雾就觉得委屈,人一委屈自然就有泪了。
阿雾滴答着眼泪走到荣四的跟前,抽泣着道:“四姐姐,什么叫小娘养的,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娘的坏话?”
没办法,阿雾小姑娘年岁还小,脸上的婴儿肥都还没退,还是个包子样,这样哭哭啼啼只让人觉得可爱又可怜,心疼死个人了。
阿雾的声音不小,一下子把屋子里十几个贵女和各大丫头的耳朵都吸引住了。
荣四被问得愣了愣,十分尴尬,她先才笑,显然是忘了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小娘养的,不过她仗着荣二爷是嫡出,直接忽略了她姨娘的出身,且她还盘算着要让荣二爷将她记到二太太名下做嫡女的。
“四姐姐,什么是小娘,什么是小娘,这是不是坏话,是不是坏话,哇哇哇——”小女孩天真烂漫不知道小娘是什么意思这是可以理解的。小女孩被人欺负了,哇哇大哭,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在坐的都是贵女,一个赛一个的真贤淑或者假贤淑,哪怕听了这等粗话,也只当没听见,否则只会污了耳朵,哪曾想到阿雾却是个二愣子,直接就问了出来。
按说姑娘家嘴里哪能说小娘这些粗俗字眼,立即就有御史家的姑娘皱了皱眉头。
“啊,你别哭啊,别哭。”荣四手忙脚乱地给阿雾擦眼泪,可阿雾哭得越来越大声,荣四只得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阿雾愣了愣,没想到荣四居然也是这么个二愣子,大庭广众这般吼自己的妹妹,这女儿家果然是不能叫小娘养的。
阿雾停了停哭声,但是接下来不仅没闭嘴,反而滔天嚎哭起来,若非嫌弃地下脏,指不定还要夸张地坐到地上,弹腿大哭。阿雾的两只小肥手抹着倾盆的泪珠子,哇哇不歇。
嚎哭,这可真是技术活和体力活,要不是阿雾身子板好,真不敢这样嚎。
阿雾这一嚎,有人看劝不住,早去禀了大人。
这厢大人没到,先遇到几个也到院子里来逛的男客,他们听到这方有哭声,哭得凄凉,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一路寻了过来。
众人一到,就见个胸前戴着金葵花八宝璎珞长命锁,梳着花苞头的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正伤心地哭着,眼睛都红肿了,泪汪汪地扑闪着。
阿雾长得眉目如画、玉雪可爱,这般哭泣,不觉讨厌,只让人心尖尖都疼了,便是外人见了都心生怜意。若换别个小孩来哭,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糟,可就没这效果了。
“你这是怎么了?”领头的唐瑜一眼就认出了阿雾,他上前想扶起阿雾。
阿雾揉了揉眼睛,抬头抽噎着道:“这位哥哥,什么,什么叫小娘养的?”你瞧瞧,有用了就是哥哥,没用时,别人跌倒都不肯提醒的就是阿雾。
唐秀瑾一愣,“别胡说,姑娘家家的嘴里怎么说这些粗话,谁教你的?”
阿雾看了看唐秀瑾,觉得这哥哥真不是白喊的,也不知他是随意说的,还是是故意配合阿雾,若是后者,可真就聪明腹黑了。
不管怎样,唐秀瑾一下就把话头递给了阿雾。
阿雾一下就指向了何佩真,继续抽泣,“这个姐姐说的,她们说我娘是小娘养的,小娘养的倒底是什么意思啊,哥哥?”
这会儿别说一众贵女了,就是一众男宾,都一脸不赞同地看向了何佩真,把何佩真臊得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别说阿雾,她自己都想哭了。
“我,我没有……”何佩真捂着脸真开始哭起来。
可是没人信她,且不说何佩真那肆无顾忌的笑声早让人听了去,便是没人听见,看看十一岁的她,再看看八岁的天真无邪的阿雾,就知道孰是孰非了。
这边儿大人也赶了过来,崔氏听到阿雾在院子里哭,心里早就急了,第一个奔过来抱住阿雾,“阿雾,阿雾,你是怎么啦,怎么啦?”
阿雾投入崔氏怀抱,软软地收了嚎哭,轻轻掉着泪珠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委屈地看着崔氏,“太太,有人说你是小娘养的,我不懂什么意思,可是我知道她们说的不是好话,阿雾心里难过。”阿雾娇泣泣地哭道。
这样可爱的小女孩,软糯糯跟糯米团子似的,怎么能有人这样欺负她。
崔氏气得发抖,“这是谁说的?!”
崔氏又哄着阿雾道,“阿雾乖,这不是好话,女儿家不能说这些粗话,你只当没听过啊,乖。”
你看看,人家一个小娘养的都这般有教养,镇国公家的姑娘却如此说话行事,把个何佩真羞也羞死了。
阿雾很不客气地又指了指何佩真。其实阿雾还很想把荣四说出来,这蠢货,自己都是小娘养的,居然还在一边儿笑,可如今安国公府没分家,一损俱损,阿雾顾全大局,也就忍了口气。
旁边有人噗嗤一笑,“哟,原来是何大小姐,我怎么记得何小姐的祖父也是那什么养的呀。”
说话的也是个小姑娘,阿雾抬头一看,这姑娘金妆玉雕,长得有些英气,被一个贵妇人牵着手,阿雾却是认识的,这夫人是唐秀瑾的母亲,说话的小姑娘是唐秀瑾的妹妹唐音。
听到唐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阿雾浑身毛孔都熨帖了,对唐音顿时产生了好感。
大人劝住了阿雾和何佩真的哭声,一顿小孩子家家的闹剧总算收了场,阿雾虽然又是坐地,又是大哭,却没伤着什么,但何佩真的名声就不好听了。
可惜她有气只能在肚子里发,找不到阿雾任何麻烦。至于家里嘛,镇国公府是武将,荣三爷走文官,两不相干,这些都是阿雾算计好的。
何夫人一脸羞愧地把何佩真领了回去。唐音则牵了阿雾的手一边去玩。
“你说你是不是个傻子,别人骂你,你就只知道哭。”唐音责备阿雾。
阿雾则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姑娘,想不到唐晋山居然养出了这么个有点儿侠义心肠的女儿,阿雾瞧着唐音的直言快语,心想只有被宠着疼着的人才有这样的胆气敢这样说话。
唐音见阿雾不说话,只睁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看她,明亮得跟湖水洗过似的,一时好奇,戳了戳阿雾粉里透红的苹果脸,手感果真细腻。
唐音又忍不住捏了一把。
阿雾果断捧住脸退后两步,瞪着唐音,这丫头把她的脸当戳馒头呐?要不是看她还算顺眼,谁要理她呀。
上辈子阿雾和唐音没什么交集,对她的性子也不太熟悉,不曾想居然是这么个人物。
唐音好笑地看着“敢怒不敢言”的阿雾,“你个傻子,光知道哭,门牙都漏风了还不知道。”
阿雾捂住脸的手果断捂住了嘴巴,一脸懊恼,居然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实在是门牙漏着风漏着风就习惯了。
“光知道说我,你门牙也漏风了。”阿雾不服气地指着唐音道。
唐音也赶紧捂住嘴巴,两个人互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一同噗嗤笑出声,这情谊就算结下了。
论形势嫂嫂教妹(上)
唐音比阿雾大一岁,便充当了姐姐一角,对阿雾多有照顾,一一给她介绍在座的人,又拉她一块儿坐下吃茶聊天。
同唐音聊得来的都是喜欢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她们这一桌别比别人三桌都更热闹些。
到分手时,唐音拉着阿雾的手还有些舍不得,“下回见面咱们再好好说话,你若是到我家来,我给你看我那些好玩的。”
阿雾点点头。
阿雾随崔氏到了家,先去老太太的上房请安,老太太那边早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了,跺着拐杖就训阿雾,“你这哭丧丫头,把国公府小姐的脸都丢光了,在家哭不算,都哭到外面丢人去了,你跟夫子学的女戒、女训都丢哪里去了?”
阿雾早料到老太婆会这样,既不紧张也不气恼,倒是崔氏牵着阿雾的手开始有些抖。
“老祖宗,阿雾错了,下回如果还有人骂小娘养的,阿雾会学着四姐姐一般笑的。”阿雾低下头,一副傻傻的很认真认错的样子。
这话把老太太气得个倒仰,荣四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的。
“你也是个蠢的。”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荣四。
“都给我好好反思去,璇姐儿这丫头就知道哭,下回不许出门了。”老太太虽然骂了荣四,还是不忘打压阿雾。
过得几日,忠武伯夫人过生,请了一众女眷去消遣。大夫人为着能让荣五才名远播,只要是像样点儿的宴会,她都很积极地出门。
荣四又是个贴身膏药,大夫人甩不掉,她又比荣五年长,她不定亲,荣五是出不了阁的,加上老太太又在一边看着,她如今就这两个有血缘的亲孙女儿在跟前,少不得看顾些,大夫人也就怏怏地带上了荣四。
崔氏也收到了帖子。因为忠武伯夫人最小妹妹的夫婿今年中了二甲,同荣吉昌之间有年谊之情,彼此也走动着,所以忠武伯夫人还给崔氏下了帖子。
可惜阿雾是老太太亲口下令不许出门的,让崔氏好生为难。
倒是阿雾想得开,“太太自去就是了,你不在家我正好散淡散淡。”
“你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好称霸王吧?”崔氏点着阿雾的鼻尖笑她。
阿雾皱皱鼻子,嘟嘟嘴,一脸的不服气。
当晚崔氏回来,拉了阿雾道:“你同唐阁老家的千金什么时候那么熟的?”
“唐音?她怎么了?”阿雾问。
“今儿当众人的面她就问起你,问怎么玥姐儿(荣四)和琬姐儿(荣五)去了,你却没去。”
阿雾赶紧问,“太太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总不能说老太太的坏话吧。”崔氏只是做了个很为难,很不好启齿的表情,就是泥巴人也有三分脾气呐,何况崔氏,阿雾被欺负得这般惨,做娘的如何不气恼。
阿雾拍拍崔氏的手,嘴角上翘,不说反而是最好的,阿雾想也想得到当时崔氏的表情,这样别人正好按着她自个儿的猜测去推想。
好比如,你看着一个姑娘跳崖自杀,没人告诉你原因,你心里头就有了千个故事,多数是想她是不是为情自杀,或者是父母不同意,或者是对方负了心,如此种种,多数猜测都是往绮思的方面想,很少有人会想她不会是踩空了不小心落崖的吧。
安国公府单单阿雾没去,这后面也有百种故事。若放了以前,阿雾不去自然没什么,她本就很少出门,可既然上回在寿昌侯府崔氏开始带着阿雾见人,这回不去就有些让人疑惑了。
若是崔氏找一个阿雾身子不适之类的借口也好,可偏偏她只是不好启齿地笑了笑,就都明白家家背后难念的经了。
崔氏做出这等表情,想来国公府的故事就会有很多个版本出现在人们脑海里了,比如嫡母可待庶子之流,当然也可能是庶子忤逆嫡母而挨罚之类。
阿雾没想到唐音会这般关心自己,想了想,坐下提笔写起信来,唐音这个朋友她挺喜欢的。
阿雾先问了唐音好,又将她不能出府的原因告诉了唐音,表达了一番自己也很想见她的意思,多谢她挂念之情,总之写得极富感情,既赞叹了唐音的侠义,又恰当表现自己的可怜困境。最后阿雾托荣三爷找人送了信。
阿雾收到了唐音的回信时,很有些感动。本来是她自己的事儿,却让唐音这般为她出头。
这日老太太派了丫头来叫崔氏和阿雾去上房。
阿雾知道是为了晋国公夫人下帖请老太太并阖府众位赏花的事儿。
晋国公府每年四月的牡丹宴,那是京城出了名的盛事。晋国公府天香园的牡丹在京城最为出名,里面种植了各种珍品牡丹,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应有尽有。
天香园可谓是万紫千红,国色天香。
天香园也因此位列京城四大名园之一。阿雾因是四月里生的,对牡丹颇为偏爱,晋国公夫人还曾经邀请她在天香园小住过一段时日。
天香园的牡丹园颇有特色,多道菜色都以牡丹入菜,不提口味,这份意境却已经是多少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心向往之的。
老太太施恩似地对崔氏和阿雾道:“明日你带上璇姐儿也去吧。”
崔氏又惊又喜,没想到老太太会这样说,她本来还遗憾阿雾不能去。天香园崔氏去过一回,景致是极为喜爱的,但因她不善交际,又屡觉被冷落,后来也就不再去了。
这一回崔氏刚做了新科状元的夫人,头衔不一样,地位也就不同了,加之她觉得阿雾也渐渐大了,总要带出去见见人,也好为阿雾的未来打算打算。
崔氏觉得阿雾生得又好,人又聪慧伶俐,若能被哪位和蔼可亲,慈祥有佳的夫人看中,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老太太这回之所以会同意阿雾出门,阿雾从唐音的来信里就已经猜出来了。
唐音只说她将老太太不许阿雾出门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跟几个闺中好友说了说,她们都觉得是老太太不慈,苛待孙女儿,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荣三爷不是安国公夫人所出,她忌惮庶子,如今又多番打压。
其实阿雾写那封信的时候,未尝没有想让唐音帮她传话的意思,可对于这样仗义耿直的朋友,她还心存利用,又让阿雾觉得羞愧,唐音毫无芥蒂的帮她,更让阿雾惭愧万分。
可是阿雾需要唐音的造势,她是唐阁老的孙女儿,地位显赫,她说的话在小一辈里极有分量。阿雾需要的就是将老太太并不是那么慈祥的印象传给大家,所谓母慈子孝,母若不慈,她若说儿子不孝,别人听了,就有得商榷了。
而老太太这边的动静阿雾也知道,全亏了紫扇那个机灵鬼,这丫头越大越来事儿,虽然嘴巴碎了些,有时候难免尖刻,但她人缘不错,在府里上上下下每房每院都有她玩得好的小丫头,消息灵通得很。
阿雾既然发现了紫扇的优点,也就让紫砚不要拘着她,任她满府里玩儿,摘花折柳,编篮子斗野草,小丫头们都羡慕她得紧。
紫扇告诉前两日告诉阿雾,老太太的娘家嫂嫂过府做客来了。
老太太的娘家是建宁侯府,她嫂嫂如今是建宁侯夫人,建宁侯夫人的妹妹嫁给了原礼部侍郎田长生,后来她妹妹的女儿选秀入宫,成了如今的田皇后。女儿为后,为了避嫌,田侍郎致了仕,但如今还有两个儿子在朝为官
建宁侯夫人马氏难得上安国公府来做客,她对她家的这位姑奶奶并不感冒,只是最近听了些流言,这才上门来。
打帘子的小丫头和上茶的小丫头分别听到了几句,“母慈子孝”,“状元公”,“田皇后”和“五皇子”,再加上今日老太太骤然改变的态度,阿雾已经把当初建宁侯夫人说的话猜出了个j□j不离十。
田皇后,阿雾是比较熟悉的,长公主一系当初支持的就是田皇后所出的五皇子。田皇后的父亲致仕,两个哥哥外放为官,在京官里的关系不多。虽然有长公主等勋贵支持,可掌握权柄能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人却不多。
别看什么国公爷、侯爷之类的爵位高,听着厉害,其实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小小的文学侍读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毕竟别人才是见天儿在皇帝跟前转悠的人。
而向贵妃所出的七皇子则在京官里嫡系颇多,同五皇子算是半径八两。当然这是后话。
可如果阿雾没记错的话,当今圣上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病痛缠身,虽然后面拖拖延延又熬了好多年,但这过程里有两三次都差点儿去了。
皇子们都十几岁了,皇上身子又时好时坏,田皇后和向贵妃开始另有打算,也无可厚非。
向贵妃因有当朝首辅谢用的支持,与田皇后互别矛头,加上向贵妃得宠多年,田皇后便有些力有不及,急急想向外拉拢扩张。
朝中核心圈层,田皇后已经无能为力,但若皇上还能拖些年生,未必没有新秀冒出,田皇后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对这一届的进士都曾抛过“媚眼”。
荣三爷是状元公,在田皇后未来的夺嫡班子里算是很有潜力的棋子儿,她可不愿让马氏这个糊涂虫给毁了。
建宁侯夫人颇能揣摩田皇后的意思,在外面听了流言,就赶紧来劝老太太。
论形势嫂嫂教妹(下)
“嫂嫂,我瞧你也是太紧张了,老三虽然中了状元,写文章同做官可不是一码事儿,先帝时还有状元公回家挑粪的呢,老三能蹦跶出什么。再说了,他今后即便真出息了,我是他嫡母,他难道能奈何我,让他做事,他敢推三阻四,”老太太还是觉得自己非常有理。
马夫人真觉得老太太有些让人无语,可她这位夫妹素来执拗,越是劝她,她就越固执己见,跟你反着来。马夫人只好顺着她的毛捋,“谁说不是呢,可你是做嫡母的,他又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传出些流言总是不好。这咱们知道内情的还好说,不知内情的怎么想你?”
“别人怎么想我可不管。”老太太在府里独大惯了,早养出一副我说了就算的睥睨劲儿。
“你这话怎么说的,若你的名声不好,荣大爷还在朝里为官不是,你就不想想他还有没有再进一步的前途?再说你府里的两个孙女儿,琬姐儿是个顶顶孝顺又有才气的,你就不想她今后嫁个如意的?”马氏缓缓劝道。
老夫人没吱声。
“再说了,他一个庶子能碍着你什么,今后分家时顶多带走点儿财物,何况这还不是你们两老说了算。”马夫人的侄女儿是皇后,国公府这么点儿浮财根本没看在她眼里。
“哼,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他。凭什么要给他那个下贱狐媚子下的贱种银子,呸,做梦。”老太太咬牙切齿地道。
荣三爷母亲的事,马夫人多少知道点儿,知道那是老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敢再提,怕真把老太太弄拧巴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哎。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兄弟之间总要彼此扶持才好。咱们是俩妯娌,皇后娘娘又是我侄女儿,咱们都是血连着骨肉的亲家,五皇子今后也需要人辅佐,多一分力是一分力不是,你说呐?”
老太太冷冷笑了一声,“真是,中了状元你们就都看中起他了,我从小看他长大,还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种?一个三棍子都打不出屁的人,对五皇子能有什么助力。”
马氏见老太太油盐不进,也有些急了,“你怎么……”
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道,“好啦,好啦,我知晓嫂嫂的意思。”
老太太的不耐烦,惹恼了马夫人,但马夫人是个藏得住事儿的人,面上丝毫不显,在心里暗呸了老太太一声,真是无知蠢妇,你知晓个屁。
若那荣三爷真如老太太说的,能中状元吗?就她这态度,荣三爷居然在她手里活出来了,还能读出书来,这样的人能简单?
对安国公夫人晓之以理看来并不奏效,马夫人捡了许多好听的话,对老太太诱之以利,将皇后这根儿“胡萝卜“挂在老太太这头毛驴跟前,总算是说服了老太太。
老太太听了马夫人的话尽管不情不愿,但还是忌惮了些,这才许了阿雾出门,想要让流言不攻自破。
偏偏阿雾不听她的,孩子气地道:“我不去。”
“你让我出门就出门,不让我出门就不出门,我可不像面团子任你揉捏呐。”阿雾暗忖。
老太太一听阿雾这样说,一个怒眼就瞪了过来,“你说什么?”
“我不去,上回何姐姐笑话我,说我戴的金环是她家丫头才戴的。”阿雾扭扭捏捏地道。
这话大家都听明白了。三房的情况,老太太和大房、二房都清楚。阿雾出门的衣裳就那一、两套,首饰也是只有一、两件,只能翻来覆去的戴,这小姑娘是怕出门再丢丑,被人笑话。
阿雾的话让大房、二房的人都生出了点儿优越感。老太太也见着阿雾出门戴来戴去脖子上都是金葵花八宝璎珞长命锁。既然听了马夫人的话,少不得做些表面情,老太太正要讲话,却听见荣五开了口。
“等下六妹妹跟我一起回我屋子吧,我把我的首饰让你挑,这样可肯出门啦?”荣五像哄小孩子似的哄着阿雾,她还想“宠溺”地点点阿雾的鼻子,被阿雾扭头避过了,脸上有一丝尴尬之色,但很快就被笑容掩饰了过去。
阿雾侧头看了看荣五,心里本来想的是膈应膈应老太太,若能得点赏头也好,她倒不是稀罕得点老太太的东西,说实话安国公夫人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她那儿还真没能让阿雾看上眼的东西,只是阿雾就想气气老太太,她知道老太太哪怕一点儿东西,也是舍不得给三房的。
若这回得了东西的话是金子就融了成锭子好花,若是别的,就当了银子赏丫头,阿雾盘算得很好。
可荣五这一说就坏了阿雾的盘算。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阿雾有些看不懂荣五,但因这些时日她二人还算要好,所以阿雾也没往坏了想,只当荣五是为自己解围,怕老太太不同意。
一行人出了上房,荣四在一边酸言酸语地道:“六妹妹这下可高兴了,你五姐姐那儿好东西可多着呢,真是便宜你了。”
阿雾懒得理荣四,这种人你若说她就是教她,白白便宜了她,总有她自食恶果的一天。
要说阿雾,还真没有馋荣五那点子东西,但她既然话出了口,这当口也就不好不跟着荣五去她屋里了。
到得荣五的闺房,阿雾瞧了瞧,多宝阁上摆着件件珍品、j□j古玩,有两、三件瞧着仿佛还有些年头,阿雾心想,大房一大半的珍品估计都在这多宝阁上了。
荣五屋里的秋色一见阿雾进门,把嘴一撇,很有些瞧不上的意思。阿雾只当做没看见。
这起子丫头本是个做奴才的命,却养出一副瞧不起主子的刁脾气,那是秋色自己的酸葡萄心理,她之于阿雾不过是个会喘气儿的物件,她心里怎么想,压根儿不在阿雾的眼里。
秋色将跟着荣五进门的夏芳扯到一边儿去嘀咕,“她怎么来了,每回来咱们这儿看着j□j样样都眼红,眼皮子浅得连咱们做丫头的都不如,早知道她要来,我该把多宝阁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叹只叹阿雾耳朵尖了些,居然听见了,心下更是觉得秋色无礼。据阿雾所知,这前身虽然自卑懦弱了些,可从没有伸手要东西的习惯,秋色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主子姑娘年纪小,好奇了些,来自家姐妹屋子里东看看西瞧瞧,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却不想这都能让秋色生出这诸多尖言刻语来。
阿雾想了想,觉得回去得说说紫扇,以后可别学了秋色的小家子尖刻样,平白丢了主子的脸,都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人。
荣五大约也听见了,瞪了秋色一眼,两个丫头这才住了嘴才了分开。
“秋色,你去把我的首饰匣子拿来。”荣五领了阿雾去内屋坐下。
小丫头上了茶,茶是明前龙井,阿雾尝了尝,并不是西湖边上正儿八经那几株龙井茶树产的,水也差了些,阿雾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秋色捧着首饰匣子,在槅扇处同夏芳低声道:“瞧,连好茶都吃不来,真是白瞎了龙井茶,明园个死丫头,真没眼色,居然给她上这种好茶。”
夏芳那胳膊肘撞了撞秋色,让她少说些。
秋色拿了盒子到桌旁,用两把钥匙将盒子上的两把锁开了,这才露出里面的首饰来。偏秋色最是个尖酸人,特地“不经意”地将首饰匣子捧到阿雾眼前晃了晃,一匣子珠宝首饰,明晃晃地惹人眼。
阿雾寻思着自己要不要表现出点儿“呆若木鸡”地样子来。实际上阿雾也还真有点儿“呆若木鸡”。阿雾是什么眼色的人物,这些首饰她瞥一眼就知道个大概价值,就这么些个别说用锁锁住了,阿雾的梳妆台上都是敞开放的。
再瞧秋色那小心翼翼开锁的模样,阿雾真是“吃惊”想笑,犯得着还要上两把锁吗?就这样还穷得瑟,真真是笑掉人大牙,还在没人说出去。
“六妹妹,你看看,有喜欢的便拿去。”荣五很有些大方。
阿雾看了看荣五的表情,有些分不出她的真假大方,阿雾索性试一试,稍微认真地看了看那匣子,那里面稍微能入阿雾眼的只有一枚金累丝玲珑滚珠钗。
这枚钗子虽然瞧起来没有步摇等显眼,可阿雾敢说这整个匣子里这一枚钗子最值钱。这枚钗子做工精良细腻,钗头编成的玲珑花罩里有两粒流光摇曳的玉珠,在手里晃动一下,就发出悦耳的撞击声,迎着光线,行走间还可划出流光来,算得上是上品了。
不过阿雾只是看了看,她并不是那等眼皮子浅只望着别人好东西的人。
“六妹妹喜欢哪件?”荣五温柔地笑着。
大方人行大方事(上)
“我瞧着眼睛都花了,都太漂亮了,五姐姐替我选一件就是了。”阿雾乖巧地赞道。
“好,那我给六妹妹选一件。”荣五的手直接伸向了那枚金累丝玲珑滚珠钗。
不仅阿雾诧异,就是夏芳、秋色也诧异极了,秋色的脸瞬间就变了,可到底忍住没开口,却偷偷、狠狠地瞪了阿雾一眼。
“这枚钗子妹妹戴着一定好看。”荣五毫不吝惜地替阿雾簪上,还主动拿了鎏银海棠钮把镜让阿雾自己瞧。
阿雾心里有些打鼓,却不敢把荣五往坏了想。只是这钗子连阿雾都看得上眼,她自问若是她有个堂妹,平日里关系一般,自己舍不舍得将这钗子送她,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这金钗上刻着“韩氏”二字,该是京城最有名的打造首饰的大师韩海望亲手打制的。不问材质,光是“韩氏”这两个字就是大有面子,老值钱了。
“这钗子太贵重了,我不敢要,五姐姐,把那对流苏金环给了我就是了。”阿雾拒绝道。
“说什么呐,咱们是姐妹,说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这也太见外了。姐姐给你,你就拿着,否则我可生气了。”荣五作势唬着脸。
“可是……”
“好容易送妹妹一件东西,若不选个好的,岂不让人说我吝啬。”荣五又劝道。
阿雾再三推拒,荣五就是坚持要送给她,让阿雾都为荣五的大方而有些脸红了,她自问自己可做不到荣五这般慷慨。
可是这样的举止后面,不是藏着大善,就是藏着大奸,但是阿雾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人,对人从来不肯往坏了想,除非她吃过这个人的亏。
第二日阿雾穿了一套崭新的粉色夏裙,今日没梳花苞头,而挽了个俏皮的斜宝顶,这才能配荣五送的那支玲珑滚珠钗。
好在阿雾样貌实在是好,虽然少了些花苞头的娇憨,却添了一丝俏皮和伶俐。但阿雾还是比较偏爱可以扮猪吃老虎的憨憨花苞头,哭起来也显得年幼又可怜,上回阿雾可不就是沾了这花苞头的光。
若非为了这钗子,阿雾还真不想梳斜宝顶。可她昨日既然在老太太跟前说了话,今儿要是不戴,岂不让人碎嘴,把话柄子往老太太手里递。
荣五立于马车边,见阿雾簪了玲珑滚珠簪,温婉地笑了笑,“六妹妹今天可真漂亮。”
阿雾回了荣五一个真心的笑容,欢欢喜喜道:“五姐姐才叫漂亮呢。”阿雾因为能去晋国公府心情高兴,连一边的荣四嫉妒得恨不能瞪死她的眼神,阿雾都只当没看见。
荣五也的确是漂亮,今年是实打实的十一岁了,抽了条,个子也高了,透出了少女的娇俏和秀丽,她本身就轮廓秀雅,清丽可人,同粉妆玉琢漂亮得跟画似的阿雾比又是另一番风情了。
两人算是春兰秋菊各胜其场。
荣府的马车直接驶到了天香园侧门,自有晋国公家的婆子、丫头赶紧来接,引了老太太并三房眷属去了中蕙堂。
一路上穿花拂柳,天香园花间隐榭、水际安亭,翠筠茂密、苍松蟠郁,点点洛阳花群绿拱粉,丛丛富贵花临水顾影,便是来过这园子的人,都少不得驻足留步,观景忘移。
待入了中蕙堂,老太太被领入了上位,她毕竟年纪和身份在那儿,同一群侯府、伯府的老夫人寒暄而谈。
晋国公夫人年轻些,也不端架子,亲热地拉了小辈儿问好。一见阿雾,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拉了阿雾的手,一个劲儿道:“好整齐的小姑娘,几岁啦?”
阿雾表示自己一张粉嫩嫩包子脸,看着确实让人想咬一口,捏一把,有时候连自己都有这么个冲动,但是她真的很讨厌别人碰自己好不好。
可惜如今人小势弱,没得发言权,忤了晋国公夫人,在京城眷属圈子里可就难过了,可别小瞧女人的圈子,好多大事的背后都有女人的影子,而好多事儿也都是通过夫人圈子交涉的。
比如阿雾便知道福惠长公主的好多事,正是通过她那贵妇圈子安排的。
“八岁。”阿雾小小地启唇,尽量不露出漏风的门牙来。
晋国公夫人又问阿雾可读书了,都读了些什么,阿雾一一答了,“《女戒》、《女孝经》等都读过,如今跟着夫子在学《论语》、《孟子》。”
“瞧瞧,这安国公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将来都是才女,你们家五姑娘如今可不就是咱们京城有名的才女么。”晋国公夫人是个圆滑的,赞了阿雾不说,还不忘携带着荣五。
晋国公夫人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阿雾的脸,这才放了她,吩咐丫头道:“领了姑娘们去园子里看花,小心伺候着。六姑娘年幼,可千万好生看着。”
阿雾乖乖地跟在荣四、荣五身后去了园子里。
转过身后还听见晋国公夫人道:“真真是个可人的女娃娃,若我有个这样的女儿真是睡着也能笑醒了。”
晋国公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所以对别人家的女儿都有些眼红,一旁有凑趣地赶紧赞了晋国公夫人的儿子,说是有这样的公子那才是真叫让人睡着也能笑呐。
园子里姑娘们一丛丛一堆堆正在赏花,还有卖弄的,已经吟起几句诗来。她们见荣五过来,立即拉了荣五要斗诗,荣五是个中高手,最喜欢的就是能一展才华的事儿,立时就应了。
荣四认不得输,也腆着脸要斗诗。
阿雾却有些没精打采,觉得自己早过了斗诗的年纪了。
这回晋国公夫人的牡丹宴,阿雾本以为,凭着福惠长公主和金国公夫人的矫情,她的公主娘亲怎么也该要来的,可如今客人差不多到期了,却没见着公主府的人影。
“璇妹妹。”唐音的声音在阿雾背后响起。
阿雾转过身,见了唐音,脸上这才有了笑容,“音姐姐。”
唐音拉了阿雾一边儿说话,得意地笑着,“怎么着,有我出马,你家老太太终于肯放你出来了吧?”
“正要为这事谢你呐,音姐姐,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帮我,我们不过才……”阿雾的声音低了低,有些感动,唐音和她不过一面之交,却如此仗义,如何能让阿雾不感动不感激。
“说什么呐,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说不了两句知心话,有些人只一见面,就像相知了一辈子似的,才见过一面又怎么了?”唐音瞪了阿雾一眼,嗔道,“俗气!”
这还是阿雾第一回被人骂俗气,却甘之如饴,“是,是我着了相,音姐姐你说得对,咱们这叫一眼一生。”见了一眼就觉得相知一生了。
“切,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会参禅了。”
阿雾这话,是化用了《华严经》里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句子,也可能是化用了》佛典》里“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句子。但总之都是“佛曰”,所以唐音才有这样一说。
两人相视一笑,果真有点儿心有灵犀之感。
唐音笑着推了推阿雾。唐音是个有些侠气的姑娘,这在贵女圈里是极罕见的,有些人欣赏不来她,只觉得她骄纵欠妥,而阿雾却喜欢这样性情的人。
阿雾也笑着推了推唐音,两个小姑娘,这就好上了。
唐音对阿雾的感觉,真正是像姐姐对妹妹的感觉,从她第一眼觉得阿雾长得可爱,哭得可怜,出声助了她开始,唐音就把阿雾纳入了她的羽翼,觉得这是自己照看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两个人彼此喜爱,又都能察觉对方的心意,自然相识相知了。
“走,我给你介绍几个姐妹去。”唐音拉了阿雾就走,荣五也在那边。
大方人行大方事(下)
荣五比唐音和阿雾大了些,和她斗诗的是另一个圈子,年纪稍微大了些,同唐音的这个小圈子并不相同。但彼此寒暄还是必须的。
一路走来,阿雾“新”认识了不少人。只是有几个看她的眼神总有些奇怪,眼睛总往她头上瞟,带着不屑和轻蔑,阿雾低头想了想,并不觉得有得罪她们的地方。
或许是荣四说了什么话,荣四的圈子多数还是庶女,并不在这几个人里,所以不像是荣四上的眼药,阿雾一时猜不透,只觉得毛病看来是出在头上了。
思及此,阿雾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愿意相信。便是阿雾极不喜欢的“半瓶水才女”顾惜惠,她也不能不承认,顾惜惠这人还是有些风格的,两人彼此较量,却从没使过阴招。阿雾不愿意这样想与顾惜惠齐名的荣五。
唐音拉了阿雾去看姚黄,同户部尚书的女儿苏念,柳大学士的孙女柳和萱一起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这个说喜欢魏紫,那个说喜欢墨魁。
又问阿雾喜欢什么,阿雾道:“我喜欢琨珊夜光。”
众人一听只问,“什么是琨珊夜光?”
当时牡丹的珍品培育相当困难,姚黄魏紫因素有牡丹中花魁之称,所以培育者多费脑筋去培植这二种,但整个京城也不过寥寥十来钵而已,琨珊夜光这等名品就更是稀少,若非痴爱牡丹之人很少有知道的,所以没听过也不足为奇。
阿雾想了想,“这院子里倒有一株。”阿雾喜欢琨珊夜光也正是从天香园开始的。
小女孩见有新鲜事,也不追问阿雾怎么知道那儿有琨珊夜光的,只拥着阿雾前去。
天香园里只有一株琨珊夜光,孤零零立于水畔,花瓣白如莹玉,层层叠叠状若花冠,煞是好看,可若论什么稀奇,却是没有,少不得让众人的心失望了一下。
“瞧着可比不得姚黄魏紫。”唐音开口道,白色看久了难免单调些。
阿雾认识这琨珊夜光也是偶然夜里睡不着,到院子里散步,远远看见一盏白灯笼,近了发现是一株牡丹,这才上心的。
阿雾见好友失望,便想了想,转头对跟着来伺候的小丫头道:“烦恼姐姐为我们取一张深色布来。”
小丫头应声去了,这几位都是达官之女,是国公夫人特地吩咐要仔细伺候的,所以小丫头不敢怠慢。
到她拿了布来,阿雾让唐音等人一人一角牵起布,都躲到布下,将琨珊夜光遮起来。
“哇,居然会发光呐。”苏念低呼道,怕吓着这株娇嫩的琨珊夜光。
“我还是第一回见呐。”唐音也感叹。
阿雾又给几个小姐们讲了琨珊夜光的故事。故事说的是一个牡丹女为了感激一对老夫妇对牡丹的爱护,投作他们的女儿,名叫琨珊,长得花容玉貌,结果被一个知府看见,强行索要,最后化作了琨珊牡丹送入知府家,报复了知府的故事。
花艳丽而珍奇,故事坎坷而怜情,因情壮物,阿雾又将那故事讲得跌宕起伏,说得活灵活现,把一一众人都唬住了,连旁边观花的贵女们也被吸引住了了,团团围着阿雾几个。
倒也不是阿雾多厉害,实在是大家对这种讲鬼神而又带着一丝香艳的故事听得太少。世家闺秀在家一般只读《女戒》、《孝经》,偶有多才的也读《论语》、《孟子》和诗词等,像这等故事一般是闲话里或者话本里才有,姑娘们是基本不被允许看闲书的,怕被勾坏了。所以她们知道得少。
而姑娘们唯一能接触些奇宕故事的机会就是听戏,可成本子的戏剧又能有多少,所以但凡有个没听过的新鲜故事,总能吸引住小姑娘的兴趣。
何佩真一行过来,见众人团团围住阿雾,一副聆听模样,心里马上觉得腻味起来。上回她就吃了阿雾的亏,对她怀恨在心,极端憎恨,这会儿见阿雾被团团围住,仿佛群星拱月般,又如何受得了。拖了荣五和一众交好地就往阿雾这边来。
“咦,你头上这支钗怎么那么像琬姐姐最喜欢的那支?”何佩真惊讶地看着阿雾。“呀,走近了瞧,可不正是琬姐姐那支钗子嘛。琬姐姐你不是说这支钗是你外祖母所赠,还是先孝贞皇后赐给你祖母的吗?”
阿雾一愣,头上这支钗是韩海望所制,所以阿雾根本没往宫中之物想,孝贞后去得早,阿雾根本没见过,自然更无从知道钗子的来历。
可既然这般珍贵,荣琬怎么说送就送给自己了?
“上回我问你借你都不肯呐,怎么今儿却戴在你妹妹头上,琬姐姐,你送给她啦?”何佩真不依地拉着荣五的手。
荣五一脸的为难,欲说还休,一副深藏内情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这么珍贵的钗子,琬姐姐怎么会送人,皇后娘娘的东西,珍藏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送人,就是琬姐姐自己都舍不得戴呐。”金玲在一旁帮腔。
于是荣琬身边的人一副恍然大悟地模样轻蔑地看着阿雾,“准是有人仗着年幼,逼琬姐姐给她的,琬姐姐这样和婉的人怎么强得过她,她仗着年纪小,动不动就哭鼻子,谁敢惹她。”何佩真一副心有戚戚地表情。
“人家的爹爹可是赤手可热的新科状元,在府里可威风着呐,琬姐姐怎么敢不给她?”金玲刺道。
这可真有点儿剜心地欲加之罪了,金玲话锋一转就将转到了荣三爷身上,暗示他耍威风,子不孝,母又怎么慈。
阿雾的脸已经通红,万没料到荣五挖了坑在这儿等着自己,可笑她还以为荣五是个好的,才女孤芳自赏,却清傲高洁,阿雾以为以才女自励的荣五定然与荣府其他人不同。
如今看来的确不同,只是更为阴险而已。
其实荣五出这么一招,不过是为了近日的流言而已。她是大房出身,自然跟老太太亲,处处要先护着老太太,怕流言越传越盛对老太太不利,又怕今后老太太拿捏不住荣三爷。
最重要的是老太太一定得将荣三爷拿捏在手里,老太太看不清形势,荣五经常出门却比她敏感些,能将荣三爷控制在手头,他们一家的未来都将好许多。
在这等利益面前,牺牲同阿雾的一点点小亲近就不算什么了,何况阿雾年幼,以前又爱模仿她,她但凡对阿雾好一点,都够阿雾欢喜很久了。荣五以为这件事之后她再好好哄哄阿雾,也就不碍事了。
可惜阿雾再不是以前那个处处效仿她,敬仰她的阿勿了。
其实,荣五并不是想和阿雾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金钗的事情抖落出来,同她交好的贵女都知道她有这样一枚金钗,见了它如今戴在阿雾头上,心里自然就会有一把称,荣五本应该不动声色地就给阿雾上了眼药,又给她们那一房扣上了不孝不悌的帽子。
结果,万般好算计,却没料到何佩真会当着阿雾的面点出来。别人看见了都当没看见,只怪何佩真心胸太狭隘了些,非要当面讽刺阿雾,荣五心里有些怪罪何佩真。
阿雾有一点点被亲人捅了一刀的痛感,不过幸好她入戏不深,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你们说什么呐,这钗子是五姐姐看我没首饰出门,好心借给我戴的,这样来历贵重的东西五姐姐怎么会随便送人,那可是对先皇后的不敬,对外祖母的不孝。”阿雾真眼说瞎话,立即驳回了何佩真和金玲的话,将荣五倒打一耙,先扣上不敬不孝的帽子再说,让她不敢否认“借”字一说。
阿雾走过去,亲切地挽起荣五的手,“是五姐姐素来爱惜妹妹,这才肯将自己都舍不得戴的首饰借给我呐,你说是不是,五姐姐。”阿雾作出一副姐妹深情的表情,让荣五不寒而栗。她们彼此都知道这是她送给阿雾的。
这会儿荣五却不得不顺着阿雾的话,点了点头。荣五瞬间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位六妹妹,或许做出了一件极蠢的事情来。
“可不是嘛,这样的东西随便送人不是害人么?”唐音最是个机灵的,又转头对阿雾道:“你也是,怎么出门连套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你家长辈也不管?算了,下回你到我家,我送你两套,别再跟人借了。”
阿雾真心为唐音鼓掌,你瞧这人倒打一耙的功夫比自己还练的好,果然不愧是阁老家中教出的姑娘。
你看外人都舍得送两套,自家姐姐却是借了一支金钗而已。
这话臊得荣四、荣五的脸都红了。她二人均是打扮得富贵端丽出门,珠钗满头,到了庶出子的女儿,却是头饰都得借。
这番阿雾和荣五算是打了个平手,有人觉得是阿雾哭鼻子逼得荣五退让而送了钗,有人又觉得这金钗真是荣五借的,却极为吝啬,哪怕这支送不得,换一支总是可以的。荣五姑娘每次出门头上的首饰可就没重复戴过,这样多的首饰再吝啬就说不过去了。
阿雾其实转眼也料到了荣五的打算,这个人和她母亲一样,表面儿功夫做得跟菩萨一样,轻易不肯明面上得罪人的,今日还多亏何佩真点了出来,否则阿雾可就不明不白吃了暗亏了。
阿雾转头对何佩真道:“何姐姐,上回是我不对,回去我家老祖宗就说我了,说我不该不顾体面地大庭广众下就哭,难为何姐姐了。”阿雾这是给何佩真赔了不是,但却不是为她骂人的事,而是为了自己不该当中哭泣的事。然后阿雾才好引出下一句来。
“在家时,五姐姐总提起你,说你如何如何好,为人慷慨义气,有林下之风,五姐姐还常说要请你到家玩呐,何姐姐以后得空可经常去玩哦。”阿雾恶毒地想着,不怕狐狸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何姐姐,你可要常常和荣五一起玩才好哦。
何佩真见阿雾这般,倒没好意思再说什么,一时又觉得连阿雾都这样说,那荣五定是极喜欢她的,如此越发爱同荣五一处玩耍。弄得荣五头疼不已,可惜何佩真来头大,荣五轻易得罪不起。
一时有丫头过来请诸位小姐,说是福惠长公主到了,晋国公夫人请她们去中蕙堂磕头。
生辰宴上糊涂账(上)
其实长公主又不是皇帝,她来晋国公夫人本没有必要请大伙儿都去磕头的,这也是晋国公夫人的一片好意,扶持大家,在场诸位,若能得到长公主的认可,那才能算得上贵女圈子里的头一份儿,便是今后说亲也有面子些。
福惠长公主算得上是除了后宫贵人外,京城里身份最贵重的贵人了,她的一个点头,抵得过别人一百句赞美。
听说长公主来了,最最激动的自然是阿雾,她连步子都有些不知道怎么迈了,还是唐音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她才挪步的,“别怕,长公主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咱们一样子的人。”唐音以为阿雾年纪小,又没见过皇家贵人,才有此安慰。
阿雾知道唐音误会了自己,也无法解释,只对她感激地笑了笑。
阿雾跟在荣四、荣五之后前去给长公主见礼,起身后偷偷地打量起长公主来,公主娘亲瘦了,也憔悴了,阿雾印象里长公主从来都是一副精神满满的样子,气劲十足,可今日却显得有些疲惫。
阿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法倾吐自己的一腔思念。
在场诸位贵女里,长公主只同荣五以及何佩真等说了说话,对于荣四则是看也不看,阿雾到了她跟前,她只是点点头,没有任何奇特的表情。
阿雾满腔的失望,她多希望长公主能注意她一些,虽然她长相变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阿雾啊,还是她的女儿呀。阿雾曾无数次幻想过,长公主能从她的言行举止上认出她,认下她,母女俩抱头大哭相认的场景时时刻刻都在阿雾脑子里转,可如今都落空啦。
这一切显然是痴人说梦,长公主并没认出阿雾,甚至都没认真看阿雾一眼,阿雾又伤心,又失望,仿佛大冬天被人淋了一盆冷水似的。
拜谒了长公主后,阿雾失魂落魄地被唐音拉走,又被她一指点在她额头上,“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不就是长公主没同你说话么,我跟你说,她就那样儿,出身稍微差一点的她都瞧不上,谁让人家出身高贵呐,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不是还给你点了个头么。”其实那个头是长公主向着大家点的,唐音为了安慰阿雾才这样说的。
阿雾见唐音透露出一丝对长公主的不满,赶紧道:“不,不是,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太激动了,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公主呐。”
“出息。”唐音笑话阿雾,“难不成以后见了皇后,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阿雾也不反驳,只笑笑。
长公主走得极早,午饭都没用,在中蕙堂露了露面,略坐坐就离开了,这还是给晋国公夫人面子她才来的。自从长公主的康宁郡主死后,她已经很久没出门赴宴了。
阿雾自见了长公主后,便没了精神气,三魂七魄丢了个干干净净,唐音拉着木呆呆的她去看花,见阿雾有些魂不守舍,故意指了一盆牡丹问:“这是什么牡丹?”
阿雾木木地答道:“二乔。”
二乔,一花二色极易辨认,唐音又指了另外一株问,“这是什么?”
“青龙卧墨池。”
唐音见阿雾虽然答得头头是道,可压根儿就是还没回神,不过是像个木偶般在答问,因此又指了好几株问她,阿雾都一一答了,“冰玉献壶”、“迟蓝”、“欧碧”……
唐音求证了一旁伺候的莳花丫头,阿雾全说对了。唐音拍拍阿雾的肩头,“行啊,你,这些花儿你几乎都认识啊。”
唐音一时好奇,又指了一株牡丹问名。
“娇容三变。“
唐音摇了摇头,“怎么叫这个名字?”
阿雾感激唐音的好意,也渐渐恢复了点儿精神,“因为此花初开是绿色,盛开的时候是粉色,要凋谢时就成了粉白色,因此而得名。”
听阿雾如此一说,唐音越发觉得她厉害,“瞧不出啊,小小年纪懂得倒多。”
阿雾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这本身是不该认识这些花的,安国公府可没有这些珍品牡丹,而世面上也没有教认牡丹的书。幸亏唐音没刨根问底,这一番对话彻底惊醒了阿雾,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应付。
两个人叽叽喳喳议论了一会儿,越说越投契,阿雾又存了心讨好唐音,到分手时唐音只拉着阿雾的手不让她走。
唐夫人实在劝不住,只哄道:“都在京里,下回还可以见呀。”
唐音不依,拉了阿雾的手道:“过几日我生日,我给你下帖子,就咱们几个人,你千万要来啊。”
阿雾没吭声,抬头看了看唐夫人,唐夫人对她点点头,阿雾这才应了唐音。荣三爷毕竟不过六品修撰,阿雾同唐音这般好,难免会让外面的人以为荣三爷为了抱唐阁老的大腿,而让自己姑娘去亲近唐音的。阿雾也怕唐夫人以为她别有居心,所以这才看了看唐夫人。
若说阿雾,真心没有要别有居心地亲近任何人的想法,若非她与唐音投契,她也不会亲近她,阿雾虽然如今身份不高,可也没耐心伺候其他大小姐。实在是唐音待她极好,阿雾这才有心讨好唐音,让她高兴些。
过得几日,唐音果然有帖子来,阿雾告诉了崔氏,又同她一起去禀了老太太,老太太得罪不起唐阁老,虽然面色极为阴沉,但还是答应了阿雾出门。
“你在外好注意些,可别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否则我定不饶你。”老太太阴沉着脸道。
阿雾应了是,同崔氏自回去不提。
这几日阿雾因长公主的事情,人有些恹恹,胃口也不好,崔氏见了唐音的帖子,跟见了救星似地,一个劲儿催着阿雾一定要去,又张罗着准备送唐音的生辰礼物。
“太太不用张罗,唐阁老家什么没有,也不缺咱们什么,让我说,还是我用点心,自个儿做点儿东西,一来表了我的诚意,二来音姐姐也喜欢些。”
“是这个理儿。“崔氏忙点头,又问阿雾准备送什么。
阿雾想起上回在晋国公府,唐音赞自己字写得极好,便想着送她一副字画,费了几日功夫,悉心作了一副。
唐音的生辰宴并未请客,只是邀了几个好友,一众小辈儿私下聚聚,这在京城里的贵女之间是很时新的过生辰的法子。
前两日阿雾生日,崔氏也想为阿雾办一场,可一是此时身份不够,二是花费颇多,老太太那边定有话说,阿雾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推了崔氏的好意,只在当日吃了一碗崔氏亲手做的长寿面,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过了。
唐音生日那天,阿雾带了一个妈妈并紫扇一同出门,从后院角门进了唐府的花园。阿雾到的时候,唐音举宴的萧萧阁已经坐了好几个小姑娘。
唐府的花园多竹,竹间之可燕者,是为“萧萧阁”也。
阿雾一到,唐音就起身迎了出来,“好啊你,可是最后一个到的,待会儿罚你一杯。”唐音所谓的罚一杯,是女儿家饮的玉梅酿,酒味不重,清甜可口,很得小姑娘喜欢。
“我愿自罚三杯,音姐姐可不要吝惜。”阿雾笑道。
“今日给你管够。“唐音拉了阿雾的手进阁。在座的人阿雾都认识,苏念、柳和萱、胡雅和,还有顾惜惠。
阿雾没想到唐音居然还请了顾惜惠,有些惊讶地往唐音看了看。
唐音后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我要请,是我娘让我请的。”
阿雾“哦“了一声,如今想来,怕是唐夫人早就看上了顾惜惠的,要拿她当媳妇儿。
其实撇开私怨(情敌)来说,阿雾也得承认顾惜惠真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温文大方、端庄秀雅、出身尊贵、才貌双全,自己若有个儿子,说不定也会欣赏顾惜惠这样的儿媳妇。
阿雾在唐音上来迎她之前,就将装了礼物的匣子递给了她,促狭地道:“祝姐姐早日长出新牙来。”
这话若换了别人来说,定要让唐音一顿好怒,可偏偏是也缺了门牙的阿雾说来,就成了同“病”相连的姐妹之间的嬉笑了。
“臭丫头,敢笑话我,让你一辈子长不出门牙来,可惜了这脸蛋儿。”唐音说着就去捏阿雾的脸,阿雾滑溜地避了过去。
“哟,让我瞧瞧璇姐儿送的什么稀罕物?”胡雅和瞅瞅唐音手里的匣子。她明知阿雾的境况,还说出稀罕物的话来,让人听着就别扭。
生辰宴上糊涂账(中)
阿雾的脸色丝毫未变,要说唐音的这几个朋友里,胡雅和对她是有心结的,没有阿雾之前,胡雅和本是唐音最要好的手帕交,如今阿雾取而代之,胡雅和就难免有些吃醋。
再者胡雅和丝毫不觉得阿雾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此平凡的人能得唐音另眼相看,这尤其让胡雅和不满。
其实小姑娘是不明白,人与人的缘分,不在于对方有多优秀和出色,世上才华横溢者诸多,却也不是人人见着他们就喜爱的。
古语有云,“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就是这个道理。
交朋友讲的是投契,或许是一个眼神,或许是一个动作,彼此投了契,便心心相印起来。所以唐音并不在乎阿雾优秀不优秀,只是这个小姑娘投了她的心,彼此也就好上了。
胡雅和却认为唐音这样家世的姑娘就该与同等家世的姑娘交往,如果出身差一点儿,那就得才华出众,这才说得过去。
其实大部分人未必喜欢与比自己出众的人交朋友,更别说倾吐心声了。
唐音将匣子打开,拿出一轴画来,喜滋滋地对阿雾道:“你画的?”
阿雾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迟疑,她未料到顾惜惠会来,而这画却是她平素最常做的题材。
唐音将画轴缓缓展开,一对活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的水鸭子跃然纸上。右上角还有四句诗,“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下面有阿雾的钤印,这是荣三爷空了时为她雕刻的,“养鸭客”。
“养鸭客”是前世阿雾的自嘲,她天赋秉弱,待在家中,平日里的消遣多为临水喂鱼,隔水看鸭,所以自封养鸭客,大俗即是大雅,“客”之一字又是她的多病自怜,说她不过人间的过客,投胎做人,不过是于家中做一回短暂的客人罢了。
因阿雾看鸭多了,画鸭多了,于画鸭上就自成一派,连当时的书画大师苏西山也夸她,说她自成一派,有宗师之风。
唐音和苏念等人兴趣盎然地评品着阿雾的这副精心之作,只觉得她画风有趣,活泼挥洒,从没见过这么得趣儿的鸭图。
不同于唐音的门外汉看热闹,苏念却是极惊讶的,阿雾说的那位苏西山正是她的祖父,从小耳濡目染,于绘画一道苏念多有浸淫和心得,依她看,这幅让人叹为观止,神乎其技的鸭图可真不像是一个八岁女娃娃能画得出的。
苏念心下便存了一分疑惑,“这画可谓是得鸭之神髓了。若我祖父看了,知道是璇姐儿这么个小娃娃画的,定要大吃一惊的。”
除了苏念,在场还有一个人最为震惊,那就是顾惜惠。
顾惜惠从小同康宁郡主一起长大,对她的画风如何能不清楚。康宁郡主生前也自号养鸭客,最最擅长的正是鸭图。
荣璇(阿雾)的画无论从构思、布局还是技巧上无一不肖似康宁郡主的风格。当然,画风相近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康宁郡主画的鸭有个独特之处,那就在眼睛。
鸭子的眼睛在一幅画上来说可谓极小,但就是这极小之处最显神髓,康宁郡主总是要刻意在那小眼里留白,露出一颗白色的星星来,显得小鸭的眼睛极为传神、灵动。
顾惜惠曾经问过康康宁郡主,为何她会这样画,只记得她说,鸭子也有情感,丧偶后还会悲鸣,在她心里,这些鸭子就是一个个的人,而画人时最传神的地方在眼睛,那鸭子的眼睛也不能轻忽。
今日荣璇的这副鸭图里,那一对水鸭的眼睛正是用的康宁郡主的笔法。
这也太凑巧了,让顾惜惠不得不震惊地看向阿雾。
阿雾自然也知道顾惜惠为何这般看自己,她只是假作不知地对顾惜惠回以一笑。
顾惜惠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真的是巧合,一切都是巧合。
“念姐儿是咱们这群人里最懂画的,既然你都这么说,我看这画啊也未必就是某人所做呢。”胡雅和借着苏念的话开始发作。“顾姐姐,你说是不是?”顾惜惠素有才名,比荣五还盛,若她也说如此,那阿雾假借他人的画说是自己作的事儿就铁板钉钉了。
顾惜惠回过神来笑了笑,“这不好说,不如让璇妹妹现场做一幅让咱们开开眼界。”若阿雾真是作伪,顾惜惠这一番话可就是落井下石了,但事实并非如此,阿雾自然不怵。
而顾惜惠也不是为难人的意思,她实在也想知道这幅画是不是荣璇自己做的,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是康宁郡主的画作外流而已,若果真如此,总好过画风如此凑巧诡异来得让顾惜惠更能接受些。
“好啦好啦,我的生日又不是让你们来作画的,不管是不是阿璇画的,我都很喜欢。”唐音是极力维护阿雾的,她怕阿雾年幼不懂事假借了他人之画,又怕她丢丑,所以想绕开这个话题。由此可见,唐音是很有些护短的。
阿雾垂眸思考了片刻,倒底还是想借着顾惜惠,看能不能有所突破。“好事成双,音姐姐,不如我再画一幅你家园子里的水鸭送你。”
这话不仅解了唐音的为难,也让其他人高兴了起来。
但凡富贵人家的花园里都有挖开的小池子,里面总要养上一两对鸳鸯或者水鸭子,这厢唐音安排了下去,众人移步去了浮阳亭,浮阳亭临水,最是喂鱼赏鸭的好去处。
阿雾她们到时,亭里已经布置好了画案,并文房四宝和绘图用的颜料。
“无需颜色,太费功夫,我只用墨做一幅。”阿雾缓缓将白卷展开,挥毫泼墨,众人见她笔走游龙,不过寥寥数笔,一盏茶功夫不到,唐府雪浪池中的那对水鸭就游到了阿雾的笔下。
形容生动、刻画入微,最妙的是,那对水鸭不过几笔墨而以,实在简单,却仿佛真物入画般。
这一番下来,不仅给阿雾正了名,也让大家都看到了阿雾不仅画做得好,还做得快,仿佛画画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一般。
阿雾送唐音的上一幅画是精雕细琢的水彩画,而这一幅是水墨画,各有千秋,都让唐音爱不释手。阿雾不是作伪,也让唐音松了口气,她并不喜欢自己重视的朋友是个虚伪之人。
当然这一幅画,水鸭的眼睛依然是康宁郡主的技法,顾惜惠亲眼见阿雾所做,越发觉得她和康宁郡主仿佛同一个一般,当初康宁郡主作画也是那样的动作,也是那样的胸有成竹,信手拈来。
胡雅和见阿雾不是作伪,讪讪地笑了笑,在唐音的瞪视下,低头给阿雾道了歉,“对不起,我……”
唐音可以瞪视胡雅和,阿雾却是没有这个资本的,赶紧道:“可不敢当,我知道胡姐姐是同我玩笑的。”
胡雅和点了点头,就算敷衍过这一关了。
在接下来的小宴上阿雾一直保持着低调,因为她将将才大显了身手,可不适合再出风头。席间行酒令吟诗罚唱,阿雾都表现一般,不出色但也不失中庸。
苏念对阿雾另眼相看,唐音本就喜欢她,柳和萱是个平和亲切之人,便是胡雅和对阿雾的不满意也少了点儿,觉得她还算有点儿小才,所以在座之人其乐融融,饮酒行令,好不欢喜。
到午后快要散席时,柳和萱有些忧伤地看着唐音几个,“哎,下回音妹妹生辰,我不知还能不能来?”
柳和萱是个长相温柔婉弱的女子,眉间一蹙,便让人心生怜惜。
“我可不依,下回你还得来。”唐音拉着柳和萱的手撒娇。
苏念在一旁问柳和萱道:“你真的要订亲了?”
柳和萱点点头,神色间有一丝娇羞,但并不见多高兴。
“萱姐姐怎么不高兴,不是说定的是孔祭酒家的大公子吗?”唐音道。虽然大家没见过孔家大公子,但都是书香门第,他家和柳家的学士府素有往来,还带着点儿姻亲,想来孔公子定然是个好的。
“她呀是担心今后出不了门。”翰林院掌院学士柳宗河为人古板,家中子女一旦定亲,就再不许出门走动,关在家中绣嫁妆。一是门风使然,二是杜绝可能出现的丑闻。柳府这样的清贵,又是书香门第是决不允许出现丑闻的。
大家“哦”了一声,情绪都有些低沉。
胡雅和为了活跃气氛,便道:“念姐姐,你也不小了,你家太太肯定也在为你相看了吧,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啊?”
本来女儿家不该问这些,但她几个素来玩得极好,彼此任何话都是不避讳的,私底下哪个女儿又不曾有情窦初开的萌动。
“我,我嘛喜欢长得好的。”苏念也不含蓄,当然也有一点儿活跃气氛的意思在内。
“这京里长得最好的一个在音妹妹家,一个在顾姐姐家,你可得讨好着她们一点儿,准保你心想事成。”胡雅和戏谑道。
“臭丫头,戏耍你姐姐呐。”苏念不依地作势要打胡雅和。
胡雅和躲到顾惜惠的背后对苏念吐了吐舌头,“难道我说的不对?”
京城最出名的两大美男子,正是唐家的唐瑜唐秀瑾,还有便是阿雾曾经的二哥,长公主的嫡次子顾廷易。这两个人每上一次街,就不知要俘获多少京城少女的芳心。还有大胆的,香囊直接就抛过去了。
苏念脸一红,看来她的心上人果然在这二人之间。
“我就说你说的不对。”唐音装出一副傲然样。
“怎么说?”胡雅和追问道。
“我大哥虽然是美男子,可真要说京城长得最好的,还得数……”唐音指了指禁宫的方向,比了个“四”的手势。
“四皇子?!!”胡雅和问出声来。
生辰宴上糊涂账(下)
唐音点点头,“不信你问顾姐姐。”在座这几个人里唐音以为就她和顾惜惠见过楚懋,却不知阿雾也是见过的。
顾惜惠被几个小丫头一看,脸顿时就红了,却也点了点头。
阿雾心奇,顾惜惠脸红个什么劲儿。
“比唐大哥还生得好,这怎么可能,”胡雅和不信。
“你这是自大的青蛙,坐井观天,怎么就不能有人比我哥哥长得好了。要我说,那位才是天下生得最好的,保准你见了他,连话也不会说呐。”唐音叹道,一副恨不能楚懋就站在她眼前任她看的模样。
阿雾对唐音几个热切议论的这个话题完全插不上嘴,她对男女之事素来放不开,当初对唐秀瑾那一桩心事还是因唐秀瑾的诗词传进了闺阁,看了后对他的文采倾心,再后来在长公主的宴会上见了他一面,人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这颗心也就陷了进去。
闺阁女儿,因为对男人的见识少,心很容易就沉陷,但毕竟不深,j□j也不会拖泥带水。可从唐秀瑾娶了顾惜惠之后,阿雾就一直是心如止水、清心寡欲的。
如今唐音几个毫无顾忌地谈论男女j□j,这让阿雾十分不自在,又尴尬又害羞。她极想让她们换个话题,但那几个眼睛都亮得跟太阳似的,完全不理会阿雾想转移话题的插话。
到唐音提到楚懋后,阿雾实在很想说一句,也不知唐音什么眼神,居然觉得楚懋是天下生得最好的。
“什么我不会说话,要是让我见上一见我才信你。”胡雅和不信。
“这有何难,今儿就带你去。”唐音是个说做就做的豪气性子,加之饮了酒,更是豪气万丈。
胡雅和又是个活泼泼唯恐天下不乱的任性人,“好,这可是你说的,咱们大家都去瞅瞅,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那么好看呐。”
苏念居然也点了头。
唯有顾惜惠一脸着急,“这可使不得,咱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可怎么了得。”顾惜惠毕竟年岁大些,思虑也周到些。
但唐音、胡雅和和苏念可顾不得这些,她们最是胆大妄为的,要不然也不会凑在一块儿成了好友。
“你怕你不去就是了,可若这事而传了出去,我们就只找你。”唐音霸气地道。
这话把顾惜惠气得跳脚,纯粹是被绑上了贼船。
“阿璇,你去不去?”唐音问阿雾,毕竟阿雾年岁小,恐怕对男女之事并无太大感觉,而她看起来对去看美男子的事也没什么兴趣,所以唐音才有此一问。
这一次阿雾当然是站在顾惜惠一边儿的,可是看唐音这架势,怕是怎么阻拦,她们都是要去的。阿雾有些为难,“我看那位四皇子未必就长得多好,所谓各花入各眼,何必费那个精神去看他,咱们坐坐多说说话不好吗?”
唐音拉了拉阿雾,“你个小古板,我只问一句,你去是不去?”唐音的潜台词就是“你要是不去,我以后可不理你了。”
阿雾万分无奈,在胡闹与失去唐音这个朋友之间来回掂量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好陪唐音去胡闹。
“可是四皇子的王府也不是咱们说进就能进的啊。”阿雾还想挣扎。
“这个你不用管,山人自有妙计。”唐音极为自得。
当一众人坐上马车出门时,阿雾才醒悟过来,她们这群人也太疯狂了,居然要去偷看一个年轻男子。阿雾觉得这样的事情极为稀奇,就好像她小时候爱美,偷着穿长公主的衣裙一般,尽管不合适,但极为稀罕。
都说童年里缺乏的东西是一个人一辈子毕生的遗憾。阿雾好运的拥有了下辈子,她自然也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比如同自己的手帕交胡闹一回。
因而阿雾的心也就不再挣扎了。
京城西边的祈王府,曾经是当今圣上的潜邸,如今赐给了四皇子——刚被封为祈王的楚懋。祈王府拥有京城四大名园之一的相思园,背靠鸿池而建。
唐家的马车停在了祈王府后门所在的葫芦巷里,从这儿可看到从后门进出王府的人。
车夫并不知道这几个姑奶奶为何要让他驾车来此,他本以为她们出门是逛珍宝斋去的,而唐夫人在唐音生辰这一天也总是由着她胡闹的,她觉得自己的女儿虽然任性了些,但聪慧灵敏,绝不会出岔子。
但偏偏唐夫人低估了少女情怀的萌动。唐音虽然才九岁,但胡雅和已经十岁,苏念十一岁,柳和萱和顾惜惠都是十二岁的姑娘了。
几个姑娘在马车里叽叽喳喳地,又激动又兴奋,偷偷打起帘子,一个劲儿瞅着王府的后门,每每有人进出,她们都要惊呼一声,“啊——”见不是楚懋,又懊恼一声,“哦——”
到太阳西斜时,总算等到身穿宝蓝团秀海棠纹长袍的楚懋外出归来。
其实楚懋是王府的主人,本该走正门,但他偶尔也从后门回府,唐音也不过带着阿雾几个碰运气,不想真让她遇上了。
楚懋从马上下来,宝蓝长袍上罩了一层亮蓝薄纱,越发衬得他容颜丰丽、器宇温雅。
朗朗如月悬空,耀耀似星临夜。
楚懋浑身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息,加上皇子高不可攀的尊贵身份,即便他容貌只有六分,在小姑娘眼里也能攀上十分。
胡雅和、苏念几个都看呆了,连即将定亲的柳和萱都看红了脸,胡、苏二人抢着要占据车帘处的最佳视线点。
阿雾先兴致勃勃地看看胡、苏二人的傻样,又转头看顾惜惠,顾惜惠脸红得猴子屁股一般,柳和萱这会儿连脖子都红了,只有唐音和阿雾两个还算正常。
大约是车里胡雅和和苏念争抢的动劲儿太大,楚懋本来迈入大门的步子顿了顿,侧头往唐家马车这个方向看来,对着身边的侍卫刘向使了个眼色。
阿雾当然没看见楚懋的这个动作,而胡、苏二人早被美男子迷了眼,失去了警觉性。
阿雾忽然觉得眼前一亮,马车上遮挡的帘子被人从外面大力掀开,刘向正立在马车前,黑着脸道:“出来。”
几个小姑娘面对五大山粗又黑着一张包公脸的刘向吓得直哆嗦,抖抖瑟瑟地下了马车,只见一旁的马车夫早被人架住了,还堵住了嘴。
刘向看着挨个儿下来的这一排看穿戴就非富即贵的小姑娘们,脑袋就疼了,他本以为是什么不怀好意之人在偷窥四皇子。
到刘向见到阿雾后,眼睛更是瞪圆了。
刘向处理不来这一宗,只好黑着脸赶着她们几个去到楚懋跟前儿。
楚懋看着眼前排成一溜的贵女,刘向不认识,楚懋却认得几个。他眯了眯眼睛,嘴角勾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说也奇怪,就楚懋这张清俊绝伦如日耀雪山的脸居然比刘向的包公脸还吓人,吓得阿雾几个全都低下了头,根本不敢看楚懋,弱一点儿的胡雅和脚和手都在抖。
阿雾却知道为何胡雅和等人是这个反应。尽管楚懋总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其实最是冷酷残忍,再温和的笑容也遮挡不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他大约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嘴角总是微微翘起,企图柔和他的冷血本质,可即使这样依然让人在面对他时还是觉得他可怕。
当然这只是阿雾对楚懋的带着私怨色彩的先入为主的个人观感,其实在苏念等人眼里,她们之所以会害怕发抖,其中羞涩占了一部分,最重要的是楚懋身上有一种令人仰望而高不可攀的气儿,只觉得他应是那玉皇宫里高高在上的仙人,不容人亵渎。
此容、此貌、此身、此神,都不似凡人之相,让人敬畏。
楚懋的眼神在几个贵女身上过了一遍,然后盯住站在最边上,个子最矮,身子最圆的阿雾道:“你来说。”
阿雾猛地抬起头,惊吓得双手捂嘴,睁圆了杏仁大眼,莹亮亮如同水中的明月。
说什么,这能说什么,打死她也不说。
楚懋丝毫没生气,他很温和地道:“刘向,你把这个几个姑娘挨个儿送回她们府上,问问她们爹娘,他们府上的女儿怎么会守在咱们王府门口。”
这话一出,把胆大包天的唐音都给吓着了,其他所有人都赶紧摇头摆手。
要是被四皇子的贴身侍卫亲自送回家,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说她们在王府后门偷窥四皇子,她们还不要做人啦?
名声这般受损后,她们可就没有活路了。虽然年纪小了点儿,但除了阿雾自己外,其余几个的身份都很贵重,若被楚懋收入府里必然是一大助力,阿雾不由恶劣地猜想楚懋。只觉得自己几个真是蠢,送上门的俎上肉啊。
“我说,我说。”唐音着急地站出来。
楚懋轻飘飘看了唐音一眼,唐音立马就收了声,而楚懋则低头再看了阿雾一眼,“你说。”
?
女儿恨嫁私心切
阿雾“颤巍巍”地放下手,奶声奶气地道,“有人说您府里的相思姑娘是京城最美的女人,我们不信她比顾姐姐还美,就想来看看。”
既然她们可以为看美男子而来守株待兔,阿雾以为,那为看美人的借口也就说得过去了。
楚懋再次低头看了看这个门牙漏风的小姑娘,他记得她,差点儿被拐子卖了的新科状元之女。
楚懋沉思了片刻,仿佛在分辨阿雾说的是真是假。其他几个女孩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李延广,请这几位姑娘入府,让相思出来待客。”楚懋吩咐。
尽管阿雾才不过八岁的小女娃,又长得娇憨可人,说话也奶声奶气,门牙漏风,两眼明亮清澈,还是没能彻底打消楚懋的疑虑。
阿雾赶紧摆手,“我们再也不敢了,哥哥。”阿雾害怕地抬头望着楚懋,两眼已经蓄积了悠悠欲坠的泪水。这当口什么撒娇耍痴,打滚撒赖阿雾都能使出来。
这一声哥哥叫得那叫一个甜,甜得人牙疼。
楚懋没说话,只直直地看着阿雾,直到看得阿雾心慌意乱,以为自己是不是脸上长出了一朵花来,可她却还要故作镇定。末了楚懋才道:“放了那车夫,让她们回去吧。”
阿雾几个感激涕零地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直到再看不到楚懋,几个人这才以手捂胸,大出一口气,活了过来。
车后,阿雾她们并看不见楚懋眼里的疑窦。楚懋所行那是提着脑袋在玩的事,任何不按常理出现的人和事都让他生疑,虽然一时不知阿雾几个的真实动机,但是他相信他总能查个清楚。
在楚懋以己推人的猜测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有贵女居然会无聊到为了看美人就跑到王府后门偷窥的,这太匪夷所思了。
而楚懋不知道的是最最匪夷所思的却是,她们看的美人其实是他。
从此楚懋在睚眦必报的标签后又多了一条,生性多疑。
也由此阿雾几个都入了楚懋的眼,都进入了他的情报收集系统。
而马车上的小姑娘还在庆幸。
“好怕人呀。他一看我,我连话都不敢说了。”胡雅和叹道。
“我就说你会连话都不会说。”唐音已经恢复了神气。
“不过他生得真正是好。”苏念一脸感叹地道,毕竟年岁大些,对男女之间的事更为敏感些,这时候还不忘惦记楚懋的长相。
“快别说了,今日之事可不能传出去。”柳和萱都要着急死了,她可是即将定亲的人,门风又严谨,若万一被人知道了这事,她可就没有活路了。
顾惜惠也猛点头,“对,今日之事决不能外泄。”
几个小姑娘对天盟誓,绝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中长辈。那车夫更是被唐音封了口。
阿雾带着劫后余生之感从唐府回来,走到半路迎面就遇上了荣四。
“哟,瞧瞧,这不是咱们六姑娘嘛。”荣四阴阳怪气地挡住了阿雾的去向。
“四姐姐。”阿雾没理会荣四的酸气儿,但她本身却不得不搭理荣四这个人,免得又被老太婆挑出错儿。
“不敢当。”荣四拖腔拖调地道,“六姑娘攀上高枝儿了,连五姐姐的外祖母给的钗子都敢抢,今儿又去了唐阁老府上,只怕我这个做姐姐的还够塞你牙缝儿的。”
阿雾实在不能理解荣四这副讨人嫌的拈酸刻薄性子是哪儿来的。她一个庶女不说乖乖顺顺,好歹也该文静讨喜些,日子才好过嘛,可她偏偏争强好胜,又毫无自知之明。
如今更是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阿雾却不知荣四这是没地儿撒气,一股脑儿的邪火都想发在她身上。这府里其他人荣四也是不敢惹的,但自从上回老太太给她撑了腰,荣四便自觉可以在阿雾跟前硬气起来,她叫阿雾做什么阿雾就得做什么,这才能彰显彰显她,荣四,也是国公府小姐、老太太亲亲孙女儿这么个理儿。
奈何阿雾不买荣四的帐,荣四好几回都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憋得一口邪气。今日唐音请客,偏偏只请了阿雾,更是叫荣四咽不下去那口气。
凑巧的是,荣四出来前,刚在二夫人那儿受了顿气。她今年论周岁也该十三了,亲事该是差不多定下来的时候了,二太太却丝毫不关心,荣四急了急,二太太反而埋汰她没个闺秀样,哪有国公府小姐自己急着嫁人的,别家的姑娘都恨不能多在家几年,做姑娘可比做媳妇容易。
但兰姨娘和荣四却依然为这事急得嘴角上火,她们自认在府里总是低人一等,想着给荣四谋个好亲事,以后也好挺直了腰板,若是女婿再强上一点儿,兰姨娘今后也可在二爷面前说得上话,就是二太太也再不敢作践她。
可是兰姨娘和荣四的盘算落了空,因为亲事没着落,又被唐音请客之事一激,荣四今日见了阿雾,心里头的那股邪火蹭蹭蹭涨上来就消不下去了。
阿雾给荣四打了招呼后,可没空陪她胡闹,转身就想走。
“诶,你别走,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荣四一把抓住阿雾的袖子。
“说清楚什么?”阿雾被荣四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头雾水,她再玲珑的心思也猜不透荣四这种满脑子酸浆女人的行事。阿雾以为,荣四简直诡异得不像个人。
这也是阿雾以己推人了,她是无法理解怎么有人可以行事没脑子到这个地步的,所以阿雾输给荣四真不算冤枉,因为荣四是无法用常理推断的。
“你究竟是使了什么妖术攀上唐阁老千金的,你是不是见了瑜表哥,一颗心就扑上去啦?”荣四有些激动。
阿雾这才知道,她的这位四姐姐那是思春了,自己把唐秀瑾当口中肉,就以为别人跟她一样没脸没臊的。“四姐姐你怎么能说这种没羞没脸的话?”
荣四这不仅是骂了阿雾,也是骂了她自己,将她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你敢骂我?!”在阿雾的跟前,荣四完全把自己当太后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容不得半分忤逆,手高高举起来,狠狠就想甩阿雾一巴掌。
荣四这是被老太太给教坏了,老太太说过,大房二房出来的哪怕是猫儿狗儿都比三房尊贵,她一心觉得阿雾还不是她想打就打的,就是打了她也不敢怎么样,否则三叔又得去给老太太磕头认错了。
阿雾完全没料到荣四跟个疯婆子似的居然又要打人,真不知道她的女四书、女子闺训都是怎么读的。阿雾因为没料到,所以荣四的手扇下来的时候,她也就没来得及躲。
紫扇在一边儿却看得清清楚楚,她身手灵活,将阿雾往旁边一推,自己替阿雾挨了荣四一巴掌,“啪。”打得结结实实,紫扇的脸上顿时起了五根红印,指印都肿了起来。
荣四这一巴掌可是使足了劲儿的,紫扇被扇得一个趔趄。
阿雾赶紧扶住紫扇,“紫扇,你怎么样?”
紫扇摇摇头,表示没事。
阿雾扶了紫扇站起来,“你个傻丫头,怎么就傻傻挨了一巴掌,四姐姐无缘无故打妹妹,你就该拦住她的手,如今倒好,四姐姐得摊上虐待妹妹的名声了。”阿雾也是会指桑骂槐的,当然她也是觉得紫扇是真的傻,干嘛硬挨上荣四一巴掌。
荣四就是再嚣张,也不敢说,“我就是虐待你,怎么样?”这种话,她见耳光扇到了紫扇脸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甩甩脑袋,狠狠地瞪了阿雾一眼,扭头就走。
阿雾在荣四的背后看着她,银牙都咬碎了,指甲险些没没入掌心里。阿雾没想到自己如今居然沦落到被荣四这种卑贱愚蠢的女人也可肆意欺辱的地步了。可惜即便是荣四不对,要是闹到老太太跟前,阿雾也得不了好,这是她不得不忍的苦楚。
阿雾忍不下这口气,就想冲上去找荣四好好算一算,紫扇却使劲儿拉着阿雾的手,不让她冲动。阿雾甩了几次,都甩不开紫扇的手,这才作罢。但心里堵着一口气,险些憋死自己。
阿雾摸了摸紫扇的脸,“你是个好样的,只是下回可别傻着挨打了,拦住她就是了。回去让紫砚给你上点儿祛瘀膏,过几天就好了。”
阿雾想了想,又捏了捏紫扇的手,“这一巴掌,迟早我让你亲手打回去。”
亲手打四姑娘,紫扇是想都不敢想的,但见阿雾说得这般认真,她心下却有些真的信了。
阿雾同紫扇回了院子,吩咐了紫砚照顾紫扇,便去了崔氏的屋里,这口气阿雾虽然只能咽了,可到底得去荣三爷和崔氏跟前说一声。
而崔氏这边正同荣三爷说体己话。
上房对峙勇者胜(上)
荣三爷今日破例回来得早,夫妻二人许久未亲热,自然别有一番言语。
“今日三爷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崔氏为荣三爷绞了一张热帕子擦脸。
“前几日总有同僚、同年请客吃饭,今儿好容易得了闲,自然要回来陪你。”荣三爷在崔氏脸颊边香了香。
翰林是清贵官,也没什么事儿做,荣三爷还算有点儿公事,在帮罗学士编皇上下旨编纂的《通海典》,里面收集了许多海外臣服之国的汉典,当今皇上也是个圣明的,不仅下旨编纂过本朝经典,还不忘师法外夷,他最常说的就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那三国行也必有我师也。”
因着翰林是个无事闲,所以今科入了翰林,进了庶吉士馆的同僚时常小聚,针砭时弊、议论朝政。荣三爷是本科魁首,又是国公府的三爷,每聚自然要到,否则就会落个高傲瞧不起人之嫌。
“你们每回都是在哪儿聚呀,我听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最是风雅,最爱去那些青楼粉阁聚会。”崔氏有些拈酸。
荣三爷哈哈大笑,抱着崔氏亲了一口,“哪能呀,夫人,你这都是戏本子看多了。朝廷官员是勒令不许逛窑子的,呃,就是你说的青楼粉阁,我们哪儿能知法犯法呀。”
“那你们都去哪儿聚呀?酒楼可不便宜,做一顿东下来,好几两银子呐。”崔氏好奇。
“也有去酒楼的,也有去街坊小肆的,全看东道的家境,最近颇多去他们家里聚的,说话方便也不费钱,你拎一壶烧酒,我拎一坨卤肉的,也就成一桌宴了。”
“咦,那你觉得哪家的婆姨做的席最好,家里料理得最干净?”崔氏是个内宅女人,自然也关心别人的内宅,总想在丈夫面前比一比高低,挣点儿体面。
荣三爷又亲了崔氏一下,“哪家的婆姨都不如我家婆姨好,他们若见了你,保准得羡慕我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
崔氏捶了荣三爷一下,“油嘴滑舌。你怎么不请他们到家里坐坐?”
荣三爷闻言收敛了笑容,“我们家别人怎么好来,便是来了,也痛快不了。”荣三爷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在自己家里开宴请客,崔氏最是个贤惠的,定然能将家里料理得妥妥当当,三个儿女又最是聪慧听话,谁见了不得羡慕自己,只可惜……
“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分出去?”崔氏低声问道,她也向往着那样自在的生活,哪怕就是个小宅子,也比国公府住着痛快多了。
荣三爷没说话,他学的是忠孝礼智信,圣人教化都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妹,父母在不远游,哪有双亲在就分家的,可荣三爷的心底却未必这样想,只是他这样的读书人身份如何能说出分家的不孝之话,那不是自绝前途么。
崔氏也知道她是异想天开了。
夫妻俩本来和乐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恰这时阿雾进了屋,给两人请安。
崔氏忙问了阿雾在唐府的种种,阿雾一一答了,只道万事都好,唐音等几个待她也真诚热情。
说罢这些,荣三爷考校了一下阿雾最近的功课,阿雾对答如流,让荣三爷深为这个女儿高兴,“你若是个男儿,二十年后说不定也能摘顶状元帽戴戴。”当然荣三爷这话赞得有些夸张了,只是自己的女儿怎么看就怎么好。
阿雾却高兴不起来,将今日回府后荣四的所言所行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其实,照三房如今的处境来看,阿雾根本没必要在荣三爷和崔氏的跟前儿上眼药,两个人对老太太也多有不满,对荣四更是嫌恶。
可是被人欺负了,还无地儿倾述,不能撒娇求安抚,这可不是阿雾的性子。尽管阿雾前世已经二十来岁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依然天真烂漫。
长公主将她娇养在深闺,就差没有修座金屋了,处处迁就,事事顺从,不叫阿雾有一丝儿烦心事,只求她高兴,顺气儿,将身子养得好好的,那就是万福了。
在这样的处境下,阿雾几乎从没受过气,哪怕一时不愉快了,总有长公主和两个哥哥变着方儿地逗她。如今,往事不可追,阿雾虽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可真要做到千古艰难的“忍”字还是欠缺些火候的,所以阿雾忍不住对着同样宠爱她的荣三爷和崔氏诉起了苦,撒起了娇。
崔氏听了,果然一把将阿雾抱入怀里,“儿啊儿”的喊,将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见头发一根没少,这才罢了,还是将她搂入怀里,好一顿安抚。
阿雾虽然不喜人碰触,却极享受崔氏的这种溺爱,福惠长公主对阿雾虽然也是极尽宠爱,但却从来不曾这样抱过阿雾,容她在怀里扭股儿糖似的撒娇。
福惠长公主素来端方雍容,一行一举都充满着高贵的皇家端庄,丝毫不出错儿,是一个连鬓角发丝都要抿得一丝不乱的人。
福惠长公主可容不得阿雾在她怀里将她的衣裳弄皱吧了。
荣三爷听了阿雾的话,却不如崔氏一般“心肝、宝贝儿”地叫着,反而皱了皱眉头。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荣三爷问阿雾。
阿雾暗自翻了个白眼,嘟了嘟嘴巴,“还能怎么办,只能忍呗,跟二伯母说不管用,到老太太跟前儿,她必然又是偏袒四姐姐,说了跟没说一样。”阿雾可没想过要求那老太婆给自己做主,指不定反而倒招她骂呐。
荣三爷摇摇头,阿雾倒底还是孩子气了些。
“明日早晨你带阿雾去请安,依兰,你把今日之事给老太太说一说。”荣三爷转头对崔氏道。
崔氏是同阿雾一个态度的,“说了也白说。”崔氏是有点儿怕老太太。那副老丝瓜瓤子脸,谁看着都怪怕的。
“可你不说,今后玥姐儿岂不更是要无所顾忌地折辱阿雾了。”荣三爷沉声道,“这事必须去争,不管老太太怎么说,总要让她们心底知道阿雾可不是一个玥姐儿能随便欺负的。不然,今日之辱必再二再三。”
阿雾低头想了想,到底是荣三爷经事多些,弱者若永远不懂抗争,只会越被欺凌越被践踏,对方可不会因为你的不吭声就感谢你的隐忍。
想到这儿,阿雾抬起头,“阿雾听爹爹的。”她本是不想同那讨厌老太婆纠缠,可如今却也不能白白被打了。
荣三爷见阿雾明亮双眼里的清澈,知道她懂了,果然是孺子可教也。
次日早早儿,崔氏就领了阿雾去老太太的上房请安。
一时事毕,崔氏却没像平日一般领着阿雾退出去,而是上前一步走到老太太跟前道:“请老太太给我们阿雾做主。”
所谓为母则强,崔氏虽然禀性柔弱,可一旦涉及到孩子时,就自有一股心坚不可摧,盘石无转移的决心来,加之昨夜荣三爷为她细细掰开了说为何要到老太太跟前告状的道理,崔氏也就明白了,她最听荣三爷的话。
阿雾是他们做父母的都不忍加之一指的爱女,难能让个荣四说打就打的,别说荣四,就是荣五也不行。
老太太瞥了崔氏一眼,心想:“真是个不知趣的。”昨天荣四和阿雾之间的矛盾,早有人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完全没有要处置谁的打算。
“你这是做什么,成天哭丧着脸,这府里是短你吃的还是短你喝的了,还要做什么主?!”老太太疾言厉色地道。
荣四在一旁面有得意,只有在三房这儿她才能找到一丝畸形的优越感。
崔氏被老太太吼得气势顿时就弱了下去,但依然坚持颤巍巍地将昨日的事情讲了出来,“四姑娘随便就动手打妹妹,这可不符闺训,不服圣人教化,圣人中孝悌二字,哪有做姐姐的可以随便扇妹妹耳光的道理。”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被崔氏柔柔弱弱的说来,顿时就打了大大的折扣。
“哟,三弟中了状元,三弟妹也开始说起圣人了。”二太太尖酸地道。
“我怎么打你了,你哪儿伤着了,你胡乱攀诬,我可不饶你。”荣四暴起,浑身一股子戾气,即使老太太再偏心,对这位庶出的孙女也有些不喜。
上房对峙勇者胜(下)
阿雾不等崔氏说话,自己先站出来,“四姐姐本是要打我,幸亏我的丫头灵醒,一把推开了我自己挨了一巴掌,当时半边脸就肿了。可这也没什么,四姐姐身份尊贵,打了一个丫头,打了就打了。”阿雾的话锋突然一转。
荣四听了心气儿稍微顺了一点儿。
但听阿雾又接着道,“可若是这事传出去,说四姐姐居然骄横到可以替自己的三婶婶管教丫头了,这样四姐姐的名声可就毁了。”
阿雾根本不看荣四,只对老太太道,“这也就罢了,可是咱们是同一家的闺女,若四姐姐坏了名声,五姐姐同我自然一样也要被人嚼舌头,都是一家大人教出来的。所以阿雾恳请老祖宗为五姐姐和阿雾做主。”
崔氏极惊奇地看着阿雾,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女儿居然如此会说话,为了阿雾,老太太自然是不会出头做主的,可是这把五姑娘牵扯进来,老太太可就饶不得四姑娘了。
要说这府里还是大房最得老太太爱,才貌双全,美名远扬的五姑娘更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荣五的名声可容不得人败坏。
老太太果然一副要发作荣四的模样,但她也知道阿雾这是借琬姐儿说事,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娘俩个,若非玥姐儿这行事太不周至,老太太也不见得会罚她。闺女家动不动就打人的毛病,即便是老太太这样的浑眼人也知道不是个好事。
“你说你四姐姐要打你,她又不是疯子,为何无缘无故要打骂你,准是你做错了事,你姐姐才代为管教你。”老太太厉声道。
阿雾心想我父母双全,为哪门子要一个隔房庶女来代为管教,真是个老糊涂,老毒妇。
可阿雾面上丝毫不显,她忐忑地看了看荣四。
荣四还以为老太太依然向着她,正眼也不瞧阿雾,甩了她一个白眼,眼皮子都翻到天上去了。
阿雾低声道:“四姐姐问我,是不是见了瑜表哥,一颗心就扑上去啦。四姐姐说的这位瑜表哥,阿雾连听都没听说过,一时没有回答四姐姐,她就举手打我。”阿雾很无辜地险些哭出来似的说道,一边儿还忐忑地拉着崔氏的手。
其实那一日阿雾确实是见了唐秀瑾的,但当时在栖霞山上,山上有密树遮挡,其他人都不曾看见阿雾和紫扇两个,阿雾也就赌别人不知道。
“老太太,我们阿雾才多大点的小人,四姑娘怎么能乱扣屎盆子。总不能她心里想什么,就以为别人也跟她一样。何况女儿家说这些话,羞也羞死了,若传出去,咱们家的姑娘还要不要嫁人?”崔氏激动起来,她没想到荣四居然是为了这个打阿雾,她可真是太不知廉耻了。
老太太就是再糊涂,一看阿雾一个小豆丁,矮墩墩模样,门牙还缺着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就会想男人了。必然是荣四自己个儿思春不得,反而迁怒别人。
二太太听到这儿,也明白了荣四要动手打妹妹的的邪火是哪儿来的。嘴角轻蔑地抿了抿,也不想想自己是哪个贱人肚子爬出来的贱货,也想高攀阁老家的公子。
不得不说二太太比老太太还是要聪明些的,同样是厌恶庶子庶女,但看人二太太将荣四教得,这叫一个“大快人心”啊。
大夫人这儿也不得了了,狠狠瞪了荣四一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居然想抢她看上的得意女婿。
“老祖宗,这事你可不能姑息,玥姐儿这样说话,都是一家姊妹,叫我们琬姐儿今后怎么做人呐?年纪小小,就不知羞地想男人,这怎么得了?”大夫人开口说话。
荣四这才急了,指着鼻子骂阿雾,“你,你胡沁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阿雾不甘示弱,“那会儿那么多丫头都在,叫来对质就是。再说了,我可没听过咱们府上有个瑜表哥。”
“瑜表哥就是唐阁老的大公子,你昨日不是刚去了阁老府上吗,你还不承认?哦,对了,在寿昌侯你当众大哭瑜表哥不是还劝了你吗,你敢说你不认识?”荣四这是狗急跳墙。
比起荣四的暴跳如雷,阿雾就明显沉稳多了,一脸懵懂的地问,“那日劝我的就是四姐姐口中的瑜表哥?”阿雾可不承认那是表哥。
“你还敢说你不认识瑜表哥?”荣四一脸猖狂的得意。只是她越是这般急躁,越发显出她心里的鬼来。
“我确实不知道他就是你说的瑜表哥。再说昨日,我是受唐姑娘所请,去祝贺她生辰的,我们都是规规矩矩的,哪里会见外男,昨日别说什么唐大公子、唐二公子,便是垂髫童子,唐夫人都不许他们到园子里走动,四姐姐说这话,是要污蔑卫国公府的顾小姐还有柳学士家的柳姐姐么,她们可都去了。”
这顶帽子可就扣大了。
其实大家都相信阿雾,所谓的瑜表哥,是那日唐秀瑾到安国公府,荣四、荣五临时喊出来的,阿雾怎么会知道,那一日阿雾明明就被守门的婆子挡了回去,根本不知道谁在府上做客。
至于在唐府,众人也是相信阿雾的话的,唐夫人可不是那没成算的人,怎么会让儿子随便见女客。
“好了,玥姐儿言行不周,自己去抄十遍女戒,不抄完哪儿也不许去。”老太太一锤定音罚了荣四,转头有对阿雾道:“明知姐姐行为不周,你还不劝着,居心险恶,也回去抄十遍女戒。”
老太太时刻不忘打压三房。
阿雾今日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今日虽然也挨了罚,阿雾心里却极高兴,荣四吃了这回亏,总要收敛些,再不敢对自己肆意辱骂。这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算是值了。
当晚崔氏将阿雾在上房说的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了荣三爷,引得荣三爷连连点头,“不愧是我的闺女儿。”荣三爷极为自豪,“不得不说,阿雾小小年纪倒比你还会说话。”
崔氏也不恼,反而与有荣焉,“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闺女儿!何况我本就是个笨嘴笨舌的,也这是嫌弃我呐。”话说着说着就有些打情骂俏了。
荣三爷赶紧干咳一声。
“阿雾怎么啦?”这时荣玠和荣珢听见“闺女儿”三个字走了进来,问荣三爷和崔氏道。
崔氏一见他两个就赶紧起身,“哎,快过来,瞧着怎么瘦了,可是外院的小子伺候不好?”崔氏心疼两个儿子,在不能见的日子里,老牵肠挂肚,他们是不是挨饿受冻了,小子可有好好伺候,可有坏小子勾引坏二人学坏。
“我看还是和以前一样嘛。”荣三爷摇摇头。
“你个大老爷们儿自然不觉得。”崔氏瞪了荣三爷一眼,赶紧张罗着让荣玠二人坐下,嘘寒问暖起来。
荣玠、荣珢二人可受不了崔氏的这个热情,赶紧撇开话题,“阿雾怎么了?”
崔氏一听这个,就眼圈一红,想起两个儿子的不得亲近,又想起阿雾的倍受欺辱。老太太为了孤立他们三房,规定去外院住的小一辈男儿十日才准进内院一回,说是他们也大了,后院女子多,怕闹出丑事儿来,也怕一群狐媚子勾引坏哥儿。
表面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大家都明白,这就是为了折腾崔氏的。
大房、二房的哥儿要入内院,婆子根本不敢拦,但到了荣玠、荣珢身上就寸步不让了。
崔氏红着眼圈讲了荣四扇阿雾耳光的事,荣珢一听,当时就跳了起来,“我去找她,她凭什么打妹妹。要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叫她好看。”
“胡说,那是你四姐姐,你叫她怎么好看?”荣玠赶紧按住想冲出房门的荣珢。
“我……”荣珢也不知该如何说,“难道这口气就这样忍啦?我可忍不住,气死我啦,放开我,放开我。”荣珢开始挣扎,别看他年纪小,偏偏力气大,跟着老太爷学了一身功夫,连荣玠都不是他的对手。
“哎,平日叫你用功读书,动动脑筋,你偏不,你这要是去叫你四姐姐好看,还不是把话柄递到别人手里吗?你忘了上回……”上回阿雾磕头的事儿。
提起这个,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片刻。
“我不服,我不服。”荣珢气得捶桌子,可他也知道荣玠是对的。
崔氏和荣三爷好歹劝服了荣珢。
本以为这事就这般了了,哪知第二日荣珢就闯了祸。
护妹妹荣珢闯祸
阿雾本是去崔氏屋里用晚饭的,才刚出了跨院就见荣珢探头探脑地在崔氏屋子外面往里瞧。阿雾正奇怪,今儿个可不是荣珢回内院的日子,昨天他才回来过呀。
荣珢一见阿雾,立刻对她招招手,又示意她别出声,待阿雾上前,他直接拉了阿雾溜到后面院子去。
“怎么了,七哥,怎么不进去,”阿雾甩苍蝇似地甩开荣珢的手,见他鬼鬼祟祟的有些纳闷儿。
荣珢如今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是不喜欢人碰她的,因而憨笑地拿手挠了挠后脑勺,表示歉意。
“哎,太太今日高兴不高兴?”荣珢悄声问阿雾。
阿雾斜乜着眼看了看荣珢,想了想,“还行,你怎么这样问?”
荣珢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雾。原来荣珢气不过荣四辱打阿雾,今日学堂师傅教拳,让他们两两对练。
历代安国公都是武人,老太爷也是行伍里混过的,安国公府的哥儿都是既要学文,又要习武的,安国公还会亲自教导,另外又寻了厉害的拳脚、骑射师傅,专门教儿孙。
今日荣珢正好同荣珏(jue)对练,荣珏行六,是二房嫡子,荣珢可不管嫡庶,只觉得二房的都是蛇鼠一窝,荣四敢欺负阿雾,他就得还回去,他觉得打了荣珏,就是打荣四,所以他借着这机会狠狠地修理了荣珏一顿。
荣珏也是个孬货,算年纪他比荣珢还大了两岁,居然被荣珢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最后一状告到老太太跟前儿去了,老太太又想故技重施,让荣珢自个儿回屋去,等荣三爷回府再做计较。
老太太知道荣玠是个聪明的,让守门婆子将荣玠挡在外院不准入,只许荣珢回屋。荣珢知道闯了大祸,正不知所措,所以才在崔氏屋门口徘徊。
荣珢虽没说是为了阿雾打的荣珏,但阿雾一听就明白了,心下只觉得感动,也不认为荣珢就是冲动坏事,“七哥干得好,打他一顿这才叫痛快。”阿雾若是自己有功夫也是个男儿的话,她也恨不能痛痛快快地打荣四一顿。
“是,我打得那叫一个痛快呀,可是老太太那儿,这回又给爹爹惹麻烦了。”荣珢先高兴了一下,旋即就蔫吧了。
阿雾转了转眼珠子,“今时不同往日,你也不是我,再不可能像上回那样了。”阿雾嘀嘀咕咕在荣珢耳边说了一阵,“七哥,你听我的,保准没什么大事儿。”
荣珢点点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何况阿雾说得的确有道理,荣珢卸下了心里包袱,也有心情开玩笑了,认真瞅了阿雾一眼,“小丫头长大了啊。”
阿雾得意一笑,以为荣珢是赞扬自己聪明,她心里略微谦虚地想,也不能说自己聪明吧,只能说是知己知彼了。
“连缺了个门牙都长得这么可爱,整个京城我看哪个贵女都比不上我妹妹。”荣珢真心赞叹。
可惜他这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阿雾狠狠瞪了荣珢一眼,双手捂嘴,再不肯说一句话。
荣珢同阿雾进了崔氏的屋里,崔氏也吃了一惊,拉着荣珢一问,知道了前因后果,只连连叹息,有些害怕和焦虑,却不忍责备荣珢,他毕竟是爱护妹妹才闯的祸。
“你呀你,叫我说什么好?”崔氏又无奈又怜惜。
“太太不必担心,不过是彼此切磋武艺,七哥才练武多少年,一时控制不住失手是再正常不过的,连教拳的师傅都没说什么。再说了,上回他比武切磋,自己还不是一身青紫的回来的,太太不也没多想吗。”阿雾安慰崔氏。
崔氏唉声叹气,她不多想,可耐不住老太太她们借题发挥。
那边荣三爷回了府,又被老太太直接叫去了上房,老太太又让丫头来叫崔氏和荣珢,阿雾嚷着也要跟去。
崔氏听得小丫头说老太太叫她们去上房,心就开始火急火燎,本想说阿雾两句,怪她在这儿添乱,但想着阿雾上回吃的苦,一时又觉得心酸,更是彷徨这回还不知道怎么善了呐。
阿雾却给司画递了个眼色,司画好歹是府里混了些年的大丫头,赶紧抓了一把铜钱给来传话的小丫头,“拿去买些零嘴吃。你先去给老太太回话,就说我们太太换了衣裳马上来。”
小丫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少说也得有上百个,她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才两百,心下欢喜,口里道:“我知道了,司画姐姐,那我先回了。”
阿雾遣了紫扇去打听老太爷可在外院,又在荣珢耳边嘀咕了一阵,安排好这一切,这才回头对崔氏道:“太太不必着急,横竖还有爹挡着呐,七哥是男孩儿,可不比我。我教太太一个法子,保准让老太太拿咱们没法子。”
“你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崔氏将信将疑,可人一旦觉得自己陷入了绝境,哪怕是根儿稻草她也愿意抓住。
阿雾跪坐到榻上,在崔氏耳边也嘀咕了一阵,崔氏看着阿雾,迟疑地点了点头。也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崔氏换好了衣裳,领了荣珢和阿雾一同去上房,路上遇着紫扇,紫扇向阿雾点点头,阿雾笑了笑,回头告诉了荣珢。
上房里。
老太太正在里面捶胸跺地骂着,荣三爷垂头略躬地站着,貌似恭恭敬敬地在聆听“圣训”,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你这个逆子还不跪下!”老太太的拐杖跺得地板都要穿了,眼前的人却毫无反应。
“儿子是犯了什么错,忤逆了母亲,还请母亲示下,儿子刚进门,一头雾水就被人叫到了上房,若真是儿子错了,儿子自当改正,却当不得逆子二字。”荣三爷不卑不亢地躬身道。
“反啦,反啦,如今翅膀硬了,我让你跪你就得跪,难道我一个做母亲的连让儿子跪下的资格都没有啦?”老太太这是不讲理地耍无赖了。
但是秀才遇到兵,虽然秀才气恼,兵也不见得就好过。
“母亲自然有资格,圣贤曰,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母亲让儿子跪,儿子自然得跪,只是母亲骂儿子是逆子,儿子却是不敢认的。”荣三爷面色不改,转而道:“何况,珏哥儿站在跟前,儿子也是想跪的,可就怕折了他的寿,到时候反而辜负了母亲。”
荣三爷这话说得那叫一个诛心啊。他在官场里已经混了些日子,少了读书人的清傲和不通时务,多了几分油滑,老太太再揪不住他的鱼尾巴。
荣三爷这句话,把老太太气了个够呛,却也知道荣吉昌所说的没错,叫荣珏往旁边站去。
老太太蔑眼看了看荣三爷,只道,这下你总该跪了。
荣三爷依然面不改色,还带了一丝笑容道:“还请母亲赏儿子一个跪垫,儿子出门的裤子也就这两条,磨破了膝盖不好见人。”老太太做得出苛待三房,让他们自己走礼的事,荣三爷自然也叫得出穷。
相互恶心呗。
荣三爷这一番无赖举措让老太太的全盘打算都落了空。忽然之间她发现对敌人最致命的一招,居然再也不管用了。以前荣三爷遇到这样的事,只会觉得备受侮辱,越是清傲,越是痛苦,老太太就看得越是高兴,如今见荣三爷反而不在乎这些了,她也就没了那股子虐待的快感了。
慧阿雾运筹解围
旁边丫头取了跪垫来,荣三爷掀开袍子跪了下去,背挺得直直的。
“愣在一边干嘛,还不来跪着。”老太太心里不痛快,对门边的崔氏一行吼道。
崔氏等三人也依次跪下,老太太将荣珏一把拉过来,推到荣三爷和崔氏跟前,“你们看,都是你们三房的珢哥儿打的,这可是亲亲的堂兄弟呐,他都下得了手,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今后可怎么是好,”
二太太在一旁见机也嚎哭起来,“我的珏哥儿啊,这可怎么办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办呐,啊——啊——啊——”这哭声拖得跟唱戏的长腔似的,当这儿戏台子唱大戏呐,阿雾暗忖。
二太太一声接一声地抽着,阿雾都怕她喘不过劲儿来。
崔氏这边则早被阿雾串好了词,假作紧张地道:“珢哥儿,你怎么能打你六哥啊?”崔氏作势就要打珢哥儿。
“我没有。”荣珢缩着肩膀,往旁边跺了跺,“今日鲁师傅让我们对练拳脚,我正好和六哥一组,既是对练,哪能一点儿没个伤,我身上也有,太太若不信,我脱给你看。”
阿雾暗自点头,要说演戏,崔氏真是缺点儿火候,那一声“你怎么能打你六哥啊”里一点儿也不惊讶,也不够声情并茂,就是那打的动作也太温柔了点儿。还是荣珢有天赋,别看他四肢发达,演起来还是挺逼真的。
荣珢不待崔氏反对,就自顾自地扯开了衣襟,露出胸口的青紫来,这里面有荣珏打的,也有阿雾临时为他画的,看起来真叫一个惨不忍睹,怪吓人的。
为了怕露陷,荣珢在大太太、二太太以及周遭的丫头、婆子惊呼时就立即掩住了衣襟,表示他也是知道羞耻的,只是被逼急了,不得不宽衣以示“清白”。
“天哪,你怎么伤成这样,我的儿呀,你六哥比你大那么多,怎么就不手下留情啊,唔——唔——唔——”崔氏这回是真动情了,起初她并不知道荣珢伤得这么“重”。
阿雾觉得,自己给荣珢画“伤”还真是做对了,至少让崔氏入戏了。
这下可好了,一屋子二太太的“啊,啊,啊”和崔氏的“唔,唔,唔”,老太太的脑瓜瓤子都痛起来了,大吼道:“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吼住了二太太,却没吼住真情发作的崔氏。
崔氏转而开始一个劲儿地磕头,“请母亲给珢哥儿做主,我们珢哥儿今年才不过十岁,怎么经得住珏哥儿这样打,打坏了我可怎么活呀——呀——呀——”崔氏也是个妙人,打架时就说荣珢的实岁,不说虚岁十一岁了,这样才显得年纪小嘛。
“什么?!给你做主,你怎么不看看我家珏哥儿伤得多重!”二太太不依了,站起来就想上前挠崔氏。
荣三爷赶紧拦住,脸上挨了二太太一爪,出了血丝,“嫂嫂说就说,怎么动手打人,嫂嫂也是大家闺秀,怎的这般行事,当今皇后母仪天下,德容言行皆为表率,皇后娘娘曾撰女书,第一讲的就是女子要贞静……”荣三爷一提到书就开始滔滔不绝,听得老太太头眼发昏,更何况他说的是皇后娘娘。将老太太和二太太的嘴都给堵住了。
“你做什么打我娘,做什么打我爹!”荣珢红着眼睛站了起来。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都怪你,都是你把我家珏哥儿打成这样,我打死你。”二太太被荣三爷激得恼羞成怒,见荣珢暴起,趁机便想对他发作。
荣珢早得了阿雾的提点,知道时机已到,他立即转身退开挡路的丫头,跑了出去,一边儿跑一边儿大声喊道,“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二伯母要打死我啦,我去找老太爷,我去找老太爷。”荣珢本身有点儿功夫,内院里又都是丫头、婆子,谁拦得住他,他一推,三五个拦他的丫头、婆子就摔做了一团。倒底还是被荣珢跑了出去。
老太太在后面一个劲儿地跺着拐杖喊,“快捉住他,快捉住他。”
只可惜无济于事,眼见再看不到荣珢一个影儿,老太太只能转移矛头对准崔氏,“都是你,你养的好儿子,你这等妇人,不教子,不教女,还不如休了的好。”
崔氏匍匐在地痛哭,嘶哑着道:“我的珢哥儿也被打了,打得好惨呐,三爷,你得给我们娘俩儿做主呀,不然,不然……我就抱着珢哥儿去跳河……”
这出戏如今上演的就是恶毒嫡母逼死庶子媳妇和庶出孙子了。
老太太被崔氏的这番撒泼耍赖气得倒仰,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阿雾发现,对付老太太这种人,你若要跟她讲面子,那就会完全没有面子,所以你只能比她更无赖,更撒泼,更不要脸。
崔氏虽然不屑于这个,但她从小耳濡目染,学起来也是极快的。
阿雾这时候就只能充当小白花了,“太太,别哭,太太,别哭……你还有阿雾呐,阿雾怎么办,阿雾怎么办……”阿雾自己一边说,一边哭,还要腾出一只手为崔氏抹泪,一只手为自己抹泪,红红的大眼睛,泪汪汪地蓄着水,泪珠子根本抹不过来,天可怜见啊,真是哭得好凄惨、好凄凉啊。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家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呐
老太爷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不见阿雾也没什么,只是这一见,就打心眼觉得这孩子真是一个可怜啊。煞白的脸上有揉搓得病态的红斑,哭得真是可怜,让人闻之落泪,见之心酸。
阿雾暗忖,装可怜、装柔弱谁能跟她比。上辈子她可是病弱了一世呐,西子捧心、黛玉痨肺什么的,真的不在话下。
“这是怎么回事?”老太爷气粗粗地问道。
阿雾不待众人开口,立刻膝行到老太爷跟前,抢先道:“七哥同六哥切磋,两个人都受了伤,二伯母叫嚷着要杀了七哥。”至于崔氏要抱着荣珢跳河这种事可不能说,免得老太爷以为崔氏这是在威胁他。
老太爷听了却没说话,转而瞪着荣三爷道:“你跪在这儿干嘛,衙门里没事吗?”
荣三爷赶紧道:“母亲派人到翰林院叫我,说是家里有要紧事,儿子就回来了,母亲什么也没说,只叫儿子跪着。”荣三爷也很委屈呐。
“胡闹,胡闹。就为了这么芝麻大点儿小事,就把当值的朝廷命官往家里叫?!皇上若问起来,让人怎么说,说家里两个哥儿切磋,倒让老子来跪?”老太爷对着老太太吼道。
老太太的龙头拐杖跺得“咄咄”响,但却没敢说话。她就是再大的后台,再大的气性,也不敢和在气头上的老爷子硬杠。
老太爷扫了一眼荣珢和荣珏,他是行伍出身,又一身功夫,一看就知道谁的伤重谁的伤轻,荣珏大了荣珢两岁,反而被弟弟打得缩头乌龟一样,他见着就不喜,“切磋哪能不受伤,要想学好拳,哪能没有个磕磕碰碰的。这回珢哥儿赢了,那是光明正大的,珏哥儿自己技不如人,受一点点伤就告到内院妇人这里,你也不害臊?”
阿雾没想到老太爷会这般明理。
“不过珢哥儿也不对,以往你们切磋怎么没见人受这么重的伤?说,你是不是故意的?”老太爷粗声粗气地问道。
“哼,他能为什么,他老早就看不惯我们珏哥儿,这是挑事儿呐。”二太太可不依老太爷的话,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荣珢心虚地低下头。
“去给你六哥低头认个错,这么个小事搞成这样,差点儿还弄出人命,你们可真够能耐的。”老太爷怒视着所有人。
老太太没说话,这回不同上回,荣珢和荣珏是正儿八经的切磋,又是孙子,老太爷一贯对孙子看得紧,又曾闲谈时赞过这家里能继承他衣钵的就看荣珢了,所以这回他肯定不会如同上次阿雾的事一般袖手不管。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老太太和二太太得了这次机会,才会想着要好好收拾荣珢,让他知道谁才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公子。
但老太爷一来,她们也就没戏唱了。
荣珢走到荣珏跟前,低头作揖道:“请六哥原谅弟弟,我实在是因为听了人说四姐姐打阿雾耳光,一时气愤,失了手伤了六哥,还请六哥原谅。”荣珢继续道:“阿雾才多大个孩子,四姐姐就忍心掌掴阿雾,便是我阿爹阿娘也没动过她。”
阿雾看着荣珢,泪珠子就滚了下来,其实荣珢低头认了错也就没事了,他却偏偏将这件事讲了出来,就是为了警告二太太,你若是让荣四再打阿雾,他就要从她儿子身上找补回来。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这个小畜生是故意的。”二太太指着鼻子骂荣珢。
“小畜生骂谁呐?”荣老太爷怒了,荣珢是小畜生,他这个祖父又是啥?
二太太也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收了声,只一个劲儿大哭。
老太爷被烦得不行,“切磋之中泄私怨,你给我每天去蹲半个时辰马步,一个月里一天都不许缺。”老太爷快刀斩乱麻,没工夫跟后宅妇人歪缠,对荣三爷道:“还杵在这儿干嘛,还不带着你媳妇儿回去。”
老太爷又转头对二太太道:“你以后管着点儿玥姐儿,哪有做姐姐的随便打妹妹耳光的?!”
一句话说得二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晕厥过去。
一场闹剧就这样谢幕,老太太暂时也拿三房无法。
小夫子论诗品话
这厢二太太回去,狠狠教训了荣四一顿,就为了这么个小贱蹄子,居然害得珏哥儿受了伤。从此荣四收敛了不少,至少不敢再动手打人。
因着二太太那一爪,次日荣吉昌带伤去衙门,同僚笑他是不是昨儿晚上被太太抓的,荣三爷只能笑一笑道,“内子最是温柔平和之人,怎么会呐。”
可是荣吉昌也不能直说是二太太抓的,哪能跟人说是自己嫂子抓破弟弟的脸,她不要脸,自己一家人的脸面却是不能不顾的。
今日之事,阿雾自以为可算得上是旗开得胜,很有点儿运筹帷幄之中的自豪感。就差了“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中的鹅毛扇摇一摇了。
可惜阿雾目前身边没有任何闺蜜来分享此时此刻的喜悦,唐音算得上一位,却无法即刻分享,所以阿雾这位古代文艺女青年只好另辟他径了。
用了晚饭,阿雾领了紫砚、紫扇学诗。两个人都是刚启蒙,太复杂的诗她们也不懂,那些典故她们也不熟悉。
阿雾便挑了首骆宾王的《咏鹅》。这是诗读起来短小欢快,最符合阿雾此时的心境。
紫砚和紫扇跟着阿雾,她读一句,她们就念一句。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两个人仿佛稚童一般朗声念着。
这首诗用字浅显,就是五岁儿童也能解其意,阿雾以为不用多讲。
紫砚却是个好学的,“姑娘,平日里我听别人念诗,都是五个字五个字,或七个字七个字的,怎么这首诗的第一句话却是三个字的?“
“诗词本不拘一格,只是后人多用五字和七字而已,四句的就是常说的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但并非每首诗都如此。比如说诗必推李、杜中的李太白,他的《将进酒》也不是寻常五言、七言,但凡你觉得好的,并不需拘泥。”阿雾解释道,“你能如此思考,也算是用了心。”
阿雾一脸“孺子可教般”的神情撑起身子摸了摸紫砚的脑袋瓜子。接着又摇头晃脑地笑道,只怨自己没有一把美髯,否则一边点头赞叹,一边捋着胡子,那就彻底像老夫子了。
“这也叫诗,还能出名?“紫扇一脸的不信,”这种诗就是咱们以后指不定都能做出来啊,还鹅、鹅、鹅呐,我这儿还鸭、鸭、鸭哩。这般简单,也能算名诗,我看五姑娘做的那些个才叫好诗呐。”
阿雾拎起手里特制的戒尺,“伸出手来,还没学会爬就想学会跑了,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叫好诗?”
紫扇乖乖伸出手,让阿雾小夫子打了掌心,可依然不服气。
阿雾瞧出了紫扇的心思,她这样的人,你要是镇不住她,她不知有多少酸话说给你听。“你当这诗好做?古往今来,咏鹅之作,这可是第一之作。乃是神童骆宾王七岁所做,我看你这般了得,如今也十岁了,不如就用你的鸭、鸭、鸭来一首吧。”阿雾故意做出瞧不上紫扇的样子来。
紫扇是初生牛犊,脾气又直,“来就来。”她站了起身,清了清嗓子,“鸭、鸭、鸭……”半天没“鸭”下去。挠了挠头,好容易接了一句,“叫声嘎、嘎、嘎。”
此句一出,紫砚就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呀?”紫扇丝毫不觉得差,灵感忽然用上心头,“一身灰羽毛,正好做夹袄。”
阿雾在听见“嘎、嘎、嘎”的时候还能忍住笑,听到紫扇宝里宝气的这两句后,再忍不住大笑起来,差点儿闪了腰,眼泪花儿都笑出来了。
“甚妙,甚妙,紫扇,大才女是也。”阿雾笑够了开始点评,“我瞧着这首《咏鸭》就比骆宾王做的好,既点出了鸭子的叫声,又写出了鸭子的颜色,知道我们紫扇咏的是灰鸭子,而不是白鸭子,这最后一句最点睛,还咏出了鸭毛的用途,好诗,好诗,明儿我就让哥哥写了替你传扬出去。”
紫扇又羞又急,她也知道自己这诗上不了台面,只是取个乐而已,“别呀,姑娘,你别呀……”
紫砚笑得岔了气儿,刚缓过来,拿手指戳了戳紫扇的额头,“就你这半瓶水没有的丫头,居然也谈做诗词,可笑死我了。”
紫扇撇撇嘴,还不服气,道:“我瞧做诗也挺简单的嘛。不过要像五姑娘那样作诗却不容易,得读好多书,知道好多事儿,才能做出来呐。”
阿雾是绝对不服气荣五的,她的诗阿雾拜读过,因为每当荣五有新作出现的时候,她房里伺候笔墨的丫头都会替她在府里传扬开来的。
“她的诗怎么好了,你读来我听听。”阿雾对紫扇道。
紫扇张嘴就想来,可张了半天,恁是没想起一个字儿,“哎呀,我忘啦,我下午才听过的,可好听了,秋色姐姐下午给我们念了好多遍呐,等我想想,想想……”结果想了半天,还是没着落。
“那你念一念刚才那首《咏鹅》。”阿雾转而道。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紫扇很得意很流畅地念了出来,尽管她才跟着阿雾念了一次,她还以为这表示她很聪明伶俐,将刚才忘了五姑娘诗的事儿扳回了一城来。
“瞧瞧,这就是好诗同平庸之作的差别。”阿雾又开始摇头晃脑。这是“小老夫子”要讲学时的典型动作。
紫扇还是没明白。
“诗词讲究的是什么?首先讲平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这是为了押韵,韵律是为了让人能琅琅上口。一首诗若无法琅琅上口,那就绝非好诗。”阿雾说道,“你说你听了好多遍五姐姐的诗,可这会儿一句话都记不住,这样的诗如何让人口口传诵?”
紫砚和紫扇都点了点头。
“何况诗词本身并不是为了多用典故、卖弄学问的,而是有感而发,因情而生。讲究的是通俗易懂,这才是好诗。比如前朝大诗人白居易你们可知?”
紫砚和紫扇都点点头,这可是鼎鼎大名的诗人,她们跟着阿雾念书识字,对这位大诗人也有所耳闻。
“白乐天有个习惯,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
阿雾开始吊文拽字,若不假作高深一些,根本压不住紫扇这等只会崇拜“听不懂”的人。
紫砚和紫扇连蒙带猜还是明白了阿雾的意思。
“姑娘说得对,我也觉得诗就该简单易懂才是。“紫砚点头道。
阿雾又为二人解说了这首《咏鹅》,点出了“曲项”和“向天歌”的画鹅之灵动活泼,又评了”白毛、绿水、红掌”染成的“白鹅嬉水图”,紫砚和紫扇这才品读出这首诗的妙处来,皆心悦诚服不提。
却说今日紫扇同阿雾说起荣五的诗来,一时记不住,心理放不下这梗,过得几日特地从秋色处寻来荣五新作的两句,自己看不懂,却要让阿雾来品。
阿雾接过紫扇手里的纸,打开来,上面写了两句,“老大不堪论剑术,魑魅魍魉妄攫魂。”
“姑娘,这两句啥意思啊,后面那四个鬼又是什么啊?“
紫扇不懂,阿雾这个小夫子自然要说与她听,“老大不堪论剑术,这里面有个典故,说的是荆轲刺秦的故事。”阿雾看着紫扇的茫然眼神,又少不得又得简要给紫扇说了说这个故事。
然后阿雾继续道:“《史记?荆轲传》里记载,“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吁惜栽!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说到这儿,阿雾自己反而失了神,忘了往下讲,她这才品出了荣五的话中话。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呀?“紫扇还是不懂。
赤子思亲亲不欲(上)
“荆轲刺秦王失败,所以鲁勾践说他不讲刺剑术,因而失败。”
紫扇“哦”了一声,“好复杂。”
阿雾点点头,是挺复杂的,联系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荣五还真是有感而发的。她自比秦王,讽刺阿雾她们“不堪论剑“,根本奈何不了她们,前日侥幸,不过是魑魅魍魉之计,欲攫取她们的魂,那真是妄想。
只可惜秋色广为传递这两句话,却是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没几个人能看懂,若非这两句到了阿雾的眼前,只怕根本无人能欣赏才女之作。
阿雾想了想,提笔在那张白纸上也写了两句话,“金钗羞作匣中剑,不许他人夜点灯。”
这是说,“韩式”那支金钗若知道了荣五的以她为“魑魅魍魉之剑”只会羞作她匣中之物。再有金钗有喻贵女之意,匣中剑又可指深藏之阴险,这一句,将个荣五狠狠讽刺了一顿。
接下来的一句夜店灯,化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古语,又讽刺荣五,说她自己州官点火,先算计了阿雾,却不许阿雾她们“点灯”回击。
“喏,将这张纸从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阿雾写好后,递给紫扇。
“姑娘的字儿可真漂亮。”紫扇捧了阿雾的字,赞道。
“你又懂了。“阿雾笑话紫扇。
“我虽不懂怎么好,可我就是觉得好。比五姑娘的好。”紫扇自从听了阿雾给她论诗,再不觉得荣五厉害,反而觉得自家姑娘什么都懂,大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可真是厉害。
且说,荣五得了阿雾回的两句后,并没什么话说。夏芳、秋色在一旁看了,都骂阿雾,“六姑娘怎的这般恶毒,居然这样骂姑娘,姑娘的诗又没说他们什么?”
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说明夏芳、秋色都看懂了阿雾这句诗的含义。阿雾所骂,通俗易懂,也可谓是酣畅淋漓了,该看懂的人都能看懂。
再反观荣五的两句,便是夏芳、秋色都没看明白。
骂人之话,要如何才畅快、痛快,自然是要骂得别人明白,这才畅快,你骂的话若大家都不懂,那也就是白骂了。
是以,阿雾痛快了,荣五却虚火上涌了。
从这些事以后,荣五见着阿雾的面,难免就有些讪讪,姊妹情谊是几乎没有了的。
但如此闹了一番后,好歹老太太那边消停了一阵子,荣四虽然依然刻言薄语地对待阿雾,但再也不敢动手了,须知二太太收拾其她来,可是毫不手软的。
入了秋,阿雾没料到能从顾惜惠那里得来好消息。
顾惜惠生辰小宴,居然邀请了阿雾,这是阿雾万万没料到的。她自以为同顾惜惠并没太大交情,但这也抹去不了她们曾经一起偷窥过美男的“过命”瓜葛,所以顾惜惠还是邀请了阿雾。
而阿雾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堕落至此,会因为顾惜惠的一个邀请而雀跃万分。若是前世有人告诉她,她会有这样一天,阿雾一定会叫人把说话的人叉出去,再泼她一嘴狗粪。
这辈子,阿雾却为了能见福惠长公主一面,而巴心巴肝地欢喜顾惜惠的邀请,同时对顾惜惠的恶感也少了许多。
同样受到邀请的还有荣五,荣四嘛就没戏了,顾惜惠再贤惠一个人,也是有品格的,她并不害怕得罪一个区区荣四。而以后荣四若见了她,依然还会像哈巴狗儿似的摇着尾巴上去搭话的。
阿雾怀着激动并有些虔诚的心情在卫国公府的角门下了马车。
荣五和阿雾的脚刚落地,就有丫头、婆子领了她们入垂花门,换了辆青帷小车径直去了花园。阿雾即使不掀开帘子看,也知道小车行到了什么地方,钻过了什么门。
可惜阿雾最熟悉的地方却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顾惜惠在泻芳阁设宴,阿雾是极喜爱此处的,泻芳阁立于水闸之上,泻芳流玉,夏日最是避暑纳凉的胜地。阿雾爱那水雾飞溅而起的凉意,但她身子弱,福惠长公主一般是不许她久坐的。
可是如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顾惜惠的了,阿雾的心难免酸楚,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姑娘。
一行下人将阿雾和荣五送入阁内,阿雾入阁一看,才知道在座的还有长公主。
阿雾本以为不一定能见着长公主,没想到这般轻易就看见她在眼前了。阿雾那颗小心眼子难免又窄了些,顾惜惠的生日宴关长公主什么事啊,她却坐在这里为顾惜惠添光。
女儿对母亲的独占性其实丝毫不输于未来对丈夫的独占性,她们容不得任何人同她争夺这份母爱。有时候连兄弟姊妹都不行,更何论是堂兄妹了。
实际上阿雾真的是误会了长公主。长公主今日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听了顾惜惠的话。顾惜惠见长公主思念女儿过度,身子一直病着,便忍不住将阿雾画画很像康宁郡主的事情说了出来。
福惠长公主本也只是听听而已,自从阿雾走后,不知多少人努力钻营,想以康宁郡主为突破口,赢得长公主的青睐。长公主不是傻子,反而极其聪明,她认为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她的阿雾,她讨厌一切赝品。
对于安国公府这位六姑娘,长公主还没见她,就将她划为了满腹心机的赝品一类。国公府庶出子的女儿,瞧着是很有巴结长公主的理由的,有了长公主的青睐,作为闺阁女子,也就算是平步青云了,连带着她爹都能飞黄腾达。
起初,福惠长公主并没有要见阿雾的意思。只是前一日,福惠长公主临水喂鱼,瞧见池子里的水鸭,想起阿雾生前的鸭图,很是哭了一阵,继而想起顾惜惠说的话,这才起了要见阿雾一面的心思,哪怕是赝品,用来短暂的凭吊女儿也是可以的。
荣五见了福惠长公主,有些拘谨地请了安。荣五已算是见惯世面的姑娘了,但在福惠长公主跟前依然拘谨得紧。在长公主跟前,会让人不自觉就升起一股敬畏之情。
阿雾贪恋地打量了长公主一番,自己的公主娘亲依然如同她年轻时一般美丽,斜飞入鬓的长眉,勾挑凌厉的丹凤眼,红艳的唇,尖尖的下巴,还是那个雍容华贵却又带着盛气凌人之色的福惠长公主。
阿雾是见惯了长公主模样的人,对她并不害怕,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福惠长公主却越发见不得阿雾起来。这世上很少有人见了自己能不拘谨的,就是宫里的嫔妃见了她都难免敬畏。长公主不信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能有这份胆识。
于是福惠长公主心里那便只能有一个推论了,这位六姑娘是有备而来,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了。再加上阿雾的眼里有无法掩饰的孺慕之情,长公主以为,她不过才见过自己一次,何来的如此深情?
容貌盛丽而出身低的小姑娘,城府深而擅演戏,这就是长公主对阿雾的全部印象。长公主讨厌阿雾对自己的巴结,凭什么这样低贱的小姑娘能好好的活着,而她那兰心蕙质的阿雾却天不假年。福惠长公主的心理充满了不甘。
长公主眼里流露出来的冰冷和轻蔑,让阿雾的骨头缝里都像吹入了寒风似的。
可阿雾依然没有气馁,见长公主容颜憔悴,即使涂着厚厚的粉也遮盖不住眼圈周围的黑灰之色,她知道长公主一旦心里有事儿,总是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还是后来遇到国手贺太医,用了他几服药,才好转了些的。
而如今贺太医还不过是太医院一个打杂的。
阿雾心里担忧长公主的身体,忍不住道:“公主娘娘是不是晚上没睡好?我听爹爹说,太医院有位贺大夫,医术极好,善治不眠、少眠之症。公主娘娘可以试试。”
阿雾是一腔对母亲的孺慕,难免急切真挚了些,可这一番话在她一个与长公主素不相识的黄口小儿说来,就大大不妥了。
其实阿雾这是没有对长公主耍心眼子,否则她该有千个、万个更委婉妥帖的法子来说此事,如今却用最急躁、最不妥帖的方式说了出来。只因她急切、她不忍。
做女儿的哪能对自己的母亲使心眼,也许阿雾会对崔氏用些小心眼,可对长公主那却是巴心巴肝地真挚,丝毫不作伪的。
偏偏不作伪的真挚,在长公主这种习惯了算计人和被人算计的人身上,就成了一种大大的不妥帖,有着浓厚的巴结味儿。
赤子思亲亲不欲(下)
被人巴结惯了的长公主,胃口已经养得很刁了,低劣的不合胃口的巴结只会让她厌恶,那种直接的丝毫不婉转的巴结,让长公主有一种赤、裸、裸的交易之感,撕开了温情伪装的利益交换,会让长公主觉得恶心。她们这种人总是习惯给利益套上一层感情的外衣,决不许赤身而出的“伤风败俗”。
长公主以为安国公府的这位六姑娘倒底年岁小,急躁了些,但新科状元的面子长公主不愿打得太难看,所以对着阿雾只冷冷的颔了颔首,“我怎么没听过太医院有什么贺大夫,小孩子家家不要瞎说胡话。”
其实长公主本可以说得更难听些,但她好歹看荣三爷的面子忍住了,可即使是这样,也狠狠地伤透了阿雾的心,让阿雾又难过又难堪,一腔热血被卡在喉咙口,反而将自己呛了个半死。
阿雾知道,公主娘亲这是不信自己。她一时灰心丧气起来,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做,做什么,好像都讨不得公主娘亲的好。
不独阿雾,其实整个京城的人都觉得福惠长公主是个极难讨好的人。
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贵女,唐音也在其中,阿雾望着唐音,眼里忽然就蒙起了雾气,觉得委屈极了,只想偷偷找个地方躲起来哭。
唐音给长公主请了安,便走到阿雾身边,拉起她的小手,捏了捏她的手心,以示安慰,她还以为是长公主欺负了阿雾。话说被长公主刻薄的贵女,阿雾也不是第一个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然阿雾她也不是第一个哭的人。
长公主的眼角的余光恰好扫到阿雾眼里的雾气,不自觉地愣了愣,那样的眼睛,她的阿雾在撒娇时,在委屈时,也是那般眼神。
福惠长公主不得不承认,这么多的赝品里,阿雾可算是最为神似的一个了。
阿雾低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有丫头给各位姑娘上了点心,阿雾吸了吸鼻子,是丹桂花糕的香气。此糕以丹桂花采花,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一口咬下去清香满颊,是阿雾爱吃的糕点之一。
而这种糕点尤其以卫国公府的华嬷嬷做得最好。
阿雾忍不住拿了一块,回味着往昔的点点滴滴,当时阿雾脾胃弱,长公主不许她多吃,每回阿雾病得重了,长公主总是拿丹桂花糕鼓励她,许诺如果她病好了,就让她吃上三块。
阿雾将丹桂花糕含在嘴里,满颊生香,几乎有些舍不得吞下去,泪花花儿又漫上了眼底。阿雾用了一块儿后,偷偷瞧了瞧周边的贵女,她们哪里敢放肆到在长公主眼前用糕点,都端坐着没动,只有阿雾一个人用了糕点。阿雾也知道这样不妥,可阿雾还是忍不住偷偷拿了一块儿藏在背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小小咬上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来。
唐音见她如老鼠一般,好笑地拿手帕给阿雾擦了擦嘴角,“你呀,真是个憨货。”前一刻还委屈着脸,下一刻就开始老鼠嚼食了。
长公主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她的阿雾也是这个动作,每每总趁着她不注意,偷偷将一块丹桂花糕握于手心,藏在背后,小口小口地偷吃。
这位安国公府的六姑娘,无论是那小动作,还是小表情,都无一不神似她的阿雾,长公主越看心里越悲痛,几乎不能自持。眼下连片刻都待不住了,径直离席而去。
福惠长公主一走,在座的人无不抒了口气,这才有人说笑起来,也有人捻了丹桂花糕来吃,赞道:“好香甜的花糕,香而不腻,甜而微酸,比我家做的可好吃多了。”
唐音也尝了一块,“果然不错,顾姐姐你家的糕点师傅手艺不错啊。”
顾惜惠不知想起了什么,强扯出一丝笑容来,“先头康宁郡主爱吃糕点,长公主为了让她喝药,总用糕点哄她,我们府上的糕点师傅都是长公主从国朝各地特地为她请来的。”
听到此处,阿雾心里一酸,寻了个如厕的借口,避开众人。小丫头领了阿雾去屋里,预备下了恭桶,阿雾解手出来,避开了小丫头,径直去了她的旧居。
千珑楼在花园的东南角,离泻芳亭不远,阿雾前世就久居于此,她喜静厌吵,长公主特地为她在园子里选了这么个花团锦簇却闹中取静的住处。
阿雾在楼外眺望了一下,不见人影,便大着胆子推门而入。
她屋里的摆设一件没变,干干净净,俨然是有人每日打扫照料的,就是桌上那美人斛里的花也是日日换新的,仿佛此间的主人不过是短暂外出而已。
阿雾的手指缓缓摸过自己用过的嵌螺钿紫檀两头翘画案,玉搁臂,八仙过海笔架山,青玉笔洗,只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康宁郡主,还能在长公主膝下承欢,一时眼泪再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呀,你是谁,怎么闯到这儿来了!”门口进来一个丫头,一见阿雾,她自己先吓倒了,若是让长公主知道她让人随便闯进了郡主的住处,定要被打死的。
阿雾赶紧抹了抹眼泪,转头一看来人,还是一位熟悉的故人。“爱鹅姐姐你别急,我这就走,这就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爱鹅点点头,赶紧送了阿雾出去,临走又嘱咐她,“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呀。”
阿雾点点头。
等阿雾离开许久,爱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位小姑娘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爱鹅的名字还是当初的阿雾取的,笑她老实憨厚,就像呆头呆脑的鹅一般,她还有一位姐妹,被阿雾唤j□j丫。
阿雾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得太久,便急着回泻芳亭,不想却在路上遇到了顾廷易——她的二哥。阿雾前世同顾廷易最好,不能同长公主说的话都能说与这位二哥听。
顾廷易对阿雾最有耐心,每回她生病,他比她本人还着急,劝药哄睡之事,顾廷易简直是比伺候阿雾的丫头还熟练些。
阿雾不由停下脚步望着迎面而来的顾廷易。
顾廷易见路上忽然多出个眼生的小丫头,知道该是顾惜惠生日宴的客人,他想着要避避嫌,便绕到上了石桥,可他站在桥上,无意间回头一望,只见阿雾在桥下痴痴地看着他。
这京里痴痴看着顾廷易的女子不在少数,十四岁的顾廷易习惯并厌恶这种眼神,但偏偏阿雾的眼睛让他不仅泛不起厌恶,反而引发了他心底的波涛。
就在这一刹那的眼光交汇里,顾廷易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小字阿雾的康宁郡主顾廷璇。
长公主带着太多的猜忌去看待阿雾,自然瞧不出什么来,而顾廷易对阿雾事前没有任何印象,反而更能客观地看待她,因而第一次见面便从她身上看出了阿雾的影子。
一个人可以改容换面,可熟悉她的人依然能从她的背影认出她,因为她的言行举止并不会变得太多,除非刻意而为。
“你叫什么名字?“顾廷易忍不住站在桥上问。
“我叫阿雾。”阿雾抬头对顾廷易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顾廷易的忧伤被阿雾的漏风的门牙给扫走了一些,本来想笑,但她说出的名字却让顾廷易大吃了一惊,“哪个雾?”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勿。”阿雾低了低头。
顾廷易“哦”了一声,“挺好听的名字。”
说亲事四女思过
阿雾见着远处有人过来,对顾廷易点了点头,匆匆而去。留下顾廷易看着她的背影凝思了许久,这个小姑娘的背影像极了阿雾——他故去的妹妹。
阿雾回到席中,唐音一把拉住她,“你上哪儿去了,害我一顿好找。”然后唐音又在阿雾的耳边嘀咕了一句,“你可错过了咱们京城长得最俊的人呐。”
“四皇子来了,”阿雾吃惊地问。
“不是,是顾二哥。”唐音的脸微微有些红。
“上回你不是才说四皇子最俊么,”
“唉,可走近了看他也太怕人了些,我现在想起他,都发抖呐,还是顾二哥好看些。”
阿雾暗叹,女儿家的心思变得好快。
席上,枯坐也无趣,荣五提议联诗,得了众人的响应,阿雾却无心思玩这些,同唐音两个一起,推说自己不会就退了席,去外头花园的白石上坐了,让丫头捡了几盘糕点果脯并一壶蜜酒出来。
苏念和胡雅和见阿雾二人那般潇洒,联了几句诗后,也就退了席出来坐。
“你们怎么出来了?”唐音问,苏念对联诗这种活动一向还是比较喜欢的,胡雅和又是什么都想争个赢的人,也喜欢这些。
“喏。”胡雅和朝里面努努嘴,“没意思。”
唐音笑了笑,的确没意思,有顾惜惠和荣五在,其他人的联诗就是个点缀而已。
“柳姐姐这回果真没来呢,订了亲就不自由了。”苏念叹道。
“成了亲岂不是更不自由,上头有婆婆管着,比当女儿可不自在多了。”胡雅和也叹息道。
苏念和胡雅和两个年纪大些,渐渐懂了事,女儿家多数是十二、三岁就订亲了,十五岁出嫁的比比皆是,过了十八还没出嫁的,那简直就是个笑话了。因而十一岁左右的苏、胡二人听得多了,对订亲啊,成亲之类的事情就放在了心上。
阿雾没有发言权,虽然她上辈子有二十来岁,但这些她都没经历过,这辈子也还没思考过。这种事总是父母之命、媒所之言来的,阿雾还不曾费心。
“苏姐姐,你家里是不是也在商量你的事了?”胡雅和突然出声问道。
苏念脸一红,并没有否认,她的母亲确实是在四处打听了。
“若是苏姐姐能做我嫂嫂就好了。”胡雅和道,“咱们是最要好的姐妹,以后成了一家人才更亲热呐。”
唐音笑着推了推胡雅和,“一边儿去,苏姐姐就是要做嫂子,也该做我的嫂子才好。”
苏念脸越发红了,“你们别胡说。”
“我们哪儿胡说了,苏姐姐这样的人才,就是做王妃娘娘也是使得的。”胡雅和挽住苏念的手臂道。
阿雾在一旁看了好笑,胡雅和明显是倾慕唐秀瑾的,这才有此一说,要将苏念说给自己哥哥。可后来调侃的王妃娘娘四个字,却立即让在场的四个人都想起了那日的荒唐行径来。
说实话,那日唐音带着她们去偷窥楚懋的事情,实在是太惊世骇俗,幸亏没传出去。
那日实在是太胡闹了,几个小姑娘又都喝了点儿酒,兴奋了些,谈到订亲、成亲这种事,又扯出京城的美男子来,便“色胆包天”起来。
柳和萱是因着这是她订亲前的最后一次胡闹了,所以也没阻止,这才使得几个人险些酿出大祸来。
四个女娃如今酒早就醒了,忽然都安静了下来,彼此凝视,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的表情,那种默契油然而生,关系拉近了不少。
这种亲近,以各位看官的话来说,便是有了点儿“一起嫖过娼”的革命情谊。
“呃,若是苏姐姐能嫁给四皇子岂不是见天儿的可以看美男子了。”唐音取笑道。
苏念脸更红了,“不许胡说,你们这样乱讲,小心以后下拔舌地狱呐。”苏念作势要掐唐音。
“哟、哟,有人害羞了。”胡雅和添乱道,还不忘扯上阿雾,“阿璇,你说是不是?”
瞧这关系近了后,阿雾的称呼也从璇姐儿变作了阿璇。
阿雾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她觉得大家不该这样取笑苏念,太不庄重了些。
唐音是知道阿雾的,“你别问她,她是个小古板,小学究。”
阿雾赶紧摇头,拨浪鼓似地摇着,“我,我不是。”
阿雾这一番举动,更惹得其他三个笑得前仰后合。恰逢顾惜惠她们改了斗诗,以一炷香为约,顾惜惠和荣五等人出门走动着在心里吟哦,瞧见阿雾四个这般热闹,好奇地问了出声。
阿雾等四个人没回答,反而问道:“顾姐姐,你们怎么也不联诗了?”
顾惜惠道:“人少了些,所以改了斗诗。”
“哎,老是这些,我们可不爱玩。”唐音摇摇头。
“那咱们行酒令玩?”顾惜惠是主人,自然想将每个人都照顾到。
“我倒想学那男子划拳,什么五魁首啊、七个巧呀的多爽快,多好玩。”唐音嚷道。
“快别说了,那都是鲁男子们行的,咱们可不兴这样,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荣五赶紧摇头。
“就你谨慎!”唐音瞥了荣五一眼,嘟嘟嘴,“是怕我们划拳带累你的名声吧?”
一番话说得荣五满面羞红,却不知该如何回,唐音的父亲是阁老,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五城兵马指挥司一个挂牌儿副指挥,七品而已。
以阿雾看,其实荣五这个人也有些才华,也有些傲气,只是大概环境使然,安国公府衰微,大房、二房都难免功利了些,而荣五也带上了丝儿功利气,这就落了个下乘。
上回荣五给自己挖的那个坑,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不过是上了点子眼药,目的是为了给老太太正名,好拿捏三房。荣五前那阵子拉拢自己,少不了也有拉拢三房的意思,可后来都毁了。
阿雾暗自叹息,唐音这样说荣五,也太犀利了些,真是怕她这样的性子未来会吃亏。
顾惜惠这个和事老赶紧出来和稀泥,“今日天色好,要不咱们去澜池划船吧?”
也亏得顾惜惠是个伶俐人,想出了划船这么一招,既迎合了唐音等爱玩的性子,也符合了荣五等才女临水吟诗的高旷。
虽然迎合了众人,偏偏触到了阿雾的雷区。阿雾虽说爱泻芳阁,爱那飘渺水雾,但真要让她去水面上,她就怂了,她是极怕水的,小时候就是掉入了澜池的冰窟窿里这才拖了一身病的,所以阿雾是很不喜欢水面的。
到了澜池,一众贵女都欢喜得紧,一路笑笑闹闹,阿雾只推托头疼,怕晕船,歇在了岸边的玉荷亭,小丫头在一旁打扇子,驱赶水蚊子。
唐音怒其不争地瞪了阿雾一眼,“你这个憨呆子。”唐音以为这等好玩的事阿雾却偏偏头疼,真是负了春光,又失了秋意。
阿雾却无法接受唐音的好心。她简直连澜池的水面都有些不敢看,只能对唐音艰难地笑笑,唐音见她脸色果真发白,也就不好再逼她。
待顾惜惠等人上了船,游到湖心后,阿雾的脸色才好了些,依然没敢看湖面。
“我妹妹也怕水,最不敢看澜池。”一个少年沉稳的声音在阿雾背后响起。
周遭的丫头已经蹲身行礼,“二爷。”
欲报三春晖不尽
福惠长公主所生的大公子已经成亲生子,所以府里都改了称呼,从大少爷、二少爷变作了大爷、二爷,至于卫国公,阿雾的父亲,也就成了大老爷。
安国公府,阿雾如今的父亲,其实也早成了荣三老爷,只是崔氏习惯唤他做三爷,自家两个儿子又小,所以阿雾提起荣三老爷,也常用荣三爷称呼,她可无法想象有人喊荣珢为七爷这种事,他们还是习惯称荣玠、荣珢二人为玠哥儿、珢哥儿。
但是长公主是极讲礼法的人,所以顾廷易小小年纪就成了二爷。
阿雾回头看着顾廷易,她本该念着男女大防避开,这一世他们本是陌生男女,但偏偏顾廷易是她二哥,阿雾看到他的眼睛时,就忘了那些顾虑,只觉得他还是她的二哥。
好在阿雾还有理智,道了声,“二公子。”
“你跟着惠姐儿叫我二哥就是了。”顾廷易其实也知道自己言行不妥,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腿,他远远瞧着她们一行人去了澜池,迟疑了片刻,就跟了过来。
好在卫国公府的丫头都是极有分寸的,提醒道:“二爷,大姑娘她们去划船了,要等会儿才回来。”
顾廷易冷冷地看了那说话的丫头一眼,“要你多嘴。”
顾廷易不同于他哥哥顾廷容的温和,素来是个冷面的,一般丫头都怵他,今日这多嘴的丫头,是长公主特地留下照看各位贵女的,因是长公主房里出来的人,也只有她才有这胆子敢在顾廷易跟前儿提上这么一句。
就这样,见顾廷易冷了脸,也吓得哆嗦了一下。
但那丫头的话却点醒了阿雾,阿雾有些尴尬地撇头不再看顾廷易。
顾廷易这才收回了阿雾身上的眼光,将手里的盒子递给那说话的丫头,“等会儿大姑娘回来,替我将这给她,做她生辰之贺。”
生辰之贺,本该亲手交给顾惜惠的,明白人都能猜出这东西不过是借口,阿雾心里一怔,想起顾廷易说的话,难道说他认出了自己?!
阿雾又高兴又心酸,只是却不能先于长公主而认顾廷易,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波来,毕竟外人看他们却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公主府二爷和国公府的六姑娘。
顾廷易去后,走得远了,遥遥回头,心下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回事,只是他总不肯相信自己那聪慧绝顶,乖巧可人的妹妹就这样走了,就这样一抔黄土掩了芳魂。
直到见了阿雾,顾廷易不知怎么的,就生了亲近之心,但是他也知道,今日自己似乎唐突了,他日少不得要耐心些,免得吓着了她,她还是个年纪比阿雾还小的小姑娘而已。
顾廷易一时又觉得自己的心太龌蹉了些,怕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毛病,这一年长公主本也开始在为他张罗婚事,可他偏偏对这事毫不放在心上,惹得长公主还抱怨过他,说他习武习傻了。
顾廷易回了屋,屋里的两个大丫头因顾惜惠的生辰都去看热闹了,留下一个才总角的小丫头守门,见他回来,上前甜甜地道了句,“二爷回来了。明玉姐姐和明珠姐姐看划船去了,奴婢给二爷沏茶吧。”
素来顾廷易身边都只要两个大丫头伺候,他是极不喜欢女子亲近的,今儿却有些魔怔地看着说话的小丫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芡实。”芡实有些忐忑,她虽然也想巴结二爷,却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冷,要知道素来这位二爷是连正眼都不瞧她们的一下的。
顾廷易瞧了芡实良久,这丫头长得也是娇俏可人,但顾廷易对她完全没有任何想法,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正常的。“你去吧,我这儿不用你管。”
到顾惜惠等游湖回来,金玲是看到阿雾后第一个开口的人,“咦,远远望着顾二哥好像来了,你和他说了什么?”金玲一开口就有股咄咄逼人之势。
阿雾没开口,这会儿她说什么都让人怀疑。
一边站着的丫头兰馨开口了,“二公子来给大姑娘送生辰贺礼,哪知道姑娘刚巧去游湖了。”这位兰馨正是刚才提醒顾廷易的那位。
顾惜惠点头笑了笑,她也不以为顾廷易能和阿雾有什么,她对顾廷易还算是了解的,从小到大,除了他的胞妹康宁郡主与他能说得上几句话外,就是长公主那儿顾廷易都不热络,对女子更是厌恶。
金玲听了丫头的话,这才有些讪讪,狠狠地瞪了兰馨一眼。
阿雾朝刚才为她解围的兰馨感激地笑了笑,也多亏她刚才点醒了自己,也扛着顾廷易的冷脸提醒了他,是个为主子着想的丫头。阿雾叹道,真是个好丫头。
阿雾以为长公主手下有这等丫头,自己也是与有荣焉的,心想着回去还得赶紧调、教紫砚、紫扇二人,多跟兰馨学学。
兰馨是个厚道人,本来阿雾同顾廷易就没什么,她觉得阿雾这小姑娘长得甜美可人,又安静乖巧,并不愿意那位金姑娘闹出什么不好的话来。羞辱了她自己不说,还连累了自家的二爷。
这位金姑娘没事儿就总找事来府里串门,生怕人看不出她瞧中了府里的二爷似的,兰馨对这位咄咄逼人的大小姐素来都是不喜欢的。
阎王好哄,小鬼难缠,真得罪了府里的丫头,金玲想在顾廷易跟前得点儿好,那是绝不可能的,她们都会帮她“不经意”地在顾廷易跟前上眼药的。可惜金小姐不懂这个道理。
阿雾从卫国公府回家,心里既高兴又酸涩,高兴的是又见到了公主娘亲,难过的是好像她对自己并没什么好感。
阿雾分不清自己的感受,她知道长公主对女儿的疼惜那是来自血缘,如今她们再无血缘,又何敢奢望公主娘亲的母爱,虽然能清晰地分析这些,但倒底心不甘、意难平。她还记得一切,即便是失去了血缘作为纽带,但是前世的种种,长公主的疼爱、维护,点点滴滴都还记在阿雾的心头,她如何割舍得了。
阿雾回屋的时候,崔氏并不在房里,上老太太那儿伺候去了。老太太本来眼见着三房就烦,平日并不多留崔氏,但从上回荣珢的事后,就爱叫崔氏去伺候,也算是变相的折磨。
可是做媳妇的在婆母跟前孝顺,那是天经地义的,崔氏推托不得,这一招老太太算是用得好的。阿雾劝崔氏装病,崔氏却反过来责备阿雾,“伺候婆婆怎么能装病,若被人知道了,你爹的名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氏怕阿雾心眼太灵活,又道:“你将来嫁了人可万万不许装病不去婆婆跟前伺候的,那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崔氏怕吓唬不住阿雾,又加了一句,“指不定嫁了人还要被人退回来。”
阿雾脸一红,谁要跟她讨论嫁不嫁的事儿啊,却也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今日崔氏不在,阿雾郁郁地回了自己屋里,吩咐紫砚取她的琴来。
琴名,清鸢,是荣三爷一位文友蔡观砚所赠,蔡观砚家里世代制琴,阿雾当初拥有的那柄传世名琴,鸣鸾,就是蔡家祖上做制。
这柄清鸢虽是今人所制,但琴身古雅,琴声润、圆、清、匀,落在好琴、喜琴、擅琴的人手上,假以时日必定又会是一代名琴。
阿雾自得了这柄琴后,无论是心有烦绪,或是心有欢悦,都喜欢抚琴一曲,以抒胸怀。
紫砚见阿雾要弹琴,赶紧去取了来,又将前日烧的香灰装入蟹壳青鬲式三足宣德炉里捧到琴案边的小几上。
阿雾从香筒里取了香铲将雪白的香灰抹平,用香箸捅出一个小孔来,直通下面的木炭,这才慢条斯理地从银叶罐里取了一片银制的隔火片放在炉上,心下感叹,若是有火浣布制的隔火片才好,金、银是最不可用的,偏偏紫扇从管家那儿领的就是银片。
阿雾一时感叹,炉子也欠了些,隔片也差,只有她自制的香饼还算得宜。
阿雾拿香箸从青花鱼戏莲花香罐里取了一块她早些时日自制的香饼放在隔火上,然后拿羽尘小心将周遭的香灰扫干净。
紫扇以手撑着下颚,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瞧着阿雾熏香,只觉得她拿着羽尘细细扫灰的模样,有着说不出来的美,光是美字儿还不足以形容,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儿,紫扇只觉得光是这样瞧着,都是一种享受。
每回阿雾焚香抚琴,紫扇都眼巴巴地看着,连有小丫头来寻她玩,她都不出去。
末了,阿雾为香炉盖上特地配的宋玉帽顶,这就算是齐备了。
香饼受热,渐渐地散发出馨香来,淡淡的,飘渺无垠,若无微风,简直是捉不住气味的。
“姑娘,这是什么香?”紫砚问道,阿雾熏香,随心绪而择,紫砚虽然陪着阿雾调香,却也不知其内里。
阿雾吸了口气,“就叫寸晖吧。”阿雾鼓励自己道。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此马非马也可骑
品了香,阿雾净手抚琴,一番做作下来也费了小半个时辰。
比起筝的清越,阿雾更喜爱琴的古韵,抚琴时脑子里老盘旋着当年林下嵇康弹广陵散的散淡潇洒。
紫砚、紫扇不懂琴,可每当阿雾弹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丫头都忍不住放轻脚步声,院子里踢毽子的小丫头也歇了,趴在门槛上侧耳倾听。
阿雾自己丝毫不觉她们的不同,只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今日长公主的冷遇,二哥的怪异,澜池的恐惧,无一不能成曲,无一不能诉情。
末了,紫砚道:“姑娘,怎么见天儿你弹的曲子都不同啊,不过都好听。只是今日的似乎悲伤了些。”
阿雾惊讶于紫砚的敏感,她所弹之曲,皆是信手拈来,若让她第二回再弹,决计是重复不了的。
这边收了琴,有丫头来回话,说太太回屋了。
紫砚抓了一把糖给小丫头,瞧她脸色有些怪异,嘴里支支吾吾的,“怎么了?”
小丫头摇摇头,推了紫砚手里的糖,一溜烟跑了。
阿雾见状,甚是奇怪,起身去了崔氏屋里。
才刚转过游廊上的门,阿雾就察觉了院子里的怪异,崔氏对下人最是和缓的一个人,哪一回过来,这院子里都是热热闹闹的,或有安静的时候,那就是丫头都出去偷懒了。
今日却好生奇怪,各个都在,敛声屏气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有人见阿雾来了,赶紧对着她示意,又朝屋里努努嘴,可阿雾没领会出意思来。
进了屋,阿雾才发现里面不是崔氏一个人,她跟前儿还立了一个陌生女子。
柳叶眉、樱桃口,腰肢纤细,身段窈窕,简单梳个侧宝髻,斜插了一支白玉喜鹊闹梅簪,露出一股子闺秀的文雅气儿,让人忍不住道一声,“好一个美人儿。”
可是这样的美人摆在别人家里就是一种享受,若放了自己屋里,那绝对不是一桩趣事儿。
崔氏脸色阴沉,手里端着茶,半日不语,尝了一口,便开口骂道:“这茶怎么沏的,凉了还拿来我喝。”
“我给姐姐重新沏一杯来。”说着那陌生女子就要接过崔氏手里的茶碗。
阿雾一眼就看出了这女人的身份,她是个多么玲珑心肠的人儿,虽然没人敢把这等污糟事儿说给她听,可她又不是真正的八岁孩童,这女人是个什么身份了,指不定她比崔氏还清楚这女子的来历些。
阿雾以为,这女子少说身价银子也值个一千两,若是个黄花闺女,三千两也是值得的。
扬州瘦马可不是那么好养的。
扬州瘦马是江南那边儿专门养出来,供奉达官贵人的闺女。南边多少上京送礼的人,都喜欢带上这么一、两位扬州瘦马,保准能敲开京城任何一座府邸的大门。
这些瘦马从小叫人从爹娘手里买过来,山珍海味、穿金戴银地伺候着,养得跟大家闺秀一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延请名师教导。这也就罢了,也不知他们有些什么法子,使这般女子内里不知有什么乾坤,男人乐得吃她们那一套,总之手段厉害得紧。
阿雾是个老闺女,自然不懂这些女子的内里乾坤,也不懂男人对帐内风情的看重可远远胜过一张脸。
若说阿雾怎么认出那女子是扬州瘦马的,却就不得不提一提卫国公当年的风流韵事。
福惠长公主下嫁卫国公顾长锡为妻,但并不以公主之身为尊,推却了做皇帝的弟弟的好意,并没有另辟公主府,而是以媳妇的身份住进了卫国公府。
先头两年两夫妻还算和和美美,长公主怀了大公子后,就给卫国公亲自安排了通房。之后两夫妻之间也渐渐淡了。
福惠长公主本就瞧不上懦弱无能却又空谈好色的卫国公,有了儿子旁身后,就总把他往外推,卫国公也不敢有怨言,这也刚好投其所好,他也乐得逍遥自在。
阿雾想着,如今想起来,皇帝舅舅对公主娘亲还是有所忌惮的,否则不会将她指给这样一个人。虽说卫国公是阿雾的亲爹,可她也不得不说卫国公实在是配不上长公主。
到阿雾出世后,长公主的房里几乎就不让卫国公进了。他总在外面厮混,逍遥自在,长公主也不管。可后来卫国公同一个寡妇好上了,偏偏这个寡妇的先夫生前是个官声不错的,这事若是传出去,淫人寡妻的名头可不好听。
长公主是断断容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卫国公不要脸面,她的两个儿子和女儿可是玉瓶,碰不得的。先头卫国公同府里管事的媳妇偷吃,长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是在府里,闹也闹不出个天来,只要卫国公不去外头招惹,长公主是一概不过问的。
这就助长了卫国公的气焰,最后府里的玩不过,还要去外头寻,对那寡妇就跟吃了长春散似的,要死要活,长公主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都不管用。闹死闹活也要在外头寻个地方安置那寡妇。
长公主无法,花了重金去扬州买了一匹瘦马来,不过半月功夫,就让卫国公将那寡妇丢到了脑袋后。可见这瘦马的厉害。
这后来,就是长公主这样精明的人,都差点儿吃了那瘦马的亏,险些个让那种女人生出儿子来,为此,长公主狠心杀了那瘦马,卫国公从此就同长公主生分了。
也因此,阿雾对那匹扬州瘦马记忆极其深刻,她那时已经记事,卫国公那样懦弱的人,居然为着个烟花女子敢跟长公主唱反调,断了她的避子汤,说是要给她下半辈子一个依靠。
如今阿雾又在这个站在崔氏跟前的陌生女子身上看到了当初那匹瘦马的影子。这等女子,虽然做闺秀培养,可到底底气不足,从小要学伺候人的伎俩,若熟悉她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们的来历。
只是阿雾不知道谁这般大方,居然肯送荣三爷这样金贵的物件儿。
阿雾听得那女子叫崔氏姐姐,脸色挤出浓浓的笑意来,“太太,这位可是姨母?怎么姨母来了你也不叫我。”阿雾扑入崔氏的怀里,天真地问道。
“什么姨母,别胡说。”崔氏皱皱眉,口气不好地斥责阿雾。
“那,为什么她叫你姐姐?”阿雾那手指划着脸,故作不解。
“这是老太太赐给你爹爹的姨娘。”崔氏艰难地吐出姨娘两个字,仿佛那字咬她舌头似的。
“后院的木姨娘不是喊你太太么,怎么这位姨娘要叫你姐姐?”阿雾还是不解。
眼前这位未来的王姨娘丝毫没有慌乱气息,淡淡地道:“回六姑娘,奴是老太太为三老爷聘的良妾。”良妾嘛,还是可以喊三太太为姐姐的。
阿雾恨透了扬州瘦马这种东西,伸头在崔氏耳边嘀咕了一句,崔氏一脸震惊地看着她,此时也顾不上问阿雾她如何知道的,崔氏对王氏开口道:“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扬州瘦马也能聘给天朝官员为良妾了?”
扬州瘦马说白了,也不过是烟花女子的一种,私下拿来消遣可以,可是正儿八经地聘作良妾却是不行的,被御史知晓了,是要上本参奏的。
王氏脸一白,正要启口说话。
就见阿雾抢着道:“你可别撒谎。你从南边来,这一路上坐谁的船,有什么人伺候,都打听得出来,江南虽然远,可也不过一条运河的长短,要打听个人难道还打听不出来,你是哪家养的,你家邻居是谁可骗不了人。”
王氏万万没料到,一个小丫头言辞会这般犀利,让她做不得假,她的身契可还在老太太手里。
原来这王氏本不是买来送给荣三爷的,荣三爷可还没那个面子。她本是二太太家里买来要送给高官打点的,哪知还没送到,那人就犯了事,贬去了戍边。这匹瘦马也就落下了,前些日子二太太的荣珏被荣珢打了,她恨透了三房,想起这瘦马,又想起平日三房那两夫妻的热乎劲儿,就起了心思,想看看三房的热闹,其实也不是看热闹,而是要看这夫妻俩劳燕分飞的下场。
所谓人心齐,不易折,这若是人心散了,可就好看了哟。
还别说,二太太这一招,可谓叫打蛇打在了七寸上,点住了崔氏的死穴。
王氏听阿雾这般说,也不敢狡赖,低头跪下,再不敢摆良妾的谱儿。
崔氏见她烦,阿雾也有话要私底下跟崔氏说,便替崔氏道,“司画姐姐,你去后院木姨娘旁边给她收拾个房间,让她先安置。”
崔氏忙道:“不可。”她这是不想认下王氏。
阿雾却是门儿清的,既然王氏是老太太赐的,长者赐不可拒,再说了男人都是喜新的,阿雾没觉得荣三爷会例外,等他回来了,只怕王氏还得脸些。
“让她去吧,太太,我还有话同你说呐。”阿雾撒娇道。不知道这事上怎么崔氏这般分不清轻重,左右不过是个玩物,虽然可能厉害些,但总有辖制她的方法。
阿雾不解男女风情,哪里知道崔氏心里的苦闷,但崔氏也知道王氏怕是推不掉的,也就不再为难。
王氏行了礼自跟着司画退下。
叹女儿之头发长(上)
且说这边儿王氏跟着司画到了后院,司画将她安排入木姨娘隔壁的房间,司画也不知该如何称呼王氏,只好道,“请你在这儿歇息一下,若有其他需要,只管叫小丫头来回我。”
原来王氏身边还带了个十二、三岁伺候惯的小丫头叫晴明的。
王氏赶紧道了谢,拿了一个碎银子赏司画,司画是来者不拒,心里只道这王氏好生大方,一出手就是几钱银子,当得自己一月月钱了,如此瞧来,定不是个好对付的,回头还得跟太太说一说。
却说王氏也知道怎么可能凭一个碎银子就收买了太太跟前的得力丫头,她不过是买些个方便而已。
王氏其实并不是个蠢的,打小就把这男人后院子里的手段都学个了遍。都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这会儿王氏背后有老太太撑腰,她自然要试一试崔氏,若是个好欺负的,也就怪不得她硬气儿了,所谓人善被人欺,那是定理儿,要怪就只怪她崔氏自个儿不争气。
可刚才王氏被阿雾那样直接戳破了身份,心里就明白就算三太太好糊弄,这位六姑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盏,那么小小个,就鬼精鬼精的了。
王氏打算先按兵不动,且先伏低做小,看看荣三老爷是个什么人物再说。王氏早知道荣三老爷是今科状元,还没见这人,她这心里就千肯万肯了,总比去伺候那半截身子都在土里的糟老头子好。
何况状元郎必然文采斐然,她又能红袖添香,定然可以谱出一段佳话来。王氏对自己是极有自信的,虽然崔氏颜色也极好,可哪个男人不贪新鲜,若叫他尝了自己的手段,还怕他滑不留手?
要说这王氏,也是那扬州瘦马里出类拔萃的一个,否则也不会被人千里迢迢送来高攀贵人。
咱们暂不说王氏这一番盘算,又说回崔氏屋里。
“你怎么知道王氏是扬州瘦马?”崔氏厉声问阿雾道,也不知哪个下作的小娼妇,居然敢将这等污糟事说给阿雾知道,崔氏就是再好的脾性,也打算要发发威了。
至于崔氏是如何知道扬州瘦马是个什么玩意的,那是因为这些女人在京城圈子里的厉害是出了名的,便是崔氏不喜出门,也听了一耳朵她们的“风流事”,最后为她们闹得满城风雨、夫妻失和、败名破家的也不乏人在。
阿雾早就算到崔氏必有此问,因而答道:“今日紫扇打听来的,她怕太太不知那女人来历,吃了老太太的暗亏。”
这样一说崔氏也就释怀了,她素来是知道紫扇是个爱窜门儿的,小小年纪,比有些婆子还爱碎嘴,还爱打听闲话。
“这紫扇呀,你以后可得管着点儿。”崔氏一时想起,便教阿雾如何御下。
阿雾点点头,“知道了,可若不是她会打听,咱们还指不定被多少人暗算呐。若爹爹真将那人当良妾纳了,那可才是祸事呐。”阿雾避重就轻地保着紫扇。
“可不是,我正想不许她进门,你倒好,越过我让司画给她安排下住处了。”崔氏一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
阿雾赶紧道:“老太太赐的,就算不纳做良妾,少不得也是要让她进门的。”阿雾嘴里这般说,心里却在嘀咕,人都先让你带回来了,还能推不成。阿雾嘀咕虽然嘀咕,可她也知道崔氏这是心里不痛快,见人就刺,并不跟崔氏一般计较。
阿雾自以为是自己不跟崔氏计较,偏偏却是她不懂得崔氏的那片寸断柔肠。
虽然这些扬州瘦马手段厉害,可阿雾以为,若认了真要处置她们,还不是主母一句话的事儿。
再说了,后院里早住了一位木姨娘,这会儿添一位新姨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谓的姨娘、通房,都不过是伺候人的下等物儿,有时候连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主母手指缝里筛下点儿余粮,养着的讨爷们儿欢喜的玩意儿。
左右不过是荣三爷多了一个睡觉的地儿。
阿雾丝毫不觉得男人多个睡觉的地儿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男人三妻四妾的多,孤守独妻的少,本就是自古有之的事情。就算说不上天经地义,但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阿雾以为,身边多个人睡觉,这是何等使人不舒服的事啊。且不说一张床两个人睡多拥挤,彼此又会互相影响,先说人要吃喝拉撒,就难免有不雅之气。
即使自矜自恋的阿雾也不得不承认,她自己都难免有不雅之气外泄,这可是她绝不容许别人听见、闻见的,连晓得也最好不要晓得。
此外,再要让喜洁到了怪癖的阿雾闻男人之臭气,那可是万万不能的。想一想都觉得想吐。
若非为了传宗接代,阿雾对自己未来的设想里,简直就从没有过要同男人共处一室的想法。多多寻几个美妾娇婢与他就是了。一来是省了自己的污糟事,二来也显得贤惠大方,这般的名声多些总比少些好。
你道福惠长公主何以能在京城贵妇圈里有那般独特的受人尊崇的地位?
就因为她是长公主?非也非也,大夏朝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长公主,可她们也没有福惠长公主的地位,便是当朝,也有不少公主下嫁勋贵,她们也没有福惠长公主的面子。
福惠长公主如今的地位,全是她自己赚来的。她以长公主的身份不另辟公主府,反而全了卫国公承欢慈亲膝下的孝道。这是一个孝字。再来,卫国公身为驸马爷,长公主却丝毫不拘他,还亲自为他张罗娇妾美婢,这是一个贤字。
卫国公府被长公主打理得蒸蒸日上,这是一个惠字。
而福惠长公主对皇上的爱护与忠诚,这是她身为女子的“悌”和“忠”。
试问这样的女子,如何能不赢得世人的敬重?哪怕她脾气稍微大些,难以亲近了些,但这两样都是她美德之上的锦上添花,她若是真平易近人了,反而才要令大家感觉不适。
世人深以为,福惠长公主就正该是她那副模样。
阿雾也一直是以长公主母亲为骄傲,也为榜样的。
至于一心要学长公主的阿雾,对于长公主为何要为丈夫张罗美妾娇婢的原因,阿雾就是一知半解了,总之是伺候男人穿衣洗漱就是了,难道这等事还要劳烦身份贵重的长公主不成?阿雾想象不出长公主为卫国公脱鞋穿衣的场景。
当然关于如何生子这事儿,阿雾也是一头雾水的,兴许她幼时无知也曾问过嬷嬷她是怎么生出来的,但都被疾言厉色的堵了回来,渐渐阿雾也就知道了千金贵女是绝不该问这种问题的。而这种事都是难以启齿的阴私,并非堂堂大方之事。
阿雾凭借自己“出众的智慧”和“出色的观察”,最后总结出,这些生孩子的事儿肯定是水到渠成之事。
因为书里若提及孕事,经过是丝毫不提的,只说某人某年某月有孕之类,这就是无中生有之物,不过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契机吧了,两个待在一块儿久了,自然就能沟合彼此之灵,孕育世间之精。若生不出孩子,那就是沟通不灵,心意不诚而已。这就少不得要求神拜佛了。
如今阿雾对神佛之论可是深信不疑的。
额,好吧,阿雾实在是想远了。
总之阿雾以为,多一位姨娘不过是多一口饭而已。顶要紧的是别让她生出儿女来同自己分享父亲的疼爱就是了。
叹女儿之头发长(下)
阿雾懂得父爱不愿分享,却不明女子的丈夫之爱更不容分享的道理,她以为男人对姨娘、通房之类的喜好不过如她对荣珢送的草编蚱蜢,竹雕笔筒之流的喜好一般。都是玩物。
而男人对正妻是敬爱。就如同男人对他的父母、恩师般,都是必定要付出的爱,天经地义的爱——敬爱。
“太太不必烦扰,左右不过是多双筷子吃饭,她的分例也是公中出,费不着咱们的银钱。”阿雾开口劝道。
若康宁郡主复生,定要在一旁跳脚大骂,“俗物、俗物、真是俗物,多一个姨娘出来,在你眼里最重要的居然是一份月例,”
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阿雾身在此山中,不得不随时而变,只是有些矫枉过正了些。
崔氏没好气地瞪着阿雾,她这是为了月例而心烧得疼吗?果真还是个孩子,有些话崔氏如何能对阿雾说。
阿雾见崔氏难受得紧,决心再劝一劝,本来这些话不该她说的,她一个小姑娘可不行这般阴险,“太太,如今顶要紧的是不要让她生出儿子就是。”
荣三爷就是庶出,崔氏也是庶出,阿雾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为了转移崔氏的注意,也只好提了。其实,阿雾并不以为庶子庶女有何不该生的,其实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庶出子女。何况,兄弟姊妹有出息了,还能互相帮衬。
但是既然连福惠长公主都容不了,阿雾心想,崔氏这般心窄的估计更容不下。老太太对荣三爷更是如眼中钉一般看待,所以阿雾才有此一劝。
“你爹爹的脚在他身上,我能管得着吗?”提到生儿子,崔氏就更是不行了。这边儿荣三爷连多了王氏这么个姨娘的风都没听到,崔氏就已经吃上了醋来。
阿雾奇怪地看着崔氏,这个避子汤和荣三爷去不去找王氏有关吗?
阿雾对男女之事的懵懂并不奇怪。她前生没嫁过人,自然没人教她道理,长公主又是最最严肃的一个人,阿雾虽然博览群书,也偷偷看些志异故事,但是如后世的西厢记、牡丹亭之类似的j□j却是绝不敢翻的。
其他人就更是不敢将此等阴私说给阿雾听。
所以阿雾是懵懂了一辈子,而这辈子又还没长大。便是身体的变化,阿雾都感触不深。康宁郡主自幼体弱,发育不全,胸前两个豆沙包一直是荷包蛋的大小,连内处毛发都没生过。所以,由此看来,各位看官也该知道,若是阿雾懂了男女之事,那才叫一个非也、谬也、匪夷所思是也。
这一招围魏救赵都劝不了崔氏,阿雾只好出狠招了。“太太,妒,可是七出之条,仔细老太太用这个拿捏你。”
“我还不信荣吉昌就敢为这个休了我,我,我……”崔氏再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阿雾简直懵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仿佛是捅了马蜂窝。真是越劝越乱,阿雾再不敢出声儿。倒是李嬷嬷进来一个劲儿喊道,“我的好太太,我的好太太……”
司书也进来,哄了阿雾回她自己屋里去。
却说阿雾并不是个蠢蛋,之所以这般劝解崔氏,也不是她故意火上浇油。
实在是阿雾不懂得崔氏的花月心肠,一颗心都系在荣三爷身上,两个人又曾好得蜜里调油,容不得任何人介入。哪怕就是听见点儿风声,都够崔氏烧心一回的。
这王氏生得花容月貌,新鲜娇嫩,崔氏怕荣三爷见了她就失了魂,一时又想起扬州瘦马的名声来,只觉得自己未来定然暗无天日,成日里要见自己丈夫同别的女人温存,她就哭得歇不了气儿。
其实阿雾自以为她劝得极好。她给崔氏讲道理、摆事实。首先,多出个姨娘并不害着三房什么,连银子都不用花。就连姨娘本人都是别人送的。
其次,这样你都还受不了,那就给你找点儿事儿做,分分心,若换了阿雾,从那姨娘一露面,只怕就该想到让人去药铺抓避子汤了。怎么筹谋安排,拿捏住这小妾。
好吧,崔氏还是不听,一个劲儿地哭,不懂既然情势不可改变,就该做点儿实事的道理。
好吧,最后阿雾不得不吓唬崔氏,结果,你也看见了。
阿雾摇了摇头,暗忖,自家这位太太,到底是庶出的,少了些见识。
一时阿雾回到屋里又懊恼,忘记跟崔氏提,让她向老太太讨要那位新姨娘身契的事了,她也是被崔氏哭昏了头,也不知崔氏自己能不能想起来。
阿雾,叹息一声,只觉得这家里上上下下都要让她操心,她小小一副年纪,好重的担子啊。
紫砚在一边儿见阿雾小小一个人儿学着大人哀声长叹,多少滑稽的样子,自个儿抿嘴笑了笑,“姑娘快别恼了,再大的事儿有老爷、太太顶着,你个小人儿学什么哀声叹气。”
虽说阿雾早熟,明慧,紫砚是知道的,可是看自己姑娘的样子,实在让人会时不时忘记她的聪慧。因阿雾生得看起来比别人都小,至今也没抽条,矮墩墩、圆乎乎的,五官异常精致,俨然就是一个年画娃娃。也因此紫砚才会笑话阿雾装大人的模样。
又说,荣三爷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应是有人念叨他了。这么些年经营下来,荣吉昌也在府里也有了几个暗线,他一回来,老太太那边送了个姨娘给他的消息就递到了他耳边。
荣三爷不以为然,他自问绝不是个贪恋女色之辈。只是这老太太一招接一招的,实在是让人厌烦。
打帘子的丫头见了荣三爷,赶紧向里头递了话,崔氏这才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睛起身迎了荣三爷。
“这是怎么了,跟个红眼鸡似的?”荣三爷笑着问崔氏。
崔氏横了荣三爷一眼,自顾自地重新坐下,冷冷道:“爷回来啦,怎么不先去瞧瞧你的美妾。”
荣三爷连连作揖,“不敢、不敢,我这儿人都没见着,夫人就打翻了一坛子醋,我可不敢去瞧。”说罢,荣三爷走近崔氏,将她一把搂在怀里
崔氏在荣三爷怀里忸怩了一阵,也就顺从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哼”了一声,“你可不许去找她。”
“她是老太太赐的,我就是再好色,也绝不会碰她送的人。”荣三爷保证道。
崔氏斜睨了荣三爷一眼,意思是算你识相,她也是愿意相信自家男人的话的。
比如那位木姨娘,就是当初崔氏怀上了荣玠,老太太赐的,荣三爷除了第一夜进过她屋以外,之后再没去过。因这样,木姨娘才不得不安安分分守在后院的一小片瓦之下。
也因为木姨娘的安分守己,阿雾才从没在自己的故事里提起过这个人,这回若非新来了个王姨娘,要住在木姨娘的旁边,只怕还是不会有人提起这个木姨娘。
听完了男人的保证,崔氏才有闲情同荣三爷聊起来,“听说王姨娘是买来的扬州瘦马。”
“什么王姨娘,就是木氏,也是伺候了好几年,到阿雾出世才升的姨娘,她一个新来的怎么就成了姨娘了。”荣三爷是很会揣摩女人心思的,虽然这个王氏已经铁定是姨娘了。
荣三爷这样一说,崔氏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三分,对他又更温柔小意了五分。“但是老太太那儿一直瞒着,爷私下可得打听打听。”崔氏这是不相信紫扇能打听全。
荣三爷点点头。
“那个新来的,老太太把她身契给你了么?”
“呀……”崔氏这才想起这事儿来,不好意思地道:“先前儿也不知道她是那样出身的,老太太还说要聘她做良妾。”
荣三爷暗自摇摇头,也只有她崔依兰能这般天真,若是要聘作良妾,没有粉红小轿,没有摆酒小宴,别人就肯先跟你到屋里来?只是荣三爷也知道怪不得崔氏,她本就是个不动脑子的人。
能在老太太的手下,娶回这样一位标致、温柔又没有坏心肠的媳妇,荣三爷已经很满意了,其他再要求什么就是贪心了。
“既然如今知道不是良家女,还是要将身契要过来。”荣三爷嘱咐道。
崔氏一脸为难,想也知道老太太为了拿捏住王氏为她所用,怎么肯将身契送给三房。荣三爷有意要练一练崔氏,也并不提点她。
荣三爷以为,以前自己没什么出息,对嫡母只能忍着,老太太也不拿他放在眼里,许多阴辣手段都不曾使出,如今可不同往日了。明着羞辱不够,私底下居然还要使间,真是看得起自己。
荣三爷本还想着崔氏这夜若辗转反侧,自己该不该提点她一、二,哪知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旁边就传来了微弱的鼾声。荣三爷瞪着眼看了半晌崔氏的后背,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笑,为崔氏理了理被子。崔氏这样无忧无虑的性子,也未尝不是好事。
其实荣三爷是误会了,崔氏哪里是无忧无虑的性子,她临睡前是愁着该怎么向老太太开口的,但先才气得累了,哭得累了,脑子里一团浆糊,随即又想到阿雾,对嘛,她还可以问那个小机灵鬼有没有办法。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崔氏已经开始依赖起阿雾来了。
徐娘媚丈夫堪怜
次日一大早,阿雾来给崔氏请安时,荣三爷还歇在内屋没起,今日休沐他没去衙门。
崔氏刚梳好头,见阿雾进来,立即牵了她的手到次间去说话。阿雾见崔氏神秘兮兮,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不料崔氏开口就问,“昨儿你爹问我王氏的身契,让我去跟老太太要,你说我该怎么开口,”
这真是个难事儿。阿雾昨儿个夜里为这事儿辗转反侧了一宿,崔氏若开口要,硬来不成,软来也不成,很是伤脑筋。又为着今后要帮崔氏对付新来的姨娘,阿雾想了不下十条法子来,就这样熬到了清晨才睡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眼皮子还想打架呐。
阿雾默了默,正想开口,却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
是了,是崔氏的神情不对劲。
阿雾心想自己昨天晚上都皱了一晚上的眉头,怎么崔氏一大早瞧着这般光鲜靓妍,眼皮下不见丝毫青灰,反而显得容光焕发,眼睛更是秋波潋滟,同昨日傍晚那会儿的乱撒“怨妇气”的人,可像是两个人似的。
阿雾奇怪地打量了一番崔氏,眼角又从崔氏略显宽松的领口里瞧见了她脖子上的几个豆大红痕,心想入了秋蚊子居然还这般厉害,得让司画、司水再准备些艾香。
被蚊子咬这么大包居然还睡得这般好,阿雾真是佩服崔氏的好命来。
想到这儿,阿雾才发现,崔氏这般问自己,岂不是表明她已经逐渐认可起自己来了,会问自己的意见了,阿雾心里有一刹那的高兴,若是这般,她今后行事也就方便些了。
可是阿雾如今的身体还是个小姑娘,最是应该多睡的时候,昨儿一宿没睡好,今日脾气难免就大些。因而又想,倒底还是人傻些才命好,崔氏这般外事可问相公,内事可问女儿的福气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阿雾自嘲道,她自己小小年纪却就是个劳碌命了。
一时阿雾就有些不平衡起来了,凭什么他们大人的私房事儿,还要自己来操心啊,连姨娘的身契都要自己操心,这也太劳碌了,阿雾很有些睡眠不足的脾气。
这时,阿雾又见荣三爷高卧未起,心想这事都是他引起的,因此对崔氏朝内室挤了挤眼睛、努了努嘴,道:“这事儿解铃还须系铃人,太太可问错了人。”
“嗯……”崔氏有些为难,昨晚三爷的意思明明是让她自己想办法的。
“爹爹最听太太的,太太再问问呗。”阿雾在一旁给崔氏摇旗助威。
崔氏点点头,对付荣三爷她还是有信心的,何况昨晚上才……
其实昨晚上本来什么都不该发生的,但偏偏崔氏没心没肺地睡了,荣三爷自己却难以入眠地想着对策,到最后越发难睡,听着崔氏微弱的鼾声就更是来气,最后化气愤为动力,那动劲儿将外头守夜的丫头羞了个脸通红。
也因此,崔氏今日一早才呈现出这样一副被滋润的容光焕发模样,阿雾却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片子。
阿雾请了安,因出了鬼主意,也不等荣三爷起身,就自己溜回了院子里,说是白先生布置了功课,今日要背《孟子》的名段,得去抱抱佛脚。自然都是借口,但崔氏心里也有鬼,所以就应了。
到荣三爷起身,崔氏进去伺候,末了坐于妆奁前,将手里的螺黛递给荣三爷,“你许久不曾替我画眉了?”崔氏向荣三爷抛了个媚眼。
昨晚才温存过,荣三爷哪里好意思拒绝,何况今日又是休沐,因而也就又做了一回张敞。
荣三爷的手艺不错,将崔氏的柳叶眉勾勒得妩媚动人,崔氏却轻轻蹙了蹙眉尖,拿手抚上眼尾,“这两日好像又多了条细纹?”
荣三爷同崔氏十几年夫妻,岂会不知夫人话里的意思,端了崔氏的脸细细打量,口里直嚷道:“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崔氏横了荣三爷一眼,娇嗔道:“你骗我。”这声音婉转得荣三爷恨不能立时扑上去,接着又听崔氏道:“你若再多娶几房姨娘回来,只怕我的皱纹就不止这些了。”崔氏叹息一声。
这一眼、一嗔、一叹,将个荣三爷的骨头都要麻酥了,崔氏虽然人近中年,但容颜如新,风韵天成,生育过的身子更显丰腴而不腻,胸前两团更是绵软白皙、隆盛少女,昨晚荣三爷才好好地爱怜过,这会儿心头一热,道:“你也莫操心,我替你去跟老太太说就是了。”
崔氏这才转嗔为笑,赏了荣三爷一口香沫。
待荣三爷和崔氏穿戴整齐,他开口让司画去将王氏带来,崔氏唤了阿雾,四个人一同去了老太太的上房。
荣三爷恭恭敬敬对老太太行了礼,躬身道:“多谢母亲时时想着儿子,儿子今日特地带了王氏来给母亲磕头。”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荣三爷又道:“只是崔氏是个颟顸的。母亲既说了是良妾,她怎能无媒无聘就轻率地将人带回了院子,外头不知道的定要说国公府仗势欺人。王氏毕竟是母亲为儿子寻的,儿子想着总要寻着她爹娘,写了聘书,与了聘礼,好好办一桌再抬进府,这才尊重。”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
荣三爷却跟没见着似的,继续躬身道:“听她的口音像是扬州一带的,儿子正好有个同年放了扬州府辖下的知县,儿子寻思着去一封信请他替儿子打点打点,母亲您看……”
看什么看,一看就露馅儿,粉头女子充作良妾,可不是什么光鲜事儿。
老太太也不是个傻的,一听荣三爷说到扬州,就知道这个蔫坏儿的贱婢子摸清了王氏的来历,因而喷着粗气儿道:“你媳妇儿那是听错了,什么良妾,只是说她是个好的,你如今也好歹做了个六品小官,崔氏又要照顾三个孩子,总不能让你身边少了人伺候,这才想着替你买了一个。”其实王氏是二太太娘家买的,但是谁也不敢点出来。
嫂子给婆家弟弟屋里塞人,这事儿太过缺心眼,大家都知道不能说。荣三爷也不信自己的嫡母肯花几千金给他整个扬州瘦马。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前段日子得罪过的二太太有这个可能和这个实力。但是荣三爷也只能装傻不知。
“多谢母亲替儿子着想。儿子屋里头的木氏当初是从母亲房里出来的,也是过了几年才升的姨娘,这王氏既然是新买来的,总不好越过她,儿子心想是不是先让她做个通房?”
老太太气得一口血在胸口涌,三千两买来的才只够资格做个通房?虽然这王氏的三千两最先并不是为了荣三爷花的,可老太太就记在了荣三爷的头上。只是如今荣三爷说得头头是道,在情在理,老太太也驳不了。
“你屋里的事儿自然是你们自己管。”老太太忍住心口的恶心,挥了挥手道,这意思是让荣三爷赶紧自觉点儿别再杵在她跟前惹人厌了。
荣三爷却没这个觉悟,转头对崔氏大声怒斥:“就你是个糊涂的,母亲明明说是买来的,你拿了身契难道还不知道王氏是买来的?”
阿雾在一旁看着荣三爷的本色表演,心里直想拍案叫绝,看来自己这个爹爹很有些手段嘛,只是当初没有戏台子给他演罢了。这种事果然还是要系铃人才好解。
阿雾此刻彻底将撺掇崔氏去让荣三爷出头的内疚感压了下去,她本来也以为这自家院子里姨娘的事该是身为主母的崔氏当仁不让的责任,如今阿雾却以为,男人管一管也是很可以事半功倍的嘛。果然还是要大树底下才好乘凉。
又说回崔氏,她见荣三爷怒斥她,先也吃了一惊,但立即就听明白了,因而很委屈地望向老太太,嗫嚅道:“母亲她,她没给我。”
崔氏都说得这般直白了,老太太自然不好装傻,但是她毫无心虚地道:“王氏的身契我是没给你媳妇,不怪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皮子也越发厚皱。
“虽说你媳妇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年纪也不轻了,但毕竟出身低了些,有些事她还是理不来,王氏的身契还是放在我这里好,我替你调、教,才放心。”老太太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荣三爷居然还甘之如饴,忙又躬身谢道:“母亲说的是,儿子也说崔氏不理事,能让母亲帮着j□j,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荣三爷忙回头对后面木桩子似地站着的王氏道:“你还不上前来多谢老太太。你就跟在老太太跟前学规矩,老太太可是侯府千金,你跟着学,只有你一辈子好的。”
阿雾在心里大笑,荣三爷这一招实在是高啊。老太太亲自替儿子教通房,这可是大恩大德啊,也太贤惠了些。
老太太满脸通红,被一口血憋的,拿手指着王氏,颤着嗓子道:“我什么时候要教她规矩了?”
“母亲说的是。哪儿能让您教她规矩啊,就是让她在您跟前伺候着。儿子不孝,衙门里繁忙也不能时时刻刻承欢膝下,崔氏又是个颟顸的,还要教养三个儿女,恰好这王氏进了门,身契又在你老人家手里,不怕她不孝顺,正好让她替儿子和崔氏在您跟前尽尽孝道,儿子也才能安心呐。”荣三爷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老太太若不许王氏替他敬孝道那就是太不顺天理了。
“你……”老太太怒火攻心。荣三爷这是摆明了告诉她,她不放身契,就让王氏在她跟前伺候好了,这样她和二房的一番打算可就落空了,白花了三千银子买了个丫头。
二太太赶紧给老太太使眼色,怕她气糊涂了。说实话,这身契给不给三房二太太可不在乎。王氏放在他们屋里可不是充当眼线的,要说眼线,难道三房屋里还少了?王氏就是拿去给他夫妻二人离间、添堵的。若荣三爷不能信任王氏,那如何谈得上离间。
二太太可比老太太看得透彻多了。再说,有利益在前,她就不信王氏会偏向崔氏,而不是她们。只要她们在后面扇扇火,不怕王氏硬不起腰杆来同崔氏斗。
最好斗得个你死我活,让老三头大如瓜才好。也最好崔氏能气出个什么毛病,让她那几个小崽子今后都吃吃后娘的苦头,再不敢嚣张,居然敢动她的珏哥儿,真是自找死路。
老太太得了二太太的眼色,忍下一口气,道:“姚黄,去把王氏的身契拿来给三太太。”
这就成了。
老太太还得好言好色对荣三爷道:“她是个难得的,早j□j得好的,你还是领回屋去,你夜里读书时,身边总得有个问寒问暖的。”老太太说话诛心啊,好像崔氏就不关心荣三爷似的。
但是这会儿三房大获全胜,崔氏也不把老太太的话往心里去。
回了三房的屋子,王氏自回后院,阿雾笑着对荣三爷竖了竖大拇指,“爹,你真厉害啊。”
贤德人因何不贤
荣三爷笑了笑,“行了,有得你学呐。”撵了阿雾出去,他自还有话嘱咐崔氏。
到下午晌荣三爷出门应酬,阿雾溜进了崔氏的屋子,拿手撑着下巴,一脸好奇地看着崔氏,“太太,你怎么说服爹爹替你出头的啊,”
阿雾觉得神奇极了。以阿雾对荣三爷的了解,他是个只管外院事情的男人,这屋里一切都是崔氏说了算。不想这回居然肯替崔氏出头。要说那王氏新鲜娇艳,崔氏自是赶不上的,荣三爷能不被女色所惑,阿雾很是欣慰又觉得可贵,当然也觉得奇怪。
想当初福惠长公主那样高贵的身份也没能让她的顾家爹爹能少一丝好色之心。说句难听的,那真是个见着新鲜的就要尝一尝的人。
崔氏脸一红,这怎么好意思对阿雾说。若说智慧,崔氏是拍马也赶不上阿雾的,但若要说到驾驭男人,崔氏可是不输任何人的。
崔氏虽自小没受过什么好的教导,但一个又一个的姨娘传下来的伺候和拿捏男人的经验,崔氏却知道得不少。她那位知府爹爹,可谓是老当益壮,每年都有一抬粉轿入府,更不提她那几个哥哥的姨娘了。
崔氏也不知该不该将这些事儿说给阿雾听,她还是希望阿雾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般端庄秀雅。
可崔氏见多了男人私底下的模样,大家闺秀虽然受夫君敬重,可那也得看人,人好才行。若是遇上男人混账的,闺秀反而讨不了好。私底下孤守空闺,暗夜流泪的也多的是,哪怕娘家再有权再有势,也未必就能活得轻松。
反而那些姨娘凭着些温柔小意,再生个一男半女,受宠十几年,风光逼压主妇的也不是没有。这闺中秘术学一学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只是崔氏又怕教了阿雾后,让她学轻浮了,这可就事与愿违了。崔氏拿捏不好这个度,索性就不动脑子了,寻思着大家闺秀一副姨娘做派总是不对的。
“你个小丫头问这些做什么,今后你自己就知道了。”崔氏笑着点点阿雾的脑袋。她寻思着阿雾这般聪慧,说不定出阁后自己就看明白了。
不得不让人叹息一声,崔氏这是太高看自家女儿了。有些人瞧着聪慧,实则某方面就是个木愣子。阿雾就是做梦也绝不会梦到,崔氏不过是从个张敞画眉的典故,就说服了荣三爷,还让这个男人心甘情愿地替她出头的。
只是阿雾私下对崔氏的评价又高了些,想不到自己这位太太还是有些手段的嘛。
但是有手段的女人可不止崔氏一个。
荣三爷还是在仲秋季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去睡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通房丫头王氏,然后王氏很快抬了姨娘,毕竟她并不是真的丫头。
仲秋里,崔氏大病了一场,伤了元气,至今未复。
阿雾心里知道崔氏是为了荣三爷和王姨娘圆房才起病的,可这种事也许并不只会发生这一次。以荣三爷的才干和能力,阿雾以为他日他必将展翅高飞,那时候女人岂不是更多,上司送的、下属送的、走关系找路子的人送的,多如牛毛,崔氏若每一回都要这样上一回元气,大罗神仙也救不了的。
何况阿雾看着这个王姨娘还算是个聪明的。
对崔氏恭敬、顺从,从不恃宠生骄,每日里早早就来请安,崔氏病了,她殷勤地在跟前儿端茶递水,最难得的是居然没借着这么好的机会往男人跟前凑。
荣三爷也在崔氏屋里陪着她,一直到她好起来。
其实荣三爷真不算没良心,更不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男人。每月也只有在崔氏不方便的那几日里才去王氏屋里。
对阿雾同荣玠、荣珢还是同样的关爱。
阿雾以为,崔氏这真是身在蜜罐子里不知甜了。可偏偏阿雾那怕是在自己心里,却也不忍在说一句崔氏的不是,因为她的脸色真是太苍白了。
少了昔日的粉光潋滟,多了一丝道不清的惨白。每日依然温柔地笑着,对荣三爷也极尽小意,可阿雾还是能看出她脸上的灰色来。
一股带着死气的灰色,让阿雾心忧。
阿雾悄悄掀了帘子进屋,拿食指放在唇中央示意小丫头不许声张,崔氏屋里的李妈妈在劝她。
“太太何苦如此作践自个儿身体,你瞧瞧你如今这脸色,连粉都遮不住了。”李妈妈又心疼又心急。
崔氏良久未语,然后才听她沉沉地自嘲道:“难怪三爷如今不爱看我了。”
李妈妈大急道:“我的好太太呀,老奴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如今像三爷这样的好男人可少见呐。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有了两个狗蚊子也要上街去瞎晃悠,三爷可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崔氏哭道:“他规矩,他规矩,还会……”
“那王氏是个狐媚子,惯会勾男人,可咱们三爷不也没经常去她屋里么,都是太太不方便的时候才去一去。”
这话也是阿雾想劝崔氏的。
崔氏惆怅地低声道:“他就不能不去吗?以前没有王氏,他,他又是怎么过的?”
“我的太太,要老奴说这也是你的不是了,自古一个茶壶就不单只配一个茶杯的,三爷这样的人已经是少得不能在少了。你若再这样憔悴下去,三爷恐怕真就要被那狐媚子笼络住了。”李妈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
“连你也来说我妒……”崔氏又抽泣起来,“我若是真妒,还会不给那王氏用避子汤?”
阿雾一听,心里大骇,心里直叹息,“我的太太喂,你真是太分不清轻重了。”一边儿自己气得吞气儿抹泪,一边儿又真大方地让人生儿子。
只听崔氏又继续道:“妈妈,我这是心里难受,我心里太难受了。”阿雾在外面都能听见崔氏捶胸的声音。“三爷,这就是拿刀子在往我心上割啊,我一夜一夜的睡不着,他就是在我身边,我也睡不着,我有时恨不能拿刀干脆一起去了算啦。”崔氏不敢哭大声了,拼命压抑,却越发喘不过起来。
“太太,太太,你在说什么胡话呐。”李妈妈闻言大惊。
阿雾也惊住了,没想到温柔懦弱的崔氏居然会有这份心肠。倒底是什么魔障能让她这样难过又这样失了分寸。
阿雾隐约觉察出了点眉目,婉约诗词她也读,大多是低劣的香艳,阿雾并不喜欢,志怪里妖精们的贪恋人间,阿雾只觉得她们蠢傻。可如今对应着崔氏来解读,阿雾才明白其间的惊醒动魄来。
男女之情难道真有如斯魔力?
阿雾陷入了沉思。唐秀瑾曾教过阿雾这一课,但是这位先生太不称职,只开了个头,就仓促结尾,以至于阿雾以为,爱,不过就那么回事了。
做鬼时,亏得阿雾还曾得意,她这一生也不算亏了,连男女之爱也尝试过。如今想来,也许她就从未懂过。
但是崔氏给阿雾上了最最生动的一课,阿雾以为,这女人的心还是得自己守着才好,否则落到崔氏这般境地,那才叫个自作孽啊。
就是荣三爷那样的丈夫都能让她生出杀心来,若换了另一个混账点儿的,还指不定闹出什么来呐。阿雾这回却失算了,若荣三爷本是个混账的,崔氏又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屋子里又听见李妈妈道:“太太何苦跟三爷怄气,你多在三爷跟前儿……”李妈妈说到这里声音陡降,阿雾听不清楚,然后又听她道:“三爷素来最爱重你,难道还会去那边?”
却听崔氏恨恨地道:“总不成还要让我跟个狐媚子一样,低三下四去做那羞死人的事?”崔氏又嘤嘤地哭起来。
李妈妈又是一阵好劝。
阿雾在外面站了会儿,又悄悄地走了,她能劝的,想说的,李妈妈几乎都说了,但崔氏显然没有任何变化。
夜里,阿雾焚香,谈了一支自己也说不出名堂的曲子,紫砚一边儿听一边落泪,才十一岁的紫扇倒没什么太大感触。
“你哭什么,紫砚?”阿雾问如今已经十四岁的紫砚。
紫砚拿手绢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我听了就觉得心酸,忍不住。”
阿雾看了紫砚半天,心想,这丫头不会是思春了吧?这可不是好兆头。还得找个小丫头看着点儿,别出点儿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情来闹心。
如今一提及男女之事,阿雾就觉得烦。唐秀瑾当初是一个烦,崔氏又是一个烦,如今若紫砚又陷进去,那可真是叫烦不胜烦了。
阿雾叹息一声,让紫砚收了琴,只觉得自己小小的身子沉重无比,太太的事自己要操心,丫头的事自己还是要操心,难怪将个身子操心得矮墩墩的,也不知将来会不会长。
夜里,紫砚给阿雾梳头睡觉,阿雾还特地让她给自己找找头发里可有白发,真是操碎了她一颗心。
阿雾操碎了心也不管用,崔氏的心情依然低落,但别人可不会因为她心如刀割就不宰割她,老太太那边儿崔氏每天照例还是得去站上一个时辰,她身子越发弱起来。
秋、冬交替之际,病的也不止崔氏一人。苏念给阿雾带信,邀她一同去唐府看望唐音,唐音也病了。
感贤叹妒费思量
事关唐音,阿雾自然要去的,略微有点儿麻烦的就是老太太那一关不好过,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这日阿雾随崔氏去上房请安,禀明了唐音的事儿,只说,“五姐姐同音姐姐也是极好的,上回卫国公府的顾二姑娘生辰我们还一处玩过,这回她生病,我想着五姐姐与我也该去看看她才好。”
老太太眼睛一斜,没说话,但是显然也并不太赞同。老太太的策略是,凡是讨厌的人想做的事情,她都要严肃反对。
但是大太太却是个聪明的,老太太当初给世子挑媳妇儿的时候总算是擦亮了眼睛。“对对对,你们素日就玩得好,正该去看望她,平日里就是想找这个机会都没呐。”唐阁老眼看着必定是要混成首辅的,大太太可是眼睛很亮的。
二太太这会儿也懊恼自己怎么就没个亲生闺女也跟着去,至于荣四,二太太可没打算为她铺路,上回荣珏挨打的事儿,可都是那贱蹄子惹出来的。
因大太太这样说了,老太太也就不再反对。
到了唐府,苏念见荣琬也跟着来了,只深深地看了阿雾一眼,叹息一声,牵了阿雾的手就往里走。
唐府,苏念是来惯了的,他爹是户部尚书,同兼管兵部、工部的唐阁老本就是好友,也多有往来。唐夫人见她来看唐音,只说道:“难为你这么冷的天还记着来看她,音姐儿正想你们呐,天天念叨。”唐夫人拉着苏念的手和婉地道。
又让丫头替苏念等人引路去了唐音屋里。
“音姐姐,你怎么样?”阿雾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儿就有些紧张,她以前的屋子也是这样终日弥漫着药味儿,让阿雾一时错觉唐音是得了大病。
唐音靠卧在酱色金丝绣缠枝大碗菊纹的缎面靠枕上,脸色有些病里带黄,双颊有不自然的两团红晕。
阿雾熟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发热。”
唐音笑了笑,“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成日里有些低热,不碍事,你准是听念姐姐说我病的吧。”
阿雾点点头。
唐音又看了看荣五,拉了拉阿雾的手,意思是她明白了,心意也领受了。
这厢荣五也上来嘘寒问暖,唐音颇有耐心地一一答了。有丫头端了绣墩来,阿雾几个围坐在床边同唐音说话。
一时,又有丫头来报,“姑娘,黄姨娘看你来了。”
“让她进来吧。”唐音调整了一下坐姿。
阿雾心里略微吃惊,按理儿这会儿有客人唐音不该让个姨娘进来的,但听唐音这样说,这位姨娘同她的关系看来颇为熟悉。
一时,有丫头打起帘子,一位身着秋香色菊花纹靛蓝镶边夹袄、靛蓝宽襕马面裙,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显然就是丫头口里的黄姨娘了。
黄姨娘未语先含笑,对着阿雾等略表歉意地道:“几位贵客在,我本不该来打扰姑娘的,只是这悉尼羹我早晨叫丫头在小灶上煨的,这会儿吃刚刚好,这才厚着脸皮来打搅的。”
唐音淡淡地道:“姨娘费心了,思露你把悉尼羹接过来。”
思露是唐音身边的大丫头,闻言接过了黄姨娘手中的食盒,黄姨娘就知趣地出去了。
“悉尼羹解热消痰、宁心止咳,音姐姐先喝了吧。”阿雾劝道。
唐音点点头,“那我可就失礼了,这黄姨娘熬的悉尼羹正对我的病。”这也是她让黄姨娘进来的原因。
“你家这位姨娘瞧着倒是个好的。”苏念道。
唐音点点头,“我家太太托人买来伺候我爹的,最是知情识趣。”
思露盛好了悉尼羹,替唐音挽起袖边,唐音坐起身拿手舀着吃,一边吃一边道:“倒底还是她会伺候人,若不是她熬这悉尼羹,我的病只怕还重些。太太也是想着爹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放个会伺候的,看着爹好让他好好养身子骨。我爹喜欢黄姨娘伺候,我们总也要给她几分薄面的。”
唐阁老可是唐府的顶梁柱,他身子骨好,他们一家才好。唐夫人做的这个事儿才叫大方贤惠。阿雾觉得这才叫正常嘛。
荣五好奇地道:“唐夫人她不吃醋?”
这话问得好,荣府三位太太都爱吃醋,阿雾本来以为其中以大太太为最,因她将大老爷管得死死的,母苍蝇都不许飞进她们院子,二太太是个管不住二老爷,却成天闹腾的。但没想到居然崔氏才是最大的醋坛子,大老爷虽然沾不了母苍蝇,但通房还是有好几个的。
唐音“嗤”笑一声,意思是荣五问的问题实在太奇怪。“若是吃醋,又怎会替爹爹买人。”要唐晋山好了,心里头舒服了,一家子才舒服嘛。唐夫人和唐音都是聪明人。
荣五有些讪讪。
阿雾也有些讪讪。唐音却不知为什么。
“我家太太还不是最贤惠的呐,你问念姐姐。”唐音道,她不喜欢荣五,这是暗刺荣五家里的事呐,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安国公世子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不知道啊。
“呀,怎么说起我家来了。”苏念笑道。
“夸你娘贤惠呐。都说她最是个菩萨心肠,哥儿、姐儿投在你家里,算是造化。”唐音口里的哥儿、姐儿可不是苏念的同胞兄妹。
“左右不过一碗饭,一份嫁妆,难不成还要同他们穷计较?”苏念淡淡笑着说。
这六部里头,户部最是油水大的地方,全国的钱粮都要从他们手里过,刮点儿皮下来都够他们玉堂金马地过了。
哎,阿雾心里暗叹,瞧瞧人家这洒脱劲儿,连自己都有些自愧弗如了。
本来嘛,阿雾先头还以为自己是偏听偏信,觉得做主妇的就该如长公主那般,但安国公府的三位夫人显然都不是那样的人物,阿雾也曾经迷茫过,但今日在唐夫人、苏夫人身上又看到了主母该有的样子,阿雾就越发拿不定主意了。
阿雾从福惠长公主那里学来的,将这些姨娘、通房都当是伺候人的贱民,或者干脆就是个玩意儿,并不放在眼里。但是对待庶子、庶女的问题还是不如苏夫人来得通透,阿雾真是自愧弗如。
其实福惠长公主那是压根儿不喜欢小孩子的人,若非两个儿子是自己生的,她也不耐烦看他们。阿雾打小虽然病弱,却是个最让人省心的,长公主才最爱她。
而阿雾因爱障目,哪里看得出长公主的不是来,只一味跟着她学,对男人,只要不生出庶子、庶女碍眼就罢了。阿雾也是这样劝崔氏的。当然她私心里也是不想再多个弟弟、妹妹来分享荣三爷的父爱的。
从唐府回去,阿雾一路都在沉思,她是顶顶希望崔氏能如唐夫人、苏夫人般豁达的,但是显然这不是容易的事情。
到了这会儿,阿雾都还是想的是要在崔氏身上做文章。
为人立世,修己身才是根本。
隆冬里,崔氏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但每日还是挣扎要去上房伺候,阿雾劝了她多少回,崔氏都逞强不听。
“我是老太太的三媳妇,伺候她是应该的,在嫡母面前尽孝道,是我这个正妻该做的,总不能让人宰背后碎嘴你父亲。”崔氏很坚持。坚持一个正妻的义务,当然她也会坚持正妻的权利。
阿雾虽然不赞同崔氏的这种愚孝,可又对她带了点点钦敬,因为如阿雾这等利益挂前的人来说,若非有利可图,她可做不了这等“蠢事”。可偏偏做这等蠢事的人,最让人放心,也最让人喜欢。
崔氏拿手绢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她已经咳了十几日了也不见好转,阿雾有些担忧。也不知道请的大夫都开的什么烂方子。
崔氏向阿雾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瞧个好东西。”
阿雾挪近崔氏,见她从炕上小几的脚边取出一个木匣子来,想是故意藏着要给阿雾一个惊喜的。
良善人良善心惊
阿雾在崔氏盼望的眼神下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对金环,挂着三粒喇叭花式样金玲,做得精巧别致,这是现下京城小姑娘里最时兴的梳头金环,至少要二十来两银子才能买到。
“太太。”阿雾又是感动,又是激动,“你花钱买这个做什么,我有戴的呢。”
崔氏叹了口气,“这段日子针线铺子也渐渐有了进账,你打小就爱美,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上回害你被人笑话。”
崔氏摸了摸阿雾的花苞头,亲自将金环给她戴上,“瞧瞧,我们阿雾戴上这个可把全京城的小姑娘都给比下去了。”
若是别人给阿雾买这么一副金环,阿雾可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偏偏却是崔氏。她连自己生病都不肯花钱打点厨房,补补身子,却舍得二十几两银子给女儿买一副长大后就不会戴的金环,只是因为怕她出门受委屈。
阿雾眨了眨眼睛,心里本就因崔氏的病而担忧,如今又为她爱女之情而感动,一时想起自己其实并非她的女儿阿勿,又觉得愧疚不已,她一心只念着长公主,却只会从崔氏这里攫取她“偷”来的慈母之情。
阿雾口拙地表达不出自己对崔氏的感激之情,只嗔道:“太太买这些玩意做什么,前儿李妈妈劝你称二两燕窝来吃,你都不肯,这会儿花这些钱……”
崔氏捏捏阿雾的鼻子,“你高兴了,我瞧着可比吃半斤燕窝都来得滋补。”
阿雾挤入崔氏的怀里,缩成一团,头枕在她膝盖上。崔氏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她的头发,这样淡淡如流水的日子,将温情填满了阿雾的胸腔,她抬眼望着崔氏,崔氏俯头对她笑笑。
阿雾看着崔氏,想到,她也是我的娘啊,长公主是,她也是。阿雾拿脸蹭蹭崔氏的手心,崔氏叹一声,拥着她道:“阿雾,我的阿雾。”
阿雾知道崔氏是同荣三爷闹别扭了。荣三爷虽然不去王姨娘那儿,可也好些日子不回正屋了。且一月里招王姨娘伺候的日子也多了几日。
阿雾劝不了崔氏,每回她一劝,只会将崔氏气得更甚。
不过好在,僵持了十来天后,荣三爷和崔氏又和好如初了,至少表面如此。
这日,阿雾到上房给崔氏请安,她的咳嗽越来越厉害,脸色蜡黄,已经有些大病的迹象。即使这般,也还靠在窗边,手里拿着绣绷子。
阿雾上前一把夺过那绷子,“太太也真是的,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去床上歇着,还费这神?”
崔氏见是她来,强扯出一丝笑脸道:“哟,小小年纪就管教起我这个做母亲的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阿雾颇有气势地回嘴。
崔氏也不同她辩,拿出一件新制的小袄来,桃红洒金绣桃的纹样,精致活泼,绝对是市面上看不到也买不到的东西。
崔氏拿起小袄在阿雾身上比了比,“嗯,正合适。”
阿雾瞧那小袄,不知费了崔氏多少夜里的功夫,花样繁琐别致不说,光是那桃纹的线就分了十来种颜色,有深红渐粉白。崔氏又知道阿雾的性子,在腰上费了功夫,收了腰线,这袄子,即使是大冬天穿起来,也会显得玲珑有致。
这对如今深深懊恼自己矮墩墩模样的阿雾来说,是最合心意的。
阿雾的指尖划过精美的绣纹,心情却没能高兴,反而有些呜咽道:“太太这是做什么,大病里还费这种神,又是大冬天,你这是不想要我和哥哥他们了吗?”
崔氏为阿雾摸了摸眼泪,“你胡说什么呐,我怎么会不要你们。”转而又叹息一声,“只是生来病死,自有天定,谁也躲不开。”
阿雾摇摇头,泪汪汪地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知道,你这是心病。其实,其实……”
崔氏脸色一僵,她知道阿雾要说什么。
阿雾又道:“太太,你若是厌烦那王姨娘,寻个由子卖了就是,何苦这样子跟自己过不去。”
崔氏良久不说话,最后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阿雾这些日子,每日里同崔氏坐半个时辰就能听她叹息十来回。
“你还小,你不懂,这不是王姨娘的问题,是你爹爹……”崔氏落泪道:“若是你爹爹他……便是再有十个王姨娘我也不会伤心的。”
崔氏的要求难倒了阿雾,阿雾有法子打发十来个王姨娘,却没法子管住荣三爷的心和脚。
崔氏的容颜一日一日眼见着凋零下去,阿雾看在眼里,心里难过,却没法子倾泻。她既恼怒崔氏的软弱,也恼怒自己的无能。
夜里,阿雾对着今冬的第三场大雪,当窗抚琴。
琴寂时,雪地上响起“沙、沙”的人的脚步声。一个披着孔雀绿缎面灰兔毛里子大氅的丽人由远及近,迤逦而来。
阿雾抬头望向窗外的王姨娘。
王氏年轻,虽然五官不如崔氏精致,但倒底比她鲜妍,如今跟了荣三爷,更仿佛才将将绽开的蔷薇花,又如来年桃枝上那沉甸甸的蜜桃。
“好一曲《问斜阳》。”
阿雾眉毛一挑,“你怎知是问斜阳?”
这世上本没有《问斜阳》这首曲子,阿雾的琴都是率性而弹,但今日她所弹的确实是问斜阳。琴声里,阿雾问斜阳,为何斜阳要西坠,任阴霾袭来,大雪翻飞。
“奴在六姑娘的琴声里听出了斜阳余晖的灿烂,也听出了六姑娘对斜阳的不舍,留恋。今日下午晌太阳还好好的,转眼天就阴了,下起了雪。”
好一位知音,阿雾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
“奴实在没想到,姑娘年纪这般小,琴艺就这般精妙了,奴还未听过有谁的琴音能赶上姑娘的。”王姨娘赞得极为真诚。
因为王姨娘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扬州瘦马里有专门教琴的师傅,她们都是刻苦学过的,其中也不乏佼佼者,王姨娘自问,她的琴艺也是很不错的,但今日雪夜听琴,她才知道天外有天。荣三爷才华纵横,没想到言语厉害的六姑娘在琴艺上会如此出色,真不愧是他的女儿。
阿雾脸色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就差没请王姨娘进屋喝杯热茶,来个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对述情怀了。
王姨娘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阿雾一时没邀请她,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王姨娘走后,紫扇好奇地上前问,“姑娘,你真的弹的是《问斜阳》啊?”
阿雾脸色的笑容已经阴沉,她对紫扇点了点头。
“这位王姨娘可真厉害啊,第一回有人听懂了姑娘的琴音,还说对了名儿的。”紫扇一脸佩服,她如今识了几个字,念了几首诗,对才女最是钦佩。
阿雾发出了一声同自己年龄不相符合的叹息,“是啊,太厉害了。”
王姨娘的“知琴识趣”在阿雾心上敲响了警钟,这样一个如同解语花一般的女人,荣三爷在她的温柔乡里又能坚持多久?
听说夜里红袖添香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又过得几日,王姨娘亲自送来两双袜子给阿雾。
袜子是上好的三花松江布做的,这样的布做小衣或袜子最舒服。王姨娘的手也极巧,在袜口上还做了一对儿小绒球,看起来可爱极了。即使阿雾不是个纯粹的小姑娘,她也要赞叹王姨娘的心灵手巧。
“多谢姨娘,这么冷的天,还要姨娘为我做袜子,我怎么过意的去。”阿雾笑道。
王姨娘的脸上有一丝诧异,阿雾的态度温和可亲,但这并不像她预想中的反应。这位六姑娘的话里透着一丝撇清。
“这有什么,老爷、太太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地,让我不再飘零,我正是该感恩。平日里我也闲着,也没什么大本事,便想着做些东西孝敬老爷、太太还有哥儿、姐儿,这些还是能够的。老爷、太太那儿我都送了东西去,姑娘这儿自然也不能落下。”
王姨娘很会说话。
紫砚、紫扇在一旁听了都连连点头,见她神情真挚,都觉得她是个好的。
阿雾接过袜子,赞了王氏的手巧。
王姨娘看出阿雾神情里的冷淡来,也不多坐,告了退。
王姨娘走后,紫砚拿起那袜子,赞道:“这针线真不赖,心思也巧,姑娘,这两个绒球多可爱啊。”
“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个坏的,留心了这么久,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瞧着也是个良善人。”紫扇也学起了阿雾的以小装大。
“她怎么良善了?”阿雾问道。
“前儿,咱们院子里扫地那翠儿的老娘,下雪天路滑摔折了腿,翠儿在院子里哭,王姨娘听了,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给她娘请大夫治腿呐。”这些消息紫扇最知道。
阿雾“哦”了一声。
“还有,昨日三老爷身边的小厮茗荼想给园子里他当值的姐姐送件加冷的衣裳,他进不来,也是王姨娘让丫头帮他的。”
阿雾这回“哦”都没“哦”了,起身道:“走,咱们去太太屋里。”
紫砚惊道:“都这般晚了,太太该歇下了,今晚又下大雪,姑娘快别出门,仔细着凉。”
阿雾的心里却一片灼热,片刻也等不得,“拿个手炉给我,我自己去。”
掐七寸王氏乞怜(上)
崔氏屋子的灯还没灭,阿雾悄声进了门,小丫头伺候她脱了大氅,阿雾抬步去了梢间,崔氏已经在内室准备就寝了。
里头听见崔氏的咳嗽声,李妈妈在说话,“太太这咳嗽越发厉害了,该好好找个大夫瞧瞧。”
“瞧什么瞧,还有什么好瞧的,就这样死了才好。”
“太太怎么又钻牛角尖了,快别这样说,哥儿、姐儿怎么办,你瞧,三爷今晚不也没去她屋里,反而去了外书房么?”
崔氏的哭声传了出来,“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他的人虽然没在那屋里,可心里只记挂着她,就是在我这儿,心也不在,我不会红袖添香,我不会赌书泼茶,我也听不懂这样琴那样琴。”
阿雾眼里涩涩的,站了一会儿又悄悄出了门。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但阿雾的心却清凉无比,她想透了许多东西。
崔氏既然走不出来,总要有人护着她,与其怒其不争,看着她痛苦,还不如绝了那让她痛苦的根由。以后就是再有千千万万个王姨娘又怎样,阿雾心想,她就来一个除一双,总要让崔氏又恢复往日的生气。
阿雾其实是个信鬼神的人。当初长公主为着阿雾的病,就曾经求神拜佛,处处积德,轻易不肯伤阴鸷,阿雾是跟着她学的。今生得再世为人,阿雾则更是坚信鬼神的存在,更不愿意随意伤了阴德,所以眼睁睁看着崔氏痛不欲生,她也没想过要对王姨娘出手。
但是王姨娘野心太大,假以时日必然尾大不掉。崔氏又一日痛过一日,阿雾紧了紧怀里的手炉,就让自己来守护她吧。这世上傻子最幸福。她早就说过,崔氏是傻人有傻福。
阿雾在雪夜里对着上苍笑了笑。哎,活该自己是个操心劳碌命。
而若要问,王姨娘是怎样触动了阿雾的底线的,却是因为她的太“良善”。
一个被大家都称好的人,给阿雾这种人的第一印象,绝不会太好,她以为这样的人不是大奸就是大善,而后者的几率太小。
若真是个本分姨娘,就该本本分分待在屋子里,应该胆小怕事,不轻易惹事,更不会随随便便就一锭银子出手,也不会随便帮外院的男子给内院丫头送东西。
而那个她帮的丫头恰好是崔氏院子里的,那小厮又恰好是荣三爷身边的。这样收买人心,就是暂时没有坏心眼,那也是居心叵测,未雨绸缪。阿雾最恨这种也最怕这种人。
上一会阿雾雪夜弹琴,王姨娘一语道破阿雾的心声,就已经让她生了警觉,好生厉害的解语花。她若是荣三爷只怕也会在王姨娘的绕指柔下扛不住多久。
崔氏看来绝不会是这王姨娘的对手了。
王姨娘如今初恶未显,但是阿雾不介意帮她加加油。本来王姨娘是打算鲸吞蚕食、潜移默化,过得三、五年站稳脚跟,再做计较的。也许不用计较,到时候荣三爷高升外放,那外面的世界还不得是她的天下。
可是阿雾已经容不得王姨娘这样细水长流下去了。
逼一逼,若是真良善,那就是她的造化,若是假的,可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阿雾暗忖。当然,阿雾是十拿九稳地笃定,这世上逼不坏的人可没多少,尤其是聪明人,最好逼。
“姑娘,这样做妥当吗,要不要告诉太太?”曲妈妈一脸为难地看着阿雾。曲妈妈也是崔氏屋里的人,只是没有李妈妈受重用,管些不要紧的地儿。
“别告诉太太,她如今正病着,不要让她操心。”阿雾想,这事儿若让崔氏知道了,可就白费自己一番筹划了。
“可,可……”曲妈妈还在犹豫。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做这么点子事儿都没有胆量,阿雾只好端起茶盅,“让你去你就去,一切有我兜着,难道要等小贱种生出来气死我家太太你才开心,还是你现在就想去抱王姨娘的大腿了?”
阿雾口里骂着,心里却在念佛,真是罪过,罪过,她可不是故意骂人的,实在是不撒泼吓唬这位曲妈妈,她就不敢去。做奴才的不为主子分忧,等着当菩萨呐。
曲妈妈犹豫着去了。倒底还是拗不过这位小主子,如今越长大,心思越灵活。
“姑娘,你怎么不寻李妈妈去?”紫扇背后问。比起曲妈妈,李妈妈的心跟向着崔氏,办事也更老辣些。
阿雾缓缓道:“若是李妈妈去做了这事,母亲若说不知别人岂肯信,何况……”
“何况,李妈妈若背着太太去做这事,她是太太跟前第一贴心信任的人,只怕以后太太想起来要伤心的。”阿雾真是处处都为崔氏想到了。
不过阿雾也不放心这位曲妈妈,对紫扇使了使眼色,紫扇会意,去寻了两个粗壮些的丫头跟着曲妈妈去了王姨娘屋里。
“妈妈,你这是何意?”王姨娘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碗黑乎乎的药。
“这是避子汤,老爷让姨娘用的。”曲妈妈说得有些心虚。
王姨娘是何等人物,立即看出了曲妈妈的心虚,她可不信三老爷会让自己喝避子汤,“不,我不信,老爷怎么会这么狠心。”王姨娘的流泪说来就来,哭得可怜,看得曲妈妈有些不忍。
“姨娘还是喝了吧。”谁让你惹怒了姑娘呐,曲妈妈劝道。
王姨娘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是不是太太,是不是太太让你来的,我,我……”王姨娘西子捧心,险些就要哭死过去了,“太太已经有两个哥儿了,还有个姐儿,可是我,我就是想这辈子还能有个盼头……”
曲妈妈不忍地调开头,越发让王姨娘肯定了这事是崔氏吩咐的。
“姨娘还是喝了吧,免得逼我们动手。”春衫是个粗使丫头,却也是个有野心的丫头,这会儿这样好的表忠心的机会,她比曲妈妈做得可卖力多了。
王姨娘摇着头,“不,我不喝,我要去太太跟前说。”
春衫给一边的春水递了个眼色,两个人架起王姨娘就要灌药,一边的晴明早吓得失了魂,去拉扯春衫,尖叫道:“姨娘,姨娘,你们要做什么?”
晴明还小,力气哪里争得过春衫,王姨娘娇弱的身子也不是春衫的对手,被逼着灌了一碗药下去,一边的晴明却被春水堵了嘴巴。
灌了药,曲妈妈带着春衫、春水回去复命。晴明则扑过来抱着王姨娘哭道:“姨娘,姨娘……”
王姨娘这会儿倒不哭反笑了,晴明还以为她是被吓傻了,担心地道:“姨娘。”
王姨娘反过来为晴明理了理头发,“傻晴明,别哭,你该高兴才是。”
自然该高兴的,王姨娘高兴得都想跳起来了。若说崔氏,真真个是没得说的贤良人。人生得好,性子又温柔,将个三老爷的心攥得死死的。想自己花容月貌,三老爷也不过等闲看待,一月里也不过才来一、两天。
崔氏越是贤良,越是找不出错儿,王姨娘就越没法子。真是天可怜见啊,叫崔氏闹上这么一出,看这回她还怎么在三老爷跟前装贤惠、装贤良。
避子汤么,又不是一辈子生不出,也不急在一时,王姨娘双眼发亮,双拳紧握,这几个月她可是等够了。
春衫、春水到阿雾这里回了话,阿雾大方地让紫砚打赏了二人,“今后王姨娘那边还要烦你们多看着些。”
春衫赶紧表了忠心,“姑娘放心吧,我们一定好好看着她。”
阿雾点点头。
“姑娘,这事儿……”紫砚在一旁看了心惊,这可不是一个小姑娘该做的事,闹大了,姑娘可讨不了好,再说自家姑娘也太狠心了些。
紫砚确实不懂,打蛇蛇不死,反过来是要咬人的,阿雾既然下了决心要护着崔氏,自然就容不得王姨娘有反噬的机会。
“不怕。”阿雾信心满满的,正好也借机试试荣三爷,戏本子里唱的负心郎阿雾也是听过的。
王姨娘那边就吃药时闹腾了一阵子,过后便鸦雀无声。阿雾听得紫扇回来说,只笑了笑,还真是如阿雾所料的一般。
下午阿雾好好睡了一觉,晚上才有力气看戏、演戏。
到了晚上,荣三爷回府,王姨娘便去了崔氏屋里请安。按理,崔氏早就免了她晚上请安的事,谁耐烦看个如花似玉的姨娘晚上站在自己屋里给自个儿男人抛媚眼啊。
王姨娘也果真安分了好几个月,晚上没好意思去打扰崔氏和荣三爷,但今晚她可是有恃无恐的,而阿雾也为她行了方便,守门的婆子恰好打了个盹,王姨娘很安静地就到了崔氏屋里。
“奴婢给老爷、太太请安。”王姨娘一进屋就跪了下来。
荣三爷脸上顿时不好看了起来,崔氏不喜王姨娘的事从没瞒过荣三爷,两个人为这事赌了不止一回气,只是王姨娘温柔可人、又知书识画,勾起了荣三爷那么一丝怜花惜玉的心肠,这才每月里都去坐坐,但他也吩咐过王姨娘,等闲不要去崔氏跟前晃。既是为了崔氏好,其实也是为了王姨娘好。
“你怎么来了?”荣三爷的声音有些冷。
王姨娘一腔情意酸酸涩涩地挤在胸口,露在眼底,委屈可怜地望着荣三爷。
荣三爷被她瞧得有些心虚,又见她大冬天的不过着了件粉蓝绣梅花的紧身夹袍,显得楚楚可怜、风姿动人,胸前两团鼓鼓的看得人眼热,既可爱又可怜,荣三爷也不忍再骂她。
崔氏一见王姨娘这般,就酸得掉牙,在荣三爷手臂上狠狠揪了一下。
荣三爷苦笑一声,这齐人之福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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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来求太太,求太太可怜可怜奴吧。奴对太太、老爷的心天日可表。奴自小孤苦伶仃,今日得老爷、太太收留,奴心里感激不尽,只盼着能为老爷、太太做牛做马来报答。只是奴也是个女人,女人命苦,还求太太可怜可怜奴,给奴一个孩子吧,奴会带着他一起孝敬老爷、太太的。”王姨娘就跟头不会破似地使力在地上磕。
崔氏虽然恨王姨娘抢了荣三爷,但毕竟是个心善的,不忍道,“你起来说话,做什么这个样子,”
王姨娘抬起头时,额头已经青了,膝行到崔氏的脚下,哭着抱着她的脚道:“求太太容奴生个孩子吧,奴再别无他求。”
“姨娘,姨娘……”跟着王姨娘进来的晴明也扑在王姨娘脚边哭,也一个劲儿地求崔氏,“求求太太,求求太太,我们姨娘也是个可怜人,在这世上再没有亲人,就盼着有个孩子能依靠。太太如今福禄双全,哥儿、姐儿又聪慧孝顺,还请太太容我们姨娘有个盼头吧,不然,不然我们姨娘真的活不下去啦。”
一屋子顿时响起了王姨娘和晴明两个不绝于耳的哭声。说得崔氏不许王姨娘生孩子,就将是天地不容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荣三爷也听不得女人这样哭。
王姨娘不言不语,只红着眼睛对荣三爷默默地诉说着一片真情。她哭起来如梨花带雨,霜打海棠,瞧着别有一番风情,这都是反反复复练过的。
晴明却没这个技能,哭得一脸的鼻涕,“太太今日命人送来一碗避子汤,说是老爷让姨娘喝的,姨娘不肯喝,曲妈妈她们硬灌给姨娘喝了。”
“怎么会?”荣三爷很震惊。
崔氏也很震惊,赶紧对荣三爷道:“我没有。”崔氏即使再心酸、心妒,也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即便是姨娘,生的也是荣三爷的孩子。何况荣三爷和崔氏都是庶子、庶女出生,更是知道子女对妾室的重要性,他们深受其害,又岂会将自己受过的苦施与别人。
“奴自知出身低贱,不该有这种妄想,只是老爷可怜奴,给了奴一个容身之所,奴时时想着要报答老爷,只求为老爷开枝散叶,这辈子也好有个盼头。奴知道太太不喜欢奴,只求太太容奴有个孩子,奴今后就再不出院子一步。”王姨娘以退为进,一退再退,倒显得崔氏处处心胸狭窄。
对于避子汤之事,王姨娘是算准了荣三爷的心的,否则一开始他们就该拿避子汤给自己喝的。荣三爷本就是庶出,王姨娘更加确定,崔氏这样做只会寒了荣三爷的心,她不是温柔、贤惠么,自己倒要让荣三爷看看他这个妻子可不是真贤惠的人。
“依兰。”荣三爷回头望着崔氏。也不怪荣三爷怀疑崔氏,实在是这屋里还有谁能给王姨娘送避子汤,老太太那边只怕恨不得王姨娘立即就怀上一个,是肯定不会对王姨娘出手的。
“不是我。”面对荣三爷的怀疑,崔氏又急又怒。
“是我。”听到这儿,阿雾掀开帘子进了堂屋。
“阿雾!”
“六姑娘!”
在场的人都惊呼出声。
阿雾走到荣三爷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衣摆,嘟嘴道:“爹爹,我喜欢王姨娘,我不许她生孩子,她以后只准对我一个人好。”
阿雾才不管别人是如何的震惊,自顾自的说:“爹爹,王姨娘懂琴,那天我弹了支曲子,姨娘一听就明白了。古时的俞伯牙和钟子期也不过如此。”
阿雾又提起自己的裙摆,将王姨娘绣给她的袜子亮了出来,“你瞧,这是姨娘给我做的袜子,又暖和,又好看。”
阿雾上前拉起王姨娘的手,又拉起荣三爷的手,娇滴滴的道:“我要爹爹、太太还有姨娘都喜欢我,只准喜欢我。我不要姨娘生娃娃,爹爹。”阿雾抬头撒娇地看着荣三爷。
穿着大红金丝绣福寿喜团纹小袄,月白金福寿喜团纹百褶裙,胸前挂着新打的金葵花富贵长命锁的阿雾,俨然就是一个天真无邪又任性娇惯的玉娃娃。
女孩儿心窄,要叫家里人只喜欢自己一个的骄横劲儿,被阿雾演得活灵活现。
荣三爷自然是不信阿雾的说词的,但是崔氏却有些受伤了,她没料到阿雾居然会喜欢王姨娘。
阿雾也没指望能瞒过荣三爷,她作出这幅样子不过是给大家一个交代,她不是心思恶毒,她只是还没长到的任性的女娃娃。只要门脸儿给出一个过得去的借j□j代过去就行了,大家也并不愿意撕掉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纸。撕开了,就再也没有回环的余地。
“爹爹,你说好不好?”阿雾拉着荣三爷的手,满眼都是期盼。
王姨娘却没想到自己讨好阿雾的举措反而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赶紧道:“六姑娘,奴即使有了娃娃,也一样会将六姑娘放在心里第一位的。”
王姨娘也不愿意撕开那最后一层纸。
阿雾红着眼,撇撇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我们从小就学孔融让梨,就算姨娘你一心将我放在第一位,可若它生出来就是小的,我就得让着它。”
阿雾扭转头拉着崔氏的手,激动地叫道:“太太,我才不要让梨,我要吃大的,我要当最小的。”
崔氏赶紧拍拍阿雾的手,抬眼往荣三爷望去。
王姨娘见荣三爷面无表情,猜不透他的心思,怕他一时应下,便膝行到阿雾的跟前,“六姑娘,不要你让的。奴会教着它从小尊敬哥哥姐姐的,处处以姑娘为先。奴,奴只是想若有一日老了,还能有个寄托。”王姨娘的眼泪又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很是惹人怜爱。
阿雾哪里敢受王姨娘的礼,赶紧避开了,“姨娘,你若是老了,阿雾自然会奉养你,哥哥们也会奉养你的。”然后阿雾又转头向着荣三爷道:“我就是不要弟弟妹妹,爹爹。”阿雾去赖荣三爷,“何况,若是姨娘有了,弟弟妹妹又要让太太教养,太太如今身子日渐不好,哪里还有那等精神。”阿雾开始晓之以理。
荣三爷为难地看了看崔氏,她鬓边一根银丝在灯光下泛着光,看得荣三爷心里一阵内疚,不过是为了个侍妾,却伤了妻子的心。
阿雾也说得对,若孩子真生了,难道还能养在姨娘的屋里,那可也是他的孩子呀,他最是知道庶出的苦楚的,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受一回。眼瞧着阿雾这般,估计也是容不下王氏有孕的。
荣三爷的心到底还是偏向妻女的。
“也罢,我都这般大年纪了,儿女双全。王氏,你起来吧,阿雾都说了,今后她和玠哥儿、珢哥儿都会养你的。”荣三爷拍板道。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崔氏日日同他闹着别扭,若今日他否了阿雾的话,还指不定今后要怎么闹腾呐。
王姨娘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闪过,头眼发晕,倒在地上。
崔氏急急命人扶了她回去,又让人去禀大夫人拿牌对牌请大夫。转而崔氏大方地对荣三爷道:“你去瞧瞧她吧。”同为女人,都不容易,只可惜的是她们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争的是同一个男人,就容不得同情二字了。
荣三爷到了王姨娘屋里,王姨娘已经醒了过来,哭哭啼啼地挨着荣三爷,荣三爷也有愧疚,拍了拍王姨娘的背道:“还请你体谅我的苦处。所谓家和万事兴,阿雾是个任性的,你今后少去她那边。”
荣三爷何其聪明的一个人,王姨娘讨好阿雾是个什么目的,他多少是清楚的。
“爷,那孩子呢,难道我真的……”王姨娘不死心。
荣三爷柔声道:“你莫急,阿雾毕竟是闺女儿,过些年要嫁人的,你还年轻,等她出了阁,再怀孩子也不迟。”同床共枕多日,又是暖玉温香的解语花,荣三爷自然也是要考虑王姨娘的。他此时,说的绝对是真心话。
何况王姨娘真的不老,如今不过十六岁,等过了七、八年,阿雾出阁,她也不过才二十三、四岁,生孩子是完全来得及的。
但是王姨娘却等不得。她第一眼看到温柔俊秀的荣三爷,一颗心就贴了上去,日日盼着他恩宠自己,却夜夜空房。她连个寻他的借口都没有。想着若生了孩子,无论男女,总可以借口让他看孩子……
崔氏那等贤惠人,心里苦得跟黄莲似的,也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王姨娘思量对付这等主母是极容易的。
哪知今日却是晴天霹雳,哪有一个小姑娘,管到自己爹爹后院来的道理。可偏偏这位年幼的六姑娘就是管了,还管得理直气壮。扯了那么个破绽百出的借口,可荣三爷就是信了,认了。
王姨娘也就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如今她正是如花年纪,都如此境地,再过七、八年,她就人老珠黄了,也不知道荣三爷还来不来自己屋里,看那木姨娘的行将就木的模样,王姨娘十分肯定,等是绝对不能等的。
这一夜王姨娘少不得打叠起十二分精神,拿出二十四分手段来,将荣三爷上上下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这等享用,他在正妻那儿是绝对没有的。
崔氏又是一夜未眠,早晨阿雾去请安,崔氏难得地给了阿雾脸色看。
阿雾也不介意,走上去强行把自己挤进崔氏的怀里,“太太。”
崔氏拿手指点着阿雾的额头道:“你呀你,你就是想……你也不该这样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今日老太太那边也知道了。”
崔氏没接着往下说,阿雾猜都知道肯定是她们说话说得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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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别担心,我才多大点儿。”阿雾的意思是,今后这名声有的是机会赚的。何况拿自己的名声换崔氏的舒心,阿雾并未觉得吃亏。
“太太的心也太善了些,我可不想要弟弟、妹妹,若真想要,还不如太太再生一个。”阿雾笑道。其实她心里是感激崔氏的,崔氏在这件事上最先担忧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声,作为母亲,阿雾以为她是最最好的。
“哎。”崔氏长长叹息一声,“你道我不知道要给王氏避子汤么,”崔氏见阿雾行事出格,想着倒底是这些日子忽视了对阿雾的教养。
阿雾默不吭声。
“我是不喜欢你爹爹有庶子。可我和你爹爹都是庶出,我如何能做出这种事,这是在打你爹爹的脸。反而减了我们的情分。这左右不过是积德的事情,我就是能管住那些姨娘生不生,可管得住你爹爹的心吗?”
崔氏握着阿雾的手道:“阿雾,人生在世,要行得正,坐得端,不可存害人之心,你一个女孩儿,更是不要学得那般阴损,你今后也是要许人的。”
崔氏的话说得有些重了。阿雾的眼睛里已经包上了泪花。为自己这一片心,而崔氏并不懂,虽则早有预计,却依然觉得委屈,只为这一颗说不出的心委屈。
因为委屈,阿雾难免赌气地想,你倒是处处积德,却自己差点儿气死自己,放着儿女不管,若你蹬腿去了,那继母可有好的,即便是个好人,可哪有你对儿女的心肠,还有谁寒冬腊月地拖着病还要给女儿做衣裳的人。
可是阿雾也知道,崔氏只是为了自己好。崔氏笃信佛、道,相信因果报应那一套,不希望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阿雾身上。她却不懂,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人的良善,需要许许多多人的阴损来维护。
而阿雾,只要崔氏能平顺、快乐就好。
因而阿雾也不怪崔氏,崔氏若非这般,又如何能换得荣三爷处处体贴她,又如何能让阿雾为了她宁肯损了自己的福分,不过就是想她称心如意罢了。
况且,阿雾也没学过,自己受了气,反而要隐忍的道理。所谓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是到最后,究竟是谁去报?指不定还是要落到自己身上去帮崔氏以怨报怨。
阿雾同王姨娘一般,都等不得了,报仇也要趁热,否则功成之后的暗爽就有些淡味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阿雾决心已下,崔氏再怎么说,也说服不了她了。
末了,崔氏才幽幽地道:“你瞧,你昨夜刚为我出了气,你爹爹就心疼了、内疚了,赶着去安抚别人去了。”
崔氏觉得,阿雾这是帮了倒忙。
阿雾却不以为然。咱们走着瞧吧,你不是要爹爹的回心转意么,荣三爷喜欢什么样的人,阿雾是看得很清楚的。王姨娘那般城府深的,只怕最后讨不了好。而她要做的是,就是让王姨娘的真实一面尽快浮出水面而已。
当然阿雾要做的,还不止这些,她既然出手了,就绝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王氏一个人而已,她要一劳永逸地为崔氏解决后面所有的王氏。只是这回也许要连累崔氏辛苦一点儿了。
紫扇来回阿雾,说是荣三爷又去了王姨娘屋里,说是晚上荣三爷回府时,王姨娘在转角门儿那提着灯笼在等他。佳人如此情意,荣三爷哪里推却得了。
崔氏这一回却犯了犟,端着正妻的架子,丝毫不肯放,赌气不肯放□段去哄回荣三爷。
这就是正方夫人的通病。在面对娇妾美婢的时候,反而格外要在丈夫面前摆正妻的谱儿,以示妻妾之别。但是关起门来,男人喜欢的可不是庄严的菩萨。
“嗯,你再去赏那看门的婆子些银钱,让她以后对王姨娘的事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雾不仅没断了王姨娘的后路,反而还“助纣为虐”。
只因阿雾想看看,这王姨娘究竟有些什么本事,将她看完了,阿雾才好找对策,治水的法子从来都不是堵,而是导。省得她自己在一旁瞎捉摸,王姨娘的手段。阿雾这种人,总喜欢先看看对方的底牌再出手。
紫扇去后,阿雾只低着头搅着手下的锅子。
这还是阿雾特地让紫砚去搬了个小风炉在廊下,架了口小锅给崔氏熬秋梨膏。
这秋梨膏的方子还是前世一个游方僧人给阿雾开的。
梨汁用的是秋后悉尼,又同川贝、茯苓、麦冬、葛根、罗汉果、红枣、姜丝、冰糖一块儿熬制。清痰润肺不说,红枣、姜丝又暖胃,并不因悉尼性寒而伤及脾胃,是个上佳的方子。
阿雾亲手熬制,一是为了孝顺,二也是不想将方子外泄。
最后熬得一罐蜂蜜颜色,透亮澄清的膏子,用细白瓷小罐分装了三罐,阿雾亲手抱了去崔氏屋里。细细吩咐司画、司水收着,一日三次,每回吃时,用开水化开。
崔氏见阿雾忙前忙后,忙问了仔细,知道是阿雾亲手熬的,又感动又心酸。当着阿雾的面儿就吃了一口,果然受用。
大概是心诚则灵,这秋梨膏真是对了崔氏的病症,将她的咳嗽缓解了不少。这乃是后话。
却说王姨娘这一月里如今已经分了荣三爷三日走。每日里妖妖娆娆地到崔氏跟前儿请安,一副风吹一下就要倒的模样,早早儿的就是一副疲倦深色,偏偏还不怕冷地露着个脖子,上面偶有红痕点点,看得崔氏刺眼地疼痛。
阿雾看在眼里,拿手捏了捏崔氏,待王姨娘走后,转而安慰崔氏道:“太太莫为这等人气坏身子,不过是秋后的蚱蜢,蹦弹不了几日的。”
阿雾不解王姨娘脖子上的红痕,崔氏却气得倒仰,歪在床上不想搭理人。
而这厢,王姨娘的手段阿雾基本已经摸清了,身为妾氏,大手笔的事情她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拿钱买通了守门的婆子,放她去外面儿等候荣三爷。再来就是拿钱买通后院的各色丫头,触角也通过阿雾为她大开的方便之门伸进了崔氏的院子、屋子,连阿雾的跨院也不例外。
只是时至今日,阿雾可不是当初才醒过来的阿雾,崔氏的院子、屋子的丝丝线线的动静儿都掌握在了阿雾的手心里。谁得了王姨娘的好处,阿雾可是门清儿。只是吩咐她们银子照拿,有些事也可以照办,但是都要j□j告诉自己一声。
这些婆子、丫头也都是古怪精灵的,有银子拿,主子又摆明了不管,谁不上赶着去糊弄王姨娘,将她捧得还以为自己真成了崔氏背后的管事妈妈似的。
回了屋,阿雾颇有兴致地修剪着屋里的一盆雪松,只要栽护适宜,修剪得当,这样的盆景你想让它往哪个方向长,就能往哪个方向长,扭曲出畸形的美丽曲线来。
阿雾也想知道,王姨娘手里究竟有多少银钱,能让她这般使唤,但是不管多少,总有个尽的时候。
“姑娘这盆松剪得真得趣。”紫砚在一旁看阿雾落剪,不过简单几刀,就将个形廓显了出来,俨然如怪石上一株出云松。
“哦,怎么得趣了?”阿雾笑着问。
“像个扭着腰的美人似的。”紫砚端详了半日。
阿雾看了看,还真有点儿像。
美人、美人,王姨娘这等美人究竟有何魅力能勾了荣三爷的心肠,阿雾还是没有摸明白。居然能让荣三爷明知崔氏的痛楚还是忍不住要怜惜王氏。
阿雾心里暗下了个大胆到惊世骇俗的决心,一时想得出神,手里的剪子一快,那美人的水袖应声而落。
“姑娘!”紫砚呼道。
阿雾这才醒了神,看来这一盆再不能叫做美人松了,水袖去后变作了一枝独秀的空岭高松。也别有韵致。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阿雾没有摸透王姨娘对付荣三爷的手段,她心里实在难安。都说睡觉在哪里睡不是一个道理,为何荣三爷偏偏会喜欢上去王姨娘那偏陋小屋睡?
须知三房所住的院子本已是国公府差的了,这三房的姨娘所住那就是更差的所在。
阿雾敏感到,这男女相处之中的最要紧一环,只怕自己是漏了。查漏补缺,是阿雾追求完美的性子。这种带有强迫症的缺陷,能鼓动阿雾作出一些极不理智的事情来。
极不理智的事情,即便是最亲近的丫头,阿雾也不能说。可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不理智不应该,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这日夜里,阿雾特地没让紫砚、紫扇在外面值夜,夜里悄悄摸起身,将个枕头放在被子下,充作自己,她却爬上椅子,从窗户溜了出去。
后院的门看似关了,却实则没上锁,阿雾轻轻地挑开,走进了姨娘住的后院。她怀里抱着手炉,穿着斗篷,遮护着头脸,在冬夜里也不算太冷。
王姨娘的屋子还亮着晕黄的灯。她与荣三爷正背对着窗户坐在炕上说话。
阿雾矮着身子蹲在窗外,露出半个额头,模模糊糊透过半透明的窗户,往里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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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里面王姨娘穿着一袭桃红薄袄,露出一领粉纱小衣,斜襟的盘扣已全数打开,衣襟半敞,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正为荣三爷筛着酒,娇滴滴地道,“爷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阿雾本以为王姨娘平日的声音很娇绵了,如今这一听,简直比自己一个小姑娘撒娇还来得嗲。听得她起了一身儿的鸡皮疙瘩。
荣三爷却仿佛极受用一般,将王姨娘柔嫩的腰身揽入怀里,“你也喝一杯,咱们共饮。”
阿雾缩在墙角,听着里面有“嗞嗞”声传出。她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酒是色之媒,看来王姨娘屋里是送不得酒了。
第二便是,看来王姨娘屋里太过暖和,以至于她穿那么点儿都不冷。露出腰身来,就算是阿雾透过窗户看不真切,可那窈窕曲线,还是能观其一二的。
屋里许久没有动静儿,只听得几许“嗞嗞”,几许呻吟。阿雾大着胆子往里看了看,却见里面的两个人正抱做一团,脸贴着脸,嘴儿含动着。
口沫相哺,看得阿雾一阵作呕。对于有洁癖的阿雾来说,这简直是万万不能想的,居然有人会做这样的事。
阿雾以为亲吻这种事,仅仅只会发生在长辈对幼龄晚辈身上,譬如她,她也会在侄儿侄女们刚生下白白嫩嫩的时候,忍不住香一香她们的脸蛋儿,也比如崔氏以前会喜欢香阿雾的脸蛋一般。
可是口口相对,阿雾是绝对没有概念的。
再看里面的人,听声音像是在快速地脱衣裳,王姨娘已经脱得只剩个桃红肚兜,身子滑下去不知在荣三爷跟前做什么,荣三爷背对阿雾而坐,看不到表情,可看那背影却也知道他正乐着,口里轻呼:“哦,快些……”
然后阿雾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丑陋一幕。
“爷,爷,可快活死奴了。”王姨娘在荣三爷的身上快速扭动。
荣三爷扶着她的腰颠簸,口里喘着粗气儿。
屋子里是王姨娘一声接一声的媚、吟,她虽然伺候荣三爷时还是黄花闺女,可自小就知了人事,除了没破瓜,其他该做的都做了,养着她的人难道还能白放着她?j□j得敏感细腻,真是人间尤物。一手口技,更是能让人神魂颠倒。
这等淫、妇,没破瓜就罢,一旦开了个头,就再也忍不住。口里荤话联翩,阿雾即使再不懂事,也听了个大概。
阿雾哪里敢再往下看,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屋里,脑子里是一团白花花的丑恶、污秽和他们如虫子一般的蠕动。
第二日阿雾就病了,发热发烫,下不得床。
崔氏知道后,第一个就来了阿雾屋里,寻医问药,切脉诊案,急得她初冬天里还冒汗。下午晌荣玠、荣珢知道了消息,也是狠踢了拦门的婆子一脚,强闯进了内院。
崔氏又最是个没主心骨的,阿雾这病来得凶险,她六神无主,急急地久让小厮去翰林院禀了荣三爷,荣三爷请了假,急急也来了阿雾屋里。
王姨娘自然也要来表态,她却是个精明的,早在荣三爷回府之前就已经来了阿雾的屋里,崔氏不待见她,她就坐在外间,一脸焦虑。
阿雾却昏沉沉地不知身在何处,忽而看见前面一道亮光,点亮了一条阴沉沉的通道,阿雾顺着光往前走,走到尽头,只见一男一女交叠而卧,那男人在女人身体里出入,脸色反着亮光,看不清脸,那女人媚着眼转过头来,一脸春意,那不是长大的阿雾又是谁?
“不,走开……”阿雾尖叫一声,忽地坐起来。迷迷蒙蒙睁开眼,只见崔氏、荣三爷以及两个哥哥都一脸焦虑地正看着自己。
“你们怎么……”人到得怎么这般齐。阿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头疼如裂,身子酸疼乏力,想是病了。
“阿雾,阿雾,你可是算醒了。”崔氏滴着泪,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不知包含了多少焦虑、忧愁。
荣三爷坐在床头,赶紧为阿雾调了调靠背,“快把姑娘的药端来。”
阿雾听见荣三爷的声音,浑身只觉不适,一扑身倒入坐在床尾看着她的崔氏怀里。荣三爷只道女儿这是恋母,赶紧同崔氏换了个位置。
一众人包括荣玠、荣珢都上来嘘寒问暖,阿雾只一个劲儿地不看荣三爷。
荣三爷也大约察觉出了阿雾的抵触,一时想不清楚自己何处得罪了自家闺女,到得王姨娘端了阿雾的药进门,荣三爷才恍然大悟。
荣三爷从王姨娘手里接过药碗,也不看她娇滴滴的模样,只道:“这儿已经够乱了,你还嫌不够是不是,自己回屋去。”
王姨娘没想到自己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不仅没在荣三爷跟前儿赚得个关心六姑娘的名声,反而惹了他的厌。
若说荣三爷对王氏,那还真没有她自以为的宠爱,不过是个生活的点缀品,最近只因崔氏闹得太厉害,两口子赌气,这才多去了王氏屋里几日。而王氏伺候得又尽心,荣三爷跟着她学了不少新鲜花招,一时贪鲜,才有先前时日的光景。
只是若一人本是南方人,吃惯了米食,一时贪鲜吃了几日面食,那也并不表示他就要更换主食。面食可充作调剂胃口之物,然后若米、面不能共存,毋庸置疑地是,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看着荣三爷手里的药,阿雾一想起他两个人做的事儿,就一阵恶心,摇头不肯喝。
即使到这会儿,阿雾也不敢看见荣三爷。一见他就难免想起昨晚的糟心事。阿雾那是自以为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居然胆大包天要去听自家爹爹的壁角,可没想到,后来她见着的才是“惊世骇俗”。
阿雾本是个有洁癖的,别说从没见过、听过这等事,而如今不仅看了,看的还是自家爹爹的春宫戏,任谁心里也会有疙瘩。
荣三爷也不怪阿雾躲他,家里太太也病了,女儿又病了,两个心爱之人都病了,荣三爷对王姨娘的心自然也就淡了。他最在乎还的是家庭和睦,自幼的幻想里也是父亲、姨娘和自己一家三口的欢乐和睦。
一时贪了新鲜,又同崔氏怄气,再到如今,看着两个最心爱的人这般模样,顿时恍然大悟,悔不当初。
阿雾这一番病下来,荣三爷和崔氏的一颗心都扑在了她身上,两个人的怄气也就不了了之了。哪怕王氏见天儿换一身衣裳来跟前晃,荣三爷也没被她勾去。她也渐渐知道,这六姑娘在荣三爷心里是极重的。索性也歇了要浑水摸鱼的心思。
自阿雾病后,崔氏为母则强,反而忘了自己的病症,精神头日渐好转,将全部心思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阿雾的病来得太急,最是凶险,其实也并没有崔氏想的那般严重,可是哪个做母亲的都会忍不住往重了胡思乱想。
却说阿雾这一番病,得家人照顾,好得还算快,不过大半个月功夫就全好了。然而却别添了一样毛病,见不得肉,连肉星儿都见不得。一见就吐,揪得崔氏一颗心,灼灼的疼。寻了多少法子也治不好,最后还是荣三爷能耐,托人寻了牛乳,每日给阿雾喝上一碗,补补身子。
这日晴光大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紫砚伺候了阿雾起身,“姑娘去院子里逛逛吧,如今腊梅开了,可香着呐。今儿天气又好,也不冷。”
紫砚又转身顺手开了窗户,阿雾眯了眯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点了点头。至于不好的记忆,她已经将它们封印成珠,丢在了角落里,任灰尘覆盖。
阿雾是个适应力很强的姑娘。
腊梅花的香气飘渺冷冽,可以洗涤一切污秽,阿雾深吸了一口气,这十几日来的病痛缠绵总算是消停了。阿雾踮起脚尖,让紫砚将她抱起来,折了一支小小的腊梅枝条,拿在手里把玩。
林子深处飘来一阵女人尖利的骂声,阿雾皱了皱眉头,若换了往日,她定是要转身走的,家中仆妇低劣、粗鄙的言行,阿雾是打从心底厌恶的。
今日却偶然因为其中的几个字眼,留住了阿雾的脚步,她不退反进,领着紫砚往深处走去。
默林角落里一个穿着藏青夹袄的妈妈手叉在浑圆的腰上,口里正骂骂道:“不就是生了张屄么,打量人不知道你个贱货,只会张开腿让人肏,还以为得了爷的眼就了不得了,敢来我这儿撒横,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德性,这天底下那个女人没有屄,少跟妈妈我在这儿横,能爬上爷们儿床的可不只你一个。”
另一头一个穿姜黄袄子的略显年轻的声音回骂道:“呵,你有本事你也爬啊,你不是也生了张屄么,怎么爷们儿就看不上你,就你家那窝囊废见了我还不是尾巴摇得跟狗似的,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姑奶奶我还不想要呐。哼,就你那猪腰子脸,只配回去用擀面杖,自己淫不够,赶我这儿来骂骂咧咧,我呸,难道姑奶奶还怕你不成。”
古往今来,凡是骂人,多是往器官上说,这是定律。
阿雾以前没听过这等骂法,即使是听了也不懂,可如今咋一听,却刹时听懂了七、八分,羞得小脸通红,急急退了。紫砚的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青的,懊恼怎么叫这等污言秽语脏了姑娘的耳朵。
那边却正赶上一边儿绕过来的紫扇,她手里也正拿着一支腊梅在玩。
紫扇一见阿雾,立即走上前,“姑娘,你怎么也出来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阿雾反问紫扇,一大清早就跑得没个人影儿。
“哦,我先时来院子里找翠华姐姐拿绣样子,见……”紫扇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她见阿雾面无表情,就没敢再往下说。她们屋里这位姑娘,虽然看着漂亮精致像个玉瓷娃娃,她若笑时,你的心也跟着舒畅,可若她不笑时,一样温润,可瞧着不知怎么的就是有些怕人。
直到回到自己屋里,阿雾才唤来紫扇,“说说刚才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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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娘要听,”紫扇有点儿不确定,不敢说给阿雾听。
却见阿雾又点点头,紫扇这才肯说。
一说起这些事儿来,紫扇就来了劲头,“那个婆子是园子里管默林的王婆子,那年轻的是外头跟着大老爷的向山的媳妇儿。前头王婆子的男人偷了她的金簪子送给向山家的,被王婆子知道了,这会儿要拿向山媳妇。”
“向山媳妇得了哪个爷的脸,”这才是阿雾想知道的关键。不然谁耐烦听这些污糟事儿啊。
紫扇脸一红,继续道,“好像那向山媳妇勾搭上了大老爷。”
阿雾的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敲,被大夫人管得死死的大老爷,阿雾看到了那向山媳妇,长得轻佻尖刻,可算不得什么美人儿。却没想到大老爷,也就是国公府的世子居然被这么个妇人勾上了。
阿雾垂了垂眼皮,“你去玩吧。”
紫扇见阿雾如此,却不敢出去,嗫嚅地解释道:“奴婢也不是故意去听这些下流事的。”
阿雾笑了笑,“你是不该去听。”语气却没多大责备的意思,有点儿,你即使听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紫扇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这安国公府的污糟事可不止这一桩。
阿雾以前是心若明镜,看什么都干干净净,从不往污秽了想,到如今偶然听得动静,才知道那都是以前自己故意或无意忽略了的。
就譬如怀孕的妇人,自己不曾有孕前,看谁都是平坦的肚子,自己怀了孕,便觉得满世界怎么都是大肚子妇人。这就是看你关心不关心的问题。
阿雾藏在假山背后,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脚,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奈何刚刚下了大雪,她一时兴起来踩雪玩儿,却又遇上了这等污糟事。
大冬天的,在屋子里都嫌冷,假山腹洞里的两个人却没羞没臊地丝毫不觉得冷。
“好人儿,你轻些啊。”
“小贱人,怎么轻,你不就是喜欢我重么。”
“老爷真坏,当初强了奴的身子,就丢一边去了,许久也不来寻奴,这会儿一见人家就又欺负人。”洞中女子媚声媚气地道。
“嘿嘿,头回你不是还不愿意么,怎么现在又见天地念着爷了?”洞中男人轻佻地道。
老爷?这府里称得上老爷的就只有三个,这人自然不是三老爷,听声音像是那不着调的败家子二老爷。
阿雾好容易挪了开去,吐了口浊气,快步出了园子。
这种事第一回见是震撼,多了之后就见怪不怪了,阿雾已经镇定了不少。一时心里又觉得高兴,这老太太生的这两个儿子,可真好,那是真正的好。
阿雾笑了笑,径直回了院子,打算去崔氏屋里坐坐,把正在绣的那个荷包拿去让崔氏指点一下。
崔氏屋里阿雾是去惯的,已经到了可以横冲直撞,不用通报的地步,哪知阿雾刚掀了厚藏蓝绒布帘子进去就见崔氏“唰”地一声从荣三爷怀里站起来,两个人紧贴的嘴也才将将分开,崔氏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有些无措。
阿雾也有些无措,她在崔氏站起来的瞬间,就反射性地飞快地拿一双小爪子捂住了眼睛,大叫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阿雾实在是没料到今儿“运气”这么歹,到处都能碰到这些事情,心里没有准备,一下子来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倒底是男人在这事上脸皮厚些,荣三爷轻咳一声,道:“阿雾,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进屋也不让丫头回一声,毛毛躁躁地哪里像个闺女。”
其实阿雾比崔氏更加无措,她虽然“不小心”偷看到了荣三爷的风流事,但并没有心要看再看看自己爹娘的闺房趣,倒是这两个人“不知检点”,尽然敢“白日宣淫”,荣三爷居然还先发制人地倒打一耙。
阿雾心里只怕自己的眼睛得长火眼疮呐。顿时生出一种后世人眼里的“奸、情”处处不在的感叹。
阿雾红着脸放下手,很委屈地看着荣三爷:“爹爹,怎么这个时候在家里啊?”
荣三爷又咳嗽一声,脸上有些尴尬。却说他这时候确实不该在崔氏屋里,哪怕衙门无事,他也该在外书房消闲。只是这段时日,他同崔氏言归于好,更胜从前,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荣三爷与崔氏已经相敬如宾地“恩爱”了十来年,再多的柔情蜜意都消闲成了家长里短,柔情里少了些蜜意,日子淡淡地细水长流。
然而王姨娘这么颗石头出现,激起了点点浪花,崔氏的嗔、怒、怨、恨,倾盆而来,荣三爷与她三天怄气,五天赌气的,日子虽然过得烦躁,如今回想起来却又别添了一分情趣。当然这分情趣只有在二人和好如初时,他们才能静下来切切回味。
此回味绵韵悠长,酸、甜、苦、辣、咸,应有尽有,反而让这两人如今跟重新“蜜爱”了一回似的,捡回了些少时风情。
因而,今日大雪,寒风冻足僵手,荣三爷第一个就想到了崔氏的暖玉温怀,正是二人临雪煨酒,“颠鸾倒凤”的佳时。年少时,刚成亲那会儿也有这等甜蜜之时,只是后来荣三爷忙于应试,又两举不第,人生少了得意,这恩爱也就少了作料。
人总是要保暖才思j□j,对荣三爷这样的读书人来说,保暖还需添上一条,科场得意。
今日盛年重拾年少冲动,崔氏的粉颜里虽还有丝儿憔悴,却更惹人怜惜,加之她嘴里说着酸话,小粉拳捶着胸口,一嗔、一怒,挠得荣三爷心里跟猫爪似的。这与在王氏那儿的纯粹泄欲简直是两个境界。
只可恨阿雾也太煞风景了。
“昨日大雪,今日衙门里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荣三爷道。其实大雪时,工部、户部都忙不停,要查灾、赈灾,但翰林院却是个编书的衙门,这么大的雪,谁还有心思来管他们。所以荣三爷等就偷了懒,早早地下了衙回了家。
既然阿雾不小心打断了荣三爷的好事,他自然而然就要迁怒。“阿雾,你最近功课如何了?”
荣三爷教训孩子的时候,检查“功课”是他最常用的法子,荣玠、荣珢二人听了就想逃,唯有阿雾一点不惧。
阿雾回头吩咐外边的小丫头,让她去找紫砚拿最近自己的功课。
荣三爷则在阿雾的身后同崔氏挤眉弄眼,悄悄地捏了捏崔氏的手心,崔氏羞涩一笑,趁机出门去吩咐人给荣三爷和阿雾准备点心了,也好凉一凉红得发烫的脸。
荣三爷指点了一下阿雾的字,又考了几段阿雾最近学的《孟子》,她都答得头头是道,弄得荣三爷无处下手教训,最后只得严肃地道:“嗯,还不错,切不可骄傲自满,回去多用点儿心。下午晌就别过来了。”
崔氏本在一旁做针线,一听荣三爷的话就红了耳根子,斜睨了他一眼,有些着急地做着口型。
阿雾跺着羊皮小靴子“嗒嗒嗒”地回了屋子,一个仰身顾不得什么修养举止地躺在了床上,满脸的不高兴。
紫砚、紫扇皆为不解。
阿雾抬头瞪着床顶,兀自懊恼,想自己一把牛刀出鞘杀鸡,还没碰着鸡,以血祭刀,鸡自己就得了瘟病倒了。真是,真是不甘心呀。
英雄无用武之地原来就是这么个心情,阿雾暗忖。
瞧崔氏如今的光景,同前几回她和荣三爷的牵强的和好可不是一回事,这回看她粉脸含春,打心底显出一股子舒畅劲儿,阿雾就知道她已经喝上鸡汤了。
不成想,阿雾还没来得及让人领教一下她的厉害手段,因着她无意中的一场病就解决了问题,这对阿雾的判断和决策都是一个重重的打击。实则是她不解也低估了荣三爷同崔氏的情意。害自己也没能在崔氏跟前露露脸。
亏她一番极为得意的筹划,可不想胎死腹中。
阿雾坐直身子,“紫扇。”
紫扇赶紧上前,“姑娘。”
“你拿些银子去给华婆子说,王姨娘要做什么让她都不许拦。”最近崔氏手头松快了些,阿雾也多了点儿自己可以使唤的银钱。
王姨娘的手段还是就那一样,守在荣三爷必经之路上,嘘寒问暖。荣三爷有些不敢看王姨娘的眼睛,好歹也是他的女人,让这样一朵娇嫩的鲜花守活寡,荣三爷的心也着实有些愧疚。但这份愧疚却又不足以让他再走进王姨娘的屋子。
这就是男人的薄情,他对你无意,尝了你的鲜后,便丢开了手。
阿雾打量着荣三爷转身的狼狈,想了想,觉得崔氏的一颗真心还不足以保证长久的安乐。万一今后两人稍有龃龉,荣三爷想起今日的愧疚来,那就又有一场官司可打了。
当然荣三爷的态度这般坚决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或多或少对阿雾的计划有所帮助,只是她遗憾的是,这件事上没能彰显出她自己的手段来。
阿雾觉得自己就像那戏台子上的花旦,本该唱主角,来一段完整的本子,你却让她耍了几个花腔就要她下去。戏瘾没过足,比抽大烟也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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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娘的柔情手段在荣三爷身上收效甚微,她自然而然地就转而忆起了老太太来。
前段日子老太太因着三房的鸡飞狗跳,崔氏和阿雾的同时病倒,心情极为高兴,连着对崔氏的磋磨都放松了不少。但自从崔氏和荣三爷和好后,她的脸色便又差了起来。
崔氏的身子才好,老太太就病了,延医问药,躺在床上有些起不来了,三个媳妇都要在跟前儿守榻尽孝。
大夫人管着府里的上上下下,整日繁琐的事不断,老太太特免了她的伺候。更有甚者的是二夫人,居然“老蚌怀珠”,据说有了。
于是伺候老太太的重担就落在了崔氏身上。
崔氏如今已几乎回不了院子,晚上要在老太太的屋里打地铺,“把屎把尿”地伺候老太太。阿雾去上房请安时,见崔氏连梳头的时间都几乎没有,邋遢得没个人样了,她身子本就刚好,哪里经得住这样没日没夜的折腾,一日里能囫囵睡一个时辰已经是老太太开恩了。
阿雾打听得老太太的手段,她人上了年纪,睡眠少,半夜里要醒个七八回,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脚痛要人捶腿,都要崔氏亲自伺候,不得假手他人。明明屋子里有睡榻,却要让崔氏在她的脚踏上铺铺盖卷睡觉,身都不敢翻。
而崔氏这边,因同荣三爷刚和好,更不愿让他因自己担上个不敬嫡母的罪名,再艰难也咬牙忍着。
这大冬天里,简直就是收人命的事。阿雾暗恨老虔婆的狠毒,她看老太太荣光满面,哪里是有病痛的样子,这明摆着是故意折腾崔氏的局。阿雾回去同荣三爷说了崔氏的境况,便是荣三爷也许久没见到崔氏了。
崔氏自己憔悴,荣三爷去请安时,她都不愿见他。就怕他心疼自己,同老太太顶上。
荣三爷听了阿雾的话,神情黯淡,低头不语,眼角有些水光,他也不容易。老太太掐着人伦,他一时也想不出妥帖法子来。
“爹爹,阿雾不要后娘。”阿雾亲近荣三爷时就爱唤他爹爹。
荣三爷摸了摸阿雾的花苞头,“胡说,阿雾不会有后娘的。”
“后娘凶。”阿雾嘟嘴。
荣三爷正待安慰阿雾,忽然眼睛一亮,刮了刮阿雾的鼻梁,“好阿雾,你可是你娘的救星,小鬼灵精的。”荣三爷展颜一笑,大踏步地出了屋。
阿雾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嫌弃地拿手绢擦了擦。哎,除了香喷喷的崔氏,她可不爱人碰。好在荣三爷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阿雾唤来紫扇问:“王姨娘最近怎样?”
“她给老太太屋里的姚黄、魏紫都送了荷包,远远看着,荷包鼓鼓囊囊的,她屋里的晴明同老太太屋里的三等丫头蔷薇走得近。”
阿雾皮笑肉不笑地拿手叩着桌面,瞧着也不算聪明嘛。崔氏这样宽容的主母她上哪儿去找,若真如她算计的那般成了,以后进来个泼妇,到时候看治不死她。
阿雾哪里猜得到王姨娘的心思。王姨娘眼见荣三爷对崔氏是一颗真心,知道自己插不进针,除非崔氏有个三长两短,哪怕再进来个厉害的,哪又怎样,王姨娘自认是不输人的。
何况她又讨好得六姑娘,六姑娘也多与她青眼,不怕她今后亲后娘。如今这时段,王姨娘将一颗恨阿雾断她后路的心藏得严严实实的,只低了头处处讨好阿雾,如今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至于老太太那儿缘何忽然起了折腾崔氏的心思,收了王姨娘不少好处的姚黄、魏紫说的坏话也算是功不可没。她二人没少在老太太耳边挑拨说崔氏是如何在她身后诅咒她老不死的。
老太太这么些年留着崔氏是因为她性子懦弱,出身不好,容易拿捏,但她年纪越大就越怕死,而恰好崔氏就咒在了这一点儿上,老太太就受不了了。
何况,随着儿子渐渐长大,安国公又渐渐不问事,越发养得老太太一副唯我独尊的性子,动辄就觉得自己手握了生杀大权,让人生就生,让人死就死,不说越老越良善,偏偏心思越发狭窄阴毒。
又说,荣三爷手脚麻利,过了不久,他的“美事”就传进了府里。
自古就有榜下捉婿的美事,奈何荣三爷家中已有娇妻,尽管他风度翩翩、儒雅俊美,也不得美人青睐。可是若荣三爷丧妻,虽然是继室,也有人是一千个愿意的。状元郎跨马游街时的风采,不知留在了多少姑娘家的心里。何况这位状元郎还是安国公的三公子。
在翰林院的尊贵前途和状元郎的才华跟前,“庶”字几乎就可以忽略不提了。
阿雾安静地坐在屋里描花样子,紫扇忽地从外头回来,没遮没拦地嚷道:“姑娘,大事可不好了。”
阿雾抬头看了一眼紫扇,放下手里的笔,走到南窗炕前,从小几上温着的双层青花鱼戏莲叶瓷壶里倒了一杯热水,就势坐了下来,“怎么了?”
院子里有小丫头在玩耍,紫扇作势就想放下窗格,却见阿雾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了?”阿雾催促着紫扇。
紫扇赶紧道:“外面那些碎嘴的,说咱们太太身子不好,老爷就等着续弦呐,连续弦的是谁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啦,姑娘,你快想想法子,咱们可怎么办呐?”
阿雾想不到荣三爷手脚这样快,不过也是,崔氏这都被折腾了七、八日了,若再久些,后来就算没折腾掉一条小命,也得仔细防着伤了身子。
“啊,他们都说的是谁啊?”阿雾也很好奇。
“说是什么文选清吏司的郎中。姑娘,这是个什么官儿啊,能赶上咱们太太家的知府老爷?”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清吏司郎中家的姑娘……”阿雾沉吟了片刻道:“这可不行,这件事千万别跟太太说,她如今本就不好,若听了这个,只怕真要为人腾出位置来了。”
“姑娘,你怕她作甚,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也不过是个续弦,还能越过嫡出的姑娘去不成?”紫扇说道。
“你不懂,若真是那清吏司郎中家的姑娘进了门,爹爹他,他只怕就再也顾不得咱们了。”
“啊,这怎么说啊,老爷平日多疼爱姑娘啊,他不会的。”紫扇不信。
阿雾自然要解释给她听的。
“你知道吏部的文选清吏司郎中是个什么官吗?”
紫扇摇摇头。
“要说清吏司是咱们国朝官职里最肥的缺也不过分,掌考文职官之品级与其选补升调之事,以及月选之政令。国朝上上下下的文官铨选、升迁皆要通过清吏司,别看人家不过是区区一个五品郎中,就是咱们府里的大老爷,安国公世子爷想攀上人家都攀不上呐。”
紫扇惊呼,“这么厉害?”
“这是自然。别看爹爹考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可是在翰林院坐冷板的榜眼、探花无数,最后能位极人臣的就那么几个,这做官都要讲一个背景、资历。若爹爹真娶了那郎中的姑娘,今后自然就前程似锦,大鹏展翅指日可待呐。”
“我就怕,就怕爹爹……”虽说这一招“暗度陈仓”是阿雾为荣三爷出的主意,可若对方真是清吏司郎中家的闺女,又有那等意思,阿雾都生怕荣三爷会假戏真做。
“不会的,怎么会。”紫扇急道。
“怎么不会,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爹爹有才华,自然也想官场扬眉,如今欠的不过是一个机会。”
“可就算如此,那样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自然也是好的。”紫扇底气不足地劝道。
“你是不知他们家的规矩。我却听音姐姐说过。”阿雾道,唐音是阁老的千金,是清吏司郎中史家的顶头上司,要说她知道史家的事,也是说得过去的。“清吏司史家的规矩是,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当初史夫人嫁入他家时,一进门就将当初史老爷家中有孕的姨娘打发了,史老爷可是一句话没敢说的。你想,这位史家姑娘是史夫人的嫡女,她能是个什么样子?”
至于史姑娘究竟厉害成什么样子,阿雾就没有心思为躲在廊檐下侧耳偷听的晴明解释了,她们自个儿想还会更吓人些。
晴明在王姨娘的指使下,一直潜心同阿雾院子里的小丫头交好,她没想到今日能听到这样惊人的消息,赶紧地回了后院,将一席话说给了王姨娘听。
王姨娘赏了她一支金镯子,就陷入了沉思。
王姨娘的见识又比晴明或者紫扇高了些。她从小听多了养父养母攀权附贵的事情,这文选清吏司她也是听过的,那是她养父养母做梦都想攀上关系的人。她也曾在后宅伺候老爷些听曲儿弹唱时,看见过那些官人谈论起清吏司时的谄媚、羡艳的嘴脸。
想到若史家的女儿真嫁进来,别说主母年轻新鲜,就是那身份她也惹不起,荣三爷更是要将她捧在手心里了。怨不得连六姑娘都要害怕。
王姨娘连连怪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想出了那么个蠢招。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比崔氏更好对付的主母?瞧瞧自己现在,自由自在,院子里过得舒心畅快,除了三老爷不来自己屋里之外,她简直比那些千金姑娘的日子都舒服。
崔氏不打不骂,也不让自己立规矩,就是六姑娘见了自己也多有亲近之意。若真换个人,这日子还不知会怎么呐。
在王姨娘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恼的时候,老太太那边自然也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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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是真的,”老太太盯着大夫人看,“你可别哄我老婆子,清吏司史家的闺女能看上老三,愿意进门当个续弦,”
“母亲,你是不知道这史家的姑娘。她如今已经十八了。”二夫人在一旁接腔。
“怎么,十八了还没说人家,”老太太奇怪道。
“说了,史夫人想多留姑娘几年,等到十七上头正准备出嫁,她订亲的那家却坏了事,史家为了撇清关系,就毁了亲。现如今就算是耽误了,再怎么说史家也有些不地道,后头再想说门好亲事就不容易了,史家又挑剔,才拖到现在。”因此也才有老三的事儿。这后一句话,二夫人没有说出口。
十八岁的老姑娘,又毁过亲,虽然是清吏司史家的姑娘,也是不好说出去的。但凡勋贵,稍微有点儿架子的都看不上她。可老三这样的庶子,又没有根基,说不准还真动了这种心思。
“呵呵,老三好歹毒的心思啊。我说怎么他平日把个媳妇看得眼珠子似的,这回却不当个事儿。每日里容光满面的,意气风华,原来在这儿等着呐。”老太太冷笑道,居然还想叫自己替他担上个磋磨死媳妇儿的罪名。
“母亲,可不能让三叔这等歹毒的心思得逞啊。”二夫人急道。
“自然!”老太太斩钉截铁地道。
“其实也不是不好。”大夫人缓缓地开口,“三叔攀上了清吏司史家,咱们不也跟着沾光么?”
“你沾什么光,他若高升后不反过来踩死你才怪。”老太太骂道,“那种贱人生的,还能跟咱们穿同一条心?你做梦呐。”
老太太的意思,大夫人不好驳,知道她恨透了三房。有着老太太在中间儿,她就是想同三房交好,也没有办法。而若不能交好,那三房还是别混得太好才是。
老太太知道消息的当日,就放了蓬头垢面,面色苍白的崔氏去休息,还特地嘱咐道:“老三家的,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你回去歇几日吧,找你大嫂拿对牌请个大夫调理调理身子。”
崔氏受宠若惊地回了屋子,还以为是自己的孝心终于感动了婆母,到晚上荣三爷回屋,她喜滋滋地将这事告诉了三爷,一副讨赏的模样。
荣三爷只淡笑地摸了摸崔氏的脸,“这些日子辛苦夫人了,母亲说的是,你该找大夫调理调理了,我还盼着你再给我生个闺女呐。”
崔氏脸一红,害羞地啐了荣三爷一口,“说什么呐,我这么大年纪了还生什么孩子?”至于二太太的“老蚌生珠”,崔氏因这段时间时常在老太太屋里,和二太太接触得多,以她的经验来看,估计那又是一出二太太为绑住二老爷脚的而唱的戏。
“你什么年纪,我瞧着你就跟才出嫁时一般模样。”荣三爷搂着崔氏。
崔氏原本憔悴的脸,这还没被荣三爷滋润,就先红润了起来。
两个人倒在炕上,腻味起来。
却说阿雾这头,屋里的紫砚三天两头请假,这日又回说她娘身子不好,要回去看一看。阿雾是通情达理的主子,自然要准。
原来紫砚的娘关婆子也在府里当差,但身体年轻时亏空多了,三天两头的告病,一年里在崔氏院子里当差的日子加起来最多三月,也是崔氏心善,每月多少还支点儿月钱给她。
紫砚的家就住在国公府背后的酸菜胡同里,也不多远,她时常也回去看看。只是这段时日太频繁了些。若放了往昔,阿雾可能察觉不出紫砚的变化,但如今阿雾也算知了事,偶然注意到紫砚成日里绣帕子、绣荷包、绣鞋垫子,花样多出鸳鸯、蝴蝶之流。
这日紫砚家去,阿雾背后捉了紫扇问道:“你紫砚姐姐最近是怎么回事?”
紫扇听了阿雾的话,心里吓得直跳,她虽然还是个小女娃子,但因是伺候人出身,平日又爱听闲谈,倒比阿雾不知知事多少倍,她心中有鬼,以为阿雾是发现了什么,因而支支吾吾,王顾左右而言他。
阿雾见紫扇这般模样,心里就有了三分底,决心诈一诈她,因此唬着脸道:“你就为她担着吧,若真出了什么事,咱们这屋里,别说你,就是我只怕也逃不过。”
阿雾这话说得模模糊糊,却任何事都能对上,紫扇心里只道自家姑娘端的厉害,这些事都能发现。其实她心底也知道紫砚的事情若最后纸包不住火,定然要牵连自己和姑娘的。
紫扇本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不会有那么一天,可如今阿雾既然发现了,她的侥幸就不存在了,因此道:“紫砚姐姐家里最近住了位表兄。”
阿雾听了脑子里“轰”的一声,没想到自己当初的担心成了真。自己的贴身大丫头,若闹出了那样的丑事,若是被老太太那边知道了,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的事你也敢瞒着?”阿雾大怒。
“姑娘……”紫扇泪花子滚落下来,她也是无法,一边是姐妹情谊,一边是主仆忠义,她是两难选择,实际上她也劝过紫砚,紫砚却拿她年纪小开说,只说她不懂。
其实不懂的该是紫砚才对,她是豆蔻年华的姑娘,长得又不差,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家中的表兄一逗引,就做起了才子佳人的美梦。这般年纪的姑娘,半懂事不懂事,又最自以为是,是最危险的年纪。饶是紫砚平素沉稳惯了,在男人的甜言蜜语之下也失了分寸。
“去将紫砚叫回来,就说我这里有事。你也不必跟她说我知道她的事情了,咱们只当不知,拘着她散了也就是。”阿雾并不想打紫砚的脸。
紫扇点点头,小跑着去了。
面对紫扇的时候可不像面对她表哥,紫砚可聪明着呐,从紫扇的神色上就猜出了三分,当即就白着脸跟着紫扇回了阿雾的屋里,一进门就给阿雾跪下,“姑娘,求姑娘开恩。”
阿雾对紫扇使了眼色,紫扇自去屋外守着,将院子里玩耍的小丫头都撵了出去。
四周鸦雀无声,阿雾才开口道:“我开什么恩?”
“姑娘……”紫砚含着泪,膝行到阿雾的跟前,“奴婢自知低贱,伤了姑娘的心,只是我与表哥情投意合,求姑娘成全。”紫砚猛地给阿雾磕头。
紫砚将个阿雾气得倒仰,她如今犯了这等事,不仅不认错,还求自己开恩成全。
“紫砚姐姐,你才多大点儿啊?”阿雾急道。紫砚今年也不过十四岁多点儿,按府里的规矩,丫头都是要十八岁才能由主子做主配人的。
但是紫砚的情况却特殊。她表哥是个读书人,虽然未中秀才,但出口就是之乎者也,将个认了几天字的紫砚哄得神魂颠倒。紫砚又能应和他几句,两个人一来二去就看对了眼。
“何况,他如今是个什么出息?”阿雾问。
“表哥虽然还未中童生,可当初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谈,我……”
“你……”阿雾气得跳脚,果真是闲书害人。不过才认得几个字,就敢自比卓文君了,她也不想想最后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却又是如何对她的,她后面不是还写出了《白首吟》么?
便是卓文君,阿雾也是瞧不上她私奔相如的做派的。
只是听紫砚这样一说,如此算起来,还都是阿雾教紫砚认字惹出的祸事。有人读书明理,也有人读书思邪。
又说紫砚一心觉得自己的表兄有朝一日能鲤鱼跃龙门,大鹏展翅,若不趁着如今他才名未显,将他拴在腰上,他日自己肯定高攀不上。
紫砚本就寻思着怎么向崔氏和阿雾开口,如今既然紫扇说漏了嘴,她就趁势一鼓作气地全倒出来了。
阿雾启口还想劝紫砚。
紫砚却极快地堵了阿雾的嘴,低泣道:“奴婢也知自己错了,只是奴婢也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我对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情之所钟,还求姑娘成全。”
阿雾气得笑了起来,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知道了。再观紫砚,她想是觉得自己年幼不知j□j,连那些羞死人的话也敢说给自己听,真是女生外向,留下来也是仇。
既然紫砚规劝不得,阿雾的脑子就迅速转了个弯。
“我可以成全你。”阿雾淡淡道,“只盼你能想清楚,三日后你再来答话。”
别说三日,就算是三十日,三百日,紫砚觉得自己也不改初衷,因而三日后回话,依然痴心不改。
阿雾知道再说也是枉然,便道:“你如今是想嫁给你那表哥?”
紫砚点点头。
其实现如今这般状况,这对紫砚和阿雾都好,否则她与表哥有私情的事若被有心人知道了,可就是一波天大的麻烦。阿雾可还是个闺女呐。
“你为我做几件事,明年我便让母亲将你的身契还给你。”阿雾道。
紫砚心中一喜,认认真真给阿雾磕了三个头。如今已近年边儿,到明年也不过几月,这点儿时间她还是等得的。
“只是这些时日你不可再家去,安安心心地在院子里待着,否则出了事,我可保不住你。”
“嗯。”紫砚如今心想事成,什么都能应下。
夜里阿雾辗转反侧,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看走了眼,紫砚是如此一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大胆得出乎人的想象,行事也果决,虽然蠢得实在可以,但是瑕不掩瑜。
不过阿雾却不如紫砚那般乐观她和她表哥的事情,阿雾读的书可比紫砚多多了,前世看的东西也比紫砚多多了,大凡这种事最后能成为佳话的不过百之一二。
旁观者虽清,却劝不了场中执迷之人,只能等他们一盆冷水泼头,才能醒悟,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所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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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叹息一声,不再为紫砚可惜,想着她手头正有几件为难的事情需要个可信任的人去办,如今紫砚有把柄在自己手里,她自然不做也得去做,等明年她放出去了,阿雾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却说,崔氏最近春风得意,对王姨娘就视而不见了,哪怕她再是搔首弄姿,也气不着崔氏半分了。阿雾对王姨娘却不如崔氏那个缺心眼的一般视而不见,反而更加重视起来。
平日见了王姨娘也多为尊重,更是拘着整个院子里的人对王姨娘都礼待有佳,让她就是想去荣三爷哪儿卖个委屈,都没个由头。
这日下雪,王姨娘正坐在火盆边儿给荣三爷做小衣,见紫砚进门,赶紧让晴明去伺候,自己起身笑道:“这么大的雪,紫砚姑娘怎么来了?”
“上回姨娘不是要花样子吗,这当口得了空,特地给姨娘送过来。”紫砚捧着晴明送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好香的茶啊。”
王姨娘笑笑,“这茶还是前头六姑娘让人送过来的,我喝着也极好。亏得六姑娘还处处记着我。”
“瞧姨娘说的,六姑娘是打心底亲近你,只是你也知道太太那边儿。”紫砚努努嘴,以模糊地抱怨崔氏的态度,将自己放在了王姨娘那边儿,很快就同她亲厚了起来。
“我原就是个低贱的,哪能得六姑娘亲近。”王姨娘对阿雾还是有几分怨怼的,“哎,瞧我,怎么说这些话。”
王姨娘打了自己一下,“紫砚姑娘快坐,我这儿成日里没个人,就盼着有人说说话儿。”其实王姨娘对紫砚与自己亲近也是存着一丝怀疑的,只是她不知自己如今还能有何事能入得了紫砚的眼的。
“这是姨娘你自己太拘着自己了。哪能成日里闷在屋里头的,仔细病了,照我说,你该去外头走走。你又不是下人,怎么着也是半个主子,就算姨娘不屑同我们这些丫头说话,也可去其他姨娘处坐坐呐。”
其他姨娘,木氏是个真木头,剩下的可就是其他房里的了。王姨娘可没那么缺心眼,明知道三房和大房、二房不睦,还去其他院子串门子。
紫砚也不多劝,再劝就露了痕迹,因而上前取了王姨娘手里的绣绷子道:“姨娘快歇歇眼睛吧,咱们去园子里耍一耍,姑娘让我去默林给她折几支梅花,姨娘最是有眼光,替我去选一选吧。”
王姨娘随即起身,笑道:“可不敢当,只是绣了半日也乏了,去默林走走也好。”
紫砚和王姨娘到了默林,她可着劲儿地选着梅枝,一小会儿手里就抱了一大捧,连王姨娘手里也抱了一捧。
守林子的王婆子得了小丫头的报,叉着腰赶了过来,一见紫砚就大嚎道:“真是作孽啊,我好好儿的一片林子,就被你们这些个贱蹄子糟蹋了。”
原来,这王婆子最是贪婪的一个人,她守着默林,简直就是把默林当自家那三分地看,到了冬日,她自折了枝条,让家里小子拿去街上卖,能添不少使唤钱,紫砚如今大捧小捧地折,简直就是在抢王婆子的钱,她如何能不怒。
“作死的小蹄子,有你这样糟蹋物件的吗,当心阎王爷下油锅炸了你。”王婆子想上来扭打紫砚。
紫砚同她扭做一块儿道:“你个王婆子胡沁什么,什么贱蹄子,这可是我们三老爷屋里的王姨娘,你居然敢骂主子。”
“我呸,什么主子,就是你们太太来了,这样糟蹋东西,我也照说,姨娘,算个哪门子玩意儿。”王婆子是霸道惯了的,她又是个粗人,等闲一个男人都打不过她,这园子里没几个敢惹她的。
紫砚打不过王婆子,拉着王姨娘开始跑,跑到前边儿遇上每日都来院子里采梅的二房梅姨娘,紫砚便停了下来,回过头对追上来的王婆子道:“你只会骂我们,怎么她们折梅枝,你又不说。”
王婆子停下来,很不屑地看了紫砚她们一眼,“你们算哪个牌面儿上的人物,居然妄想跟人家比?”
王婆子说的是大实话,大房、二房的猫猫狗狗都是宝贝,紫砚她们是比不上的。
王婆子扭打着紫砚,连带还挂着了王姨娘,而那边儿梅姨娘看了这一出,在一边捂着嘴笑。
到最后还是紫砚抛了梅枝,拉了王姨娘快步跑开,王婆子这才作罢。
不见了王婆子,紫砚才停下来,转头对王姨娘道:“哎,今儿真是让姨娘看笑话了。”
王姨娘也不是不懂安国公府的情况,只是没想到一个守园子的婆子也敢这样轻视三房。“她怎么敢?”
紫砚叹息道:“她怎么不敢,姨娘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太太是个菩萨性子,谁都敢骑在她头上,老太太又不待见咱们老爷。”
“刚才哪位折梅的是谁啊?”王姨娘又问。
紫砚又叹息一声,“还能有谁,二老爷去年刚纳的梅姨娘,宝贝得很呐,就是二太太也不敢拿捏她,你没瞧见王婆子见了她,屁都不敢放么?”
紫砚又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她有个什么手段,将个二老爷笼络得铁牢似的,如珠似玉地护着。”
王姨娘只觉得刚才那梅姨娘的笑容实在太碍眼,两人同是姨娘,可待遇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被恶狗追得只有逃的份儿。依她看,那梅氏实在没什么了得,长得普普通通,身条儿也普普通通。
可是缘何她就能得二老爷的脸?
这人啊,最怕的就是人比人。
过不得多久,紫砚就对阿雾回了话,说是王姨娘同二房的梅姨娘走动了起来,虽不频繁,但也算有了交往。
“嗯,如今在年边儿了,你多寻王姨娘去园子里耍耍。”阿雾吩咐道。
紫砚没猜出阿雾如今倒底是要做什么,只觉得她对这位王姨娘也太宽泛了些。
崔氏那边知道了王姨娘同二房梅姨娘来往的事,本要喊了她来训斥,却被阿雾阻拦了。
“太太快别说她了,她也是个可怜人。何况爹爹对她本就有些愧疚,你再训斥她,更添了爹爹的内疚。”
崔氏是个良善人,也怜惜做女人的不易,因而听进了阿雾的话。
王姨娘试探了几回,发现崔氏真是个菩萨性子,也就渐渐大了胆子,同梅姨娘来往愈频。
到了年边儿,各府信佛、道的主子都喜欢招僧、道入府,念念经,画画符。更有甚者,干脆就在自己府里修了佛堂、道观,常年供奉佛主或三清天尊。而寺庙、道观来年的香油钱,也多靠她们走家串户在这年尾的招揽。
所以一时间京里、京郊的僧尼、道冠都忙碌了起来,各凭本事、大显神通地走家串户。而能进出公门侯府的出家人都是大有能耐者,一张利嘴,上下一合就能生死人肉白骨。
大房信佛,二房信道,崔氏是漫天神佛、真君、元君都信。
这日阿雾远远地望见一个背影,有些眼熟,立时忆起了一个人。阿雾笑了笑,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阿雾低头对紫砚吩咐了几句,紫砚点了点头,出去了一会儿,就引了个人回来,直接进了崔氏的屋里。
冯道婆长得一副清瘦脸,尽管私底下荤素不忌,但是依然一脸常年吃素的菜色,手腕上搁着一把尾尘,带着女冠帽子,是有那么一丝世外高人的样子。
冯道婆这几年在京城甚是吃得开,是公侯伯府的常客,等闲人还请不到,如今崔氏是沾了二太太的福气,才见着了冯道婆。她一见冯道婆进来,赶紧起身相迎,又让司画、司书张罗茶水糕点。
冯道婆小坐了一会儿,给崔氏画了几道符,崔氏又答应明年在冯道婆的道观里点长明灯,每月供奉四斤灯油。一年就要二十两银子。
一旁的阿雾听了在心底肉疼得厉害。崔氏给荣三爷和三个子女各点了一盏灯,唯独缺了自己。
到冯道婆走后,阿雾嘟着嘴道:“太太也忒大方了些。”
“你知道啥,这冯道婆很有些神道,今儿好容易得了她肯来,二十两银子值当什么,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满足了。”崔氏为阿雾理了理花苞头上的金环铃铛。
阿雾很想告诉崔氏,那冯道婆就是个大骗子、大神棍,哪里有什么神道,全靠一张嘴皮子瞎说,开了年就要露陷儿的。只是目前阿雾却还不能揭发出来。
当年冯道婆的事情闹得极大,阿雾现在还记忆犹新。饶是福惠长公主那样的人都信过冯道婆,所以阿雾才一见她的背影,就想起她来了。
王姨娘对崔氏屋里的动静儿一直都留心着,这日见崔氏撵了屋里人,只留得她和六姑娘两个,神秘兮兮的,因此抓了把钱给晴明,让她去打听,过得不久晴明就来回话,“好像是屋里来了个道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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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王姨娘对京城的事情不了解,也没听说过冯道婆,但是女人屋里的事她却不陌生,这些道姑都干不了什么好事。想当初扬州的道观可没多少是干净的,都是淫窝子。
王姨娘瞬间就联想到了崔氏请道姑所为何事。她就说,崔氏一把年纪了,还能将个男人牢牢拴在裤腰带上,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指不定就是背后同道姑弄了把戏,难怪要把所有人都撵出去不能听。
王姨娘将这件事记在心里,隔日在园子里遇到采梅枝的梅姨娘,两个人拉了手坐在亭子里说话。
“昨儿,我们太太请了个道姑到屋里,神秘兮兮的,也不知弄什么。”王姨娘状似无意中想起来随便说说道。
梅姨娘撇撇嘴,“哦,是冯道婆么?”
“好像是这么个名字。”王姨娘装作好容易才忆起这名字似的。
“她呀,在咱们京里可是有名得很,多少夫人、太太都爱寻她,等闲人家她可不去的。我们二太太可是花了好些银子才请到她的,不想被你们太太捡了个便宜。”梅姨娘好奇地道:“三太太请她去做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冯道婆一去,三太太就把伺候的人都撵出来了。”王姨娘道:“我还正想问你那冯道婆是个什么人物呐。”
“她呀,厉害得很。二太太不是又怀上了么,就是那冯道婆的功劳,听说喝了几回符水,二爷才去了她屋里一晚,就中了。说也奇怪,二爷已经好久不跟她……”梅姨娘扬扬眉,同王姨娘对视一眼,都明白是“不跟她什么”。
“可偏偏那天去了她屋里就留下了,这就有了。”
“哦,这么厉害?”王姨娘还将信将疑的。
“可不是么。晋国公夫人知道么?”
王姨娘摇摇头。
这真是极大地满足了梅姨娘卖弄的心思,她得意地道:“咱们京里啊,没有哪一个女人不羡慕晋国公夫人的,丈夫怜爱,儿子孝顺,到这会儿晋国公都没有纳过妾。”
王姨娘惊讶得张开了嘴,不想豪门勋贵里还有这等男子。
“听说就是晋国公夫人嫁进国公府不久后,得了冯道婆指点,摆了个道坛。”这事梅姨娘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是她亲眼见到的一般似的。
“这等本事。”
“是啊,否则冯道婆来府里时,二太太也不会处处防着我们,你家太太也不会把伺候的人都撵了,谁知道背后她们都求些什么事儿啊,你说你家太太把个三爷弄得死心塌地的,会不会也是……”梅姨娘意有所指的道。
梅姨娘的这种无根据的猜测正好暗合了王姨娘的想法,因而她就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测,越想越觉得崔氏定然是求了冯道婆,背地里使了某种可以拴住男人的法术。
“要是我们也能请动冯道婆就好了。”王姨娘试探道。
“那可得花大把银子。小银子她可瞧不上。”梅姨娘也有点儿心动,但是奈何囊中羞涩。二老爷虽然宠她,却不是个花钱大方的主儿,二太太又看得紧。
王姨娘却不同,她那干爹干娘养了她这么多时日,也生出些感情来,“出嫁”时给了她些银子旁身,且待客的这么几年她也得了不少赏,加首饰等算起来,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小几百两银子。虽然如今耗费了不少,但是比起梅姨娘却还是富裕许多。
“姐姐在府里也是个有脸面的人,比不得我,还求姐姐下回在冯道婆跟前为妹妹我牵一牵线,妹妹自然不会忘记姐姐的。”王姨娘瞅着梅姨娘,拿手绢揾了搵眼角的泪,“姐姐也知道如今我的近况,三爷别说来我屋里,就是正眼也不看我一眼,我,我……”王姨娘本是做戏,可是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要这样消耗在后院,甚是凄苦,眼里就真有了泪水。
梅姨娘拍了拍王姨娘的手背,她虽未必肯轻易帮人,但是同为姨娘,多少对正房都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又想着,若真助王姨娘上位,把三房的水搅浑,二老爷那儿只怕也高看她一眼。
如是想着,梅姨娘就爽快地应下了王姨娘的请求。
二太太请冯道婆做的法事不是一回能成的,光是起坛,都要三回。所以过得不久,梅姨娘就又见到了冯道婆去二太太屋里。
梅姨娘让小丫头随时瞅着,又拿了个王姨娘封的荷包给那丫头,吩咐道:“见了冯道婆出来就请她到后院我屋里说话。”
冯道婆本不欲去理会一个姨娘,但是那小丫头送上来的荷包实在扎实,她也就“屈尊降贵”地跟了小丫头去后院。
梅、王二人已经坐在屋里等她半天了,冯道婆是何等眼色,见她二人神情忐忑又欲言又止,就知道是可以下狠手宰的两只鸡,因而也不摆架子,顺嘴儿恭维了几句。
“两位瞧着都是有福的人,只是当下乌云蔽日,才有些不顺遂。”冯道婆装神道。
“怎么说?”梅姨娘赶紧问,她最近极不顺,二太太仗着“老蚌怀珠”,二老爷不敢同她争,这几日她变着方儿地折腾几个妾氏。
冯道婆凝神看了梅姨娘许久,才严肃地道:“哎,有些事你不知道还好些。”
听了这话,梅姨娘更急了,越发催促冯道婆说。
“哎,好吧,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我刚才运了神目,查气观色,见你头上有一片黑气,有恶龙闪现,刚好克了你的子女运,想来姨娘在子女上福很薄。”
梅姨娘拍了拍腿,可不是么,年初她第二回怀上,不知不觉就流了,看到血时她才知道自己有了。
“可有解法?”梅姨娘焦急地问。
冯道婆不语。
梅姨娘是个知事的,转头看了一眼王姨娘,王姨娘赶紧递上个荷包,梅姨娘转手就给了冯道婆。
冯道婆这才道:“哎,若非看你实在心诚,这话实在不该我老婆子来说,不过也是看你可怜。只是……”冯道婆为难地看了看王姨娘。
毕竟钱是王姨娘给的。梅姨娘也看了一眼王姨娘。这会儿王姨娘可就不那么知趣了,心里想着让梅姨娘牵线可是为了自己,她倒好,一上来先问她的事。
梅姨娘大约也觉得不好意思,便对冯道婆道:“真人,你看看我这位妹妹如何?”
王姨娘赶紧直了直身子。
冯道婆看了半日道:“是个才貌双全的,只是夫妻运差了些,空有王嫱之貌,西子之色。”
王姨娘见冯道婆出口成章,又恰好挠到她的痒穴,不由对她更信了半分。“真人,可有解法?”王姨娘爽快地送上荷包。
冯道婆很是满意,“我画两道符,你烧了,自己喝一道,再给他喝一道。若这还不成,下回我再起坛给你做一次法事。”
王姨娘千恩万谢地谢了,捧圣旨一样接过那两道符纸。
后头才轮到梅姨娘的事,王姨娘这下就不好再听下去,因此自出了门。
哪知王姨娘刚踏出梅姨娘的门,抬头就瞧见了二老爷,荣吉兴。
王姨娘赶紧蹲身行礼。
荣吉兴大跨步上前,越矩地抓住王姨娘柔嫩的小手扶她起身,且捏了捏,待王姨娘起身,他还不肯放。
王姨娘大惊,没想到荣二老爷这般不要脸面,后头还跟着伺候的丫头,就敢对自己动手动脚,她红着脸使了力气才将手抽出来。
荣二老爷大约也意识到这是在什么地方,因而也不再继续上前,只拿眼打量王姨娘。好一个美娇娘。柳叶眉、鹅蛋脸,腰肢细如柳条,胸脯圆若藏桃,走起路来一摇一晃,颠得人眼睛都看不及。教他看一回,身子就酥一回。
荣吉兴寻思着,可惜了这等娇娥,偏偏便宜了老三那个不解风情的木愣子,他还不珍惜,放这个美娇娘独守空房,荣二老爷恨不能以身相代,替荣三老爷安慰安慰美妾。
这府里荣二老爷是横惯了的,他院子里稍微整齐点儿的丫头、媳妇都被他沾过,老太太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就是改不过来这混不吝的性子。
“怎的我才回来,你就要走?”二老爷很有情意地盯着王姨娘,见王姨娘要侧过身子走,他赶紧右挪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王姨娘羞也羞死了,咬了咬下唇道:“还请二老爷自重。”
这话说得缠绵悱恻,听得荣二老爷心肝都颤了,“爷不仅自重,还爱重你,你难道不知?”荣二老爷又想近身。
王姨娘羞得满脸通红,疾走两步想离开。
那荣二老爷却不让,挡住她的路,任她使力撞开自己,趁机在王姨娘丰满的胸脯上抓了一把,王姨娘不敢声张,急急出了二房的后院门。
荣二老爷把手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沁人的馨香,嘴角带笑,哼着小曲儿进了梅姨娘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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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姨娘一回去就把符纸烧了喝,又烧了一杯给荣三爷,放在糖水里。怕他不待见自己,是特地命晴明送去的。
荣三爷虽然不肯再踏足王氏屋里,但是对她的一片痴心,还是觉得愧对,不好再拒绝她的汤水,喝了后,闹了半宿的肚子。
当然那符水就算有效,也被他拉了出去。
冯道婆那头却是钓上了王姨娘,一步接一步的诱着,让王姨娘投了不少银子进去。
阿雾这头却再没管过王姨娘的事,紫砚、紫扇一直留心着王姨娘的举动,却猜不出阿雾的心思来。
腊月二十衙门封了印,安国公府的几位爷都归了家,一时二房又添了个通房丫头,二太太气得吐血,直叫肚子疼。
王姨娘却忽然收了心似的,也不再去二房院子,连园子里头去了两回,遇上了一回二老爷,她也就不再去了。
阿雾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王姨娘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只可惜落错了窝。
过了年,到了正月里,最隆重的日子就属元宵节了。阿雾却对上年的事情有些后怕,没再闹着要同荣三爷还有两个哥哥去看花灯。
崔氏也不许荣三爷再带阿雾出去。
荣三爷却不同意。“岂能因噎废食,难道阿雾这辈子就再也不出门了?成日里关在家里,有见识都会变成没见识。一年到头难得有一日松快的,别拘着孩子。”荣三爷说的是大实话。国朝对女子多有束缚,一年里只元宵节、女儿节等几日可得放肆些。而这所谓的放肆,也不过就是有个正经名头可以出门而已。
崔氏素来听荣三爷的,因此不着声,算是默认了。
“阿雾去和爹爹一起看灯好不好?”荣三爷弯下腰对阿雾道。
阿雾没说话。
“阿雾,你难道吓着一回,往后就再不敢出门看灯了?今年的鳌山灯听说还能抽起水来,这可是平时想看都看不着的。”
阿雾看了看崔氏,还是没吭声。
“这可不像爹爹的女儿。不过挫折一回,就寒了你的胆,哎,可惜,可惜……”荣三爷惋惜地摇着头,一副失望的表情。
阿雾知道荣三爷这是激将法,为的是自己好。只是阿雾没敢告诉他的是,其实她也是很想出门玩的,上辈子病痛缠绵就不提了,这辈子但凡有个好玩的,她都是心向往之,况且她内心本就是成人,哪能被那小小拐子就吓得不敢出门了。
阿雾如此做作,完全是为了对付崔氏。前几日崔氏就已经开始在阿雾耳边唠叨,不许她花灯节出门的。阿雾是劝不了崔氏的,只有等荣三爷出马,崔氏一听,荣三爷又是为了教导阿雾,也就不好意思再阻止的。
“阿雾,你该想的不是怎么去害怕,而是今后该怎样避免再发生那样的事,只有这样,你今后才有所作为。”荣三爷继续劝道。
崔氏在一旁猛点头,完全忘记了她先前才说过的不许阿雾出门的话。
阿雾“顺天应时”地点了点头。
崔氏还是不放心阿雾,因而也跟着荣三爷等出了门。一只手一直牵着阿雾不放。
“阿璇。”阿雾背后有人在叫,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阿璇。”那人又继续叫。
阿雾回过头,却见唐秀瑾带着他妹妹唐音,正站在一处捏糖人摊子前。出声叫阿雾的,正是唐音。
“音姐姐。”阿雾松开了崔氏的手,跑到唐音跟前。
唐音抓了抓阿雾头上的毛茸茸的粉色绒线球,捏了捏阿雾的包子脸,“好可爱啊。回头我也让我娘给我做两个这样的毛球。”
阿雾其实很无奈的,崔氏仿佛极喜欢这种东西,上一年给自己弄的是兔耳朵,今年阿雾打死也不肯再带,最后妥协地带了四个绒线球,两只扎在头上,两只顺着耳朵垂在肩膀上。
“荣夫人,让阿雾同我玩一会儿吧?”唐音拉住阿雾的手走到崔氏跟前。
崔氏看了看荣三爷,见他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放心不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嘱咐阿雾不许调皮。又略微担心地看了看唐秀瑾。
唐秀瑾是众家夫人嘴里经常谈论的女婿人选,崔氏远远见过他几次,只觉得他丰姿出众,如今在灯下一看,才发现这唐秀瑾长得真是极好,如珠如玉,是个风神俊秀的年轻男子,也不知谁能有这个福气可以嫁给他。
可是虽然话如此说,崔氏还是避忌他是个男子,阿雾的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已经算是十岁上头的人了(虚岁)。崔氏可从没想过要让阿雾同唐秀瑾先培养感情,弄出个什么事儿来。
也许别的夫人、太太为了捉住这个女婿会这般想,但是庶出女出身的崔氏,更在意女子的品行,是绝对不许阿雾有任何行差踏错的。
唐音见崔氏如此,反而高看了她一眼,道:“荣夫人放心,我哥哥只跟在我后头,不会一块儿走的,我身边自有丫头、婆子。”
崔氏这才点了点头。
待唐音拉了阿雾离开,崔氏见唐秀瑾果然只是遥遥跟着,这才放心。同荣三爷一路品评起花灯,猜起谜语来。
阿雾与唐音手拉着手走着,唐音还给阿雾买了一串糖葫芦,阿雾本不好意思当中吃,但是看唐音舔得那么有劲,自己也忍不住试了试,反正花灯节上的人多如牛毛,摩肩接踵,各个都是衣锦着缎,等闲也注意不到她就是安国公府六姑娘。
所以阿雾比较放心地暂时丢开了自己的淑女做派。冰糖葫芦谈不上好吃,但是胜在这种氛围下吃起来,也别有滋味。
路过书肆三宝斋,阿雾扯了唐音进去,看见这本也爱,看见那本也爱。荣三爷书房的书阿雾差不多已经看了个大概,她是书迷,上辈子是,这辈子也不例外,看到好书就挪不动脚。
唐音在一旁拉了拉阿雾耳边的毛球,“你怎么跟我二哥一样,是个书呆子。”
唐音口里的二哥,唐秀瑾如今也踏进了三宝斋。店家一看是他,就热络地上前招呼,又让小童沏茶,“二公子,你上回让小的找的那本孤本,小的找到了。”
阿雾好奇地侧了侧耳朵,耳尖都快竖起了,见掌柜的捧了个蓝布包袱出来,献宝似地揭开了,里面是一本略有些发黄的册子。
以阿雾看,瞧纸张和装订的样子,应该是百年前燕朝的孤本。
唐秀瑾见阿雾在一旁踮起脚尖,又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如今她门牙已经长齐,脸蛋儿秀丽精致,比羊脂玉娃娃还娇俏,让人看了就想捏捏她的脸蛋。
“喏,给你看。”唐秀瑾将《川山集》递给阿雾。
阿雾眼睛都瞪大了,《川山集》呐,林下川山居士平生所学之集,他身故后由其友人和弟子整理出书,不过印了百本。到如今已经两百来年,传世的这一本还是阿雾看到的唯一一本。乃是阿雾求而不得的书。
“多少银子?”唐秀瑾转身问掌柜的。
最后二人以一千两成交。
唐音在后面直呼,“好贵啊,二哥,你简直就是败家嘛。”
唯有阿雾捧着书册,喃喃道:“不贵,不贵。”若是她,别说一千两,便是两千两也肯给的。阿雾恋恋不舍地将《川山集》还给唐秀瑾。
唐秀瑾忍不住捏了捏阿雾雪脂般的花颜,手感比想象的还要滑腻温润,像大夏天吃冰酥酪的甜腻感。
阿雾勃然大怒。
“等我看完,就借你看。”唐秀瑾刚收回手就快速地道。
阿雾想了想,遂隐下了怒气。
“小丫头片子也懂得欣赏川山先生?”唐秀瑾忍不住躬身问阿雾。
现如今,阿雾最烦的就是这种故作礼貌,弯腰同她说话的人,无处不在提示自己不长个儿。所以阿雾嘟嘟嘴,问:“你什么时候才看完?”
唐秀瑾想了想,“一个月吧。”他不同小女孩计较。
唐音又看到新鲜的,扯着阿雾出了三宝斋,不耐烦听她和她哥哥说什么书。唐音扯了阿雾到一边,悄悄地在阿雾耳边嘀咕了几句。
“什么?”阿雾素来知道唐音胆大,可是也没料到她胆子居然如此之大。
“你去不去?”唐音问阿雾。
阿雾摇了摇头。戏子有什么好看的,那都是男人们捧的玩物,阿雾可以没兴趣,她也对如今风靡大江南北的昆曲毫无兴趣,虽说由此唱词写得着实不错,但是阿雾喜静,不爱那些吵杂。
唐音想去看“昆玉班”的梅长生。
昆玉班算得上是如今昆曲班子里最出名的一支,梅长生是其台柱,等闲不见人的。昆玉班全年辗转于大夏朝的一京十三省。每年只有正月里才回到京城,而且只唱五场,其中有一场是在宫里,给太后取乐的。
其他四场,卫国公府因着长公主的面子是有一场的,近年来贵妃家的华亭伯府有一场,其余两场就看较量了。
唐阁老虽然是阁老,但是毕竟不是首揆,虽然可以有邀请昆玉班的面子,但是唐晋山低调的性子并不会这么干。
而唐音又迷昆玉班,迷梅长生,迷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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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前生自然是见过梅长生的,长得眉清目秀,是个美男子,气度不俗,你若不说,指不定不熟悉的人还会猜他是大家公子。
“一个戏子有什么好看的,”阿雾劝唐音道。其实并不是为了不该去看戏子,而是花灯节人多事杂,唐音又提议她们甩开丫头、婆子偷偷去景园,阿雾是怕出事。
至于景园,乃是昆玉班所驻之地,花灯节这日他们的规矩是不接戏的。所以,去景园也许是可以见到梅长生的。
“好你个阿璇,我算是看错你了。”唐音甩开阿雾的手,瞪着她。
“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这是捧戏子吗?你是不会欣赏,也不懂梅长生这种昆曲大家的妙处,还是以凡尘俗世的龌蹉眼光看人,我算是白白高看你了。”
阿雾这下着急了,没想到唐音已经把梅长生上升到了大家的水平。虽然多年后梅长生确实成了“大家”,但是目前,阿雾觉得他还算不上。
国朝如今称得上“大家”的人无不是深受世人爱戴、尊重的。
而阿雾最近也可能会有荣幸能“觐见”一位大家。那是谷玉觉得阿雾弹琴资质出众,自认再教不了她什么,所以主动请缨,想要将阿雾引荐给当代琴艺大家贺春水。
前辈子阿雾就是想拜入贺大家的门墙,都不得其门而入呐,康宁郡主高贵的身份在“大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连皇帝想见他们,都得挑时间。
“好姐姐,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若是被人知道了……”阿雾讨好地拉了拉唐音的衣角。
“那你去还是不去?”唐音盯着阿雾不放。
阿雾只能点点头,她看出唐音是必定要去的,阿雾怕唐音胆子太大惹出什么事来,那她可就愧对这位挚友了,于是阿雾只能无原则的舍命陪君子了。
“阿璇,我就知道你是好样的。”唐音得了阿雾的首肯,一改刚才的怒目。阿雾拿她没办法,唐音就是瞅准了自己的死穴。
不过既然阿雾答应了唐音,那她就得对她们两人负责,因而尽职尽责地同唐音商量起“逃跑”的事宜来。
好在景园处在闹市区,唐音出来时预先就打听好了位置的,难不住她这个在京里住了“多年”的人。
一群人兜兜转转到了景园附近,唐秀瑾被唐音撵去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吟诗拽文去了。
“好香呐,你们去给我买个枣泥盒子,顺便也给你们买几个。”唐音指使跟着来的两个婆子去买。那婆子见枣泥盒子的摊位就在两丈开外,也不疑有他,出来逛了半日,闻着枣泥盒子的香气,也嘴馋了。
打发了婆子,唐音又对着丫头叫肚子疼,要如厕,“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我们去去就来。”唐音转头又将身上披的灰狐狸毛大氅披在其中一个丫头身上,远远望去,就像是唐音本人似的。那两个婆子一边儿等着现做的枣泥盒子,一边儿远远望着唐音等人。见她衣裳还在,就以为人还在。
而两个丫头,其中一个早已经被唐音收服,得了唐音的命令的,也不多话,她们这位主子任性得紧,劝是劝不住的,她只求助的看着阿雾。
阿雾对她们点点头,“放心吧,两位姐姐。”
唐音已经迫不及待地拉了阿雾就跑,绕过几波人群,就到了景园门口。
景园是个比较复杂的地方,虽然唐音和阿雾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也没想过会面对如此复杂的环境。景园后面是住宿的地方,前头是唱戏听曲的园子,进进出出多都是男子,偶尔有女子,身边也大多都有男子陪着,浓妆艳抹、妖妖娆娆,一看就不是正经女人。
唐音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昆玉班会住在如此浮着脂香气的地方。
阿雾眼见的瞥见有一抹紫色衣袍在园门内闪过。衣袍边沿是金绣忍冬纹,脚上蹬着一双紫黑色缎面绣忍冬高底靴。阿雾自信绝没有看错,这京城里,对衣饰苛刻到一件袍子就要配一双鞋的只有一个人。
只是四皇子怎么会来这种下等地方?并未听说过四皇子有呷戏子的传言。虽然京城不爱红妆爱蓝妆的人不在少数,尤是大家公子,身边都有娈童伺候,这才算有面子,但四皇子却无此等爱好。
就阿雾对楚懋的了解,他对色之一道仿佛极无兴趣的,当初大内禁宫,嫔妃佳丽三千人,他也只是几月才去一次。后宫形同虚设。
对男子就更是没有偏好。
阿雾心里有些好奇。
这下子不管唐音还进不进去,阿雾也是决心要探一探的,她实在好奇楚懋为何回来这种地方。对于这位未来的正元帝,阿雾充满了探究,知己知彼才好应付,就算不是他的对手,也总要想法子趋利避害才对。
因此阿雾拉了唐音的手冲到园门口,正想一鼓作气冲进去,却被看门的揽了下来。那看门的见阿雾和唐音都衣着华贵,尤其是唐音,因此也不敢太放肆,只道:“去去去,一边儿去,这是你们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吗?”
唐音一紧张,拉着阿雾的手不自觉地使力地握了握,疼得阿雾差点儿没叫出来。唐音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才有此一举。
阿雾回握了一下唐音,示意她不要惊慌。
阿雾上前一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酸不拉几又不能当着唐音的面扔掉的糖葫芦。“你什么态度,我和姐姐不过就出来买个糖葫芦,你就不放人了,狗眼长哪里去了?”阿雾说得理直气壮,骂得嚣张霸道,让人不自觉就相信她们就是刚从门内出来的。
这下那看门的反而愣住了,怀疑是不是这两个小姑娘真是客人带进去的。她们身量小,景园生意又好,没看见也是有可能的,况且这看门的有一小会儿去一旁撒了泡尿,错过了也是可能的,因而他就信了半分,这两个姑娘可能真是从里面出来的。
“还不快放我们进去,当心我干爹罚你。”阿雾骄横地道。
那看门的赶紧让了。
她二人一进去,唐音就赶紧问阿雾,“什么干爹?”
“我胡乱说的。”阿雾这是歪打正着。
唐音笑道:“你刚才可真厉害,你怎么就不心虚啊?”
阿雾道:“我当然心虚啊,但是我不能让他看出我们心虚。”其实世人大多数都喜欢以大嗓门和燥脾气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但是偏偏对方就吃这一套。
至于灵机一动的“干爹”二字,阿雾是怕万一有人今后认出自己二人,她自然不敢借口说亲爹在里头,只好胡诌了个干爹。哪知歪打正着,她却不知道,这世上喜欢小姑娘的干爹大有人在,看门的是看多了的,就当真以为她们是那等人,瞧着阿雾虽然童真,却玉雪娇俏,粉嫩爱人,被贵人看上也不是不可能。看门的绝对想不到世家贵女会有这等大胆,敢到如此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来。
阿雾也算是吃了闷亏,居然被人想成了那等玩物。
“快别说了,赶紧找人吧。”阿雾拉了唐音往暗处走,怕被人瞧见。好在大冬天里,尽管火树银花,但依然有暗影幢幢,若非细察,是发现不了这两个小人的。
“你说,梅长生住在哪儿啊?”唐音问阿雾,一进园子她就懵了,而且也没想到阿雾这般能耐,做起戏来一套一套的。因而就生出了依赖阿雾的心思。
其实阿雾这是高估了唐音,若是她坚决不应的话,唐音是绝没有胆子自己来景园的,这也是为何这么几年她都没成功进入景园的原因。
而阿雾是为人谨慎,却并非是没有胆量,这二人撞到一起,这才有此刻的一幕。
阿雾垫脚望了望漆黑的后院,“肯定是在后院,昆玉班这样大的戏班子,应该是单独租了个院子。”
“哎,昆玉班这样大的名气,怎么驻这种地方啊?”唐音皱了皱眉头。
“大隐隐于市嘛。”阿雾倒是能理解个一星半点。戏班子具有浓厚的民间风味,若是弄成了阳春白雪,远离人群那才是自丢其本。
大约也正是这样,昆玉班才有后世那样的声望吧。昆曲在大夏朝最后能后来居上,成为最受人追捧的剧种,在世家贵族眼里成为戏曲正统,其中昆玉班出力不小。这位梅长生,最后也真如唐音所说的,成了世人承认的戏曲大家,培养了许多红透大江南北的弟子。
唐音不再说话,阿雾估算了一下园子的布置,领着唐音往后走。大凡这种生意之地都讲究风水,在北边儿这一带的院子,在庭院格局布置上大多有相通之处,稍微懂点儿易理之术,就基本能找准位置,所以阿雾领着唐音并没走多少冤枉路。
在几个院子的门口望了望后,阿雾很快就准确找到了昆玉班的驻处。
“你怎么知道是这儿啊?”唐音问阿雾,瞧起来和前面几个院子也没什么区别。
“这院子在整个景园里闹中取静,一路走过来树影丛绕,即使有人来拜访,也不容易看到,正适合昆玉班这种戏班子住。”戏子么,总是要交际应酬的,但是昆玉班声名在外,又不是普通的戏班子,要顾些颜面,这个院子的所在就是极好的。
再看院中灯火,稀稀疏疏,不会太热闹,但是又不显得冷清,一切都显得那样的自然,又那样的不自然。
“阿雾,你厉害啊。”唐音觉得阿雾简直神了。
阿雾很谦虚地道:“这有什么,多看几本书就是了。”阿雾拉着唐音,将她提起来,不许她一副作则心虚的模样,生怕别人不来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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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领着唐音摸到了坐北朝南的那溜屋子跟前,走到了左侧一间屋子的十字海棠格窗沿下。窗上糊着新纸,还贴着圆形喜鹊闹梅的剪纸。
唐音这下可就比阿雾熟悉了,她沾了沾口水,润湿了外层的白纸,然后又在内层同样润湿,戳了个小洞。她往里瞅了瞅,然后兴奋地低头对阿雾道,“是梅长生,真的是梅长生诶。”
阿雾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静。
唐音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可惜为时已晚,寂静的夜里,“吱呀”一声开门声,把两个小女娃都给镇住了。
唐音吓得不敢转身,阿雾则看到门内出来一人,以及从他背后打开的门里望见了梢间那短帘子没能遮住的一双紫黑色绣忍冬纹的靴子。
阿雾拉了拉唐音的手,小声对她道:“梅长生。”
唐音赶紧转过身子,出来的人正是梅长生。
阿雾仰着脖子朝梅长生看去,只见他气度儒雅,青袍如竹,能把冬天的夹棉袄穿得这样得体、修长的人,还真不多见。长得也好,飞眉入鬓,鼻如悬胆,虽然在戏台子上唱旦角,但是卸了妆一点儿没有女相。
唐音又紧张又激动,兴奋得不知所以,只痴痴地看着梅长生。梅长生有个怪癖,即便是昆玉班唱戏,他也不会出面应酬主人,通常是下了戏台就走,越是神秘、高傲,越是能吸引唐音这种眼高于顶的小姑娘的心。并不拿他当戏子看,只觉得他极有风骨。
阿雾的心思却不在梅长生的身上。
四皇子居然在梅长生的屋子里,而且单独一人前来,神秘兮兮,这其后的含义就不言而喻了。阿雾转念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难怪昆玉班能一班独大,梅长生能成为昆曲大家,若说这背后没个后台,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以梅长生这样的玉树之姿,能寒梅傲雪,莲出淤泥,没人护着简直就是不可能。以如今国朝盛行的狎昵戏子之风,若无后台,只怕他早就成了他人j□j之物了。
但是前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后台就是四皇子,未来的正元帝。连阿雾也没想过,因为正元帝从没表现过对昆玉班的特别关注。
而昆玉班明面上的后台很有几个,连福惠长公主都可算一个,这就遮掩了他们的身份,也瞒过了阿雾的眼睛。
昆玉班和四皇子之间几乎没什么联系。四皇子也并未追捧昆玉班。若非今夜楚懋夤夜来此,叫阿雾立时悟出了他们的关系,只怕这辈子她还要被瞒在鼓里。
昆玉班辗转大江南北,出入皆是富贵实权人家,不知拉起了多大一张关系网。阿雾问自己,若换做自己,她也想不出比戏班子更能遮掩身份又方便联络各地世家、官员的人了。
昆玉班是何时成名的?阿雾努力回忆着,未来龙啸于天的帝王年纪还那么小的时候城府就如此深了,局面布得如此之大,阿雾自然是难及他万分的。
梅长生是得了里面指示,出来看看的,没想到打开门却见到两个大胆妄为的小姑娘,这样的小姑娘,梅长生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所以也没多大惊奇。
“你们两个小姑娘可不该在这里,赶紧回去吧,家里大人要担心了。”梅长生的嗓音很温和,听了让人大生好感。
“我,我……”唐音紧张得有些口吃。
阿雾睁着眼睛看着梅长生,奶声奶气地道:“你长得真好看。”
真是两个天真的小姑娘,梅长生见多了。
“赶快回去吧,不然我找人告诉你们长辈了。”梅长生和颜悦色地说着丝毫没有威胁力的话。
唐音拉了阿雾的手,“我们这就走。”然后两个小女孩就跑开了。
出了景园,唐音欢呼道:“没想到能这么近看到他呐,他不唱戏,嗓子也好听是不是?”
阿雾心想,你可真怂,难道千辛万苦,冒着极大的风险,跑来就是为了见梅长生一面?就没其他话了,居然拉了自己就跑,阿雾很怨念,她本来还想死皮赖脸地闯进去,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不是楚懋的。
阿雾才想要答话,却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听到唐音的尖叫,阿雾就被人打晕,装入了麻布口袋,抗在了肩上。
也实在是阿雾和唐音二人的运数。小姑娘长得太招人,实在是个祸害。阿雾从跟着荣三爷出来,就被人盯上了。本来那些人也不敢动手,但哪知两个小姑娘居然撇开了护卫的人,这就是活该了。
阿雾是完全没料到同样的霉运,她会遇上两回。
就在阿雾昏迷前,还看到了就在她和唐音前面一丈远处的四个神色焦灼的婆子和丫头。真是不甘心呐。
等阿雾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艘停泊的船上。阿雾的手脚被缚,睁开眼就见到了唐音,两个人一般模样,嘴里塞着臭布,熏得阿雾不停流泪,恶心得想吐。
唐音鼻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正一个劲儿地往捆在船尾的阿雾这边挪动。两个人互相拿脚踢着捆着对方脚的绳子,还真被她们把脚上的绳子弄松了。好在她们年纪小,那些人又不防备,并没捆多紧,怕伤着哪里,就卖不出好价钱了。何况本就是在船上,也不怕她们跑得到哪儿去。
忽然船动了动,唐音和阿雾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恐惧。
有人跳上船,来人捞开帘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粗脸汉子,还没近身,就一股子臭味,见了阿雾和唐音,嘴里笑道:“好啊,这回捡了两个上等羊,这么好的货色,先让老子尝尝滋味。”
跟着他躬身进船的人发出一阵淫、笑,“你可别,破了身卖不出好价钱。”
“卖不出去,老子收了。这样的羊,可难得遇上啊,你知道老子就好这口。”说话的男人是个专爱女童的。
阿雾和唐音听他们说话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两个人都不停地往后缩,阿雾想不出这时候有谁能救她们,只恨自己大意了。
那两人缓缓走近,阿雾是宁肯死也不肯受辱的,脚上的绳子在她后退磨蹭间松了,她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快的速度,弹起来就往船尾冲,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里,溅出好大的水花。阿雾沉入水底,只盼着这番动静能让人瞧见,救一救唐音。
唐音见阿雾动作,却慢了一步,被那粗脸汉子一把捉住,剧烈的挣扎起来。
那汉子的手才摸上她的衣襟,忽然船身剧烈一震,那汉子回头一看,只见船舱里多出了一人。两个拐子一见来人,就立即放开了唐音,向那人走去。还没近身,就被那人一拉一推,跌出了舱外。
唐音这才认出来人是四皇子,开始大声呜咽起来。楚懋将她嘴里的布扯出来。
唐音已经顾不得其他,直哭道:“快救救阿璇,她跳到河里去了。”
楚懋快步走到船尾,没有任何犹疑地跳入了河里。后面进来两个侍卫,嘴里惊呼,“殿下。”两个人也赶紧下了水。
阿雾真得感谢她的这一跳。原来从唐音和阿雾见过梅长生后,楚懋可不信会如此之巧,上回在王府后门盯梢,这回又摸到了景园,楚懋不能不多疑。
命人跟着两个人,哪知就看到了二人被拐子绑了。
楚懋去景园本是隐秘之事,两个侍卫不能自暴身份,于是一人回去禀报,一人盯梢。等到了楚懋的命令才敢行事。
人拐子把阿雾二人绑到了津口,这是连通南北的运河的最北端,算是沿途最大的渡口,停了不下千百来艘船。晚上又乌漆麻黑,那盯梢的侍卫尽管目力惊人,也只能确定一个大概范围,具体到哪一艘船还是不能确定。
阿雾那一跳,给了他们信号,否则等他们找到阿雾和唐音,唐音就算不至受辱,但肯定也得吃点儿小亏。
阿雾很快被楚懋救了起来,离她落水时间并不长,还不算太迟,但是此时阿雾已经昏厥过去,最后缓缓沉入水底时,她的脑子却出奇的清明,更有甚者,她仿佛还能看到有人向她游过来,也或者是臆想而已。
楚懋一上船,就将阿雾给倒提起来,见她吐出了水,呛出声音,才将她递给了唐音,并从船尾捡起刚才他脱下的大氅,“给她盖上。”
水里的两个侍卫也上了岸,唐音怕阿雾大病,赶紧把阿雾的湿衣服脱掉,拿大氅裹住她,揉搓着她的胸口给她取暖,嘴里一个劲儿地哭,“阿璇,对不起,对不起……”她二哥早就说过,她这样的性子迟早要闯祸,唐音一直不信,没想到今日果然应验,险些害死阿雾,也害死自己。
船外鸦雀无声,也不知楚懋是如何处理那些拐子的,过了不多一会儿,唐音见舱外伸进来一之手,递进一个包裹。
唐音赶紧接了,里面是一套女童的衣裳,同阿雾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她赶紧给阿雾穿上。阿雾虽然醒转了过来,却很长时间都回不过神,脑子发疼,浑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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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璇,阿璇,你还撑得住吗,”唐音急道。
阿雾点点头,强撑着站起来。
帘子外传来楚懋的声音,“今日之事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已经通知你们家人了。”
唐家来的是唐秀瑾一人,荣家来的是荣三爷一人。都是为了自家姑娘的声誉,得到四皇子传的消息后,完全不敢声张,单独前来。
唐音一见唐秀瑾就扑入了他的怀里,荣三爷则心疼地将病弱的阿雾抱起来。
“殿下。”荣三爷和唐秀瑾一前一后地开口。
“今日你们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们。这事在我这里是不会泄露风声的。”楚懋淡淡地道,转身就带着侍卫走了。
楚懋那等风仪,态度淡然,没有故意套交情,谁也不会怀疑他说的话。
唐秀瑾和荣三爷是千恩万谢的,这件事泄露出去,只会增加四皇子的名声,却要毁了两个小姑娘的一辈子。听见四皇子这么说,二人自然要感激。
唐秀瑾本来还怕四皇子趁机要挟,借着唐音的这件事,将唐家绑在他那边。
而荣三爷的心里对楚懋是千恩万谢的。去年若非他,阿雾只怕早就不在了,这回又多亏了他。
只是两个人也都有些怀疑,怎么会这般巧就是他救了唐音二人。唐阁老的身份很值得楚懋拉拢,这不由得唐秀瑾不多想。
但是事后唐家查出,四皇子同那伙人拐子毫无瓜葛,清者自清,楚懋的丝毫不辩白,反而显示出了他的磊落。
阿雾事后病好后,在崔氏屋里偶然听到荣三爷和崔氏议论这件事,他当然是大赞特赞四皇子的品行。只有阿雾才最了解楚懋为何这般做。
也猜到了为何是他救了自己。
只恨自己狂妄自大,居然再次涉险,以为自己内心是成人了,又自以为聪明,别人拿她无法,好比上一次花灯节她就很能耐地化解了危机。所以阿雾并不以为自己真会有什么危险。这一次又怀着侥幸心理,没有劝阻唐音,若真出了事,阿雾九泉之下只怕都不能瞑目,得自责到不去投胎的地步。
由此可见,人不能狂妄自大,更不能心存侥幸。
再说回楚懋,阿雾以为只怕在梅长生屋子外,楚懋就生出了疑心,派人跟踪了唐音和自己。真叫是错有错着,阿雾也算是福大命大了。当然是因为沾了唐音的福,否则她怀疑若是自己一人被绑,楚懋未必肯出手。荣三爷和安国公府还没有被楚懋看上眼的面子。
至于楚懋无声无息低调地处理这件事,是因为人家压根儿就没想拉拢唐府、荣府。这两府最后都是他的刀下俎。楚懋最后弑君篡位靠的是武力。
若他真和唐阁老有什么瓜葛,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对他的计划不利。
当然救人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虽然不屑拉拢,但是卖人情总比成仇人好。
荣三爷又赞叹四皇子芝兰玉树,淡然出尘。就是阿雾也觉得楚懋的长相非常迷惑人,那样的假仙模样深得文人雅士的欣赏,也难怪直到楚懋兵临城下,那些士子清流才肯相信儒雅的四皇子居然是个血手修罗。
阿雾依然对楚懋深有心结,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她是极端感谢他的。天知道阿雾有多怕水面,当时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跳船的,可是蝼蚁尚且偷生,阿雾对人间多有眷恋,沉入水底时心里充满了恐惧、不舍和不甘。
幸而得救了。
算上去年的那一回,她已经欠了楚懋两个大大的人情了。
阿雾在病中一直心绪纠结,一时感谢楚懋,一时又想到长公主未来的遭遇。说实话,对于楚懋登基为帝,阿雾并没有什么反对心思。若是向贵妃的儿子哀帝一直在位,长公主也未必能有好下场。而当今皇后的嫡子是个不成器的,他做皇帝,黎民必然处于水生火热之中。
楚懋虽然登基时血流成河,但是对天下百姓而言却是个好皇帝。兴利除弊、勤政爱民。
可是长公主却是阿雾心头最挂记的人,阿雾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未来的惨剧发生。劝长公主转而支持楚懋,那是绝无可能。别说长公主根本不可能听阿雾的,就她本身而言,她是一直看不惯楚懋的,阿雾也不知原因,长公主只说楚懋冷心冷情,不会顾念皇族。但阿雾觉得这些理由还不够充分。
或者阿雾可以阻止楚懋登基,把他的真面目揭露出来。阿雾自问以她目前的资本,是绝对没资格挑战楚懋的,越是接触他,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让人恐惧。阿雾没有骄傲自大到,以为自己是重生而来,就能赢过年纪轻轻就老谋深算的楚懋。
况且前辈子,阿雾对政治的接触并不多。至少里面的勾心斗角和惊心动魄她都没有切身体会过,长公主并不愿意她接触这些。可是最后阿雾却无奈地体会了政治的残忍。
阿雾落水后,一直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才好。
紫扇刚从外头回来,咋咋呼呼地道:“姑娘,你听说了吗,经常来我们府里的那个冯道婆被官府捉起来了,听说是她擅使巫蛊,害死了安郡王妃。”
冯道婆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前世具体是哪一天爆出她的事的,阿雾已经记不真切,一直让紫砚留心着。
回头阿雾单独留下紫砚,紫砚对她点了点头。
“姑娘一点儿没料错,今天早上我看香芹鬼鬼祟祟地进了夫人的屋子,司画姐姐从夫人的床板下找到了这个。”紫砚偷偷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娃娃来。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八字。阿雾算了算,像是老太太的八字。
嗯,阿雾点点头,真是一举数得,还拔出了崔氏身边藏得极深的一刻钉子。
“姑娘是怎么知道会有人在夫人床下放魇物的啊?”紫砚十分惊奇,许久前阿雾就吩咐了紫砚看着点儿,甚至还料到了是要往崔氏屋里放这种巫蛊之物,这让紫砚如何不惊讶。
其实阿雾只是从老太太或者二太太的角度出发思考了一下。冯道婆的事情要曝光,璃镜是知道的,可是借着这件事,在后院掀起波澜的不会只有安郡王府。阿雾以为,若她是老太太和二太太也会趁机将三房钉死的,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鱼肉三房的机会,若一旦成功,只怕三房就再也跳不出老太太的手掌心了。
何况,阿雾还特地给了她们借口。是崔氏曾经明目张胆地将冯道婆请到三房的,当然其实是阿雾请的,但是看起来就是崔氏做的。
阿雾让紫砚防备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算准了老太太多半要钻这套子。
当然阿雾的这些想法是不能同紫砚明说的,只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只是让你防备着而已。你再去院子里各处查一查,别有什么漏掉的。这件事可小不了。”
紫砚是个聪明人,见阿雾不肯说,她就不再问,只心里想着,六姑娘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且她还允许王姨娘同冯道婆自由来往,又想到紫扇说的消息,紫砚心里一惊,不敢再往下想。
阿雾示意紫砚低头,在她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紫砚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当晚,睡梦里,上房的老太太和二房的二太太同时梦魇尖叫,状似疯魔。遇人喊打喊杀,最后倒在床上口吐白沫,险些就要去了。
当夜本来已经黑下去的安国公府又重新点亮了全府的灯,大太太表情严肃地坐镇上房。稍微有点儿经验的老人,都能看出老太太和二太太这是中了邪了。
“查,给我立刻去查,挨个院子的给我搜。”大太太狠厉地道。
太医、大夫、大太太都派人去请了,不管用。该做的戏都做全了。
王姨娘披着衣服坐起身,皱着眉道:“晴明,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还没等晴明趿拉好鞋,王姨娘的门就被人猛地敲响了,门被推得擂鼓似地作响,“开门,开门。”
“来了,来了。”晴明被这阵势吓到了。
门已经被推得摇摇晃晃,险些散架,晴明连衣裳都顾不得披,将门拉开,道:“大半夜的,瞎嚷嚷什么呐?”晴明也是被惯坏了小丫头,在三房院子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崔氏又惯来温和。
“作死的小贱蹄子,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一个粗使婆子推开晴明,后面进来一个四十来岁寒着脸抄着手,看起来极有脸面的一个妈妈,而她的身边站着崔氏屋里的李妈妈。
晴明不认识,见她们一来就要往屋里闯,赶紧对着李妈妈喊道:“李妈妈,你们干什么呐,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我们世子夫人跟前儿的宁妈妈,奉了世子夫人之命,搜查各屋。”那粗使婆子将晴明绑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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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以掩耳不及雷霆之势,下令查抄各院。她亲自带人去了崔氏屋里,又让崔氏派了李妈妈跟着她的人去搜其他屋子,这也有避嫌的意思,省得最后崔氏说她诬赖人。
屋里的王姨娘一听,心“咯噔”一下就沉了,只是这当口再做什么已经来不及,只求她们千万不要搜到。
宁妈妈一进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不吭声。她身边站着的崔氏屋里的李妈妈柔声细气地安慰王姨娘道,“王姨娘不要慌张,老太太和二太太中了邪,请来的道爷说是府中有巫蛊作祟,世子夫人下令搜查,你别紧张。”
王姨娘如何能不紧张。
屋里的箱笼、铺盖、木箧、床板全部都被摷了开来,几个婆子粗鲁地把摷出来的东西扔到地上,三房的任何人都不用给面子。琤r>“找到啦。”有个婆子欣喜的大叫,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偶。瞧着是个穿袍子的男人,背上贴着红纸,上书三个字,“荣吉昌”。
王姨娘脸色一白,“不是,这不是……”她怎么会去巫镇荣三爷呐,这是冯道婆说的“养人”,只要和布偶养出了感情,荣三爷的心就会转到她身上。因为王姨娘不知道荣三爷的生辰八字,冯道婆就让她写上名字。
可是这会儿要说是镇人的巫蛊也是可以的,王姨娘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开了。
李妈妈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天呐!”
宁妈妈没想到会在王姨娘的屋子里搜出这种东西来,由于李妈妈在场,她就算想帮王姨娘掩饰掩饰也没有法子。
“带走,把她绑到三太太屋里去。”宁妈妈当即道,就算表面功夫,也得做到铁面无私。
而崔氏的屋里这会儿也是吵吵嚷嚷的。大夫人亲自敲开了崔氏的门,荣三爷和崔氏皆应声而起。
“因为是为了老太太,还请三叔包含。”大夫人欠了欠身。
荣三爷和崔氏事先都不知情,而阿雾为了某个原因也没知会她们,还特地吩咐司画、司水不许走漏消息,连崔氏和李妈妈都瞒着。若非是需要借助司画、司水的手来搜查东西,阿雾的意思是连她们也要瞒着的。紫砚听从阿雾的安排,费了好大力气才劝服两个丫头的。
荣三爷一听大夫人的话,心里就暗道不好,只怕是暗中着了道。查抄全府可不是什么好事,若非对方笃定,若最后什么也没查到,可是要闹出天大笑话的。
崔氏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大夫人带来的四个婆子,将崔氏屋里里里外外,边边角角,还带着梯子连房梁都查了。当然是毫无收获,对着大夫人摇了摇头。
大夫人脸色丝毫未变,向荣三爷和崔氏赔了个不是,“打扰三叔和三弟妹了,这都是为了老太太好。请恕嫂子我冒昧了。你们歇着吧。”
大夫人话音刚落,就见宁妈妈带了王姨娘来。
“这是怎么回事?”大夫人的眼睛亮了亮,但看宁妈妈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就暗了。
“回夫人,奴婢在王姨娘屋里搜到了这个。”宁妈妈示意旁边的婆子把布偶递过去给大夫人看。
大夫人扫了一眼,对荣三爷道:“三叔和三弟妹看看吧,这是你们院子里的事,好在是今天万幸地搜了出来,我这个做嫂子的也算是做了件功德,你们自己处置吧。”
大夫人可不想最后被荣三爷当枪使,说完,大步就离开了三房的院子。
“三爷!”崔氏一见这布偶,脑子里“轰”地一下就白了,不敢相信王姨娘居然作恶到这个地步,她们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她要这样诅咒荣三爷。“你,好你个贱人,你怎么敢,怎么敢……”崔氏气得话都吐不出来了,王姨娘诅咒荣三爷,比诅咒她自己还来得让崔氏愤怒。
王姨娘被人绑着,嘴里一直喊冤,“我不是,我不是,三爷,三爷,我冤枉呐。”
任王姨娘喊得多凄惨,荣三爷也生不起怜香惜玉的心思,心里只有愤怒,居然敢诅咒自己,就为了自己冷落她?好恶毒的女人,一时又联想到她是老太太赐的,就更是愤怒了。一脚踢开了靠着他脚的王姨娘。
王姨娘应声倒地,知道这回是什么都完了。
阿雾已经穿戴好站在了院子的一角,欣赏着她筹划的这一刻。也是王姨娘自己寻死,若非她起了歪心,同冯道婆合作,又怎么会有今天,阿雾可没逼她,不过是帮她理清了障碍物而已。
当然阿雾也不是没有后手的,那日吩咐了紫砚后,紫砚回来说,王姨娘屋里已经有一个布偶了,那就不需要阿雾再脏了自己的手了。只吩咐了紫砚一句,“真是自作孽。这样也好,你仔细看着她吧。”
缘何阿雾自己不去揭发王姨娘,那是因为能由外人来揭发,岂不更好地消除了自己的嫌疑,生得荣三爷起疑。
如今阿雾是完完全全撇开了自己的,毫无嫌疑。大夫人雷霆之速,事前谁也不知道这消息,三房的崔氏以及阿雾还有众丫头自然都没有嫌疑,王姨娘的罪是板上钉钉的。
总不能老太太送的人,自己来搬手头砸脚吧。
“给我拖出去打死。”崔氏气得手直发抖。
阿雾扑上去抱住崔氏道:“太太,不要。”
“你这是做什么,居然为她求情,你可知她要咒死你爹爹呐。”崔氏推开阿雾。
王姨娘想不到阿雾会为自己求情,赶紧道:“三爷,太太,我不是,我只是受冯道婆蒙蔽,这布偶是用来养人的,不是用来咒人的,她说我好好养着这布偶,三爷就会回心转意,我,我……”
荣三爷简直无法再忍受王姨娘的辩驳,不管是什么原因,王姨娘触到了荣三爷的底线。
“爹,好歹是一条人命,又是老太太赐的,这会儿老太太还病在床上人事不省呐,可不能再见血了。”阿雾急道。
荣三爷想了想,对啊,这王姨娘的存在,就是老太太的把柄,自然留着比弄死了好。于是点了点头,“把她押回去,不许再出来丢人现眼。把她身边那个丫头,卖了。”
经此一役,荣三爷大约是再也不会心疼和怜惜王姨娘了,阿雾知道,王姨娘自己也知道。
却说,在大太太抄查了各院后,老太太和二太太便果真好了起来。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从三房崔氏的屋里搜出东西来。
老太太和二太太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诧异。明明香芹来回报,说是已经放好了的,东西怎么会忽然不见了。若是被三房的人发现了,她们怎么会不说,也没有闹出什么要查人的事情来,莫名其妙的平静,老太太和二太太是如何也想不通的。
所以老太太和二太太都看向大太太,看她怎么说。大太太也知道这件事,那是二太太出的主意,她瞧着崔氏和荣三爷都像是不知道的样子,她带人去翻检时,他们也是一脸的震惊,特别是老三,脸上一片死灰,他大概是猜到有人设局了。只是大太太也不知道缘何那东西就不见了,也不知谁不知不觉救了三房。
对她们而言,这将永久成迷了。
阿雾可没想要闹出来,这件故意栽赃巫蛊的事情,老太太她们若得手了,可以钉死三房,三房回击,却未必能钉死她们,所以还不如藏起来,云里雾里,也好叫她们因为不知而恐惧,能收敛些。
其实大太太是有些怪二太太的,居然拿自己当到刀子使,这回牛刀出鞘却只杀了只鸡回来,还打草惊蛇,今后再想对付三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老三可不简单,只怕要愈发防备了。
大肆查抄,只在二房的梅姨娘处查出了写着二太太闺名的布偶,肚子上还扎着针。看样子二太太马上就要准备流产了。梅姨娘当时就被堵了嘴巴绑了,二老爷也偏袒不得。
相对于大太太的愤怒,二太太虽然遗憾没能整到三房,但是她主要的目标还是解决了,这梅姨娘想挑战她正室的尊严,真是自找死路。
那日梅姨娘把冯道婆请了去时,二太太当时就想出了这个主意。那冯道婆还算知趣,没敢两边拿钱,都跟二太太招了。那蠢货,以为她私下请冯道婆,自己还不管她,真以为是自己不敢管她?二太太得意地笑了笑,不管冯道婆最后倒不倒,反正梅姨娘的结局是注定了的。
就当二太太要行动的时候,大太太那边突然带回来冯道婆施行巫蛊之事,二太太立时就意识到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一招真是高,若是只解决梅姨娘一个,实在有些小题大做,况且由她来做,怕二老爷今后恨她,这成想法子撺掇了老太太,陷害三房,再由大太太出面查抄,就把自己撇清了。
不得不说,这一点上,阿雾和二太太出乎意料的“心有灵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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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又说回王姨娘处。古语云,破罐子破摔。
人一旦没了想头,要么是看不开死了,要么是什么都看开了。
没过多久,紫砚就回禀了阿雾,王姨娘大概是被二老爷弄上手了。“我们要不要告诉老爷和太太,”紫砚以为阿雾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算计这个,否则也不会让她鼓励王姨娘去和梅姨娘套近乎了。
阿雾听了后面色很平静,“不用,这等事情又不是什么光鲜的好事。她也是条命,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自己作践自己可以,我们却不该再作践她。”阿雾叹息一声,“只是二伯可不是良人,王姨娘,哎,可惜了。”
阿雾是真不想要王姨娘的命,不想脏手,也算是积阴德。当然这些都是她自我的安慰。
紫砚也点点头,这是虽然她们在里面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但谁也没逼着王姨娘去自甘下贱,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出了这档子事,紫砚以为阿雾居然还肯救王姨娘,进而帮她掩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阿雾的心事哪里是紫砚猜得透的。王姨娘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阿雾可以说是“居功至伟”,若非她一步一步将王姨娘的后路全部断绝,她也不会便宜了二老爷那个花花脓包。
阿雾不仅不揭发王姨娘,还嘱咐紫砚若能帮王姨娘遮掩一二,也就遮掩一二,这事闹出去,二房、三房都丢脸,男人戴绿帽子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何况如今正是阿雾的五哥,荣玠的关键时候。
听说理学大儒董祢(mi)要收关门弟子,全国各地的士子都沸腾了,京城近郊的玉垒山一时学子云集,人数之多,比起三年大考也不遑多让。
能得董祢垂青,比中进士还让人值得兴奋,那就是官场的一张泥金通行证,不仅受天下士子尊敬,还能得上上下下许多师兄扶持。董祢的弟子虽是凤毛麟角,但无一不是身处高位之人。
比如如今的内阁首辅胡启中,如今的唐阁老,唐晋山大学士等等。
若是能成为他们的师弟,那官运简直不亨通都不行的。
何况,能当得起,理学大儒之称的董祢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有惊世之才,虽未出山辅佐帝王,但其弟子已经代其之身。董祢自称是他更适合退而教学,比他本身出仕更具价值。
隆庆帝的父皇都不曾为难董祢,他也就不敢再劝董祢出山。两朝帝王的尊礼相待,更让德高望重的董祢倍受世人敬仰。
为了董祢挑选弟子,家里凡是有适龄子弟的家族近日无一不开始管束子侄,就怕传出不好的名声。素日斗鸡走狗、横行霸市的纨绔公子无不收敛了行径,企图迷惑一下已经耄耋之年,可能已经老眼昏花的董祢的眼睛。
安国公府也如此。大夫人的儿子,荣珉,行四,今年十五岁,二房的荣珏,行六,十四岁,三房的荣玠,行五十五岁,荣珢行七,十二岁,都符合董祢挑选弟子的年纪。
所以安国公府将这件事看做了头等大事,连老太太都收敛了许多糊涂心思,但是大房、二房越发看三房不顺眼,因为荣玠的名声如今不论是在书院还是在京城的子弟之间都很有名,又是新科状元的儿子,他成为董祢的关门弟子的呼声是最高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
荣珢还是糊里糊涂的,每日只喜欢跟着拳脚师傅耍刀弄棍,崔氏打骂他都不听,荣三爷则认为,成才各有其道,不是非得读书不可,天下读书人毕竟是少数,但是难道其他人就不能建功立业了,这就未必。
何况安国公是军功出身,荣珢是上体先祖,荣三爷觉得也未尝不是好事。因而也从不强逼荣珢读书。
荣玠,则不同了,他年纪小小,就表现了读书的天赋,虽然比不得曹子建的七步成诗,但荣三爷是亲自考校荣玠长大的,一心觉得自己如此年纪时,绝对不如荣玠。他身上寄托了荣三爷很大的期望。
所以这些时日,荣三爷也不出门应酬了,每日从衙门回来,就去外院亲自指导荣玠的功课。
荣珉、荣珏那里,大夫人和二夫人大延名师,希望能抱抱佛脚。
董祢挑选弟子的方式是很简单的,由由拜师之心的学子本人亲自去他居住的玉垒山白鹤院取考帖,若是他看得上眼的,就赐你一贴,若是看不上,就请你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这是第一关,叫相人。能取回考贴的不过十之一、二。
荣府的荣珉、荣玠都取回了考贴,荣珏和荣珢就差了点儿。
前世,董祢也选过关门弟子,阿雾还记得有哪些人入选,唐瑜唐秀瑾是其中一个。但是荣府是无人中选的。因为阿雾自认是才女,所以对理学大儒选关门弟子这种事必然要极为上心的,否则就算不上才女圈子的人物。
前辈子,阿雾不认识荣玠,也就不知他的才学。而今生,阿雾同荣玠是同胞兄妹,一起练过字,还受过荣玠的指点,阿雾以为,他的才学足够成为董祢弟子的,也不知他怎么会失败。
但是阿雾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第二关是投文。董祢发的考贴里是他出的题目,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一关传回来的消息是,荣珉进了,荣玠败了。
荣玠一回府就倒下了,脸色发青,着急得崔氏心绞痛都犯了。“选不中就选不中,这有什么呀,他看不上咱们是他没眼光,玠哥儿,你可别吓娘,咱们今后考个状元郎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是他有眼无珠哈。他都七老八十了,早就昏庸了,你犯不着记在心上啊,玠哥儿,玠哥儿。”崔氏急得绕着荣玠团团转。
又是喂参汤,又是掐人中。
荣三爷在一旁坐着没说话。他不是崔氏这等深宅夫人,自然清楚不能成为董祢的弟子对荣玠的一辈子是何等样的损失。荣三爷心里比荣玠更气苦,却还不敢责备荣玠。荣玠投的文,他是事先看过的,只觉得花团锦簇、言之有物,析之得力,是上等佳作,却不知为何不能得中。
一时荣三爷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才学来,呆愣不严的荣玠也在怀疑自己的才学。因为在他二人眼里董祢的眼光和才学是毋庸置疑的,自己不中,一定是才学不够。
董祢迄今为止,就收过五个弟子,这五人都曾是状元郎。这是何等的名师。
阿雾因为知道董祢最后收的两个关门弟子是谁,也读过他们的文章诗词,丝毫不觉得荣玠有何逊色之处,又身为旁观者,所以看得更清楚。
她是不怀疑荣玠的才学的,不可能不入董祢的眼,更滑稽的是,荣珉那种半灌水,居然能进第二关,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们早说过,阿雾是不怕把人往最坏了想的。
阿雾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有人把荣玠和荣珉的投文掉包了。这件事不能同在学问上清高自持的荣三爷和荣玠说,阿雾就私下告诉了崔氏和荣珢。
荣珢最是积极,他本就在外院,性子开朗热情,最得人心,哪怕是三房的少爷,外院的管事、小厮也都愿意同他交好。所以荣珢去查这件事最为便利。
荣珢传回来的消息是,阿雾料对了。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大夫人她们做得隐秘,而是荣三爷他们本性纯善,从没把人往这方面想,也不认为有人会如此大胆,敢行弊。要知道偷来的才华,迟早是要被揭穿的。以后荣珉的才华与今日的投文不相称,自然就会自打脸面。所以荣三爷没想过掉包的事情。
然而他们的光风霁月如何能想象别人的龌蹉心思。
要知道望子成龙,为母则强,为了儿子,做母亲的有什么做不出。大夫人要让荣珉出人头地,是不介意将荣玠才在脚下的,顺便还可以打击压制三房。她们二人想得极好,哪怕荣珉才学一时不足,可只要跟在了董祢身边,学一段时日难道还不能“得道”?到时候自然不存在“自打脸面”的事情。
而且才子都是自傲自恋的,尤其是半灌水才子。荣珉丝毫不认为自己的才学不如荣玠,但是大夫人告诉荣珉计划后,荣珉也没有反对。他对自己很自信,不认为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而荣玠只是一时有灵气,恰好做了篇比他好的文章而已。然而也只是仅此一回。
崔氏当即就将此事告诉了荣三爷。
原来是大夫人买通了荣玠身边的小厮,让他偷偷替换了荣玠的投文,将荣珉的换给了他。那小厮是在荣玠将投文装入竹筒后调换的,荣玠也不察。直接背上了山,亲自交给了董祢。
手段简单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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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关系着儿子的终生,荣三爷就是再肯忍气吞声,也忍不下这个。绑了那小厮,带了荣玠就去了世子爷的院子里讨说法。他不好独自见自己的嫂子,只好把这件事捅到了世子爷的跟前。当然也不忘告诉安国公一下。
当夜安国公就招了大房和三房一同在上房说话。大夫人红着眼睛跪在国公爷脚下。
“都是你大嫂一时糊涂,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安国公对荣三爷道。
荣三爷等着下文,却再也没有下文了。
“父亲。”荣三爷心里气苦,又是寒心又是痛恨。
“好了,老三,玠哥儿,我也知道你们这次受了委屈,可是木已成舟,哪怕就是把文换回来,结果也不过是两个哥儿都入不了董大儒的眼。”安国公心里也有些愧疚。但是在他眼里,世子一脉,自然要比庶出的三房重要得多,国公府还是要靠世子撑下去的。
荣三爷不吭声。
“祖父!”荣玠毕竟年轻,又身在局中看不明白。
“玠哥儿你莫急。这投文毕竟是你亲自投出去的,你先就犯了个失察的过错,董大儒眼里不揉沙子,恐怕已经不肯容你。何况你同珉哥儿是至亲,你若去举报,这是不孝不悌,背离了圣人教诲。所以只会是两败俱伤。”安国公毕竟是老姜,一番话已经将荣玠说服。
荣玠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本来荣珢传回消息时,他还以为一切都能变回来,如今才知道,一切为时已晚。
但是难道就眼看着荣珉顶替自己成为董大儒的学生?荣玠不甘心。
安国公又继续道:“玠哥儿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平。但是如今木已成舟,咱们府里若是能出一个董大儒的弟子,对阖府都是件大好事。祖父老了,这个国公府还是要看你们这一代,要靠珉哥儿和你撑起来。珉哥儿是你四哥,这件事上又对你有愧,等他日后腾达了,自然要扶持你。你们兄友弟恭,互相扶持,把祖上的基业传下去,就是祖父我最大的心愿了。”
若是荣玠还不上道,那就真是不孝了。这都已经成了他祖父的最大心愿了。
荣玠默不着声,红了眼眶。
荣三爷“咚”地一声,给安国公跪下,红着眼厮声道:“父亲,玠哥儿也是你的孙儿啊。”
安国公脸微微发红,世子爷则满脸怒色地瞪着荣三爷,只觉得这个三弟真不讲理,父亲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真是生来就是讨人嫌的,气着母亲了不说,还将他和二弟的光彩都夺走了。难道珉哥儿就不是他侄子啦?
安国公又道:“好了,老三,我都知道。我也罚了你大嫂,让她闭门思过半年。你母亲也答应把你姨娘移入荣家陵园安葬。至于玠哥儿,我做主,拨一处产业给他。他是个有才的,总有出头的一日,即使不能成为董大儒的弟子,难道有你这个状元父亲在,他还能差了,你难道是不相信玠哥儿?”
安国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总算封住了荣三爷的嘴。而其中唯一打动荣三爷的就是,将他姨娘迁入荣家陵园这一条。做妾的,是没有资格葬入荣家陵园的。而从没能报答过母亲生养之恩的荣三爷,能为他姨娘做的也就这一件事情了。错过这回,这怕老太太再也不肯松口的。
荣玠知道荣三爷的心结,怕他为难,又知道木已成舟,便扶了荣三爷起来,这就表示他认了。
荣三爷和荣玠回了院子,崔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当时就哭倒在了榻上,一个劲儿地喊着,“我可怜的玠哥儿啊……”
荣珢当时就撸了袖子,挥舞着拳头要去找荣珉算账。
阿雾,阿雾很平静,当大家或沮丧,或愤怒的时候,阿雾只能平静,尽管她喉头上的血差点儿喷出来。
荣珢冲出去时,阿雾也跟着追了出去,半路拦住了荣珢。
“七哥,你站住。”阿雾追不上荣珢,只能大声叫道。
荣珢回过头红着眼睛大吼道:“你不许拦我,拦我就不是我妹妹。”
阿雾见后面跟来了李妈妈还有司画几个,只得快步上前,拉了荣珢的袖子低声道:“若是我说,我有办法呢?”
有什么办法?自然是各归各位的办法。
荣珢虽然有些冲动和血性,但是那是出于对亲人的关心,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冲出去,很可能讨不了好,还要带累父亲和哥哥,但是他,他就是忍不住,必须得发泄发泄。
“七哥,你打荣珉一顿,他不过痛一时,这种人,可不能这样便宜他。”阿雾直呼荣珉的名字,可没将他当过亲人。荣珢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荣珢的神情总算平静了些。阿雾回头对李妈妈道:“妈妈快回去吧,就说我已经劝住了七哥。”
李妈妈点点头,折了回去。
阿雾则将荣珢带到了自己屋子去。
荣三爷和荣玠至纯至孝,一时想不明白,被安国公劝住了,被他姨娘的事情打动了,可是阿雾却没被打动。她以为,今后荣三爷和荣玠腾达了,华姨娘迟早都是能入荣家陵园的。如今用荣玠的一辈子来换个死人入陵园的事情,怎么看怎么不划算啊。
荣三爷身在局中,以人子之身不能算得失,而阿雾可没这个觉悟。
所以,阿雾在荣珢耳边嘀咕了几句。
“这真能行么,董大儒还肯再收哥哥?”荣珢其实也觉得安国公说的,董大儒知道真相后也不会收荣玠是有道理的。
这个阿雾还真不敢肯定,但是也要尽人事听天命。阿雾没有骗荣珢,她摇了摇头,“可是也不能就便宜了荣珉。”阿雾可没有荣玠那么大的肚量,若是真让荣珉成了董祢的弟子,三房以后还不知会被打压成什么样儿呢,阿雾可不觉得他们会和自己这一房相互扶持。只怕有一日亲人变仇人也未可知。
“可他毕竟也是我们的哥哥。”荣珢有一丝迟疑。
阿雾问他,“那你觉得他把五哥当弟弟了吗?”
荣珢立即就下了决心。“我都听你的,阿雾。”
至于荣珢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短短两日之内就让京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大太太买通荣玠的小厮私下调换了荣珉、荣玠的投文,阿雾是不关的,荣珢是哥儿,时常在外面行走,自有他的渠道。
掉包这件事,就算是查到安国公府也不怕,因为确实是大太太一人担下了干系。
老太太在得之消息后,摔碎了手中的茶碗,在上房怒吼道:“华玉清那个贱人,这辈子都休想进荣家祖坟!”
大太太更是立时就出了院子,破了禁足之罚。
一时老太太和大房都还没怀疑到三房来,因为若是三房所谓,这是损人不利己的局面,荣珉毁了,荣玠也成不了董祢的弟子。所以大太太只是命人去查究竟是谁泄露的消息。
而阿雾自然不愿意干损人不利己的这种蠢事。
所以早在消息还未传出的时候,阿雾就给唐音去了信,假借唐音的邀请出了门。到了唐府,和唐音一起换了一身男装,同府外等着的荣珢碰了头。
带上荣珢,是因为阿雾是真的被上回的事情吓到了,等闲并不愿意出门,出门身边必得跟着可靠的人,阿雾以为功夫不错而脑子还算简单的荣珢是个很好的选择。
至于唐音,也是一身男装打扮,她这是好奇心重得吓死人,死活要跟着阿雾去见识见识。
荣珢见着女扮男装显得粉雕玉琢的唐音就羞了个脸红。唐音拉了阿雾的手,对她使了使眼色,偷偷笑话荣珢。把个荣珢逼得只敢在前面闷头走路。
玉垒山不高,白鹤院建在山腰,景色清幽,一弯泉水渐成小溪流下,有鱼潭竹岸,松斋药畹,真是好一个读书的所在。便是肚子里没有诗书气的人,在这儿熏陶三年只怕也要“气自华”的。
唐音有些虚喘,插着腰歇脚,却见比她还小一岁的阿雾脸不红气不喘的一派端雅,心里只觉得奇怪,同是闺阁女子,唐音比阿雾还活泼些,这会儿瞧见自己体力还不如阿雾,好强心就来了,“不歇了,不歇了,走吧。”
其实阿雾虽说是闺阁女子,但每日都要私下打一套那天竺大师传授的功法,强身健体,以阿雾前世的经历来说,对她而言,身子骨好,才能什么都好。所以,唐音的体力及不上阿雾是毫不奇怪的。
白鹤院,柴扉竹扄,有“悠然见南山”之境。
荣珢有礼地叩开了白鹤院的木门,出来一小童,答曰:“先生不在。”
开什么玩笑,阿雾可是让荣珢打听了的,董祢这两日未曾外出,不见下山。但是名盛者总有许多凡尘俗事缠身,董祢轻易并不见客,也不见得就是倨傲,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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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珢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回头看了阿雾一眼。阿雾早有准备,从袖口取出一卷文,双手奉给小童,“真是不巧。还请麻烦童子替我将此文呈递给大儒,只求翌日有缘得先生赐见一面。”
童子多看了阿雾一眼,只觉得这小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的很是讨喜,言语也恭敬。于是点点头接过了阿雾抵赖的卷文,不过童子并不以为主人会见他们三个小童,天下慕名来投文的多了,求主人品评的大贤大能也有,但文人相轻,真正能入主人眼的还没几个人。
但不管怎么说,董大儒的这位守门童子,毫无骄矜倨傲,办事诚恳。
“阿雾,你说董大儒会见我们吗?”荣珢和阿雾、唐音二人等于白鹤院对面的一棵大树底下。此时,旁边的几棵树下都或多或少站了些读书人,都是慕名而来拜访董祢的,当然也都无缘得见。
“会。”阿雾很肯定。她出门一次不易,所以使出了杀手锏。
大约过得一个时辰,唐音已经累得瘫靠在树干上时,白鹤院的门忽然打开了,那守门童子出门垫脚张望,一脸急切,待看到阿雾三人时,变作了笑脸,跑到树下对阿雾她们道:“主人请三位进去。”
荣珢和唐音都瞪大了眼睛,心里只觉得阿雾真神了。而其他等候的人,也瞪大了眼睛,本来先前还奚落过,说阿雾这几个童子跑来凑什么热闹,大儒难道还会见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不曾。
至于童子先才说的主人不在的借口,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是虚词,大家也并不认真计较,都似乎来碰运气的。
唐音跟在阿雾的身后走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位密友了。一个时辰站下来,就是荣珢都受不住,而阿雾居然身子也没斜一下,这要何等教养与意志啊。便是大夏朝最值得称道的几个传承了几百年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儿,淑女之范大约也就这般而已。
再不提,阿雾的投文居然引得董大儒肯见她们几个,这就让唐音不得不佩服了。等三人进了门口,荣珢、唐音二人在见到一袭青袍,一帘雪白美髯的董祢居然亲自等在了门边迎接时,两个人下巴都要掉下去了。
阿雾却仿佛丝毫不惊奇一般。
只因为她投的那文,正是二十年后,兴盛起来的“心学学派”祖师的成名作。
“好一个心即理也,好一个知行合一。董某受教,垂髫也有吾师也。”董祢丝毫没有架子,对着阿雾弯腰一鞠,把个镇定的阿雾都给惊住了。
阿雾的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和内疚。实际上,这半篇或者只是一个开头的文章的“心学”,是二十年后的明阳子创立的。
董祢延了阿雾三人入座,让童子奉茶,以上宾待之。
阿雾红了脸,立于地上,甘心跪于地上,拜了拜董祢,口中道:“小子无理,欺瞒了大儒。”
“哦?”董祢捋了捋胡须,面上依然带笑。
“这篇文章,并非小子所做,而是一位忘年交之作。”阿雾半真半假的道。实际上她和明阳子根本不是什么忘年交,当然她做鬼的时候,也曾慕名飘去看过他。
“他是谁?”董祢感兴趣的是这个。这样的文章,董祢在见到阿雾时,就已经猜到绝非是闺阁女子的她能做的。
阿雾其实在外头时已经踌躇了半日,不知该不该这么早就推出明阳子,怕自己反而是拔苗助长,绝了心学。若明阳子此时就成名了,二十年后他未必就能创立心学。
于是阿雾道:“知行合一,他又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周游天下去了,也不知踪迹何处。”
文人隐士多是如此,或隐于山,或隐于世。董祢丝毫不奇怪阿雾口里的这位忘年交踪迹难觅,只因若非眼界阔大者,绝对做不出这等文章。
“你们三个小童见我何事?”董祢白发雪眉,看着慈爱温祥,阿雾的胆子就更大了些。
“是为了我五哥,荣玠。”阿雾开门见山地道,“先生如今大约也知道了我四哥和五哥文章被调换之事,还请先生能给我五哥一个机会。”
董祢自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够这只是传言,没有实证,所以董大儒还并且取消荣珉的资格,只是决定在第三关时特别考校一番。
董祢沉吟片刻,道:“那你且说说我不给你五哥机会的原因。”
阿雾心里一喜,知道这是董祢给自己的一个说服他的机会,若是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只怕就毫无转圜余地了。
于是阿雾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才开口道:“先生,是怕我五哥和四哥从此兄弟倪墙,反目成仇,陷入死局。儒家讲,友悌,所以先生不忍。”
“哦。”董祢知道阿雾这是在拍他的马屁,但是这马屁拍得高,他也就笑纳了。
阿雾见董祢还是一副等着听下文的表情,便道:“第二条就是,修身齐家不严,一屋尚且不净,何以净天下。”
董祢的眉毛动了动。
阿雾会意道:“友悌,一条,家兄并未违背,他不忍违逆祖父和家父的意思,是为孝,不忍兄弟反目,是为悌。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只因我也要对家兄友爱,缘有亲疏,情有爱憎,我自然要为家兄抱不平。”
阿雾看了看董祢,见他不言,心下有些忐忑,道:“其二,家兄为人宽厚,心存莲花,所以看人皆是净土,经此一事,今后自能近君子,远小人。”
董祢还是不言,但手已经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阿雾心里一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沉着,沉着,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想到的,阿雾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想起董祢的几个弟子最终都入了官场,为帝王育贤臣。自古贤臣,以“忠”字为第一。
忠!阿雾立时想到了。
“先生,我知了。”阿雾大声道。
董祢端起茶杯的手,又放了下去,笑着望着阿雾,示意她继续。
“先生不肯点头,是因为五哥并未为自己争取。事君以忠,君子以敢为天下先,敢为民争利为己任,人若事己不忠,且不敢为己争,又何谈事君为民,是五哥错了。”
阿雾说到这儿的时候,荣珢心都凉了,心里只叫唤,这丫头脑子进水啦,怎么忽然说起五哥的坏话了。荣珢就想开口,却被阿雾一个眼神制止。
“可若是这些五哥都知道,又何必拜在先生门下修行。五哥的文章能得先生青眼,想必先生也是爱他之才,如此美玉,未经雕琢,岂非可惜,可叹?”阿雾小人做大人样的叹息一声。
惹得董祢都笑了,“好狡猾的丫头,正的也是你说,反的也是你说,总之你五哥好,我也得收,不好,我也得收,是也不是?”
阿雾脸一红,知道自己是有些狡辩了。
“好,我且问你,若我肯给你五哥机会,当以何等方式?”董祢这一问,就是不愿意将安国公府的那段传言当做公案了。
“国家抡才也讲究拾遗卷,先生选弟子,自然也可效仿。何况,以一文定人才,有轻率之嫌。”阿雾谄媚地道。
“有你这等妹妹,想必做哥哥的,也值得我给他一次机会。”董祢笑道。
阿雾下山时,走路带风,脸上一直带着笑颜,没想到居然能说服董祢,荣珢在一旁狗腿拿袖子给阿雾扇着,“妹妹可累了,妹妹可渴了……”
唐音在一边笑得捧肚子,“阿雾。”
阿雾转头,“咦,怎么叫我阿雾了?”通常唐音都是叫她阿璇的。
“我觉得阿雾亲切。”唐音挽起了阿雾的手。
朋友间可亲、可敬、可信,至此,阿雾才彻底赢得了唐音的友情。
到得山下,阿雾随着唐音要回唐府换衣裳,与荣珢分别前,唤了他到一边儿说话。“七哥,你还想不想拜王师傅的师傅为师了?”
阿雾这话问得绕口,但是荣珢却听得明白。王师傅就是教荣珢拳脚的人,他一直爱唠叨他出自武当珙桐子门下,他师傅是如何了得,师兄又是如何不凡,前兵马大元帅就是他师叔。将个荣珢哄得,直嚷着也要去武当拜师。
其实王师傅倒也不是哄,是看荣珢的确是练武的苗子,可造之将才,这才起了惜才之心,想将他引荐给师傅,若是没有王师傅的引荐,金盆洗手多时的珙桐子只怕根本不会收荣珢。
可惜这机会难得,荣三爷和崔氏却坚决不许。崔氏不许,是舍不得荣珢远离。荣三爷不许,是觉得珙桐子听起来江湖气重,荣珢年岁又不大,荣三爷觉得他还该再读几年书,知理知兵才好为将。
“当然想。”荣珢很肯定,神情有些萧瑟。他闹了多少回,都被荣三爷坚决否定了。
阿雾笑了笑,眼睛笑若弯月,“这回七哥可以如愿了。”
荣珢看着阿雾一时愣了,半晌才道:“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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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同爹爹把这几日的事情前前后后都细细说给他听,指不定你就如愿了。”
荣珢一听,脑子里顿时悟出了东西,笑着跳起来道,“好,阿雾,你且等着,等我学成回来守着你,准保再不让人把你抢了,你长得这样好看,今后长大了,还不知要招多少人喜欢,看哥哥我不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阿雾脑门上流下三行汗,觉得荣珢比自己还跳跃,这都哪门子的事儿啊。
荣珢自去了,阿雾则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阿雾并不赞同荣三爷和崔氏对荣珢的束缚,他们是父母慈心,有时候反而害了孩子,阿雾同荣珢聊得多,也知道荣珢是个什么人,如今都十二岁了,再不出去,指不定就飞不起来了。
阿雾行事,总是能一箭双雕的,就绝不只取一鸟,她越想越觉得得意。
只可惜,得意得太早了。
说回这荣三爷,听了荣珢的话后,果然立即同意了让他前去武当拜师,由王师傅护着。安国公也同意了,他就指望着孙子辈能出个将才,武当珙桐子他也听过,前兵马大元帅的名头可是响彻九霄的。
这一回,荣三爷比荣珢还着急,前前后后,打点起来,不过五日功夫,荣珢就骑在了去武当的马背上。他都还没回过神来,像是被父亲赶出来一样的。但是心愿得遂,又高兴地打着呼哨,自走向了自己的人生。
事后,荣三爷留了阿雾单独谈话,“你可真是个大胆的。”
阿雾狡黠地笑了笑,“我知道爹爹和五哥是情不得已才应下的,我可忍不下这口气。”荣三爷是觉得荣玠再难入董祢的眼,这才权衡利弊,默认了安国公的安排。
但既然阿雾舒服了董祢重新给荣玠一个机会,他自然不会为了将华姨娘迁回荣家祖坟的事情而耽误了荣玠。总有一天,安国公会主动提出迁葬的,荣三爷深信不疑。
大太太那边,很快就查到了这件事是荣珢传出去的。老太太大发雷霆,大太太恨得咬碎了牙齿,当时老太太就要拿不友不悌,忤逆混账的荣珢。
结果荣珢已经去了武当。
崔氏原本还因为荣珢的事,同荣三爷闹着小别扭,手绢儿都哭湿了好几条,这会儿见安国公、老太太和大太太那恨不得吃了荣珢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家相公果然是英明神武,什么都料到了。
荣珢这个“罪魁祸首”既然走了,老太太和大太太就是想闹也没对象,何况董大儒那边并没有表示要剔除荣珉的意思。
但一旬之后,董大儒发了声明,怕有遗落之才,命落选的学子可再投文一试。众皆欢喜,这一回荣玠不负众望地进入了第三关。
第三关是董大儒与众准弟子当面析辩理学,共择了三名弟子,分别是唐阁老的二公子唐瑜,字秀瑾,晋国公府三公子齐睿,字敏行,安国公府五公子荣玠,字慎之。
此消息一出,荣三爷高兴地当即浮一大白,崔氏也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安国公是不管哪个孙子入选都好的意思,虽然略微有些遗憾,为何不是荣珉。
老太太和大太太的脸阴沉得可以滴雨。却出乎阿雾意料地平静,这让阿雾的心里有丝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过得一月,朝廷忽然有旨意,因荣三爷编纂《通海典》有成,特旨充作副使,出使琉球。
此旨一下,当时崔氏就晕倒了。
阿雾觉察到大太太嘴角的一丝冷笑,事后托唐音代为打探,果然是大太太的娘家在其中使了手段,否则这等出使之事,万万轮不到一个才在翰林院待了一年的修撰。
其实能出使外洋,若能平安返回,那都能加官进爵,是不小的功劳。
但茫茫大海,云谲波诡,风嚎浪高,危船频翻。迄今为止,大夏朝建国已有六十余年,曾数次派使臣出使外洋,所回者不过十之一二。又高涛公,辗转海上二十余年,终回得故土,已是花甲之岁,妻已西归,女已他嫁,岁月蹉跎,心如死灰,再也未出任朝廷命官,留在家中著述教孙。
也难怪崔氏一听荣三爷要出使外洋,就晕了。
不过阿雾不怕,大太太千算万算,要拿荣三爷的命,但却算不到这一回出使外洋,将会极其顺利。只等荣三爷荣归了。
荣三爷奉旨后,半月就要启程,崔氏病倒,一应衣物、器具的整理都由阿雾带着丫头准备,荣三爷和崔氏都感叹阿雾长大了。
荣三爷去后,崔氏大病,阿雾悉心照料和安慰着她,说什么崔氏都听不进,阿雾只能用鬼神之说安慰,只道父亲是新科状元,正是鸿运当头的年月,自有天上文曲星照料,定不会有事。
阿雾又劝崔氏去大慈寺许愿,点油灯。
这一番话,崔氏果然听进去了一星半点,强打起精神,振作起来。禀了老太太要去大慈寺,这老太婆大概是如了愿,也就再未刁难。
这日阿雾等了崔氏起身,道:“太太,让木姨娘和王姨娘都跟着去给爹爹祈祈福吧。”
木姨娘去,崔氏没有意见,但是王氏做的事,太过可恶,她容不得,“你怎么想着还叫她去?”
“女儿自有道理。何况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也知错了,也是个可怜人,太太就允了吧。”阿雾腻道。
崔氏如今知道阿雾是个主意大的人,默了会儿不再说话,却也是同意了。阿雾知道崔氏是有些生气,但关于王姨娘,她还另有安排,只是不好跟崔氏说而已。
崔氏一行到了大慈寺,她勉强支应着上了香,许了愿,只道若荣三爷平安归来,信女愿为佛塑金身。
上了香后,崔氏等由知客僧领到客房暂作休息。大慈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并没有太多的客房供人休息,多是贵族女眷才有这待遇,但也不能各有独院。
所以,崔氏在客院内遇到了不少熟人。其中便有上京舌头最长的妇人——安平侯金家的二太太罗氏。
“哟,崔三太太也来上香呐。”罗二太太一见崔氏就提高了嗓门儿,周围的人本来还在议论,不知崔氏是谁。毕竟崔氏出门出得少,又温和低调,记不住她的人大有人在。
罗二太太这一嗓子,意思是告诉大家她什么人都认识,这京里但凡有点儿位置的,没有她不认识的。
崔氏向罗二太太见了礼。罗二太太瞧了瞧阿雾,应酬地赞了一句,眼睛就扫到了跟在崔氏后头的木姨娘和王姨娘,眼睛一亮,笑道:“哟,瞧瞧,这两位是谁,生得这般标致。”
崔氏的脸沉了沉,“这是我家三爷的妾氏。”
罗二太太啧啧赞道:“好标致的模样,荣三爷可真有福气。”
一旁有人也看不得罗二太太如此说话了,上来同崔氏打了招呼,一同坐下,寒暄起来。
阿雾在旁边听了罗二太太的话,也不着声,只是如今各位看官大概都知道了为啥那么多长舌妇,就这位罗二太太成了公认的京城舌头最长的妇人。
实在是罗二太太自己忒讨人厌了,说话做事,专挑别人的痛楚,还恨不得踩上两脚,再打个转揉搓一番,生怕你不够痛。说了荣三爷的姨娘标致还不够,还要说出使外洋的荣三爷有福气。将个崔氏气得当即眼睛就花了。
阿雾懒得应酬这些人,目的已经达到,就托辞崔氏身子不好,扶着她告辞而去。
又说回三房的事情,如今崔氏身边就只剩下阿雾了,荣三爷出使,荣玠又去了白鹤院,荣珢更是远去武当,她又病着,于是三房的事情,崔氏的嫁妆、铺子等等事情,都全部落在了阿雾娇小的肩膀上。
所谓能者多劳,阿雾不以为辛苦,反而没了崔氏的制约,手脚更能施展开来。
阿雾照顾崔氏,紫砚照顾阿雾。她在一旁看着这些时日阿雾的辛苦,心下酸疼,毕竟是自己伺候的好些年的主子。
崔氏病了,阿雾每日要问病端药,还要处理琐事,大太太那儿更是打压起三房来,不仅在崔氏请大夫一事上推三阻四,越发拖延。就为着阿雾得了教琴的师傅谷玉的青眼,大太太就辞退了谷玉,府里再不请琴艺师傅。
白素心那儿,不知是不是大太太打了招呼,她也一个劲儿刁难阿雾,布置许多功课,哪怕就是通宵熬夜也完不成,以此为借口,禀了大太太处,告阿雾懒惰不堪,顽劣不可教,只道自己教不了这样的学生。
如此一来,阿雾就再也无法上学了。大太太这是要把阿雾往蠢了整。阿雾也不理她,心想正好省得再去浪费时间。白素心那样的品行能教出什么好茬子来,阿雾可不信。
当然这一应事情都是瞒着崔氏的,否则她的病只怕将更严重。
这日紫砚正为阿雾整理铺盖卷,阿雾问道:“王姨娘最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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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砚自然知道阿雾的意思,只道,“二老爷渐渐找她少了。”
阿雾点点头,二老爷喜新厌旧,阿雾是早料到这一日的,二房又新纳了个小妾,也难怪王姨娘要失宠了。“她也是个蠢的,二老爷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依靠,偷吃也不知道找个好的。”阿雾刺道,说罢又交代了紫砚几句。
紫砚这会儿连声也不吭就点了头。大房实在是做得太过了,居然歹毒要收三老爷的命。
阿雾本也不打算走这一步棋的,毕竟不想大家弄得太难看,何况在以前大房和自家也并无太大冲突,可是不曾想大太太这会咬人的狗平时不吭声,一口咬来,就是要置人于死地。阿雾算是受教了,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比起大太太,那真是小儿科,亏她自己还生怕是不是做得过了点儿。
春日午晌,日头正好,王姨娘正坐在窗下绣花,见紫砚过来,起身打了个招呼,彼此已经热络到不需要虚礼的地步了。
王姨娘为紫砚倒了杯茶,请她坐下,道:“姑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王姨娘对紫砚恭敬里带着丝感激,若非紫砚照顾,如今只怕她连院子也出不得,闷也闷死了。
“六姑娘去太太屋里了,我没什么事儿,索性来看看你。”
“太太的病可好些了?”崔氏病重,王姨娘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崔氏不待见她,她着“戴罪之身”也不敢去凑。
“哎,三老爷去了外洋,太太的病如何好的了,只怕,哎,只怕,可怜了她们……”紫砚说不出“孤儿寡母”几个字来,拿手娟印了印眼角,又道:“还有你,也真是可怜,三老爷在还能有个想头,如今……”
“瞧姑娘说的,我是什么人,哪儿还能再有他想。”王姨娘是彻底惹了荣三爷的厌恶的,她自己明白。可是听紫砚如此一说,更是觉得荣三爷只怕回不来了,她还要早作打算才是,心里一时又盘算着,二老爷如今不大来找她了,就是来找她,也不庄重,喜欢在园子里硬来,王姨娘也烦他,何况二老爷手头紧,二太太又凶狠,跟着二老爷是完全没有指望的。
王姨娘也不过图个解闷、解恨,才和二老爷胡来的。
“我与姨娘也要好这么久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姨娘还这般年轻,比我也不过才大上一、两岁,趁早赶紧为自己打算打算吧。”紫砚又叹息一声道:“这府里看着就咱们三老爷还好些,是个靠得住的,可惜好人没有好命。倒是二老爷那样的风流性子,却没个人敢说他。你想想当初的梅姨娘,可怜呀,二老爷那会儿多疼她,为了她连二太太都敢打,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王姨娘低了头不吭声,她最近也算是看穿了二老爷,没得手时,什么骗死人的鬼话都敢说,结果一个也没兑现。
“看起来,咱们府里就剩大老爷还可以指望了,他是世子爷,今后整个国公府都是他的。只可惜大太太管得太严,屋里只有两个通房,又都是年老色衰的。不过,这世子爷还真是个长情的,就这样还顾着那两个通房。前儿,我听说他们屋里的香椽姑娘的老子娘子啊在后南门买了幢宅子养老,可真是羡慕死人了,都说是大老爷私下补贴香椽的。”香椽就是大老爷那两个年老色衰的通房之一。
王姨娘一听,心里越发不平静起来,如今她手紧得很,冯道婆那会儿讹了她不少钱,还害得她落到如斯境地。可惜,二老爷是个金玉其外的,拿不出一毫钱。
大老爷王姨娘自然是知道的,过年时家里吃团圆饭,姨娘也可以坐一桌,她也见过,偶尔院子里也能碰上一回,是个面白体胖的中年男人。一身气派得很,真不愧是世子爷,打赏人也大方。拿向山家的说,不知得了大老爷多少好东西,成日里穿金戴银,好不风光。
王姨娘是姨娘,自有她打听消息的渠道,关于府里爷们儿的风流趣事,她知道得不一定就少。亏大太太那样的精明人,院子里头都知道那石山家的被大老爷弄上手了,她却还不知道。
王姨娘又跟紫砚打听了些府里的新鲜事,紫砚每每有意无意地都扯到了大老爷身上,又说了些过往二老爷偷嘴吃的那些媳妇、丫头的下场,哪一个没被二太太往死里整。专挑吓人的说给王姨娘听。
当然阿雾同紫砚在这里是打了埋伏的,府里其实除了三个老爷,还有如今的年轻一辈的爷们儿,比如大房的大爷等,但紫砚都只字不提。王姨娘却也被绕了进去,也或者根本就是她也做如此想,年轻一辈儿的爷们上头都有老子管着,自己做不了主,就算一时贪自己新鲜,好上了,到时候上头一说话,谁又敢护着她?
不得不说,王姨娘在这事上也是看得极清楚的。
阿雾这边又双管齐下,绝了二老爷和王姨娘的私会,惹得她空闺寂寞,孤枕难眠起来。先时跟着荣三爷那会儿还不觉得,到后来被二老爷挑弄得春心荡漾,这会儿突然断了门路,就跟抽大烟似的,戒不掉。
没多久,紫砚那边就有消息来说,王姨娘同大老爷好上了。
是有一日王姨娘在园子里头崴了脚,牵扯出来的事情。当时两个人就在假山里头弄上了,亏得大老爷平日那样一个成日板着脸的人,居然也做得出光天化日下就偷吃的丑事。
当然具体的情况,阿雾并不打听,她才不管王姨娘是如何勾上大老爷的,她又不回去学,但心里只赞王姨娘好手段。
不过也能想明白,那大老爷平日吃的不是老就是粗,被王姨娘这等又香又嫩的媚物一勾,哪儿能不上心。上回阿雾在园子里看到的向山家的媳妇,长相普通,还粗俗不堪,大老爷这样的货色都下得了嘴,那王姨娘就更不在话下了。
如今倒好,二太太家里买来的这个瘦马,叫荣府的三个爷们儿都弄上过手,这要传出去,还不知怎么丢人呐。阿雾庆幸的是,好在荣三爷出使外洋了,到时候就算是漏出去,也影响不了他什么,总是他兄弟丢人,居然趁着弟弟不在的时候,偷他的妾室。
这当口王姨娘同大老爷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大老爷哪里经历过这等脂粉阵仗,简直恨不能将个脑袋埋在王氏的胯里再不用抬起来。
这当口自然也是阿雾认为的,打铁趁热,过时不候的当口。
也亏得二老爷那么肯配合,有一日在外头喝了酒回来,想起了王姨娘那一身的风情骚意来,叫下头的人去给王姨娘传信。可王姨娘如今哪里还肯同他歪缠,前头一次、两次拒了二老爷,二老爷现在也不大爱找她了,也不知今日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那传话的人语气强硬,只道王姨娘若是得罪了二老爷,可没好果子吃,王姨娘想了想,也对,不能跟二老爷正面硬抗,便去了园子里头。
王姨娘本想随便哄一哄二老爷,再托口说崔氏哪儿有事找便可开溜,哪知道二老爷今日喝了酒,脾气上了头,见王姨娘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自己,哪里受得了,在园子里就用上了强。听说弄得王姨娘一个劲儿地哭叫。
哎哟,哪知道就那么巧了,被逛园子的二太太撞上,哭天抢地地当场就闹了起来。二老爷见状赶紧送了王姨娘,提起裤子就走了。只王姨娘一个人衣衫不整地跌在地上哭得泪人儿似的。
二太太正是要拿住这狐狸精,又恨三房连个姨娘都管不住,让人去叫了崔氏讨说法。
崔氏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看着这一幕,就气得眼发黑。
王姨娘拉着崔氏的衣角不肯松手,咬紧了牙关只说自己是被逼的,她衣裳被撕烂了,脸上又挨了打,身上有抓痕,看起来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只可惜阿雾是个姑娘家,这等丑事她自然要避开,只得派了李妈妈和紫砚去撑场面。
二太太叫人押了王姨娘去老太太那里,崔氏自然也得跟去,紫砚早得了阿雾的吩咐,凑到崔氏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崔氏一听,身子就好了些,她正愁三爷不在,屋里出了这种事,怕是老太太那一关不好过,因此就同意了紫砚的说法。
到了上房崔氏只一个劲儿地哭,“我成日里病着,三爷又不在,成日里关门闭户,也不出院子,今儿个天气好,想着叫王氏去园子里采支花回来插,哪里知道就出了这种事。虽她一直哭着说是二伯强迫她,可这也要怪她平日自己不庄重。”
其实说到这里,崔氏已经说出来了,就是二老爷强迫王姨娘的,因为王姨娘明明是奉了崔氏的话才去园子里采花的,并不是和二老爷早就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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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一个劲儿地说着,也不叫老太太插话,“当初还是母亲说她是个好的,叫三爷纳了她,哪知道,哪知道……既这般,二伯又喜欢,何不当初就给了二伯,何苦这样来打我们三爷的脸。如今三爷又不在,若叫人知道二伯趁机占了弟弟的妾室,我,我……三爷回来指不定要怎么怪我,呜呜呜。”老太太和二太太还没怎么找崔氏,崔氏就自己先苦了起来。
崔氏一番话说得老太太和二太太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可不就是他们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崔氏哭了一会儿,身子熬不住,晕了过去,老太太和二太太更是无法。
那边,二太太叫嚣着要打死王姨娘。
这边阿雾却吩咐了紫砚几句。
到了晚上,紫砚偷偷溜进柴房,将王姨娘平日的金银细软递给她,“姨娘,二太太做主要打杀你,你还是赶紧逃吧。”
“我,我能去哪里?”王姨娘已经被吓得魂飞胆丧。
“出了府,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只再别出现在二太太眼里,仔细她打杀你。可怜你命苦,被二老爷强迫,反抗不得,还要被那毒妇打杀。这包袱里有六姑娘给你的五两银子,你拿着出去,找个护得住你的人投靠去吧。”
王姨娘没想到这个时候六姑娘居然还肯可怜她,心里一阵感激。而紫砚这最后一句点醒了梦中人,谁能护得住王姨娘?自然是大老爷。
王姨娘悄悄地溜出柴房,她自有一套可以和大老爷联系的暗号,也亏得他们彼此正是情热的时候,王姨娘又一口咬定是二老爷强迫她。二老爷是个什么货色,大老爷自然再清楚不过,别说王姨娘了,就是老太太屋里的丫头也有遭了二老爷殃的。
反正王姨娘也不是黄花闺女,大老爷倒不看重她的贞洁,他喜欢的是她入骨的妇人风、骚。
一时,王姨娘哄得大老爷在外头另寻房子安置了她,舒舒服服的当起了外室。
二太太这边,一时又找不到是谁那么大胆子放了王姨娘的,后来也只能不了了之,她也知道自己丈夫的德性,大约也相信王姨娘是被迫的,但她只是咽不下去那口气。既然王姨娘逃了,她也就不再追究。
至此,三房就多了一个逃妾,阿雾让小厮去衙门告了官,将王姨娘的事情上了案。但安国公是个破落贵族,京城府尹哪里肯管他家丢了小妾的事情,只记录在案,却并不费心追查。
到紫砚帮阿雾做成了这件事后,阿雾果真应了前言,去劝了崔氏,将紫砚的身契还了她,放她出府自由嫁娶,还额外给了五两银子给她做嫁妆。
紫砚谢了恩,自欢欢喜喜地去了不提。
紫砚去后,阿雾身边就少了个二等丫头,大太太管家,自然是故意忽略,崔氏身上又病着,虽然有心却无力张罗购买丫头的事情,阿雾如今也是个省事的,将紫扇提做二等,又升了个小丫头原名倩儿的到屋里伺候,因平日瞧着她还算不错,就改了名字,如今唤作紫坠。
三房平日也无事,院子里人本来就少,崔氏病着,阿雾每日都过来陪她,或给她说点儿笑话,或念几段书,崔氏的病反反复复不见好转,好在也不见恶化,阿雾就知道她是心病,除非荣三爷能平安回来,否则崔氏恐怕是好不了的。
至于针线铺子,荣三爷走之前是同奶娘彭氏以探望崔氏的名义每一季进来报一次账。这回因崔氏病着,起不得身,阿雾就自告奋勇地代崔氏听了彭奶娘的汇账。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汇账,只是报个数儿。彭奶娘本身也不识得几个字,只在铺子上帮忙看着下,怕绣娘私相夹带,管账的是她儿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
但即使这样,崔氏的铺子一个季度下来也是五、六十两的收入,收益是很不错的了,一年下来,过年时生意好些,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两百来两。
阿雾看了看奶娘带来的账本,还算简单明了,没什么错漏。
彭奶娘见阿雾皱了皱眉头,心里一紧,道:“姑娘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阿雾赶紧松了眉头,笑笑:“没有,铺子上的事情还要辛苦奶么么和和叔。”和叔就是彭奶娘的独子,名叫钟贵和。
“不辛苦,不辛苦。”彭奶娘赶紧摇手,一副受不起的模样。
几句话下来,阿雾就知道彭奶娘是个实诚人,这样的人用着放心,却没什么大能耐,而阿雾如今心心念念的都是银子。
只等着荣三爷回来,要为他谋官外放,这需要钱,若是不能外放,总要想着分家还要置办家业,也得要钱,两个哥哥年纪也逐渐大了,要取媳妇,也要钱,崔氏病着也需要钱。其实这些都该崔氏来烦恼,但是崔氏是个天生命好的人,什么烦恼都有人帮她先思量着了。
阿雾又问了下铺子的情况,算着口碑也是做出来了,崔氏的崔绣的确别具一格,即使铺子并不在最繁华的的大街通衢上,生意也很是不错。京城里北贵、西富,铺子若坐落在这两方最是能卖起价格,东、南多贩夫走卒,东西卖得贱些。而崔氏的铺子就在东大街上。
如今三房没什么生钱的产业,崔氏没有恒产,阿雾只能在铺子上大主意。可她前辈子是个粪土金钱的主,对做生意更是一窍不通,因此有些烦恼。但好歹是多看了几十年,也知道些赚钱的奔头,只苦于无人协助。
阿雾送走彭奶娘后,一直蹙着眉在思索解决之法,还真被她想起一个人。
柳京娘。
柳京娘是个苦命人,家里原本是京城富户,家里只有一位老父和一个小弟弟,都靠她照顾,十八岁上头才远嫁了赣州豪商江家。本以为该享少奶奶的福了,当然确实也享受了几年,夫妻和睦,又生了个儿子,哪知祸从天降,江家牵扯入了一桩朝廷大案,替当时的巡抚顶了罪,最后那巡抚也落得个刀落人亡的下场,江家抄家毁族。
柳京娘带着儿子逃难回京,想投靠父亲,哪里知道,幼弟夭亡,老父随之而去,早已家散人尽,落得个天地茫茫却无去处的地步。
若非遇上福惠长公主和阿雾,柳京娘母子身无分文,病的病,小的小,只怕早就跟着见阎王去了。上辈子康宁郡主救过不少人,每回苦命人但凡让她遇到了,总要想法周济。这为的是积德,长公主也很是支持,就因着阿雾体弱多病的缘故。想结善缘为她续命。
柳京娘就是阿雾曾救济过的许多人中的一个。先时是将她母子放在自己将陪嫁的庄子上,哪知阿雾没嫁出去,柳京娘一家也就被遗忘了,直到后来柳京娘为了儿子,求阿雾将她儿子派到铺子上。这才显出了她一家的本事。
她和她儿子都有经商的天赋,柳京娘跟着丈夫的那几年也很是见识了些,学了不少经商手段,她本又是撑得起家的长女,所以一番下来丝毫不输于男人,她儿子就是她教出来的。
但是柳京娘母子的经商天赋在阿雾手里头并没显示出多少,因为阿雾从不在乎这些,做主子的不在乎,下面做事的也就不敢太大胆。
但即使这样,柳京娘母子也显示出了不同。同样一条街上的铺子,每年硬是要比其他铺子多少三成的利润。这还是柳京娘为了不惹人眼嫉,压着抑着的结果。
阿雾之所以如今还记得柳京娘,那是因为长公主遭难后,树倒猕猴散,唯有柳京娘母子知恩图报,处处反过来周济长公主,又到处使银钱为长公主铺路。
只是虽然后头阿雾心里记起了柳京娘这个人,但对如何救了柳京娘母子的事情却记得有些模糊了。苦思了许久,最后才在一夜的梦里得了,睡到一半突地就坐了起来。
阿雾以为,柳京娘这种忠义而又有能耐之人,能为自己所用就好了,这辈子总再也不能埋没了她母子,上辈子阿雾醒悟时,她已经是飘零之魂,什么也做不得了。
如此想来,阿雾觉得与人为善总是好的,有时候不在上辈子报答你,下辈子也总是你的。你瞧,阿雾苦思不得的东西,偏偏就在梦里得了。
且前世阿雾救助柳京娘母子的事就发生在隆庆二十五年四月十五的大慈寺庙会那日。今儿已经是这年的四月初十了。
第二日阿雾就厚着脸皮去了上房,求大太太准了她去大慈寺烧香为崔氏祈福。
大太太本是不准,只说那日是庙会,人杂事多,怕外头挤着阿雾了。好在花灯节上的事情,几家都瞒得紧,那日阿雾回府时,被荣三爷抱着只说是外头吹了风,并不敢说曾被拐子拐走过。否则若是被大太太知道了,今日更是有借口了。
阿雾可怜兮兮地看了看荣五。荣五在这一点上,不如她母亲心狠,心里头清楚荣三爷缘何会出使外洋的,便对阿雾和崔氏都心存内疚,大太太却是一副要斩草除根的心思。
“太太,就让六妹妹去吧,多派些护卫、婆子跟着就是了。三婶婶的病吃了药一直不见好,兴许求了菩萨就好些了。”荣五劝道。
大太太微微一笑就准了。既然自家女儿都求情了,她当然不好拒绝,何况如今她手里还没有把握能除掉三房那两个害人的贱种,留着崔氏正好拿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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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谢过荣五,回去同崔氏说了庙会的事情。
到了十五日上头,阿雾让紫扇给她准备了纱巾蒙面,去大慈寺上了香,盘横了小会儿,就起程回安国公府。
到了文庙街,阿雾对紫扇道,“你去同李妈妈说,请她同车夫说,让他改道走西华门,今日是庙会,从大慈寺回来的车太多了,怕有挤撞,咱们绕道走还快些。”
紫扇不疑有他,李妈妈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因说给车夫听,车夫自然从命。转道从西华门经锣锅巷回安国公府。
就在这锣锅巷里,本来静静一条小巷子,却听得有人喧闹,原来是前头有一个医馆,门口正在撵一个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看起来六、七岁模样,穿着半截裤子,膝盖上还破了个大窟窿,瞧着像个小乞丐,但身上又干干净净。
“去去去,一边儿去,说什么救死扶伤,咱们家不收医药费,自己都饿死了,还怎么救死扶伤,少给我在这儿捣乱,不然绑了你送官府去。”医馆里头一个小学徒正骂着那小孩儿,见那小孩不走,就开始推他。
那小孩儿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只说自己娘亲卧病就要死了,求大夫行行好,去看一看。
阿雾叫车夫停了车,让紫扇下去问一问情况。
这种事情紫扇最是伶俐,很快就问清楚了缘由,又可怜那孩子,带了他到阿雾的车边,阿雾掀起帘子瞧了瞧,隐约有些柳京娘的影子,但实在是太久远记不清楚了,但是不管是不是,既然让她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总是要帮一帮的。
“紫扇,你拿银子去请那大夫走一趟看看他娘。”末了又道:“你同李妈妈一起去,瞧这孩子的样子,只怕他们境况不好,你和李妈妈把他们送到朝阳巷奶么么家去住几日,就说我说的,待他娘好了,再进府来与我说话。”
紫扇愣了一愣,没想到姑娘心善居然到了如此地步,连后头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那孩子也是个机灵的,听阿雾这样一说,就知道遇到了大善人,赶紧跪地磕头,认认真真磕了三下,每一下都撞得咚咚响,听得阿雾心头一紧,看那孩子额头已经血沁,又道:“紫扇,再请大夫给这孩子的头上一点儿药。”
阿雾又对那孩子道:“别磕了,快起来去看你娘吧。”阿雾是国公府姑娘,在外头不能久待,还不如紫扇她们自由,所以这件事只能吩咐紫扇去做。
因为是做行善积德的事情,后头那些大太太派的跟着阿雾出门的婆子也不好说话,只等着处理好这些,才催着车夫赶紧回去。
晚上,紫扇回来回话,说把柳京娘母子安顿在了奶么么屋里了。
阿雾问明了,确实是柳京娘母子,也就安了心。
过得一个来月,柳京娘病好,跟了奶么么来府里拜谢阿雾,自然要告一声麻烦了,又说再不敢给六姑娘和奶么么添乱。
阿雾没表态,细细问了柳京娘的情况,才道:“如今你母子无亲可投,还能去哪里,若是不嫌弃,我家有个铺子正缺个帮手,你若是肯留下就去帮帮忙。”
柳京娘只当阿雾是客套,却不知阿雾是着实需要她帮忙。但是柳京娘心头知道,如今这已经是她母子最好的去处了,又感激阿雾救了她,便应了下来。
奶么么彭氏也高兴,铺子上的事情缠得她忙不开身,她那头媳妇儿又要生了,贵和又不是个会做生意的,如今来了个柳京娘帮忙,她也开心。
阿雾这头解决了铺子上的大难题,准备再看柳京娘几个月,就要开始铺排事情了。
日子到了六月,阿雾也过了九岁的生日,忽一日紫扇跪求到阿雾跟前,哭道:“求姑娘救救紫砚姐姐吧。”
阿雾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紫扇哭哭啼啼地将紫砚的事情说给了阿雾听。
原来紫砚有了身孕,她那表哥却不肯娶她,她姨母也嫌弃她。原来是有个富户家的姑娘瞧中了紫砚的表哥,要嫁给他,又允诺了许多陪嫁,她姨母和表哥就动了心。
紫砚的表哥的确有几分人才,长得风流俊秀,嘴又甜,也不知怎么就把巷头那向家的姑娘给骗得倾了心,那家又吹说自己和当今的向贵妃是远亲,更是让紫砚表哥动了结亲的意思。其实那家虽然姓向,但恐怕连华亭伯府的门朝哪边儿开都不知道。
可尽管如此,那巷头的人家比起紫砚家来说也的确算得上是富户了,那姑娘又说了日后紫砚的表哥若回乡去参加童生试,盘缠她都可资助。紫砚姨母一家本就穷,否则也不会来投靠她家,听那向姑娘如此说,还有什么不肯的,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他家自然就瞧不上紫砚了。
一时又发现紫砚有了身孕,她姨母自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话里话外都是紫砚自己不检点,勾引她儿子,后头又从她家搬了出去,紫砚的娘晓得后,要打死紫砚,最后虽然没舍得,但是紫砚自己也不想活了。
这才有紫扇求到阿雾跟前的事情。
阿雾听了紫扇的话后,平静地道:“你紫砚姐姐可有话托你带给我?”
紫扇愣了愣,不想六姑娘居然这般敏慧,因道:“紫砚姐姐说,好歹在姑娘跟前儿伺候了这么些年,想进来给姑娘磕个头。”这是要诀别之意。
阿雾听了,冷冷地笑了一笑,紫砚这姑娘到了如此地步了还不老实,若真不想活了,早一条白绫解了烦恼,又怎么会如此作态,还记得来给以前伺候的主子磕头。只是好歹也伺候了自己一场,后面帮自己也算得力,又是个可怜之人,阿雾便点了点头,“难为她还记得我,你回头让她进来吧。”
到了外头,紫砚听紫扇说,六姑娘还肯见自己,乌云一片的心上总算亮出了一道光芒,赶紧收拾了一番,找个由头,进了安国公府。
却说,紫砚是怎么想着还要见阿雾一面的,实则是她临死前,万般不甘,那负心人眼看着就要前程似锦了,自己却要背负着淫、荡的名声去死,连累爹娘不说,腹中还有无辜孩儿,本已经头都搁在挂在梁上的绳子上的紫砚,久久都舍不下去踢开那放脚的凳子。
人既然舍不得去死,就总要开始想活下去的法子。
紫砚第一个就想起了阿雾,她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若自己真想活下去,就只能靠六姑娘了——一个不过才九岁大的孩子。
实在是后面这一年,阿雾给紫砚的印象太深刻了。
当初紫砚替阿雾做事时,也算身在局中,被绕得云里雾里,不知六姑娘究竟是何等打算,直到尘埃落定,紫砚才恍然大悟起来,心中对阿雾别添了一丝恐惧。
一开始王姨娘进了三房,狐媚三爷不说,又暗中挑拨过老太太和三太太的关系,看那样子,紫砚还以为六姑娘会恨死王姨娘,哪知六姑娘反而对王姨娘暗中多加帮助。
如今想来,王姨娘大概一开始就没入过六姑娘的眼睛,不过是她反手用来教训老太太那边的棋子,一具身子被六姑娘利用得一干二净,末了还要叫王姨娘感激她。如今六姑娘在大老爷身边布下了王姨娘这招暗棋,虽然紫砚一时猜不到阿雾将来还要做什么,但总是跑不了大太太和大老爷的。
至于王姨娘,由六姑娘一手安排的巫蛊那件事上,三老爷就彻底厌恶了她。偏偏六姑娘还并不逼迫她,只一步一步诱导王姨娘泥足深陷。为着王姨娘魇镇他的这件事,三老爷彻底厌恶了妾室,紫砚从司画处听来的,三老爷私下亲口向三太太保证的,再不纳妾。
紫砚想起来都为六姑娘叫好,真是好手段,怪到步步诱着王姨娘入蛊,大胆到拿亲爹坐筏子,若非如此也不会一劳永逸,解了太太的后顾之忧。
至于二老爷的事情,紫砚如今想来,当初六姑娘让自己劝王姨娘多去二房走动,怕早就存了心要让她和二老爷勾搭上,这真是把二老爷和王姨娘的心思都算尽了。王姨娘在巫蛊之事后,六姑娘还力保她,可不是安的好心。
这是要将王姨娘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从了二老爷。巫蛊一事本就是一箭双雕之计。
那之后,六姑娘也不揭发王姨娘与二老爷的丑事,当时紫砚就怀疑过,按说六姑娘该借机把王姨娘往死里整的,也可臭了二老爷的名声,但她偏偏不,反而一味纵容,还让自己暗中帮王姨娘遮掩丑事。紫砚怀疑,阿雾之所以把这件事笼住,恐怕就是存了要让王姨娘再勾搭上大老爷的心。否则当时就闹了出来,王姨娘天大的本事,大老爷也断不会碰自己胞弟的女人。
再想后来,六姑娘又让自己去劝王姨娘,说二老爷的不可靠,紫砚还曾一度以为六姑娘是真好心,如今想来都是为了引出大老爷来。
最后王姨娘和二老爷的事情,也是经由自己的手,引了二太太去现场捉奸的。可六姑娘借着二太太的手捅出王姨娘和二老爷的事情,她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帮着王姨娘力证她是被强迫的,只道王姨娘素来最是本分的一个人。
如此一来,一个王姨娘就折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的兄弟情分,还让二太太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气得大病一场。
再后来是借着自己的手,放了王姨娘,让她从此离了安国公府的深潭跟着大老爷在外头享福去了。可那回巫蛊的事情是大太太来查的,为着这个,王姨娘早就恨死了大太太,如今到了大老爷身边,还不知道会怎么着呐,总归都会成为六姑娘的手中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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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砚忽然想到,六姑娘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哪一回怎么好好的就要带着两个姨娘去大慈寺上香,还见了那许多夫人。
紫砚忽然就领悟了。王姨娘作为三老爷的妾室,可是见过了许多太太的,若是今后发现三老爷的逃妾成了大老爷的外室,天哪,紫砚简直不敢往后头想了。
如今整个忆起来,老太太那时送王姨娘来,还以为是棋高一着给三房添堵来着,当然也确实碍着人了,但最后却被六姑娘打了一个如此漂亮的翻身仗,她们还不自知。
紫砚将这件事渐渐琢磨下来,看来一开始六姑娘就已经是深思熟虑过的,将人心把握得如此之好,还不叫人生疑。
为着一个王姨娘,绝了三老爷纳妾的心思,离间了大老爷和二老爷,又治了二太太和老太太,但同时也在大老爷身边买下了隐忧,全看六姑娘想何时利用了。
这般小小的姑娘,心思就如此深沉了,这叫紫砚如何不怕,当时一心想离开,也不是没有这个缘由在里头。
可如今紫砚自己遭了不幸,第一个就想到了阿雾,只觉得如果一切能交给六姑娘,她必能叫自己顺心如意,还能大出恶气。
阿雾见到紫砚的时候,几乎有些认不出她来了。紫砚本是个容貌秀丽的俏婢,通身也被阿雾养出了点儿姑娘的气派,今日一看,只觉得她老得跟二十几岁的妇人一般了,满脸憔悴,肌肤泛黄,瘦得眼眶下凹,下巴也尖了,看起来有些怕人。
阿雾本来是觉得紫砚自己不庄重,自作自受,还没成亲就和男人私相授受,如今肯见她一面,已经是全了主仆的情分了,可看了紫砚如此,她心里就难受了。
通常自视甚高,本身又能耐的人,泰半都是护短的,自己的身边的一花一草都不许人践踏,何况还是个人。
紫砚长跪不起,泪滴落在地上,洇成了一团。
“紫扇快扶你紫砚姐姐起来吧。”阿雾叹息一声,使了个眼色给紫扇,紫扇赶紧扶了紫砚起来,又去外头守着门,让她二人独自说话。
“姑娘,奴婢实在无颜见你……我,我……”紫砚说着又想往下跪。
阿雾赶紧拦了她,“你的事情我都听紫扇说了,你且说说如今你的打算吧。”
“奴婢哪里还能有颜面苟活世上,如今能见姑娘一面,已是满足了,盼着姑娘今后能事事顺遂,奴婢,奴婢也能……”
阿雾皱了皱眉头,“快别说这些虚话了,你这时候还不肯说实话,那也不必再留了。”
紫砚一愣,默了半天,重新跪下,万般艰难地开口道:“还求姑娘看在奴婢伺候了几年的份上,为奴婢指一条活路。”
阿雾也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罢了,你也跟了我许久。我也不忍心看你如此。我只问,这孩子你要是不要?”
这件事紫砚早就想过了,点了点头。紫砚对男人是早就死了心,也没指望着再嫁人,如今能有个孩子,若是个儿子,今后也就有靠了,是个女儿也没所谓,总是有个念想。
“那好。你回去同你娘商量商量,去外地住些时日,然后只报个新婚丧夫,回娘家来投靠。守三年丧事自然的,这期间我再替你安排,总要叫你和孩子有日子过。”阿雾说道。
紫砚当即就点了点头。
“待会儿,去紫扇哪里拿二十两银子,既然打算生下来,总要提前安排,好好补补身子。”
“是。”紫砚应了,却墨迹着不肯走。
阿雾自然知道她是为何,却不肯先开口,这女人的事情说不准,你这会儿帮她对付了那负心人,可毕竟是她孩子的爹,万一以后又好上了,可不就要怪自己。
紫砚是个心气儿高的,还是忍不下那口气,道:“奴婢还有一事求姑娘。奴婢也知道不该开口,只是奴婢这心,实在难受,还求姑娘可怜可怜奴婢。”
阿雾挑挑眉,心下高兴紫砚能说出来,否则一个软团子,自己站不起来,帮了也没什么意思。
“石峰那个负心汉,诱我欺我,最后弃我,奴婢实在不甘,若姑娘肯帮奴婢,奴婢下半辈子做牛做马地报答姑娘。”紫砚咬着牙齿说了出来。
阿雾见她眼里只有恨意,不见丝毫留恋,便道:“你是要当下就出了这口气,还是徐徐图之?”
紫砚想了想,道:“奴婢想当下就出了这口气,也省得今后再为这样的畜生费心。”
“好。”当断则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哪能一辈子就为着报复一个男人而过,看紫砚选了这个,阿雾才肯帮她。
阿雾召唤了紫砚上前,在她耳边吩咐了一番。
紫砚听了,有些迟疑,“可他若是报官……”
“无妨,你自去,到了那日通知紫扇一声,我自有安排。他做贼心虚,也不敢的。你只需显出他是玉瓶,你是瓦片的意思就行。”
紫砚自应了而去。
紫扇在外头送了紫砚,回来望了阿雾半天,看得阿雾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长花了。
“你这是做什么?”阿雾问。
紫扇笑道:“奴婢没想到姑娘居然肯帮紫砚姐姐。”这儿紫砚还没怎么上,紫扇倒是先感动了。
阿雾笑了笑,不做声,她肯帮紫砚,何尝又不是为了收紫扇、紫坠的心。
到了动手那日,紫扇领了阿雾的意思,去紫砚家送东西,才进门就听得里面闹哄哄一片。一进去就见紫砚手里握着金簪,簪上滴着血,她对面站着石峰,双手捂着脸,一边他娘正扶着他,大哭大喊闹着要告官,石峰手指缝里簌簌地滴着血,看着怪吓人。
“哎哟,紫扇姑娘怎么来了?”紫砚的娘见着紫扇就跟见着救星一般。
紫扇看着形势,就知道该自己上场了,清了清嗓子道:“六姑娘念着紫砚姐姐,这不,姑娘才新得了一匹艳霞缎,想着紫砚姐姐大喜的日子要到了,特地让我送来。”
“快别说了,什么大喜日子啊,难为六姑娘惦记,我们紫砚这是造孽啊,她闹着不活了,我也不活了,总要拉着这负心汉去官府讨个说法。”紫砚的娘关婆子上前拉扯石峰,
“走就走,你们伤了人难道还有理啦?”石峰娘寸步不让,也顾不上关婆子是她亲姐姐了。
紫砚丢了簪子,就走上起来,做出一股英雄就义之决绝的态度,“走,反正我如今这样活着也是丢脸,咱们去见官,让他评一评,石峰这种负心汉,忘恩负义,j□j表妹,还想去参加童生试,我呸,这种品行,乡里族老知道了,哪个肯同他保荐。”
原来大夏朝的童生试规定,考生必须先找个秀才为他写保书才有资格参加。这保书一是为了证明他就是本乡本土人,二也是对其品行良好的一种保证。
石峰是一心要走科举这条路的,他也肯读书,也读得进书,巷头那向姑娘也是看他将来会有出息,才肯另眼相待的。
如今为了这种事去见了官,若被向姑娘知道了,石峰定然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和他娘都顿了顿。
紫扇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走去见官,紫砚姐姐莫怕,回头我去求姑娘,让她找国公爷拿张帖子去给官老爷,不怕这石峰能跳得多高。”
自古就是民不与官都,石峰和他娘听了紫扇的话立时想起了紫砚曾经是国公府六姑娘的贴身丫头,六姑娘的爹又是新科状元,背后还有国公府。如今看来,虽然紫砚不伺候六姑娘了,但六姑娘还是时常惦念她,若见了官,只怕他们讨不了好。
石峰对他娘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再也不喊着见官,闹着要紫砚一家赔医药费。
紫砚心动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但要论掐架,紫砚可比不上紫扇,紫扇是看多了的,对这种人态度要格外强硬,否则他们就要蹬鼻子上脸,狮子大开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咱们还是去见官吧,像你这种始乱终弃的人,就该关进监牢里去。”
紫扇双手叉腰,开始大逞口才,骂起人来一路一路的,全是听多的缘故。
石峰好歹是个读书人,哪里骂得过她,他娘又是个欺软怕硬的。到最后紫扇施恩似地赏了他们二两碎银子,两个人跟捡了便宜似的,赶紧袖入怀里,灰头土脸地自去了。
只要这当口他们不去报官,今后再来,就可算他们是无凭无据地诬陷了。
紫砚松了口大气,对紫扇笑了笑,“多谢妹妹了。”
紫扇扶了她坐下,“别谢我,都是六姑娘教的。你真是大胆,但是爽快,太爽快了。”
紫砚也笑了笑,“六姑娘教的。”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你跟石峰这种小白脸男人拼脸皮是拼不过的,也不用讲道理,直接上暴力就行了。
而石峰的命门在哪里,就在科举一事上,他是因着觉得自己未来能中进士,对紫砚只是玩一玩,哪里瞧得上个丫头。
而阿雾教紫砚的,就是要灭了石峰的这一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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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做官就有规定,要五官端正,石峰倒是端正的同字长方脸,可如今破了相哪怕今后考中了,也选不了官。
紫砚是个毒辣的,在簪头早就擦了药,这种药可以让伤口留下的疤痕永久不散,石峰的脸是好不了了。而且紫砚下手狠,直接从他的左眉经过鼻梁划到了右脸颊。
等石峰养了许久,也不见疤痕消除时,再来闹紫砚一家,却无人认账了,紫砚也早就离开了这里,“远嫁”他方去了。
关婆子一家又进了国公府伺候,他们本就全都卖身在国公府的,石峰他们也找不到人,又不敢去国公府闹。那巷口的向姑娘看他如此模样,也就瞧不上了,让石峰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又说回柳京娘,三个月后彭奶娘进府问安,她也跟着来了。阿雾让紫扇招呼彭奶娘吃茶,自己在南窗榻边坐下,询问柳京娘。
“柳姨,咱们今后都是要长久处的,也不绕什么弯子,你在针线铺子也待了些时日了,你看那铺子如何?”阿雾问道。
柳京娘原本是被阿雾请了坐着的,听了她的话赶紧站起来惶恐地道:“不敢不敢,姑娘唤我京娘就是了。”阿雾是柳京娘的救命恩人,又是国公府的姑娘,柳京娘如何敢当阿雾的一声“柳姨”。
“柳姨客气了,你年岁长我许多,今后铺子上还要靠你多帮忙,这一声柳姨你当得的的(轻声)。”
“就是,就是。”彭奶娘也在一旁帮腔,她与柳京娘相处的日子较长,看出了她是个能干人,私底下阿雾也曾跟彭奶娘交过底,彭奶娘求之不得柳京娘能把铺子接过去。彭奶娘自己老实,不善跟人打交道,否则当时也不会落到去奶荣三爷,最后又被撵出了国公府。铺子上的事经常闹得彭奶娘头大,应接不暇。
柳京娘听了阿雾的话,也知道这是姑娘今后有事要托付她,她当下也就不再推拒,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了。
“柳姨,坐吧,我想听你说说铺子上的事情。”阿雾再请柳京娘坐。
柳京娘听了还是略微迟疑了一下,虽说是阿雾救了她,可是毕竟她才不过九岁的小姑娘,这铺子上的事情自然该太太出面说才是,因此柳京娘有些拿不准。
阿雾自然看出了柳京娘的顾虑,便道:“柳姨同我说也不妨,如今我家太太精神不济,顾不上铺子的事,我也是想帮她分忧。”
柳京娘听了,这才点点头,都说贫家的孩子早熟,其实大户人家的孩子那才叫早熟,安国公府的事情柳京娘大致都听彭奶娘说了,也大约知道三房如今的境况,对阿雾一个小小姑娘,心智已经如此成熟,也能理解。父兄皆不在身边,母亲又病着,上上下下全靠她个小人撑着、打点,着实不容易,最难得的是她的心还如此良善,自己境况不好,还顾着要周济落难之人。
想至此,柳京娘也不再隐瞒,见阿雾如此关心铺子的事情,她大约也猜出六姑娘是手里头紧,指望着这个铺子能有点儿出息。
“太太的崔绣实在是一绝,在那等地段,绣品也不多,还能经营如此,皆是因崔绣的独特。”柳京娘说道。
阿雾点点头,这样一个铺子,每月能有二十两的进益,还是在彭奶娘这种实诚人的看顾下,那真是让人吃惊。正因为这样,阿雾才觉得这铺子若经营有方,一定能更上层楼。
“你接着说。”阿雾亲自给柳京娘倒了一杯茶水。
柳京娘是聪明人,立时看出阿雾对这铺子实在是非常重视,也就坐直了身子,肃脸正经问道:“不知姑娘和太太对这铺子有何打算?”
阿雾早料到她有此一问,能问出这样的话,阿雾也才敢把铺子交给柳京娘。“我想让国朝一京一十三省都知道崔绣,要让这铺子开遍大江南北。”
别说坐在一旁没什么眼界的彭奶娘大吃了一惊,就是柳京娘有心理准备,也没料到阿雾的志向如此之大。柳京娘认真地看了看阿雾的眼睛,见那里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是极严肃的,这才发现自己是小瞧了这位六姑娘。
“柳姨觉得我是痴人说梦了么?”阿雾问。
柳京娘摇了摇头,“若换了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崔绣,我以为只要经营得法,肯定能名传四海,远销外洋。”柳京娘在阿雾的目标里,添了一条外洋。
阿雾极开心地笑了笑,眼睛状如弯月,柳京娘果然也是个有大志之人。
“好,还请柳姨具体与我说说。”刚才的志向都是远景,真要做事还是要落到实处。
柳京娘开始细细分析,“如今铺子里绣娘不多,多是做的熟客的生意,口碑靠口口相传,大一点儿的单子都不敢接,接了也做不完。再有,崔绣是太太家里祖传的绝技,也要防着绣娘们私自传出去。”
阿雾点点头,如今的绣娘是崔奶娘带着两个崔氏身边出去的人在做。三个人都是知根知底儿的,也不怕外传,都是崔氏最信得过的,可是以后要扩产,就不能再以如今的法子做下去。
“所以我想着,得多招些绣娘,进来前先立契书。还要请太太这边派个人去专门教绣娘。先把铺子做大些,再筹谋后面的事情。”
阿雾又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可以劝太太放个身边会崔绣的去指点绣娘。另外,铺子也不能仅靠着一项针法,叫那些绣娘也可以自己创新,若出了新的针法,我们格外奖励。”
柳京娘忍不住拍了拍案桌,“这个主意好。”不固步自封,求新求变,实在是大有眼光。柳京娘肯帮阿雾,先只是为着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如今听了阿雾的话,却觉得这个主子是跟对了,有大志向又有大眼界,跟着她定能作出一番事来,自己母子的出路和出息都在里头了。
如今便是阿雾不曾救过柳京娘,柳京娘也是心甘情愿地帮她了。柳京娘虽是妇人,但在家时是顶梁的女儿,出嫁后跟着丈夫经商,东西南北很见过些世面,也曾有雄心壮志要做一番事,得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名头,不叫人小看了女子。后来落难生病,生计尚且艰难,自然歇了其他心思,不曾想在这里却有可能实现自己的志向。
阿雾同柳京娘又议了一阵,最后让紫扇捧出个匣子来,“这里头有七百两银子,你自拿去安排。”这是三房所有的积蓄了,这话阿雾却没对柳京娘说。
“铺子今后归你管,但账本你管一本,再让和叔管一本。”阿雾道。她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让彭奶娘安心,并不是有了新人就一脚踢开她家。贵和管着账本,也算是铺子里的头等人物了,彭奶娘听了心里也好受,不会排斥柳京娘。
阿雾将匣子递给柳京娘的时候,注意看了看她,见她对自己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心头更是欣赏她,“我这般安排,并非不信柳姨,只是这铺子今后要做大,规矩从一开头就要定下,免得今后扯乱子。”
柳京娘赶紧点头,“这个我知道,听姑娘这样安排,我就知道姑娘是个做大事的。”
阿雾笑了笑。又低声只吩咐了柳京娘一人道:“你拿着这些银子,留意留意雪花缎,有了闲余的银子多屯些雪花缎。”
柳京娘看了看阿雾,不解她为何这般安排。雪花段柳京娘知道,是南边传过来的一种织法,出来也有十来年了,雪花缎暗印雪花、颜色清亮,多得世家夫人贵女喜欢,但比起其他日下红火的缎子,如烟霞缎、云锦缎等等,卖得却是一直不温不火的,要不起太高的价来。
阿雾当然不能告诉柳京娘自己是“过来人”,只能故作高深地道:“你别问了,照我说的做就是。”
故作高深,一是为了御下,二来,阿雾也要看看柳京娘这等能人是否会听从自己的安排,而不自作主张。
柳京娘点了点头,同彭奶娘一起告辞而去。
隆庆二十五年,阿雾的日子过得极其简单,在府里因着荣三爷出使外洋,老太太和大太太去了眼中钉,一边又要赚名声,不肯担待刻薄虐待庶子媳庶弟媳的名声,若荣三爷真回不来,而刻薄死了崔氏,安国公府内宅的名声就真要臭了,进而影响孙女辈的亲事。
因此,阿雾和崔氏的日子过得相对宽松了些。但阿雾依然不能去上学,外出也没什么机会,大太太是打定主意要将她往愚昧无知处养。
到了年底,紫扇来说,紫砚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回了娘家,对外说是丈夫去了,要守三年,也不好进来给太太和阿雾磕头。至于石峰一家早就回了乡下,在京里没有营生如何支持得住,灰溜溜走了。
阿雾点了点头,让紫扇给紫砚带话,将她送到针线铺子上跟着柳京娘学。至于学得怎样,就看紫砚的造化了。
还别说,紫砚真给了阿雾一个惊喜。
本来紫砚就是个沉稳的人,也肯动脑子,如今吃了一个大亏,更加成熟懂事起来。有了儿子后,姑娘家变成了妇人,手脚越发放得开,跟着柳京娘学经营铺子,很快就能上手,后来渐渐开始独当一面,做得有声有色,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只紫砚这辈子是死心塌地地感激阿雾,给了她人生的第二次机会,拿她的话说,那就是再造之恩如同父母。
越明年,到了隆庆二十六年冬,柳京娘为阿雾带来了一个极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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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雪光缎因着今年贵妃娘娘在中秋宴上穿了一回,艳惊四座,京城所有的贵妇、贵女都开始效仿,但是雪光缎南边儿每年的产量都是个定数儿,若非上年姑娘早有吩咐,我们也赶不上这趟大潮,价格翻了五、六倍都不止,着实赚了一把。”就是柳京娘这样的人,脸上也带了丝激动的喜色。
阿雾点点头。至于她记得这雪光缎的事情,实则是隆庆二十六年秋的宫中中秋宴她也参加了,至今对向贵妃那一袭雪光缎的衣服还记忆犹新。三十几岁的女人,穿起来靓丽得仿佛二十出头,连阿雾也不得不赞向贵妃是个很会穿衣打扮的人。
这京城里什么布匹好卖,全看贵人们穿什么。
不过阿雾对这些人穿什么还真记不得太清,若不是机缘巧合,那一年她去了宴会,又偏偏有些记忆,也赶不上这一趟雪光缎的潮。真是老天照应,合该她大赚一笔。
阿雾看了看柳京娘送上来的银票和账本。好家伙,连阿雾都吃了一惊,足足四千两银子。虽说四千两对阿雾来说也称不上太多,但是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笔的银钱。
阿雾留下了账本,待日后细看。却没收装银子的匣子,反推给柳京娘。“这些拿去做本钱吧,我们这边也如今也不缺使唤的银子。”钱生钱才是大道理。
柳京娘也不推辞,“有了这笔银子,咱们的铺子就更能好好发展了。”
阿雾点点头,早在夏天的时候,阿雾就分了一成的受益给柳京娘母子,又分了半成给彭奶娘,将两个人笼络得铁牢似的,都巴心巴肝地帮衬着。
柳京娘经营铺子,彭奶娘则管教绣娘。
翻过年,阿雾就得了柳京娘的消息,说是在京城最繁华的长安门大街上置了个铺子。如今不仅卖崔绣成品,还卖各色布匹。有些是柳京娘在京城附近的小作坊自己去寻的新鲜布料,那些作坊本金小,开不了大店,随意买卖些,如今柳京娘收了来,又签了契约,形成独家买卖,也成了“璀记”的一大特色。
璀记,是阿雾琢磨出来的名字。璀字算是崔绣中崔字的谐音,而璀璨则是崔绣的特色。颜色光亮璀璨,耀眼夺目。
且不说柳京娘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的事情。
翻了年到了隆庆二十七年季春,安国公府的三房传出了极大的好消息。
荣三老爷回来了。
这消息一出,崔氏的病就好了大半,半刻都等不得,让阿雾扶了她去院子外头等着,荣三爷先去给安国公和老太太磕了头,叙了叙话,这才回的三房的院子。
崔氏一见到离家两年刚刚归来的荣三爷,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双手颤巍巍地同荣三爷的手交握在一起,两个人无语凝噎,泪眼相对。
阿雾见着荣三爷的时候,双眼也模糊了起来,虽然她知道荣三爷一定能平安归来,可到底得见着他活生生的在眼前,这才能放得下心。
“爹爹。”阿雾叫了声,泪珠子就滚落了下来。
荣三爷再也忍不住泪水,两臂拥住妻女,三个人都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待感情平复,三人这才坐了说话,荣三爷开始有声有色地讲起外洋的风土人情来。
阿雾看着荣三爷,只觉得他风度仪态都大有改变,比之过往如玉开光一般,风华灿然。荣三爷如今蓄起了长须,他本就长得一副好容貌,骨子里书卷气配上五绺美髯,更添了儒雅飘逸。加之这两年经历了汪洋大海,见识了外洋风物,眼界大开,眼睛里添了一种饱经世事的成熟和可成大事的睿智。
连阿雾看了都暗叫了个“好”字。如今荣三爷气运开了,瞧着就似乎要鹏程大举的样。气度、模样都当称得上“荣三老爷”了。
果不其然,荣三老爷一回来,在庙堂对答,迎了圣意,简在帝心,特旨拔擢,由原先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升了从五品的詹士府左春坊左谕德。
詹士府是太子宫所属官署,当朝不设太子,詹士府实成空名,左右春坊的官职没有实职,实际成为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开坊升转之所,开坊就意味着皇帝要用人的意思。
还不到三个月,荣吉昌就被特旨简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
荣三老爷出使外洋回来后,真可谓是官符如火,短短几月就连升了四级,至从四品,可别小看了这从四品,再上两级可就是三品大员了。
在大夏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可称大员,在京才可坐四台大轿,进可拜相,出可封疆,乃是官场上的一道分水岭。
荣三爷的从四品如此说来,已经算是三品预备官员了,只要不出大错,哪怕是按资排辈,迟早也能升至三品大员,前途一片光明。
再说回荣三老爷回府后,崔氏将府里这两年的大小事情都说给了他听,自然少不了王姨娘同二老爷有了苟且,又私逃出府的那一段。荣三爷听了倒没多大感触,虽则男人对头上戴了顶绿帽子的事情通常都不能容忍且要勃然大怒,可这事毕竟发生在荣三爷出使外洋之后,当时事发时他没有在场,如今说起来,感受也就不深了。
倒是阿雾在考虑,要不要将王姨娘在大老爷那里的事情一并揭发出来,闹个一府三兄弟共享一妾的没脸事情,最好能提前分家。可这件事毕竟把握不大,阿雾还舍不得这步棋,因此忍了一忍。
况且此时,荣三爷的官运正火,隆庆帝将他充作经筵讲官,虽不是日日进讲,但每月总有一睹圣颜,聆听圣训之时,随侍帝王身侧,机会就多了许多。
过得两月,江苏学政在役上病殁,此职出缺,隆庆帝又特旨简拔,荣三爷升正四品詹士府少詹士,出任江苏学政一职。
大夏朝的学政一职,多从翰林、詹、科、道等衙门指派,不设具体品级,原先由什么官职充任,依然是什么品级,卸职后又回归原先的职位。而隆庆帝特特地将荣三爷擢为正四品,这就是为他到地方上同巡抚、知府等官员往来着想了。这是恩典,也是圣眷隆的象征。
而自古江南就是文气荟萃之地,两榜进士里一半都是江南学子,能外放江苏学政,那就是今后江苏举子的座师,更同未来许许多多的进士都牵扯上了关系,不提别的,单是这关系网就已经极其珍贵。
而素来清贫的翰林心心念念所盼的就是外放差使,国子监、詹士府都是没油水的衙门,盼的也是外放。外放差使,差分三等。次一等是主考,即各省乡试主考,一趟差使下来,好歹也有数千金可得,都是官场例规,不是强拿恶要。
而最优的差使就是荣三爷即将赴任的学差,即学政,主管一省之教育科举。学差三年满,大省分可余三四万金,小亦不下万余金。
这旨意一下来,便是如今已经练得七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本事的荣三爷也忍不住兴奋地搓了搓手。他缺钱,这一趟下来今后在京里活动的银钱就有了。
可眼前却有一道过不去的难关,愁得荣三爷白发早生。崔氏见他如此,心下暗自纳罕,实在是以崔氏所见,日子真是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因为不仅荣三爷得去江苏,崔氏自己同阿雾也可一并随荣三爷赴任,这是安国公的意思,虽然气得老太太一天没吃饭,安国公依然不改初衷。
只因荣三爷眼看就要龙抬头,安国公不似老太太,妇人之见,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国公府的未来只怕还得指靠在这庶子的肩上,如今自己儿子虽不说笼络,但也不能再视而不见,屈而不伸。
荣三爷在安国公跟前委婉地表示过,意思是“儿子此去几年,身边也没个人照看,木姨娘又是个木呆呆的性子,还是想要崔氏跟去服侍,何况阿雾也大了,自己也想抽空亲自抚养,今后出嫁也要为国公府赚个贤名。”
安国公也不是不知老妻对三房的意见。如今老三高升,崔氏和阿雾被她拿捏在手里还不知要怎么折腾,万一今后将父子、母子、兄弟的情分折腾得薄了,反而不美。
所以,安国公发话,让崔氏和阿雾都去江苏。
“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我看你这两日都愁眉不展的?”崔氏将头轻轻靠在荣三爷的肩头,一手轻抚着他的胸口。
荣三爷道:“咱们手头还有多少钱?”
崔氏不解地抬头看了看荣三爷。
荣三爷知道崔氏不懂,可如今她也要跟着自己去赴任,总不能让她再这样一头雾水下去,因此道:“这京官外放,按例都要给各部衙门送上别敬。这两日我去打听过了,我这样的差使外放,内阁阁员那儿,每人至少要两百金,六部尚书要一百金,譬如吏部、礼部都格外要敬送,还有侍郎、都御使等要五十金,年谊世好一个都不能少,我粗粗算了一下,怎么也要五千金才够敷衍。”
“什么,要这么多!”崔氏惊讶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就不能少送点儿吗?”
“官场陋弊,如何能除。”荣三爷双手枕到头后,仰面瘫倒,也是无奈。
“我这儿只有几十两银子了,这两年我病着,费了不少银钱。”崔氏感到很内疚,“铺子里的事情,多亏有阿雾帮我料理,也亏得她小小年纪就这样懂事,我,我对不起她……”说着说着,崔氏就哭了起来。
荣三爷坐起身搂了崔氏到怀里,“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会想办法的,父亲那里总要资助一些的。”
其实荣三爷这是骗了崔氏,安国公那里早已经资助了荣三爷,也不过才两千两银子,还有三千两的缺口,荣三爷这才向崔氏开口的,其实他问之前,早就料到了结果的,这两年她们母女在府里能敷衍生活已经是令人生慰了,哪里敢有它求。荣三爷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随便问问的。
“赶明儿,我问问阿雾,铺子里估计还能凑出一、两百两来,实在不行,就把铺子盘了吧。”崔氏低声道,为着荣三爷她是巴心巴肝地,什么都肯牺牲。
“这不行,那铺子我打算给阿雾当嫁妆的。”荣三爷否了崔氏的提议。其实他心里还有一条路可走,只是他不愿意走而已。
那就是借贷。
官员任职送礼,自己凑不起,多有借贷,待日后归还,京里有专门放这种钱的人。门庭若市,又不愁你不还。你为官时,他可以卡住你的脖子,勒索行事,一旦借贷,这就是落入了他们的口袋,仿佛提线木偶任人摆布了。
可若是不借贷,凑不齐别敬,得罪了这些京城大佬,待三年差满后,你就别想寸进,也可能还不满差,就将你替了。其中种种黑暗关卡实在不能与崔氏道也。
这一夜荣三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崔氏同荣三爷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虽然荣三爷嘴上说他有办法,可看他的样子,崔氏就知道荣三爷这是没法子了。
因此第二日,崔氏将事情同阿雾说了,问了问铺子里的情形。
阿雾对别敬之事,微有知之,但具体并不知道要花费如此多,默了默然后道:“这两年铺子收益还行,太太给我三日时间,我来想想办法吧。”
崔氏点点头,居然一点儿也没觉得奇怪,自己居然将这样的重担压在了一个才十一岁小姑娘的肩头上,还丝毫不为她觉得重。
才过得两日,阿雾就将三千两的银票放在了崔氏的手里。
别说崔氏,就是荣三爷知道了也极为惊奇,唤了阿雾到跟前问,“你哪里来的这样多银子?”
阿雾也不瞒荣三爷,将这两年铺子的进益,以及雪花缎的事情告诉了荣三爷,但阿雾都把功劳推给了柳京娘,因此荣三爷也不疑她,只叹她运气好,随便救得一人,居然有如此大用场。
荣三爷既欣慰又高兴,一时又听阿雾说了柳京娘的志向,其实那就是阿雾的志向,关于崔绣要开遍大江南北的事情。
这两年荣三爷历经海外,眼光不再局限在国朝,在见识了沿海地区因为同外洋互贸而带来的繁华后,对在国朝列居最末的士农工商中的商不仅没有看不起,反而意识到那才是国朝要繁荣的重要一角,尽管这种意识并不深刻和显着,但荣三爷曾设想过,若有朝一日他能站在国朝官场的顶峰,必然要考虑大力促进国朝同外洋的互市,不仅仅在沿海,还要沟通内陆,互通有无,以充国库,扬我国威。
只要国帑充足,军费无欠,那觊觎国朝富饶的北方鞑靼,东北瓦刺,以及虎视眈眈的高丽,甚至东南如今流窜的海匪都将不再成为威胁。
当然这一切都是畅想,当务之急,荣三爷是该收拾包袱,带着妻女,好好去江苏学政上办差。
隆庆二十九年季春,荣三爷的江苏学政一差还未任满,却接上谕回京出任礼部右侍郎一职,荣三爷隆庆二十三年由翰林修撰入仕,短短六年,成为大夏朝的三品大员,这样升迁的速度,虽然不算空前绝后,但也已经让人十足羡艳了。
实则是荣三爷运气好,若非出使外洋平安归来,帝前对答得宜,得了个福大命大的印象,官职升迁也不会如此之快。再加上当年与荣三爷一起,充当正使出使外洋的吴明开如今成了皇帝眼里的红人,已经入阁,管礼部事。
这一次正是吴明开的推荐,荣三爷才能提前回京。这就是人的运数。当年大太太暗中使力促使了荣三爷出使外洋,以为可以假借老天爷的手收了荣三爷,却不料反而助了荣三爷的运程。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上京大运河从通州凿开了一条河道入上京,直通上京城内的西海码头。每年从运河冰化开始,这里就日日车船不绝,但也并非所有船只都可以停靠在西海码头。等闲人的船只只能停在通州码头,换陆路入京。
荣三爷拖家带口从上京去江苏的时候,也是在通州码头上的船。但这一回圣谕里,荣三爷已经迁为三品大员,入了礼部,他的官船就可以开到西海码头了。
季春时分,西海码头上岸边的柳枝吐绿,气候最是一年宜人之季。这一日天上春日暖照,偶有一丝流云浮过,给单调的天空添了一丝颜色。码头上来往的工人早就脱了棉袄,今日连夹衣都穿不住了,薄薄一件单衣往来,头上还油光泛亮。
荣三爷的官船就在这日驶入了西海码头,按班排序在巳时初刻靠了岸。前头先行的是吏部、兵部的船只,或者内务府的船只,或带着皇命赶着回京复旨要员的船只。
荣三爷这日的运气还算不错,能赶在中午前头靠岸。
安国公府派出来的接荣三爷的轿子、马车已经等在岸边许久了。这会儿看荣三爷的官船靠岸,桅杆上高书一个“荣”字,知道是自家的船到了,赶紧迎了上来。
带头来迎的人是安国公亲自安排的,外院的大管事荣达,荣达是由安国公特地赐了家姓的管事,是安国公最器重的管事,这一回他亲自来迎接荣三爷,连荣三爷都不由自主地觉得脸上有光,长长吐了口气,他的父亲终于肯正眼看他了。
荣达亲自搭起手,让荣三爷扶了他的手走过踏板,稳稳地落在了岸边的地上。
荣三爷后头跟着两个女眷,都带着帷帽,帽檐周围缀着长长的白纱。这西海码头人多眼杂,尊贵些的女眷下船都要头戴这种帷帽。
但荣达是府里的老人,不用看都知道那两位定然是三太太崔氏和六姑娘。
荣达带来的丫头、婆子赶紧上去搀扶,但那两位身边的丫头更眼捷手快,将府里来接的婆子些隔了开来。
待崔氏稳稳地上了岸,她后头那位身材高挑、腰肢纤细的姑娘这才由一个穿着紫色掐牙背心的美貌丫头扶着,走上踏板。
一旁候着的婆子、丫头的眼睛都不够看了,只跟着她的身形摆动,也不觉得这姑娘怎么动了,可那动作就是别样的好看,明明走在踏板上,却像是画里仕女分花拂柳地走出画卷似的。
也有人痴痴地看着那姑娘搭在丫头手里的那一支纤纤玉手。白玉无瑕,纤长如春日的第一簇笋尖,白嫩嫩,恨不能咬上一口。指尖上,莹润的肉粉色的指甲干干净净,狭长而微微拱起如一弯新月,这是最最漂亮的甲形。多少人凤仙花汁染的蔻甲在这双手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起来。
也有人专看她的衣裳了。
二、四八月乱穿衣。穿棉袄的有,穿夹衣的有,穿单衣的也有。只是那姑娘身上的衣裳,瞧着不像纱,也不像缎,可那光感像缎子一样亮,质地却有纱的飘逸。那颜色也新鲜,天水碧里带着一丝甜甜的粉,京城里还没有铺子卖过这样别致鲜嫩的颜色。
岸边来来往往的人远远地驻足看着这一行正在登岸的人,有正准备登船的女眷和送行的女眷正热切地指指点点着在谈论。安国公府轿、车上的标志早就有人认出,有亲谊的也顺道上来打招呼,身后女眷正翘首企盼着崔氏一行过来,好将她们身上的衣裳问个究竟。
但无论怎样,荣三爷一行在他们的不自觉里已经成了焦点。
岸上渐渐又来了一批送行之人,几匹骏马打头,上面是年轻的公子哥儿,若是阿雾看得见,定然能认出其中一人来,不是别人,正是几年不见的当今内阁首辅唐晋山的二公子,唐瑜,唐秀瑾。
唐秀瑾已经下过科场,圣上钦点了探花。他身后一大群为他惋惜的人,都道他本是可以点状元的,可是今年主考官推荐的三甲里,除了年轻俊秀的唐秀瑾外,其余两人年纪都不小了,长相又偏粗黑。
殿试时,隆庆帝百般纠结,不愿意选个黑脸探花,唐秀瑾就只好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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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取士以来,进士及第后都有隆重的庆典,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探花宴。皇帝亲选同榜进士中最年轻且英俊的两人充为探花使,便游名园,采摘名花,因而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句。虽然大夏朝不再有探花宴,但三甲游街,总得有才貌都看得过去的进士才好。因而历届探花通常都遴选俊秀之人的习惯便保留了下来。
唐音给阿雾的信里也提到过唐秀瑾的事情,说她哥哥点了探花,并同卫国公家的顾惜惠订了亲。
唐秀瑾如今在翰林院任职,这一次来西海码头是送友人下江南。一行几人在码头堤岸上勒马而停,目光都忍不住地胶着在下头河边走的那群女眷身上。
虽都知道这般打量是极不尊重的事情,但是年轻而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所有人都敛声屏气,只盼着一股儿俏皮的风可以吹过去,将那窈窕姑娘的帷帽兜纱吹起来,叫人看看她的容颜。
果然有一阵轻风吹过去,这时候连马的鼻孔里也几乎不喷气儿了。那股风吹过去,眼看着吹起了一点那兜纱,却仿佛跟人故意作对似的,忽然转而向下,只轻轻拂起那姑娘似纱非纱的衣角,露出下头一根儿嫩粉流苏络子,那络子上系着一个鎏金镂空玲珑球,风吹过去,那玲珑球发出悦耳如乐曲的脆响。
这一声脆铃,悠悠荡荡地回荡在一行青年的心间,直到那行女眷等车而去,他们的心上都还响着那铃声,眼睛里也只有那一片衣角。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唐秀瑾读书经年,也没读到过自己的颜如玉,后来订了亲,顾惜惠又是才貌双绝的京城双姝之一,唐秀瑾敬重她,眼里也就没看过别人。
可不曾想,今日今时,此刻此地,那一片衣角,一声脆铃,一个倩影,不可预期地忽然间就敲响了他心底保留、潜藏的那片以为今生都不可能出现的思慕。
却说荣三爷一行,由荣达伺候着进了安国公府的角门,马车直接驶到了垂花门口。
荣三爷在还没踏上岸之前,已经派人去吏部递了牌子,候着当今圣上的召见。但帝务繁忙,并不是每一个回任的官员都能觐见天颜,荣三爷得了话,排在后日面圣,这是恩典。
老太太的上房里,荣三爷带着崔氏和阿雾一进门就前趋几步,撩了袍子,三个人恭恭敬敬地给安国公和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不孝子回来了。”荣三爷声音里有一丝哽咽,游子归家的乡情不管真假,荣三爷做来都是水到渠成的。
“起来吧。”安国公发话。
旁边伺候的人赶紧来搀了三人起身。
荣三爷瞧着像是老了些,眉间有了一丝褶子,但官威不怒而显,让那些瞧不起三房庶出的下人立时感到了朝廷三品大员的威严。
安国公看了甚觉欣慰。
老太太的嘴角很明显地瞥了瞥,这么些年她越发被奉承得连假意也不会做了,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两侧的纹路更深了,戾气越发重了,浑身散发出一股腐气。都说老人该越老越慈祥,可在老太太身上一丝儿也是感受不到的。黑夜里若看着她,还有些怕人。
大太太和二太太这两年都略微老了些。大太太一袭酱金色团花褙子并紫红马面裙,眼角的鱼尾纹添了不少,显出一股疲惫老态,但面团团的脸带着白润的慈意,更像尊菩萨了。
二太太是宝蓝绣缠枝莲花镶金色缠枝莲边沿的褙子,下头一条粉色百褶裙,原本是挺好看的打扮,可抬眼看着她那张瘦皱的脸,就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了,一大把年纪这样装扮,也不想想她女儿都订亲要嫁人了。
荣四和荣五挨着大太太和二太太站在一旁,都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荣四穿着一袭紫粉裙,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十分亮丽,头上插满了金簪步摇,脖子上带着个至少四两重的金葵花璎珞麒麟锁。手腕上层层叠叠套着三个金镯子,阿雾怀疑她是不是把能戴上的首饰都戴上了。整个儿一“金女”。
荣五同荣四差不多高,比荣四丰腴些,但容颜更加秀丽娇艳,额间坠着一颗大拇指指甲大小的明珠,看得人眼晴一亮。好一个端庄秀雅的姑娘。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荣五如今是众所承认的“京城双姝”之一,一身的贵女气派,透衣而出,普普通通八分新的鹅黄衣裙,恁是被她穿着像个皇妃似的。
崔氏和阿雾打量老太太三人的时候,她们也同时在打量崔氏和阿雾。
崔氏这两年过得极其舒心,丰腴圆润了不少,比之在上京时的瘦黄憔悴,如今跟换了个人似的,一身儿的富态贵气,白润润的一瞧就是个过得极畅心的妇人。身上到没有特别打扮,但那衣裳的质地是上等锦缎,手腕上一个金镯子瞧着不重,但是是累丝工艺,这工费只怕比金子本身还贵。不吭声儿地就把二太太给比出了酸气儿。
大太太是菩萨样,就不好比了。
不过崔氏如此,也在众人预料之中。上不受婆婆、妯娌之气,中间有丈夫疼爱,下头女儿、儿子孝顺、争气,自然过得好,学政又不是个穷差,崔氏这副模样,不出格儿。
但是阿雾就着实让人大吃一惊了。
离京的时候,阿雾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身量也没长,虽然十来岁了,瞧着还是个娃娃,矮墩墩,不过模样从小就长得好,眉眼精致得画的似的,但小丫头再漂亮也就亮亮眼睛而已。
再看如今的阿雾,那简直是不得了了。
荣四掐着手绢的手恨不能将手绢绞断了。荣五心头也“咯噔”了一声。
阿雾身上穿着那她在江苏开的染坊新配出的颜色,取色来自上好青瓷的薄透之碧,带着一丝釉色中的粉润圆厚。方子是阿雾让人深入擅长印染的苗蛮腹地去学的,九死一生换来的方子。因着这个方子,璀记的染坊短短两年已经开遍了江南。
阿雾身上的衣裳就是颜色别致些,做工也算精致,但款式是常样,偏偏穿在她身上,这就是那衣裳的幸事了。阿雾的头上简简单单只戴了一朵珠花,浑身上下就这一件首饰。
可就是这样一身打扮,将整堂紫檀的家具和满屋的金银翠绿都比了下去。盈盈如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脂粉污颜色。
玉不足以喻其骨,秋水不足以显其神。艳比云岫出巫山,丽掩春水浮皎月。
当真叫人知道了,何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今人真是错用、滥用了这两词、八字。
女孩子,到了十来岁上头开始抽条,这就是丫头要变成少女了,正所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其实指的就是开始抽条的时间。
抽条时间因人而异,大夏朝的姑娘,贫家女有十五、六岁才行经的,世家女因从小有人调养身子,吃食也从不欠缺,燕窝、人参等补品也隔几日就炖,因此十一、二岁行经的也有。
阿雾是在去江苏后,快满十三岁时才行的经,眼瞧着就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这时候同荣四、荣五站在一块儿,个头已经差不多了。
只是谁也没料到,甚至包括阿雾自己,也没想到她长大后居然美得如此惊人。忽一日,阿雾自己侧头,在西洋镜里不经意地瞥见了一个自己的侧影,自己也被惊住了。
人,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其实,美丽如顾惜惠、荣五这般那就是极幸运的,在京城贵女里姿色称得上数一、数二,令人惊讶、赞叹,说亲事时,也算是助力,嫁了人,洞房花烛,夫君掀起盖头,必定要欣喜三分,借着新婚燕尔笼络住君心,这下半辈子也就顺顺当当的开头了。
但是,阿雾的美,已经成了一种祸害。万幸的是她父亲如今已算是朝廷大员,祖父又是安国公,就是有那非分之想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可京里勋贵万千,礼部侍郎算不上什么人物,有时候就是别人一句话就从位置上下来了。安国公府如今已渐渐衰落,别说护不护得住阿雾,能不拿阿雾去打通关节,已经是他们有良心了。
为着这张脸,阿雾在江苏时,便是在家里也是带着面纱,等闲也不出门交际。
阿雾随着荣三爷和崔氏站起身时,安国公、老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乃至在场伺候的婆子、丫头瞬间都静了静。
安国公看着阿雾的眼神明显多了一分复杂,但很快就压下了惊异,询问了几句荣三爷在路上的事情,然后就道:“这一路你们也辛苦了,你母亲已经吩咐你大嫂把你们原先住的院子收拾干净了,回去歇一歇吧。咱们有的是说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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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跟着崔氏走进自己以前住了几年的院子时,才发现这院子看起来逼仄极了。京城寸土寸金,能在这个地段买得起三进院子的都是极大身家了。
只是比起江南的园林来说,三房这既偏远又狭小的院子就难免让崔氏和阿雾都有些不习惯了,甚至连紫扇和紫坠都有些不习惯。
阿雾身后跟着的两个从江南跟来的二等丫头,本来一路还叽叽咕咕议论,不知道国公府该多富丽堂皇,如今真进了府,才知道别说比不上江南的大盐商,就是一般官员的宅子都比这宽敞。
在江南时,崔氏独大后院,将阿雾身边的大丫头都提做一等,紫扇和紫坠便成了一等丫头,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只盼望她们伺候阿雾更加尽心些。崔氏额外在当地又买了两个丫头给阿雾充作二等,并其他粗使丫头和婆子都有添加。
崔氏从江南带回来的人多,院子里又有大太太安排的人,三房这院子就更显得逼仄了。好在崔氏身边如今的大丫头司棋、司琴已经训练得宜,将个菜市场一样热闹的院子不过半刻功夫就收拾得井井有条起来,十几个人来来回回,趋歩而行,都没发出声音。
这一出戏下来,那些大太太安排来的原本还有些瞧不上庶出三房的人看了,心里都开始打起鼓,自己的动作也跟着轻下来。也有那有见识的,只看这一面,就知道如今的三房可大不同以前了,这规矩瞧着丝毫不比京城那些以规矩大而闻名的人家差。
这一招敲山震虎,加上起先司棋的一招杀鸡儆猴,立刻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阿雾由紫扇、紫坠伺候着,已经坐在自己屋里的南窗榻前,喝着热茶了。周围来来去去忙着整理行李,将衣物收拾出来的丫头,鸦雀无声地做着事儿,半点不敢影响埋头沉思的阿雾。
阿雾对这样的场面十分满意,甚至有些得意。
江南自古繁华,那里的世家除了没有京城的尊贵外,吃、穿、用、行哪一样不比京里精致。说难听些,阿雾自己亲身去了江南,才知道当年的康宁郡主到了江南也很是当了一阵子的土包子。
这些阿雾从江南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伺候的人各有各的本事,不说百里挑一,至少也是十里挑一的人才。崔氏身边当年的大丫头司书、司画年纪都大了,阿雾瞧着她们也没什么本事,只好在有一样忠心,就劝着崔氏好生打发了她们,或是外嫁,或是嫁给管事,都有了好去处。
司棋、司琴是阿雾在江南为崔氏买的丫头,她知道崔氏不会调理下人,特地花大价钱,央着荣三爷托人情,请了一位厉害的嬷嬷回来,专门j□j司棋、司琴并紫扇、紫坠四个。
其余的就是二等丫头和粗使丫头、婆子来历也是非凡。江南如今的牙婆行当已经做得十分宏大,有地方专司给贵人j□j丫头、婆子,这样的人用起来容易上手也舒心。
司棋、司琴也是这样的院子出来的,额外请嬷嬷j□j,这只是因她们是大丫头,格外要有担当、有能力。
因此其他人看着三房这院子,只觉得那些江南来的下人厉害,却不知光买这十几个人所费就已经不下千金。
今日,阿雾觉得这钱花得值了。
紫扇、紫坠服侍阿雾换了身柔软的半旧衣裳,将她的头发打散,编了个辫子,换了双粉色坠珠绣金莲花软底鞋,又悄没声地唤了彤管来给阿雾捏腿,这才悄悄地退了出去打点东西。
紫扇和紫坠回了自己的屋,有两个小丫头立即捧了水盆上来。
“姐姐辛苦了,这水里滴了玫瑰香露,姐姐洗把脸。”小丫头翠玲绞了帕子递到紫扇的手里。
那边儿紫坠已经坐下,翠珑小丫头也绞了帕子正给她擦手,只是那盆里滴的不是玫瑰香露,而是茉莉花露。
“姐姐,这院子也忒窄了些,姐姐们都落得要两个人挤一间,这还是国公府呐。”翠玲今年才十岁,仗着年纪小,紫扇又是个护短的,因此说话有些没遮没拦。
“碎什么嘴。这可是京城,能有个站脚的地儿都不错了。别小没眼劲儿的,你们瞧惯的那些江南大商,到了京城,就是有钱也不敢买这样的屋子。”紫扇喝了口翠玲递过来的茶水,“尖嘴利牙的,乱嚼什么舌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去宫嬷嬷那儿领二十个手板子去,就说我说的。”
翠玲知道紫扇这是动了怒,平素她闯了祸,就是比这个大得多的,也不过去挨十个手板子,因此她也不敢求饶,更不敢看一旁的紫坠和翠珑,“咚”地一声跪在地上,道:“姐姐,翠玲知道错了。”说了这一声才敢起来,自己走出门领罚去了。
这宫嬷嬷就是阿雾在江南请的专门负责j□j丫头的嬷嬷,如今是长久地跟在阿雾身边,专司她院子的刑罚。
“翠玲,又闯祸啦,这回挨多少手板子?”宫嬷嬷屋里走出来个十三、四岁的俏丽丫头,看着翠玲蔫搭搭的模样,就知道她又被紫扇罚了。
“二十。”
宫云听了,眉毛翘了翘,“这回闯什么祸了,惹得你紫扇姐姐这样罚你?”
翠玲张嘴就要说,宫云赶紧阻止了她,“去屋里吧,嬷嬷也在。”
翠玲听见宫嬷嬷也在,腿都软了半截儿,却也不敢吱声,乖乖地跟着宫云走了进去,挨了许久的训,这才出了屋子。手心儿都打肿了,一旁和翠玲好的妈妈、丫头见了,只同情她,有送药膏的,却每一个敢吱声儿问原由的。
这厢紫扇和紫坠屋里,翠玲挨了罚,紫坠也对着翠珑道:“这儿可不同江南,出去别给太太和姑娘惹事,小心嘴舌,不然可不是二十个手板子能了的。”
翠珑赶紧点点头。
气氛虽然很是压抑了一阵,但翠珑毕竟伺候了紫坠这么久,同紫扇也熟,约莫过了阵子,小孩子天性难免又忍不住说话道:“姐姐,姑娘这几日是怎么了,我远远瞧她脸色仿佛不太好?”
翠珑虽然也算是阿雾手下伺候的丫头,但阿雾屋里规矩是极严的,各有各的差使,不许这个差上的跑那个差上去伺候,尤其是主子跟前,决不许去上赶着去谄好,防着下头人间的争风吃醋,多少败亡的事情都出在这个上头。
因此翠珑不是贴身伺候阿雾的,就不许去她跟前晃,哪怕这时候主子身边没人伺候,若主子不出声喊她,她也不许上前。
所以翠珑只能远远地看看阿雾,心里关心,也只敢背后问问。
翠珑不知道阿雾的心思,但紫扇和紫坠却是知道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这姑娘大了,烦心的事情就多了。
这当口,连紫扇和紫坠也开始想念江南了,那时候的日子多舒心啊,就是翠玲、翠珑两个小丫头说错点儿什么也不碍事,如今回了国公府可就不行了。
紫扇和紫坠心里和此刻阿雾心里挂着的是同一个字,“嫁”。
阿雾已经十三岁了,正是女儿家该开始说亲的时候,这时候订了亲,行礼下来也要大半年。
贵女出嫁,男方那边儿都要催好几次,娘家要一留再留,因为姑娘在家时娇养、尊贵,可嫁到别人家里,那就是做人媳妇了,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爱护弟妹,中要服侍丈夫,蜡烛两头燃,媳妇夹在中间受气,两头讨好,最是艰难。所以娘家和她自己都要争取在家多留些日子,真真假假一套规矩坐下来,到出嫁时也是十五、六岁上头了。
有那百年世家或书香门第,家世清贵,更是重视女子的教养,家下姑娘不到十八岁不许出嫁,说是要留在母亲跟前学好规矩才准出嫁,其实也是舍不得自己闺女。
越是这样人家的闺女越让人尊重。
不过出嫁晚归出嫁晚,但是订亲却要趁早,过了时候,别人就该怀疑这家的姑娘是不是有毛病了。
在江苏时,冲着荣三爷的面子,也有不少夫人、太太有意向想同荣府结亲的,但是崔氏和荣三爷商量过后,都没同意。
因为荣三爷知道自己是要回京的,怕阿雾嫁在江南,离家远了,以后若是受了气,连个说话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崔氏就更是舍不得了,如今除了荣三爷,阿雾就是她的另一个主心骨,离不得。
何况,待阿雾长大,又是那副模样,荣三爷更是操心、担心,这亲事就迟迟没定下,甚至连个意向中的人都没有。荣三爷夫妇商量着,只能回京再做打算。
可是安国公府是个什么情况,荣三爷最是清楚,阿雾的亲事越早定下越好,否则迟则生变,当心变成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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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也是这么个打算。以前小的时候,她未雨绸缪地想过,将来最后嫁个官职清贵人家,这种人家家风好,品级又不高,有荣三爷在上头看着,她日子一定过得好,这点儿自信阿雾还是有的。
但如今,阿雾愁着这张脸,她肯嫁,有眼力的人家也未必敢娶。取个媳妇不能永远藏在家里,都是要出来交际的,阿雾实在不适合见人。
当然船到桥头自然直,阿雾现下除了担心自己未来的亲事,心里还在琢磨荣四、荣五的亲事,这将是安国公府最大的变数。
荣四,今年十六了,亲事迟迟没有定下,一来是她本身人才样貌也确实不错,只差在了出身上头,至于品行外头人看个那么几次,哪里看得真切,女儿家出门做客,表现的都是好的一面。
荣四对亲事挑三拣四,二太太也不耐烦管她,由着她作,这就拖到了荣四十四、五岁上头,哪知去年二太太的母亲去世,她虽是出嫁女,但也算有孝,遇着荣四的亲事一事,她就推托说逢母丧不好出门,更不好为荣四说亲。
以至于荣四如今落得个不上不下,当年荣四的姨娘做下的“孽”,二太太早就等在今日,好叫她们母女两个仔细看看当日因,今日果。
至于荣五,今年夏天就要满十五了,她的亲事也没定下来,不过和荣四不同的是,荣五那是不愁嫁,国公府的嫡女,父亲又是未来的安国公,本身更是才貌双全,是京城贵女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说亲的险些把门槛都要踩断了,大太太就是不松口。一家有女百家求,荣五的亲事一直定不下来,大家都很能理解。
不过阿雾却知道大太太那可不是挑花了眼,不知道该选谁才好,荣五的亲事大太太是早就打定了主意的,她的眼睛可盯得老高的。
现今,皇城里好几个皇子殿下都到了可以成亲的时候了,又都没有定下正妃人选。四、五、六、七四位里,四皇子虚岁已经二十有一,是罕见的这般大年纪还没有正妃的皇子,最小的七皇子也一十有七了。
大夏朝的皇子都要正式成亲后才能出宫开府,这成亲的年纪有大有小,皇帝若要多留两年也成,不想留的早打发的也有。
不过禁宫里住着多不方便,这皇子殿下在宫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在宫里不得宠的话有时候连个大太监的威风都不如。所以,年纪到了十五的皇子都巴望着赶紧成亲开府。
四皇子楚懋二十一了还没成亲在历朝也算是异数了,不过他在十五岁时已经离了禁宫,搬入了祈王府。在四皇子十五岁上头,隆庆帝也曾为四皇子楚懋定过一个正妃,是云贵总督的嫡长女。
皇家一套三书六礼走下来,怎么也得一年。可那位嫡长女就跟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似的,上谕下来不过一月就上赶着“暴毙”而亡了。
皇家选媳送上来的人选,第一条就是要健康。人选定下来不到一月就暴毙,这可就耐人寻味了。向贵妃和当今皇后,忙不迭地替四皇子宣传克母克妻的命格,以至于楚懋到了二十一岁还是单身。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皇帝的儿子也该不愁娶。但是四皇子楚懋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件事情阿雾最是清楚。
楚懋出生时,他的母亲先孝贞后就难产而亡,如今十八岁定亲,准嫁娘不到一月就暴毙,再后头楚懋后来的皇后,也是个命短的,他刚登基为帝就死了,楚懋再立继后,不到两年又死了。楚懋唯一的儿子的母妃,好像也是难产死的。阿雾记不太真切了,但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一时抓不住,只觉得是极不好又极重要的事情。
不过阿雾更清楚的是,楚懋的这个“孤家寡人”命,他母后和后来的两任皇后且不论是不是身体不好或者神思抑郁而亡,但那位云贵总督的嫡长女实在死得冤枉。
年轻轻一条鲜活的命是被她老爹亲手扼杀的,就为了那位云贵总督不愿同四皇子楚懋拴在一条线上。这态度表示得可够决绝的。
只因几个皇子都大了,隆庆帝不立太子,如今成年的皇子都有机会问鼎大位,正是敏感时候,决不能站错队。
当此时就算是不能烧热灶,例如皇后的五皇子和向贵妃的六皇子,但也绝不能去烧冷得冻死人的灶,譬如四皇子。
倒不是说四皇子楚懋有个什么不好,这人本身是极好的,只可惜投错了胎。先孝贞后可把隆庆帝得罪惨了。皇帝的元后,死后不许附葬皇陵,至今还停棺皇家寺院大业寺中。
元后之死,皇帝不许天下戴孝,命百姓照常婚嫁取乐,隆庆帝更是大宴三天,就跟在庆祝似的,不到一月就立了继后,也就是当今皇后。
元后尚且如此,那四皇子楚懋在隆庆帝眼里是个什么样就更不好说了。从那之后,也曾流出过楚懋并非隆庆帝亲生子的流言,说孝贞后谥号里的那个“贞”字,是隆庆帝特地选来讽刺元后的。
当然禁宫秘闻,真实之象不得而知,便是阿雾,也从不曾在福惠长公主嘴里怎么挺过元后的事情。可是观长公主对四皇子的态度,阿雾觉得多半传闻是真的。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嘛。
话绕远了,又说回这云贵总督杨敬彪,若他女儿嫁给四皇子,不管翁婿关系如何,他在外人眼里这就得是四皇子一系的人了。今后别说升官发财,封侯拜相,只怕命留不留得住都还成问题。大位之争,成王败寇,是要玩掉脑袋的,可不是儿戏。
四皇子楚懋如今看来虽然无心大位,但是他实在是太碍人眼了。隆庆帝的前三子如今都已亡故,四皇子楚懋既是嫡又是长,在一部分老顽固的眼里,他就是理所当然的太子的不二人选。
可是看隆庆帝的意思,四皇子肯定是登位无望的,而五皇子或者六皇子如果要名正言顺的继位,这位四皇子将是他们必须铲除的人选。
而杨敬彪身为云贵总督,位居大夏朝官职最高的九位封疆大臣之一,已经是一品大员,起坐八方,称得上云贵地区的土皇帝,完全犯不着跟着四皇子玩这出必输无疑的夺位游戏。
以一个女儿换全家的平安和未来的前程,再划算不过了。
说了这么多的四皇子楚懋,其实目的就一个,大太太肯定是看不上四皇子的。阿雾心里暗自嗟叹,任你机关算尽,哪里料得到这个大冷灶,才是今后的万岁爷啊。
当今皇后的五皇子和向贵妃的六皇子一个十九、一个十八,近一年都流出了要选正妃,离宫开府的意向。
七皇子的母妃是个小宫人,真是前辈子烧了高香,才能生个龙种,但七皇子也是个不上不下的,问鼎大位的希望不大,但比起四皇子总算是要好些。
阿雾记得,荣五正是嫁给了向贵妃所出的六皇子为正妃,后来也的确得登后位,只可惜没享几天福,就和哀帝一起丧命在楚懋的屠刀下了。
阿雾一想到这儿,就打了个哆嗦,这安国公府可不是个好地儿,一定得想个法子脱身才是。只可惜安国公又是荣三爷的亲爹,这关系可真不好解脱。
因此,比起自己的亲事,阿雾当然更愁的是安国公府的事情。
阿雾正独坐愁思间,紫扇端了个狮首腰耳葫芦云纹的鎏金铜香炉又走了进来,支走了彤管,一脸的有话说。
阿雾:“怎么了?”
“姑娘,听说四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了,这就半月的事情,想来是咱们在船上的时候定下的。”紫扇一边说一边揭开香炉盖子,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捡了一丸阿雾爱用的香药放到火浣布隔片上。
阿雾“哦”了一声问:“定的什么人家?”阿雾虽说上辈子经历过这些年,但荣四这等小人物哪里能上她的心,所以她压根儿记不得荣四嫁给了谁。
“说是定给了老太太的娘家,建宁侯府世子爷的嫡次子做填房。”紫扇将镂雕葫芦文的紫檀宝顶盖盖在香炉山,又将香炉放到离阿雾五尺远外的一张高几上。
阿雾有些痛苦地拿手抚了抚额头。她虽然不知道那二老爷的庶子是谁,但是建宁侯府的侯夫人马氏,也就是老太太的娘家大嫂可是当今田皇后的姨母。他们家那肯定是五皇子一系的。
如今可好了,等荣五定了亲,安国公府自己家里就已经是两派相争了。
“听说是老太太给说的亲事。”紫扇又道。
阿雾点点头,表示明白。怎么说荣四也是老太太的孙女,总不能由着二太太一直作践下去,老太太一心想巴上田皇后,把荣四嫁回娘家这关系就更进了一步。
虽说荣四是庶出,但也算才貌双全,又有个荣五这样出色的妹子,别人也就高看她一眼。何况对方虽然是侯府世子爷的嫡次子,但将来也不会承爵,这又是找填房,也就不能多挑剔。
“姑娘,也不知道大太太要给五姑娘说个什么人家?”紫扇好奇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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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没接这话,反而问,“对了,这几日你得空找个时间去看看紫砚吧。”
“嗯。紫砚姐姐知道姑娘回来,只怕早就在等消息盼着进府来看候姑娘呐。”紫扇和紫砚自小要好,虽然几年不见,但也着实挂着她,也不忘在阿雾跟前儿说说紫砚的好话。
当初去江苏时,阿雾带走了柳京娘,将紫砚独留在京里,同彭奶娘一起支撑铺子,如今虽比不得柳京娘的能干,但已经历练出来,称得上是个人物了。
第二日,阿雾随着崔氏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大太太见了崔氏和阿雾,脸上就浮起了笑意,眼里也带着慈祥,“璇姐儿快过来,你四姐姐和五姐姐这些年可时常惦记着你,如今你们姐妹也大了,今后也没多少时间可以坐在一块儿说话了,如今你回来了,你们三姊妹可要好生亲近亲近,将来即使出了阁,也要彼此扶持才好啊。”
大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世上的人再亲,也亲不过自家人。”
大太太一番话,这就是要揭过以前的种种恩怨的意思。前债尽消,后头才好讲感情嘛。
见大太太如此热情,崔氏还有些忐忑,阿雾的心里却对这蛇蝎妇人腻味透了。好嘛,才不过一天工夫,这主意就打上了。
老太太如今还是看不顺眼崔氏和阿雾,但总算收敛了不少,脸上不见笑意,可也没找茬。
“你姐妹如今都长大了,你四姐姐、五姐姐都住在园子里头,春日里头,景色正好,正合了你们这般花一样的年纪,伯母我也给你在园子里头收拾了屋子,就在奇花园后头那个永恬居。离你五姐姐住的地方也近,闲来时你们可以一起做作针线、聊聊天。”大太太慈祥得简直很不能将阿雾搂入怀里似的。她大约还不知道,阿雾当初就知道是她背后使了手段促使了荣三爷出使外洋的事情。
大太太以为,她们两房并没什么恩怨,要说有,那也是三房欠了她的,是荣玠欠了荣珉的。所以现如今,大太太屈尊降贵来笼络阿雾,她以为阿雾和崔氏都该受宠若惊,感激淋涕的。
阿雾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大太太的话。女大避父,府里的姑娘单独辟院子住是惯例,大太太这样安排,很正常。只是唯一不正常的是,她早就知道阿雾要跟着荣三爷回府,怎么搬行李时不直接让下人把阿雾的东西搬到永恬居,弄得如今非要再搬一趟。
可见大太太这主意是昨日见了阿雾后临时起的。
从老太太的上房出来,大太太立即就开始让人去帮阿雾搬东西。荣四、荣五两个则邀请了阿雾一起去园子里坐坐。
才两年多不见,荣四和荣五都已经成熟了不少,至少荣四眼里那酸涩尖刻的嫉妒已经懂得隐藏了,嘴巴上有了贵女该有的封缄。
荣四在小丫头端着的青花瓷盆里净了净手,提起提梁壶将桌上茶盘里的甜白瓷凸浮喜鹊闹枝头茶杯给浇热。这是二十几年前从南边儿流传过来的近几年才在大夏朝的京城盛行的一种新茶道,讲究和、静、清、寂四字。
今人不再饮用团茶、沫茶,在大夏朝立国十年的时候,太祖正式下谕旨废除了团茶进贡,改茶制为叶茶(散茶),散茶之道在南边儿经过文人、大儒、茶客、诗友几十年的发展浸淫,成熟后逐渐传到京城,彻彻底底地取代了前朝点茶、斗茶之风。
阿雾见荣四有模有样地炫耀着茶道之艺,接过茶低头啜了一口。
“六妹觉得这茶如何,可是南边儿传过来的狮峰龙井,一年就那么一点儿产量,等闲都尝不到,还是上回姨婆送我的呐。”荣四这话成功地让阿雾对她的印象又改了回去。阿雾这回回来初见荣四时,她婷婷静然而立,瞧着至少有荣五七分气质了,可如今说这话,就又如当初小时那般浮躁、轻率了。
“还没恭喜四姐姐定亲呐。”阿雾放下茶杯,站起身,双手执礼,向荣四躬身。
荣四的脸色顿时显出得色来,笑着来拉阿雾,“咱们姐妹哪需如此虚礼。”
不过荣四还没碰到阿雾的袖子,就被她巧妙地躲过了,阿雾如今脾性渐怪,便是崔氏也不能随意触碰她了。
阿雾坐下后,荣四给她敬了一杯茶,“以前年幼不懂事,对六妹妹有不爱护的地方,还请妹妹原谅我。如今咱们姊妹都大了,眼看着就要各奔东西,大伯母说得对,还要咱们彼此扶持才好。”
荣四这话就说得漂亮了,荣五也跟着端起杯子。阿雾也早就学会了虚以委蛇,饮下那茶,心里却在暗忖,这两位姐姐说到彼此扶持时,都望着自己,她二人却无眼神交流,看来都是想在自己身上讨好处。
可是她阿雾如今何德何能,有什么好处可以给她们?不过是一张脸,可以用来攀权附贵而已。阿雾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快刀斩乱麻,让这一家子都休想拿她做人情。
“这江南的山水可真滋养人,瞧妹妹才去了两年多,就出落得这样水灵灵模样了,叫人好生羡慕。六妹妹给我们讲讲江南的节物风光吧,我也真想去呐。”荣五凑趣道。
阿雾自然也要做到友爱姊妹的,因而挑了江南几样别样的习俗说起来,鱼米之乡,水泽星罗棋布,同广袤旱旷的北方自然不同。她心思玲珑,口舌伶俐,被她说起来,江南的美丽就像一幅画卷似地在荣四、荣五跟前徐徐展开。
其实阿雾虽然在江南呆了不少日子,但才去时出门的机会并不多,到后来是怕惹麻烦更是不怎么出门,即使出门也不过是跟着崔氏去大庙寺观。与其说江南的见闻,不如说江南听闻和读闻才对。
这一回阿雾回京,带的箱子里有两大箱都是古籍,荣三爷是学政,来走门路的通常都是文人雅客,所送之礼多为古籍、古画,这就便宜了阿雾。
到末了,荣四、荣五“啧啧”有声地感叹江南之富饶美丽,三人的感情也仿佛茶水温杯一般,暖和了起来。
“六妹妹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三婶婶就没在江南给你看一户人家?江南那样美,叫我说能留在那儿才不枉此生呐。”荣五感叹。
阿雾的眉头微微一动,在这整个家里比起来,荣五其实也算不错的了,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是还称不上太恶毒。她能说出叫阿雾留在江南的话,也不容易。
荣四觑了觑荣五,道:“哪儿的话呀,江南再好,难道能比得上天子脚下,何况六妹妹如此殊色,江南那些人能配得上咱们六妹妹?”荣四很亲人地想来握阿雾的手,却被阿雾一缩,她眼里的不喜闪了闪,立时又换上笑颜,“叫我说,咱们六妹妹这等颜色,便是宫里的向贵妃也比不上。六妹妹这般,也只有宫里的贵人才能配得上。
荣四的话锋一转,“你知道吗,上回贵妃娘娘省亲,天哪那排场,简直让京城所有样闺女的人家都红了眼。听说,贵妃娘娘光额间垂的明珠就有龙颜大,连鞋子是也镶着拇指大的夜明珠,光彩耀人。哎,咱们女儿家能做到这个份上,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了,你说是不是,五妹妹?”
荣五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阿雾看了看荣四,又看了看荣五,这两位是觉得她在江南这几年光长个子没长脑子吧?阿雾一听荣四的话,心头就恶心得想吐。
看来从老太太起,这府里的人心都黑透了。隆庆帝可是阿雾的舅舅,阿雾只要想一想老太太她们有这个打算,就像一脚踹死那老妖婆和大太太那馒头精。
不提隆庆帝是阿雾的舅舅,可是他那年纪做她爹都算年纪大的了,何况隆庆帝这几年龙体有恙,乌发早白,若只看表面,他简直苍老得和安国公差不多年纪了。就这样的半截子入土的老头子,她们居然异想天开想要将阿雾送入吃人的后宫。
阿雾就是脾气再能隐忍,也受不得这个,立即回了一句,“哦,怪不得五姐姐迟迟未曾定亲,是不是宫里要选秀?”
大夏朝皇帝每隔三年选一次秀,但不是固定的,比如隆庆帝后期,就基本不怎么选秀了,阿雾如今忽然提起这个,是讽刺荣五自己怎么不进宫去当娘娘。
荣五脸色立时变了变。
“叫我说,四姐姐既然羡慕贵妃娘娘,索性将亲事退了,求了皇后娘娘进宫去伺候不是更好?那以后妹妹可就指望着姐姐扶持了。”阿雾笑道。
荣四、荣五没想到阿雾这般不给她们脸面,大喇喇地将话顶了回来,让她们羞得脸上火辣辣的。
阿雾对待讨厌的人向来的习惯是,跟大喇喇的人你就一个劲儿地死作,而跟既要挖坑埋人又要装姐妹情深的人,你就得当个愣头青憨大姐,有啥说啥。
“茶也喝够了。”阿雾站起来,“四姐姐,只是你这茶怕不是真的狮峰龙井,有道是天下名茶数龙井,龙井上品在狮峰。名气大了,作假的就多。狮峰龙井汤色碧绿明亮,香馥如兰,而你这茶汤略黄,香气散淡,今后可别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
阿雾理了理衣裙上的褶子,优雅地行了个礼,翩然而去。
气得荣四在后面牙齿“咄咄”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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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倒不是荣四的姨婆,建宁侯夫人骗了她,而是下头骗了皇帝。狮峰龙井的明前茶最妙,而其中的龙井茶株正宗的也就那几株,产量有限,遇到灾荒年月,收成更差,为了交差,谁敢拿最好的茶叶进贡,万一第二年供不上了怎么办。所以,下头打着“狮峰龙井”的旗号,其实每年进贡的都是周边茶株。而天高皇帝远,土皇帝最大,身在江南的现官有幸的话反而能得上一两半钱的正宗茶尖,一润口香。
阿雾施施然走了,她如今再没耐烦同荣四、荣五演虚情假意的折子戏。不得不说随着荣三爷的高升,阿雾当年的那郡主脾气也水涨船高地从心底漫浮了上来。
况且迟早要撕破脸,阿雾如今就只等紫砚来了。
过得两日,紫扇就来回了话,说紫砚想进来给崔氏和阿雾磕头。阿雾应了,紫扇就领了紫砚和她儿子去崔氏屋里磕了头,崔氏见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又可怜紫砚这么年轻就守了寡,因而赏了她五两银子。
紫砚磕了头,跟着紫扇去了永恬居。
紫砚进去时,阿雾正侧躺在南窗边儿,斜靠在靛蓝银丝线绣玉狮玩球大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见紫砚进来,她才坐直了身子。
“紫砚姐姐。”阿雾唤了一声。
紫砚的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她知道阿雾在她眼前儿如此随意,那是还当她是自己人的意思,就仿佛她昨日还在六姑娘跟前儿伺候一般。
紫砚快走两步,蹲下给阿雾穿上鞋。
“紫砚姐姐快别这样,如今你好歹也是大掌柜了。”阿雾笑道。
“奴婢永远都是主子的奴婢。”紫砚抹了抹泪。
“这么些年了,就好像都在昨天似的,我还记得早晨紫砚姐姐喊我起床的样子呐。”阿雾也有些动情。
“可不是嘛,只是如今奴婢简直认不出姑娘了。姑娘长大了。”紫砚望着阿雾,有些发愣。倒是被她遗忘在一边儿的儿子虎娃,走上来扯了扯紫砚的衣角,有些怯生生地道:“娘,仙子姐姐。”
虎娃这一声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紫扇赶紧抓了一把糖给虎娃,“好侄儿,那是仙子姑姑。”
紫砚赶紧拉了虎娃上前,“快,快给主子磕头。”
虎娃来之前,紫砚就在家里反复教过他,他也是个聪慧地,乖乖地给阿雾磕了头。
阿雾扶了他起来,从身边的小几上拿了一个荷包给他,里头装着两锭葫芦式样的金锞子,都是给小孩子玩耍的。
这是阿雾顺手赏的,紫扇那边儿早端了黑漆描金盘子过来,上头有一套玉制文房四宝和两匣书。
“紫砚姐姐,如今你也不是个缺钱的,我就送虎娃一套文具和两匣书,盼他能出人头地,今后也给你请个封诰。”阿雾道。
紫砚更是感激,她今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子能读出书,今后也能中进士,这就扬眉吐气,彻底扭转一家人的地位。
主仆二人又絮叨了些旧情,紫砚这才肯被延让入座,但屁股也只敢搁在绣墩的边沿。紫砚常年在京城打滚,知道京城贵人最注重规矩,虽然她和阿雾是旧日主仆,如今又帮着她看着一大摊子家业,可也不敢托大。
紫砚另带的一个小丫头,背着一个包袱,由紫扇接了过来送入屋里,这是这些年京城璀记的账目。
阿雾搁下没翻看,“紫砚姐姐给我具体说说京里的情况吧。”
紫砚点点头,“以前姑娘就吩咐过,京里的店就保持原样,不扩张。咱们指望京城周边做。后来我就寻思着津口那地方,是九河津要,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经过津口,商贾荟萃,五民杂处,最是繁华,下江南的,上京城的都在哪儿交汇,咱们的崔绣要宣传出去,必须得在那儿立足。所以就在津口开了一家店,幸得又有姑娘从南边送来的新织法缎子和新染法的缎子,货品简直供不应求。”
阿雾点点头。
紫砚一心想在阿雾面前表现,因而又道:“姑娘吩咐地往西北沿路设店,我就让我弟弟去跑,如今西北三省都有咱们的店了,货路也畅通。”
阿雾又点点头。这些具体情况她也了解,只是如今还想亲口听紫砚说一说,也好给她一个显功的地方,这是御下之道。
“那崔绣在京城如何?”
说到这一点儿上,紫砚就着实佩服自己姑娘的先见之明了,她在津口开店,还险些压不住地头蛇,后头还是偷偷借了安国公府的名头,外加撒了大把的银子才铺排开来。这京城里的水就更深了。
璀记在京城至今只有一间门脸儿,生意做得不算大,崔绣又在阿雾和柳京娘制定的策略下被烘托得走的是最高档的路线,有钱的等闲人家也买不到,如今接的活儿已经排到三年后去了。也就是说你今年下定钱,也要三年后才能有一件崔绣绣品。
而崔绣本身就独具特色,针法细腻,远远望去就如同与布浑然一体,可最妙的是,崔绣独有的“璀璨之色”,那绣线随着光线的不同能折射出不同的颜色来,更可随着一日日光的变化,而显出不同的花样来。
阿雾就有那样一条崔绣的裙子,只是太耀眼了,她不怎么穿。
崔绣如此惹眼,可偏偏生意又做得小且低调,紫砚还算能守得住,也没有什么大人物瞧上了这店,因而让璀记在夹缝里稳稳地生了根。
阿雾听紫砚这样一说就放心了。夺嫡俨然就快要进入最关键的时候了,那时候京城风云迭起,对商家可不是好事。而且阿雾知道四皇子起兵的路线,所开的铺子都是让人避过了要处的。
阿雾又同紫砚聊了聊璀记未来的打算,她听从柳京娘的建议,如果要将璀记真正做到大江南北遍地开花,那就得分上、中、下三等档次开店。
璀记,本身,主营崔绣绣品,这是面向大夏朝的贵族世家的。而她们自己独家研制出的印染、织造秘方,则既面向世家也面向富商等,而棉、麻、布则面向普通百姓,真正是分分钱都不放过。
所以其实阿雾的名下,如今不仅有璀记,还有四季锦和德胜布庄,三项产业,自打阿雾在隆庆二十五年救了柳京娘以来,至今四年,这三项产业在她手里都渐渐兴起,虽比不上江南的纺织大户和世代出名的绣品,但也算小有成就了。
崔绣也逐渐成名,成为有钱也难免的珍品。不过这一切都还只是在民间,阿雾现如今回了京城,自然就要打京城贵妇的主意,甚至是宫里贵人的主意。不过这不仅需要筹谋,还需要机运。
阿雾又同紫砚闲聊了片刻,才将话题转到她眼下最关心的地方,“王氏如今怎样了?”
紫砚的心“咚咚咚”地敲起来,姑娘终于要动这颗棋子了。“王氏前年给大老爷生了个儿子,如今把大老爷的心笼络得铁牢似的,一月里找着借口半月都宿在王氏那宅子里,不过我估摸着快瞒不住大太太了。”
阿雾去江南临走时,除了把京城的铺子托付给了紫砚,另一桩就是让她看着王氏,能帮则帮,务必要保住她。
结果,王氏在笼络大老爷的这桩事上,充分显示出了她扬州瘦马的本事,而大老爷居然也显出了他那高超的掩藏女人和欺瞒大太太的手段,几年来硬是将个王氏的事情瞒得水泄不通。哪怕大太太就是知道大老爷在外头有人,也绝对不知道那人就是王氏。
紫砚走后,阿雾如玉笋一般的手指在小几上敲了敲,踌躇了不过半刻钟就下了决心,瞻前顾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崔氏自打回了京城,应酬就多了起来,荣三爷是礼部侍郎,文官一系的家眷有走动不说,她们又是安国公府的女眷,这世家勋贵之间也有走动,忙得崔氏隔三差五地就要出门儿。而崔氏为阿雾打算,自己走亲访友也很积极,瞅见哪家有当龄的公子的,她都想多了解了解。
阿雾给崔氏指了个方儿,说这满京城里再找不出一个比安平侯金家的二太太罗氏对这些世家勋贵更知根知底的人了。
崔氏听了,果真多与罗二太太交结,罗二太太又是个长舌妇,哪家儿的闲话她都爱说,还真就暗合了崔氏的心意。两个人渐渐亲近了起来。
这一日罗二太太不请自来地登门拜访,弄得崔氏都没反应过来。除了通家之好外,京城贵妇出门拜访,都需要对方下帖子,才肯上门的,否则就是跌了身份。这位罗二太太倒好,丝毫不以为然,还将自己两个女儿带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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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听了倒不怎么吃惊,别说罗二太太了,指不定过几日黄二太太、李三太太的都要来拉拢崔氏。
罗二太太先去上房给老太太请了安,这才过来三房这边儿。崔氏昨晚同荣三爷闹得晚了些,今日伺候了老太太用饭,这才刚回来准备闷一会儿,谁知罗二太太一大早就来做客了,只得打起精神来应酬。
“妹妹不嫌我这个老姐姐打扰吧。”罗二太太一张银盘脸,富富态态,两片嘴皮儿薄得纸一样,说话时翻得飞快,天生的说是非之人。
崔氏连忙延了罗二太太上座,“哪里哪里,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呐。”
罗二太太的两个女儿上来给崔氏见了礼。
崔氏夸了两个姑娘生得真标致,人又文静,又问多大年纪了。
罗二太太的大女儿金三姑娘细声细气地回答:“十四了。”小的那个也答了,“十二。”
崔氏各给了她们两人两个海棠式金锞子,这是阿雾还在就江南时就准备好的,说是回了京见的小辈就多了,预备着总是好的。
另外又送了金家两个姑娘一人一只玉镯子。
罗二太太的眼睛一亮,那玉镯子的水色极好,玉色温润透澈,一看就不是凡品,虽然称不上珍品,可是才见面的姑娘送的礼就这样大方,可见荣府三房的日子过得极宽敞,手才会如此松快。
罗二太太又问:“六姑娘不在么?”
阿雾自从大了以后,就不爱出来交际应酬,省得惹麻烦,崔氏便道:“她这两日正病着,不好出来见客。”
罗二太太紧着问候了几句,也不再流连这个话题,六姑娘么,她只是顺口问问。
罗二太太笑着道,“今日冒昧前来,都是因为我这二姑娘。上回在静安侯家见了妹妹你身上穿的衣裳,就吵着闹着问我是什么料子,哪里买得到,我实在被她闹得烦了,这不只好带她来妹妹府上,让她自己问,免得嫌弃我年纪大了,传话传错。”
这借口找得可不怎么样。
不过崔氏已经忘了上回去静安侯府穿的什么衣裳了,忙拿眼去看司棋,司棋赶紧道:“是不是那套紫地满地彩蔷薇花的那一身儿?”
一旁罗二太太的二女儿金六姑娘猛地点头。
“哦,那是南边儿四季锦出的料子,那蔷薇花是织上去的,颜色跟着日光的颜色变,瞧着就跟真花一样,在江南那边儿可时新了。”崔氏也想起来了。
“可不是嘛,那花就跟要开出布了似的。”罗二太太对那衣裳也记忆深刻。可是没想到就这样一件出色的衣裳,也没几天功夫,崔氏居然就记不得了,可见衣服之多。
罗二太太心里又喜欢又酸涩。你瞧同样是女人,那崔氏还是庶子媳妇出身,可如今比起自己这个嫡女嫡媳,日子可过得畅快多了。
安平侯家虽然是侯府,也只是表面风光,内瓤子早空了,子孙不争气,祖宗挣多大的家业,也早败空了。这不是安平侯一家旧家勋贵如此。
罗二太太又就着布料说了几句,就将话题扯向了荣玠身上。荣玠今年十九岁了,如果不是崔氏跟着荣三爷去了江南,早该给他说亲了。所以这回崔氏一回来,除了急着给阿雾找婆家以外,就是给荣玠打听媳妇的人选。
罗二太太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特地带着两个姑娘上门想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
荣玠是崔氏的大儿子,将来要支撑门户的,他的婚事必需谨慎,这是荣三爷对崔氏叮嘱了又叮嘱的,且放过话,这媳妇人选得他过目、点头才作数。
因此崔氏不敢自专。何况金家的两位姑娘虽然不错,可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地方,崔氏就有些支吾了。
罗二太太立即就察觉了崔氏的意思,心里头就怪上崔氏了,但面上依然不显,毕竟崔氏并没有明着拒绝。
在外头听得差不多了的紫扇,给司琴递了个眼色,司琴走出去,紫扇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只见司琴点了点头。
一时,罗二太太饮茶饮得多了,要如厕,司琴就主动上去引了她到后头。伺候罗二太太洗了手出来,罗二太太一边走一边感叹,“这满京城里就属你家太太有福气了,儿子有出息,丈夫又不沾花惹草,就守着她一个人。”
司琴接了话道:“人哪能有没烦恼的,前几年我们老爷纳了个王姨娘,当初不知道惹我们太太落了几大碗的泪,险些床都起不了了,也是后头她不知怎么跑了,惹得我们老爷大发雷霆,就淡了纳妾的心思。”
罗二太太在心底撇了撇嘴,什么不知道怎么跑了,外头都知道,是你们府上的二老爷沾了那王姨娘的便宜,逼得人跑了的。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罗二太太这么爱打听,知道这件事丝毫不足为奇,嘴里却道:“你们那王姨娘我也见过,长得妖里妖气,一见就不是个安分的,跑了还好些,省得气你们太太。”
“可我们三老爷还惦记着呐,那样一个美人儿。”司琴摇摇头。
也是罗二太太听八卦心喜,她也不想想,司琴才伺候崔氏几年,哪里就那么清楚王姨娘的事情,不过罗二太太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崔氏屋里伺候的人弄得清清楚楚。
罗二太太回了崔氏屋里,两人又聊了一阵,见崔氏对荣玠的事情就是不松嘴,坐得也无趣,就起身告辞。
崔氏忙叫司棋开了柜子,拿了两匹四季锦出的绸缎送给金家两位姑娘。两个姑娘脸上顿时带了喜色,罗二太太的脸色也回了春,笑着出了门。
过得两日就是四月二十八,药王菩萨的诞辰,每一年这一日求消病免灾的人总爱去京郊的龙华寺拜药王菩萨,听说那里药王殿供奉的药王菩萨是最灵的。
罗二太太这样喜欢交际的人,但凡有这样盛大的日子,总少不了她的身影。
这一日罗二太太在药王殿烧了香,正在知客僧的带领下去后院暂作休息,却见到一个女眷带着一个婆子并一个丫头正往外走。两人对面而过,那女眷匆匆看了罗二太太一眼,就赶紧调过脸面向一边,急急走了。
罗二太太却停了脚,她只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可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可以肯定的是并不是京里她熟悉的夫人、太太。可看那女眷的打扮,柳绿云罗缎,霞粉曳地裙,金丝织绣,不似凡品,非大户人家的夫人、太太,等闲人是穿不上的。
按理说这样的人,罗二太太不该没有印象。既然不是夫人、太太,罗二太太难免就要往姨娘身上想,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是她,居然是她。”
这人正是前几日在安国公府又听过名字的荣三爷的姨娘,王氏。
罗二太太赶紧吩咐跟着自己来的婆子,让她跟着刚才走的那一行女眷,叫上小厮去跟着,瞧瞧她在哪处落脚。
罗二太太在客房里坐下,别提多得意了,别人踏破铁鞋也找不到的人,居然被自己无意之间就碰上了,这可不就是老天爷给她送上门的么。
罗二太太撇嘴一笑,这崔氏支支吾吾,将她儿子看得宝贝似的,居然看不上自家的姑娘,少不得要给她添添堵才好,看着她那模样就让人腻歪,等找到了王姨娘,再看她的日子还能不能过得那般舒坦。
这就是某些人的心态,她自己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便是对自己无利之事,她也巴心巴肝地要做。
到晚上那婆子来罗二太太处回话,“那妇人的轿子进了酸枣胡同的一处宅子。”
“可打听清楚是哪家的宅子了?”罗二太太问。
这婆子是长期跟在罗二太太身边,做惯了这些事的,既然主子让她跟着那妇人,自然就是要寻根问底的,那婆子这么晚才来回话也是因为要打听清楚的缘故。
“那宅子神秘得很。周围的人说那户人家搬进去有几年了,可主人家进出不是马车就是小轿,下人嘴也严,根本问不出什么,奇怪得很。”
罗二太太却不觉得奇怪,那王姨娘是荣三老爷的逃妾,都以为她是逃出了京城,没想到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自然要瞒得紧才能躲这般久。
“哪你到底打听出什么没有?”罗二太太不耐烦地问。
那婆子谄媚地笑了笑,“太太吩咐的事情,老奴哪敢不认真打听。我在那户人旁边守了一下午,太太猜我瞧见了谁?”
罗二太太抖了抖手绢,“你这老货,胆子越来越大了,在我跟前儿也敢卖弄。”
那婆子赶紧摇头,“不敢,不敢。老奴看见那赶马车的像是安国公府的车夫。”
罗二太太眼角一跳,怎么会是安国公府的人呐。“可看清了?”
“j□j不离十。”孟婆子道。她出了名的一双利眼,否则也不能得罗二太太重用了。
罗二太太沉思了片刻,“可看得出是安国公府的哪一房?”难道是荣三老爷为了瞒过三太太,在外头另外置的产业,金屋藏娇?可也不像,那王姨娘逃的时候好像荣三老爷还在外洋。
罗二太太眼睛一亮,难道是……
若是这样,那可真有看头了。罗二太太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最喜欢看别人热闹的性子。
“去,赶紧去打听仔细了,若探得清清楚楚,回头我自然赏你。”
那孟婆子得了令,应了声去了,有罗二太太吩咐,这几日她就什么事也不干,专守在那户人家旁边,打探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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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罗二太太打听王姨娘的事,安国公府这边却有一桩大事,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到了。
这些时日安国公府张灯结彩,人来车往,好不热闹。在正日子的前几日就已经摆开了流水席,大太太又让人抬了两框铜钱去街上撒了长命钱,在南边的南安门外,又设了粥棚施粥三日。
这大寿的前几日是宴请京城的达官贵勋,正日子是自家人一起过,后面两日则是宴请亲朋好友和素来走动频繁的女眷。
总之,老太太这回的寿宴排场铺得极大,叫人直羡慕她儿子媳妇的孝顺。不过外头人可不知道,这回祝寿花费的大头可是三房出的银子。
老太太和大太太眼热荣三爷外放这几年赚的银子,想出了各种名目来讨银子,只是老太太六十大寿,总不能失礼于人,叫人在外头说荣三爷这个礼部侍郎的闲话。崔氏虽然肉疼,但和荣三爷商量后,也不得不满足大太太的狮子大开口。
有了银钱,老太太这场寿宴比起其他的老封君可做得着实有排场多了。光是连续半月请德音班来唱戏,就已经叫人叹这国公府的光鲜了,仅这一项花费就了不得。
如今这上京城里,除了年年除夕才回来的昆玉班外,就这德音班最出名,常年生意不断,得提前半年才能订得到戏,那旦角小四喜,更是京城勋贵热捧的伶人。
这方大太太又使人拿钱打通了宫里的路子,连皇后娘娘都赏了一抬寿礼给老太太,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喜得老太太满脸皱纹的脸更是笑得连蚊子都能夹死了。
这日是世家女眷来庆的日子,阿雾也再病不下去,跟着崔氏出来应酬。
在老太太的上房里,唐音跟着唐夫人一进门,就满屋子找阿雾,在看到她时,愣了一愣,冲她眨了眨眼睛,阿雾也笑着眨了眨眼睛,两个人好几年不见的闺蜜心照不宣地对视而笑。
等老太太发话,让荣府的姑娘们领了来做客的贵女去园子里头坐时,唐音这才上来拉了阿雾的手。
唐音拉起阿雾的手,左看看、右瞧瞧,忍不住抱起肚子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你可别告诉我,江南如今就时新这样的蚯蚓眉。”
阿雾脸上一阵羞红,她那也是无奈之举,这样的日子总不能面纱覆面,只好往丑了打扮,脸上用的是褐黄粉,眉毛画的是蚯蚓眉,瞧着有些古怪,但即使这样,也没显得难堪。
“哎,好姐姐,快别笑了。”阿雾求饶地拉了拉唐音的衣角。
唐音这才收住,重新拉起阿雾的手道:“咱们是好几年没见了吧?”
阿雾点点头。从她去江南后,她和唐音除了书信来往,就没见过面,到她回京,她又不出门应酬,这回若不是老太太大寿,只怕她二人还见不着面。
“几年不见,音姐姐都成大姑娘了,漂亮得人眼睛都挪不开了。”阿雾笑道,倒也不是特意奉承唐音,她哥哥唐秀瑾已经是芝兰玉树的人物,她自然也秀雅美妍。虽比顾惜惠和荣五差上一分,可她性子活泼爱人,因而瞧着也丝毫不弱于京城双姝。
唐音认真的打量了阿雾一眼,“你若不故意扮丑,只怕才叫让人挪不开眼呐。”唐音虽然表面大大咧咧,实则是个兰心慧质的姑娘。
两个人手拉手,旁外无人地聊起来,阿雾问起苏念等人,唐音道:“念姐姐外嫁,萱姐姐跟着她相公去了任上,剩下的雅和姐姐订了亲后就极少出来了。”
说起这个,阿雾忙道:“那音姐姐的婚事可要订了?”阿雾对唐音的婚事也极挂念,唐阁老是忠于帝王之人,后来哀帝登基,他自然要全心辅佐,自然就碍了后来四皇子的眼,待楚懋登基,唐家可没有好下场,只是罪不及出嫁女,是以阿雾希望唐音也能外嫁才好。
唐音听了脸一红,“我还小呐,再说我娘也舍不得我,咱们家的女儿十八岁上头才嫁的大有人在,不急不急。倒是你,你们太太有没有开始给你相看?”
阿雾是最听不得这个的,在江南时,崔氏也给阿雾开过这样的玩笑,叫她去看一看哪家的儿郎好,气得阿雾当时就翻了脸。阿雾只要一想到嫁人后,就要允许个臭男人在自己动手动脚,晚上还要行那等污糟下流之事,阿雾就倒尽胃口,好几天吃不下东西。
阿雾打心底不想嫁人,世家里也有一辈子不出嫁的姑奶奶,可背后都有说不出的苦处才会那般,阿雾一条都不符合,她又不受不了出家去吃出家人的苦,目前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但唐音是阿雾最亲密的朋友,阿雾什么都愿意同她讲,因而低头道:“我不想嫁人。”
阿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唐音,又道:“我是认真的,音姐姐。”阿雾有心同唐音聊一聊嫁人的事情,倒一倒苦水,看唐音能不能支持自己,然后想个什么法子出来。
唐音是完全没有把阿雾的话当真的,她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又正当年纪,身上也没有难言之隐,哪有不嫁人的,所以唐音只当阿雾是小姑娘的害臊。
只是当阿雾看着她时,唐音才发现阿雾的眼睛漂亮极了,柔艳春水里倒影着漫天的星光,动处潋滟迷人,静处夺魄摄魂,此刻眼里含着忧愁,真叫人同她一般疼得心都揉碎了。
唐音愣了半天,才道:“阿雾,你的眼睛真美。”
阿雾没想到唐音会没头没脑来上这么一句,“音姐姐。”
唐音这才笑道:“我是个女儿家都被你的眼睛迷住了,还不知道今后你的夫婿会怎样呐。你真是个傻姑娘,怎么说这般傻话,怎么可能不嫁人。不过我懂你的心思。”
阿雾听前半截时,还有些失望,到后一句难免心头一跳,只当唐音同她一般想,洁质美净的女儿家那里能去伺候那须眉浊物。
唐音脸颊飞霞,低声道:“我同你一般,若不是我喜欢的人,我才不愿意嫁呐。”
唐音也是够大胆的,居然敢讲男女私下恋慕之事说出口,也只因对方是阿雾她才得以倾吐自己心底的秘密。
阿雾这会儿明白了,自己刚才显然是误会唐音了,她们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上,“你有喜欢的人了?”
阿雾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人来。若是唐音喜欢楚懋,那会不会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以唐音的身份,只要她肯,要嫁给楚懋也不是难事,想来楚懋也很愿意有这么位夫人的,为着唐音,唐阁老自然要支持楚懋,如此一来,唐家就不会遭殃了。
哪怕是哀帝登基,可只要挨过半载,唐家也就没有危险了,而前半年哀帝根基不稳,还不会拿重臣开刀。所以唐家是几乎没有危险的。而依着唐音和自己的关系,她们这一房只怕也能得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庇护。
哎呀呀,阿雾真是越想越美。
“是谁啊?”阿雾当然也是充满了好奇心的。
唐音却扭捏着不肯说,再大方的姑娘在这件事上也总是害羞的,“下个月端午看龙舟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去。”
大夏朝的姑娘平素都是养在深闺的,出门也不过是在亲戚家走走,一年里唯有三节是可以大方地出门游乐的,三月三女儿节游春、五月初五端午看龙舟、正月十五看花灯。
因而唐音才叫阿雾端午一定要出门。
阿雾有些为难,但唐音脸色一变,她就赶紧点了头。想来那一日唐音定是有事。
却说阿雾同唐音在这一方聊得热闹,堂上大太太那一方也正热闹着。
罗二太太是个闭不了嘴的人,不过几日功夫就将她打听来的消息传给了好几个太太听。今日大家来得这样齐全,何尝又不是想来看看安国公府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居然能养出那样的儿子,作出那样的丑事。
原来,罗二太太那方早将那外宅的事情打听清楚了,那孟婆子也是个灵醒的,在外头守株待兔一直探不到消息,就叫了小厮来。一个买通了清晨拉夜香的进了那宅子,还有一个买通了送菜的去了那宅子。孟婆子自己将个老婆子走家串户卖头花、绣线的家什租了过来,也进门走了一趟。
这可不得了,居然发现那养外宅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国公府的大老爷。大伯搞自己弟弟的小妾,还养在了外头,可是桩新鲜事,而且那小妾还给大老爷生了个儿子。
罗二太太听了,当时就站起了身,脸色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笑容,“天哪,居然能有这等事。”罗二太太高兴地仿佛捡了几百两银子似的。
所以这一日本是老太太和大太太最高兴的日子,一是可在人前炫耀自己这日子的舒畅风光,一是可以在人前显摆自己的能干。有这样的母亲,做女儿的自然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可偏偏堂上就有人老是那奇怪的眼神看大太太,背后交头接耳,露着古怪笑容,饶是大太太那样稳重的人,心里也在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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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这时,有丫头来禀,说是外头有人找大老爷,满院子都找遍了,不见踪影,因而只能到园子里来寻大太太讨个主意。
“老爷怎么会不在,去书房找过了么,”大太太问。
“找过了。”
大太太沉默了片刻,又问,“德胜班住的那块儿找了吗,”
“也寻了,不见人。”
这话让大太太松了口气,只要大老爷没去戏班子哪儿闹出什么丑事就好,“他也正是的,明知道是老太太的大日子也到处走,你去找大老爷身边守门的赵自发,问他看到大老爷出门去哪里了没有。”
“是。”那丫头得了话,自下去。
可她和大太太这一翻对话虽然悄悄声的,可这戏台子上还没敲锣打鼓,有人的耳朵又尖,将这些都听了去。
罗二太太一边拿手绢遮住嘴巴,一边儿倾斜身子同旁边的肖太太道:“这是趁热闹去那一边儿了吧。”肖太太惯来和罗二太太要好,一向是无话不说的,罗二太太知道了这等事情,自然要同她说一番、笑一番的。
罗二太太说得还真准,这老太太的大寿忙下来,大老爷已经好几天没去王氏那边了,心里想得厉害,王姨娘生了儿子后,身子依然苗条,可越发白皙润腻,胸前两团简直能将人都埋下去,于床、事上更浪得开,大老爷一想起她那风情,就腿股打颤。
何况儿子又正是最乖的时候,把大老爷一颗心绕得糖似的,一有空子就恨不能去那母子俩的宅子。这日是宴请女眷,大老爷瞅着没自己的事,大太太又一边忙不空,他正好去王姨娘那里找补找补。
却说,大太太今日是主人家,须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才能招呼周到,那罗二太太的位置离她不愿,她的话不大不小,像故意说给她知,可又像不是,但那语气听得大太太眉头一跳。
虽然罗二太太的那句“那一边儿”没头没脑的,别人根本听不出其他意思来,也不一定就是指外宅,可是大太太一听就觉得肯定是大老爷在外头有人了。何况最近这一年来,大老爷经常外宿,大太太忙着荣五的事情,又指望大老爷在外头活动,所以对大老爷放松了许多。今日乍一听,大太太就知道不好了。
这男人没有不偷腥的,大太太也不是非要将大老爷管得死死的,尤其是年纪大了后,她的心思也就多在儿女身上,没再过多放在妻妾争宠上头了,大老爷零星偷偷嘴,大太太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长期宠个狐狸精来跟她别苗头,大太太就万万不能容忍了。
这在外头养个人吃她的用她的,还在外头享福,那还得了。
不过大太太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丝毫不显,依然笑得和乐乐的,周到地招呼客人。
等送走了客人,大太太才使了身边的婆子去打听大老爷的行踪,究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最重要的是,是不是真在外头养了小娼、妇。
这日初夏的阳光热切地铺洒在院石上,虽然炎夏只是初试锋芒,但已经显示出了咄咄逼人之势。屋里的槅扇都已取下,窗户大开,由着丝丝缕缕的凉风透过,阿雾正坐在躺椅上,由着紫坠给她修指甲。
院中有素馨花的香气随着凉风阵阵飘来,本是无事悠闲的下午,却被一连串急躁的脚步声打破。
“姑娘,老爷和太太都回府了,直接去了老太太的上房,还让人去请了国公爷,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回来了,听说是抓到了老爷的逃妾王姨娘,原来她成了大老爷的外室,养在外头,还生了个儿子。”管彤连珠炮似地一进门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连串还不带换气儿。
阿雾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紫坠是惯来沉稳的,给阿雾修指甲的手分毫不抖。剩下个管彤,孤零零站在“戏台子”上,这样一出闹戏居然没人感兴趣?
紫坠在全心全意欣赏自己磨出来的指甲,完美的半月圆,姑娘的指甲又长又亮,粉粉嫩嫩如同花瓣一般,称得一双手简直像玉雕鬼才的绝世杰作一般,直教人爱不释手,恨不能睡觉都抱着。
阿雾的心却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她这是有点儿近乡情怯,不敢去看荣三爷的脸色。走到这一步,荣三爷和两兄弟基本就算是扯破了脸皮的,想要再弄什么兄弟情深,一个篱笆三个桩就不太好意思了。
何况虽说王姨娘只是个妾,对荣三爷来说更是什么都不是,恨不能她死了才好,可毕竟是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还是自家兄弟给他戴的,这件事他要是忍了,未免就显得太懦弱了。
再来,荣三爷在官场的身份十分尴尬。官场上清流一派,讲出身清贵,一定得是进士出身,清贫是无所谓的,但门风一定要好。荣三爷是文官,又是状元出身,才干皆具有,很想入清流,混个领袖人物当当。可惜他又是安国公府的三老爷,勋贵出身,同清贵泾渭分明,在官场上也会有博弈。
如此一来,荣三爷就落得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清流觉得他是勋贵一系,勋贵觉得他清傲难驯。
这番王姨娘的事情一出,是危机也是契机,就看人荣三爷能不能狠得下心快刀斩乱麻了。
阿雾之所以事前不同荣三爷商量,就走了这步棋,完全是要谋图逼荣三爷和荣府决裂的意思,哪怕此次不行,可下一次就说不定了。
阿雾对荣三爷同荣府的感情拿不定主意,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安国公对他也不算坏,为着仕途顺利,忍辱负重,孝敬双亲是最好的。可阿雾却等不得,她决不允许老太太和大太太打她亲事的主意。
再说了荣四的亲事和田皇后一系牵扯了关系,今后荣五又要和向贵妃一系攀上关系,这两位最后可都是输家,荣三爷如果不及早跳出这泥潭,迟早要被拖累的。
可叹的是阿雾却不能告诉荣三爷实话,因为如今的局面,谁也看不出四皇子有可能问鼎大位。阿雾又拿不出证据说四皇子要造反,这等大事,荣三爷哪里会听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的话。
阿雾自问自己是为了三房好,她对荣府可没有任何情意,因此才一定要走出这步棋,不惜牺牲一点儿荣三爷的名声。
可京城世家的丑事多了去了,三兄弟共睡一妾的事,这也就是大庭广众闹了出来,如果不闹出来,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有人家里有父子聚麀之乱,翁婿扒灰之丑,人知而不说也。
“姑娘,你就不关心啊?”彤管问。
阿雾睁开眼睛看了看她,“这等丑事,家里遮掩还来不及,我一个姑娘家如何好去关心,父母之丑,更是要避讳。你去将院子里的丫头、婆子看好了,不许任何人碎嘴,否则直接捆了发卖。”
彤管点点头,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紫扇从外头回来,阿雾的指甲已经修剪好了,她满意地摸了摸手指,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紫扇便仔仔细细把这一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个明白。
大太太是行动派,很快就查明了大老爷在外头的宅子在哪儿,安排了次日的事情,这是要亲自带婆子上门。阿雾让人一直留心着大太太的动静儿,待大太太前脚出门,后脚崔氏也出去了。
这是阿雾劝崔氏去看看针线铺子的经营情况,崔氏本懒怠去,全推给了阿雾,但奈何阿雾一直劝,她也就只好出门。
那头罗二太太在王姨娘的外宅买通的婆子,觑了个空,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未卜先知的知道了后头的一场打闹,先先儿地就通知了罗二太太。
这一下,大太太叫人打上门去,哪知道一看那外室,简直眼睛都鼓起来了,正是当初给荣三爷的那匹扬州瘦马,王氏。
大太太惊得心都不会跳了,但她好歹是国公府的宗妇,遇到的大小事情说也说不完,当下就立时要叫人绑住王姨娘同她那儿子,要打发得远远儿的,若不是皇城根儿下不好下杀手,指不定当场她就要打杀了王氏。
但王氏身边自有一帮能人,丫头、婆子都是孔武有力之辈,恁是护着王姨娘和她那宝贝儿子从后门儿逃了出来,以为跑到大街上,大太太就不敢下手了。
王姨娘也是精明人,一看大太太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也就再顾不得要藏头缩尾,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大道通衢上跑。
最后踩着裙角,一个跟头跌下趴在了罗二太太的马车下。至于为何时机这般巧,就只能问罗二太太的车夫了。
可这还不算什么,崔氏的马车也刚好从街那头驶过来。本来崔氏是不会经过这里的,但她的大丫头司琴央求她要买个物件,才到这通济大街来的。
当时,王姨娘、崔氏以及大太太派来的在王姨娘后头追赶的家奴,脸上都仿佛开了颜料铺子似的,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又都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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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罗二太太觉得她这些时日费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值了,居然看了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热闹非凡的好戏。
“天哪,这不是你家三爷的逃妾么,前些年我还在大慈寺见过一面的,我没认错吧,”罗二太太惊讶万分地对崔氏道,“她怎么还在京城呐,这娃娃又是谁啊,”
王姨娘旁边奶娘怀里的环哥儿早吓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向王姨娘伸出手喊道,“娘,我要爹,我要爹……”
这孩子也是特别,别人吓到了都是要娘,只有他是要找爹。不过大老爷平日也确实疼爱这孩子,父子亲一点儿,不算奇怪。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一个外室样的,取的名字也是从“玉”,同荣珉、荣玠一般。
“你爹是谁呀?”崔氏直不愣登地问了句。她这是脑子也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家安国公府三老爷的么?”罗二太太明知故问。
“不是,大老爷,大老爷。”环哥儿哭道,可就是这样,也不许人把他爹换了。可他话还受不太清楚,只一个劲儿地喊着大老爷,大老爷。
这就是奸夫另有其人了。这下就不难打听了。
接下来崔氏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立刻叫人把王姨娘捆了带回国公府,司棋、司琴早眼捷手快地派人去衙门给荣三爷送消息去了。
崔氏不是外人,后头追着王姨娘撵的人是国公府的家仆,是大太太身边的心腹,她还是认得出的。那一声“大老爷”也让崔氏立即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往后倒,靠在马车车辕上才稳住。
罗二太太自然要上来安慰。
崔氏忙拒绝了,道了声抱歉,回了车内,一行人急匆匆要回国公府,好在司琴劝住了崔氏,让她去半路接荣三爷一块儿回去。
崔氏拍了拍脑袋,是了,她是极不善于理事的,何况还是这种大事,自然要让荣三爷来拿主意。
于是夫妻俩在半路汇合,一同进了安国公府,径直去了上房。
紫扇将这些事仔仔细细说完后,外头就有小丫头在院子里高声道:“姑娘,三老爷和太太回屋了。”
阿雾站起身,“把我那柄碧丝团扇拿来。”
虽说入了初夏,可还不算太热,团扇也是将将从扇箧里拿出来的物件,阿雾今年还没用,可这会儿她继续一把团扇,可以遮挡她的心虚,在不知如何说话时,还可以故作欣赏那扇面。
要说阿雾的这柄碧丝团扇真是个稀罕物,可外行人根本看不出那扇子的价值来,就这小小一柄,就要几百两银子。
扇面以一种稀少罕见的金丝美人泪斑竹的竹丝编成,那竹丝只要竹竿上最嫩的一截子的表皮,以特殊的手法剥离出来,薄如宣纸,可透光避水。
而这竹丝有碧有黄,匠人就着这竹丝的颜色,编成了一幅活泼可爱的小鸡啄虫图。碧色为背景,竹黄恰而成一对儿茸毛小鸡,那泪斑化作虫子,真是巧夺天工。
阿雾爱这团扇图案的别致,和竹丝的天然,可那竹丝薄透,叫好些人看了都没猜出这是竹丝编的。
阿雾接过紫扇递过来的团扇,去了崔氏的屋里。
崔氏的屋里这会儿落针可闻,这府里下人没有蠢笨的,或多或少听到点儿风声,这会儿看了主子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丫头给阿雾打起帘子,里头早有人告诉了荣三老爷和崔氏,阿雾进了门,道了一声,“爹爹,太太。”
荣三老爷脸色有些难堪,见到阿雾,脸色浮起一丝尴尬之色,这种事情叫女儿知道了,做父亲的总觉得面子难过。荣三老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雾善解人意地道:“爹爹,我都听说了。”
荣三老爷的脸瞬时涨红了。
阿雾在路上就仔细斟酌了要说的话,“爹爹,祖父怎么说?”
说起这个,荣三老爷就胸口憋闷,恨不能拳打脚踢一番,可惜他是个文人,对方又是父亲,就只能隐忍,“你祖父将你大伯、二伯斥责了一番,要处置了王氏,那孩子毕竟是你大伯的骨血,所幸年纪小不记事,要接进府里。”
阿雾早就料到安国公要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这事就这样算啦?”阿雾将扇子半遮住脸,“祖父也忒偏心了。”那王氏好歹是荣三老爷的妾氏,如今在京里闹得这样沸沸扬扬,安国公如此处事,顿时就显得有失公允了,明显是贬压荣三老爷。大家伙的眼睛可是雪亮的,今后荣三老爷就是分家,大家心里也能体谅他的不容易。
荣三老爷眼底冒出一股泪花,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荣三老爷这会儿精神头完全没有了,他对安国公的偏心简直是失望透顶了,他无论再怎么努力,都赶不上他那两个嫡出的两个混账儿子。
本来荣三老爷不过是对老太太这位嫡母有极大的怨愤,与两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还算过得去,可经由这一回,原就淡薄的兄弟之情几乎丧失殆尽,再被安国公这样一偏袒,仅有的一点儿血缘情也消失了。
荣三老爷长叹一声,崔氏跟着又委屈、又愤怒,强忍着没出声,就怕惹得荣三老爷更难过。
“此事一出,咱们国公府的名声可就坏透了。”阿雾这是提醒荣三老爷,这事可对他的官声有害啊。
可荣三老爷和崔氏心头想的却是阿雾的亲事,有这样混账的叔伯,被人骂连府里的石狮子都没有干净的,那阿雾还能说上什么好亲事?四姑娘亲事已定不容担心,五姑娘是京城双姝之一,声明在外,影响也不大,唯有阿雾,他荣吉昌是受害者,这是还要害了阿雾。荣三老爷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的。
“老爷,咱们就不能分家吗?”崔氏终于忍不住了。
荣三老爷又是一声长叹,“父亲绝不会同意分家的。”老大老二不争气,今后全要靠他这个弟弟扶持,安国公不管老太太他们是如何对付这三儿子的,只一个劲儿地要求荣三老爷不计回报的付出,完全当成了那两个哥哥的扶梯在用。他是绝不会允许荣三老爷分家单过的。
“为什么啊,可怜我们阿雾……”崔氏扑在榻上抽噎道。
阿雾安慰了一下崔氏,摇了摇团扇道:“我还算好的,那王姨娘也是个可怜的。爹爹当初出使外洋,都说你回不来了,二伯就敢欺负到咱们房里来,二伯娘要打死王姨娘,王姨娘这才跑了出去,哪知又被大伯抢了去。爹爹不在家,哥哥们也不在家,我和太太人单力薄,也护不住王姨娘。”阿雾拿扇子遮住了,有些哽咽。
荣三老爷却奇怪地看了阿雾一眼,但没有深究,转而思考起阿雾话里的重点来。是啊,自己出使外洋期间,王姨娘给自己戴绿帽子,只要咬定是两个哥哥强迫的,那就不仅是风流之事,而是欺负三房的孤儿寡母了。这就把荣三老爷从后院不净的名声里摘了出来,全是两个哥哥禽兽不如啊。
当初王姨娘被二老爷所迫,家里知道的人也不少。只要王氏一口咬定……
可是王氏如何才会帮他们?
阿雾又道:“那孩子也可怜,听说叫环哥儿,想来大伯父也是极爱那孩子的。”连名字都和府里的小爷们一个排行,“可那孩子还小,大伯父当父亲的有时也照管不过来,他那样出身,养在大太太身边,只怕也好不了。王姨娘她是命苦,遇上了那样事,她一个弱女子也反抗不得。爹爹又早就厌了她,虽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毕竟是条人命,爹爹何不劝说祖父,远远地发卖了王姨娘就是,免得日后环哥儿怨恨他杀母。”
阿雾倒不是还要利用王姨娘,从心底也可怜王氏一条命,虽说她是自作孽,可毕竟里面有阿雾的牵针引线,阿雾不愿她丧了性命。
“什么?她那样的贱人,活着岂不是打你爹爹的脸?”崔氏的脑筋是直的,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荣三老爷摆了摆手,阻止了崔氏继续说:“阿雾说得有道理,王氏一个弱女子,都是被逼的,只怪我出使外洋照顾不了你们一群妇孺,要叫人这样踩着欺负。她也命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还有环哥儿,就当积德吧,我明日就去劝父亲。”
说罢,荣三老爷给阿雾使了个眼色,道:“我心里烦,去书房坐坐,阿雾来给爹爹读书吧。”
阿雾知道这事没瞒过荣三老爷的眼睛,点了点头,崔氏知道荣三老爷烦闷,也不多留,只吩咐让人好生伺候着,又叫人送了点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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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三老爷在书房内坐定,定定地看着阿雾。阿雾有些心虚地摇着团扇。
“得了,放过你那扇子吧,你那眼睛滴溜溜的,能骗过谁,”
阿雾懊恼地“奥”了一声,有些泄气地坐了下来,为自己不能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而懊恼。
“说吧。”荣三老爷这会儿心神都回归了正位,他这个女儿打小就敏慧,既然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必然是有原因的,只是胆子也太大了些,连自己的小妾偷人的事情,她也敢闹了出去。
阿雾撒娇地笑了笑,“女儿也是不得已。不知父亲如何看朝中形势?”
荣三老爷回瞪了阿雾一眼,说小妾的事,怎么又扯上朝政了,也不知这丫头片子脑子里都想的什么。
“哦,你个闺中女儿,关心政事作何?”荣三老爷不答反问。
阿雾撇撇嘴,就知道他这样的政客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会轻易评论朝事的,哪怕是在自己女儿跟前。阿雾也知道荣三老爷定是看不上她的“妇人之见”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女人如何能不关心。”阿雾缓缓道。
荣三老爷眼睛一睁,没想到阿雾居然由此境界。
“哦,怎么说?”
到了这个地步,阿雾也就不耐烦跟荣三老爷绕圈子卖弄了,“如今圣上龙体渐弱,几个皇子又大了,各怀心思,皇后娘娘同贵妃娘娘已经势同水火。四姐姐的亲事攀上了皇后娘娘那边,我们一回来,大伯母对我出人意料的礼遇,嘴里常说什么让我今后提携五姐姐,爹爹,你说我怎能不担心?”
荣三老爷一惊,没想到阿雾敏感若此,而他那大嫂好打算,居然要将他们这一房吃干算尽才罢休,荣三老爷搁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捏成了拳头。
“你不看好皇后娘娘?”荣三老爷已经听出阿雾的意思,她这样做是为了彻底将三房从安国公府割裂出去。
“不敢。若真能有从龙之功,当然是绝好的事,可纵观上下前年,这都是一场大赌博,输的人倾家荡产,可赢的人就未必安享天年。我以为预期去赌不可预知的未来,还不如坚守忠君之道,今后无论谁君谁臣,只要秉着一颗忠君之心,定然无虑。”
“好。”荣三老爷几乎要为阿雾的话击节拍手了。这样的念头是他几经苦思,又和师从董大儒的荣玠商量过几回,这才得出的想法,没先到阿雾一个区区内宅女子能看得如此透彻。
从古至今,人之兴亡,都在一个“贪”字。如果不是贪图从龙之功,又怎么会去豪赌。儒家讲求中庸为立身之本,这个中也是忠。只要做到了这个字,任他地动山摇,我自岿然不倒。
但是安国公显然没有这个眼界,国公府败落,他急需一个重新振作国公府的契机,所以他要去豪赌。
“女儿怕爹爹为难,自古孝字当头,所以女儿就斗胆做主,不叫爹爹知道,就让女儿来承担这不孝之罪吧。”阿雾慨然道。
荣三老爷像是不认识阿雾一般,惊叹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果断英睿,容貌倾城,这样的孩子将来要嫁个什么人才不致埋没啊。
“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荣三老爷很会抓重点,如今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了。
阿雾低垂螓首,不好意思地道:“从爹爹出使外洋开始,当初只是备下,也并不确定会不会走到这一步。”
荣三老爷长长地出了口气,“阿雾,你切不可……”切不可什么,荣三老爷不好说。智者近妖,又是这等容貌,真不知是福是祸。
可阿雾立时就明白了,“女儿知道的。”其实阿雾比荣三老爷更为谨慎,更是战战兢兢地在过日子,总觉得这日子是她偷来的,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她如今还看不出而已。
荣三老爷见阿雾如此灵慧,一点就通,既欣慰又眼涩。像阿雾这个年纪的姑娘,正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的时候,可她却因着父母的缘故早慧至此,年纪轻轻心里却没有一日是轻松的,处处未雨绸缪,反倒为父母策划无忧,荣三老爷如何能不眼涩,连鼻子都有酸涩了。
荣三老爷默了片刻才道:“仅为这次的事,你祖父是不会同意分家的,就是你祖母恐怕也不会同意,你以为下一步为父该如何?”如今三房可是她的钱袋子。
阿雾说了一句,荣三老爷眼睛一亮,旋即陷入沉思,良久后才道:“你回去吧,让我想想。”
当然不是想想该不该做,而是该怎么做了。
阿雾轻轻一福,转过身正要走出门去,却听得荣三老爷喊了她一声,“阿雾。”
阿雾转过头,“爹爹还有什么吩咐?”
看着女儿纤细的腰肢和瘦弱的肩膀,荣三老爷动情地道:“阿雾,今后这些事你都不要再想了,一切都有爹爹,爹爹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念想,唯盼着能护着你和玠哥儿他们安安康康就好。”
阿雾的眼睛一酸,不管荣三老爷今后做不做到这一点,可在眼前,他的情感是真挚的,承诺也是有效的。
“爹爹。”阿雾嗫嚅道,不知该如何回应。
荣三老爷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吧。
阿雾走出门,仰头长呼了口气。从心底来说,她对荣三老爷是愧对的,总觉得这件事情没事先同他商量,算计到了自家人头上,有些过分了。可分家是势在必行的,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那么多的人要护着,逼得她不得不算计满腹。
荣三老爷和崔氏对她的情分,让阿雾不能不感动,可福惠长公主也是她的母亲,尽管她对自己毫无感情,可阿雾却忘不了上辈子的事情,在她心里福惠长公主是她不可取代的母亲。但对荣三老爷和崔氏,阿雾也是同样的敬爱和感激。
阿雾以前拿不准荣三老爷的心意,好在如今已经可以确定了。
阿雾走后,荣三老爷叹了口气,自家的闺女倒底还是良善的,像王氏这种人,死千百次荣三老爷都不会怜惜。阿雾不是那被戴绿帽子的男人,所以她不能理解男人的这种心理,哪怕是自己不要的,厌恶的,也断断容不得她去红杏出墙。
不过荣三老爷却不得不考虑阿雾的意见,因为阿雾并不仅仅是因为同情王姨娘才想留她一命。若阿雾真同情她,就不会将她里里外外利用得干干净净。
这桩热闹明面上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霸占庶出三弟的小妾,还偷偷生了儿子,可只要有人去放放风,很快舆论就能转为是那小妾瞧不起三房,转而高攀世子爷,那是王氏的淫、荡,世子爷荣吉盛了不起就是担上个管不住雀鸟的罪名,那是小瑕疵,男人总是格外能理解男人的不能自禁。
所以王姨娘必须被保住。且不说要不要她反口告荣吉盛乃至荣吉兴,光是这样一顶大帽子下荣三老爷都没整死王姨娘,那就可见王姨娘必有不死的理由,这个理由么,只要有心人引导引导,完全可以变成她是被逼迫的,誓死反抗的,但是奈何不得强权,当时荣三老爷又在外洋,生死未卜,家里只有孤妻弱女。
但是王氏活着,就是颗钉子,安国公肯定是容不下她的。荣三老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寻思着该怎么去求情。
当下,荣三老爷起身,换了身袍子,带了小幺儿去了大房。荣大老爷,也就是世子爷,听得荣三老爷来了,心里一紧,他对老三对有些愧疚的。可又正因为这份愧疚,长久地刺激了他在同王氏寻欢作乐时那种吃禁果似的快乐。
“老三这当口来做什么?”荣大老爷心虚,怕荣三老爷气不过,还要打上门来。
“都是你做的好事,打死你也活该。”大太太气得胸口这会儿还在疼,荣五的婚事至今没有敲定,眼瞧着可能有点儿眉目了,却出了这档子事,真是丢死人了。
其实阿雾在这当j□j出这件事,又何尝没有要搅黄荣五亲事的意图在内。虽则荣五就是嫁给哀帝也没有好果子吃,可毕竟她有一段时间,尽管短暂,会母仪天下,阿雾就得给她下跪,到时候老太太和大太太的尾巴还不知道要翘得多高,又要多生出多少的幺蛾子来,阿雾不得不防。
“你就别说了,我心头也难受。”荣大老爷今天被自己老婆、老爹、老母轮番说教了个够,心里也冒起了火,这会儿老三又要打上门来,他胸腔也一股子邪火。“我去书房见他,看他要怎样,哼,我就不信他不顾我是他大哥了,不过是个小妾,就这样不依不饶的。”
荣大老爷在书房坐好,背挺得直直的,心里做好了打算,要来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甚至要先发制人,说王氏的不是,再动之以情,表示不要为了个女人坏了兄弟情谊。
可出乎荣大老爷意料的是,荣老三的态度非常平静,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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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荣吉昌拱了拱手。
“坐吧,你来是……”见荣吉昌如此,荣大老爷反而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荣吉昌撩了撩袍子坐下,“大哥,今日白天是我冲动了,你也知道,哪个男人遇上这样的事都难免失控。”
荣大老爷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已经听出老三是来修好的,荣大老爷心头松了口大气,觉得老三这个人还是有优点的,至少重情义,友悌兄长。
此刻荣吉昌赶来修和,对连番被训,又被老婆唾弃和众人羞辱的荣大老爷来说,简直不次于雪中送炭了,何况荣三老爷还是当事人,这一份谅解,对荣大老爷就格外的可贵了。
“老三,这件事是哥哥做得不地道,可都是那王氏狐媚多妖,我……我也是好心,当初老二欺负了她,我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哪知道……”为着当初荣二老爷也欺负过王氏的事情,荣大老爷没少嫉恨他,他越是稀罕王氏,就越发讨厌他二弟。而今日事发,明明当初老二也做过,可他屁事没有,自己做同样的事情却落得一身骚,荣大老爷觉得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所以这会儿很不吝啬地要把荣老二也拖下水。
荣三老爷点点头,“那王氏也是可怜人,当初我出使外洋,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临走时也吩咐过你弟妹,那王氏年纪轻轻何苦为我守着,叫她见到合适的人就把王氏放出去。不曾想,她也倒是会修造化,尽然跟了大哥。”
荣大老爷听到这儿,越发觉得荣老三的话顺耳,原来他不是霸占弟弟的妾氏,那妾氏他本就要放出去的,只是他没能等到王氏放出去,就和她有了情意而已。
“当初她犯了事,是大哥救了她,大哥也是好心。她现下又替你生了儿子,替咱们国公府开枝散叶,虽有过错,但倒底是环哥儿的亲生母亲,若环哥儿长大后,知道是咱们处死了他娘,他该……”荣三老爷忧伤地皱了皱眉头,“我一想到这儿就难受。毕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环哥儿又是我侄儿,我……”
说起环哥儿,大老爷也想起了自己这个胖乎乎的儿子,他虽另有儿子,可都不如环哥儿生得好,又不如环哥儿肖似他,大老爷对环哥儿是真心喜爱。对王氏,也多有怜惜。昨儿晚上,他们还在一个被窝里颠鸾倒凤,甜蜜无比,明日就要送掉她的命,大老爷也舍不得。
何况,女人家总爱胡思乱想,王氏曾不止一次问过荣大老爷,如果他们的事儿发了,荣大老爷可会护着她,荣大老爷当然是胸口拍得老响地道:“当然会!”
想到这儿,荣大老爷更是内疚,想到那如花似玉,身材丰腻白皙的尤物就要香消玉殒了,再也享受不到她那殷勤、柔媚的伺候,他也有些舍不得。
当荣吉昌说出这样的话时,荣大老爷也不是傻子,一听荣吉昌的话,心里就一动。
“谁说不是呢,只是像王氏这样不守妇道的人,活着也是丢脸,只是可怜我那环哥儿。”荣大老爷动情处还洒了两滴泪珠子。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这样的人家,更该慈德持家才好,按我说,将那王氏送到姑子庵去不久一了百了了,今后环哥儿长大也不至于怪我们当爹的和当叔叔的。
荣大老爷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荣吉昌的手,激动得口喷白沫地道:“老三,哥哥这儿替我们环哥儿谢谢你了。”
第二天一大早,荣大老爷就很积极地叫上荣三老爷去了安国公跟前,替王氏说话。
“这样的女人就该浸猪笼,你们居然还替她求情?”安国公怒其不争地看着两个儿子。
“爹,王氏再不好,毕竟她生了环哥儿,将来环哥儿长大了,问起来,该怨我了。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的是行善积德,毕竟是条命,把她送进姑子庵,也是了结,还可以为环哥儿积点儿福。”荣大老爷哀哀地求着安国公。
“你难道没儿子吗,要稀罕个庶子?”安国公气恼自己这要继承家业的大儿子的糊涂昏庸。
“爹……”荣大老爷别有深意地看了荣三老爷一眼。荣吉昌也是庶子,他娘当初不要脸的爬了自家老爹的床,生了这么个儿子,自家老爹还不是稀罕,怎么又不嫌弃出身低了。
虽然两者不可相提并论,毕竟荣三老爷的姨娘当初不是有夫之妇。可这当口,安国公也不得不考虑荣三老爷的感受。
“老三,你怎么说?”安国公索性把责任推到荣三老爷的身上,他总不愿意王氏活着的,让他一直戴着绿帽子。
“我……”荣三老爷也看了一眼荣大老爷,这一眼也很有深意,然后才低声道:“毕竟是条命,送进姑子庵也算干净。”
安国公如何不懂荣三老爷的意思。都是老大糊涂,居然还要找老三来斡旋。
安国公叹息一声,“罢了,今后这家业都是你的,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荣大老爷听了既欢喜又忐忑,老头子这是要放权的意思吗?
当柴房的门被打开,阴暗的屋里照进一丝阳光时,王氏缩在墙角抱膝坐着,木然地抬起头,心里眼里满是绝望,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太阳了吧?她昨晚几乎哭瞎了眼睛,吼破了喉咙,都没用,没人要听她说话,她只有一个下场,不用人说,她也知道。
“出来吧。”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站在门口,厌恶地对王氏喊道。
王氏愣了愣,她本以为这开门就要灌药或者送来三尺白绫的,王氏站起身,慢吞吞地挪到门边,想尽量多活一刻。
“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走。”马婆子大声吼道,这样的女人她打心底瞧不起,也是府里主子开恩。
“妈妈,这是要去哪里?”王氏忐忑地问道。
“送你去水济庵,国公爷开恩,留你一命,像你这种女人死不足惜,既蒙主子开恩留了性命,可记得从此安安分分,多为主子念几本经。”另一个脾气稍微和缓点儿的婆子开口回答。
王氏简直喜不自禁,顿时就哭了起来,可嗓子沙哑哭不出声,只下雨似的落着泪,忙乱地给两个婆子都下跪谢恩。
“起来吧。”两个婆子对她既厌恶也可怜。
王氏站起身,理了理思绪道:“我该去给国公爷磕头谢罪。”
“国公爷哪儿耐烦见你啊,也是你命好,大老爷和三老爷都给你求情,国公爷才留了你性命。”
荣大老爷给她求情,王氏多少料这点儿,可她万万没料到荣三老爷会给她求情。王氏向三房的方向望了望,想起那年她初见三老爷时的光景来。
红袖添香,煮茶泼墨,曾经是何等的快乐。
其实这完全是记忆在经年后,被洗涤得只剩下了美好,实际上红袖添香恐怕就那么一回,煮茶泼墨未必有之,但记忆的模糊处加上了美好的想象来描补,就让王氏泣不成声地后悔了。
“我对不起三老爷,临走前想去给三老爷磕个头,求妈妈去跟老太太说一声,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也让我再看看我那可怜的环哥儿。”王氏跪在两个婆子的脚下,苦苦哀求。
那说话和婉点儿的婆子看她这副模样,也有些不忍,她是府里的老人,如何不知大老爷和二老爷的品行,这王氏虽然是自己不检点,可那也是上头那两个爷做的孽。因此答应她去老太太跟前说一声。
老太太听了本要发作,想见环哥儿那简直是做梦。
可老太太又旋即一想,这王氏如今还是要算作三房的姨娘,坏了心眼子来勾搭自己的儿子,这名声坏得不能再坏了,让她再去三房给崔氏添添堵,顺便好叫人不要忘了这王氏是三房出来的人,三房如今正有个姑娘,刚好是说亲的年纪。自己父亲的后院出了这等不要脸的娼妇,哼哼……
老太太想得很美好,于是点头同意了让王氏去三房磕个头,但是环哥儿是不许见的。
王氏跟着两个婆子去了三房,荣三老爷和崔氏本想拒而不见,带话的婆子却说是老太太的意思。屋子里荣三老爷和崔氏坐在榻上,阿雾则站在崔氏旁边。
王氏进门,也没有东张西望,跪着磕了三个响头,将屋里地砖都磕得要摇动了似的,口里道:“谢老爷给奴求情。”
荣三老爷紧绷着脸,崔氏则看到王氏就打心底觉得膈应。听她说是荣三老爷求的情,立即转身瞪了一眼荣吉昌。
荣三老爷看着王氏满脸不耐地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六姑娘,是她劝的我。”
那王氏听了抬起头,向着阿雾道:“奴给六姑娘磕头,六姑娘不是第一回救奴了。”
阿雾听了,眉尖微微动了动,她脸上戴着面纱,是知道王氏要来后才让人拿来的。阿雾不愿王氏看见她的脸,虽说她要去姑子庵了,可后面还会不会使什么幺蛾子却是未可知的,毕竟人生实在太长了,就怕她耐不住尼姑庵的枯寂。
阿雾如今对自己这张脸已经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打小读史书她就知道了红颜祸水和红颜薄命两个词。再后来,她幼时花灯节两次遇险,在后来她在江苏,登徒子的惊鸿一瞬,叫荣三老爷费了多大功夫才按下去,使人情动关系,阿雾动用了不少银子,才使得荣三老爷调任回京。
虽说那里有荣三老爷座师和同年的功劳,可人家为何就偏偏要帮你荣老三?
总之这张脸是祸害,不管是说阿雾自恋自狂也罢,还是说阿雾谨小慎微也罢,总之是能不冒险就不要蹈死。
王氏又给阿雾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抬头道:“六姑娘自幼就怜惜奴,如今奴就要去了,还求再跟姑娘说几句心里话。”
什么心里话,其实刚才王氏的话已经露出了轻微的威胁之意,阿雾不能不听她说几句话,其实她自己也是愿意听听王氏的话的。因此阿雾点了点头。
“爹,太太,我带王……”阿雾忽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王氏了,因而模糊了发音,又道:“去我原先的屋子坐坐。”
荣三老爷在崔氏开口前,率先道:“去吧。”总有这么一天要和王氏当面锣对面鼓的谈一场的,也省得今后留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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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雾的屋子还和以前她住的时候保持得一模一样,有时候她在崔氏这边待晚了,也就不回永恬居,而暂住这里。
阿雾在临窗榻上坐下,早晨的阳光透过支起的窗棂洒在她的眉眼间,她的眉毛并不是稀疏的细长,而是比旁人来得浓密,长在这样一张脸上,只叫她五官立体精致,一下就能抓住人的眼睛,眼光只能在她五官那精巧迷人的阵法里流连,再走不出去。
王氏心下想,当初她怎么那样蠢,长着这样眉毛眼睛的人,怎么会是愚昧无知的顽童,亏她还曾洋洋得意,以为使了那么点儿手段就笼络住了崔氏的亲闺女。如今想来,真是可叹,可笑。
王氏提了裙子,又跪了下去。
“姑娘宅心仁厚,奴厚颜求见姑娘,只为求姑娘今后能照看我那苦命的环哥儿一二。”王氏磕头道,她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毕竟在安国公府待了那么久,如何能不知大太太的为人,那是个典型的面甜心苦的人,环哥儿在她院子里只怕不一定能长的大。可这府里没人能帮她,所以王氏只能来求阿雾。
阿雾笼在面纱下的唇翘了翘,“环哥儿是大房的堂弟,我这个堂姐再厉害手也不敢伸到大房去。姨娘怎么求到我这儿来了。”
王氏不经激,抬起头,眼里有着为母的硬气儿,“都是奴品行不佳,自甘堕落,才有今日。从今日后,奴一定痛改前非,在菩萨跟前吃斋茹素,只求净化一身的罪孽,为老爷、太太和姑娘祈福。”
这是表悔改和忠心了,阿雾点点头。
“其实这几年来,我内心每每都总是不安,只觉得那日子是偷来的迟早要还,也早料到了今日,可不曾想姑娘仁厚,还是留了奴一条命。”王氏不无忏悔地道。
“可是,当初奴被老爷拘在后院,是姑娘心善总让紫砚姑娘放我出去散淡愁绪,所以我才……那日在园子里,原本跟在我身边的小丫头自顾自地跑去采草编篮子去了,才叫二老爷作践了奴,奴知道是奴自己低贱,可是奴……”
王氏这话说得可真是诛心了,她这是说是阿雾帮着二老爷作践了她。
“你胡吣什么啊,难道是有人拿刀子逼你出去的,自己下贱,还怪上别人了,啊呸。”紫扇是个火爆脾气,虽然改了不少,可一听王氏这样说,她就忍不住了。
王氏瑟缩了一下,她也知道是强词夺理了些,可是她没有法子了,她的脸面交情都不管用,姑娘是不会帮她的,所以她只能出此下策,逼一逼,赌一赌。
王氏一头磕地,“是,都是奴下贱。只是姑娘心善,在奴快被二太太逼死的时候救了奴,如今又为奴求了情,姑娘能不能送佛送到西,再替奴照看下环哥儿。”
阿雾不答。
王氏也不管,自顾自地说:“这桩事都是奴自己惹出来的,要不是当初受身边的婆子撺掇,去庙里给环哥儿祈福,也不会碰上罗二太太。可巧那日大太太来捉奴,又碰到了罗二太太,才叫她把这事嚷了出去。其实那时大太太看到是奴时,就想了结了奴,可幸亏奴身边的那婆子孔武有力,护着奴和环哥儿逃到了街上,遇上了太太,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话到此处,不点自明了。
王姨娘临到头总算是心眼开了,昨夜将前尘后事连着捋了数遍,才不敢置信地想着这一切只怕都不是巧合。背后的人是谁?受益最大的是谁?
其实阿雾倒不怕王氏把这些事想明白,毕竟是她自己犯的错儿,没人逼她是真。二老爷作践她,阿雾救了她,她完全可以不必跟着大老爷,可她偏偏抛不开荣华富贵,怪不得别人。
只是王氏若将这些说出去,阿雾也难免犯愁,但此刻她仿佛胸有成竹一般,丝毫不受王氏的威胁。
王氏久久等不到这个才十三岁,心却比比干还多一窍的六姑娘的回答。王氏越等心越凉,其实她毫无讨价还价的资格,若是六姑娘怕她,完全不必留她一命。因此,王氏断定,自己必然还有用处。
王氏想到这里,心里就苦涩,她原本是老太太送来割三房肉的刀子,却反过来被六姑娘用着割了嫡房的肉。这样的心思,这样的谋略,环哥儿若能得她一句话,必然不至长不大。王氏到今日这个地步,并不指望环哥儿将来长大能有什么前途,只求他能平安长大即可。
“姑娘,求你可怜可怜奴做娘的心吧。奴在庵里会给姑娘立长生牌位,一辈子供奉。奴都是诚心实意的,姑娘再三救奴,奴也不是那没良知的人。姑娘即便不肯施以援手,奴也绝不会把这些话说给第二人听的。”
阿雾搁下手里的茶碗,到这个份儿上,王姨娘才是真正的想通透了,可以与之交谈了。
“姨娘起来吧,今日我还叫你一声姨娘。环哥儿那儿,我应承不了什么,但尽我一分心力罢了。”
王姨娘又赶紧磕头,这回磕得格外的用力。阿雾的话虽然说得模糊,可正是这般王姨娘才更信她。若她一开口就大包大揽,王姨娘反而要掂量了。毕竟阿雾也只是三房的姑娘,哪里就能在大房控制自如。
“只是姨娘要知道,环哥儿若今后要抬起胸膛做人,必然不能有个通、奸的姨娘。若她姨娘是忍辱负重,最后看破红尘遁入空门,那他今后的面子也好过些,也不会怨恨你这亲娘,也不枉我爹可怜你一场了。”阿雾摇了摇手里的竹丝团扇。
王姨娘的眼睛一亮,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妄,转身就没了,只有儿子才是唯一的期望。她自然是一心要环哥儿好的。如今王姨娘把什么都看开了,反而灵醒了许多,一点就通。
“奴明白了。”
王姨娘走后,紫扇朝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很是不屑,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居然还有脸怪姑娘。“姑娘,你干嘛同意她帮她照顾环哥儿啊?”紫扇有种自家姑娘被欺负的委屈。
旋即紫扇眼睛一亮,又道:“我知道了,姑娘这是先哄住她吧?”
阿雾好笑地看了看紫扇,嗔道:“就你聪明。快歇了你的心思吧,我既答应了她,就不能食言,也不求环哥儿能活得多好,只别让那边的害死他就成,你替我留心着吧,紫扇姐姐。”说到最后,阿雾已经有些撒娇了,这些年紫扇渐渐长大,如姐如仆地伺候她,但心气儿高,你若不哄着她些,她未必肯帮你做傻事。
“哎……真是欠了你了。”紫扇果然被阿雾料中,她本打算主子虽然吩咐,但她自己个儿可未必要铁打实的执行,今后王姨娘要怪就怪自己好了。可阿雾这样子一撒娇她就没辙了。
“姑娘这是逢了什么魔障啊,怎么这时候还惦记着帮她,留她一命都算她祖上烧高香了,居然还来威胁姑娘。”紫扇跺跺脚,还是不服气。
“好姐姐,我自有道理,你就大人不记她小人过嘛。”阿雾撒娇耍痴在人后很有一套,紫扇被她吃得死死的。
紫扇服侍了阿雾脱了鞋,歪在榻上歇凉,阿雾想独自待会儿,她只得退出去,关了门。
紫扇去后,阿雾几乎是瘫在了榻上,要问她怎么那么好心答应王姨娘帮她,绝不仅仅是为了她的要挟或者交易,而是王姨娘有一句话打动了阿雾。她说:其实这几年来,我内心每每都总是不安,只觉得那日子是偷来的迟早要还……
是啊,迟早要还。阿雾自打重生后就一直问自己,为何老天要安排自己重生,她是有何功德,还是有所报答?
这些年来,阿雾对荣吉昌夫妇是极为感激的,正是他们的女儿荣勿忧给了她再次为人的机会,可真正的荣勿忧却在何处飘零?是不是如同当年的她昼伏夜出,在黑暗里凄惶?阿雾不能不想。越是想,就越发觉得愧疚,穷尽心力想补偿。
似这般夭寿似的处处算计,本非阿雾所愿,他们的日子并不是过不下去了,也不是让人掐着脖子了,可笃行因果的阿雾还是做了。无他,当初崔氏不争气,成日里以泪洗面,本可以堂堂正正的正室管束妾氏,可她行不来,阿雾不得不挺身而出。既然出手了,自然要落棋不悔,更不能优柔寡断,必须一击致命,叫人今后再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幸亏得,没脏了手。可到底那一年是阿雾有意让小丫头在园子里的时候多给王姨娘创造独处的条件,才有二老爷欺负王氏的事情发生。
父母弱,则子女强。想当初的康宁郡主哪里会操这起子心,里里外外也几乎可算得上品行高洁,如兰似玉。其实不过是母亲保护得好,才叫她生就了一副慈悲心肠和水晶心肝儿,还有玉碎的傲气。
那会儿,老太太强压下,阿雾给荣四磕头赔罪,若是换了康宁郡主,哪怕身落泥地,宁愿一死也绝不受辱。这并非不珍惜生命,只是有时候傲骨于她们这些自视甚高的有皇族血统的士族来说,宁可头断也不屈膝。
幼时念书,读魏晋南北朝高门士族的腐朽,也钦慕他们初是的傲骨,阿雾是极向往的。誓也要做这样一个水晶瓶般刚而易碎的人物,才不枉她清贵女儿家来这尘世走一朝。
可如今呢,为着荣三老爷和崔氏,阿雾的膝上就像有千斤坠,脖子上就像压了万斤石,只有夜半辗转时的痛彻心肠。
不过像她这样幼时就体弱,一辈子悲春伤秋,吟诗葬花的郡主来说,光这样就可以叫她活不下去了。不过如今阿雾见识多了,也不再为这事再辗转,她自己也不知是好是坏。总之是圆滑、世故了,连对自己都圆滑了。
阿雾的眼角滴落滚滚的热泪,她也不擦,蜷缩起身子面向踏背,像个犯错的孩子般,嘴里喃喃地念道:“娘……”
这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干的事儿。尽管阿雾已经清楚的认识到,这辈子崔氏才是她的母亲,可她对慈母的牵挂却依然是福惠长公主,她心底的娘亲只有一个。崔氏再好,那也是太太。她可报答,可敬爱,可维护,却生不出血肉相连的刻骨。崔氏也慰藉不了她寂寞的灵魂。
福惠长公主对阿雾哪怕是极其不喜,阿雾虽一边伤心,一边不敢认,可心却坚定的从不曾动摇过。
半晌后,紫坠来请阿雾去用午饭,阿雾坐起身,眼神已经重新坚韧起来,又是那个“机关算尽”的六姑娘了。
紫坠进门,见阿雾眼角有泪痕,见她自己不说,却也不敢问,忙打了水,领了小丫头捧盆执巾地伺候她重新匀面。
过得几日,就到了端午节。
上京东南的景明池从初一开始,就日日有划龙舟表演,观者无数,摩肩接踵,一直要热闹到初五。
每年这时候本该是荣五这种贵女最高兴的日子,可名正言顺地呼朋引伴出门玩耍,去看划龙舟,前前后后可以消遣四、五日呢。但安国公府的这三位姑娘都没怎么出门。
荣五的老爹发生作出这样的丑事,虽然没什么惩罚,但舆论就够他喝一壶了,还害得荣五出门也抬不起头,她索性就闭门不出。荣四虽然心里幸灾乐祸,高兴大老爷出这么桩丑事,羞臊了荣五,可毕竟也是一家人,她作为姑娘,也不好意思出门。阿雾是压根儿没有出门的兴致。
但到了隆庆二十九年的五月初五,端午节正日,她们阖府却不得不出门了。老皇帝眼看着身子一日差似一日,但反而像老树开新牙般,爆发了各种游兴,这一年他要亲临景明池观龙舟赛,对于得胜的队伍还有奖赏。
因此这一年的端午就格外的隆重,何况皇帝要出游,这在很早前就通知了,大家都准备好的,在荣大老爷事发之前,大太太那头已经准备好了端午那几日在景明池搭棚子,摆置物件的各种材料、器具。在京勋贵王臣,除非是家里死了老爹老母的,那都是得去给皇帝捧场的。
所以荣府的三房人,不得不顶着别人的指指点点,也得去景明池,还得强颜欢笑,假作什么都没发生,也看不见别人嘴角的轻蔑。
不过大家都是文明人,这日又是好日子,也不敢过分八卦,荣五平日人缘好,又有几个手帕交过来安慰和扎场子,她也就挺起了胸膛。
这景明池是京城东南的一处园林建筑群,是上京有名的游览胜地,只是略显偏僻,等闲都是不来的。这景明池后面蜿蜒出一弯不算宽的江水,名字很复古,叫曲江。就是几百年前状元及第后皇帝钦赐曲江宴的那个曲江。
不过大夏朝早换了京城所在之地,此曲江就非彼曲江了,但依然湖光山色、风景秀丽,三月三女儿节的时候,闺女们游乐之地就是这儿。花灯节时,也有不辞路远者到这里沿江放河灯,祈福。
说一千道一万,也就一个意思,这儿方圆数十里之地都是游乐玩赏之处。今日端午,为着老皇帝的安全,外头早肃清了闲杂人等,只有王臣勋戚、簪缨之家可在这方游玩,老百姓只能在景明池的另一侧围观。
是以,人也不算吵杂,但一丛丛,一处处,到处都散落着华服锦衣的勋贵子弟。崔氏和阿雾虽然是和大房、二房一起来的,但荣五几个小的,各有交友圈子,一来就散开了。唯有三位太太还得不辞辛劳的在人前装和气,表示安国公府风平浪静,那王氏狐媚子翻不起任何波涛,别指望看热闹。
虽然是游玩之时,但男、女之防不可不顾,这日略微越矩虽可放宽戒条,但也有自矜自持的姑娘头戴帷帽,杜绝登徒子眼光,因为这泰半的登徒子都出自勋贵之家。
阿雾头上也戴着白纱帷帽,不算突兀。她没敢乱走,在显眼处等着唐音。果不其然,她刚到,不一会儿唐音就过来了。
“哎,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唐音走过来,本想拉阿雾,可旋即想起她不喜人碰触的怪癖,也就作罢。“走吧,顾家姐姐也来了呢,我们去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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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惠是唐音未来的二嫂,提前亲近么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前些年唐音可是不爱和顾惜惠这种文酸才女打交道的。
京城双姝都不是唐音的菜。顾惜惠出身名门,沾了福惠长公主的光,可以傲视京城一竿子的贵女,走的是疏淡路线。唐音受不了她的酸气儿。而荣五,因为安国公府的实际情况,总是扮演知心大姐姐的角色,四处交接,虽称不上逢迎,但唐音也不喜她的荤素不忌,香臭都拉拢。
今日,阿雾甫一和唐音见面,没说两姐妹好好说说话,第一句就是去给顾惜惠打招呼,阿雾就难免留了心。“这么早就开始讨好你未来嫂嫂啦?”阿雾打趣道。
“去。”唐音斜了她一眼,“就这么几个人,都不是不认识,你戴什么帷帽啊,赶紧取了吧,学什么小家子气。”唐音磊落直爽,阿雾这自矜的帽子就成了小家子气。
阿雾停了脚步,凑近唐音,两个人各自差不多高,阿雾掀开帷帽一角,唐音立时就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还是戴着吧。可真是……”唐音毕竟是唐阁老的千金,如何能没有见识,虽初初被阿雾的惊世绝艳给震住了,可旋即就想到了阿雾之所想。
当下阿雾跟着唐音来到曲江畔一处浓荫匝地之所,地上铺着锦茵,顾惜惠正盘膝坐在上面,旁边树下靠着个年轻男子,气度高华,但冷峻严持,正和顾惜惠说着话。阿雾看得脚步一顿,那人正是阿雾前世的二哥,顾廷易。
几年不见,没想到当初还显稚嫩的二哥,今日已如此高大伟岸,双肩已经是扛得起任何风雨的男子了。显贵、俊俏,哪怕是一脸冷霜,周围也有贵女来来回回路过好几次了,秋波抛的速度比曲江水流得还快。
听得环佩声响,并唐音的一声甜甜的“顾姐姐”,顾廷易和顾惜惠都转过了头来。
阿雾被唐音捏着嗓子喊出来的“顾姐姐”给激得骨头一颤,唐音在背后捏了她一把,表面上却依然是甜甜的笑容。
阿雾暗道:“好你个见色忘友的唐音啊。”
阿雾立即敏感到,唐音对顾廷易的不同,这也就解释得通她干嘛对顾惜惠那样积极了。嫂嫂的身份哪里值当千娇万宠的小姑子去巴结,顾惜惠该反过来巴结唐音才是。
“别掀帽子啊。”唐音在阿雾耳边轻轻地咬牙切齿。
阿雾没管唐音,手从帽檐下伸入,将耳畔垂着的面纱拉起来扣在另一只耳朵后,掀开了帷帽。虽然面纱遮面,但好歹是露出了眼睛,眼睛是灵魂之源,基本不影响交谈了。
“顾姐姐,还记不记得啊,她是安国公府的六姑娘璇姐儿。”唐音给顾惜惠介绍道。
顾惜惠对着阿雾笑着点了点头,眼光在她的面纱上逗留了片刻。呵,比她还傲啊……
阿雾的眼睛弯了弯解释道:“这两日生疹子,怕吓着人。”
顾惜惠又点点头。眼睛扫到了阿雾的裙子上。
阿雾穿着一袭流月黄素地软烟罗襦裙,素净而没有繁复的花纹绣饰,只在裙摆别开生面地用一点点的银钿子妆点成一掌宽的缠枝忍冬花边襕。这一身实在又素净又别致,但却别显出一种高雅来,这份心思真叫人三叹不止。
顾惜惠只觉得那襦裙的颜色美极了,就像那从月亮里流出来的月黄。当她得知这就叫流月黄时,心里只赞叹,又打听到这是南边儿一家叫四季锦的铺子出的新色时,立时就央求了母亲让人去打听,京城可有卖的,最后得知津口有一家四季锦的分号,这才圆了她的梦。
当然这是后话,当下自然是要寒暄不能冷场的。顾廷易在场,顾惜惠总不能不介绍,因而道:“音姐儿,瞧你的说的,我怎么能不记得璇姐儿。”她们几个可是有共同的秘密的。
然后顾惜惠转头看了看顾廷易,然后道:“这是我的二堂哥,璇姐儿刚回京可能不认识,音姐儿想来是知道的。”
唐音赶紧点点头,对着顾廷易福了福,低声含羞地道:“顾二哥。”阿雾自然也得跟着。
顾廷易点了点头。即使阿雾女大十八变,但顾廷易还是认出了这个小姑娘,就是当初到他们府中做客,让他觉得极似逝去的妹子阿雾的那位姑娘。故人已逝经年,再深厚的感情和深刻的记忆也开始模糊、昏黄起来,只留下淡淡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