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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羞耻

《贵妃起居注》》 · 御井烹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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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全集

作者:御井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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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秀

徐循会入选后宫,实在出于偶然。

徐家家境小康,在选秀的风声传出来时,是有些慌乱的。徐先生特别把徐循和妹妹送到乡下姥姥家里躲避,让风声过了再回来——这些年选秀次数多了,人都有了经验。不论是选宫女还是选宫妃,都不会到汤山那一带的山坳坳里去,那里远而穷,好苗子不多,去了也是白费功夫。倒是徐家一家就在天子脚下居住,进进出出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拉进秀女队里去?

要是选进去了,不论是选作宫妃还是宫女,要再见到父母家人可就难了,运气差一点,三五个月就被一张草席抬出来的,那也不在少数,有的兵士好心些,还把尸首给你拉回来,遇着兵大爷有了什么烦心事,乱葬岗上一丢,家里人根本都还不知道呢,这宫女呀,就变作冤死鬼了。

这么些年下来,除了自忖家中女儿姿色过人,因此生出些痴心妄想的人家以外,但凡和徐家一样疼爱女儿的,真是一听见选秀,便闻之色变,忙不迭将女儿密密实实收藏起来。徐循从六七岁开始,已经躲了两次选秀了,头一回纯属凑热闹,第二回有点当真,这一回家里人是最担心的:她生得不错,家里世代耕读,老爹又是个塾师。也很符合宗人府对秀女的要求——寒门小户、世代清白、才德兼备,上回徐循去了乡下,徐家人被宫里派出来的太监大人他干儿子——少监大人收的小徒弟审贼一样审了半天,最后徐先生给侍监大人塞了有二两银子,这才过关。徐先生和徐师母心疼了足有小半个月,徐循懂事,也跟着心疼。

不过再心疼银子,那也是亲女儿,这回徐先生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散碎银钱预备贿赂上门来查问的小中人,最好能请其帮着说说好话,就不用等侍监大人过来,再还要破费了。要是侍监大人还是亲自过问,那说不得也只能动用特地兑出来的五两银子——这几年选秀多,京里适龄的儿郎,十成里有九成都被慌不择路的女儿家长给说走了,徐家几年来一直在相看留意,都没有看见可心的人选。徐先生已经下定决心,熬过这一次之后,一定给徐循姐妹说上人家,把婚事办了,再不让女儿们遭这份罪。

徐师母就是汤山嫁出来的,也知道在山坳里生活的苦,徐循舅舅来接外甥女的时候,她握着女儿的手,泪眼朦胧地嘱咐了好多话,让她,“在村子里听舅舅的话,听姥姥的话,有点眼色,别光让你舅母一个人忙,看着她忙灶上,你就帮着烧火,看她在炕上绣花,你就帮着捻线,乖啊?”

徐先生在雨花台这十里八乡,其实还算有点文名,家里也有几十亩地,算是个小小的地主,有几口人帮厨服侍。虽还算不上什么主子,但徐家姐妹在家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少上手家事。徐循舅舅摸了摸后脑勺,“姐,你就放心吧,一定不让她们吃苦。孩子姥姥可惦记她们呢,要不你也跟着回去住几天?”

徐师母哪里放得下徐先生和怀里的徐小弟?再不舍,也让徐循姐妹上了舅舅的驴背,小姐妹跟着舅舅到了村口官道边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专走汤山和京城的大车来了,徐循舅舅早给打过招呼,本村一个婶子掀起帘子,把小姐妹接进去,舅舅骑驴在大车边上跟着,走了有三个来时辰,大车放了一批人下来,徐循姐妹骑驴,舅舅和婶子在地上走,慢慢地顺着山路就进了村。

没想到才进村口,迎面就撞见两个穿红衣的公公并七八个面色严肃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妈妈,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手里抱着包裹,一脸的哭相,几个人远远坠在后头,一个中年婶子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这两个人见到徐循,眼睛就是一亮,一个公公问,“这是你们村哪家的闺女?”

徐循舅舅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遇到这么一个涂脂抹粉,说起话来调儿拉得老长、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妖怪,哪里还说得出话?结结巴巴了一阵,才要支吾出几句话来,人家已经不耐烦听他说,转身就去问村长了。村长撇清得很快,“这不是俺们村的,认不得。”

两个公公低声商量了几句,就让徐循下来。“下来走几步,你爹是干什么的?哪里人?”

徐循慌呀,怕得不得了,她想说谎,可谎话哪那么容易就有?徐循舅舅想上来把她抱回去,被村长拦住了,那两个公公又问村长徐循舅舅的来历。

问徐循姐妹,村长可以不说,可问徐循舅舅,他不能不说了。两个公公那都是什么人?人精啊,几句话就把徐循的身世给套出来了。他们嫌徐循妹妹年纪太小了,没要,就是当场就让徐循,“跟我们走吧!”

徐循蹲在地上真不想动,她又怕舅舅和这伙人打起来,又怕舅舅救不了她,这么慌慌张张迷迷糊糊地,就被那几个老妈妈给拉起来,半强迫地扯进了队伍里。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温和的还安慰她,“莫怕,是选妃子,好事呢!再说,不中选,就把你给放回来。你记得家住哪?可别忘了!”

这句话被徐循和她舅舅当作宝贝一样,两个人听着都不挣扎了,徐循舅舅把她妹妹抱在怀里,跟着走了半里路,徐循偷偷地转过头对他们摆摆手,又冲妹妹扮个鬼脸,把她给逗笑了,就自己转过身去,跟着这群人大步地走起来了。

走了没有多久,见到一辆大车,要比她们坐过来的那一辆更大、更牢靠,她们上了车,有人来问姓名出身,徐循就着那人手上的册子看了一眼,上头已经有了几个名字,都是秀才、地主之女,籍贯全在这一带附近。

她听大人说过,这几年京畿一带选秀次数太多,每一次选入宫的女儿越来越少,官府还要到更南边去选。看来,可能是真的在城附近选不到了,这次连村里都没有放过,徐循倒霉,才从雨花台出来,刚好就撞上了这一波。

她想得没有错,这一天大车里被塞进了很多女孩儿,都是当地体面人家的女儿,到了晚上,她们被带到驿站,有热水,有炕睡。

虽然炕上免不得有几个跳蚤,但大多数女孩子都睡得比较香:驿站里烧的是炕,汤山因为耕地不多,秸秆不够,大多数人冬天都只能烧炉子取暖,即使是当地富户,也不例外。

第二天她们就被送回城里去了,进了一个大院子,有人烧水给洗澡,水里放了药——杀跳蚤的,又拿细细的篦子篦头上的虱子,还把她们穿的衣服全收走,包袱也不例外,又发了一色一样的新衣裳,料子特别好,花花绿绿软软滑滑的,徐循只在富人家奶奶身上看过,徐师母也有两条这样的裙子,但不大穿。管事的老姑姑——她让她们喊她马姑姑,管事的马姑姑说,这是贡缎,从苏州来的。

贡缎袄子里絮了厚厚实实的棉花,在春二月穿甚至都有点热,可谁也舍不得脱。这群小姑娘快活起来了,彼此说说笑笑,还互相问着来历,徐循因为不会说汤山土话,被人排挤到了一边。她想找和她舅舅一村的那个女孩儿,可当时上车只顾着哭,也没看清人家的脸,这会再找不着了。

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汤山派的十多个小姑娘都恨不得再不回去了:她们吃得不算很好,菜是温的,清汤寡水,没什么味道。可每道菜里都有肉,鸡肉、鸭肉,还有吃不出的肉——有个胆大的问了马姑姑,马姑姑说那是麂子肉。

徐循家里还是经常吃肉的,她没那么兴奋,主要还是想家。

她们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十多天,天天洗澡,天天拿药水洗头,篦虱子,半个月以后,终于所有人头上都不发痒了,她们被领到一个更大的院子里,由老嬷嬷一个一个地看,看什么徐循也不知道,她猜是看长相、看身高,看脚,看牙齿,还闻她们的口气,听她们说话……哪一点不过关都不行,立刻就会被带走。

汤山派在这一次挑选里全都被涮下去了,当天就领了三两银子,全被人送回家去。徐循一个人抱着她的两件新衣服,被送到另一个院子里和另一群女孩一起住。

她倒是彻底安心了:这里也不像是外头说的那么可怕啊,被打发出去,还有三两银子拿,还管被送回家。给皇上当妃子,听着就和做梦似的,怎么轮得到她?她听说往后还有好多关,这关不刷下来,往后肯定也给刷下来。

徐循就安安分分地在大院子里住了下来,跟着和她一般大小的小姑娘们一起上课,上女红课,上识字课,上宫礼课,课程很松,半天上课半天玩。大院子里经常满是人踢毽子跳百索,几个姑姑心情好的时候,还在一边跟着拍手。徐循一般都不参与,很努力地窝在房间里,希望能快些被打发出去。

不过,想要被打发出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下一轮挑选不知是什么时候,这期间,只有一个女孩因为生病被送走了。其他时候,姑姑们都很和气,几乎从不生气,遇到女孩儿们彼此拌嘴,也就把她们分开而已。

徐循渐渐地也结交到了朋友,一个叫胡善祥的女孩,她从济宁过来,比她大几岁,两个人因为都不大愿意在外头野,又都没有什么同乡,彼此就很说得上话。徐循识字,但女红做得不好,胡善祥能刺一朵很漂亮的花,做一个不错的荷包,可不认字。徐循因为老被母亲骂,很乐意向胡善祥学刺绣,胡善祥也喜欢认字,两人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

胡善祥懂得比徐循多一点,比如说她知道现在这是在选太孙的妃嫔,而不是皇上的妃嫔。她还知道她们现在住的就是紫禁城,住在西六宫外头的院子里,等到几次挑选以后,她们很可能就要住进西六宫里去了。

徐循很佩服胡善祥,胡善祥偷偷告诉她——“这都是我们从前那个院子里的姑姑和我说的。”

马姑姑虽然很和气,但可以三两天不说一句话,徐循很羡慕胡善祥有一个健谈的姑姑。

她一直知道,比起太子,皇上更喜欢皇太孙,所以皇太孙时常被皇上带在身边,京城百姓们去看皇帝出巡的时候,有见识的都会指点:皇上后头跟着的就是太孙车驾。但她一直以为皇太孙年纪还很小,太孙太孙嘛,好像这个孙子永远都太小一样,她没想到皇太孙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皇太孙已经十九岁了。

然后就是不断地上课,又并不考试,人心渐渐就浮动起来,很多小姑娘在课上经常走神、说小话。徐循也不想表现得很出众,不过,她因为女红不好,经常被母亲骂,所以女红课不自觉就上得很专心。认字课,她本来就认字,自不必说了。宫礼课很简单,没有人学不会,她也就是随个大流,做得不好不坏。

第二轮挑选的时候,她们脱光了站在老嬷嬷跟前,老嬷嬷从头顶看到脚底,看身上有没有胎记、痣、脓包,还让徐循张开腿,又问她来过天癸没有。

徐循觉得很不舒服,但只能照做,好在屋里外都是女的,这种不舒服也很轻微。

第二轮挑选刷下去更多人,余下的人又被并到一个院子里,这一次只有三十多人了。院子也换了地方,换作了寿昌宫——这一次,院子楼房上有匾额了,不需要胡善祥,徐循也认得出来。

寿昌宫地方很大,因为预防秀女们年小害怕,虽然房间足够,但还是让她们两人一间。徐循很自然就和胡善祥一间屋子,她们有了更多新衣服,而且是来人量身给她们做的。随着天气渐渐变暖,各种新鲜瓜果蔬菜被送进寿昌宫里,合着那花样翻新的宫膳、点心,很多人的脸盘都变圆了。

徐循吃得津津有味,她觉得她马上要被送出宫了,多吃一点就是一点,不过她正在长高,吃多少也没有发胖,倒是个子又窜了一点儿。在这时候她主要担心舅舅没把话送回家里,她被送出宫的时候,爹娘不会来接她。而送她出去的军爷和公公脾气又不好,不愿意把她送到雨花台去,那她就真抓瞎了。

不过这也就是瞎担心,徐循还是很有信心的,她觉得爹娘肯定会在宫外接她,然后一家人抱着哭一哭,她就可以给他们讲宫里的见闻,再把三两银子给爹娘。要是运气好,还能从宫里蹭点糕饼出去,分给弟妹们。

第三轮挑选是随时进行的,隔几天就有人被送出去,有时候是因为闯了祸,大部分时候,秀女们猜不到原因。

徐循有一次夜里醒来,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挺怕,后来发觉是管事的白姑姑,就又好了。白姑姑被她发现了,有点尴尬,她悄声告诉徐循,“别怕,就是来听听你们睡觉的动静。”

她们隔房那个会打呼的小姑娘被送走的时候,徐循一点都不吃惊。

她们在宫里住了整整半年——半年啊,徐循被收进宫里的时候,被发的那件贡缎袄子穿着还嫌大,等她进到长寿宫里被一群陌生人阅看时,那件袄子穿起来已经紧绷绷地不合适了。徐循还想自己给放放线再穿,可白姑姑让她别费事了,转过身就为她安排了一身新衣裳,还有专人来给她们梳妆打扮。

白姑姑似乎很重视这次阅看,还提到了皇上云云,徐循隐约觉得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阅看。

她决心越少说话越好,如果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到办法出丑,也可以出出丑,不过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不敢,有好多次她都想在课堂上表现出愚笨的样子,可是被先生们一看就又孬了,徐循的胆子一直不是很大。

最后一次阅看很平淡,因为看她们的人都在帘子后头,帘子好像经过特别的制作,从里头可以看到外头,但是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们坐下来绣花,被问了一些问题,有个姑娘会弹琴,弹了一支曲子。每个人身上都别了一朵花,花的颜色不太一样——挑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只剩下七个人了。用服饰和首饰,就可以轻松地区分出每个人来。

全都表演完了以后,帘子后头有个苍老的声音问,“太孙觉得怎么样?”

现在几乎所有秀女都知道自己是被选为太孙妃嫔的,对皇太孙肯定都挺好奇,几个小秀女不免抬起头望了望帘子,徐循不敢看,她发觉胡善祥也没有抬头。

皇太孙说,“都是美人。”

他声调平板得很,听起来像在说客气话。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声音了,有人来把秀女们往外带,那个苍老的声音还问,“张氏、王氏以为如何?”

余下的声音,徐循就听不到了。她们被带回了寿昌宫。

翌日,她得知自己被封为太孙婕妤,隔邻的何仙仙被封为太孙昭仪。胡善祥的运气好一点,被封为太孙妃。

徐循终于可以回家了,因为皇宫需要时间来布置太孙的新房,也因为婕妤和昭仪要在太孙妃后入宫。

但当徐师母哭哭啼啼上来抱住徐循的时候,她却没有多少入选的喜悦,心里更多的却还是茫然的心情——她也没做什么呀,莫名其妙的,怎么就入选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憋不住开出来了转圜一下心情也是好的。不保证日更哈……有存稿就日更,没存稿就随便更,V后尽量日更(如果有得V的话话说,大家可以猜下原型人物都是谁。PS新文要打卡!

2、变化

在徐循入选以后,她的生活自然也发生了许多改变。

第一个改变,就是她虽然回到了徐家,但已经不算是她爹娘的女儿了,起码,她有一半的身份,是皇太孙的女人了。

皇家除了皇后坐定正妻之位以外,好像没有很明确的妾这个定义,婕妤、昭仪从名分上来讲,当然算是皇妾,但因为和天家沾了边,她们的身份可能还要高于一般的官员妻子。起码,雨花台现在是没有什么人敢给徐家脸色看了。而整个徐家,当然也不会有人敢给徐循脸色看。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徐循能够随心所欲——现在她虽然是家里地位最高的一个人,但做任何一件事,都要经过宫中给她派出的教养嬷嬷许可,甚至和家人亲戚相见也不例外。徐循非但再不可能和她的男性亲戚相见(她父亲和她还在襁褓中的亲弟弟除外),就是一般的女性亲戚,因为出身低微,举止不知礼节,也被教养嬷嬷们排除在外。只有初一十五,能和徐循一起吃一顿饭。

是的,她的这些亲戚现在都赶到徐家来了,徐循的舅舅一家人带着姥姥,还有她的堂亲、表亲们,从消息出来的那天起,就拖家带口地住到了徐家。徐家住不下,他们就住到邻居家里——邻居家也根本就没有要房钱的意思。他们自己也急于到徐家来吃饭,把自己的田契送到徐家手里,求徐先生给予庇护,免了他们的赋税。

徐先生是个秀才,他们家的日子其实本来就过得不差。秀才在比较偏远的地方,一般都是深受敬重之辈,就是在天子脚下,也颇受街坊邻居的尊敬。他不需要交赋税,因为是官府廪生,每年还有四两银子、四十八斗谷子的补贴,所以历年来慢慢也置办了一些家业,当然,这点家业和这个功名,只能让他免除自己名下有契纸那份土地的赋税,还不能让他去庇护别人的田土,让他们无需交税。现在徐家身份有了变化,他的远亲近邻,当然都巴望着能让徐先生出面说句话,也好能免去自己的赋税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徐先生抹不开这个面子,再说,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要不是徐师母有见识,管住了徐先生的嘴,说不定整个雨花台的田现在都无需交税。可就是这样,徐家几个叔伯,以及几户紧邻,现在也无需再为每年的赋税发愁了。倒是徐循舅舅一家远在汤山,徐先生是鞭长莫及,不过,他们现在倒也好了,雇了几个佃农,徐循舅舅和舅妈都再无需亲自下田,甚至也不需要自己去看佃户干活,他们的邻居自然会帮着照看土地的。倒是徐循姥姥,三不五时还嚷着要回去村里住住——舍不下她那几头猪。

徐循中选,明面上给徐家带来的赏赐,只有三百两银子,和几匹贡缎。徐家把这三百两银子供起来,没有胡乱花销——在这个年代,其实只有大户人家才会频繁地使用银子,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动用铜钱,银子那是花不出去的——但是说也奇怪,虽然他们家现在有几十口人要吃要喝,但钱箱里的铜钱,很快就满得装不下了,不得不一次次地出去把铜钱兑了银子,而不过是三个月功夫,居然也兑出了有三百两银子之多。

三百两银子,足够在雨花台乡下置办一所宅院了,徐家就正打着这个主意。不过,教养嬷嬷们说,“再有半年,贵人就要出门子了。打墙动土的事,还是等贵人入宫以后再说吧。”

宫里派出四个教养嬷嬷来教导徐循,这些老嬷嬷带了八个宫女,十六个中人,把徐家的两进小院给填了个满满当当,徐家人倒只能住在倒座南房里,徐循待遇好一点,还能住上房。就是徐家的厨房,现在都要尽着嬷嬷们的饭先做,徐家特地到镇上请了两个妇女过来帮厨,不然,徐师母和几个亲戚妇女肯定忙不过来。

不要以为教养嬷嬷们是鸠占鹊巢,徐循的这四个嬷嬷还算好心,因为徐家够住,就没把徐循带走。像是何太孙昭仪,徐循听说,因为她们家地方不大,她只匆匆和家里人见了几面,就被带到一处闲置的宫室中居住了,一家人可能只有逢年过节可以进去探望一下女儿。

这几个教养嬷嬷也把徐循的教育给包圆了,她们要教给徐循的东西,“太多了,一年半载肯定学不完,只好学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徐循本来除了会认几个字,能够帮着徐师母做点家务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特长了,但几个嬷嬷为她挑选了笛子这门乐器,‘好上手,比起琴箫要简单些’,她每天早上起来,要呜呜地吹半个时辰,赵嬷嬷曾在教坊司当差,对于乐器十分精通,她对徐循的进境很不满意,徐循只好痛苦地越发早起,用勤学苦练来取悦赵嬷嬷。

四书五经是不用徐循读的了,一般的杂书,她有空可以看看,钱嬷嬷不管,她的主要工作是教导徐循《女四书》,让她知道身为女子该做的本分。告诉她贞顺贤淑的大道理,让她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又都是为了什么。比如说,伺候君王,是徐循的本分,每当皇太孙到徐循的宫室中来时,徐循应该欢悦而得体地接待他,让皇太孙感到愉快。但徐循又不能眷恋皇太孙的恩宠,当皇太孙走时,她应该平静地送别,而不能轻易地流露出不舍,免得皇太孙怜惜她的心情,过多地将心思摆在后宫,这就是妖媚惑道了。这样的事决不能做,一旦触犯了规矩,轻则被皇后、太子妃娘娘惩戒,重则要贬入冷宫之中。

至于和其余妃嫔争风吃醋、争奇斗艳,更是从根子上就不符合三从四德,是天大的不体面。徐循就是动一动这样的念头都应感到羞耻,她本是寒门小户之女,应选进入后宫,就是为了服侍皇太孙,为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若有别的心思,就是糟蹋了她的这份造化,就对不起他们家现在享有的这无限荣光。

徐循也觉得钱嬷嬷说得对,他们家现在的风光,都是因为皇太孙和皇上的厚爱,她不能再有什么痴心妄想了,她可不是那么不本分的人。

——其实,她主要还是很害怕‘打入冷宫’这四个字,钱嬷嬷私底下告诉她好些故事,都是不规矩的妃子做了错事,最终败露。这样的故事,一般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这个妃子被打入冷宫。在徐循心里,打入冷宫就代表这个人在这世上消失,再找不到一点痕迹了,因为她从来没听说还有谁能从冷宫里出来的。

她觉得和当宫人一样,当宫妃好像也有点朝不保夕,那些故事里的妃子,有些很恶毒,但有些人好像也就是做些普通的错事,在徐循家里还不够一顿打的呢,在这里,就要被‘打入冷宫、面壁思过’了。

钱嬷嬷好像能看得出她的心思,她告诉徐循,“在宫中,有些事没有道理可讲。就是皇后娘娘,还有被皇上贬到冷宫里去的呢。告诉你这些事,是让你知道,在宫里,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分。就是得意一时,也不能得罪别人。”

徐师母是她们家里能够经常进来探望徐循的几个人之一,她很听信钱嬷嬷的话,让徐循千万把钱嬷嬷的教导记在心里。“这几位嬷嬷,以后都要做你的导引嬷嬷,她们是绝不会害你的。”

徐循很听娘的话,于是她也很听钱嬷嬷的话。

到了下午,孙嬷嬷给她上课,孙嬷嬷的课是最有趣的。

“今儿我们来画眉。”孙嬷嬷说,“贵人的眉毛生得好,不大修就是柳叶儿的样式,弯弯的,可好看。就是在这一块上有些缺……”

她指着徐循的眉毛让她看,徐循的眉毛角上是微微地缺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咱们在这儿轻轻地补上一笔。”孙嬷嬷拿出铜黛,“来,上回我教了贵人怎么研墨,今儿个贵人自己试试……”

铜黛沾水就有色,但有时色不均匀,还要稍事研磨。一开始画得笨手笨脚的,画多了才有感觉,到第三个月上,她一眼就能看出今天画得好不好,墨色均衡不均衡。

到这时候,孙嬷嬷才告诉她,“这些事以后都是有人去做的,但贵人不能不养成鉴赏的眼光。”

鉴赏的眼光怎么养成的?当然只有自己不断地去学、去画,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审美水平,才能在以后的生活中指导别人,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丽。

徐循不但学画眉,还学上粉、粘花黄、点唇……这些事,本来都不是她这个没出嫁的女儿家该学的,女儿没成亲不能开脸、不梳发髻,只扎两个小丫髻,更不许涂脂抹粉。但徐循是要做太孙婕妤的人,民间的风气,与她不相干。

孙嬷嬷还教她辨识布料、记忆时新的服装款式,品鉴流行的花式梳头,怎么搭配颜色,什么时候该佩什么样的花朵、什么样的首饰……这都是有一定规矩在的,孙嬷嬷要求徐循倒背如流。但有些珍贵的料子,孙嬷嬷自己都没有,徐循只好死记硬背,她年纪小,记性不错,倒还能让孙嬷嬷满意。

到了晚上,李嬷嬷教徐循下棋、打双陆、投壶……各种各样的游戏都教给徐循,有些游戏规则复杂,徐循玩得不好,李嬷嬷便沉下脸来,她要求徐循不但要会赢,而且要会输。

这不是说让徐循懂装不懂,随便一个人和她下她都输得一塌糊涂。李嬷嬷是要徐循在力战之后、棋差一着,而且这一着,还要差得很自然。

“和你一下你就输,皇太孙就觉得没趣儿了。”李嬷嬷说,“但要是和你下从来也赢不了,皇太孙就更觉得没趣儿。太孙觉得没趣儿,不就不常来了吗。”

徐循觉得李嬷嬷说得有道理,但是她最大的问题是只擅长记忆不擅长计算,从围棋到象棋,她目前都还处在能输不能赢的阶段。李嬷嬷说皇太孙棋力很高,这条路,她还走得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不知何时是尽头。

除了博弈游戏以外,李嬷嬷还教徐循行令,如果不是场地有限制,她还想教徐循打秋千,教她打马球。这些都是皇太孙喜欢的运动,徐循虽然不能出宫,但宫里也有的是地方给他们玩这样的游戏。

其实这都是很有趣的游戏,任何一样都很能令人沉迷,但是这么一股脑塞给徐循,徐循就觉得烦恼,四个嬷嬷上的课,倒有三堂她都不太喜欢。不过,比起吹笛子和听人讲道理,玩游戏也还不失为一种放松,徐循相对还是比较喜欢李嬷嬷的。

每旬能有一天休息,就是这一天徐循也必须练习女红,不过,她妈妈和她妹妹可以进来陪她。

徐小妹对于姐姐成为全家人的中心颇有几分妒忌,但总的说来,还是非常崇敬姐姐。徐循也知道,身为她唯一的亲妹妹,徐小妹现在已成十里八乡最炙手可热的待嫁女,就连从前不大瞧得起他们家的赵举人都对他们家另眼相看,想把徐小妹说给他儿子做续弦。这一切变化,可说全是徐循带来的,徐小妹肯定不会太埋怨姐姐。

至于徐师母,她也只能接受女儿即将入宫的现实了,这一阵子见到徐循,她总是眼圈发红,常说,“好在是选妃子,不是选宫女。以后还是有相见一天。”

这是大实话,选了宫妃,逢年过节还是能进去见一面的,选了宫女,一年能不能回家一次还不好说,很多宫女,都是到了五十多岁才被放出宫中的。这一辈子就这样消磨在了宫墙后头。

徐家街坊就有个宫女婆婆,从前在太祖跟前服侍,出宫时都四十多岁了,只能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鳏夫,后来她继子待她也不大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徐循也觉得和她比起来,自己算是相当幸运了。她十分知足,并不敢埋怨上天对她不公。

说实话,这个太孙婕妤带给她们家的好处真的非常不少,她也许应该感谢上天对她的厚爱才对,不过徐循其实也不太高兴,她暗自希望自己能够和最后一批落选的那些人换换,听几个嬷嬷说,这些姑娘回家以后,提亲的媒婆也肯定会踏破门槛,毕竟她们进了终选,得到了天家的肯定,不论是哪户人家,都不会怀疑天家的眼光。不论将来嫁到哪家,这户人家,都会对她们另眼相看的。

比起这些幸福的落选姑娘,徐循的生活就有点没滋没味了。自从她的名分定下来,教养嬷嬷来到徐家以后,徐循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出过徐家后院了。应该说,这一年多来,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屋子,以及这个小小的院子,还有院子上那方小小的天空。

这对徐循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囚禁,她向嬷嬷们求过情,哭过,还拉着母亲来说过情。但嬷嬷们没有一次松口,有一回她求着最和蔼的钱嬷嬷,哭得都睡着了,钱嬷嬷非但没有答应,反而训斥她不守妇道、耐不住寂寞,罚她抄写三遍《女诫》,连帮着说情的徐师母都挨了钱嬷嬷几句训斥。

徐师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就沉下脸来,说,“我女儿不入宫了,她不守妇道,当不了这个太孙婕妤!”

其实这也就是气话,钱嬷嬷当时就说了,“皇上圈了贵人,贵人就是天家的人了,她不守妇道,那也要入宫之后由娘娘们发落。哪有说不入宫,就不入宫的道理。难道太太这是要抗旨吗?”

抗旨是杀头的罪过,徐师母吓得白了脸,不敢和钱嬷嬷顶嘴了。孙嬷嬷笑着拉住她的手,“也不是要关她一辈子,这个怎么说呢?贵府毕竟比较小,外头院子,就有许多男丁。更别说宅子外头了,竟是一街的男人!不让她出去,那是为了她好,要是随意出入,坏了名节,贵人的一辈子可就跟着耽误了……”

一红脸一白脸,到底把徐师母给说服了,徐循藏在母亲怀里,眼泪掉个不停,徐师母也抱着她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嬷嬷们不会害你的,嬷嬷们不让你出去,你就别出去了。”

徐循以后就再也不提出门的事了。

不过,嬷嬷们也不是一味管束着徐循,李嬷嬷和徐循说,“等贵人入了宫就好了,宫里大着那,御花园、太液池,三山两海。您逛上三天三夜都逛不完,有时候还能跟着娘娘们出去礼佛,那也是风景极好的,倒是比在家要强得多了。”

徐循实在是被关得不行了,渐渐的,她甚至开始盼望着早些进宫。

但想早些进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起码这事不由她说了算。她必须得等太孙纳妃以后,才能进宫跟着服侍皇太孙。

选秀结束一年以后,皇太孙成亲了,他成亲那天,徐循也开始收拾行装,她不知道外头的动静,据说太监们开始一趟趟地跑她家,然后又说宫里赏了绸缎和银子,还有些田地和奴婢。

这都是很实惠的赏赐,绸缎能当钱花,银子更别说了,田地都是上好的农田,奴婢是官没的罪户,生生世世都只能为奴。有了这批进项,她家立刻在村子东北角买了一块地动工造了大宅子,全坊人包括里正和住在附近的赵举人,都来参拜宫中赏赐下来的银如意。徐家每天都门庭若市,还好原本寄居在家的亲戚很多,刚好都拉出来接待客人。

至于徐循自己,几个嬷嬷让她准备一个小包袱,“带点家里的念想吧。”

徐师母丢下外头的客人,跑进来抱住女儿哭得眼泪都干了,徐循的爹阴沉着脸,吧嗒着铜烟袋不发一语。徐小弟什么都不懂,看着母亲哭也跟着哭,徐小妹有些艳羡,也有些不舍,拉着徐循的衣角舍不得放手。

徐循和每一个要出嫁的女儿家一样,心都要碎了!

她舍不得呀,她怎么能舍得呢?虽说她也有些盼着进宫,盼着从这牢笼中解脱出来,虽说这一年半以来,她和家里人的接触是越来越少,可爹娘总是她爹她娘,弟妹总是她弟她妹,在徐家,徐循不用担心被打入冷宫,不用去讨谁的喜欢,她怎么能舍得离开家呢?

可再怎么样,她也还是要走。哭过以后,总是要接受现实的。徐师母给她准备了她从小穿过的一件旧衣裳,她爹用的一条教鞭,她自己的几样首饰,还有弟弟妹妹穿过的百衲衣裳……

这些东西都很轻巧,可揣在徐循怀里是那样沉甸甸的,她就这样揪着这个小包袱,跟在四个导引嬷嬷身后,上了宫中派来接她的马车。在一片鞭炮声中,离开了徐家。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大家都猜到啦,皇太孙等人的原型就是比较纠结的明宣宗一家子小徐没原型,而且原型也只是原型哈,命运未必要一样的,就是猜个好玩罢了。总觉得这篇文要扑似的……忐忑不安ing,你们看这收藏也好玩,刚才是213的说。好啦,新文要打卡捏!

3、培训

徐循不是一开始就进入皇太孙宫里生活的。

赵嬷嬷告诉她,天家非常看重正统传承,在太孙妃有孕之前,太孙身边的宫人们,就算得到了太孙的宠信,也都要按时服用避子汤,以免把孩子生在太孙妃前头,给天家的传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太孙妃才刚刚入门,徐循这些皇妾,是要等一段时间才会被接入宫中,这也是为了她们考虑。

她们和宫女不同,是正经采选进来,作为庶妻的,虽然不能和太孙妃的待遇相比,但也受到了呵护。如果和太孙妃一起入门的话,那么每次承宠以后都要服用避子汤,对身体也是相当大的损害,以后很可能就不能给太孙生儿育女,这有悖于选秀的初衷。所以,宫中现在地位最尊崇的张贵妃就做主,把徐循接到西六宫偏僻处的这间宫室里,和何仙仙这个太孙昭仪一起居住,等到时机合适时,再让她们入宫侍奉皇太孙。

徐循对此完全没有所谓,经过几个嬷嬷的教导,她心里已经埋下了对于皇太孙深深的恐惧,总觉得皇太孙是个脾气变幻莫测的凶人,稍一不如意,就会把她发落到冷宫里去。她还巴不得同何仙仙多住一段日子,虽然不能随意走出宫室,但起码要比在家自由一些。

何仙仙和她也是很熟悉的,她已经在宫里孤零零地住了一年,有个人来陪着说话,如何不高兴?虽说两人还要分开上课,住的宫室也不一样,但是有了一点时间,都会邀着在一起说说话、吃点心。

进了宫,赵嬷嬷就开始慢慢地把宫里的人事介绍给她知道,她本身是教坊司出来的,在宫里人面比较熟,说起这些,比别的嬷嬷们更头头是道一些。

在很久很久以前,太祖爷时候,宫里本来有一百多个女官,由皇后娘娘掌管,分为六局一司,宫里大部分事情都由这些女官们安排。不论是什么等级的妃嫔,都不能任意行事,所有需求,都要由尚宫出面,同使者沟通,再和部臣来往。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和宫外直接沟通,得通过尚宫局去交流就对了。不过因为女官本身的教育、培养也存在问题,现在这六局一司的职责,多半是由宦官来充当取代,基本制度依然是不变的。只有司服局下属的司宝,司衣,司饰,司仗,这四司还是由女官担任。除此之外,宫中还存在宣讲女史,定期宣讲仁孝皇后拟定的内训二十篇,后宫妃嫔不论品级高低都必须参与听讲。

别的职责就都由宦官管着,倒没有具体的人事制度,凭着管事主子的高兴,也许尚宫司就多些人当差,也许这个司就裁撤了,以后也不再有这方面的差使。不过,这些事也不需要徐循这个太孙婕妤去钻研,她是不会有什么机会去管着人的,只需要被人管着就好了。具体什么事该找什么人去办,她的导引嬷嬷自然都知道的。

宫里除了这些宦官和女官之外,还存在广大宫女和中人,有些老宫女颇有威望的,便称为嬷嬷,待遇和赏赐都要比一般宫女为厚。比如徐循的四个嬷嬷,虽然在记载中只是宫女,但宫中人都视为教养嬷嬷、导引嬷嬷,就是皇上的妃嫔身边,也离不得这样的老人。刚入宫的妃嫔,都很需要她们来帮助熟悉情况,以便尽快地融入到宫廷生活中去。至于别的宫女,那就不是徐循需要去关心的了,她有什么不满意,当然随时都可以换人。

后宫中的妃嫔们,现在都由张贵妃管理。这是位出了名贤良淑德的娘娘,当年和仁孝皇后情同姐妹,对待后宫诸妃都是一视同仁,非常仁慈宽厚,对皇太孙的妃嫔们,自然也很是照顾。徐循和何仙仙虽然没事不能出门,但却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冷落。不论是张贵妃还是太子妃,都经常送些时鲜瓜果过来,还有许多太监宫人,往来于柔嘉殿中,给她们量身制衣,为她们置办一些嫁妆。

太孙妃的嫁妆,是皇上特地下旨采办的——徐循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采选秀女时,皇爷曾下令由司天占卜,卜得星气在于山东济宁一带。于是特下济宁采选贤女,太孙妃由于身世清白、才德兼备,命相吉祥富贵,早就被认定为太孙妃的理想人选。在后宫选秀之中,她得到皇爷和张娘娘的特意关注,其后果然被选为太孙妃。

换句话说,人家是带着背景来的,从一开始就和徐循她们这种倒霉蛋不大一样。

因为得到了皇上的看重,太孙妃的嫁妆很显赫,是有专人采办了送到太孙妃娘家,在行礼时运到京城。至于徐循和何仙仙,当然无此待遇,但她们一人也得了很多绸缎和银钱,至于数目那就不知道多少了。张娘娘让人来带话,说是柔嘉殿地处狭小收藏不便,已经都送到太子妃手中,由太子妃为她们收藏。

至于家具之类的,小姑娘还关心不到这个,她们现在拿到手的,主要是各式各样的首饰,还有胭脂水粉等物。

宫中也很快给她们送来了数不胜数的新衣服,徐循曾经只是听孙嬷嬷说的一些材料,现在终于见到了实物,什么妆花缎、织金缎、闪金缎、麒麟绢、缨络罗……现在都化作了徐循的新衣服,从冬到夏的四季衣裳都做得了,她的几个嬷嬷和宫女,都夜以继日地把徐循的衣服,改得更合身一些。又还要留出余地,让她发身长大以后还能穿着。

徐循是十三岁选秀的,正是长高的时候,因为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做活,所以那半年她各自就拔高了不少,在家的那一年就更别说了,几个嬷嬷开了食谱,雨花台一带最大的地主家都未必吃得那么好——雨花台街坊原来都是吃两餐的,徐先生家因为徐循,硬生生给改成了三餐,有时候还外加一顿点心。她今年十四岁过半,个子在同龄人中算是很高挑了,只是看起来还有可能要再长。所以几位嬷嬷改衣服的时候,都给有意识地留出一点褶皱来,这样以后放线改大也方便些。

当然,还有成套的各色首饰,各种生活器具,很多都是徐循和何仙仙闻所未闻的奇物,比如徐循进宫时很快就到了夏天,她屋里有两重的大铜盘,徐循根本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她觉得是烛台,却又不像,还在上头搁了一点杂物,后来人家告诉她,她才知道那是夏天给她固定冰山的。

居移气、养移体,在柔嘉殿住了几个月,徐循渐渐地变得更漂亮了。

首先第一个,她的牙齿变得更白。

徐先生家比较富裕,徐循从小就用青盐擦牙——早上起身以后,以布包裹手指,在牙齿上擦上青盐,然后含漱数次。得益于良好的习惯,徐循的牙齿生得很整齐,和她的街坊邻居比,也比较白。像汤山村里的居民,多半都是咬一根柳枝擦牙,这样到了冬天没有柳枝的时候,说起话来难免就有些气味,牙齿也要黄一些。汤山的那几个女孩,很多都因为这一点下马。

入选秀女以后,她有了牙刷,青玉做的柄,绑的马毛,马毛用旧了,就从后面把线剪开,再栽新的进去。用这种牙刷来沾取青盐,可以刷得更清洁。但在入宫以后,徐循用的已经不是青盐,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药物熬煮的药膏,徐循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常见的药材,金银花、藿香、佩兰……孙嬷嬷告诉她,这里头还有冰片、茯苓、沉香,是从南宋传下的古方,用之可以白齿香口。

冰片、沉香都是很贵重的香料,从前的徐先生家是舍不得轻用的,拿来刷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样刷了几个月的牙以后,徐循的牙齿明显变得更白、更细密,说起话来,嘴里也是香喷喷的味儿。

一般人闭口久了,总是会有些口气,乡下人口一开,凑得近的话,这味儿就令人不大舒服。可自从四个嬷嬷来到徐循身边以后,她就再也不能吃葱蒜这样气味浓重的东西了,再加上饮食总是口味清淡,又给她大量饮用花水,无事不许喝茶,所以徐循现在就是早上起来,也都是吐气如兰,令人愉快。

当然,至于虱子之类的东西,那更是早已经消失了,徐循入选后,连洗头都要用煮过几种香汤的药水洗,用调和过的香油梳头。她的头发本来有些微微地发黄,在一年多的调养以后,已经变得丰厚细密、又黑又亮。进宫之后,嬷嬷们开始给她用一种粘稠而滑溜的香露敷头熏蒸,几个月后,即使不用香油,她的头发也有一股隐约幽香。

一年多没有出门一步,现在她的皮肤又细又白,单从肤色上来说,也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都说大家小姐仿佛天仙化人,这样的夸奖是有道理的,其实论底子,那些落选的汤山姑娘,也未必就比徐循差那许多。但现在的徐循就是再回到汤山小村里,她和那些面色发黄、口气微臭、牙齿黄龋、体态消瘦、姿态畏缩的村姑也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徐循不能很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这些变化,是因为钱财势力,但她的确也感受到了这种区别。人眼向上,她当然也蛮喜欢这种变化的。

因为她是太孙的妃嫔,所以可以精心地打扮自己,服侍她的几个宫女,虽然也是十七八岁年纪,正是美丽的时候,但因为身份上的限制,就只能穿着规制固定的衣裳,用的化妆品也比徐循所用的差了好几个等级。徐循问过她们的出身来历,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些宫女都是前两次选秀挑进来的,其实论出身,她们和徐循也差不多。徐循能成为太孙婕妤,完全是出于运气。

很快,她们进宫已有半年时间了,虽然宫中很大,何仙仙也出去游玩过几次,但徐循的几个嬷嬷管束得很严格,她还是没能去御花园中游玩。

“等贵人正式晋位婕妤以后,有的是时间,”钱嬷嬷说。“宫中还生活着一些皇子皇孙,名分未定时,如果在御花园内撞见了,对于名节也是损害。”

或许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后宫中的宴饮,她们也没份参加,有时到了晚上,御花园内会传来歌舞的声音,和明亮的灯火,甚至还有华美的烟花——柔嘉殿就在御花园边上,但这些热闹,和她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不过,入宫半年以后,徐循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天癸已至,从此后她每个月都要流血,用孙嬷嬷的话来说,“咱们贵人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

是大姑娘了,课程内容也就发生了变化,赵嬷嬷的课放到了晚上,她教完徐循吹笛子,就开始教她吹另一种东西。

课程是从看图开始的,徐循从那些大胆而写意的春画中第一次认识到了男人的身体,明白了周公之礼意味着什么举动,她也知道自己身为太孙的妃嫔,就应该在床笫间也令他得到快乐。

“头几次都会同刀割一样地疼,但贵人可不能指望太孙来服侍你、宽容你。”赵嬷嬷说。“太孙妃和太孙是敌体呢,都尚且要学这些东西,贵人就更不能娇气了。为了您好,您还是得尽快地把该学的都学起来。”

这些课程很艰深,徐循有时候也不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始终都记得母亲的话,这四个嬷嬷以后是她的导引嬷嬷,她们是不会害她的。

所以四个嬷嬷教了徐循什么,徐循就用心地去学。再难她也用勤奋去克服,徐师母和她讲过许多学徒偷艺的故事,那些学徒为了一技之长,要没命地侍奉师父许多年,才能得到允许,从旁学个一鳞半爪,徐循感到她必须珍惜现在的好条件。

有时候得了闲,两个小姑娘也会坐在一起说几句这方面的事,何仙仙的几个嬷嬷,也教导着类似的内容,何仙仙不愿学,她学不会——那些个琴棋书画,她很有天分,可一牵扯到肢体她就笨手笨脚的,越是学不会,越是不愿学。

徐循提到这事也有点害羞,她红着脸,不敢多说什么。

等到她们入宫八个多月,一年新禧的时候,徐循和何仙仙都等到了自己的册封敕令,太孙婕妤用的是银册,无印。有了这个银册,她也算是上了谱了,日后在谱录里,就能留下她的名字。也能作为太孙婕妤,享有固定的俸禄。

像她们这样的庶妻身份,有时行事也比较便宜,徐循自己不知道,但据说她进宫那天,已经有礼部官吏前去迎奉过了。这一次等于是补个礼儿,徐循和何仙仙这天一早收拾了一会,由身边人给穿上了礼服,戴上了全套头面,就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去行册立礼。

作者有话要说:呃,大家都觉得小徐是个柔弱的女子呀不知道这种性格讨喜不,汗

4、册立

册立太孙婕妤,礼比较简单,何仙仙和徐循是分开行礼的,她们在太孙宫中住处不同,所以一进宫就分了开来。徐循被领进了一个院子里,里头已经摆好了一些条案,她也不知都是什么东西。反正就按着前一天过来的那个女史的交代,随着她的吩咐,该起的起,该拜的拜,该说的说。

得益于她在选秀期间所学的宫礼,以及在宫外期间所受的教育,徐循顺利地完成了册立礼,得到了一本镀银册——这一页给她看了一眼,她就又交给尚宫了——从众人的反应来看,她的举止也是典雅庄重、合乎礼仪的。

然后她和何仙仙就又会合起来,去拜见宫中辈分最高,摄领六宫事务的张贵妃娘娘。

徐循现在对宫中的一些人事也比较熟悉了,起码管事的几个妃嫔,她知道得很清楚。这位张贵妃娘娘,出身于河间王府,父亲和皇爷相交莫逆,是皇爷麾下的第一猛将,为皇爷大业战死。长兄承继父志,立下汗马功劳,是皇爷最为重用、最为信任,也最有感情的大将,本人自小被选入宫中,在仁孝皇后去世两年后,册封为贵妃。

因为皇爷和故去仁孝徐皇后感情极深,余下诸妃都无子,也不具备被立为继后的条件,万岁爷亦是发话表明此生再不立后,所以张贵妃娘娘也不能再往上一步了,倒是因为另一个贵妃王贵妃娘娘这几年身体不好,皇上着令她执掌六宫事。张贵妃娘娘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后宫的主人。

她居住在西宫长阳宫中,单独领了一宫,宫中也没有别的妃嫔同住。所以长阳宫里比较清静,只有张贵妃一人在等待她们的到来。——册封太孙婕妤、昭仪,和谁家孙子纳妾也不太一样,礼仪上还是比较慎重的。张贵妃今天穿着常服,这个常服,也不是日常用衣,指的是普通礼仪中穿的礼服。

皇妃常服,是戴花钗凤冠,内着深蓝鞠衣,外穿真红织金绣凤大袖衣,披霞帔,穿红罗裙、红罗褙子。张贵妃虽然生了一张圆脸,但穿着得如此庄重珍贵,也显得不怒而威。徐循和何仙仙在赞礼太监的指引下,再拜数次,算是完了礼,起身束手侍立,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举妄动。

说起来,张贵妃年纪不大,今年也就是三十多岁,倒不像是徐循她们的祖辈,她宁静而威严地受了礼,便露出笑容,让她们都坐下说话。“早起就忙到现在,吃过了吗?喝过了吗?”

徐循知道她在北平行在长大,是皇爷起家的北平功臣之后,所以一开口就是很重的北方口音。她几乎没有听懂,还是何仙仙比较机灵,代表两个人回话,“早起吃了一个饼,喝了一杯水。”

“嗯。”张贵妃笑着点了点头,“行大礼呢,忽然要去净房就不好了。”

她吩咐身边的宫女,“让她们一人喝一碗杏仁茶吧,大冷的天,在院子里跪了半天,得吃点热东西。”

又说,“还好这是南边,要是在北边行在,正月的天气,就那样在院子里跪着,肚子里又空空的,回头非得生一场大病不可。”

张贵妃人真的很和气,才几句话,就让两个忐忑不安的小姑娘渐渐放松下来了,徐循也习惯了她的口音,她笑着谢谢张贵妃,“娘娘疼爱妾身们。”

四个嬷嬷都教导她的进退礼仪,和人说话时,要带着笑,自然地看向对方,但又不能死死地瞪着别人的眼睛。从赵嬷嬷开始,四个嬷嬷轮流和徐循说话,有哪一个挑出毛病来了,徐循都要挨上一顿说,现在她已能很自如地把这一套运用出来,刚放松了一点,就把头抬起来了。

张贵妃仔细地打量着徐循,她满意地笑了,“你们两个都生得漂亮,是美人坯子——我自己生得一般,就最爱这样秀气可爱的小姑娘。尤其是徐氏,嗯,很合我的眼缘,当时万岁还嫌你小了呢。我说,现在小,进宫时就不小了,可不是,才两年不到,真成大姑娘了。”

徐循忽然想起选秀时,那个苍老的声音问,‘张氏、王氏以为如何’。

看来,这里的张氏,指的就是张贵妃娘娘了。也就是她的一句好话,让她的一生发生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仙仙也抬起头来,羡慕地望着徐循笑,张贵妃娘娘没有厚此薄彼,她也夸了何仙仙几句,“你也是又端庄又俏丽,嗯,好看着呢。咱们后宫的妃嫔啊,可不能挑选那些刻薄狐媚的长相,就得和你们一样,都是鹅蛋脸儿,看着就有福!”

张贵妃本人的长相的确只能称得上普通,但她保养得很好,细皮嫩肉的,一双眼很有神,神态也极招惹好感。见自己把两个小姑娘夸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又笑着把话题给岔开了,“来,杏仁茶来了,别说话了,快趁热喝吧。”

长阳宫里烧了有暖道,虽然不在暖阁里,但也要比外面暖和得多。徐循和何仙仙穿得本来就多,杏仁茶又烫,两人都喝得脸似石榴,张贵妃看了就更欢喜了,“出一点汗就好。这天气,湿冷湿冷的,容易着凉,以后年纪大了,骨头就疼。”

又说,“哎哟,鞋都湿了!前几天下雨,宫里又涝了,走过来淌着积水了吧?我和万岁说呀,这宫里这样可怎么好住人呢?万岁说,你且耐心等两年,两年后行在修好了,咱们就都住到行在里去。我说,就是现在,万岁不也是半年在行在,半年在家吗?万岁爷也是住惯了行在,不愿挪地方啦……”

杏仁茶滚烫,甜得齁人,还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徐循本来就有点渴,现在更是喝不下去了。她喝了几口,就把碗放下去喝茶,何仙仙倒是一鼓作气,全喝光了。张贵妃就看着她欣慰地笑起来,“现在舒服了点儿吧?——婕妤你不着急,慢慢喝,我和昭仪说话呢,等一会也没事……”

她和何仙仙说,“你们没去过北平,那地儿没得说,天高气爽,地方也大,行在的宫殿,比这里修得大得多了。到了那里,你们就知道行在的好了。现在外头吵着什么不迁都的事,你们在大郎和哥儿跟前,可不准乱说。皇爷是早打定了主意,你们可不能败了他的兴致。”

何仙仙也笑着说,“我们盼着去行在呢,柔嘉殿一到雨天,院子里的水能漫到台阶上头,屋子里湿得不得了……”

“可不是吗。”张贵妃高兴得笑着叹了口气,“快啦,不几年就过去了!”

徐循喝了几口水,杏仁茶也凉了一点,她现在喝着觉得好喝了,没有多久,就把杏仁茶喝了个底朝天。张贵妃看她喝得香甜,就笑问她,“想不想再喝一碗?”

徐循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钱嬷嬷说了好多次,后宫妃嫔,什么东西没有?在人前决不可贪食,这不符合妃嫔们的修养——可她以前还真没有喝过杏仁茶,这是皇爷和几个内眷,从北边带回来的习惯。这东西甜甜的、香香的、暖暖的,喝到胃里,让她一下就有了精神,也更觉得饿了。

“想……”她红着脸说。

张贵妃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就再喝一碗!”

一高兴,又赏了她一块点心,“吃块糕吧,也别多吃了,你们还要去好几个地方呢。”

徐循也知道不能耽误太久,她赶忙吃了半块糕,又把刚放凉一点的第二碗杏仁茶喝了,就和何仙仙站起来告辞,从长阳宫退了出去。

走到外头,两个小姑娘才活泼起来,手挽着手说悄悄话,何仙仙捅了徐循一下,低声说,“你傻呀,刚才还喝第二碗,回头让嬷嬷们知道了,准说你!”

徐循吐了吐舌头,“我饿得头晕……”

她问何仙仙,“你喝那么快,不觉得烫吗?”

“难喝死了……我干脆直往喉咙里倒。”何仙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见前后无人,她张开口给徐循看,“你看,我牙上膛被烫破一层皮!”

两个人就都悄悄地笑了起来,对张贵妃都还是感激的,“还好顶了顶肚子,不然,真饿呢。”

在张贵妃之后,是王贵妃。王贵妃带着韩丽妃住在永华宫里,她这阵子身体不好,卧病不起,是韩丽妃出面接待两个太孙妃嫔,让她们在王贵妃床前行了礼。

韩丽妃是朝鲜人,面若满月,看着也很美丽,只是说话有种古怪的口音。她虽然待她们也很和气,但因为王贵妃卧床不起,并不方便,所以两个妃嫔很快就从永华宫出来,回到了太子居住的春和殿里。

春和殿是太子和太子妃居住的地方,在过去的大半年里,长阳宫和春和殿的使者是经常到柔嘉殿来的,所以虽然还是初次过来,但徐循对春和殿也感觉很亲切。

太子妃张氏,嫁入天家也有二十多年了,她孝顺谨慎、温顺简朴,一向很得皇爷和仁孝皇后的欢心。所生长子,便是如今的皇太孙。就是宫人,私底下都暗自传说,比起体态庞大、身体柔弱的太子,太子妃和皇太孙,才是皇爷和皇后在东宫最看重的人。一般太子尚在,是不会另立太孙的,但皇爷在册立太子后不久,就把太孙的位置给定了下来,就是为了进一步地稳固和提高太孙同太子妃的地位。

已经快到午饭时分了,太子妃屋里不止她一人,身上也都穿了礼服,见到两个小姑娘进来了,太子妃便笑着说,“正好,快行过礼,进去见太孙妃,都见过了,再一起出来吃饭。”

徐循和何仙仙连忙给屋内众人都行了礼,太子妃一个一个地给她们介绍,“这是太子嫔李氏,这是太子昭仪郭氏……”然后又让她们去春和殿附近的太孙居见太孙妃。

太孙居所,实际上就是春和殿后头隔出来的一个几进的小院落。内宫并不很大,除了张贵妃以外,妃嫔们几个人合住一间宫室的很多,春和殿的地方就很局促,太子妃占了一个院子,余下的妃嫔们,几个人住一个院子的很多。太孙的待遇,其实还是不错的。

太孙妃也穿了礼服,在正殿——也就是堂屋等着她们,见到两人进来,她开心地说,“我们有很久没见了。”

虽说张贵妃、太子妃也很重要,但太孙妃才是这个小院的主人,是两人的顶头上司,徐循和何仙仙都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丝不苟地行了参拜大礼。太孙妃也收敛了笑容,把礼行过了,这才站起身子,将她们一把搀扶起来,笑着说,“走了这么久,累了吧?屋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东西也送过来,你们快换个衣服,我们去母妃那里吃饭。”

两个小太监就把徐循、何仙仙给带到了她们自己的房间里。

两个人分享了一个小院子,上房三进像是有人住了,徐循和何仙仙分了东西厢房,同她们在柔嘉殿时候也差不多。不过,柔嘉殿地方偏远,所以占地就比较大,徐循和何仙仙是分了东西偏殿。不像是现在这样,几个人就仿佛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似的。

她们的东西已经都被送到屋子里来了,家具和陈设倒都是新的。孙嬷嬷早已开了衣箱,把徐循中午该穿的衣服,挑到向阳处晒过了。宫人们围着徐循给她换衣服的时候,赵嬷嬷就站在徐循身后,为她拆掉头发上的全套头面,重新梳一个家常梳的小髻,插一根金步摇。钱嬷嬷站在徐循身边,让她把今天上午的事情说一遍,最好是把几个娘娘的说话,都告诉给她知道。

徐循从不觉得这几个嬷嬷越俎代庖,事实上能有人给她做主,她倒比较心安。嬷嬷们既然这么问,她就老老实实地把今天上午的事都说了出来。本以为贪嘴吃会被责怪,没想到几个嬷嬷都笑了,也没有责怪她,只说,“婕妤就是实心眼,这样也挺招人疼的。”

是的,虽然到现在为止,她都还没有见过太孙,但行过册封礼,她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孙婕妤了。昨天晚上,徐循已经把脸给开了,她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大姑娘了。

她很快就换好了衣服,甚至还擦拭了脸上的灰尘,又补了一些粉:这粉,当然也不是一般的粉了,里头碾了贝壳和小珍珠、名贵香料,是很养人的,常用能使肤色白皙嫩滑。孙嬷嬷本来还想给她画画眉毛,但李嬷嬷一直在看着时漏,过了一刻钟,她就立刻提醒徐循出去,“太子妃每天吃饭都是有定数的,这会和太孙妃汇合一起过去,刚好能早到那么一会儿。”

嬷嬷们的动作训练有素、快捷严谨,徐循现在已经可以出门了,她到廊下等何仙仙,何仙仙却又过了一会,才小跑着出来。

“我偷空去了一次净房。”她悄声和徐循说,“憋死了——穿得这么厚,好麻烦,差点没来得及拆头。”

太孙妃身边,显然也有这么一批训练有素的老嬷嬷,徐循和何仙仙到正殿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便服,站在屋中央冲她们亲切地招着手。“都饿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太子妃屋里已经是济济一堂,太孙妃一行人一到,就有点坐不下了,正好,大家到偏殿一间大屋里坐下,太子妃带着太孙妃一桌,太子嫔和太子婕妤们,带着徐循和何仙仙一桌。徐循看见太子妃桌上还有一个空位,心里不免有些好奇,正好太子妃说,“啊,玉女这孩子,又跑到哪去了?”

徐循顿时就明白了:这说的应该就是原本的太孙妃,现在的太孙嫔孙氏了。

这位孙氏的故事,在内宫中也比较出名,头前还在宫外的时候,几个嬷嬷不敢胡乱多说宫里的事,因此是只字未提。入宫以后,四个嬷嬷同何仙仙,陆陆续续都有说些孙氏的故事,所以徐循对她的事,是知之甚详的。

她的父亲在太子妃母亲彭城夫人的家乡任职,彭城夫人很早就为太孙看中了孙氏,当时皇爷说起太孙婚事时,彭城夫人便乘机进言,把当年才只有十岁的孙氏推荐为妃,皇爷看了,也觉得果然好,于是令太子妃收入宫闱之中教养。那一年孙氏才十岁——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没想到孙氏十七岁的时候,皇爷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又令司天监占卜,卜出吉位在济宁附近,这番选秀,是把胡氏给选出来了,孙氏反倒落了空。

她毕竟是为太子妃亲自抚养了七年,无缘无故忽然什么都没了,倒霉都无处说理去。因此太子妃、太子都很怜惜她,连皇爷都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她无需选秀,在太孙妃成礼后三个月,也就是五个月前,便被册立为太孙嫔。徐循和何仙仙居住的那间院子的上房,应该就属于她。

刚才她们给太子妃行礼的时候,太孙嫔并没在一边,太孙妃身边也不见她的踪影。徐循还以为她是有事外出了,没有想到,她好像一直都在太子妃身边陪侍,只是连续两次溜了号。而太子妃竟把太孙妃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她。

后宫之中,诸妃位分隐隐以贵妃为尊,余下的妃位待遇都是平等的,并没有等级差别。而妃位以下,杂置宫嫔,编制没有定数,位分也没有什么差别。严格说来,徐循、何仙仙的太孙婕妤、太孙昭仪,和孙氏这个太孙嫔的地位,是没有上下之分的。

但规矩都是人制定的,起码从太子妃的表现上来看,太孙嫔在太孙宫中的地位,并不会弱于太孙妃多少。

徐循立刻在心里给自己多添了一位顶头上司:太孙嫔。

太子妃正这么说着,宫人们忽然打起了帘子,太孙嫔一低头就跨进了屋子里,她轻声向太子妃请罪,“刚才身上有些不舒服,接连回了几次屋子,倒是耽误了母妃用饭。”

太子妃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连声说,“不妨事,你快坐下吧,别站着站着,肚子倒更痛了。”

这屋里最年轻的太子妃嫔,年纪可能只比徐循大一点,一屋子的人很多都有类似的毛病,大家都能体谅,也就都不说什么,只是端坐着等太子妃发话上饭。

作者有话要说:有名的人生赢家孙氏出场!谢谢大家的支持XDDDDDD毕竟,这篇文是有点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啦

5、嫁妆

太子妃今天请吃的是一餐便饭,所谓的便饭,就是把各妃嫔和她自己应得的份例菜集中到一起,再上了几瓶宫中私藏的酒,并没有吩咐御厨治宴。

“王贵妃正在病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别给长辈添麻烦。”太子妃笑着说,“大家能坐在一块热热闹闹地吃饭,比什么都强。我也不劝酒了,能喝的都喝一点吧,只不要放量就好了。”

在春和殿里,从三十多岁的太子嫔到十多岁的太子昭仪,大家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做作,却显得很亲切、很放松。听太子妃这样说,大家都应着,“正是,能热闹地说说话,比什么都强呢。这样反而还自在一些。”

说着,就真的和亲戚们吃饭一样,互相议论起了厨子的手艺、酒的好坏,还有最近身边的一些有趣事儿。还有些年纪轻些的妃嫔,隔远给太子妃撒娇,“娘娘,蔬菜总是这几样,吃腻了呢。”

“冬日里鲜蔬难得,就不要太挑剔了。”太子妃呵呵笑着,“等开了春就好了,到时候,我和厨房打个招呼,把琳琳的份例菜,都换成素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琳琳嘴巴一翘,“娘娘又欺负我。”

太子虽然身子不太好,但妃嫔却不少,太子妃今天款待的,都是有名有分的妃嫔,至于那些选侍,虽然也伺候过太子,但因为春和殿地方不大,很多还在充任宫女的工作。——太子虽然身份尊贵,但说到住处,实在还不如他的那些藩王亲戚们。这也是几个嬷嬷私底下有时会感慨的话题。

毕竟是在宫里,耳濡目染久了,徐循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宫内的局势,比起从前只是模糊晓得,比起太子,皇上更看重太子妃和太孙这一点,她现在知道得要更仔细一些了。比如说,她知道太子的兄弟汉王,一直都对储位有意,太子受了不少弟弟给的委屈,但未听说有什么反击的举措。她还知道皇上因为一心想要迁都,所以在京城呆的时间并不太长,对皇宫内部,难免有所疏忽,再加上皇宫时常内涝,住起来也着实不舒服。太子和太子妃常年挤在春和殿中,很是不便,但两人都没有对长辈们有所抱怨。

“这就是孝道。”钱嬷嬷乘机教导徐循,“皇爷日理万机,是何等忙碌,对于小节有所疏忽,也是人之常情。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善于体会长辈的烦恼,宁可委屈自己,也不给长辈们添心事,如此孝道,足以做天下人的表率了。”

徐循渐渐地大了,也有点自己的想法,当然,钱嬷嬷说的都是大道理,可她觉得,做人也要有点眼色。陛下分明不大宠爱太子,太子一家人,没事当然不能老往陛下跟前诉说些委屈,这不是招人烦吗?几位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唯恐她学会了什么招人烦的习惯,这个道理,也许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也是很适用的。

她虽然还没有见过太孙,但已经是太孙婕妤了,徐循再傻也知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和她之间,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殿下、娘娘行事这么有谱,她也觉得很安心。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她真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敬佩太子妃娘娘。

等徐循吃完了这顿饭,回去歇着的时候,钱嬷嬷就和她分析,“婕妤、昭仪都是有名分的妃妾,也算是一家人了。新进门,娘娘当然要有所表示。但两位贵人品级不高,太过兴师动众,恐怕你们心里也不安,太孙妃娘娘心里,也会有些想法。所以太子妃娘娘让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但不另外点菜,又热闹、又亲切、又不折腾。两位贵人也和大家熟悉起来了,日后都更和睦了,娘娘的做法,是非常合适的。所谓言传身教,虽然婕妤的身份……娘娘也不会亲自教您,但您还是能从娘娘的做法里,学到不少的。”

孙嬷嬷也说,“春和殿这么大点地方,住着这么多妃嫔,这么久以来,都是熙和安乐,没有传出过什么丑事。太子妃娘娘有了空闲,还要经常到内宫去侍奉王贵妃、张贵妃娘娘,两位贵妃娘娘对太子妃娘娘都只有好话,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人多就易生是非口舌,亲娘去世了,亲爹就容易生出异心。唯有如同太子妃娘娘这般,宽厚大度、谨慎体贴,才能在后宫长久而平安地生活下去,婕妤可要多学着娘娘的好处。日后,您和昭仪、太孙嫔共住在一间院子里,太孙的宠爱,有时难免厚此薄彼。不论婕妤是更得宠,还是不得宠,都要怀抱着平常心,切不可胡乱行事。”

徐循觉得钱嬷嬷、孙嬷嬷说得很有道理。

吃过午饭,各人都回屋里去睡午觉。徐循今天起了个大早,折腾了半天,她睡得十分香甜,过了一个半时辰才被叫起身重新梳洗过了,换了家常衣服。

身为皇家妃嫔,各种礼服当然是少不了的,但实际上谁也不会穿着那么隆重的衣服度过日常生活,平时,宫中女子的衣饰基本都和外头官宦女眷们的差不了太多,只是做工特别精致,用料也比较名贵罢了。据说,从前太祖马皇后在的时候,后宫中的女子,裙长都不及鞋面,有时候,还要穿棉布衣裳,其实比一般人家的女眷,也没好到哪去。

现在徐循当然不必受这个苦了,不过,当时女子的打扮也都差不多,制式确实都比较统一,裙子不是马面裙就是百褶裙,无非褶大褶小褶多褶少,以及料子的差别而已。至于上衣么,长衫、袄子等也就是长短的区别,反正人都得包得严严实实的,没有特别的情况,很少包身,多半都是宽袍大袖。头上,正规场合各有佩戴,私底下一般都戴狄髻、插头面,就是宫中妃嫔也都不会例外的。

现在天气冷,徐循早上穿礼服,在礼服下头就裹着厚厚的棉袄。中午回来,礼服一脱就出去吃饭了,这会睡起来,她换了一件大红遍地金竖领长袄,在外头穿了一件深蓝色银鼠出锋皮袄,戴了灰背卧兔,准备去找何仙仙说话。

卧兔就是昭君套,徐循在家的时候,徐师母有时候出门也戴,她有一副白狐卧兔,上头微有杂色,但徐师母已经非常看重,这还是当年徐先生考上秀才后人家送的大礼,她亲口说过要传给徐小弟的媳妇。这幅白狐卧兔如果拿到市场上,估价应该在二十两银子上下。

至于徐循,她现在戴的灰背卧兔,用的是灰鼠脊背拼制而成,只是这一条灰鼠背应该要价就在五十两银子上下。这在宫中,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起码对徐循来说,就只是家常在院子里走动时候随便穿戴着的。

还没有出门,太孙妃遣人过来,让徐循到前院和她说话,顺便把她身边的管事嬷嬷给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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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自从十三岁应选到现在,长高了不少,也胖了一些,人更是懂事了许多。但总的说来,她今年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刚离开娘家不久,对什么事,都有点懵懵懂懂的,少了人给她做主,她就有点慌。

应选秀女、中选婕妤、家庭教育、入宫深造,这都是有人给她安排、做主的,徐循只要跟着她们就行了。虽然辛苦了点,但她心里安稳,可太孙妃这一句话出来,她有点慌了。

赵钱孙李四个嬷嬷,哪个算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呢?

这四个嬷嬷是一起到她身边来的,当时就没有个主次,也没有谁会做别人的主。徐循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到底哪个嬷嬷算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这管的又是什么事呢?

赵嬷嬷、钱嬷嬷都没在屋里,估计是回自己的住处去歇着了,孙嬷嬷和李嬷嬷刚才正帮她穿衣服,所以现在就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也不看徐循。

徐循慌得手都没地方放,但是太孙妃的人就在跟前,徐循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吧?

她想了一下,索性问来人,“我们宫里,这个上值是怎么上的?”

春和殿是太子妃管,太孙宫就是太孙妃在管理,这种事一般做男人的根本就不会过问。因为各宫人手有别,所以上值的规矩也有细微的区别。来传话的宫人说,“太孙嫔、婕妤、昭仪身边都有四个老姑姑,十六个小侍女,四个小宦官,每天分两班轮换当差。”

也就是说,除了今天的特殊情况以外,日后徐循身边应该是分白班和晚班,每班两个老姑姑,八个侍女和两个宦官。不论她本人有什么意见,只要太孙妃不发话,她身边的人都得这么轮换。

徐循说,“那孙嬷嬷和李嬷嬷和我一道过去吧。”

两个嬷嬷都笑了,孙嬷嬷说,“还是老奴和您走吧。李嬷嬷在屋里有事。”

李嬷嬷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反对的意思,两个嬷嬷,都显得胸有成竹。

徐循这下心定了,她没好气地瞪了两个嬷嬷一眼,跟着传话的宫人去了太孙妃屋里。一路上也不多说话:嬷嬷教导过的,太孙婕妤那是主子,没有和宫人们欢声笑语的道理,尤其是太孙妃身边的宫人,和她更不能太多话,不然,被别人看见了,就觉得徐循这个人很谄媚,久而久之,风评会不好。再说,宫里也不喜欢太多话的女人。

太孙妃在屋里等着她,她也换了一身衣服,因为室内炭火烧得旺,就没有穿皮袄,只是手上套了一个皮手笼子——徐循被几个嬷嬷教导得,已经养成了习惯,首先就去注意那是什么皮,可惜她经验还是浅了点,竟看不出来。

“干嘛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太孙妃笑了,“又出汗了,快把大衣服脱了吧,免得这里出了汗,一出去就着凉。”

她中午是在正堂见的两位妃嫔,现在就坐在东里间了,这里要比正堂暖和一些,是个暖阁子,里头设了两个炉子,火烧得比较旺。徐循一进来头上就有点冒汗,她踌躇着要不要把外衣脱了,所以一时才没动,听太孙妃用从前的口吻和她说话,她也放松下来,给太孙妃行了礼,起来就把皮袄给脱了,卧兔也解下来,太孙妃让她到炕上和自己对着坐。徐循没敢,太孙妃说,“咱们当年和姐妹一样的,现在难道还生分了吗?”

她们两人在长达半年的选秀中,的确走得很近,是很要好的朋友。现在身份变化了,太孙妃变成了嫡妻,徐循成了妾,在一般的家庭里,这就是主仆之别,徐循在太孙妃跟前就只有站着的份。不过好在这是皇家,徐循那起码也是个皇妾,她当然要处处都尊奉太孙妃,但平时也没必要那么讲究。太孙妃再四提携,她也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太孙妃高兴地笑了,她对徐循说,“就是嘛,生生分分的,像什么样子。你中午来的时候,我看你和何仙仙那样亲亲密密的,心里可羡慕了,往常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住着,也很无聊。”

她说得很动情、很自然,看得出来,是发自真心。

徐循一下就活泼起来,“闲着无聊,就多看几本书,多练字嘛!”

太孙妃还只是胡秀女的时候,特别勤勉地认字读书,但毕竟年纪大了,有时候徐循开玩笑一样给她布置点功课,她还要和徐循讨价还价呢。

太孙妃握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久违的亲密,慢慢地回到了两人中间。

“上午见到你的时候呢,毕竟场合也正式,你又是和昭仪一块来的,我也不好厚此薄彼,免得昭仪心里不得劲。”太孙妃说,“以后没事,你随便过来,反正我除了到娘跟前,或者跟着她去内宫中,平时也都没有什么事。”

她又想起来和徐循说,“太孙刚开年就随着陛下去外头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这几天,你们先安顿下来也好。”

陛下非常好动,一年总有半年在外,又喜欢把太孙带在身边,所以太孙是隔三差五地不在。反倒是太子,一般都不会离开京城的。

徐循倒是松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又问太孙妃,“让我把管事嬷嬷带来,是有事要吩咐吗?”

的确是有事要交代,张贵妃把徐循、何仙仙应得的份例私产给了太子妃,因春和殿比较狭小,太子妃就把这些东西原样转交给太孙妃了,太孙妃递给徐循一张单子。“东西我都先给你摆进屋子里去了,你对着,瞧瞧会不会多了、少了。”

徐循本人肯定不管这事儿,她也没空查对这个,她随手就递给孙嬷嬷了,“不少了也就算了,难道还会多出来呀?”

“这可不一定,”太孙妃笑着说,“万一何昭仪那里的东西,被错摆到你这里了呢?”

孙嬷嬷一边看一边念给徐循听,“酸枝木家具一套,计有炕桌二、方桌二、棋桌一、抽屉桌一、月牙桌二、罗汉床一、架子床一,大立柜两对,矮柜两对,大箱四个,长凳四、坐墩四、脚凳二、玫瑰椅四。另有鸡翅木椅二把、鸡翅木多宝格两幅、屏风一。瓷瓶两对,玉摆件有玉如意一对,玉桃、玉马……等九件,奇石玩物有寿山石摆件……等七件。瓷盘若干、瓷器皿若干。香炉两个、熏香球两个,纱帐两顶、锦帐两顶,被褥四套、玉席两领。百味合香四匣、银调香具一套,日用杂物一套……”

“铜钱三千贯、珍珠一匣、各色宝石一匣、银头面两副、金头面三副,金银杂项首饰四十三件。贡缎四十匹,贡丝四十匹、贡锦四十匹、贡纱四十匹、贡罗四十匹,一年四季应节补子各二十个。”

“上等红炭五百斤、黑炭一千斤、各色御田米二百斗,针线杂物一盒。”孙嬷嬷念完了,笑着说,“老奴俱已清点过入库,毫厘无差,果然还多了一个芙蓉石玉树盆景,想是原定了给何昭仪的。”

“这个却不是。”太孙妃呵呵地笑了,“是我送给徐循的。”

徐循赶快起来谢赏,太孙妃说,“我们间不用这样虚客气。”

她又和孙嬷嬷说,“今年冬天已经过了一半了,所以炭就只得份例的一半。别的我看着倒都是齐全的,胭脂水粉那样的东西,她们没有预备,你们要是缺什么就和我说,往库里去领就是了。要现在还得用,便等等也好,到三月,新一季的水粉就都送来了。”

孙嬷嬷忙说,“娘娘想得周到。”

太孙妃又叮嘱了几句,“不要害怕麻烦,缺什么只管和我要。”

孙嬷嬷就给徐循使眼色。

徐循本来还想多和太孙妃叙叙旧的,看了孙嬷嬷的眼色,就知道太孙妃还要找何昭仪来说话、叮嘱。她只好站起来告辞,太孙妃果然也不甚留,只让她明早过来说话。

在回去的路上,徐循就和孙嬷嬷说,“好嬷嬷,你们心里明白呢,只管逗我。”

孙嬷嬷在这些衣饰、摆设上是很有眼光的,上头赏下来的这些东西,最值钱的都归她来清点,要是太孙妃为了这事喊人的话,当然是她跟着最合适了。徐循还什么都不清楚呢,嬷嬷们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孙嬷嬷说,“宫里很多事就是这样,底下人的消息传得快。以后您就知道了,和太孙妃殿里的人多来往些,是没有坏处的。”

当然,这来往也要讲究身份,徐循那也只能和太孙妃来往,和宫人打关系的事,还要宫人去做。

徐循嗯了一声,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又惊叹说,“我那个屋子也不大,怎么就有了这么多东西!那些布就要好大一屋子吧,可怎么放得下?”

孙嬷嬷扑哧一声笑出来,“婕妤,这哪里就要放在您眼皮底下才安心呢?肯定是放在太孙宫的库房里。”

“那么多人的东西,都混放在一处么?”徐循问。

“都是登记造册,上头贴了您的签儿的,”孙嬷嬷说。“要是丢了,也有人管赔,您不用担心这个。”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了屋子,徐循把太孙妃给她的单子,从孙嬷嬷手上要过来了,她说,“我算算我现在有几两银子的身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步登天啊,一下就身家豪富了。好比现在一个平民家庭的女孩子忽然走进了自己的更衣室,许多高级定制在等着她,全属于她……

6、身家

徐循从小在徐师母身边,虽说年轻不知世事,但徐师母是个灵醒人,对两个女儿也都很看重,并不像一般的人家,管生不管养。她自己虽然不识字,但却很赞成徐先生闲来无事,教导女儿多认几个字。有了空闲,也会把徐循带在身边,让她知道一些外头的事情,免得将来出嫁以后,为婆家嫌弃。

现在虽然没有婆家要求徐循懂得钱财上的事,但她对自己娘家从前的家底,心里还是比较有数的,徐家本来有近百亩良田,平时由佃农耕种,每年交的租子,除了留下来自吃、换柴米油盐肉的以外,都拿到城里米铺去卖。

城里那间米铺和徐先生是老亲,收他们家的米是最实惠的,一石米二钱足纹银子,比别人扛去要足足高了五分,而且不在秤上做手脚,基本就等于不挣钱了。徐先生一年卖两百石米上下,四十两银子的进项是稳稳的。余下养猪养鸡鸭,多半都是交给佃户们用糠喂,他们拿来杀了吃肉而已。

除了田地的进项以外,徐先生每年私塾束修能收个二十两,学生考中了童生,还要来谢老师。有考中秀才的,更是逢年过节都不能断了礼物,虽然没有直接送钱,但这些礼物,省了徐家不少买布、买肉的钱。——徐先生本事还不够大,没能教出个举人,若有教出个举人来,那可了不得,徐家的日子,早就更好过了。

一年六十两的进项,几乎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徐师母人又勤快会营生,虽然徐家身为读书人,不好经商,也不敢去放印子钱。但就靠了这铁打的六十两银子,徐家已经是雨花石一带比较有名的殷实人家了。要知道一般稍差一点的人家,一年的嚼谷也就是十两银子左右,那些佃户就更别说了,在徐先生手下,已算是十分有幸,可就是这样,一年能攒下二两银子,也都非得上好年景不能办到了。

京城一带的上好良田,市价逐年走高,除非是被县太爷之流看上,那估计得用白送一样的价格给出去。不然,一亩三十两银子是绝对有的,这百亩银子,就是三千两的固定资产,一般不是特别败家的子孙,是绝不准变卖的——徐循把田地用银子来折算,只是为了自己计算方便,拿钱都买不到好地的时候多了去了,只要有地,银钱总是能慢慢攒出来的。所以说,银钱那都是浮财,真正说一户人家殷实不殷实,还就是得看他们家的地。

还有徐先生这些年来攒下的体己,也足足有近千两了,徐家有四千两的家底,在京里当然不算什么,可在雨花石镇上,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了。两夫妻又很疼女儿,徐循姐妹出嫁时,估计都可得到两百两银子左右的嫁妆,所以徐先生夫妇并不急于给她说人家,徐循在婚姻市场上红火着呢,绝不愁找不到姑爷的。

徐循今天得到的赏赐呢,首先最昂贵的应该是那几匣宝石、珍珠了,徐循今早也打开看过,匣子并不大,里面装了有二十多颗宝石,有猫儿眼、祖母绿、孔雀绿、金刚石,却都并不很大,多半也就是比黄豆再大一点儿。

说实话,在宫里最体现品阶的,可能还是看宝石的大小。猫儿眼比黄豆大一点点,一颗只卖三十两左右,如果有指甲盖大小,一颗就足足要卖二百两了。有时候也是有钱都没地儿去买,倒是南珠毕竟产地就在国内,价钱要稍微便宜一些,徐循得到了一盒满满的米珠,光亮匀净、大小统一,虽然不大,但亦颇为难得。

这两盒珠宝加在一起,价值千两是跑不掉的,孙嬷嬷也认可这个说法。这要比她得的那些头面都贵了,毕竟银头面算上镶嵌的宝石,也就是不到百两的价钱,至于金头面,金子沉,全副加在一起,十两上下也就够瞧的了,这都是给徐循日常佩戴的,打得太沉反而失去意义。金一两不过兑银五两,头面加在一起也就是五百两左右,若再算上徐循在被册封前赏得的杂项首饰和今日又得了的,她所有金银首饰大约价值和珠宝是相抵的,也在千两左右。

这只是她的首饰而已,她的第二个大项是得到的两百匹布料……这是给她裁衣服用的,后宫妃嫔嘛,又不是做丫头的,总要有些自己的家底,难道还都指着一年分下来的那些衣服吗?徐循身边就有两个针线很好的小宫人,从柔嘉殿时期就跟着她了,她们自己给徐循改衣服放衣服都是没问题的,有时候徐循想自己做一件大衣裳,就拿这两百匹布料去寻宫里的绣娘做。

绢帛同田地一样,都是很值钱的,一匹普通织绢在市面上能卖到二钱左右,而缎、锦因为织数多难度大,价格要翻一番。纱罗相应便宜一些,但也要看工艺。好的纱罗,有时比缎、锦都更贵。注意,这说的还是普通织绢,官绢就要比这个价钱贵上数倍,更别说一般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流通的贡物了。不是御赐,一般人是拿不到贡物穿戴的,偶然有贡物流通,卖价往往是民产的十倍左右。二百匹布料,起码能值五百两银子——如果花色齐全,年限也新,那么这个价钱也许还能翻番。

至于补子,这东西织造得更费时,当然也更名贵,但民间从不流通这个。徐循也就没去估算价钱,别看它小,就是那么圆圆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这么一块,据孙嬷嬷说,有时要费二两银子之多呢。

这些都是赏给她用的东西,消耗资产,至于固定资产,那套酸枝木家具少说也得要三百两银子才能下来:不但料好,工也好,而且件数多又齐全。别的零散椅子都不说了,炭本也是很值钱的,但年年要用,徐循也没算,衣服她本有的那些也没算,玉摆件不了解行情,不算。再加上赏给她的三千贯足陌铜钱——合银那就是三千两,徐循才刚进宫,就得了五千五百两银子左右的家底,她的吃穿用度不花钱,全是吃宫里的。

这才是太孙婕妤,才刚刚入宫,连太孙的面都没有见到,她就已经拥有了比徐家几代人辛苦积攒还要多的财富……

徐循越算越吃惊,李嬷嬷看到她拿着单子站在那里发呆,就笑着说,“婕妤是嫌多了,还是嫌少呀?”

“多,太多了。”徐循语无伦次地说,“这多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我……我值得这么多钱吗?”

孙嬷嬷和李嬷嬷都笑了起来,孙嬷嬷说。“一般人家嫁闺女,都给嫁妆呢。咱们天家娶妇,当然自己给置办嫁妆。您这嫁妆还不算丰盛的呢,太孙妃娘娘是赶上了好时候,她的嫁妆光是金子就赏了有三千两,其余珍玩奇物无算,您这点子东西,也就是给您零花的。天下都是皇爷的,给亲亲的嫡长孙子娶婕妤,这点东西,多吗?”

这样一想,徐循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很多了。她站起来摸摸这个盆景,又摸摸那个屏风,新鲜得不得了。两个嬷嬷看着她笑,孙嬷嬷说,“婕妤在别的人跟前,可千万不能露出这个样子。”

徐循似听非听,又摸了一会,就问嬷嬷们,“给我的钱是怎么回事呀,在宫里还能用得着钱吗?”

“这就是给您赏人的。”嬷嬷们解释,“金银首饰比较贵重,婕妤还年轻,也要自己佩戴。现在可不能随意赏人,这三千贯铜钱,是预备您打发平时长辈们和太孙派来给您传话的宦官、宫人的,有时候您有什么事想办,手里有点钱也方便些。这都是仁孝皇后慈悲,才作兴出了这样的规矩,要是从前只能拿金银赏人,很不划算。”

徐循立刻就上了心,“这钱是年年有吗?一年大约要赏出去多少?”

“只要有体面,年年总能得些。”李嬷嬷笑着说,“是多是少,得看婕妤有多得太孙和长辈们的喜爱,赏出去多少,就得看婕妤自己的性子了。”

说实话,徐循是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到底还是要围绕着太孙展开的,在此之前,虽然她也受了好多服侍太孙的训练,但几年来,她的生活里就没有太孙这个人。

当天晚上,何仙仙跑过来和她说话,把手里的单子拿给徐循看,“我瞧瞧你的,看你都得了什么好东西。”

张贵妃处事公道,徐循和何仙仙所得之物基本是一色一样,只有家具和摆件不大相同,何仙仙欣赏了一下徐循的摆件,又把徐循拉到自己屋里,给她看太孙妃赏的小珊瑚盆景,两个人互相都啧啧赞叹了一番。

说实话,徐循得的那个玉石盆景是要名贵一点,两个人也都看出来好了,但何仙仙也没说什么,还夸奖太孙妃大方,“这两样摆设看来都不便宜呢。”

从前,在宫中发生过一些丑事,徐循和何仙仙都影影绰绰地听说过一点。据说朝中的大人们,还因此上书皇帝,希望其严格规范选秀制度——皇爷从前只是藩王,金戈铁马、南征北战了许多年,后宫中的女人,很多时候是从降将部属里收取的,也有从他国民间挑选出来的。这些妃嫔虽然生得漂亮,但性情暴虐、心胸狭窄,甚至闹出了一件极为不体面的大案。令皇爷十分喜爱的一位朝鲜妃子,少年夭折死于非命。

太子是没有赶上,早在皇爷还未登基时他就已经成亲,太子妃贤良淑德,‘妻贤夫祸少’,把太子后院管得很好。皇爷也以为,太子妃虽然出身于寒门小户,但历经诸多查访、教育,这才采进后宫,这样做是极有好处的。因此徐循和何仙仙、太孙妃这批秀女,都经过认真考察。

心胸狭窄、善于争风吃醋的小姑娘,就是城府再深沉,能比得过观察她们的老宫女、老宦官们吗?因此留下来的这几位,虽然并非十全十美,但也没有人会计较盆景上的这么一点小小区别。就是太孙妃,昔日同吃同住,如今已是嫡庶有别,这样戏剧化的转变,也没能让两个小姑娘心底生出怨气。她们对太孙妃还是很亲近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就起来给太孙妃请安,太孙妃又带着她们到太子妃宫里问了好。三个人回来坐下说话,也说说别后的情况。

太孙妃的生活比较单纯,她实际上一直受到更严格的教育,教育完了就进宫行礼,然后便开始了宫廷生活,执掌起了现在人丁还不大旺盛的太孙宫。今天正好几个人坐在一起,她就把太孙宫的一些规矩,告诉给两人知道。

大体来说,太孙宫的起居是跟着太子东宫的,早上起来吃过饭,等太子从东宫出去了,太孙妃便会到东宫去问安,有时也跟着太子妃到内宫去,给长辈们问好。徐循和何仙仙两人,因为是嫔妾身份,不必每天都过去,人多了害怕太子妃也烦,隔日跟着太孙妃过去就是了。至于太孙嫔,倒是天天都跟着过去的,她是太子妃亲自养育长大的,彼此间情分自然不同寻常。太子妃看她就像是亲女儿一样亲切,所以太孙嫔天天都能过去。这几天她是身上不好,又不舒服了,只好卧床休息,算是个小病号。

至于吃饭,每日妃嫔们的饭菜都是送到屋里的,太子宫有小灶,也能令御厨加开宴席,太孙宫似无此待遇。但太孙妃院子里也有一个屋子,里面有两三座小风炉,可做些小炒、点心之类。太孙妃让两人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就尽管和她说。

作为妃嫔来说,她们的份例当然是怎么都吃不完的,偶然想要用点心,可以直接令人去御膳房索要,不论是原材料还是成品,御膳房都不会推拒,打声招呼就自会送来。但这前提是在她们的份例范围内,比如说徐循的份例里没有熊肉,即使御膳房熊肉堆积如山,没有主管发话,徐循也不能去点这道菜,不然,这就是非分。被长辈们知道了,也许就要落下不是。

不过,徐循本身的份例真的也足够她吃的了,她一天光是猪肉份例就有两斤之多,鲜菜两斤不说,一个月还有五只鸡、五只鸭、五只鹅的份例。余下鲜蔬是随时赏赐,各宫宫主经常都会有赏菜下来,这些菜,按徐循的食量来说根本是吃不完的。

大致上宫里的生活就是这样,请安吃饭睡觉,没有什么别的活动,每个月内宫说内训一次,各宫妃嫔诸往,太孙宫也要参与。别的时候你爱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是太野,也没有什么太多约束。

当然,这是对于徐循这个小婕妤来说的,太孙妃这种正妻忙的事比较多,她要管家,要应承上头,照应下头,总的说来清闲的时间比徐循少一点。像是今天下午她就要和太子妃入宫去伺候王贵妃,这种事现在和徐循是没什么关系的。

大家谈了一会,就快到吃午饭的时分了,虽然意犹未尽,但也只好起身道别。徐循把握机会,低声问太孙妃,“从前我手头没有钱,也没得东西赠送给嬷嬷们。她们鞍前马后,为我忙活了几年,十分辛苦。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赏些钱,又不知道多少合适……”

何仙仙赶忙也竖着耳朵听,太孙妃笑着说,“嗯,是该给点。其实她们也都是财主,你们在外的时候,家里人应该也有打点。我这里的老宫人,随了太子妃娘娘的规矩,按季赏钱十贯,小宫人各有两贯的,也有三贯的。平时有什么看不上眼的首饰,随意赏些,她们也有脸面——在宫里最重就是脸面,你们才刚入宫,能有多少钱?嬷嬷们心里清楚呢,求的也就是这份脸面。”

徐循和何仙仙都哦了一声,等从太子妃那里回去了,午饭前何仙仙就把赏钱给放了——问徐循怎么知道的?两人就当门对面住着,中间只隔了一重院子,这赏钱的动静能瞒得着谁啊?

徐循因为饿,是吃完饭,等嬷嬷们刚好来换班,屋内人到齐了,才把门关了,悄悄地赏的。她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说,“以后也学太孙妃娘娘,每季都贴补贴补嬷嬷们。只是不敢越过太孙妃,对外只说得了十贯吧,私底下再拿五贯,我才能心安呢。”

几个嬷嬷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欣慰地笑了,钱嬷嬷说,“婕妤刚入宫,不知道宫里的情况,手里也是刚有了这么一笔钱,就想乱花了。太孙妃娘娘赏十贯,您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她去,这钱,您赏八贯够了,多的我们也不敢要,能得了脸面,比什么都强。”

徐循有点不好意思,还要争,却被赵嬷嬷给按住了,“您就听嬷嬷们的话吧,咱们可是要处一辈子呢。——以后嬷嬷们年纪大了,还得指望婕妤的娘家照应!”

这句话,徐循是听明白了。往常她还觉得,几个嬷嬷对她掏心掏肺、尽心尽力的好,她无以回报,很有些不安。现在,她的心落到了实处,看着几个嬷嬷,就更觉得亲近,更觉得像是一家人了。也就没有坚持自己的意思,而是比太孙妃减上一等,悄悄地给身边人都放了赏钱。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存稿……快没有了还想继续看吗,想要日更还是隔日更的节奏啊|

7、孙嫔

第二天早上,给太孙妃请了安,太孙妃就带着她、何仙仙去太子宫里。

太子妃每天早上也都要和妃嫔们见见面的,东宫地方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把关系处好,别叫谁老不开心,一个院子都跟着阴沉。

因为规矩大,和外界接触少,都是很小就进宫了,所以妃嫔们性情也都比较天真,就是偶然拌了嘴,一时半会也都好了。她们最发愁的,还不是宠爱不宠爱,而是日子难以打发。

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头,是内训明确告诫的忌讳,一大群人凑在一起说三道四,那是没有的事,就要嚼舌根,也得要好的姐妹坐在一起,偷偷地嚼。可人也不能靠嚼舌根过一辈子吧,再说,这里吃的喝的都有人送来,太子妃娘娘也公平,平时什么东西,都是按份例给的,就是要嚼舌根,也不知说什么好。除了正月、万寿月以外,宫里又不准推牌九、赌钱,妃嫔们有的爱斗蛐蛐,有的爱打秋千,有的爱踢毽子,有的爱下围棋,有的野一些,爱踢蹴鞠,都是在想方设法地打发自己的时间。

有些妃嫔的年纪同何仙仙、徐循相当,见到新人进来也都很喜爱,在太子妃跟前坐了一会,她们便邀两个人去后院打秋千,徐循和何仙仙想去,又不敢,偷眼看太孙妃。太孙妃笑着说,“没事就去吧,反正地方近,回来吃饭就行了。”

一群人就笑着都出了屋子,太子妃和太孙妃坐在一起说话,太孙妃看了太子妃手里做着的一个针线,知道是给太子做的鞋面,便主动道,“我帮您做几针吧?”

做鞋是很费事的,太子人胖脚大,鞋面要做得特别宽这才合适,太子妃虽然位分尊贵,但还是坚持亲自给夫君做鞋,这么多年来从未间断。听见太孙妃这样说,她也就顺势把鞋面给递过去了,欣慰地笑道,“有时候都忘了,我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太子妃揉着有些酸痛的脖颈,喝了几口茶,笑着说,“听说婕妤和昭仪,昨天都给宫里人放了赏钱?”

四时八节,除了宫里以外,各主子对底下人多少都有些赏赐,这是不成文的惯例。太孙妃点头道,“昨天婕妤先问了我,连数目都问清楚了。后来,好像是昭仪中午放了,也是放了十贯。婕妤放了多少便不大清楚。”

“你们年轻的主子,手紧些。”太子妃不禁感慨了一句,“这样也好,简朴一些,皇爷过问起来也不至于触了霉头……这几年国库有些吃紧了,外头风声,也说皇爷大手大脚,你们年纪轻,有时也许爱奢华,在这上头要千万注意,别为大郎招惹麻烦。”

太孙妃连忙低头受教,对长辈的教导很放在心上,“平日一定用心,不会让有心人挑到把柄的。”

太子妃唇边,不禁现出了一个略有些讽刺的微笑,她慢悠悠地道,“有心人自己可比我们奢侈多了,也不必过分小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言辞中自相矛盾的地方,她自嘲地一笑,“这做长兄、长嫂的,命要苦些,底下的弟妹、子女、妃嫔们不懂事,也不能跟着计较,不能往心里去,要好好地教……”

“我常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不能为爹、娘分忧。”太孙妃也说了心底话,“这一阵子,朝堂上似乎又有些不利于爹的说法,我听了心里也难受,可面上却不好露出来……”

“千万别露出一点痕迹。”太子妃叹了口气,“皇爷还是很宠爱大郎的,这就够了。有大郎在,一些风浪,也不怕什么。”

她心事重重地一笑,便又把话题给转回来了。“婕妤和昭仪,我从选秀起也是一直都有留心,两个人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就是昭仪呢,心眼粗一些,婕妤心细。你没说昭仪赏了多少,她和你赏得一样是吧?嗯,不要往心里去,这不是什么大事。”

“昭仪就是那个爽快的性子,没什么心机的。”太孙妃笑着说,“也不差这一两贯。”

“哦?可婕妤就只是悄悄地赏了八贯呀。”太子妃说,“孩子们都还小,十三四岁就进了宫廷,自己能有什么想头?都是管事的嬷嬷们给出的主意。婕妤身边的嬷嬷呢,老成,婕妤也听话。昭仪性子粗,没想那么多,她的嬷嬷眼浅些,也爱那两贯钱。这件事,因和你有关,你就别开口了,回头我让安儿去同昭仪身边人说说道理,还是要防微杜渐,什么事都该有个规矩不是?这事小,现在就把昭仪给教会了,以后就闹不出大事来,这也是为她好。”

虽说两宫分开居住,可就是昨天下午的事,太孙妃也不过听身边的宫人说了几嘴巴,都没怎么留心,太子妃却什么都清楚了。——她知道婆婆这是在教她当家,赶忙的把这些道理都给记到心里,恭敬地说,“娘说得是,我以后一定从小处留心。”

太孙妃为人真是温良恭让,再没得挑了。太子妃不禁露出笑容,又说,“玉女今天还没过来?”

“前天那事儿忽然来了,她当时回去,就痛得很。本来不想过来,但进新人大家凑在一起,又怕人说她拿大,这就硬撑着过来了,结果回去就躺下,喝了几贴药还起不来,我让她这几天都好好歇着。”太孙妃一五一十地向太子妃禀报,一句坏话也不肯说。“等她好了,再让她和昭仪、婕妤亲近亲近吧。”

“都是好孩子,能处得来的。”太子妃欣慰地点了点头,“皇爷也快回来了,大郎的寝殿你要令人去看看,一走就是几个月,整个冬天都不在没有烧火,别漏了火墙,整个屋子都不暖。”

两婆媳又说了几句家常琐事,太子妃见太孙妃偶然盼望窗外一眼,不禁笑了,“去吧,你也去打打秋千,才多大的人,别老拘束着,也该活动活动。”

太孙妃羞红了脸,“娘——这……不尊重。”

“你才多大。”太子妃说,“去,别做针线了,你爹还少那一双鞋穿?去吧去吧。”

把太孙妃打发走了,她这才垂下头,又一针一线地绣起了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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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大家午睡起来,何仙仙就来找徐循说话了,“你怎么还不放赏钱呀?我都放了——”

“我放了呀。”徐循说,“就是悄悄放的。”

“放了?放了多少呀。”何仙仙立刻打听,“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徐循免不得稍加解释,“……不敢和太孙妃比肩,放了八贯。”

何仙仙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唉声叹气的,很沮丧,“我真傻了,怎么就放了十贯呢!哎!没想明白!”

徐循也不好把自己的做法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知道——她本来还想放十五贯呢,她说,“不要紧的,胡姐姐你还不知道吗,人那么好,怎么会和我们计较。实在不行,你去解释几句也就是了。”

何仙仙垂下头说,“难怪嬷嬷老说我不懂事,我也觉得,我脑子有时候少根弦似的。”

她没说什么就走了,这几天都有点没精打采的:徐循自己不知道,但几个嬷嬷消息灵通,她们说太子妃那儿来了个安姑姑,说了何昭仪身边的导引嬷嬷几句。

宫里最年幼的宫女,就以名字来叫,稍微有些年限,等着日后放出去的,都叫做姑姑。还有些终身都在宫里,预备老后出宫便不嫁人的才叫嬷嬷。这个安姑姑应该就是太子妃娘娘用得很顺手的人了,徐循记下了这个名字。

“宫里什么事都要有分寸、有规矩,这要慢慢的学,没三五年时间哪里能够事事清楚呢,谁都有闹笑话的时候,不大的事,一转眼也就过去了。”赵嬷嬷和徐循说,“过上几天,谁也不会记在心里。”

这说得也比较有道理,但徐循想到这宫里的消息居然能传得这么贼快,就觉得这件事要让人忘记,恐怕很难。除非出上什么大事,把这个事给盖过去了。

何仙仙运气不错,当天下午,内宫还真就传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王贵妃宫里的韩丽妃手底下的宫女,和张贵妃手底下的嬷嬷拌嘴了。

宫女的事,本不该盖过主子的新闻,不过这两个都是贵妃的宫人,不可同日而语,宫里一转眼就没人惦记何仙仙了。徐循听了原委,却觉有些无味,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徐家那条街一天能出三五十件,也就是在静谧的宫里算是个新闻了。

这么几天过去,太孙嫔的身子也好起来了,她跑到徐循屋里,刚好何仙仙也在,三个人就坐下说话。

“我一直有这么个老毛病,疼起来有时都起不来床。”太孙嫔人也很和气,“那天吃饭,本想和你们说几句话的,可就那样坐着,也疼得一身冷汗了。话就少了几句,你们可不要见怪。”

徐循因为知道她的来历,所以把她当了半个主子看待,又怎么会见怪呢?何仙仙正处于低潮期,现在看谁都觉得矮人一头,哪里还会把太孙嫔的话当真,两个人都连说不要紧。太孙嫔和她们互通了名姓,又分别问了来历和家口,得知两人都是本地人,徐循才进宫大半年,她忽然羡慕地道,“唉,真好!我都快十年没回家了……”

太孙嫔生得当然很好看,她小时候就是个美人坯子,据说彭城夫人一眼看到,便以为异。现在更是朱唇皓齿、柳眉杏眼,这一沮丧,让人看了由不得就是一阵怜惜。何仙仙也说,“是啊,我也有快两三年没回家了,从前在外头,一年还能见一次家里人,现在连音信都通不得了……我走的时候,弟弟才刚满月,现在怕都有板凳高啦——”

太孙嫔说,“都是一样的,你看就是太孙妃娘娘,也不能时常见到家人呢。家人送信进来也都是报平安的,说多了,他们也怕我们在宫里不安心。”

徐循想到已有八个月没有回去,渐渐的已经陌生的家,她忽然明白:这一生一世,她都再也回不到那个简单的两进小院里去了。即使她现在有了几千两身家,有了一年也穿不完的好衣服,有了徐师母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好首饰——即使拿这些去换,她也再回不到她的家,这一处地方,永远都只能在她的脑子里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下来,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何仙仙看她哭,自己也哭了,太孙嫔说,“久了就习惯了——”

一边说,眼泪一边也掉下来了,“可是习惯了,也还是不能不想,越久越想家……唉……”

宫里的人哪个不想家呢?身边的小宫人们眼眶都红了,可她们规矩大,在人前不准哭,人后哭也不许放声儿,只有徐循三个人,还能痛快地挤在一起轻轻地抽噎一会儿——但都是受过告诫的,谁也都不敢大声嚎啕,哭了一会儿,就一个接一个地止住了声音。

这么一哭,倒是把几个人的距离给哭没了,等情绪平复过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彼此反而还破涕为笑。徐循说,“哎呀,都哭成花猫啦,快洗把脸,再上点粉吧。”

赵嬷嬷、钱嬷嬷正轮着当值,这里看到哭,那里早就让人预备下热水了,听徐循一说,立刻就端上来。绞的帕子第一个给太孙嫔,第二个给何仙仙,然后才轮到徐循。洗过脸,徐循又把妆奁打开,让太孙嫔挑粉。

太孙嫔一看就笑了,“我知道你们才来,还没得胭脂水粉。别的也罢了,这个粉不大好。这位嬷嬷——”

赵嬷嬷给她行了礼通了姓,太孙嫔说,“你去我屋里和刘嬷嬷说一声,把我平时用的粉取两盒来。”

就在一个院子里,不一会粉就到了,是两个黄铜包金角的扁盒子,太孙嫔开了一个,挑一点出来匀在手上给两人看,“这个是拿紫茉莉花籽儿、滑石混出米粉做的,虽不如铅粉那样白,但白了看得自然得多,用过面脂轻轻上一层就够了,绝不会吃不住的,看来就和没上似的一样好。只是有米粉在内,一季内要用完。”

她用了面脂,果然上了一点,徐循和何仙仙啧啧赞叹,也都用了。太孙嫔笑着说,“这两盒你们一人一盒吧,我那里还有些,够用到新的送来。不然白放着也是扔。”

她这么说,两个人就不好推了,也都十分欢喜:这礼物不名贵,但却十分合意。先后笑着收了,何仙仙的那份当时就让人送了回去,太孙嫔又张罗着下棋,知道两个人都不大会打双陆,还说,“可要学呢,殿下除了斗蛐蛐以外,就爱打双陆。”

她这么不藏私,两人自然更加喜欢,再说几句话,太孙嫔便让她们叫‘玉女姐姐’。“都是姐妹,我位分也不高,娘娘叫得没意思。”

这也是实情,她又热诚,徐循和何仙仙都改了口,和太孙嫔下了一下午七国棋,至晚便尽欢而散。

孙玉女这么和气,太孙宫里的日子就更好过了,徐循每天都是早起请安,有时隔日过去太子宫,有时便回来和何仙仙玩耍,反正在哪里都有在哪里的玩法——这么逍遥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皇太孙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告罄……不知道明天能更新上不……加油啊!

8、太孙

皇太孙就像是京城的春天,徐循不是哪天睁开眼,就发觉皇太孙在跟前瞅着自己的——金陵城的春天,从来都来得很缓,很矜持的。

首先露出征兆的是皇太孙居住的正殿,那天早上起来,徐循、何仙仙、孙玉女和太孙妃一道去太子妃那里时,太子妃正和张贵妃娘娘派来的中人说话,“正是,今日才要派人过去查看,火墙一冬没烧,也不知会不会走了烟气。”

因为皇太孙在秋天就随着皇爷去了北方,按行程,一个冬天都不会返回,所以正殿今年冬天就没有烧烟道取暖。一个是为了节省,还有一个,也是因为正殿人手少了,有点照看不过来,要预防火灾的意思。现在皇爷要回来了,张贵妃娘娘就顺带着关心关心皇太孙,问问正殿的烟道给通了没有,若是漏了烟,可是要出事的。

虽然太孙妃算是皇太孙宫中的女主人,但整个皇太孙宫都在春和殿附近,这种事,也是太子妃一手安排。她并不说话,等太子妃送走了张贵妃娘娘身边的传讯中人,才和太子妃商量,“正殿那里,现在就是四个中人在轮班看守,既然已经要开始通烟道了。不妨便把那些个回家过年的中人们都招回来,打扫打扫正殿里的尘灰吧?”

太子妃笑着说,“我也正想这么说,再过十几天,大郎就回来了,现在打扫屋子,换换摆设、被褥,正是时候。”

于是徐循下午和何仙仙一道,相约着到春和殿后花园去闲步的时候,就看到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杂役中人,在几个宫人的带领下打扫正殿,她还能看见夹层被打开了,黑洞洞的烟道口放了炭火,有几个小中人正趴在地上,一步步地爬着,用鼻子仔细地从烟道开始的地方往里去闻味儿。

“这样闻过一遍,是最保险的。”钱嬷嬷今日也想出来走走,便陪在了两个妃嫔身边,她也有些感慨。“我还小的时候,服侍着仁孝皇后,也是一样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闻啊、看啊,一遍不够,我闻过了,小姐妹们再闻一遍,还有第三遍、第四遍,这样烧了一天,只要是闻到一点烟气,那就得找到源头,拆开了重新砌砖头。要是一处屋子里闻出了七八处不对,听说盖房子的工匠就要倒霉了,少说也是个流放的罪。”

两个小妃嫔都听得津津有味的,何仙仙还有点吃惊,“原来您服侍过仁孝皇后!”

钱嬷嬷也有点得意,又有点遗憾,“入宫晚,没赶上好时候。我进皇后宫中服侍的时候,娘娘已经病得厉害了。没几年,便升天病故……那是个好人啊,病成那个样子,待下人还是如此温和。看我们跪在地上闻烟都有点不忍心——全是皇爷的主意。皇爷待娘娘,是疼得没话说了。舍不得娘娘受一点的委屈,娘娘去的那一年,都说皇爷老得多了……”

两个小妃嫔都听得怔怔的,钱嬷嬷看了何仙仙一眼,对徐循借题发挥。“这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什么?还不就图着在别人心底留点念想?仁孝皇后虽然去了,可到现在,宫里、宫外,娘家亲眷、服侍过的宫人、太子、汉王、赵王,乃至宫中的妃嫔,就没有不念她的好的。金银珠宝、荣华富贵,这都是虚的,人死灯灭,能在谁口中落个好,可比什么都难得。”

何仙仙和徐循都道,“您说得是,我们一定谨记在心。”

想到仁孝皇后——这光是名字,都让人又敬又爱,好似天人一样完美无缺的娘娘,徐循心里就是一阵懵懵懂懂的向往,若能和仁孝皇后一样……不过,她也明白,虽然两人都姓徐,但仁孝皇后的徐,和她徐循的徐,可全然不是一个徐字。像皇后娘娘那样十全十美的人物,她可比不得。还是安安分分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别去想什么在别人口里落好的事比较实在。

清完烟道,正殿里的火盆就烧起来了,头几天烧得热,过了几天才慢慢地凉下来,和现在初春微冷的天气相适应。又过了几天,太孙宫附近的库房开了,徐循认得认不得的摆设,被鱼贯运进了太孙宫里。太孙妃说,这都是很名贵的东西,摆在空空的屋子里,被谁偷拿走了,将来叨登出来,有人是要掉脑袋的。把这些摆设收起来,也能让看管宫殿的中人们松一口气,也能省下轮班看守宫殿的人手。所以太孙和皇爷一道北巡的时候,只要离开时间超过三个月,就会把宫中的摆设都清点好,装箱收起,等他快回来的时候,再擦洗干净、搬运出来。

徐循觉得太孙妃的做法很是妥当,她自己就想不到这一点。可太孙嫔却在一边得意地说,“这是太孙的主意,大郎一直都是很体贴底下人的。大冷天守空屋子,中人们也不容易。这东西一收,他们也不必时时刻刻都要过来看着了。”

太孙妃也笑着说,“不错,太孙一直都是很心细的。他为人可和气着呢,你们也别害怕,见了面就知道了,他一点都不难伺候。”

徐循和何仙仙对视了一眼,都哦了一声,何仙仙又好奇地说,“太孙殿下——长什么样儿呢?和太子殿下生得像吗?”

其实,到现在为止,她们还没见过太子殿下呢。毕竟是姬妾,也不好在太子殿下跟前露脸。倒是太孙妃,经常侍奉太子、太子妃晚饭,还有太孙嫔,也算是从小被看大的,和太子夫妇都很熟悉。

所以,何仙仙这一问,就问得太孙妃、太孙嫔都是一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太孙嫔扑哧一声,握着嘴笑开了,太孙妃也有点忍俊不禁,眼睛弯弯的,就像是两轮弯月亮。

“这话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了。”她叮嘱何仙仙,“公爹虽然和气,可咱们也不能欺负老实人……你们回去问问嬷嬷们,就知道太孙生得怎么样了。”

太孙嫔也在旁边敲边鼓,她抱着太孙妃的胳膊,亲昵地说,“娘娘,咱们可得给仙仙守密,不然,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她又出名了。”

何仙仙被吓得脸色煞白,太孙妃看了有点忍不得,就没和她开玩笑,而是温言道,“她又没说错话,其实,从轮廓上来说,大郎和公爹是挺像的。”

话虽如此,但何仙仙却还是上了心,三个人从太孙妃屋子里出来,回小院子的时候,她就和太孙嫔一起喁喁私语,说了很久的话,倒是把徐循给落了单。

徐循也无所谓,回到屋子里,她自己去问几个嬷嬷。

两个嬷嬷一听,也笑开了花。

“太孙殿下生得很像皇爷,黝黑健壮、英武非凡。”几个嬷嬷是不会和徐循兜圈圈的,赵嬷嬷说,“太子殿下,那是个大胖子。皇爷为了治他的肥胖,请了好多大夫,总不见效。把他们俩放在一起比,岂不是拿儿子在磕碜老子吗?”

徐循这才明白两个上司遮遮掩掩地在笑什么,想到何仙仙知道真相后的表情,她也跟着笑了。

等到正月快完的时候,分明春天还没过呢,太孙宫里却突然收到了新的赏赐。几个妃嫔,都得到了一些时新的布料——织造司刚刚发明的新花色,还有一些花样翻新的名贵首饰。

这一阵子没有听说西洋、朝鲜有人来朝贡,这些东西,是大内的家底了。徐循估摸着张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她们都好生打扮打扮,迎接宫里的男主人。

不过,既然发了东西,大家免不得也要互相打探打探。太孙妃得的最多,光是各色布料就得了十几匹,首饰也有两三匣,她打开来给徐循她们看,珍珠都有小拇指头肚大,太孙妃让她们各人挑一样走。徐循、何仙仙和孙玉女谁都没动,何仙仙壮着胆子说,“我们哪敢拿娘娘的东西。”

太孙妃有些无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敢不敢的。母妃宫里,有些昭仪、婕妤,看到母妃头上有新首饰,撒娇放赖,当时拔下来试戴的都有呢。你们只管挑吧。”

她把木盒子送到徐循这里,徐循看了看太孙妃,觉得她不像是客气,便小心地挑了一个金玉鱼佩。这是个小小的荷包香佩,上头一个金鱼抱了一个玉鱼儿,两头鱼首尾相连成阴阳鱼,很巧,也不大,在满匣子珠光宝气里,是顶不显眼的了。

有了她做榜样,何仙仙立刻也拿了一朵小小的金莲钗,孙玉女在这个匣子里找不到太小的了,就打开另一个匣子,拿了一对米珠耳环。太孙妃摇着头叹了口气,又拿了两匹布来,让她们挑花色,挑好了就裁下几尺,让她们拿回去做衣服穿。

除了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缂丝以外,太孙妃手里的好东西不少,云锦、蜀锦、洒金罗……都是从前孙嬷嬷口中的,连她也拿不到的好东西。

有了太孙妃在前,几个妃妾的赏赐就有点平淡了,徐循拿的金玉佩,在太孙妃那里不起眼,到她自己的首饰里,就算是中等档次了。孙嬷嬷说,这东西值钱不在料,在工。这个巧思和雕工,才是最值钱的。

至于布料,她们拿到的虽然也是时新的名贵料子,但一样就得了几尺,只够做一身衣服,可没有赏人的余裕。徐循和何仙仙互相看过了得的料子,在身上比过了,徐循喜欢何仙仙的织金妆花袄缎子,何仙仙却觉得这个妆花都是瑞兽,和她在太孙妃那里挑的祥云香花比,就看出不好来了。她要送给徐循,徐循过意不去,硬是也还了她一幅绿缨络裙缎。孙玉女过来,也给她们看了自己得的,张贵妃娘娘倒是没有厚此薄彼,一切按品级行事,三个人得的都差不多。

太孙人还没有回来,春风却已经一阵阵地吹了过来。等到他的车马到城外的那天上午,太孙宫里已经满是他的味道了。许多中人进进出出,最后一次擦洗殿内的家具,把所有一切能拆洗的东西都换了下来,重新铺陈上刚浆洗过半旧不新的褥子、垫子、被子……太子妃派人来看了一次,张贵妃娘娘派人来看了一次,连卧病在床的王贵妃娘娘,都让韩丽妃手下的人来看了一次。徐循被几个嬷嬷关在屋里试妆打扮,一下午都没能出来,等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嬷嬷们又把她脸上的妆全给抹了。“太孙第一天回来,肯定在春和殿用晚饭。您要见上他的面,那起码得是明儿早上了。”

徐循也是有点说不出的害怕,感觉能拖一天就是一天似的,这天不必见面,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屋里吃过晚饭,早早地就要上床睡下。没想到才换了衣服洗过脸,太孙妃那里就来话了:让她和何仙仙一道,过去她的屋子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咯恬不知耻地要个留言

9、初见

太孙妃让过去,时间又不早了,徐循当然不能在这慢条斯理地描眉画脸,让人三催四请。可这会她都要睡了,卸了妆不说,连头发都改成了大辫子,就别说身上穿的百蝶穿花小睡袄了。

何仙仙就站在她屋子门口等着,徐循都快急哭了,一屋子人都有点手足无措,最后还是赵嬷嬷说,“太孙妃让你过去,没准就是说说话儿,不打扮也没什么,就这么去吧。别让娘娘久等了。”

徐循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只好一跺脚,披了一件起夜御寒用的大袄子就和何仙仙一道,走出院子,通过回廊往太孙妃那里过去。何仙仙看了她好几眼,低声问,“你怎么就穿这个呀!”

徐循怯生生地说,“我这不是都要睡了吗……”

何仙仙倒也没特别打扮,就穿着家常的洒金小紫袄,梳了俏皮的单螺髻,耳朵上吊着两颗不大不小的珍珠耳坠,头上插着太子妃给的金莲花钗子,淡红色的裙子,大红色的绣鞋,又俏丽又利索。一听徐循这么说,她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你傻呀——”

可太孙宫又不大,才走了几步,就到太孙妃屋门口了。这会两个人也不好再说小话,只听着里头宫人通传,“两位贵人到了。”

太孙妃带着笑说了一句,“让她们进来吧。”

便有人给她们打起了帘子,徐循和何仙仙低眉顺眼地进了屋子,堂屋里没人,她们被引到了西里间。进去的时候,太孙嫔已经坐在里头了,太孙妃盘坐在炕上,她对面隔了个炕桌,就坐着一个青年男子,徐循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被何仙仙拉了一把,两人都跪了下来,口称“婢妾给殿下请安”。

皇太孙嗯了一声,他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意。“不必行大礼了,都起来吧。”

何仙仙和徐循都站起身来,徐循哪里也不敢看,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有点茫然地想:原来这就是太孙的声音……

皇太孙的声音挺低的,说话也是不紧不慢,透着沉稳,也透着一股徐循说不清道不明的尊贵。和太孙妃、太子妃甚至是张贵妃娘娘不一样,这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其实每一个都很和气,都让徐循觉得可亲可敬,可皇太孙……徐循听着他的声音,不知怎么就有点害怕。

屋子里一时也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太孙嫔问,“大郎,你老瞧着门口干嘛?”

她和太孙说话,语气亲热而自在,连殿下都不叫,其实是有点失礼的,不过,太孙看来并不介意,他说,“嗯?不是说有两个小贵人吗?还有一个,怎么还没进来?”

徐循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呢——她就一心一意地盯着眼前的那块青石板地,一屋子人突然都笑了起来,就她还搁那迷糊的。

太孙妃就笑着亲自站起身来,走到徐循身边,拉着她的手说,“你抬起头来,给太孙看看……您这是什么眼神,这么漂亮的小闺女,怎么会是仙仙带进来的丫头呢?”

没等太孙回话,她又转过头对徐循说,“你也是的,这打扮的,比一般的小宫人还要朴素,也难怪太孙要认错了。怎么搞的,今儿这么素就过来了,连眉毛都不画一画,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是冷宫里的妃嫔呢。”

徐循眨了眨眼睛,看看何仙仙、看看太孙妃,再看看太孙嫔——太孙嫔都快笑得倒下去了——再怯怯地看了看忍俊不禁的皇太孙,却也只是一瞥,没有看清,她慢慢地才懂得刚才出了什么事。

她穿得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以至于太孙压根就没把她当成自己的妾侍……

徐循的脸立刻就滚烫滚烫的,自我感觉都能烧熟一壶水了,她又慌又怕,又急于解释,一下有点乱了方寸,还是太孙妃一把攥紧了她的手,捏了捏她,才把她给捏得冷静了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今儿困得慌,刚、刚才都已经睡着了……”

一屋子人又笑了起来,太孙妃却没有笑,她温柔地对徐循点了点头,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没事的。”

这才又提高了声调,笑着说,“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哪有太孙刚回来头一个晚上,自个儿倒比平时都睡得早的道理……”

太孙嫔笑得直揉肚子,连何仙仙都握着嘴偷笑。倒是太孙说,“这不怨她,次次回来,头一个晚上我都在春和殿里过的,总要过二更才回来。想来,她屋里人也觉得要到明早才能拜见,才没提醒她。”

他冲徐循招了招手,温声说,“别怕,我又不吃人,这么怯生生的做什么?以后和我说话,就和你们孙姐姐一样,怎么舒服怎么说……”

徐循可不敢和太孙来什么‘越说越害羞’,太孙那是什么身份,能给她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已算是天大的恩德了,她要再怕下去,那就有点拿乔了。虽说心还是跳得快冲破喉咙眼,但太孙这么一说,她也就努力地把头给抬了起来,按赵嬷嬷教的礼节,柔和地注视着太孙,眼神尽量不闪烁,也不太逼人。

在成为太孙婕妤两年多以后,她第一次仔细地看明白了太孙的长相。

皇爷、太子,徐循都没有见过,所以她也不知道太孙长得和父亲那边像不像。反正太孙妃说得是没错,太孙浓眉大眼、肤色黝黑,是个很英武又很端正的青年男子。徐循一生见过的男人里,比他长得更好、更有气魄的人可不多见。

虽然他肤色黑,可太孙一点也不凶相,现在他眼睛里含了笑意,看来就更可亲了。徐循的胆子虽然不算大,但一直也不太小,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还觉得刚才的紧张有点可笑:太孙又不是怪物,至于这么害怕吗?

太孙好像也发现了她的放松,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兀那婢女,你是何人,名唤什么?”

他一开口,太孙嫔就又开始笑了,徐循这会机灵起来,倒知道太孙在和她开玩笑,便抿着嘴说,“回殿下,奴婢姓徐名循,非是别人,正是您的太孙婕妤。”

一屋子人又都笑了,太孙说,“你坐吧,别拘束啦。”

又问何仙仙,“刚才你主子喊你仙仙……嗯,我记得还有一个昭仪,是姓何的?何仙仙,好,人如其名,确实飘飘欲仙。”

何仙仙是比徐循瘦一些,走起路来扭扭摆摆的,被太孙一说,是很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被太孙这一夸,何仙仙红了脸,却仍大方道,“谢殿下夸奖。”

太孙说,“你也坐,和我说话,不用殿下不殿下的。你们比我小,都叫我大哥好啦。”

徐循同何仙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犹犹豫豫,低声地叫了一声大哥,太孙应了一声,太孙妃便说。“好了,都认识过啦。下次再见,就是熟人了。再下回见面,那就是亲人啦。”

太孙嫔也说,“大郎是最和气,最疼人的了,以后你们就知道了,跟了这样的男人,是你们的福气呢。”

太孙有点无奈,“哪有你这么夸人的……”

他便不再搭理两个小妃妾了,而是转而对太孙妃说,“这次回来,也带了一些土产,都是皇爷赏赐的牛羊肉干、奶酪以及马奶酒,这些东西你们都是不喜欢的,我也没让他们往库房里搬,直接都分送给先生们了。倒是那些硝制过的牛羊皮可以做靴子和手筒,还是蛮有用的。明日入库以后,你分给她们一些吧,金陵冬天也冷,说不定就穿上了。”

太孙妃点了点头,又和太孙拉了几句家常,太孙便说,“好啦,时候不早,都睡吧。明日早起,一起去给娘请安。”

徐循和何仙仙赶忙站起来给太孙行礼告退,孙玉女就没这么拘束了,同太孙妃搂着脖子亲热地说了几句话,也不搭理太孙,反而在太孙妃的肩窝里白了他一眼,便拉着两个小姑娘一起退出了屋子,又和何仙仙一起快活地取笑了徐循几句,因为时候的确不早,大家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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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的糗事,很快也传遍了整个太孙宫,甚至连春和殿那里都有所耳闻,几个平时年纪相仿,比较要好的太子妃妾听说了,都私底下嘲笑、捉弄徐循。不过,谁也没当是什么大事,连几个嬷嬷都显得很无所谓,钱嬷嬷说,“这有什么的,您就放心吧。您是赶上好时候了。太孙的第一批妃妾……可要比春和殿里的昭仪强多了,这里面的道理,您就自己琢磨去吧。只要您不胡闹,好日子稳稳的就在后头呢。”

徐循没事就使劲着琢磨钱嬷嬷这番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又没别的事好做。

太孙和徐循、何仙仙很快也都熟悉了起来,每天晨昏定省的时候他都在太孙妃边上,聊几句家常,这不就一回生二回熟了?何仙仙胆子大,没几天就敢和太孙开玩笑了,徐循没她那么敏捷,说少错少,她一般不太抢话说。

然后……然后没啦,这就是太孙出现,给徐循的生活带来的全部改变:每天早上多了个人要行礼,多了个人一起说几句话。

然后……没啦。

当然,太孙回来了,那肯定就要找人侍寝,这种事即使是徐循也不可能懵懵懂懂。要知道她为了这一天,可不知做了多久的准备。不过她运气不太好,太孙回来的当天她正好在小日子第二天,也所以徐循那天睡得特别早——她根本没觉得有她什么事。

小日子头尾总要七天吧,这后五天里,太孙不是在太孙妃屋里,就是在太孙嫔屋里。他本身也忙得很,经常后半夜才回内院,有时候就在前院睡了,据赵嬷嬷说,回来的头十天,太孙在太孙妃屋里歇了三次,太孙嫔去他屋里歇了四次,基本上这也还是持平的。徐循听着,就和听故事一样。

等太孙回来的第十一天晚上,他把何仙仙喊到前头他屋子里去了——除了太孙妃有特殊待遇,太孙想和她在一处,要自己过去以外,别的妃嫔那都要去太孙的屋子里。

徐循在第十二天还没有什么,到了第十三天,何仙仙又被叫过去一次以后,她开始有点着急了,等到第十四天、十五天(何仙仙又去了一次)、十六天……

在第十七天,徐循有点绝望了,她觉得自己得做好准备,做个不受宠的太孙婕妤,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上,太子婕妤、婕妤……然后……然后就没了,然后就这么一直到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吉祥的收藏!!!!!!!!!久等咯希望下次更新能早点。猜猜看小徐何时会承宠啊哈哈哈哈。顺便说,朱瞻基的画像大家可以百度一下看看,的确是蛮黑的,黑大汉(我觉得)

10、无宠

无宠怎么办?

这是个很现实也很急迫的问题,起码对徐循来说,无宠,就意味着她每年拿不到多少工资。根据李嬷嬷的解释,这笔钱拿多拿少,在徐循这个等级是没有定数的。

宫中规矩,后妃以下,杂置宫嫔,间以婕妤、昭仪、贵人、美人等人数不等。除了各妃可以拿供奉以外,其余的宫嫔那都是没有固定待遇的。徐循用不着太聪明也知道,受宠的宫嫔那肯定拿得多,不受宠的,虽然不会什么都没有,但当然也不好和别人比了。说不定她一年也就是拿个几百贯意思一下,再惨点的话,可能连几百贯都不会有。

当然,就是冷宫里的妃嫔,一年名分上也还有几十贯的零花钱呢。徐循的担心,是有点过头了,不过,她一年赏嬷嬷们四次,一次八贯,这里就是几乎一百贯的花销了。要是一年拿两百贯零花钱的话,余下一百贯徐循根本就不能用,她得留着打赏一些太孙妃、太子妃身边的头面宫人。她自己是根本落不下什么私房钱的,要想和太孙嫔一样,自己做粉用,或者托人到外头去买点零碎回宫,或者——再想得远一点,托人给家里带点钱的话,一年两百贯哪儿够啊?起码也得四百贯,五百贯才能说得过去。

徐循还没到能和家里互通消息的品级,一时还想不到这么远,不过她听太子宫里的妃嫔们说了几句,听说若以后年限深了,可以派中人往家里递几句话的时候,一次少说也得搭上几尺绢:按这个说法,徐循一年拿的布料,也都消耗不了多久的,除了她刚入宫落下来的嫁妆以外,她想攒钱,可没那么容易。估计要费尽心思,才能勉强做到收支平衡。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宫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反正管吃管住管穿,她是有名分,上过册的,一辈子也不可能被放出去了。就是不攒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宫里还少她一口饭吃?徐循每次算钱算得愁眉不展的时候就这么安慰自己,无宠就无宠,反正日子还不是照样得过?

的确,除了钱以外,有宠没宠,徐循的生活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外头对宫里的生活有很多想象,徐循以前在茶馆听书的时候,也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她是不知道前朝的后宫如何,不过,本朝的后宫,压根就没有这种争宠的事儿。——也不是说本朝的妃嫔,个个都是贤良淑德的淑女典范(首先徐循觉得自己就不是),只是争宠这种事要能争得起来,第一个,起码也得找到争宠的对象吧。

皇爷、太子如何,徐循是不知道,但太孙一直都是很忙碌的。除了每天早上见一面说几句话以外,整个白天,太孙一般都要上课,不上课的时候,他也都在外头,徐循也不知道他要忙些什么,但是太孙不到晚饭以后,是不会回内院住处的。

晚上他回了院子以后,要是想临幸谁,那就派中人来喊她们过去。徐循也有留意过,何仙仙和太孙嫔虽然在太孙心中的地位显然有天壤之别,但在这种事上待遇倒是都十分一致,她们俩都是过去两三个时辰就回来了,一般不在太孙身边过夜。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要争宠,又该怎么争?难道要跑到太孙的住处,对着个空屋子去争?

再说,太孙宫里的事,都是太孙妃在管,太孙好像从来也不过问宫里女眷的生活,有宠没宠,只差在何仙仙隔三差五多见太孙两个时辰而已。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月三百多个时辰,绝大多数时间,还是女人和女人们呆在一起。就是想要炫耀,都没什么好说的。大家还不是一样过生活?除了何仙仙红着脸和她说过几句,“真的疼得不得了”以外,徐循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到了三月内廷开课的时候,徐循真的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无宠一辈子的事实。太孙回来都快一个月了,对她也很和气,但就是没有让她侍寝的意思,看来徐循就是不讨太孙的喜欢,别说徐循了,就连几个嬷嬷,好像都接受了这个结果。一开始徐循向她们打听这无宠妃嫔一年能拿多少钱的时候,钱嬷嬷还数落她,“心里就是不能装事儿,太毛躁。”

可到了这几天,徐循再提起这个话题时,钱嬷嬷就转了口风,“您不用担心这个,太孙宫的钱,那是太孙妃在管。以您和她的情分,怎么会被亏待?您这样第一批妃嫔,有福气呢。和太孙妃一块参选,姐妹一样的交情,再不用担心这个的。以后进来那些姑娘们,要是不得宠,可就有得愁了,还不得绕着太孙妃团团转……”

这话虽然一点也不冠冕堂皇,但却说到了徐循心坎里。太孙妃和她交情如何,小姑娘心里是有数的,她一下就安定了下来,对得不得宠,倒是更不在乎了。反而更为好奇内廷即将开讲的庭训课。

这是仁孝皇后作兴的老规矩了,每月一次开讲内训,宫中诸女眷俱往,连太子妃和太孙妃都要去的,两宫等一大帮姬妾当然也有份。徐循倒不是好奇讲内训都讲什么——她绝不是这么爱学习的人。她就是想见一见宫中的妃嫔,还有就是到内宫里走一走。平时,春和殿和太孙宫的姬妾,是不能随便进内宫的,徐循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是太子妃定下的规矩,除了被册封行礼的那一次以外,徐循还没进过内宫,没逛过御花园呢。

比起遥遥无期的承宠之日,三月二日内训开讲的日子,倒是一眨眼就到了跟前,当天早上,几个嬷嬷都过来帮着徐循打扮,用孙嬷嬷的话说,“您走出去了,那就代表了太孙宫的脸面,在今儿这样的日子里,可千万不能跌了太孙宫的份儿。”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去听讲的,打扮得太招摇惹眼,也不得体。徐循穿了天水碧云纹竖领长袄,搭配着鹅黄花鸟暗纹的马面裙,外套桃红纱地彩绣花鸟纹披风,戴了小小的金丝冠,再戴了两枚珍珠耳扣。孙嬷嬷说,“婕妤这个年纪,大红大绿的压不住,倒是这么穿又轻巧又俏皮,天气有点热了,不戴太多金首饰,珍珠耳扣看着也凉快一点儿。”

徐循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挺好,走去给太孙妃请安的时候,太孙妃也笑着说,“嗯,小循穿天水碧,就是特别雅致好看。”

太孙本来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喝茶,这时候也扭过头来打量了徐循几眼,有几分好奇地问,“今天怎么没上粉啊?”

太孙这个人,虽然黑黑壮壮的,但的确很是和气,徐循现在已不大害怕他了,虽然不多话,但一开口也十分随意,她实话实说,“天热起来了,一会听课,好多人呢,万一出了汗,脸上黏糊糊的,就太不舒服了。”

太孙哑然失笑,想了想,也说,“是,去年大暑那天,有什么事来着,一定要那天行礼,好些中人脸上的粉都有点糊了,一擦就是一条黑道道,怪恶心人的。”

太孙妃说,“你忘了,去年那是祈雨,那天你还中暑了……”

然后太孙就和太孙妃说起了去年京城那场旱灾,徐循和太孙今天的对话份额也就用完了——她说出来以后,心里也有点埋怨自己:怎么和太孙说的,不是贪睡就是糊粉,都是这么恶心的事儿。

不过,话又说回来,徐循今天穿得轻薄,也没上妆,的确是有好处的。听讲内训的正阳宫虽然不小,但要挤下一宫妃嫔也挺困难,太孙宫里这就是四个了,太子宫里二十多个,还都只是有名分的,皇爷那边人到了一大半,还有小半没到,从蒲团来看,看来总有好几十人。这么多人挤在大殿里,才只是孟春天气,都已经够热的了。孙玉女、徐循、何仙仙辈分小,坐在靠近殿门的地儿,还算能吹到风,都觉得有点闷热,那些坐在殿中深处的人有多热,可想而知了。

太孙宫的人到得最早,太孙妃必须坐到前头,她和太子妃、张贵妃娘娘,都有特别的雅座,所以三个小姑娘就挤在最后一排靠偏门的地方坐着,何仙仙找了个能吹到穿堂风的位置,三个人坐在一块,一边贪凉吹风,一边悄悄地咬耳朵,孙玉女给她们介绍从正门陆续进来的妃嫔,“这是韩丽妃娘娘,那是崔惠妃娘娘,啊,小王贤妃娘娘……”

这些娘娘们的年纪还都不大一样,最年轻的好像是韩丽妃娘娘,看来就比她们大了几岁,比较最大的崔惠妃娘娘看来都有五十多岁了,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差了能有两三代。崔惠妃娘娘的腰都有点弯了,韩丽妃娘娘眼角还没一点皱纹呢。

除了仁孝皇后以外,皇爷的妃嫔没人生下子嗣,崔惠妃娘娘自然也不例外,听孙玉女的介绍,她连女儿都没有。今年五十多岁,当然也没宠了,不过,泰半妃嫔对她还是毕恭毕敬。就连张贵妃娘娘,虽然现在总摄六宫事务,却还是对崔惠妃娘娘十分客气,让她紧挨着自己坐了下来。其实论年纪,她还比惠妃娘娘小了能有十多二十岁。

徐循远远地看着,心头不禁就是一动,再仔细地观察一番,她也发现了:虽然年纪大一点的妃嫔,肯定都没宠的,但年轻的婕妤、昭仪,却对和自己名号相当的长辈十分客气尊敬。

当然,内训里也教了宫妃们温良恭俭、和睦相处。这长者为尊也是自然而然的道理,但理说起来都是这么说的,能否做到那是另一回事。徐循本来根本没把这话太当真的,现在看到诸妃嫔居然严格地执行着这条规矩,心里顿时就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无宠,无宠也不要紧吧,熬熬年资,熬老了以后,何仙仙也好,她也罢,大家还不是一样都无宠?

这天回到太孙宫的时候,徐循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她已经做好准备,开展自己的快活的无宠生活了。

不过,也就是这天晚上,太孙屋子里的小中人,来徐循屋里接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大家对于朱元璋的长相有很大误会事实上他的官方画像真的长得很慈眉善目的,那张很丑的画像是清代搞出来丑化他的啦。想也知道如果真的这么丑又怎会容许写实派画像流传?还有朱瞻基其实算长得帅了,因为一般天子不可能给你画得尖嘴猴腮,都会美化修饰得比较有肉啦,仔细看眼睛不小的,参看朱元璋和朱厚照的眼睛,我觉得他算浓眉大眼……把那个中年发福的汉子在想象中瘦身到20岁左右的样子,其实长得不错啦。下次更新……还是不知道啥时候哈哈哈,尽早吧,大家多留言哈!

11、侍寝

虽然说平时生活得相当自由,也很少有人管头管脚,但宫里的起居时间那都是有定数的。除非报病正在就医服药,不然每天早上去太孙妃那里请安的时间都是定死了的。所以徐循、何仙仙和孙玉女每天几乎都是前后脚起床,徐循不知道她们觉得如何,她可能年纪也比较小,晚上稍微睡迟一点,第二天就觉得缺觉了,就是睡了午觉都补不回来。再加上她已经做好了永远都不承宠的准备,太孙屋里来人的时候,徐循又是已经卸了妆,进入了收拾收拾洗洗睡了的阶段。

好在这宫规也是人定的,男人们也能体谅女人们要略施打扮的心情,小中人传了话就去屋外等着了。徐循被拉到净房里,当值的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宫人一拥而上,把徐循团团围住,先打了一盆热水来,全身都扒光了拿烫手巾使劲擦一遍——现在这个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徐循隔天就洗一次澡,身上倒是比较干净,正好也没时间冲洗身子了,就这样里里外外地擦了两三遍,孙嬷嬷从外头抱着好几件衣服进来了,徐循平时穿的那些衣服她是一件也没拿。先拿出来的就是一件白绫肚兜,上头拿银线绣了几朵荷花,孙嬷嬷一边给她扣纽绊一边说,“您这个身份,谁也不会小题大做地拿白绫候着,可男人没有不爱这个的,等太孙宠您的时候,拿肚兜儿、亵裤垫着点,太孙见了,就更心疼您了……”

她为徐循准备的亵裤,也是藕荷色短短窄窄的,刚够伸进一只手去摸索。因为天热了,穿了一色的藕荷色衬裙以后,只加了一条妆花缨络纱裙在外头,徐循每天回来,都会给几个嬷嬷报告今儿在太孙妃屋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孙嬷嬷一边为她穿裙子一边就说:“太孙夸了您穿天水碧好看,今晚咱就穿天水碧,讨个好彩头。”

妃嫔侍寝,打扮得一般都要比平时更为华丽,孙嬷嬷反其道而行之,给徐循挑的都是素色衣裳,上身是一件玉色素绸小袄,里子倒是鲜红的,头上没戴冠子,也不包头巾,只给挽了一个一窝丝,上头插了两根金镶猫眼石的簪子,一对小小的金坠子,脖子上戴一个窄窄的金项圈。

这一次她亲自给徐循上妆,薄薄地一层粉,眉毛画成柳叶,嘴唇上两点胭脂倒是上得很红。衬着徐循只是微粉的唇色,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孙嬷嬷打扮完了,徐循自己揽镜自照时,都觉得她和平时比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尤其是唇上那两点红,惊心动魄的。胸前袄子微微支棱出来了一点缝隙,她低头一看,都能看到自己白色的皮肤,和那一层红纱里子之间随着自己的步态分分合合。这种红白对比的感觉,让徐循打从心眼里有点不舒服,又有些口干舌燥的,要说这感觉是为了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再蹬上一双窄窄的红鞋,徐循就算是打扮好了,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刻钟多一点儿。孙玉女、何仙仙被接走的时候,有时候得打扮小半个时辰,所以徐循自我感觉她还算是很利索的。她没带宫女——一个从人都没有,就只是跟着那小中人一起,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没有多久,就到了太孙居住的正殿。

太孙宫的建筑,当然是以正殿为核心的,太孙平时是去到外宫读书,到了晚上回来内宫,就在正殿安歇,正殿后头是太孙妃的屋子,偏院里住了他们三个人。从偏院过来其实也不算远,不过,徐循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完,还好孙嬷嬷没给上浓妆,不然,她还真怕自己出了汗,倒把粉给糊了一脸。第一次侍寝,她其实是有点紧张的,再加上这个小中人又不开口说话,走到正殿外头时,徐循都觉得自己有点脚软了。

正殿当然要比她住的屋子宽敞得多了,堂屋里照旧是没人的,小中人把她带进堂屋,在东里间门口听着,一个宫人进屋去通报,过了一会,她出来给徐循掀起了帘子。

徐循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露出孙嬷嬷让她练习了很久的笑容,她牙白,所以笑起来微微露齿是最好看的——徐循就这样露着牙齿慢慢地走进了屋子。

何仙仙之前和她说过一些侍寝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才被太孙叫去了一次,给徐循讲这个,有点让她事前也了解几分的意思。她过去的时候,太孙一般已经洗过澡了,会在榻上看书,或者是做点闲事。所以徐循没想到她这一走进去,看到的居然会是太孙和一群中人一道,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在斗、蛐、蛐……

徐循一时都有点无语了,她也不知该怎么反应,想了一下,看一群人都趴得很用心、很安静,便也不出声,而是碎步走到近前,找了个空档蹲下,和太孙一起看着两只过冬的蛐蛐在互相撩拨对方。

一般说来,蛐蛐最多也就是活一百多天,能过春节都算是高寿了。这会都孟春了,还能有两只蛐蛐相斗,算是顶顶了不起的一回事了。也许是因为如此,一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望着那两只小黑虫子有气无力地互相撩拨了一会,太孙轻声说,“看来常胜将军是要赢了。”

果然,其中一只蛐蛐猛地向前一跃,把另一只蛐蛐给驱赶得跳出了盒子,众人异口同声地都叹息了起来,一个小中人拿镊子轻轻地把两只蟋蟀都送回了一旁的竹筒里,又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中人道,“究竟是过了冬,精气神都不如了,也就是勉强斗斗。”

说着,又掀开一旁的棉布包袱,徐循见里头排了二十多只竹筒,不免吓了一跳:这要都斗上一遍,斗完了太孙也就该安歇了。哪还有她什么事啊?

好在他也只是把两个竹筒小心翼翼地插回去放好罢了,太孙稍微一挥手,这些中人就都站起身来,鱼贯退出了屋子。他自己本来盘膝坐在地上呢,也要爬起身,估计是跪久了腿麻,一下还没起来,徐循连忙上去扶了一把,说,“您怎么不在炕上斗呢。这就用不着趴着了么……”

可能是刚才看到太孙这不为人知的一面,她这会倒是不紧张了,太孙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你不懂,趴着比较有意思……再说,这两只都是过冬的老蟋蟀了,不接地气,斗不起来。斗过冬蟋蟀,也是有讲究的,千万不能乱喊乱叫的,过冬了的虫子,那都是风烛残年了,声音一大,不留神能给吓死。”

他拍了拍屁股,在炕边坐了,拿起茶呷了一口——现在看起来,又像是那个沉稳的皇太孙了。徐循站在当地,慢慢地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太孙看了她一眼,说,“你也坐嘛。”

徐循就在太孙身侧坐下来,又有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了。太孙看了直发笑,“我究竟长得有多可怕,我是老鹰吗?把你这个小鸡仔吓得都抖抖索索的了。”

徐循壮着胆子说,“头一回过来,有点生疏……这一回生两回熟嘛,下次就不怕了……”

她其实也挺好奇何仙仙头回过来的表现,不过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去问。

太孙被她说得笑起来。“说你胆大,你又和鸡仔儿似的,说你胆小,你又挺能说的。”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徐循几眼,神态有几分欣赏,“嗯,这么打扮好,你人瘦,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杨柳树,淡淡的,绿绿的,一摇一摆,很雅致。”

徐循赶快记下来,她觉得这会自己应该说点机灵的话,比如说‘殿下喜欢,我以后天天穿给殿下看’云云,但又有点觉得肉麻,想了想,就回话说。“这都是管教嬷嬷给打扮的,您喜欢,她该高兴了。”

太孙被她说得一愣,过了一会才哈哈大笑起来,连屋子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宫女,都忍不住在微微地笑。太孙笑完了,一边握住她的手,一边说,“真是个傻孩子,这话都让人没法回了。”

徐循浑身一下就和被雷劈了一样,有种说不出的酥麻感从太孙的手一直传到了她的头发根儿里,好像连头发都能给电直了似的。她以前也不是没和别人牵过手,但太孙的手……不知怎么说,感觉和别人就是不一样,她的手指都有点麻麻痛痛的,好像忽然间就敏感了起来似的。徐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就跳得很快,孙嬷嬷、赵嬷嬷教导她的那些课程,仿佛长着翅膀似的,都从她心底给飞走了——可又好像一本书,在她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幕都是那么的生动,就是——就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在太孙身上翻开第一页。

徐循虽然冒傻气,但也没那么傻,刚才太孙让她坐,她是挨着太孙坐下的,太孙握着她的手轻轻地一拉,她就扑进了太孙怀里,整张脸都埋进了太孙的胸前。徐循知道太孙和她……那什么的时候,这些宫人是不退出去的,可现在她好希望她们能暂时先出去一阵子,起码没人在一边,也许她还能好受点,不那么紧张。

“嗯……”太孙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他轻轻地抚着徐循的后脑勺,过了一会,便把两根金簪抽出,徐循的头发顿时就散了下来。

她的心跳得和擂鼓似的,迷迷糊糊地,也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声。“大、大哥……”

然后太孙的手就不动了。

再然后,徐循就被推了开来,太孙抓着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脸看了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徐循。

徐循整个人都还呆着呢,太孙这么一问,她就如实回答,“差一点十六……”

她是十三岁进宫选秀的,选秀就有小半年时间,中选后两年入太孙宫,再过十多天就是她的十六岁生日了。

太孙就看着她又叹了口气,他说,“才十五岁呀!”

呃?

徐循眨了眨眼,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太孙看了她几眼,伸出手,把徐循嘴上的胭脂给抹掉了。他的手指擦在徐循唇上,带来了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徐循下意识地张开口,方便太孙行事,一不小心,还舔了他一下。

太孙愣了愣,把手收回去,也舔了舔徐循刚才舔到的地方。徐循的脸都红透了,她望着太孙的动作,不自觉地就照孙嬷嬷教她方式,轻轻地也舔了舔唇。

太孙的眼色就深浓了起来,他慢慢地冲徐循压了过来,去寻找徐循的嘴——

可徐循的眼睛才一闭上,就感觉到太孙的动作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又叹了口气,有点生气——好像也不是对徐循,不知是对谁——地说,“不行,太小了,十五岁,这不还是个孩子吗?”

……啊?

太孙也没看着徐循,好像是对着空气发火似的,“一般人家的姑娘,养到二十多才出嫁的都有得是。到底怎么想的,才十五岁就给选进来了……”

说起来,太孙大她不少,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多了,何仙仙刚满十八岁,太孙妃十九岁,太孙嫔和太孙是一个年纪的。徐循也的确是太孙后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徐循扇着眼睫,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太孙又转向她,“不行,真的太小了,你一喊我大哥,我就觉得我在干坏事,这都有点下不了手的感觉了——”

他看起来很诚恳,当然,太孙也根本没必要撒谎。

呃……这……徐循想,这都侍寝过了,怎么还是难免无宠的命运啊?

作者有话要说:呃,太孙的口比较轻啊下一次更新继续飘忽ing哈|对了,话说,我的确不是很认真的考据党,所以如果有什么错误,尽管回评指出无所谓的,

12、赏赐

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太孙在想什么徐循不知道,徐循在想她该怎么办。

她可以试着哭给太孙看看,这会说哭她肯定就能哭出来,连眼皮都不用眨:这算什么事啊,选秀的时候怎么就不嫌她小了呢?人都接进来了,这会儿说小,那什么时候才算大?三年后、四年后?

到时候,后宫里又进了新人,她又是一辈子无宠的命了。徐循觉得自己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什么事都不能顺顺当当的,就非得折腾出点闹心的幺蛾子来不成。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不哭了,太孙本来就看她小,怪可怜的,她一哭岂不是更可怜?就算把太孙给哭上/床了,又有什么用。就算退一万步说,让太孙和自己那什么了,这不等于是逼着太孙来服侍她,哄她开心吗?

徐循记得很清楚,钱嬷嬷教她的那些话也说得很清楚,她进宫就是为了服侍太孙,让太孙开心的。现在太孙不愿意睡她,她逼着太孙和她睡,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她就从太孙怀里退出来,站起来给他行礼,到底还有点气,话说得硬梆梆的。“那我走了。”

太孙着急了,一把又把她拉回来坐着,“你别走啊你——”

说着,就弯下来看徐循的脸色,“生气啦?”

徐循感觉这又是一个哭的机会,这会委屈一点,太孙心里说不定就能对她落下点歉意了。但她脾气就是倔,硬顶着不哭,只是问太孙,“您不喜欢年纪小的,那当时就别选我呗。您不选我,我这会都嫁进赵举人家了……”

太孙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但也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那时候看着你,没觉得小啊。”

说谎,徐循那时候才十三岁,只有更小。徐循刚想回太孙的嘴,忽然就从眼前银杯上,看到了一张人脸的倒影。

不是鬼故事,只是屋角站着的一个宫女,脸被映上去了。

徐循忽然就想起来,这屋里除了她和太孙以外,还是有好几个会喘气的大活人在的,她们虽然不说话,但可不是聋子。

再想想最后一次阅看时候太孙的语气——虽然是几年前的事了,但那么大的事,徐循当然把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想到张贵妃娘娘的话,徐循有点明白了。

感情最后一次选秀,太孙压根就没上心啊……没娶上孙玉女做太孙妃,他正和长辈们闹脾气呢吧……

当然,这话太孙是绝不会说出来的,徐循也就没有追问,她哦了一声,坐在太孙身边看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太孙又问,“赵举人是谁啊,你们家邻居?”

他话里确实带了几分好奇,徐循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人的,就告诉太孙,“是我们雨花台的大地主,可有钱了。”

“多有钱啊?”太孙问。

“雨花台一带三成的地都是他们家的。”徐循说,“又有举人功名,可厉害了。从前我们家还高攀不上他们家呢,不过,我进了最后一次阅看,出去以后肯定身价倍增,听说最后两次阅看被刷下去的姐妹们,都是媒婆盈门,谁家都着急来娶。我要是没中选,说不定也能做赵举人儿子的续弦。”

“续弦?”太孙提高的声调,“他从前死过一个?”

“说是续弦,也和初娶差不多了。刚过门的时候伤寒去世的,正经给守了三年孝呢。”说起这些乡间八卦,徐循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都说赵家少爷仁义,满了三年孝,说亲的媒婆可多着呢。不过,我中选以后,他们家就说了我妹妹。”

太孙哦了一声,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下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徐循点了点头,忍不住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敢出声儿,仗着太孙把她给遮住了,才做个叹气的样子。不然,在太孙跟前叹气,传出去,要被嬷嬷们责罚的。

“怎么,”太孙看着她,又有点被逗乐了似的,“还惦记着赵家少爷啊?”

“那倒不是。”徐循赶忙摇了摇头,这个她还是懂得的,“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呢……就是说着家里的事,有点想家了。我妹妹现在应该也已经成亲了吧……”

等级不高的妃嫔,是不能和外头互通消息的。太孙婕妤这种身份,除非特别受宠,想要和家里人传消息都是非分。太孙唔了一声,好像也体会到了徐循的心情,他沉默了一会,从桌上取了一个碟子来问徐循,“吃吗?北边带回来的奶干,南边很难买到。”

徐循以前吃过一次北方人卖的酸奶酪,算得能把人牙酸掉了,太孙碟子才一端,她就往后一缩,脸反射性皱起来。“肯定很酸吧。”

“不酸,好吃呢。”太孙看徐循将信将疑的,便掰下一块放到她手上,“你们这个品级的,还吃不到呢。”

侍寝无望,徐循破罐子破摔,现在是真的活泼起来了,她瞟了太孙一眼,试探性地把奶干放到唇边上,碰了碰,又舔了一下。

果然,淡淡的酸味后是扑鼻的奶香味,她咬了一小块尝尝,只觉得味道馥郁香浓,就一点点已经能品上好久。徐循不禁叹了口气,赞叹说,“真是好吃,这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啊。”

太孙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才说,“我也不知道。”

他干脆把整盘都端给徐循,“确实是不多,我和祖父去北边的时候看着他们进贡的,统共就拿了一个小箱子。”

徐循一听这么珍贵,吃了一片就不敢再吃了,的确也有点腻味。喝了半杯茶,和太孙说了说闲话,见太孙去看屋角的时漏,她就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太孙好像也松了一口气,“你去吧……好好睡啊。”

徐循就这么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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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屋里的两个嬷嬷当然都没有睡,坐在灯下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见徐循就这么衣衫整洁发鬓油亮地回来了,一看就知道她根本连衣服都没脱过,两个嬷嬷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却先不说什么,而是张罗着让徐循梳洗过了,又吹了蜡烛,三个人坐在油灯底下说话。

徐循把太孙屋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两个嬷嬷,从进去看斗蛐蛐开始,半点都没有保留,等她说完,都过三更了。两个嬷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孙嬷嬷叹了口气,轻声说,“这年岁小不要紧,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太孙看来还是疼您的,您可别往心里去。”

再强打精神,她的语调也是有点沉重,李嬷嬷拿肘子顶了她一下,又说,“这没什么,贵人别往心里去,太孙殿下那绝不是因为您才这么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声调压低了一点,“都说是被那次事儿给吓着了,如今看来,倒是真不假。”

徐循倒的确没有身边这几个嬷嬷失落,一听有故事,精神就来了,连声追问,“什么什么,什么事儿?”

“那是在您选秀之前的事了。”孙嬷嬷也没瞒着她的意思,不过,也是把声音放得很低。“太孙殿下那年才十七岁,咱们都还在各处当差呢,没聚在一起服侍贵人。隐约听说,太孙看上了一个宫人子……”

这种事是非常正常的,十七岁的太孙,身边肯定会给安排一两个美貌又温顺的宫女,好像徐循刚才去正殿,太孙屋里也有一个特别会打扮些的宫人在站班。这种事只要有郎情就没有妾不意的,徐循听得很入神,嗯嗯嗯地直应了几声。

“就是看上了,”李嬷嬷看来是比孙嬷嬷清楚些。“十四岁的小姑娘,纤纤巧巧的,我还见过一面。结果……太孙第一次,手生……那一个也不晓人事,不知道该怎么教……竟没放对地方!”

孙嬷嬷倒抽了一口冷气,感觉都替故事里的人疼似的,徐循还有点没听懂,啊了一声,“什么没放对地方?”

两个嬷嬷都拿白眼看徐循,李嬷嬷用嫌弃徐循很笨的语气说,“贵人,人那地方,可不止一个洞啊。”

徐循反射性就拿手去捂屁股,她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自己都觉得有点疼。“这——走旱道啊——”

“走旱道也罢了。”李嬷嬷说,“那好歹也是个地方,太孙是压根全错了,给放到上头那不能用的地方去了。姑娘也傻,听说都会疼,生怕坏了太孙的兴致,疼也忍着……到后来,人都晕过去了,血流了能有一床!太孙发现的时候,吓了个半死。”

徐循听着都要痛起来了,孙嬷嬷也有点龇牙咧嘴,李嬷嬷说,“我干侄女儿那时候就在女医署里服侍,再没有假的。后来可怜那小闺女儿,也不知去哪了,太孙怕得还小病了一场。不过,这事儿好像谁也没和太孙明说——贵人你也不好说走嘴了,就是告诉太子妃知道了,太子妃娘娘听说了,让别告诉太孙,过了一阵子,就给打发了两个侍寝宫女过去。你今晚过去应该也见到了,一个福儿,一个喜儿,起码都还懂点事,也大些,有个十七八岁了。我想啊,太孙估计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当是她年纪小吧。黑灯瞎火地挩,迷迷糊糊不知道捅哪儿那也是有的……”

徐循好一阵无语,想想那倒霉催的小宫女,也觉得挺可怜的,李嬷嬷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告诉贵人这件事,是让您知道,这时运来得太早啊,也未必是好事。就好比那小闺女,本来,殿下的第一个女人,说不定到现在都混上个美人了呢?这不是运气来得太早,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人就不知去哪了。这种事不必心急的,您是有名分的人,怕什么晚不晚的,等一等也好嘛!”

徐循最后一点不舒服,也被李嬷嬷给安慰了去,她点了点头,平心静气地说,“我知道啦,没什么的,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嬷嬷,夜深了,咱们都早点睡吧。”

这天晚上,她睡得的确很香。第二天还能按时起来梳洗,眼底下都没有黑圈圈,两个嬷嬷看了,彼此笑一笑,笑容里倒都有几分苦涩。

还没吃早饭呢,太孙屋子里又来人了,这一次,是来给徐循赏东西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种事真有发生过的|可怜太孙太纯良了,第一次就踢铁板留下了阴影下次更新……还是不知道何时,飘忽着!

13、得福

徐循起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放亮,她、何仙仙和孙玉女,都是卯时初就起身,梳洗后用过早饭了,再上妆去给太孙妃请安。所以早上的时间还算是比较紧凑的,她昨晚睡得不早,今天起来就有点迷迷糊糊,从净房出来,头还一点一点地直打盹儿。

既然是人上人了,衣食起居就没有自己打点的道理,徐循倒不必别人帮她擦牙,她自己拿了青玉牙刷,沾了药水,仔仔细细地把每个牙齿都清洁过了,再拿棉线把牙缝勾过,最后沾了调制的香膏再刷一遍,还要拿牙刷背面刷一遍舌头和牙床,如此一来,不论什么时候一张口,那都是吐气如兰、唇红齿白。

虽然步骤繁琐,但几年下来,这都是做熟了的,徐循在几个嬷嬷的教导下,已经是做得又快又好。擦过牙,她坐在炕边,由两个宫人跪下来,一个捧盆,一个给绞手巾,绞完手巾了,就给徐循递上来。

徐循自己擦了一遍脸,然后有人给她仔仔细细地把脖子、耳后,额头、鬓边,领口这些自己比较容易忽略的部位给揩拭一遍。然后再换了清水,一色一样地再来一遍——第一遍水里是兑了有香膏和胰子的,香喷喷、滑溜溜的,擦过以后,必须再拿清水抹拭一遍,才能洗净。这就算是洗过脸了,接着就有人上来给她梳头。

前朝的宫妃,每天可能花一个多时辰在发型上,但对于本朝的女子来说,反正宫里民间平时从上到下一般都是戴冠的,所有戴冠的女人都用一窝丝一个发型。青楼女子倒是有些梳着宋元时代奇峰突起的发式来招揽客人,不过这种事和本朝后宫暂时还没缘分,如果不戴冠的话,也就只有两三种和一窝丝比较相似的简单发型选择,都不是很难梳理。太孙宫的女儿家,平时大半都梳一窝丝。

一窝丝是颇为简单的发誓,一会儿就给梳好了。有时候家常起居,不戴整幅的头面,就戴一个狄髻,上头插首饰,节日里大家才会戴全副的头面,等到庆典的时候就按规定又有一套礼服和首饰。徐循有时候连狄髻都懒得戴,就戴一个抹额,插戴一两根簪子就行了。她想得开啊,反正也无宠,成天就见这几个人,打扮得再好看也没什么意思。

今天也不例外,梳头宫女梅儿问徐循,“婕妤想梳什么发式?”徐循说,“你给我随便挽个髻子,还是插两根发钗就得啦,戴一条珍珠抹额就行了。”

珍珠抹额很快就被挑了出来,是一条窄窄的深绿带子,上头细细密密地缀着米珠,因为是珍珠很小,所以虽然量多,但也不显得招摇,十分朴素。

照着抹额的颜色,孙嬷嬷给徐循挑了一件浅绿色的罗衫,月白色的百褶裙,梅儿梳好头,香儿来给徐循上了粉、画了眉,两颊点了淡淡的胭脂,徐循就进屏风后头去换衣服:在她上妆的当口,已经有人逐一把窗子都支了起来,好让清早的凉风吹进屋子里,给屋子换换空气。

院子里三面屋子,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做同样的事儿,现在,透过窗户,她也能看见何仙仙在对面屋子里坐着和宫女说话了。

换过衣服出来的时候,四个嬷嬷都到齐了,却没和以前一样笑着和徐循问好。孙嬷嬷、李嬷嬷和昨晚不当值的赵嬷嬷、钱嬷嬷凑在堂屋一角低声地说话,四个人的表情都比较严峻,徐循站在里屋,透过挑起的帘子看过去,心里也有点歉疚:后宫里没听说谁能随便换主子的,导引嬷嬷更不会改换门庭。自己得不得宠倒是旱涝保收的,就是几个嬷嬷在同侪跟前,说不定会有些抬不起头来。

就在她要去北屋吃早饭的当口,昨晚来接徐循的小中人,手里拎了个食盒走进了当院,直接就拐进了徐循的屋子,把食盒放到桌上,冲徐循说,“婕妤,这是太孙赏您的牛奶酥。太孙说:既然你吃了好,那就多吃些。”

徐循还算是反应快的了,愣了愣就忙福身行礼,“谢过太孙的赏赐。”

小中人是代太孙来的,自然能受她的礼。送完东西,小中人反过来给徐循行了礼,便退出了屋子。徐循走来把食盒打开了,见里头是一个宫里新烧的五彩碟子,装了满满的都是徐循昨晚吃过的奶酥,堆成了一座小山似的,倒是十分好看。

几个嬷嬷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围上来看个新鲜,徐循一人给了一块,尝了都说好,孙嬷嬷夸奖徐循。“老奴在宫里二十多年了,还没有尝过这种东西,倒是托赖贵人,能尝个新鲜。”

连李嬷嬷、赵嬷嬷和钱嬷嬷都笑开了,李嬷嬷看了看徐循的脸色,压低了声音笑着说,“贵人现在还担心吗?太孙不让您侍寝,可不是不中意您,要我说呀,太孙是顶顶中意您,才怕伤着您了呢。您看,这不是怕您难过,赶着给您送东西吗?”

钱嬷嬷看了李嬷嬷一眼,倒是没有李嬷嬷那么乐观,不过她也安慰徐循,“放心吧,有了这个碟子做护身符,您的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钱嬷嬷这个人说话,一直都是很深奥的,徐循照例有点不懂,却也来不及细问,她透过窗子,见何仙仙已经走往北屋了,便忙坐下来吃早饭。

因为有心事,一桌子四五样点心,徐循只吃了两个龙眼大小的枣泥小馒头,又喝了一碗豆浆,就算是吃过了。在唇上点过胭脂,她出屋子给太孙妃请安,正好撞见了何仙仙。

何仙仙一见她,就冲她挤眼睛,又笑着低声说,“昨晚把太孙服侍得多好啊?今早就得彩头了?大哥赏了你什么呀。”

徐循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只好避重就轻,“看我爱吃奶酥,就把一碟奶酥都赏给我吃了。”

何仙仙一听,笑得前仰后合,都进了太孙妃的院子,还握着嘴,肩膀颤个不住,两个人到了太孙妃那里,给她见过礼。

这几天,太孙嫔又要卧床不起了:她身子不太好,每个月的小日子都真和打仗一样,很是艰难,所以一般是不出来请安的。太孙妃好像也习惯了,一说太孙嫔小日子到了,她就给送医生去给开药。见到何仙仙面上笑意未歇,她吃惊地看了徐循一眼,才和颜悦色地问何仙仙,“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何仙仙就把徐循得赏的事给太孙妃说了,一边说一边捂着嘴巴笑,“您说,小循是不是什么事都特别可乐,特别憨憨的?”

徐循其实看太孙妃的表现,多少也猜出了一点:何仙仙什么都不知道,可太孙妃不一样啊,估计是什么都知道了。刚才看何仙仙在那笑,还以为何仙仙是笑话她倒霉呢,还好何仙仙自己嘴快,把误会给揭开了。

太孙妃脸上的疑惑这才烟消云散,她却没笑,而是叮嘱何仙仙道,“一会太孙来了,这件事可一句话都不要提起。”

何仙仙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应了下来。太孙妃又冲徐循同情地点了点头,说,“你也放宽心,万事有我呢,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徐循心里顿时一暖,她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倒是何仙仙有点莫名其妙了,不过就是这当口,太孙来了。

比起别别扭扭的太孙妃和嬷嬷们,太孙倒是很自然,坐下来和大家招呼过了,便向徐循说,“我今早问了底下人,才知道这奶酥子,是拿最好最上等的牛奶,在阳光下反复暴晒也不知怎么着,又经过好多工序才能做出来的。每年产量极少,市面上根本就没有流通,确实是挺难得的好东西。我这里有的,都赏给你吃吧,明年再得了,还给你。”

徐循赶快站起来谢过太孙,她也觉得很自然:听说了发生在太孙身上的那个故事,心里的最后一点怨气也是烟消云散了。虽然其中有所误会,但是太孙说到底也是为了她好,没必要再抱着这件事不放,倒搞得太孙对不起她一样。

“您给了这样多,那东西又怪腻人的,也不知何时才能吃完呢。”她自然地和太孙拉家常,“没准呀,吃到明年都吃不完。”

太孙看着她,咧嘴一笑,黝黑脸上似乎有些高兴,不过这情绪也就是一闪即逝。又坐了坐说了几句话,他便站起身来,带太孙妃、徐循和何仙仙一道去春和殿请安。

在春和殿请安,无非是说一些家常琐事,这天太子妃有事要去内宫,很早就让她们散了。回到太孙宫,太孙妃把徐循留下来说话。

“昨儿的事,已经有人告诉我了。”太孙妃看来很同情徐循,不住地唉声叹气,倒是比徐循自己还上火。“这也没有办法,好在你都快十六岁了,现在先不提,等过上半年八个月的,我再和殿下好好说说。十五岁还算小,十六七岁就没什么了……你也别着急,宫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太孙心里怜惜你呢,早上我一听说他给你赏了东西,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

徐循还不太懂这里头的因果关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自己这回,算是做了宫里奇事儿的主角了。背地里肯定少不得被别人议论,太孙这么大张旗鼓地赏赐东西,可不是给她撑腰么?起码,人家在说她故事的时候,还得捎带着说一句,‘虽然倒霉催的,年纪太小暂时无宠,可太孙还是顶疼她。难得的好东西,也全赏给她了’……

太孙是个善心人那。徐循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对这个黑壮黑壮的顶头上司,倒真是多添了一份感激和好感。

太孙妃也是善心人,徐循不能承宠,她比徐循还难过,安抚了她半天,又把话给说通了,“老实告诉你,宫里没有什么秘密的,这件事肯定会流传出去,到时候,也许有些刻薄的人,会在私底下笑话你。你听到了也别难过,也别和她们计较。那都是长辈们的妃妾,和她们拌嘴,有理也成没理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就行了。”

徐循连忙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我明白,绝不会给太孙、太子妃娘娘和您带来麻烦的。”

太孙妃高兴得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你啊,看着懵懵懂懂的,心里可懂事,这个道理,你明白就好了……太孙和我真没白疼你这个小妹妹!”

……结果徐循在进宫好几个月都没承宠以后,和太孙、太孙妃的亲密度,似乎好像还提高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懂的姑娘们,你们这是逼得我明说的节奏啊,那就是尿尿的地方啦,这种惨剧现在都有发生的……以前的春图又画得不清楚,实际上并不奇怪啦。黑灯瞎火的,太孙完全进错地方了……顺便说评论里有句话笑死我了:啊,多么痛的领悟——好贴切的用典!PS谢谢漫漫扔了一颗地雷2945774扔了一颗地雷页眉扔了一颗地雷挽棠扔了一颗地雷爱是虐出来的扔了一颗地雷

14、敌我

太孙妃说得没错,宫里没有秘密。等徐循从太孙妃屋子里回来以后,何仙仙见到徐循,脸上就换了表情,颇有点愧疚的意思,好像她刚不小心踩了徐循一脚一样。等到下午,徐循午睡起来,她来找徐循下棋的时候,觑见周围没什么侍女,就低声对徐循道歉,“你也不说清楚,倒让我在别人跟前,揭你的伤疤了!”

徐循怎么会和何仙仙计较这个,她摆手说,“哎呀,这算什么。”

说着,就把那一小碟牛奶酥给何仙仙端来,“你也尝尝,确实是挺好吃的,一点都不像是北边来的点心。”

北边虽然是皇帝行在,好像也将是新都城的所在,但何仙仙、徐循这些南边的小姑娘,对北边穷困荒凉的印象,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何仙仙在张贵妃跟前不说话,在徐循跟前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倒是比杏仁茶好喝一些,想不到,北边居然也有好东西。”

两个小姑娘就对着下起了象棋,何仙仙的水平要比徐循高,往常两人下棋时,徐循总是输多赢少,今日却是连赢了两盘,徐循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水平有进步,后来看何仙仙观察自己的表情,才明白她是故意让着自己。她倒是又好笑又好气的,捞起一把棋子作势要丢何仙仙,说,“你就闹我吧你。”

何仙仙笑着说,“哪有要闹你的意思,是你棋艺太差了,我想怎么输就怎么输,你都看不出来。”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何仙仙就压低了嗓子,轻声细语地和徐循打听,“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知道,外头传得可玄乎了。说什么,你血也流了有半床……”

一群女人,住在一个地方,不管这地方有多大,那肯定就免不得口舌、是非,如果说和徐循以前住的雨花台一样,差不多每个女人都有个夫君,平时有很多事要做的话,这种蜚短流长可能还能少些。可宫里这个样子,和她们接触最多的异性,不是太孙、太子,而是去掉了那什么和那什么,有时候比女人还女人的残废男人。想要不八卦,难。不过,宫里的八卦,那也是有规矩,有素质的八卦。

徐循、何仙仙这样的主子,是不允许和别宫的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就是平时大家在一起走路,互相也都不能多搭话,不然,一个是僭越,还有一个就是不自重。一般说来,宫里的八卦,那都是从下而上——宫女告诉自己的相好宫女,再往上传递给姑姑们、嬷嬷们,由嬷嬷们传递给主子们,就是一个宫里,徐循也不能和自己屋里的使唤宫女咬耳朵。用赵嬷嬷的话,长此以往,容易‘奴大欺主’。就算是打听消息,也得透过嬷嬷们打听,不然,一旦被别人看见,一个蜚短流长、爱嚼舌根的罪名,肯定是逃不过去的了。

何仙仙肯定也是从她身边的嬷嬷那里得到了消息,她的嬷嬷要和自己宫里的宫女,或者是别宫相好的姑姑、嬷嬷们打听,消息都不知道转了几手了,惊悚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徐循对这种事还是熟悉的,从前在村子里和她姥姥住的时候,谣言能传得更玄乎,村口有黄鼠狼来偷吃了一只鸡,到了村尾那就是黄大仙又来作乱,把一窝小鸡全都给咬死了。

“真流了那么多血,还能起得来床吗?”徐循纠正何仙仙的说法,“反正太孙就是嫌我看着小,别的什么都没说,赏了点吃的就让我回来了。”

何仙仙将信将疑,但却也没有多问。

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的时候,孙玉女好了,能下床了。她也跑来慰问徐循,说法和太孙妃几乎如出一辙,“再过上半年一年,那就是大姑娘了,殿下心里疼你,才会给你赏吃的、赏碟子呢。啧啧,这个新烧的五彩碟,连我都没有,据说是景德镇那里才实验出来的新品,一窑就得了那么几十件,连太孙那里,都是有数的好东西。”

太孙赏了徐循吃的,事后也没人来要食盒和碟子,食盒徐循收起来了,碟子因为比较大,几个嬷嬷就给摆在多宝格里,徐循觉得这摆起来好看,不输给专门烧造出来摆设的盘件,也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被孙玉女一说,才明白嬷嬷们多半也是有用意的。看孙玉女老看那个五彩碟,她就笑着说,“姐姐想要吗?”

“想要是想要,可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东西了。太孙那边也是要上谱的,”孙玉女倒是很坦然,爱惜地抚摸了一下盘面,又回来教育徐循,“长辈们赏的东西,是不可以私下互换的,这点你可千万记住,这都是上库谱的东西,你这里丢失了,谱上没记着的话,管库房的人要倒霉的。”

徐循笑着说,“我是说,姐姐想要的话——可以问太孙要嘛,你那里大哥赏的好东西那么多,我这可就一个碟子,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和我抢的。”

孙玉女这才知道徐循在和她开玩笑,她气得狠狠顶了徐循的额角一下,自己也笑起来了,“你太讨厌了,我不要和你好啦——谁说我那里好东西多?我告诉你呀,好东西是有,可都是太子妃娘娘赏的。大哥才没给过我多少东西呢,他自己的好东西,也是上了谱的,随手乱赏人,他也一样有麻烦。”

徐循立刻就忧心忡忡地看向了那个盘子,孙玉女看了就安慰她,“这是两回事,他正经要赏你,那就自然去派人登记入谱了。”

那要赏孙玉女,一样也可以登记入谱啊?徐循还是有点不明白,孙玉女看了,就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平时嘻嘻哈哈的,没什么正形,虽然比徐循大了有五六岁,但看起来就和相差一两岁的姐妹一样的,可这会儿,她看起来倒是有点……徐循也说不清,有点长辈宫妃的意思了。

“其实,你心里多少也明白一点儿的。”孙玉女让徐循靠到她身边,自己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按说嘛,这宫里,除了皇爷,下来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再下来就是太孙……可太子宫那么多口人,都住在春和殿那么丁点大的地方,日子其实不大好过,单单住就住得不太舒服。咱们太孙宫也是一样,一般富人家的妻妾,住得还没那么狭窄呢,日常用度,也不至于就这么一板一眼的,按着规定来办,一点都不敢逾矩。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别人八卦她的时候,徐循心里肯定是不大开心的,现在她来八卦别人,那滋味就不一样了,尤其这事还牵扯到太子、太子妃,小姑娘激动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怎么说呢……”

“就是不太受皇爷的待见。”孙玉女倒是把话给徐循说完了,“三个儿子里,皇爷最喜欢的那就是汉王了。前几年汉王才到封地去的,以前几年在这里的时候,太子殿下也好,太孙也罢,没少受他的窝囊气。就是他人现在去了山东,也有的是人为他在皇爷耳边说太子的坏话。皇爷在的时候还好,皇爷一出京,咱们太子宫、太孙宫,就得夹着尾巴做人,稍微有一点出挑的地方,就有有心人给皇爷吹风呢。这赏东西也是一样的,赏得频繁了,大哥就落了个奢侈的名声,撞到皇爷那里总是不好。所以,咱们两宫对妃嫔的教育,一直也都是最严格的。皇爷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谁呢?除了大臣们,那就是妃嫔们了么,平时没事,都不让我们进内宫,就是这个道理,谁知道一不小心又得罪了哪个娘娘?她在皇爷跟前多一句嘴,说不定吃亏的就是太子和太孙呢。”

徐循这才明白了过来,不免叹息道,“这么说,平时太子妃娘娘,还有太孙妃姐姐进内宫的时候——”

“都是把心提在嗓子眼底下进去的。”孙玉女撇了撇嘴,有点不忿气似的。“正经的长子嫡孙,在宫里倒和外人似的,行动就是受气,说出去人家都当笑话听呢。可事情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现在我是不用进去了,心里真是松了一口气,以前要进去的时候,每回进去,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在心底打三个滚。就怕行差踏错了,转过头又是麻烦。”

徐循听得一愣一愣的,感叹着说,“我去请安的时候,几个娘娘看着都是好和气的呢……谁知道,心底下就这么计较呢?”

“你看到的那都是主位了。”孙玉女笑了,“张贵妃娘娘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位是个好人呢,和我们春和殿,一直都是很亲近的。王贵妃娘娘也没什么好说的,王娘娘身子不好,她也是陛下跟前的老人了,陛下心底惦念她,一直给她抬位置,她本人是一点都不管事。主位年纪都大,对我们都挺好的,是那些就比我们大一丁点儿,正是当红有宠的婕妤呀、昭仪呀、嫔呀,最难伺候了。反正咱们现在还不用进宫,等咱们什么时候要进去活动的时候,我再和你说吧……”

徐循觉得自己真是求知若渴,一边听着孙玉女的话,一边嗯嗯地点着头。孙玉女看她这么听话,自己一边说一边也笑了起来,她摸了摸徐循的额头,忽然很怜惜地说,“哎哟,真是倒霉,可怜见的,下个月初一是张娘娘的生日,也没有十天半个月了。要是这消息传到后宫里去,到时候,你可就成了西洋景儿,人人都争着来看你,也不知我们娇娇的小循,会不会被看得哭起来。”

徐循心想:我才不哭呢,不就是看我吗,爱看就看呗。

她的想法估计是流露到脸上,孙玉女笑得更厉害了,她揽着徐循的脖子,爱怜地说,“大哥真忍得住,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都能不吃……快和我说说,当天晚上他都怎么折腾你了。”

徐循连对着何仙仙都没说实话,对孙玉女那更不会说了。她含糊其辞,“真的没有折腾,就是说了几句话……”

孙玉女和她夹缠了半天,这才走了。徐循转头就把孙玉女的话全告诉了钱嬷嬷,问她,“太孙嫔说得都对吗?”

钱嬷嬷犹豫着说,“这汉王的事,我们知道得也不清楚……不过,别的事,太孙嫔说得挺在理的。”

这也就是说,春和殿的确是不大讨年轻妃嫔们的喜欢了。徐循点了点头,又问钱嬷嬷,“那您说,现在太孙宫里这几个人,有谁是张贵妃娘娘,谁是王贵妃娘娘,谁又像是皇爷的昭仪、婕妤啊?”

对这点,钱嬷嬷的回答却很坚定,“您们都是一批进来的,以后在宫里,都是太孙的潜邸老人。潜邸老人,就该互帮互助,您们中间可没有什么敌我……您就只管放一百个心吧,三个贵人,都不会害您的。”

徐循对钱嬷嬷的话总是听得半懂不懂,但又不知怎么,特别信服。钱嬷嬷这么一说,她就立刻高兴了起来,“那就好,不然啊,我还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呢。我这个人啊,就是特别没心眼子。”

“谁要这么说您,谁才没心眼子呢。”钱嬷嬷笑着摸了摸徐循的脸蛋,话锋一转,“不过,就是潜邸老人,也有个亲疏主次……您和别人再好,也不能忘了,太孙妃娘娘那才是您的主子。”

徐循怎么会忘了这点呢?就冲着太孙妃压根没问过那晚情形这一点,她就对她多了几分亲近。

除了这个插曲以外,总的说来,太孙宫的日子还是很和谐的,太子妃方面,对于太孙宫里的新故事好像一无所知,要不是徐循几次过去请安,都被太子的妃嫔们取笑,她还真以为这件太孙宫里的小事,这就只局限于太孙宫里了呢。

不管怎么说,太子妃本人是再没提起这件事了,到了中旬,太孙又随皇爷出去京郊小住,所有人都没份跟去,一直到张娘娘生日那天,宫里都是风平浪静——这也就意味着,太孙破瓜未遂一事,也是张贵妃生日前,宫里最大的八卦了。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额,下次更新……继续飘忽哈哈,估计明天可能会更。

15、盛会

徐循的运气还算是好的,如果按孙玉女所说,每回宫中盛事,都是对太子宫、太孙宫两宫妃嫔的一次考验的话,那今年因为皇爷时常不在,王娘娘身子也不大好的关系,宫里的饮宴活动,其实也是减少了很多。不然,每个月宫里都能有些由头让大家都聚在一块吃酒说话,毕竟,皇爷闲了也是要娱乐的,后宫妃嫔,不就是陪他解闷用的吗?

今年虽然皇爷不在,但一早也是发过话的,张娘娘的生日不可等闲视之。由于仁孝皇后去世以后,宫里什么事都是张娘娘打理,年年张娘娘千秋时,各诰命夫人都要进宫朝贺,论礼仪,只比皇后娘娘低了一档。外命妇们要进宫,内命妇们自然也不能例外。徐循这样的小虾米,自然是没有病假请的,当天一早就收拾停当,穿了常服,被太孙妃领着,去到春和殿与太子妃会合。

张娘娘的生日,算是宫里比较正式的节庆了,太子妃和太孙妃都穿了常服,虽然是暑热的天气,但也是一丝不苟地按礼制披挂了大衫,戴着山峦起伏、沉重而华丽的燕居冠,冠上有宝珠、翠凤、牡丹花、翠云、口圈、蕊头、翠叶,冠后有博鬓、鸾凤、宝钿等等,光是一个燕居冠,看来都非常的富贵,当然,也非常的沉重。太孙妃一路走到春和殿都没戴上,只是让人捧在手头,等到了春和殿里,太子妃娘娘浑身虽然也都装束停当了,但却也是没戴冠。她和太孙妃都穿了真红大袖纱衫,戴深青纱霞帔,穿深青鸾凤云纹鞠衣,衣下是桃红褙子、青袄红裙,玉带、玉圭、大带一样不少,光是衣服看起来就有近十斤重,虽然最外大袖衫是纱制,但是里头实打实还有三层全是罗衣,徐循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汗在滋滋地往外冒。

她和孙玉女、何仙仙品级低,几乎只比宫人高些,所以只穿袄裙就足够了,在质地上也没有严格要求。徐循本人怕热,穿了一身深红纱制方领对襟袄裙,内服深青罗里衣,虽然也比平时多穿了一件,但好歹还算透风,也不沉重,何仙仙和孙玉女也都差不多用一样的穿着,三人都戴狄髻,插戴全副头面,徐循还特地挑了比较精简、轻巧的一幅,仅八件而已,在头上不过是一斤多一点,都是拿小红宝石镶嵌的挑心、顶簪、分心、掩鬓和钗、耳坠,虽说宝石小,但强在这应该是生成一块石头上分解下来的,亮度和透明度都差不多,所以看来也颇为名贵体面。在太孙妃那里,得到了她的许可。

到了春和殿里,几个要进去内宫的妃嫔又要经过太子妃的检阅。太子妃细细地看过了三个妃妾的穿着——其实,根据礼制,几乎所有礼服的颜色都取的是深红、正红等等,款式也就那么几种,怎么搭配都不至于出了格,太子妃看的,还是细节处,衣衫平整不平整,是否遗落了什么零部件……三个人的表现都令她满意,她便嘱咐太孙嫔道,“玉女,一会我们是都要上前去的,你要帮着李才人一道,好好带着你的姐妹们。”

和太孙不同,太子宫里美人众多,不可能全进内宫。这一次进宫,有份进去的就是和太子妃一般年纪,在太子身边也服侍了十多二十年的李才人,还有近年来比较受宠,为太子生育了好几个皇孙、皇孙女的郭才人,同张娘娘侄女,英国公之女,忠武王孙女张才人——和太孙宫里不同,太子宫里是没有嫔的,地位比较高的那都是才人,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至于别的昭仪、婕妤等等,有的还比不上徐循等人,根本就没册封上谱,只是随意一叫而已。

这三个才人的年纪也是有大有小,李才人最大,张才人次之,郭才人最小,生得也最好看,徐循觉得她顶多也就比太孙大了能有六七岁而已。平时在太子妃这里,李才人、张才人都是能够经常见到的,郭才人倒是很少出现,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养胎和生产,到眼下为止,已经给太孙添了有三个小弟弟了。不过,张才人家世硬,李才人也有两个已成年的儿子,在她们跟前,郭才人也是低眉顺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太孙嫔就抱着李才人的手撒娇,“我哪能帮忙啊,不给李娘娘添乱就好了——”

李才人中年发福,身材略胖,看来和气极了,人素来也是最好说话的,她拍了拍太孙嫔的手,笑眯眯地说,“玉女这么懂事,怎会给我添乱?你今日若听话,回来我拣酥油鲍螺给你吃。”

孙玉女伸了伸舌头,笑嘻嘻地说,“我才不吃呢,李姨没安好心,就想把我给喂胖了。”

李才人笑道,“你怎么就这么知道我的心呢?我还真就安了这个心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太子妃笑着说,“好了,时辰不早了,也别开玩笑啦,等回来了,你们开个够呢——这会就先进内宫去吧。”

她看了太孙妃一眼,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把冠给我戴上。”

这两顶冠就算有意做得再轻巧,从端冠宫女的运劲情况来看,起码也有六斤以上,两顶凤冠一压,太子妃和太孙妃的头都是一晃,徐循有几分叹为观止,太孙妃发现她的表情,便对她小声说,“这个还不算最沉了,册封那天,穿的戴的披的,加在一起起码二十多斤。”

戴了这么重的冠,走路想不庄重都不行,两个正妃各自乘舆,带着一群妃妾,慢慢地在泛白的烈日里行走,虽说前有导引后有扈从,还有人给她们撑华盖扇风,但也不过就是凉个意思而已,徐循只觉得汗从衣服底下密密地钻出来,很快就沁湿了一片。从春和殿一路走到张娘娘居住的长阳宫里,冬天不觉得有多远,夏天便觉得一步真是一步,还好天气不算最热,不然徐循简直都觉得自己能热晕过去。

走到长阳宫,她不觉得自己苦了:长阳宫内的空地里,已经密密麻麻排班站满了诰命夫人们,其中一品诰命穿戴的也就比太孙妃、太子妃少了那么一丁点,这么大的太阳,就在烈日底下晒着,等内命妇们到了,这才按班行礼:徐循她们到得还算早,等了一会也都纷纷头晕目眩,可想而知外命妇们在烈日下等到现在,有多痛苦难熬。

没有一会,徐循就热得有点晕了,孙玉女、何仙仙也是脸色发白,太子妃带着太孙妃站在人群最前头,正好就躲进了影子里,也许还没那么热,她们却得在烈日底下干晒着,还要保持仪态,她垂着脸,就眼看着汗一滴滴地落到脚边的青石板上,越看越觉得晕——正是支持不下去时,李才人忽然倾身过来,低声道,“都坚持住,忍着点,现在人越来越多,过一会儿就好了。”

徐循和何仙仙、孙玉女是都有点不懂了:孙玉女再熟悉宫规,没册封的时候也不必来参加这样的仪式。这也是她过门以后,第一次来朝贺贵妃。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李才人居然还冲她们挤了挤眼睛,她人胖怕热,更是一脸的汗,看得三个小姑娘都有些要发笑。张才人也凑过来笑着说,“辈分小,也是有好处的。”

只有郭才人不大理睬三个小字辈,不过是瞟来几眼,便兀自低头咬牙,在那里站班。

庄重场合,也不好交头接耳,大家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头苦挨,不过随着内宫妃嫔渐次来到,徐循等人也就是一退再退:晚辈妃妾,又无品级,当然只能站在人群的尾巴里,没有多久,她们就被导引着站到了回廊屋檐底下的阴凉处,这里终年不见日光,石板都有几分苔滑,要比几步之外凉快得多了。

三个小妃嫔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妃嫔,按品级大小被宫人有序引入宫中,在院子里排班定点站成了队列,徐循心里也很佩服尚礼司的人:这么不大的院子,他们也能巧妙安排,把人一个个有顺序地排成整齐方阵,也是殊为不易的。

又等了一炷香时分,众妃嫔均已来齐,长阳宫正殿门扉本来全都大开,可以看见殿内一个三重的宝座,那宝座本是空的,如今随着女使一声赞礼,众人都拜了下去,徐循连张贵妃的脚都没看见,反正就随着中人和女官的喊话,起来下拜起来下拜,口称‘恭贺娘娘千秋’,如此捣腾了一盏茶功夫,便算是朝贺完了。内外命妇均退到偏殿,领了张娘娘赏赐的冷饮点心,便各自回去——本来还要领宴的,但这么大热的天气,真要穿着全套朝服吃喝半天,谁都要受不了了。因此历年张娘娘千秋,便只是赏赐点心而已,众诰命均为此称颂张娘娘宽容。——做诰命夫人也不大容易。

等徐循一行人回到太孙宫时,所有人——包括随行女使,都已经汗湿重衣,徐循回了屋把衣服换下来以后,孙嬷嬷已经给她在净房预备了热水,她狠狠地泡了半天,方才觉得把身上的污垢给泡掉了,出来重新梳洗过坐着吃了午饭,下午何仙仙来找她,便抱怨道,“还是你的嬷嬷们细心呀,我身边的张嬷嬷,是个糊涂性子,都等我回来了,才去要热水。可那时候茶水房的人忙着支应太孙妃和太孙嫔都来不及呢,哪里轮得到我?我热得忍不住了,到底是拿冷水擦了身才舒坦一些。”

天气虽然热了,但冲冷水澡也不是什么好事,徐循有点无语,“你也太忍不住了吧,仔细别着凉了。”

何仙仙笑着说,“这也没什么的吧,天气这么热,我连里衣都穿不得了,你瞧。”

徐循早都看到了,何仙仙就穿着一件纱衫就跑出来了,连里头的亵衣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她瞪了何仙仙一眼,也有点脸红,“哪有你这么穿着跑出屋的,被哪个中人看到了,你就开心了吧。”

何仙仙嘿嘿地笑起来,“这有什么的,我瞧见春和殿里好几个娘娘也这么穿呢,这会又有谁会来咱们院子里呢。”

两人说了一会话,太孙妃就派人过来提醒她们该打扮了,反正晚上开宴,小辈们又要早到,稍微歇一会就得过去会合,然后往春和殿去。

到了半下午,宫内女眷自己饮宴的时候,就不必穿礼服了,几个小姑娘都穿了纱衣,清清爽爽地又和那些人一起,去了畅音阁,等她们到的时候,正好开始唱头场戏,这回人倒是来得齐,几个主位陪着张娘娘在正堂看戏,太子妃、太孙妃和太子妃身边的张才人都有份过去陪着,李才人带着她们几个小的在偏厅角落里,倒也是临窗坐着,一屋子人都安安静静地看戏:这在后宫中,也算是难得的娱乐了。

因为是贵妃生日,所以肯定要唱祝寿的连本大戏,这里锣鼓喧天,有人看得入神,也有人觉得无趣,徐循是很爱看戏的,正看得得趣时,忽然身边袖子被人一扯,她回头一看时,便见到一个衣衫鲜亮的小姑娘冲自己笑着招手,让她过去。

在宫里,已婚未婚是很好分辨的,皇子、皇女除非成亲,不然一般都不留头梳髻,这姑娘年纪虽小,但看做派和座位,身份却低不了。徐循才一愣,就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这是刘婕妤,喊您过去说话儿……”

虽然都生活在一个宫里,但徐循根本进内宫次数那时屈指可数,她就没听说过刘婕妤是谁,只从她的穿着来推,应该是颇为受宠,她扫了李才人一眼,偏偏李才人好像是个戏痴,看得极为入迷,居然没注意到这边。郭才人倒是看见了,却是似笑非笑,没个表示。

何仙仙也是看得兴高采烈的,浑然不曾留意,只有孙玉女,看得也不是很专心的,一眼瞧见了倒留意过来,徐循连忙给她使眼色,孙玉女怔了怔,看了看宫人,再看看刘婕妤,便露出笑来,起身拉住徐循的手,兴致勃勃地道,“走,咱们过去给刘婕妤请个安。”

作者有话要说:1是的,太孙妃年纪出bug了,我等会去把第一章改掉,谢谢提醒2这篇文我写就是喜欢写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不知道大家是否爱看……斗的话,可能会有,但绝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斗,顶多和办公室斗争一样3和编辑抱怨没动力写,编辑答曰下周入V你就有动力了,所以可能下周二会进V,V后尽量保证日更……V前我也尽量多更新点。4总觉得这篇进V要扑啊OTLLL麻烦大家给我点信心|5明天继续更新!

16、体面

其实从偏厅看戏台,角度已经有点不好了,徐循还以为真正得宠的大拿都在前面几间屋子呢,没想到刘婕妤这么一发话,看做派好像还是个红人,她有心想问孙玉女几句,却也已经来不及了,这屋子就这么大地方,大家都靠窗坐着,这样听戏、看戏都方便,孙玉女拉着她没几步就到了刘婕妤跟前,两个人并肩给刘婕妤行礼,口称万福。

刘婕妤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开口倒是和张娘娘一样,是一口的北腔,徐循也听不出是什么地方的,不过和太孙妃的腔调又有点微微的不一样。皇爷是在北方发家的,现在宫里不流行说官话,都流行带点北腔,会带北腔的人,没面子都有了三分面子。“你怎么也跟过来啦?”

孙玉女笑着说,“好久没见婕妤了,过来和您说说话。”

刘婕妤看来绝不会比孙玉女大多少,她穿着洒金过肩鸾纹纱的袄子,里头透了隐约的青色,那罗衣也是薄得不得了,一看就凉快,且隐约还带了星纹,这是徐循没有见过的两种布料,她只能从常理判断,应该是比较少见和时新的料子,因为孙嬷嬷也没有和她提过这个。头上当然也是戴了狄髻,没戴头面,只是插了三根长短不一的金簪,上头的红宝石都有小指甲盖大,勒了一条额带,额带当中也镶了一枚红宝石,和金簪上头的一看就知道是一对的。单单这行头那就把徐循的行头给压下去了,她的妆容也比徐循要用心得多了,因为天热,徐循只上了一层薄薄的粉,都没描眉画眼,刘婕妤却是上了粉,点了唇,画了眉,看来就显得那样富贵雍容,简直要把孙玉女的气度都给压过去了。

她扫了孙玉女一眼,微微笑了笑,说起话来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我可没叫你过来呀。”

孙玉女的笑容就在唇边僵住了,连徐循都很诧异:她入了宫以后,见谁都是一团和气,还真没见过这种找茬的节奏。

“是婢妾年幼无知,兼且胆小,请姐姐带我过来,免得在娘娘跟前失礼——”她很客气地说,把眼神挪到地面上,不敢和刘婕妤对视,免得又把她给惹恼了。

刘婕妤也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落在徐循面上,就像是一把刮刀,连寒毛都能刮掉。“我也没让你说话吧,你们太孙宫的妃妾,怎么都这么没规矩,长辈没发话,你能开口吗?”

徐循一下就噎住了,她打从心底冒出了一股邪火:这人怎么这样!

从小在市井间长大,说实话,徐循不是那种只会一味受气的小媳妇儿,论品级,刘婕妤和她们一样,都无品级,就有个封号,没准她还比刘婕妤多了个银册,论将来身份,她们这种潜邸老人,以后封妃的希望总是大一点的。论年纪,刘婕妤也就比她们大了几岁,说不准就和孙玉女是一个年纪,要挑三拣四,换做崔娘娘、王娘娘、张娘娘来还差不多,刘婕妤这么做,有点没意思了啊。

她想说话,但想到太子妃娘娘的嘱咐,又硬生生地把话头咽到了肚子里,先去看孙玉女的脸色,孙玉女也有点呆,想了想便拉着徐循跪下了,“她是年纪小,不懂事,娘娘教训得是。”

徐循这一跪,跪得真是委屈极了,她垂着头望着地面,努力地平顺着自己的呼吸,免得又被刘婕妤抓住把柄借题发挥。这边李才人也起身过来,笑着说,“娘娘,今日是贵妃娘娘过寿的大喜日子,几个孩子不懂事,坏了娘娘的兴,是该打,您教训得是。”

这番话倒是说得徐循心里一动:李才人不愧是多年的老妃妾了,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

刘婕妤对李才人倒是没耍横,也许是因为李才人的年纪比她大,也许是因为两人的辈分毕竟还算是接近,她说,“从前听了宫里的故事,还以为她看着有多小,多我见犹怜,今日一看,五大三粗的,哪里小了?只是心智还小吧,和个三岁娃娃似的,竟不懂得人事。”

徐循冤成什么样子了都,但没有李才人示意,她也不敢抬头发话,只是低头做驯顺鹌鹑状,心里早用土话把刘婕妤骂了个臭死。李才人笑着说,“正是呢,毕竟年纪还小,都不懂事,我们还当个孩子来看待的。”

说了这几句,刘婕妤似乎也气平了,似乎也觉得没趣儿了,她的声音里居然又出现了一点笑意,“还是和你说话有趣儿,来,在我身边坐下,我们谈谈天儿。”

她就嘱咐身边的宫人,“这两个丫头,不识礼数,大喜的日子也不计较了,你领出去站半个时辰,便也罢了。”

徐循和孙玉女只好在一屋子人的眼神里走出了偏厅,在宫人的带领下,绕到宫墙下头的边甬道上罚站。

出了院子,一阵凉风吹来,倒是让人精神一爽,比起屋内,这里不论是戏声还是戏台都看得更清楚,人也少些,便不那么闷热了。徐循和孙玉女虽然不能说话,但还是拿眼神互相丢着。比起徐循,孙玉女要镇定得多,她虽然是无辜被牵连,但却心平气和的,丝毫不见气馁。

没有一会儿,领她们过来的宫女便被喊走了,两个小宫人一边走,一边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拿眼睛去看徐循、孙玉女。太孙嫔和太孙婕妤本来还保持平静,等宫人一拐过弯,两个人立刻也聚到了一起,徐循抱歉地说,“都怪我,反而连累你触了霉头。”

“瞎说什么。”孙玉女满不在乎地说,“我比你大,当然得护着你,不然,难道还听凭太孙宫的人丢脸吗?”

她瞅了徐循一眼,叹息了一声,“我说她今儿怎么和吃了辣火似的,一张嘴就是一股芥末味儿,看来,是被分派到偏厅来坐,心里不高兴了不说,又瞧见你和她戴了一样的红宝石头面,这不就更上火了?你这纯粹就是倒霉催的,撞枪尖上了。”

徐循压根没想到那一块去,听孙玉女这么一说,又是恍然大悟,又是不可置信。“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为了这个呀?”

“官大一级压死人,”孙玉女冲天翻了个白眼,喃喃地说,“没有正经祖婆婆,这么多小祖婆婆也够受的了。她要给我们气受,再没理,我们也得笑着接了呗……谁让她是皇爷的婕妤?”

这倒是的,这做婆婆的再恶,当媳妇的也只有受着。徐循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恨得直磨牙,“要能挑个道理也罢了,连个道理都挑不出来……”

孙玉女还被她逗笑了,“你再磨磨牙,一口牙都能被你咬掉了……好了好了,顺顺气,和她生气,不值当的。”

她左右看了一眼,便附耳在徐循身边,小声地道,“她就是去年才入的宫,汉王从封地献给皇爷的美人……你明白了?”

徐循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什么红宝石,什么不懂礼仪,其实都是借口。说一千道一万,无非就是这位美人的背景和太子爷犯相呗。她也不能说是撞到枪尖上,顶多是最近出了名,又不巧戴了一样的红宝石饰物,就被刘婕妤捉来做了个筏子罢了。

“也是你长得太好了。”孙玉女看徐循明白了,就笑着逗她,“一样是戴簪子,你戴起来,人白石红,红宝石把半边脸都照亮了似的,宝石好看,人也好看,我要是她,看了也生气!”

“去你的。”徐循现在和她也很熟络了,她笑着拧了孙玉女一把,孙玉女忙说,“好了好了,罚站呢,严肃点儿。”

徐循还要就连累了她道歉,孙玉女连说,“你要和我说贴心话我们回家说,一年难得看几次戏,专心点。”

的确,这里也说得上是人来人往,被人看见了也是不好,两个人就很严肃地站在一起,并肩探脑袋看戏台。

才看了一会儿,有人来喊了,还是刚才那个回事宫女,“贵妃娘娘请二位贵人过去说话。”

徐循这会才刚得趣呢,还有点恋恋不舍的,连孙玉女都看了好几眼戏台,又冲徐循挤了挤眼睛。两个人都有点明白:张才人在贵妃娘娘边上呢,还能让她们吃亏了?这一去那肯定是得好处的,就算不能看着刘婕妤出丑,起码也能听张娘娘几句好话。只是两个小妃妾,好歹才得了一点空闲可以专心看戏,这会又要分心,两个人也都有点不得劲儿。

果然,两人走进正堂到时候,太子妃、太孙妃都关切地看了过来,张娘娘也笑着投过来一个眼神,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招手道,“都快坐下吧,戏要唱到大折子了。喜庆的好日子,有气也别往心里去,大家一片和气那是最要紧的了,王妹妹你说是不是?”

皇爷宫里起码有三到四个王氏,这位王贤妃娘娘看着也有些年纪了,不过要比张娘娘年轻一些,她微微一扯唇,露出了个半尴不尬的苦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人年纪小,不明白罢了。我又教不动她。”

徐循很安心地坐到了太孙妃边上,太孙妃挽住她的胳膊,轻轻地夹了夹,两人相视一笑:王娘娘说的那个年纪小不懂事的人,反正不是徐循就对了。

太子妃也把孙玉女揽到自己怀里坐了,张娘娘不出声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大家也就真的安安心心地看起了戏。

屋内安静下来了,徐循却不能平静,她毕竟还是第一次进入到这种娘娘环绕的场合,也是有点好奇:和刘婕妤不同,宫里妃位,她多半都还是认识的,毕竟当时曾经去拜见过。此时便装着看戏,一点点地拿眼睛溜过了全场:王贵妃娘娘没来,很正常,她现在已经是病得不大能起身了。吴恭妃娘娘、郭穆妃娘娘、崔惠妃娘娘——还有韩丽妃娘娘……

徐循心头忽然一动,寻思了好一会儿都拿不准,一时等这一折戏过了,舞台上下了帷幕,有人上来翻跟头说笑话,背后闹哄哄地换场时,她才趁着众人都说说笑笑的机会,低声在太孙妃耳边问道,“姐姐,这韩丽妃娘娘……上午是不是没来啊?”

她这个小小的太孙婕妤,在人群最后一排都注意到了,太孙妃站在第一排的人,能没留意到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和徐循低声说,“一会回去再说。”

徐循就会了意,她也不再开口了,只好奇地看着戏台上的小丑角正捏着鼻子转圈儿,还在心里数着他转了几个圈儿呢,忽然太孙妃推她,徐循猛地回过神来,就看见张贵妃笑着冲她招手,她忙站起身,一边在心底犯着嘀咕,一边乖乖巧巧、规规矩矩地走到张娘娘身边,给她行礼。

等她拜下身又站起来了,张娘娘便笑着说,“多知礼的孩子,长得又清俊,也不枉我一眼看了就喜欢。这几年,越发出脱得水葱儿一般了。”

她笑着看了太子妃一眼,“听说大郎嫌她年纪还太小?可有这事?”

“大郎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讲究,”太子妃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笑着说,“其实心里也是疼她的呢,从父皇那里讨来的牛奶酥,全赏了她不说,连好费力气才要来的五彩碗碟,也拆了一个赏她。这会子虽未宠幸,但已经是疼得不行了。”

张娘娘笑着拉徐循,“你在我身边坐下——”

徐循只好挨着张娘娘坐下,和张才人一边一个,把她给傍住了。张娘娘继续说,“喜欢就好,我就想,好东西人人爱啊,这人也一样,我瞧着就挺好的,年纪虽小,我都给厚着脸皮留下了,就怕这好东西漏给了别人,偏不得大郎呢。怎么说,长子嫡孙,吃的用的、玩的使的,可不都得是顶尖上好的?大郎也喜欢,可见我眼光不差了,她确实是个好的。”

又欣赏地拧了拧徐循的脸蛋,“看着真是豆腐一样的脸皮,碰一碰都哆嗦——就是这耳坠不好,宝石小了,瞧着不够精神。”

她敲了敲桌面,“彩儿,我年轻时常戴的那对金镶红宝蝴蝶坠子,可还收着,没赏人呢吧?”

她身边一个不言不语的大宫女,就从柱子边上往前一步,低眉顺眼地说,“回娘娘话,并没赏人,还收着呢。”

张娘娘就又使劲拧了拧徐循的脸蛋,让她都有点发疼了,才笑着说,“回去你姐姐身边坐着吧,好生看戏,以后,常让你姐姐带你进来陪我说说话儿。”

徐循连忙谢过张娘娘恩典,便又走回太孙妃身边坐下了。

一曲戏没唱完,彩儿便把张娘娘的赏赐送到了徐循身边,徐循谢过恩,按宫中规矩,当场就戴上。——这对蝴蝶坠子,光是金怕不就有二两重,红宝石有中指甲盖那么大,辉煌灿烂的,是徐循生平仅见的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小循因祸得福,倒是得了好东西了。明天希望能继续更新!(看这更新的节奏,说不定下周二还进不了V……

17、春睡

毕竟是张娘娘的生日,有了这么一个插曲,已经够扫兴的了。满屋子妃嫔谁也没有再捉着徐循说事,大家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完了大戏,张娘娘又点了两出小杂剧,令晚上排演,一屋子人便挪移去用晚饭。

如今民间吃饭,席面都是吃一看三,不过宫里平时家宴也就团坐了,到了正经场合反而依然是分餐吃饭。各人按品级依次而坐,自有宫人上餐斟酒,张贵妃举杯一次,众妃嫔即使是在偏厅,也有人示意跟着举杯。一谢皇恩、二谢生恩、三谢宾客盛情,一共举杯三次,这祝酒便算是结束了。至于众妃嫔亦无需饮酒,只略略沾唇就行了。

宫中饮食,自然是尽善尽美,以前在雨花台的时候,徐先生能饮精酒,已经算是很奢侈了。一般给徐家做活的长工,到了农忙的时候,徐家也担粗酒给他们喝,这种粗酒连酒酿都不滤掉,甜甜的淡淡的,徐循也能喝两碗不醉。徐先生自己喝的是酒铺里打的精酒,粗酒酿出来还要滤过、蒸过。这种酒味道比较冲,徐循捏着鼻子喝过几口,觉得有点儿辣。就是这样的酒,一斗要一钱银子,一般农户谁家也不会常喝,徐先生虽然喝得起,但他喝酒不放量,想喝了随时去打,喝个新鲜。徐循以前没少攥着铜板给徐先生打酒,她从来也不偷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爹爱喝这个。

等到徐循中选婕妤以后,徐家有了钱,徐师母就给徐先生买有名气的好酒喝,他们家宴客也用北边买的上好黄米酒,这种酒要贵,一斗两钱银子,徐先生自己私下喝一坛子五钱银子的官造酒。要不是他已有了身份地位,这种酒拿着钱去买都买不到。

本朝人好饮成风,徐循身为婕妤,每日用酒也是有份额的,是她说了自己不喝,内厨房才不送。以前天天送的时候,徐循尝过一点儿,当然精酒那是没得比了,黄米酒也瞠目其后,官造酒和这种内造酒味道有相似之处,但说到轻、醇、香、厚,依然要夸内造酒第一。她不爱喝,主要是一喝就上头,嬷嬷们就是不说,自己也觉得难看。

但今日张娘娘宴客,用的酒又要比她这个小婕妤能喝到得更好了。一沾唇徐循就忍不住咽了一大口——也许是考虑到女眷们的口味,这酒软绵绵、香甜甜、凉沁沁的,带了一点点辣味,一点都不杀口,徐循觉得好喝极了。她巴不得张娘娘多敬几次酒,反正呀,就这么三次,她已经把杯子里的酒全都给喝完了。

吃饭的时候那当然是按品级坐的了,孙玉女看宫人上前给徐循斟酒,就扑哧一笑,悄声和徐循说,“别喝多了——这酒是好,我也爱喝,以后咱们缠着大郎去要,这会儿,仔细酒后失仪。”

她这么一说,别说徐循,连何仙仙都把酒杯给放下了。李才人注意到她们小姑娘的动静,便也放下筷子,说道,“今年的金茎露,是酿得特别好。这几年御酒房办差真是精心多了。”

除了太子宫、太孙宫的人以外,还有一些品级低的妃嫔也在偏殿用餐,她们多数年纪也轻,看服色亦不如刘婕妤得宠——这是可以理解的,虽说个个都是美人坯子,但美人坯子之间,也有高下么。所以,态度也一点都不傲慢,听到李才人这样说,便有人笑道,“是,前两年喝,觉得口味都没这么又轻又厚,确实是难免贪杯。可惜就是一年所得也不多,娘娘们一分,咱们就落不着了。”

李才人笑着说,“可不是?好在兰花饮、芙蓉液都是随要随有的,若犯了酒虫,也够搪塞肚肠的了。”

大家说说笑笑,又提起下午的传奇戏曲,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姑娘,艳羡地看着徐循耳朵上的金耳坠子,“真是漂亮,张娘娘手虽松,可这么好的东西,轻易也赏不出来,你今儿倒是得了彩头。”

徐循不介意和年岁大不得多少的同龄人说说笑笑,谈些酒菜上的事,但她十分不想再说今天下午的遭遇了。李才人和孙玉女似乎也是一个态度,见徐循只是笑不回话,两人都很满意,孙玉女便挑头把话题给岔开了,“今天热得很,菜也没心吃了,真盼着快些上槐叶冷淘来吃。”

“年轻,贪凉。”郭才人忽然说了一句,“现在不觉得,以后就知道不好了。”

她寡言少语的,神色虽说不上傲慢,但看来也不算可亲,这么一说,孙玉女倒不知如何去回。正好上了菜,也就岔过去了。

和一般人想得不同,宫里酒好、点心好,吃得口味也好,可用料却算不上多么好。尤其徐循京城人氏,平时湖鲜河鲜吃惯了的,进宫以后真是憋得难受:河鲜湖鲜,吃的都是个鲜字。这种东西天冷了还好,天热了腐败坏臭该怎么办?所以宫里吃饭,用鲜鱼鲜虾是很少的,倒是在点心、肉菜上花样繁多,素菜也都做得极为可口,总体还是一句话:功夫菜都做得很神,火候菜基本看不见。这么热的天,上什么燕窝鲍翅,谁爱吃?倒是一些时令小菜比较受欢迎,分量虽不多,可其实胃纳小的,几道菜就足以吃饱,大部分时间都在坐着聊闲篇,也怪无聊的。

等到三十多道菜都上过了,一群人挪移回去看戏,因是看杂剧,又都喝了几杯酒,气氛要活泛得多了,有些年轻的妃嫔,便划拳吃酒,又看戏说笑,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连主屋那边都是笑声频传。

徐循这间屋里,有个活泼的马昭仪牵头,大家行令罚酒吃点心,兼看杂剧。李才人等自然不能不参与进来,也都被灌了些酒,徐循最惨,她今日得了彩头,都来灌她,是长辈也不好辞,足足被灌了有两壶之多,看东西都模糊了,好在还记得孙玉女交代不能酒后失仪,她醉了也就不说话,坐在那硬挺着眨眼睛。众人看了都直笑,也就放过她,自去行乐。

如此到了初更,张娘娘兴尽了先回去,主屋人都散尽了,偏厅里大家越发得趣,只有太子宫、太孙宫的人,被太子妃领回去了。因宫里过了二更是要下千两的,太晚回去,一大堆人进出也不方便。

几个小妃嫔都红了脸,徐循更是醉得半路就开始一边走一边点头,太孙妃没有办法,只好让一个婆子把她先背回去睡了,她自己和太子妃倒是没喝多少,便把婆婆一路伺候回了春和殿,同李才人一道,帮着太子妃卸妆换衣服。

“你们也都乏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太子妃宽厚地说,李才人和太孙妃对视了一眼,都没挪动。李才人道,“今儿婢妾没办好差事,给宫里惹来是非了——”

“哎——”太子妃多少也喝了一点,她要比平时放松一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便白了李才人一眼。“和我你还说这话?”

她宽了外衣,也示意两位陪伴,“都坐吧,今儿刘婕妤这事,我心里明白,就是被安排坐到偏厅,心里不得劲。太孙婕妤,不过是她拿来出气的筏子。”

宫里的事,太子妃一般不让太子太过操心,因此她能商量的,也就是李才人、太孙妃这样的近人了。两个人和太子妃说话,也都没什么顾忌,李才人低眉道,“是,孩子好好地坐在那里呢,叫过去就开始发作,话里话外,意思还是大郎有隐疾似的。也难为他们了,咱们这样滴水不漏的,她们还能找到法子来上眼药、吹枕头风。”

“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太子妃叹了口气,“只是叫人心里发堵而已……今儿那边厅里怎么回事,你仔细给我说说。”

两个人听完了李才人的复述,都舒展开了眉头:这件事,太子这边挑不出什么理来,刘婕妤就是要鸡蛋里挑骨头,也没什么好说嘴的。如此小事,皇爷压根就不会上心发话,就是被刘婕妤说动了,顶多也就是传令张娘娘处理。这点事,张娘娘几句话就能给挡回去。

“玉女这孩子的确是像个姐姐,”太子妃对孙玉女的表现也很满意,“好在婕妤和昭仪也都听话,都是好孩子。”

太孙妃也含笑说,“确实,今儿要不是她挡着,小循就得受欺负了。如今也好,因祸得福,倒得了那么一对举世难寻的好东西。”

太子妃和李才人都笑了,李才人说,“张娘娘今日也是有点动真火了,这会还不放小丽回来,估摸着又是在说知心话儿了。”

小丽是张才人的小名。

“今天丽妃娘娘,行礼时故意不来,看戏倒来了,摆明给张娘娘没脸。”太子妃看问题,那高度是徐循这个小太孙婕妤能比的吗?“张娘娘也是人嘛,心里能没气吗。要不然,她也犯不着敲打那么一个小小的婕妤。”

韩丽妃是朝鲜贡女,年纪又轻,和一样来自北方的刘婕妤倒是挺合得来的。

“韩娘娘也是的,毕竟是蛮夷女子……”太孙妃委婉地说,“性子野一些,做人做事,都纯凭自己的高兴……”

太子妃微微一笑:太孙妃说话做事,的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连褒贬人都是如此温和,这份气度就不是后天能修炼出来的。

“内宫的事,还是不要多管了。”她说,“这一次太孙婕妤倒是因祸得福,得了张娘娘的看重,既然如此,以后你也常常带她过来,我们一块进去给娘娘请安。”

不论张娘娘是否只是为了置气,就这么随口一提。太孙宫这里自己要先做到位,大领导说了看重谁、喜欢谁,谁肯定就要进入重点培养序列,这种事那都用不着说的了,太孙妃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媳妇自然详细教她。”

教徐循的,当然不是宫礼宫规,而是宫中的一些人事、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这些事,本来是徐循不需要接触的,因为张娘娘一句话,倒成了她的功课了。

太子妃又和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把她们都打发回去歇着了,她自己在灯下等张才人,等到三更都没等到,倒是把太子给等来了。两夫妻坐在灯下说了几句闲话,太子妃轻描淡写地提了提内宫的事,只说,“事并不大,也解决了,只是让你知道而已。”

太子点头不语,见太子妃还做沉思状,便问,“我看着都挺好的,可还有什么余波未了?”

太子妃瞅他一眼,微微地露出苦笑,“张娘娘给的那对坠子,实在是稀世奇珍,我想来想去,自己首饰里也没有能相比的……”

怎么说张娘娘维护的都是太子宫一系的面子,难道还真让她出首饰?徐循一个小婕妤得了赏赐,难道还让她吐出来?太孙妃刚进宫,手里的好东西都是有数的,人人记得住,难道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孙宫给张娘娘孝敬了好东西?这里头的人情,只能是着落到太子宫来还了。太子一听,也陪着太子妃一道苦思冥想,半日方才想到,“我有一个帽坠,不也极大么,虽是蓝宝,但不比红宝差的。且得到以后,因为过于招摇,并未在人前现身。不如把这块给了娘娘,倒是妥当隐秘,娘娘保准喜欢。”

太子妃想了想,也点了点头,“虽还比不过,但也差不多了,娘娘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的。”

“娘娘哪里就差这个了。”太子也说了一句,“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有,那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了。”

“女人的心思,你不懂。娘娘没儿没女,在这后宫里……”太子妃说,“罢了,这事就这么办吧,明儿你可别忘了多陪陪小丽,都这会了还在内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太子自然满口答应,见太子妃这里无话了,才和她道别,起身出去自己的正殿。太子妃又坐在灯下想了想心事,拿出鞋底纳了几针,不一会有宫人过来低声说,“太子爷召李宫人侍寝。”

“噢。”太子妃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又多做了几针,“最近也宠幸了好几次了吧?明日我问了他的意思,若是还喜欢,便唤人来给她铺宫吧……”

月色迷茫,在这和煦清凉的初夏夜风之中,太子妃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好似要把满腔心事都纳进去,而我们的小徐循呢,她今日刚得的红宝耳坠已经被轻手轻脚地取了下来,被坠得发肿流血的耳眼里堵了茶叶梗,趴在床上睡得正香,面上还带了一点残妆,这正是,绿鬟堆枕香云拥,翠被双盘金缕凤——半醉腾腾春睡重。

作者有话要说:这也叫做傻人有傻福吧写这篇文真是放松啊!!!不知道为啥觉得很治愈,这种吃食啊、用具的讲究啊,鸡零狗碎的琐事啊,真让人觉得心平气和……

18、内幕

因祸得福,忽然间得了体面,以后也能跟着太孙妃进内宫去请安。——徐循虽然还没和太孙那个那个,但在太孙宫中的地位,显然也要比从前啊提高了一点。

这一点提高,还不足以使得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宫规森严,宫人们只有发愁伺候不好主子的,就算是不得宠,也没有谁敢给妃嫔们脸色看。不过,有张娘娘赏赐的耳坠子,太孙赏赐的五彩盘子,徐循这屋里,仿佛也蓬荜生辉了不少。何仙仙过来赏玩的时候,就羡慕得啧啧出声,一边打喷嚏一边说,“这也难怪,你生得这么好,连我看了都喜欢,自然人人都待你好些。”

说实话,在这么一窝一窝的美人坯子里,徐循根本就没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何仙仙这样说,她也不好反驳,只是笑着说,“你都受凉了,还这么活泛,不好好歇着,又到我这里来说话。”

何仙仙这几天是比较倒霉,没得什么彩头不说,因张娘娘生日那天,她贪凉,衣服脱了,换上纱袄便四处乱跑,又吹了过堂风,当晚且也喝了些酒,回来路上夜风一吹,第二日便开始咳嗽,到了今天,不咳嗽了,倒是喷嚏多,和徐循说了几句话,便打了几声喷嚏。

听徐循数落她,何仙仙伸了伸舌头,“一会就去请医婆。”

内宫平日里是不许御医出入的,太孙宫和太子宫虽然在内宫外头,三大殿旁边,但是内殿外殿也分得很清楚,后院一般没有男人进来,妃嫔们得了病,要通过尚宫局把病况描述出来,给外头的良医开药。如此一来,小病经常耽误成大病,所以内宫现在也是有些在良医处受过教育的医婆服役,给宫人们和低等妃嫔们看病,至于贵妃娘娘等人若生了病,那肯定是太医伺候,又和一般人不同了。

徐循自从进宫,还没有生过病,她从小就不是个多病的孩子——在徐循姥姥住的村子里,生病了能不能好,那是听天由命的事。医生开的草药,一多半是没什么效用的,还老贵,有时候不如喝点符水强。雨花台的医生倒是不错,可惜药费依然一样地贵,有些药贵到徐先生这种人家都不能轻易承受的地步,而且这所谓的不错,也就是相对于村子里的大夫而言,得了病能好,一小半归医生,一大半功劳倒是自己的——在这种环境下,多病的孩子一般是很难长大的。不过,从她在嬷嬷们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这些医婆的水平基本也就和村子里的医生差不多,要说比得上一般良医,那也是没有的是。

不过,何仙仙去看医婆,总比自己咳嗽打喷嚏来得好,徐循也没说什么——以她们现在的身份,为了咳嗽去请御医,是有点太大动干戈了。太孙宫里也就是孙玉女,每个月能从太医那里取几副药来煎着吃了,治她的腹痛。

“你要不要戴戴?”她拿起金坠子问何仙仙,“你看,就戴了一会儿,我耳洞坠得这么大。前天还肿了呢,把我给吓得,还好,塞了两天茶叶梗,倒是褪了。”

“那是你太娇了,这个虽然也沉,但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何仙仙又打了个喷嚏,“罢了罢了,我回去了,等好了再来试戴。这么大的红宝,虽不是我的,戴起来美美也不错。”

徐循笑着把她送出门去,回来了钱嬷嬷也笑,“太孙昭仪的性子也挺可人疼的,心胸算得上宽广。”

一屋子四个女人,太孙妃不必说了,那是她们的主母,余下孙玉女,半个主母,徐循和何仙仙之间,本来何仙仙还是占了点优势的,现在倒好,徐循也有额外的体面了,倒是何仙仙什么都没有,在太孙跟前也不算是太受宠。一般人再怎么不当回事,心里也总会有点不舒服的吧?何仙仙起码表现得就坦坦荡荡,叫人心里挺佩服的。徐循笑着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这么回事。”

不过,何仙仙也没什么机会表示妒忌了。——在这天来看过徐循以后,第二天回去她就发了烧,正经闹起感冒伤寒了,医婆给开了几贴药都不见好。孙玉女和徐循去看了几次,不能再去了:这件事被太子妃知道以后,她让何仙仙回西六宫原来住的屋子调养,免得伤寒过了人,反倒把健康的孙玉女和徐循给传染了。

孙玉女还好,徐循心里是挺挂念何仙仙的,她们俩选秀时候虽然不怎么熟悉,可进了宫以后,有小半年时间都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是患难之交吧。现在何仙仙被这么送出去以后,她确实也觉得有点孤单。

又过了几天,何仙仙还没好呢,太孙倒是从京郊回来了。当天还好,没什么特别的,见见面说说话,大家就都散了。当晚太孙妃身上可能不好,太孙把孙玉女叫过去了。

第二天徐循去请安的时候,太孙便笑着问她,“哎,你今天怎么没戴张娘娘赏你的耳坠?”

这么说,太孙对这件事是心知肚明的了,徐循不免摸了摸耳朵,才如实回答,“嗯,太沉了,一戴耳朵就坠得疼,还肿呢。”

太孙一下又被她给逗笑了,他说,“我看看?肿着呢?”

徐循只好别过头,撩起云鬓,把耳朵给太孙看,太孙妃和孙玉女都笑得合不拢嘴,太孙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才笑着说,“你是太纤弱了一点,好东西给你你都戴不上,不若献给我戴好了。”

他肯定是在开玩笑,徐循还没回话呢,孙玉女已经打抱不平,“孩子才得了好东西,你就要来抢,坠子给了你,你有耳洞戴吗?大郎真没白生这么大的脸。”

太孙摸了摸耳垂,也笑着说,“也是,我可舍不得刺耳洞,没得把福气给刺破了,那我拿来改作一对扳指也是好的。”

几人说笑了几句,太孙就站起身来,太孙妃把孙玉女和徐循一道带出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现在反正何仙仙也搬出去了,徐循又有体面,也有功课,太孙妃便一视同仁,每天都带徐循去春和殿。

到了春和殿,太子妃早早地已经坐在那里了,身边还陪了李才人、张才人,还有几个太孙的兄弟也在跟前,太孙妃见此,便领着孙玉女和徐循回避到了里屋,大家坐着喝茶说话。

过了一会,听说太子也进来,太孙妃就带着她们从后门出去了。孙玉女若有所思地说,“估计是又出事了。”

太孙妃也叹了口气,“一年到头,太平的日子实在也不太多。”

徐循有些好奇,左右看了看,还没说什么呢,太孙妃就低声说,“肯定是汉王又闹出事来了……反正,不是他,也是他指使了人,不然,太子殿下白日起来了都是直接出去外头,不会回内宫来的。”

孙玉女也补充了一句,“张才人也在,一般都是出事了,她要和贵妃娘娘招呼一声……皇爷最尊重贵妃娘娘了,宫里有什么事,贵妃娘娘说话是最好使的。”

徐循不禁问,“可……太子殿下被为难,一般都是在朝政上吧。这内宫……有什么能难得到他的呀?”

孙玉女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内宫不应干政,不过,这怎么说呢,也总是会有人吹枕头风的嘛。”

徐循顿时就想到刘婕妤了:怪不得她对太孙宫这么不客气,原来是早就公然撕破脸了,人家进宫来,就是为了说太子不是的。

太孙妃好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她摇了摇头,“倒不是你想得那样,刘婕妤不会公然说太子的不是的。不过……”

她还在选择词汇的时候,孙玉女倒是按捺不住,帮太孙妃说穿了,她搓了搓手,道,“皇爷身边也是有人可以公然说太子的不是,而且,十分爱钱的。”

徐循还是有点迷糊,太孙妃看她这样,倒笑了,“皇爷身边的几个太监,虽然职位不太出奇,但倒时常能给陛下参赞些政务。中人们嘛,没了尘根,剩下的也就只有钱了……”

徐循顿时恍然大悟:中人们的确都颇为爱财,说得上是见钱眼开。偷盗库房,是一个常见的问题,也因此,宫内的库谱是归女官登记的。想当然尔,皇爷身边的近人,收了钱以后,肯定知道该如何挑拨皇爷和太子的关系,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适合这么做了,他们可是皇爷的贴身太监……

“不是说,中人、宫人都不许识字的吗。”徐循便嗫嚅说:其实,宫妃按理也都是不许识字的。只是这条规定实在难以贯彻,因为两任皇后都是学识过人,因此,宫妃们也都跟着读书识字,只是除了女四书以外,一般不看学问书,都以杂书话本取乐。

“有些中人也不一样的。”太孙妃只是简单地说。徐循想了想,又问,“那,咱们也能给钱呀……”

“钱?咱们没钱。”孙玉女叹了口气,“汉王那是有封地呀,咱们有什么,这点钱压根就不够花的了,日子一直都过得紧紧巴巴的。好东西是有,都在册上呢,难道还能卖了换钱?咱们两宫最缺的,那就是钱了……”

徐循从没想过,天家太子居然还缺钱花,她张大了嘴,有点说不出话来。太孙妃看了倒笑了,她摸了摸徐循的头发,说,“没什么的,短不了咱们的吃穿。告诉你这个,只是让你知道,进了内宫,在中人们跟前得格外当心。这些中人彼此间,不是拜师就是认干亲,自成帮派,关系复杂得很。别看是什么娘娘宫里的,好像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其实,没准那就是刘婕妤跟前红人的亲戚。”

徐循忙飞快地点了点头,“一定谨慎小心。”

孙玉女又添了一句,“其实就是宫人,也得注意着,现在中人和宫女有时候私下认菜户,谁也不知道是怎么配的。所以进了内宫,心里话一句别说,那才叫做真正的步步小心呢。要是一句话没说对,指不定就给人借题发挥,为太子惹来麻烦了。”

徐循已经恨不得一辈子不进内宫了,她打起精神,把每句话都记了下来。三个人凑在一块说了一上午的话,才各自回去休息。

到了晚上,出乎徐循的意料:太孙又派人来喊她过去了。

难道是因为何仙仙不在,太孙嫔又犯肚子疼?她有点迷糊,甚至没什么打扮的劲头,随便穿了一件天水碧的长袍,戴了那两个沉重的金坠子,便和小中人一起,去了正殿。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不进V了|

后天进吧……这几天更新都会很晚……

19、破瓜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徐循进正殿的时候,就没什么忐忑之情了,小中人把她带到西里间门口,徐循伸进头看了看,见太孙靠在窗下竹床上纳凉,便慢慢地踱了进去,要给太孙行礼。“殿下。”

太孙一看是她,就笑开了,他把手里的书卷一合,手向上一抬,免了徐循的礼,“来啦?”

其实徐循觉得今天太孙本来想叫的可能不是她,而是何仙仙,不过何仙仙病了,他又想个人陪,所以就把她给喊上了。她让自己别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盼望:这才刚过了一个多月呢,在太孙这里,她不可能忽然变成个大人的。

“来了。”徐循说,她挨着太孙坐了下来,好奇地看了看太孙手里的书。——太孙闲着没事,当然也会看点杂书的,现在他看的就是《会真记》话本。

太孙也注意到了徐循的眼神,他笑着说,“怎么,你也看过吗?”

“刚看了一半,”徐循说,“里头的词儿的确是写得好,班子唱得好听不说,连看着都是这么荡气回肠的。就是张生讨人厌,别的都是极好的。”

太孙乐得哈哈大笑,“张生讨人厌?这话倒是新鲜,你说说,他怎么讨人厌了。”

徐循抽了抽鼻子,不屑地说,“喜欢谁那就该三媒六证上门提亲,哪有这样勾勾搭搭的,末了又不要人家了,还说什么善于补过,呸,我看他就是始乱终弃,负心人一个罢了。”

太孙嗯了一声,也点头说,“张生是不大好,不过,那崔莺莺也不够庄重,真个贞洁女子,哪会搭理张生的勾搭?恐怕红娘才一传信,便就把她开革出去了。”

“就是,”徐循也来了兴致,“最该杀就是红娘,这么挑拨小姐,也不想想,若张生不是好人,她家小姐岂不是伤心死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人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也不知她是哪儿来的胆子。”

“那要依着你,红娘报信,崔莺莺告诉母亲,红娘被开革出去,张生被驱赶回家。”太孙笑着靠到榻上,看起来要比之前放松一点了。“这就不叫《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了,倒是可以写进你们的《女诫》、《女训》里去。”

徐循一想,也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倒是的,这么一来,故事也就一点趣儿都没有了。总是要三个人都错一点,故事才好看,唱词儿才好听。”

他们现在说的,实际上已经是两本书了,会真记里,崔莺莺也不是相国之女,最后张生亦没有娶她,而是别意另娶。而王实甫编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实际上是曲本,太孙顿了顿,道,“没想到你连会真记都看过,也知道和西厢记之间的沿革。我记得宫里得闲无事,是不准唱西厢记的吧?”

的确,宫里要是平时有小戏,一般是不唱西厢记,倒不是害怕妃嫔们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而是觉得红娘太没规矩,害怕中人、宫女们看了,倒有些想法。

徐循吐了吐舌头,更有点羞涩了,“嬷嬷们是不大喜欢我看话本,会真记是我前几年偷着看的……戏嘛,以前在家的时候,看过几出,还有就是上回张娘娘生日,我们沾光,看了一点。”

说到张娘娘生日,太孙想起来了,他伸手托住徐循耳边一侧的红宝石,道,“哦,这就是你得的彩头吧?今儿怎么戴过来了,不是坠着疼吗。”

“您不是想看吗,就戴来了。”徐循说,见太孙面上浮起笑意,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又找补了一句,“再说,以后进宫请安,肯定也要常戴这个,就是坠着疼,那也得练嘛,疼一疼就好了。”

太孙扑哧一声,整个人笑塌在徐循肩上,头埋在她肩上一会儿,才翻过来望着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呢?嗯?除了大实话,你就不会说别的话?”

“我也会说好听话呀。”徐循有点不以为然,诚心炫耀似的,她挪了挪,从太孙怀里挪出来了,把稍微散乱了一点的云鬓抿到了脑后,想着嬷嬷们教导的姿势,偏偏头,把自己最好看的侧脸和脖颈摆在了太孙跟前,一手挽着发鬓,一手托着红宝,对太孙飞了个眼色,轻声细语地说,“这都是为殿下打扮的,您……可还中意吗?”

白生生的手指,托着硕大的红宝石,蔻丹点在脖颈上,灯光跃动间,好像连青色的静脉都有了生命,在徐循的脖子上淌成了一条浅色的小溪……太孙的眸色深浓了起来,他轻轻地咽了咽口水,再看了看徐循,却不再维持坐姿了,而是靠回竹床上,叠起脚,放肆而慵懒地上下打量着徐循,从她的头发看到了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又往下看,看到了她的腰臀……

徐循再怎么大胆,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子,更何况她的胆子也不能算是破天的大。被太孙看着看着,她有点绷不住那股劲儿了。慢慢地就红了脸,“您看什么?”

太孙乐了,“我看你好看,不成吗?”

徐循就把手放下来了,太孙说,“哎呀,我还没看够呢,怎么就把头给转过去了?”

两个人之间,一下就攻守异势了,徐循刚才占据的那么一点点优势,现在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见太孙的手伸了过来,她有点儿慌,想退,又不愿意,只好咬着牙,轻轻地闭着眼,等着太孙的下一步行动。

不过,太孙也没把她怎么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落到了徐循肩膀上,只是把她给揽进怀里而已。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徐循的确有点肿痛的耳垂,便柔声道,“那天在内宫,你受委屈了。”

要不说太孙是个好人呢,因为这事儿,刘婕妤说的那几句话,其实对他也是一种伤害,可太孙就没有迁怒于徐循,现在还反过来安慰她。虽说他的身份这么高,可对徐循却这么好……

徐循心里也有点感动,她摇头说,“我不委屈,委屈的是孙姐姐。她人可仗义,和我一道挨了训,却没落着好。”

“她比你大嘛,那是应该的。”太孙似乎对徐循的表态十分满意,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徐循觉得他笑起来还挺……让人舒服的。“她也受了委屈这不假,不过我们小循也是可怜见的。罚站的时候,心里好受不好受?”

我们小循……徐循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奇怪,当然,她是太孙的皇妾,那肯定是他的人了。不过,这个词就是再名正言顺,也遮盖不掉这还是他们俩第二次单独相处的事实。

徐循努力地压下了心底的怪异感,她摇头说,“没什么不好受的,屋里死了,站出去还凉快一点儿。”

太孙又笑了,他捏了捏徐循的后脖子,有点怜爱地说,“你这丫头真没心眼,我想赏你点什么,你就硬是不给我这个话缝儿?我再问你,你心里好受不好受?”

徐循立刻说,“不好受、不好受,我心里难受极了。”

太孙的嘴一直就是咧着的,他嗯了一声,游目四顾,“嗯——听话,赏你点什么好呢?说说,你想我赏你点什么?”

徐循想了一下,她也不知道太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让她再要个盘子,还是赏点别的,比如说,他的龙种之类的。现在他们俩是挺亲密地靠在一起了,可她还一点也没感觉到太孙……嗯,有时候能硬起来的那个东西。

不过,不论太孙是什么意思,徐循也没觉得自己能全猜出来,她想了想,不知为何,居然冲口而出,说,“要不,您赏我个体面吧?”

“什么体面啊?”太孙笑眯眯地问,看来好像觉得徐循口里的话,都是最有趣的。

“何姐姐都病了有一阵子了。”徐循不大敢看太孙,“搬出去都七八天啦,好像病也不见好,宫里的医婆,如今看来是力有未逮了。她面子嫩,怕不好意思提请御医的事……再说,宫里规矩大……我想,要是等绵延成重病,或者坐下根子了再请,那就晚了……”

太孙面上的笑意微微地收敛了去,他睁着眼看了徐循一会,把屋里的气氛看得清醒得多了,才说,“哦,仙仙居然病还没有起色?那这事你怎么不和太孙妃提啊。”

“其实她也知道的。”徐循嗫嚅着说,“就是没敢和太子妃娘娘提,我们……我们不都是怕给您惹麻烦吗?”

太孙又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居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体面,就要用在这件事上?”他问徐循。

徐循觉得这的确是个体面了,宫里底层妃嫔生病,一般不请太医,现在何仙仙病情还不算重,就要动用御医了,确实是坏了规矩。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太孙沉吟了一会,便道,“我会和母亲提起的,你别担心,仙仙肯定没事儿。”

他想了想,又放松了下来,捏了捏徐循的后脖子,唇边再挂起了笑,“我还以为,你求的肯定是另一件事呢。”

虽说太孙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是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哪件事,徐循想了一下,说,“我是服侍您的,哪有倒过来的道理。这种事,求您,不就是强人所难了吗。我想让您开心,可不想您不开心……”

太孙唇边就泛起了一丝微笑,也不知是徐循的哪句话戳到他心眼子里了,他突然一个翻身,就把徐循压到了身下,低声说,“嗯,说得好,那我今儿想拿你开心开心,你答应吗?”

徐循吃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她反射性地、求助一样地看了柱子边上的宫人一眼,不过,这个宫人子还是木着一张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还没等她回话呢,太孙便扭头沉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进V,

我会请编辑先帮我开,但是更新得很晚,就更新一章,因为明天作者大会……

20、疼吗

这会儿说了这话,就是傻子都明白怎么回事了,徐循哪能不明白啊?她还在吃惊呢,倒是那两个宫人习以为常似的,连眼皮都不抬,就低垂着头退出了屋子。徐循不敢看太孙,心里直想着自己穿的亵衣亵裤:虽然过来之前也洗了澡,但好像连孙嬷嬷都没怎么当真地给她选衣服,这亵衣裤要是不配套那可怎么整,徐循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了,太孙这辈子临幸过的女人,应该都不至于这么粗糙吧。

这种有的没的事想了一会儿,徐循才回过神来,也不敢看太孙——又忍不住想看,她斗胆抬了眼,果然太孙在看她——这是肯定的事,他的神色也有些奥妙,不像是色.欲熏心那样种的动情,反而有点给自己鼓气的意思,腮帮子还鼓起来了,看到徐循看他,又吐了一口气。

徐循看太孙不动,就去看灯,她眼色递过去了,见太孙还不动,就咬着牙开始,自己给自己解衣服。这些事,孙嬷嬷都是教过她的,现在正是学以致用的时候,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就这么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慢慢地把衣服给解开了,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她又看看太孙,见太孙的眼色有点深浓,手也抬起来了,便不再动:孙嬷嬷说了,这种事,男人有时候喜欢自己来,好像拆粽子似的,一层层皮,自己剥开吃着才有劲儿呢。

可她不动,太孙也就不动。徐循等了一会,几乎把自己的害羞都给等没了,她忍不住就抬起头来埋怨太孙,“大哥你这样瞪着我,我……”

太孙又被她逗笑了,他的紧张好像也消失了一些,“你什么?”

徐循咬着唇不说话了,她一赌气,就把长袄给全揭开了,自己光着钻了出来,身上就穿了一条薄薄的纱裤和一件亵衣,亵衣是白底绣着天青色的海浪,纱裤是桃红色的,挺名贵的贡纱,就是薄得很,遮不住什么,所以外头得穿长袄。

现在,长袄脱了,亵衣且不说了,纱裤包裹着的部分,基本就等于全呈现在太孙跟前,徐循和太孙本来在竹床上,这地方坐着很宽敞,躺下来有些挤,徐循也不管不顾地,就挨着太孙慢慢地躺了下来,把自己的纱裤往上提了一点儿,用孙嬷嬷教她的语气,娇嗔地道,“大哥,您……就光只是看啊?”

太孙的眸色已经深得发黑了,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却又还像是有几分顾虑似的,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徐循看他这优柔寡断的样子,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一翻身要坐起来,“人家不来了!”

太孙被她这一闹,倒是不记得犹豫了,忙摁住她,“怎么这么娇啊,脾气真大——”

一边说,一边手就舍不得离开,上上下下地在徐循粉嫩而白皙的身子上游走了起来,徐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是不好的那种,就是特别奇怪,特别,特别陌生……特别有点痒,好像这些平时也没有多敏感的皮肤,这会儿都一下特别特别地细嫩,太孙指尖的薄茧游到哪里,徐循的哆嗦就跟到哪里……她要出口的回话,都变成了喘息。

都上了手,太孙也就没什么好矫情和犹豫的了,徐循的亵衣很快就被攻陷了,底下隆起了一只手的形状,这种感觉和自己摸自己那是很不一样的。徐循一时间也不记得反应了,只好闭着眼睛使劲地喘气,过了一会儿,觉得太孙的手还在上半身,她就悄悄地把腿给分开了。

太孙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徐循睁开眼,发觉他已经跪在她身前了,一双眼正瞪着纱裤直看呢——都说了,这纱裤很薄,就是为了夏天纳凉用的,徐循怕热,今天过来,里面就没再穿亵裤……

“不许看。”她一下又有点羞涩了,忙伸手去捂着,这一捂,连自己都有点脸红……小姑娘没经过事,比较容易激动,布料已经是濡湿了一块。

这么一个小姑娘,又羞又娇又憨,这么罗衫半解、娇嗔连连的,又是驯顺又是泼辣,又生得好看,就是美女任凭采撷的花丛老手,都要大起心思,更何况太孙经过的女人也不算很多,他神色都变了,慢慢地去拉徐循的手,“不让我看,你分腿干嘛呀?”

徐循也不敢和太孙比力气,只好由着自己的手指被一点点拉开,她又改去捂脸,扭股糖似的,悄声细语地说,“吹……吹了灯吧?”

“不吹。”太孙干净利索地就给否决了,“我要仔细看看你。”

徐循觉得自己的脸都能烧起来了,她差点要哭,“你太坏了……我……我讨厌你……”

太孙便要给她盖上小薄毯,“那我不看了。”

“别!”徐循恼得呀,别扭了一会,干脆自己把腿儿分开,“这都是您的了……您不嫌丑,爱看那就随便看……”

她自己红着脸,把脸别到了一边,恨不能藏进肩窝里,双手抱着腿这么使劲往外分,太孙可不是眼睛都红了,他还问徐循,“我不止想看看你,还想摸一摸你——你觉得怎么样?”

徐循都要哭了,她抽抽噎噎了半天,憋出了一句,“随……随便你……”

太孙又被她给逗乐了,他一边笑,一边就把指头给放进去了,徐循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疼,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异样的舒服。她象征性地扭了扭,也就由着太孙去摆布了。太孙让她舒服了,她就哼一哼,扭一扭,太孙让她有点疼,她就蹙眉头——太孙肯定是看着她的脸色呢,他体贴得不成样子,徐循稍微一皱眉,太孙就停下来,等徐循舒服了,他就慢慢地再加快节奏,时不时还揉揉别的地方,很快,徐循就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她再顾不得嬷嬷们的教导,一边哼哼,一边就往太孙那边凑。

太孙这时候反而减缓了动作,问徐循,“舒服吗?”

徐循不管不顾只是点头,太孙自言自语地说,“是挺湿的了……”

他就把手指抽了出去,徐循还有点舍不得……她没想那么多,就收缩了一下想把太孙给留住,结果两个人都愣住了,徐循羞得恨不能蜷起来,太孙倒是比她镇定,愣了一下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瓶香油,倒在徐循腿间,一下香气四溢,徐循觉得腿心粘腻腻滑溜溜的,着实有些不舒服,便睁开眼去看太孙。

太孙深吸了一口气,很慎重地和徐循说,“一会觉得疼,千万别忍着,告诉我。”

徐循忽然想到那个可怜的宫人,她又有点同情她,又有点想笑,觉得太孙也不容易,便很严肃地也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太孙就跨到她身上,开始把他的东西,慢慢地放了进来。

他应该是也做过润滑的,所以自己也滑得要命,几次都没对准,就在一堆油里滑开了。几次尝试都不得其门而入,倒是徐循被挑出了几声轻吟。太孙可能越发有点着急,便扶住对准,用了点力气来挑——这下,倒是对准了,可也因为油多,他根本没稳住,胯一滑,这就出溜出去,两个人都是丝毫提防没有,便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徐循痛死了!

说真的,从前她也明白这种事都是很痛的,她就是不知道居然会这么的痛,痛得她简直说不出话来,好像浑身被劈做两半一样,要说小指甲劈到根部的那种痛,和这种都根本没法比,这一阵剧痛把她都给吓着了,好容易回过神来,还想呢:该不会,太孙又错了吧……

不过太孙一直也没动,多少让她有点机会适应,她一边使劲喘气,一边拼命放松,过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便睁开眼去看太孙。

太孙也正低头看着她,脸上神色莫测的。徐循呆呆地看着他,想到孙嬷嬷的说话:‘您得赶快松劲儿,不然,您太紧,那太孙也不舒服,那地儿他也敏感,也会痛。’

她也不知道想啥呢,就脱口而出,“你疼吗?”

太孙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他估计也没想到徐循会这么问,居然老实回答,“有点。”

徐循赶快努力放松,一边安慰太孙。“忍忍啊,一会就不疼了。”

太孙还是很吃惊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忽然大笑起来,整个人趴在徐循身上,笑得浑身发颤,笑着笑着——慢慢地居然就笑软下去了。稍微一动,就从徐循身子里滑了出来。

啊?

徐循有点放松——她这会肯定不疼了。有点诧异,也有点失落——这,太孙这也……太、太那什么了吧。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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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夜

既然都笑软了,太孙也就没有再征伐徐循的意思,他从枕边胡乱扯了一条枕巾来,就要给徐循擦拭身体。徐循忙道,“不要啦,多脏啊——”

说着,就从自己的衣衫堆里,捞出了一条菲薄丝滑,洗得干干净净的手绢,上头还连了金三事和一个小荷包。太孙接过来,给徐循擦了一下,见到那上头殷红的血迹,便有点紧张,徐循忙道,“没事,就是一点点血,一会儿就好了,我一点不疼。”

太孙又有点想笑的样子了,他又擦了擦,见没血出来,便把手绢扔到地下,在徐循身边躺了下来,半带着调侃地说,“我发现你这个人,虽然生得娇弱,可心里却是个汉子。”

“怎么说?”徐循靠在太孙肩上,这会也还不大想睡,说实话,她现在还是挺疼。

“你这说出来的话,办出来的事,就和个汉子似的,透着豪爽大气,多有担当?”太孙说,“从来都是我安慰别人,在你身上倒好,居然反过来了。”

徐循马上说,“我疼得不行呢,您给我揉揉吧。”

她语气也是有点半真半假的,太孙看了她几眼,又是要当真,又是还有点存疑似的。徐循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太孙的阴影,就不该再怎么开玩笑才对,她就赶紧给太孙道歉,“其实第一次都是这样的,疼一会儿就过去了,您真不必替我担心。”

太孙嗯了一声,这才放松下来,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徐循看他不说话了,便觉得自己也许该走——妃嫔侍寝完了,一般都回自己屋里去的。只是现在导引中人不在,她也拿不准自己怎么办才好。

正不知所措呢,太孙又说话了。

“看来,上回把你叫进来以后,有不少人都和你说过这里头的原委了吧?”

徐循这才想起来:她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整得对太孙的心理阴影非常明白似的。别说太孙了,要是易地而处,就是她的脑袋估计都能发觉出不对来。

“我……”她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好不能承认的。内宫生活是什么样的,太孙那肯定比她了解。“是,这消息传得快嘛……宫里什么都少,就是闲话不会少的。”

太孙沉默了一会,也嗯了一声,失笑道,“和你说话,也挺开心,我们家小循就是实诚。”

他亲昵地把徐循搂在怀里,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徐循有点别扭,但也任凭太孙施为。太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光的脊背,一会过去徐循就有点困了,不过太孙没发话,她也不敢睡,就在那打着盹,过一会,太孙问,“那你说,为什么你只就流了这么一点儿血,同仙仙她们几乎一样呢?”徐循一下什么困意都没了,全飞了,她一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整个身子僵在太孙身上。太孙也没逼她,还是这样慢慢地梳理着她的脊背,过了一会,又说,“干嘛,这事就这么严重吗?连你这个实诚人都是这个模样。”

徐循其实觉得这就是屁大点的事,只是太孙妃和太子妃都有过嘱咐,她当时答应下来了,现在好像就不好再和太孙说明。虽说四下无人,但是,第一,太孙知道了真相,也未必会十分高兴,第二,他知道以后,嘴里要是带出来了,他是没什么,太孙妃和太子妃一问,徐循那就比较尴尬了……

她一时间有点纠结,估计这点纠结是完全表现在脸上了,因为太孙马上就说,“你放心,这里就我和你,我知道了也就知道了,难道还嫌这事儿不够丢脸,还要到处去说?”

这也在理,徐循想到太孙那晚的表情,心里也是有点软,她瞥了太孙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凑到太孙耳边,低声道,“我说了,你真不告诉别人?”

太孙忍俊不禁,“肯定不告诉别人——这事啊,那就是咱俩之间的小秘密。”

徐循拿白眼看了看太孙,又犹豫了一下,便压低了声音说,“您那会儿,应该是进错地儿了吧……不是说走了后门,是说,您……”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觉得说起来特别地害羞,一想反正太孙也看过了,便张开腿儿,拨给太孙看,“您估计是进到这里了……”

太孙看起来完全被徐循给惊呆了——又禁不住地被她吸引,他居然拿手指想拨动一下,可徐循不给他这个机会,忙躲开了。“别!您干嘛呀,这就是给您看看……不然,用口说我可怎么说呢……”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太孙的表情,忽然间又有点怔住了:太孙脸上倒是欲求居多,好像没看到多少惊讶。

徐循也不知怎么搞的,忽然间福至心灵,她脱口而出,“啊!您是不是已经——已经猜到了?”

太孙撩了她一眼,又把徐循给压到了自己胸前,平平淡淡地说,“你看出来了?”

他又失笑了起来,拧了拧徐循的脸颊,道,“你这丫头,倒也有几分机灵的。”

徐循心里也有点五味杂陈,说不出地有些恼怒,她白了太孙一眼,道,“您都猜到了,那干嘛还要问我?我……我不理你了。”

太孙的眼睛弯了起来,逗徐循,“你不理我,我怎么办?岂不是只好去死了。”

“哎——”徐循急了,赶忙去捂太孙的嘴,“可别,您身份这么贵重,怎能如此说话……”

太孙次次都被徐循逗得很乐呵,“好好,那我不死了,我活得久久的。天天让你不理我。”

徐循也知道太孙在和她逗闷子,她沉下脸白了太孙一眼,不说话了。太孙捏了捏她的脸,轻轻的,他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望着天花板说,“这宫里,假话倒是不多,但人人都会说话。要听到这话,也不容易,多大的事,就因为长辈们的担心,人人都瞒着我。太孙太孙,多年的媳妇还有熬成婆的一天,这多年的孙子,要成祖宗,也得靠熬啊。”

这话说得,徐循一时居然怔然无语。她想了想,说,“我……我不和你说假话,以后我不能告诉您的事,我就不说。”

太孙瞅了她一眼,又轻轻地笑了,他再拧了拧徐循的脸蛋,轻轻地说,“好……那以后我和小循在一块的时候,不用使心眼子,就轻松得多了。”

徐循嘿嘿地笑了几声,过了一会,看太孙还不说话,便想要坐起身来。才一动,太孙就把她的背给压住了,“你要去哪儿?”

“我回去啊……”徐循说,不禁觉得太孙有点笨。

“回去做什么?”太孙不依不饶地问。

徐循没办法了,只好说,“困了,回去睡觉。”

太孙看了她很久,只是不说话,把徐循都看得发毛了,才扑哧一声笑起来,他把徐循的头压到了自己肩膀上,“困了就再这先睡一会。”

徐循很纠结,睡一会,那睡一会是不是还得起来回去?

可太孙都这么说了,她也不敢违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倒在太孙肩上居然也就打起了盹。睡了一会,感觉到有人在摸她,她扭了几下,慢慢地还没清醒过来呢,就觉得身下一湿一凉,带了香味的手指又伸了进来,再过了一会,太孙也进来了……

因为徐循还很困,压根就没清醒,这一回她是很放松的,太孙没有遇到多少阻力,整根就到了深处。接下来的进出,他倒是展现了自己老练的一面,徐循很快就又因为另一种原因迷迷糊糊了起来,她连孙嬷嬷的教导都不记得了,半睡半醒间,就只记得自己的舒服,太孙动慢了,她还抗议呢,“你怎么这么坏……快……快一点儿,快一点儿舒服……”

到底是受过教育的,这第二次徐循就熟练得多了,她经验浅,被太孙折腾了一会儿就交代了,过了一会儿,就有点吃不消,好在太孙似乎也没有攒足劲儿非得要折腾她,看她有点难受了,就尽快结束了战斗,倒在徐循身上——这一回,两个人总算是都得到了满足。

徐循喘了好长时间的气,困得不得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清醒过来,她睁开眼,见太孙的眼睛都半合上了,也没敢出声,撑着疲惫的身子就慢慢地往外挪动。可她还没挪到床边呢,太孙就醒了,他问徐循,“你要去哪啊?”

徐循说,“我……我回去啊?”

第二次说这话,徐循有点气弱了:这太孙要是打算休息休息再来一回,这可怎么整?

果然,太孙瞟了她一眼,也没怎么笑,也没怎么不高兴,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今晚不用回去了,你留下来吧。”

留下来过夜?

徐循简直都惊呆了——这,这可是连孙玉女都没有的待遇!

这……枪打出头鸟,这合适吗?徐循有点犹豫,可又显然没法反驳太孙。她也不知会不会惹来太孙妃的不快,更觉得这么做不大合适,可在宫里,没有人能把上门的抬举往外推,那是正儿八经的不识好歹。徐循也没法和太孙顶嘴,她纠结了一会儿,也只能说,“好,那我知道啦。”

太孙点了点头,又闭上眼休息——可徐循还在不屈不挠地往下挪动呢,他只好又睁开眼,有点不耐烦地说,“那你还下去做什么?”

徐循也听出来他的不耐烦了,她只好有点害怕、有点气虚地说,“我……我想去净房啊……”

太孙没办法,又给徐循气乐了,“去吧去吧。”

徐循看他笑了,胆气也壮实了,她又斗胆说,“其实,我还想洗个澡……”

太孙被她气得翻身就坐起来,抬着声音往外喊,“来人啊。”

宫人子很快就进了屋,太孙让她们抬了热水,给两个人都擦过澡,又换了床单,等两个人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躺到床上了,他才问徐循,“这下不折腾了吗?”

让太孙这么问她……徐循都要哭了,赶忙保证,“再不折腾了……”

“那就睡觉。”太孙没好气地说。

天气热,徐循没趴在太孙身上,而是卷着被子缩到了床里靠着墙的地方,贪那点沁凉,她乖乖地嗯了一声,果然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23、复杂

徐循这天晚上毕竟是累着了,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有点困难,虽然身体也知道这时候该醒了,可就是醒不来,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些响动,这才挣扎着睁开眼。正好就看到太孙起身的背影,她连忙去揉眼睛,要坐起身来,太孙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继续睡吧,不要紧。”

话虽如此,徐循也不能那么拿大啊,她拍了拍脸颊,把睡意给拍走了,自己也挪到了床边,“没事,我服侍您——”

才一要站起来,就觉得双腿发软:昨晚初经人事,就被折腾了两次,毕竟孩子还小,肯定有点腿软。徐循才站起来差点就是一个踉跄,赶忙又坐了回去,太孙和服侍他的宫人女都看了徐循一眼,太孙暗地掠过了一丝笑意,“都说让你歇着了,别和我虚客气。”

徐循只好不表现自己的贤惠了,她拥被坐在床上,目送着太孙进了净房,过了一会,有人来搀着她下床,把昨晚的衣服给换上了,简单地梳了个小攒髻,首饰还有两样找不到,徐循看了下时间,怕来不及——太孙已经往太孙妃那里去了,就说明她们平时请安的时间快到了。也顾不上寻找,忙就跑到内院去给太孙妃请安。

太孙果然已经坐在了太孙妃身边,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琴桌,正在说话,孙玉女坐在他们下首,百无聊赖地踢蹬着鞋跟,见到徐循来了,便是精神一振,脸上绽开笑来,亲亲热热、别有意味地暧昧笑了,“小循——”

徐循的脸腾地就红透了,羞得手脚都不知放哪好,还是太孙妃厚道,轻责道,“好啦,玉女,小循年纪小,面嫩,你别逗她了。”

她又扭头对徐循温言道,“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必勉强到我这里来立规矩。也别害臊,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咱们做妃嫔的,进宫不就是为了服侍太孙吗?你现在能让大郎高兴,那就是没白娶你,你该高兴才对。”

这话点得太透了,却又无可反驳,徐循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没什么好害羞的,她就站起身子,看了太孙一眼,冲他笑一笑,客客气气地点点头,说,“那……我就先告退了,腿还有点软,坐着不舒服,想回去睡一会儿……”

太孙妃面色一窘,孙玉女扑哧一声,被她逗得合不拢嘴,太孙指着徐循说,“你看看你,让你睡你也不睡,非得回来和你姐姐们撒娇。”

太孙妃还没说话,孙玉女已经揶揄太孙,“这可怪不得小循,她也是循规蹈矩的,没有事先禀报,哪敢不来请安。倒是大郎你太不怜香惜玉啦!头回承宠,居然折腾了一夜,我们小循连坐都坐不住了……”

太孙微微一笑,面上居然大有得色,徐循也不管他们怎么打趣自己了,又请示性地看了太孙妃一眼,见她握着嘴,一边笑,一边冲自己轻轻点头,便退回了自己的屋子,二话不说,在床上倒头就睡,睡了两个时辰,才恢复了精神。知道太孙妃和孙玉女去了太子宫里,便和几个嬷嬷老老实实地把昨晚的事都交代了一遍。

第一次承宠,就能在太孙屋里过夜,这份待遇到目前为止那还是头一份儿。除了和太孙妃在一处的时候,太孙就直接歇在她屋里以外,到目前为止也就是徐循能和他睡在一起了。几个嬷嬷一听说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分得很开,倒是都有些遗憾,徐循嘟囔说,“那么热的天,靠在一起多容易出汗啊?”

今儿个,四个嬷嬷不管轮值不轮值,都来了屋里。听到徐循这么说,钱嬷嬷有点恨铁不成钢,孙嬷嬷倒是很豁达,“这么说也对,好歹啊,您现在可是真正承宠了,也就不必担心啦。”

她对太孙的反应,问得很细,听说第二次太孙没有多久就交代了,倒是十分喜欢,“这就正说明,殿下虽然爱逗您,但心里也是很怜惜您的。您这性子,正投合了殿下的喜欢。”

赵嬷嬷有些好奇,居然和孙嬷嬷唱反调,“也许殿下是被前头那个给吓怕了……”

徐循一听这么说,便欲言又止,几个嬷嬷那是人精,哪能看不出来?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赵嬷嬷便问,“贵人可是和太孙说了些什么?”

徐循虽然觉得,这件事不便张扬——毕竟她不听话的事,完全没必要被太孙妃等人知道,而且太孙看来也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但几个嬷嬷,甚至于说她身边的宫人,其实和她的利益都是非常一致的。在宫里,是谁的奴才,那就一辈子都是谁的奴才,即使被上层调离,若被人知道她有四处出卖消息,或是随意背弃前主,那是很被人看不起的。如果说她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几个嬷嬷肯定不会和她一起等死,就是这点小事,徐循觉得几个嬷嬷也不至于就这么把她给卖了。

“是有这么回事……”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几个嬷嬷围成的人圈里,把这事给低低地说了。又害怕被嬷嬷们数落,便先发制人地承认错误,“违背了娘娘们的教导,是我的不对,当时没挺住,下次不敢了……”

几个嬷嬷互看了几眼,倒是没和徐循想得那样大动干戈、大惊小怪地训斥她。钱嬷嬷想了一下,说道,“这倒没事儿,再怎么说,贵人您的夫主那是太孙。有些事,夫主和主母、长辈之间有了分歧,该怎么办,也不是就有个一定的答案。也得相机行事,既然贵人您觉得能说,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那就说了,也没什么。以殿下的为人,不至于给您反而添了麻烦的。”

赵嬷嬷也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她没说下去,不过,这点态度倒是能给徐循足够的鼓励了,她趁热打铁,继续承认错误,“我、我还请殿下帮仙仙姐请个太医来扶脉,宫里的医婆,我觉得实在是不太顶用。”

这一说,可捅了马蜂窝了,几个嬷嬷都响亮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钱嬷嬷的眉头拧出了几个结。把徐循的好精神给全吓没了,李嬷嬷摇头啧了几声,压低了声音,看来恨不能在徐循身上拧一下,“贵人!您……您……哎!”

徐循左看看、右看看,还不太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末了,还是钱嬷嬷给说破了,您这么搞,不是说太孙妃对昭仪的照顾不够尽心尽力吗?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怎么怠慢昭仪了呢。您要求得和太孙妃求!都不能求到太子妃娘娘跟前,你倒是同太孙说清楚了,可这事要流传了出去,外人都觉得你是在打太孙妃的脸,贵人您真是,平时多灵醒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徐循一听,很有理,也觉得坏了,但她又有点倔强: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件事,闹得这样。太孙妃不愿给太孙添麻烦,不敢请,太孙不知道,不去请。可何仙仙多无辜啊,就因为医婆水平不好,一点病眼看就要耽搁大了,到现在都没好……

“可,可以前我在外头的时候,”她说,“听人说,风寒要好也就是几天的事,十几天都没好,可能就转成肺痨了……”

肺痨,那是会死人的。

几个嬷嬷一下就没话说了,都看着彼此叹气,过了一会,赵嬷嬷说,“贵人心好,我们也不好说什么,这件事,看太孙怎么办的吧。实在不行,您主动找太孙妃娘娘说道说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孙——”

话还没说完,钱嬷嬷顶了她一下,赵嬷嬷就改口说,“就看在您们一起选秀的情分上,太孙妃娘娘也万万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和您离心的。”

徐循其实也觉得,太孙妃绝不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她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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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事实证明,几个嬷嬷能想到的事,太孙也不至于想不到。他和徐循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证明了他能想得比徐循更深入得多,居然心甘情愿地答应了要给何仙仙请太医,他就不会让徐循难做。

又过了几天,在晨间请安的时候,太孙问起了何仙仙,“什么病,怎么还没好,有一阵子没看到她了。”

太孙妃就和太孙说了说何仙仙的病程,“也没好,也没坏,老发低烧,现在正静养着呢。”

太孙想了想,皱了皱眉,“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太医给瞧一瞧吧。”

太孙妃微微一惊,显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回头这就让母妃发话。”

徐循这几天还在等太孙开口呢,没想到这事居然在今天就这么发生了,她扳着手指暗地里一算,忽然明白了过来:太孙回来,怎么侍寝一般都是有规律的。都是太孙妃、孙玉女、何仙仙轮着来。除去她占掉的那一天不说,算起来,昨日其实应该是何仙仙侍寝的日子。

都隔了几天了,谁知道这背后的文章?太孙妃和孙玉女看来都完全没多想,送走了太孙,太孙妃就带着她们俩去春和殿请安。才到了春和殿,太孙妃就给太子妃递了个眼色,打发孙玉女和徐循,“去找李才人、张才人说说话吧。”

很明显,她是要和太子妃商量给何仙仙请御医的事了。

徐循心里不免又有点不安了:难道这件事就这么大,大到太孙妃都不能轻易做主的地步了?

24、便宜

目送着两个妃妾手拉着手退出了屋子,太子妃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太孙妃思忖了片刻,便起身给太子妃斟茶。

“真是为难的话,还是算了吧。”她轻声细语地说,“太孙怕也就是随口问一句,咱们在内宫的为难,他心里有数儿的。仙仙这样,静养几日怕也就好了,犯不着还要兴师动众地去请御医,给那边借题发挥的机会。”

何仙仙身份低微,虽说是太孙的妃妾,但等级不高,也就比一般的宫人高上那么一点,勉强算个主子。这生得又不是什么大病,伤寒发烧而已,满打满算,出去养病连一个月都没有,这就要请御医了,且不说皇爷,就是宫里的高位妃嫔,知道了怕也不会有多高兴。多年媳妇熬成婆嘛,在内宫里,品级不就是这些特权组成的?连个太孙昭仪都能说请御医就请御医了,她们这些妃嫔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当然,站出来和太孙妃、太子妃拌嘴吵架,指责她们不能御下、过分奢侈的事情也肯定不会发生。明火执仗,在宫里是最不必害怕的事儿了,事情闹出来就肯定会有个结果。不论是皇爷还是张贵妃,都不可能因为这么小小一件事来指责两宫。若是太子才人那还罢了,皇爷对太孙的疼爱,一直是不逊色于对汉王的喜爱的。

太子妃和太孙妃更忌讳的,还是失了‘民心’。刘婕妤这样的人,一个两个还动摇不了大局,若是年轻的得宠妃嫔,有意无意地给皇爷吹些枕头风,天长日久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说不准就再闹起什么风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种事虽然小,但就是因为小,才要防微杜渐,不给汉王那边一点可乘之机。

太孙妃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足见是对于太子妃的忌讳有很深的了解,这使得她多少有几分宽慰,同太孙妃说话的语气,也就更和气了。“要真就是这么一件事那也罢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就是前几天,刘婕妤身上不大好,想请太医来扶脉,却被尚宫局给打了回来,说是她品级还不到那份上呢。皇爷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太孙宫里,孙玉女就享受太医扶脉待遇,刘婕妤品级再怎么低,也比孙玉女高点吧。这摆明了是张贵妃对刘婕妤不满,借尚宫局在收拾她。这种时候,给何仙仙请太医那就有点不合适了。起码来说,也得先通过张贵妃娘娘,不然,恐怕会招惹娘娘的不快。

太孙妃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太孙应该是还不知道这件事——”

“都病了这么几天了,怎么忽然问起来?”太子妃叹了口气,“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介意贵妃娘娘生日那天的事。毕竟年纪小,皇爷又宠着他,别看面上不露声色的,心里其实傲气着呢。对景就要给刘婕妤难堪……”

太孙给太子妃出难题,太孙妃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太子妃略带苦涩地叹了一口气,又说,“总归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起他,不能照拂他也就罢了。还要他反过来照拂,受了气往心里藏不说,平日里也要小心翼翼,走一看三……这件事,既然大郎是这个意思,那就凭他去办吧。正好我明日要进内宫,先问过张娘娘,若是娘娘首肯,你便和尚宫局的人打招呼也好。”

太孙妃自无二话,见太子妃眉间有些郁郁不乐,便措辞安慰道,“大哥心慈,和仙仙也是处得很好的。也许就是不忍得她久病不愈还不好请太医开药,并没想那样多,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哥绝不会有埋怨您的意思……”

“他是不埋怨,可我这做娘的心里也是自愧。”太子妃叹了口气,又摇头道,“都是不说了。你说得也对,这小病不治,落下了病根也是不好。始终人命关天,为了仙仙的身体,多事都要多事一回了。”

这件事便算是定了下来,太子妃亦不再多谈,反而转问道,“听说,前几日太孙婕妤在太孙那里消磨了一夜?”

太孙妃不禁绽出笑,“是,大郎硬把她给留了一整晚,这丫头很是惶恐,私底下还和我请了罪。我说这有什么,你能把大郎伺候好了,我只有高兴的。男人们在外头成日辛苦,能在内宫里寻得开心,不论是谁那都是极为可喜的,就是一只猫儿狗儿,能让大郎喜欢,我都要另眼相待呢。更何况她也是上谱的婕妤,在我们太孙宫里,没有那么大的规矩。”

太子妃听了这样的话,如何不欣慰?“你能这样想,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瞧你,这一阵子累得,脸色都没前几个月好了。仙仙那边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了?”

徐循一句话就算是表过了关心,可太孙妃这里,她三不五时总要遣人过去问问情况,到医婆那里查看脉案,跟进何仙仙的病情。反正身为主母,在享受了权利的同时,也有这么多义务要尽。太孙妃叹了口气,道,“确实是不太好,烧一直退不下去,您也知道,宫里医婆就是这么三板斧,太孙让请御医,也是好的。不然,恐怕小病真要耽搁大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太子妃便打发太孙妃去小花园里玩乐,“你也难得松散松散,今日天气没那样热,去打个秋千也好。”

送走了太子妃,她自己在榻上盘腿打坐,才出了一回神,便听得帘子轻响,轻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一路进来。眼抬起来时,太孙嫔已经在她跟前,给她请安了。

“怎么。”太子妃就笑着说,“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进来,你婕妤妹妹呢?”

“和她们去后头荡秋千了。”孙玉女说,她犹豫了一下,便慢慢地在脚凳上坐了下来,伏在太子妃膝盖上,软声说,“娘——”

她自小被收入宫闱教养,又是彭城夫人自己看上的外孙媳妇,同太子妃的关系自然密切。从小在太子妃跟前长大,有时私底下也不那么讲究,叫太子妃一声娘,也是常有的事。

现在这么一叫,当然已经是不得体了,但太子妃被她这么一声,心都软下来,也不好再去责怪孙玉女了,她轻轻地抚了抚太孙嫔的头发,和声道,“怎么,大郎宠爱别的妃妾,心里不大好受了吧。”

太孙嫔扭动了一下,把脸藏在太子妃腿里,好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梦呓一样地说,“心里发慌、发虚,有点踩不到底……”

虽说和太孙有十年的情分,但一个何仙仙,才病了几天,太孙就亲自发话,让给她请太医,还有一个徐循,年纪虽小,犯了太孙的忌讳,运气却好,现在有了脸面不说,第二回侍寝,就在太孙那里过了夜……

太子妃叹了口气,她温存地捏了捏太孙嫔的脖颈,像是在安抚一头不安的猫儿,“你担心什么,内宫中,总是雨露均沾,谁也不能想着独宠的事。大郎疼她们,难道就不疼你了?就算没了大郎,也还有我呢,怎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孙玉女便感激地抬起头来,眼神盈盈,低声道,“还是娘疼我……”

“怎么样,这一阵子,在太孙宫那边过得还成吧?”太子妃宠爱地一笑,把孙玉女拉到了自己身边,让她挨着自己坐。“姐姐妹妹的,有谁给你气受不?”

何仙仙出去了,那剩下的也就是太孙妃和徐循,孙玉女摇了摇头,“太孙妃慈善大度,待我细致入微,我们和姐妹一样的,再没有什么龃龉。”

其实,太孙妃和太孙之间的感情,也只能说是平平,现在她论侍寝次数当然是头一份,但要说破了,这也就是因为她的嫡妻身份,本朝对嫡长子一直都是十分看重的,太孙又不傻,也不任性,再怎么样,肯定也得把嫡长子弄出来了,再想别的。真要说起来,相应最特殊、最受宠的,也就只有徐循了。

“至于小循嘛。”太孙嫔想了想,“小白兔似的,憨憨傻傻,可爱得很,别说大郎了,连我都欢喜她。”

太子妃不禁一笑,“哦?真是这么可爱?”

“是可爱得很。”太孙嫔也笑了,“只是还比不上我可爱。”

太子妃点了点太孙嫔的额头,“你呀!”

她想了想,又宽慰太孙嫔道,“也别太往心里去了,你知道大郎性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会和你商量的。虽说昭仪、婕妤都是好姑娘,可一下越过你去,那也是没有的事。这么宠她,何尝又不是另有因由呢?”

太孙嫔的眼睛,就像是两眼井,清亮亮波光粼粼,她轻轻地说,“我知道,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她又伏到太子妃身上,在太子妃怀里腻了一会儿,肩头就抽了起来,太子妃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太孙嫔的肩头,温声道,“好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太孙嫔渐渐地止住了抽泣,她抹着眼睛直起身来,勉强一笑。“嗯,哭一会儿,心里好受多了——我这就回去了,躲出来太久,惹人闲话……”

太子妃也不多留,等太孙嫔去了,她又请张才人过来说话——这一阵子,张才人、李才人,经常都带着徐循,和她慢慢地说些宫里的事儿。

张才人对徐循的评价也不低,“是个可人疼的小姑娘,虽实在,但却很灵醒,不是那种迷迷噔噔、漫不经心的人。”

能通过选秀的,资质都不会太差,太子妃点了点头,“明日就算了,再下回,咱们进宫给娘娘请安的时候,就把她也给带上吧。”

张才人笑了,“其实明日也行,您也知道,桃色消息,一直都传得很快的。现在内宫里,肯定已经是出了新闻了。该知道的人,只怕全都知道啦。”

太子妃白了张才人一眼,旋即也掌不住,她笑了起来,“还是缓缓吧,这会就把她带进去,那我们也太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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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台面下的风风雨雨,徐循根本是一无所知,她还是如常到太子宫中请安,和两位才人说些宫里的规矩和讲究,再说说宫里的故事、趣事。这么着过了几天,她听说太医去了何仙仙住的西六宫,又过了几天,听说何仙仙得的压根就不是风寒感冒,而是她也听不懂的什么病。

再过了几天,何仙仙就搬回了太孙宫。

连日的病痛,使得她清减了一些,神色也宁静了许多,从前的那些活泼劲儿,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徐循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正和太孙嫔说话,声音虽虚,但精神还好。

三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何仙仙对生病的日子明显就不想多谈,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呵欠,太孙嫔坐了坐也就站起来走了。徐循也要回去时,何仙仙又给她使眼色,她便慢了一步,搭讪着留在了何仙仙床边,同她笑着说,“自从你走了,小花园里的旱莲花都开啦——”

话没说完,何仙仙就握住她的手,半抬起身子,在她耳边低声说,“小循,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这件事,让我看清好多,别的我也不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徐循很吃惊,又不好多说什么——何仙仙床边就站着有人呢,她口吃了一会,只好期期艾艾地说,“哎,你别担心啦,大哥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你好好养病是正经……”

何仙仙也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就是白问问……你去吧,等我能出门了,再来找你说话。”

徐循就这样纳闷地回了屋子,想了半天,才和钱嬷嬷倾吐自己的疑问,“这事,怎么就叫她给知道了呢?难道私底下,已经传开了?”

才一问出口,见钱嬷嬷的表情,她也明白了过来。徐循心里有点不舒服,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拧着眉头没有说话。钱嬷嬷倒是很淡然,她说,“贵人,您心好那是好事,可帮人您得见情啊……这件事,就得这么办才好。这里头的道理,您以后会明白的。”

徐循想要反驳钱嬷嬷,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想来想去,也只好捏着鼻子,把这个人情给认了下来:暗地里,她觉得太孙倒是有点冤,这件事分明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可听何仙仙的意思,她是只谢自己,对太孙反而平平了。

要不说徐循运气好呢?这回,虽然所有人好像都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又占了一回便宜。

25赏赐入宫这么久,其实徐循还真是在经常到张才人、李才人屋子里玩耍以后,才感到自己已经渐渐地融入宫廷。

几个嬷嬷知道得虽然多,但也都是些宫人之间议论,而且有些事还不爱和说。徐循对内宫人际关系基本就是两眼抹黑,太孙妃虽然和好,可又是正妃,内训里反复告诫,宫妃之间,最忌闲言碎语、搬弄是非。有些事,太孙妃心里就是清楚,也不好和们谈论,不然日后怎么以身作则,去母仪天下?

至于孙玉女,虽然对内宫事也很了解,但平日里不大谈论这个,进宫请安次数也不多,这种话题,并不在小姑娘们日常谈论范围之内。所以徐循虽然在西六宫和太孙宫都快住上大半年了,但对内宫印象还是非常地模糊。也就是最近,徐循得了张娘娘提拔,能进内宫去请安了,张才人、李才人对才热情起来,平时凑过去请安时候,也愿意说点内宫事给听。要是在以前,们对徐循这样小妃嫔,都像是对小孩儿样,照顾得虽然周到,人虽然和蔼,可多话却是句都不说。

太子因为年岁更大关系,有不少妃嫔美人,但真正上了册倒都正经是才人名分,不像是太孙身边,还有个太孙嫔。张才人、李才人还有郭才人,都是有名有分人物了,就是郭才人受宠,这几年连着,不是双身子,就是在带孩子,平时压根没功夫应酬们。倒是张才人,自己没孩子,李才人,自己孩子大了,平时还挺有空闲。除了在太子妃娘娘跟前服侍以外,们闲暇无事,也喜欢聚在起说话,并不和小妃嫔们样出去打秋千。徐循也是受了太孙妃指点,也是自己留了个心眼,比如今天,在后园里打了会秋千,见孙玉女不知道钻去哪里了,也就往张才人屋子里过去了。

张才人和李才人果然正坐在起捡佛豆——内宫妃嫔,多数都信佛,得了闲拣豆子念经,也是不错消遣。见到徐循来了,张才人就挪出个位置,道,“也积积福吧。”

李才人笑着说,“上辈子肯定拣了辈子佛豆,这辈子,很可以不必拣了。”

在人前很是温婉贤淑,私下倒是满爱开玩笑,张才人听了,也微微地笑起来,倒是徐循红了脸,道,“李娘娘又打趣。”

李才人嘴角,翘得更高了,口中却道,“什么牌名上人,也娘娘、娘娘地叫。还不快坐吧。”

三个妃嫔就坐在块儿,默默地拣了阵佛豆。李才人这才打开了话匣子,“都听说了吧,刘婕妤这几天,又在张娘娘那里触了霉头。”

张才人就是张娘娘内侄女,这种事肯定都是听说了,摇了摇头,也是叹了口气,“其实,这都是细枝末节了,这几天娘娘心里不高兴,主要还是因为,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来贡物进宫了,皇上发话,珠宝饰物,让王娘娘先挑。”

三宝太监回那是大事,徐循还没进宫时候,就听说过三宝太监下西洋事,父亲还买过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来海螺给们姐妹玩呢。虽然那多半就是假托了个名头,但可想而知,难得出使次,肯定得带点好东西回来。不过,并不知道三宝太监已经又出使西洋了,听了张才人这么说,才晓得人家早都又出使了,而且听意思,这次肯定也是满载而归。

李才人才要说话,看了徐循表情,便说,“上回三宝太监大人回来时候,还没进宫,西洋可是好地方。那些名贵香料和宝石,都是从西洋带回来。三宝大人只怕也是才回来没几天吧——”

张才人点头说,“才刚到,东西还没送进宫呢。就是皇上上回去看王娘娘时候说起来这件事,王娘娘说,‘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皇爷爷说,‘等开了单子,让张氏送到永华宫,们先挑吧’。”

能这么绘声绘色,连皇爷话都复述出来,那肯定又是不知哪个宫人私底下传话了。李才人啧了声,微微摇了摇头,见徐循还是懵懵懂懂,便道,“王娘娘没得病之前,是要比张娘娘更得宠些,现下得了病,更惹人怜爱也是理所当然。就是张娘娘,多年来管理内务多么辛苦,心里肯定是不大得劲了。刘婕妤眼皮浅,还当王娘娘体面就是体面,忙不迭也要去卖弄宠爱,被打回来那也是自找。唉,说来,当年王娘娘让韩娘娘住进永华宫,也算是用心深远,若不然,皇爷也未必能想得起。”

“都是虚热闹。”张才人也叹了口气,“争口气罢了。姑姑也不是怪王娘娘抢喝头汤,就是觉得皇爷这样做,倒显得不懂事般。后宫有了好东西,姑姑避嫌不先挑,余下,按品级还不是先送到永华宫……”

徐循听得目眩神迷——在来说,刘婕妤这样当红得宠妃嫔,已算是很厉害了。可没想到,张才人和李才人说起来,好像压根就没把当回事似。反而是久病在床王娘娘,还有似乎没见多得宠韩娘娘,更受她们看重。

张才人说了几句,忽然想到,还扭脸提点,“高丽贡女,眼皮子都浅,毕竟是外藩女,没受过们上教化。喜欢争风吃醋不说,还爱财货。所以……和汉王也直都比较亲近,这阵子,刘婕妤听说老往永华宫请安——王娘娘都病成什么样子了,起不来床了都,怕也不会管这些事。就晓得这些贡女们,心里都向着谁了。”

徐循连忙点头,唯唯地应了下来。

李才人看在眼里,就笑着说,“小循告诉,在宫里见了刘婕妤、韩娘娘,该怎么做?”

徐循想了想,见两个长辈妃嫔都看着自己,虽有些紧张,却还是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才人和张才人对视眼,都微微笑,李才人说,“不特别客气点?”

徐循垂下头,扭捏地说,“不想特别客气……咽不下这口气,不让们挑出毛病,也就罢了。”

李才人笑着说,“这就对了,们行得正,言行都依足内训,就是要吹毛求疵,张娘娘也能为们做主。咱们不能被人挑出错处,可也不能软得提不起来,让贵妃娘娘想做主都没法儿,那样就太不给春和殿、太孙宫挣脸了。”

徐循也觉得两个长辈就是这个意思,再结合张贵妃娘娘赏金耳坠子,这种态度就更明显了,连忙表态,“定不给两宫丢人。”

两个长辈顿时都满意地笑了起来。张才人也就没再教育徐循,而是又换了个话题。“听说,行在那面宫殿,都快盖好了,地儿要比这里大了好几倍。”

“那可太好了。”李才人忙说,“前些天下雨,院子又涝了个不成,这里如何?那屋里水都要满上台阶来了……”

也许就是表态发挥了作用,又过了几天,太孙妃特别提前通知,明日大部队进内宫请安,也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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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几次进宫,都是先到长阳宫,这里也算是在内宫里最熟悉地方了,虽说有点奇怪,但对长阳宫,是有几分亲切之情——这和对张贵妃娘娘感情也脱不了干系。虽说张贵妃娘娘赏金坠子,虽然也不是光看可爱,而是为了敲打刘婕妤,但不管怎么说,那些夸奖话,和沉甸甸名贵饰品,毕竟都使得对张娘娘有些淡淡感激之情。这都还没算上张娘娘从选秀时就看重老情分呢。

也因此,见到张娘娘时,除了有些兴奋以外,并不惧怕紧张,请过安便在下首坐了,听凭太子妃和张娘娘唠家常,自己则游目四顾,打量着长阳宫里摆设。

她们这次进来,和上回册封拜见又不样了,张娘娘没有升殿,而是在东里间和们说话,东里间摆设要比正殿更丰富,也更家常。基本架构也和徐循屋子里差不多,靠墙是炕,方便冬日会客,到了冬天,炕上还会加盖暖阁,现在天气还暖和,所以只有几根柱子在炕边围着。靠窗是张大大罗汉床,上了黑漆,徐循也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屋当中张梅花桌,边上轮绣墩。罗汉床旁边摆了两张圈椅——那些正儿八经太师椅,在东里间内是看不到。其余两面墙旁放着顶天大立柜,这个木头徐循是看出来了:金丝楠木,一寸木头比金子都更贵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张娘娘屋子里也就是张缂丝万寿金凤小屏风特别打眼,其余摆设也和徐循屋子里样,反正都是那些摆件,无非是张娘娘屋子里摆件用料更名贵而已。徐循只觉得盘紫水晶葡萄晶莹剔透特别可爱,盯着看了会,便收回了眼神。

太子妃和张娘娘挨得最近,们也在谈三宝太监从西洋回来事,因为这算是宫里大事了。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了许多名贵木材,包括内已无法搜求,极好紫檀木,皇爷下令让这些木头打造家具就直接运往北平行在,这就又有个问题,那就是北平行在宫殿分配还没确定,起码内宫该怎么安排根本就没个数。张娘娘现在就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尚宫局那面也是塌糊涂,”和太子妃抱怨,“让们去寻宫城图来看,竟不知找哪个衙门。和皇爷说,这么闹,可管不了,说不得只好撒手不管,反正,少不了处屋子住那就成了。”

太子妃肯定要安慰张娘娘,不过,张娘娘消极怠工情绪很严重,说了没几句,便挥手道,“算了算了,都是不说了。——嗯,这不是徐——徐——”

徐循听提起自己,看张娘娘眼神放到自己身上,赶忙站起来说,“小循给娘娘请安。”

说着又要行礼,张娘娘笑着说,“都拜过一次了,干嘛还拜。坐得那么远,都看不清了,到我身边来。”

徐循就又挨着坐到了张娘娘身边,张娘娘摩挲着她肩头,将细看了会,便冲张才人道,“你说,她和宁姑姑生得是不是有几分像?”

张才人尴尬了会,还没答话,张娘娘就叹了口气,“我倒是忘了,你进宫时候,才几岁呢,宁姑姑那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你肯定已记不得啦。”

听起来,徐循是长得和张娘娘早夭的妹妹有几分相似。太子妃笑着说,“我说呢,娘娘怎么见到她就这么喜欢。原来是她好福气,生得面善。”

“面善是真,好福气又未必了。天家妃嫔,固然是养尊处优,可也要处处谨言慎行,方能为天下表率。”张娘娘叹了口气,倒是说了几句大实话。太子妃、太孙妃连张才人、徐循,都忙起身道,“是,谨遵娘娘教诲。”

这倒是把张娘娘给逗笑了,说,“我是说,有时呀,这后宫妃嫔,倒不如寻常人家妇人,嬉笑怒骂,都能肆意。心里有什么委屈,还能和家里人抱怨抱怨……咱们既然是天下表率,有点委屈,不也就只能往心里咽了?”

把徐循揽在怀里,怜爱地道,“所以看到你这样憨憨样子,我就打从心里喜欢。憨点好,老天爷就中意憨人呢,憨人有憨福!小循,刚才进来,你看什么看得这么高兴啊?”

徐循没想到自己举动,都落在张娘娘眼里,面上一红,“我看娘娘屋里摆设,好看得很……”

张娘娘失笑道,“好看吗?”

徐循老老实实地说,“真好看。”

“入宫都十几年了,就是每年按时应分得赏赐,也有不少,等你到了我那时候,屋里也就好看了。”张娘娘似乎有些自得,又扭头说,“彩儿,索性把妆奁开了,给她开开眼。”

这一说,屋子女人都有点微微兴奋:张娘娘入宫起码都有十七八年了,十二年前晋位贵妃,自此以后执掌后宫,手里好东西那还能少得了吗?能进妆奁的,那肯定都是稀世奇珍了。——但凡是女人,不爱珠宝的,那都是少数。

彩儿应声而去,不多久,和两个宫人一起,吃力地抬进了个高达五尺上下,几乎自己就是个小柜子的梳妆盒来。张贵妃对徐循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木头吗?”

徐循老实道,“不知道。”

又抽了抽鼻子,“香香呢,是西洋香水么?”

“是沉香木整个造的。”张贵妃笑着说,太孙妃微微抽了口气。

张贵妃唇角又往上翘了点儿,弯下腰,亲自启开了妆匣,先翻开最顶上的夹层,露出了一面耀人眼琉璃镜子,再把底座往外推,次第就推开了好几层抽屉,别的不说,单是这份巧工,徐循以前就没见过。

但谁也顾不得赞叹这个了,张贵妃这一推,顿时是宝光耀眼,徐循一时竟不能逼视,连太子妃和太孙妃都调开了视线,过了会儿,徐循眨着眼,禁不住说,“娘娘,这……这首饰宝光和镜子光这么杂糅,我连眼泪都被刺出来啦。”

张贵妃笑出声了,徐循还是第一次在她的笑声中听出了真正快乐,说,“你们啊,也是眼浅,都没什么眼福。”

说着,便合上了抽屉。把镜子给按下去了,又从妆奁底部抽出了几个小抽屉,给徐循等人看,“比起上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但在徐循看来,也颇为可观了,能进常用妆奁的首饰,还能差到哪里去?张贵妃那样说,不过是自谦罢了。什么猫眼石成套头面,什么珍珠凤钗,什么金镶玉镯子,什么拔丝花簪……做工精细也就罢了,那宝石全比她有的要大上好多。甚至无法估算价钱,只是呆呆地望着这盒首饰出神,完全是看花了眼。

“好看不好看?”张贵妃就问。

“好看。”徐循用力地点了点头。

“哪样好看?”张贵妃被逗乐了。

“都好看。”徐循真诚地说。

“哪件最好看呢?”贵妃娘娘问。

“挑不出来。”太孙婕妤发自肺腑地回答。

这下,连太子妃都受不了了,轻轻地咳嗽了声——可还没给徐循递眼色呢,张贵妃就冲她摆了摆手。自己兴致勃勃地在首饰盒里挑了半天,挑出了根花钗来,这花钗是金子打的,凤头,凤嘴缀了个极大蓝宝石。辉煌灿烂之处,绝不下张贵妃头前赏的红宝耳坠子。

“这个好看吗?”贵妃娘娘说。

“好看!”徐循是真被迷了眼了,答得那叫个铿锵有力。

张贵妃便把花钗□了徐循发髻里,笑着说,“好看,那就赏给你吧。”

——嗯?

——啊?

徐循过了一会还没反应过来呢,眨巴着双眼,好久也没闹明白:不就是进宫请安吗?自己怎么又得了好东西了?

天公疼憨人!

话说,我家猫,真没话说了,黏人极啦。今天写完豪门我决定眯一下,才在沙发上一躺,它就精神了,站起来咪了一声,很征询的样子。我说过来吧,她就碎步过来,我说,上来吧,她就碎步上来。盘在我胸前,我们两一起睡了一会,我起来去洗手间,门一开发现她在洗手间门口睡着,我走到电脑前坐下,她在我脚下眯着。连我给个鸡翅都要叼到我脚下来吃……

26蓝宝

徐循去请安的时候,虽然也着意打扮了一番,但无非也就是耳朵上坠了两个红宝坠子而已,回来的时候,头顶就多了一根精雕细琢的蓝宝凤钗。宫里的女人眼睛都尖,一路回来,徐循一路觉得那些中人、宫女都在看她,眼神带了诧异之色,全往自己头上瞄。她恨不能戴个风帽,把头给捂住了,别出这份风头。

长得像早夭的妹妹,就真的这么占便宜?小姑娘一路都有点将信将疑,只是费心琢磨着这事儿,没留神就跟着太子妃、太孙妃一头撞进了屋子里,张才人喊都没喊住,进了屋她才回过神来:都请过安了,还跟进来干什么?自己应该去张才人屋子里,和身份大致相当的长辈们一处才对。

徐循连忙要弓身赔罪,可太子妃啼笑皆非地望了她一眼,却是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

“才得了赏赐,心里有点发慌吧?”连她的语气都有些淡淡的酸味。但徐循上回得了孙玉女的忠告,却不敢再说什么献给太子妃的话了。她点头说。“是很想不明白。”

太子妃笑了一下,也摸了摸徐循的脸颊,“算是你有福气,别往心里去,出去玩吧,娘娘赏你那就是你的,好生收着,以后进宫请安戴在头上,也算是为太孙宫挣点面子。”

虽说语气有点勉强,但态度还是很真诚的,徐循索性也就不多想了:她觉得自己估计是又成了筏子,不过,这种上层之间勾心斗角的事,和她这个小婕妤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那我就告退了。”她站起身给太子妃、太孙妃行了礼,一路还小心翼翼地扶着凤钗,见两个上司没有别的话,转身就退出了屋子,往张才人屋里去了。

太子妃、太孙妃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太子妃忽然自己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这才是真有福气呢,说是还情,可兜兜转转,两个好东西都给了她。”

太孙妃多少也有些意会,她拧了拧眉头,“这蓝宝——”

“也是底下人孝敬你爹的,”太子妃说,“你爹都没舍得常戴,为了还贵妃娘娘的人情,又献上去了。”

太孙妃哑口无言了,过了一会,才道,“娘娘心思深啊……”

要是不愿接春和殿还的人情,当时收了蓝宝,转头赏个东西,指名就给太孙妃、太子妃,又或者干脆就指名给徐循了。不也顶好?要不然更干脆一点,当时就不收,把话说明白了,人情也落到了实处。太孙妃这么说话,是有点拿不准贵妃的心思了。

太子妃也能理解,孩子毕竟还小,还需要历练。她微微地摇了摇头,“贵妃娘娘这几天,是有点上火生气了。”

她叮嘱太孙妃,“等大郎今晚回来了,你让他先到我这里来。”

太孙妃自然应了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又说,“要不然,还是让小循……”

太子妃瞥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我和你爹的眼眶还没那么浅。娘娘赏了,那就是她的……她生得像娘娘的妹子——”

见太孙妃的表情,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不论真像假像,那都是她的福气。以后在太孙宫里,对她不可等闲视之。”

太孙妃笑着说,“是,一定记在心里。”

连她都对徐循的运气有点羡慕了,“这丫头,有福呢。没心没肺的实诚人,这么误打误撞机缘巧合的,倒是什么都有了。”

太子妃只是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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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太孙的心理关口,已经因为他自己的傲气和徐循的努力,成功被突破了,那么徐循也就同何仙仙她们一样,开始了自己规律的侍寝生活。头前几天,太孙那是又跟着皇爷出去了——皇爷这个好动的性子,宫里人是最清楚的,一个月只有半个月在家。他一出门就要带上太孙,所以太孙时常也是不在的。

等他回来了,还是照旧,先太孙妃,之后是太孙嫔。何仙仙还有点咳嗽得好好将养,接下来那就是徐循了。

徐循就特别把自己的蓝宝凤钗戴去给他看,介绍道,“这是张贵妃娘娘赏我的。”

太孙扳着她的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有意地做出冷漠的样子,道,“早知道了。”

徐循有点不高兴了,她嘟起嘴说,“那不是您上回说要看红宝耳坠子,埋怨我不给您戴过来的吗?这么沉又这么贵重,要是蹭着了,可不得心疼死。”

太孙倒是被她给说乐了,原来那张冷漠的面具片片瓦解,他拧了拧徐循的脸蛋,把花钗拔下来,拿在手上看了一下,就作势要用花钗刺徐循,“我真觉得奇怪了,你哪来这么大的福。这么大的蓝宝,我还想要呢,爹也当个宝,倒了几手,现在倒成你的了。”

徐循扭了几下,也顾不得撒娇了,听太孙露了个话锋,还不赶忙接着问啊,“这——难道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东西?怎么又去张娘娘那了。”

太孙倒是不愿多谈,他笑了笑,倾身又把蓝宝钗子给徐循插回去了,说道,“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带着好看那就行了。嗯,这要是稍微往前戴一点,蓝宝石能把半边脸都照亮了。”

在不大出色的光照环境下,宝石的光芒肯定更为夺目,徐循被太孙这么一说,也很是喜欢,既然太孙这么说,她也就不去寻根究底,而是找了面镜子沾沾自喜地欣赏了一会,才偏头问太孙,“这么大的宝石,您拿来能做什么呀——再说了,我还以为,这东西在您这里也不算稀奇。贵妃娘娘有满满一匣子这样的好东西……”

太孙笑了一下,“这就是在贵妃娘娘那里,也是有数的了。应该是西洋来的好蓝宝,三宝太监的船队从西洋带回来的,这几年几经辗转,才落到你手上吧。”

“那,这东西值多少钱啊?”徐循听得有点目瞪口呆了。

“你觉得值多少钱?”太孙反问说。

徐循想了一下,不太肯定,“总得要有……嗯,一万多两银子吧?”

她这是把自己手里最大的那枚蓝宝石来比着估算了,当时孙嬷嬷说过一句:这黄豆大小的蓝宝,在外头都能卖一百多两。这块宝石有拇指甲盖大小,又厚实圆润,翻个一百多倍也不为多。一万多两,按田地来说,上好良田能买三百多亩,也就是三顷多,这要具体地说能有多大?如果算上良田、中田和夏田的差价的话,一万多两,可以买下徐循姥姥家和邻村两整个村子,连住地带耕地,都还能有剩的。

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石头,能买京师附近最繁华地带,两村的地,这个估价她觉得肯定是高了。没想到太孙还是摇了摇头,他很干脆地说,“这东西,没价。你拿着一万多两都买不到。”

徐循整个人肯定被镇住了啊,她呆呆地望着太孙,太孙也来了谈兴,就给她分析。

“蓝宝的产地一般都在天竺,在天竺当地已经很值钱了,而且那里银子贱,倒是绸缎值钱。三宝太监是拿绸缎、茶叶和瓷器,同天竺的土王们换宝石,做得最划算的买卖,你猜是怎么换的?”

徐循呆呆地摇了摇头,太孙比了个数字,“用五百匹贡缎,五百匹贡纱换了一匣子宝石,里头最大的也能有这么大,最小的也有小拇指盖一多半那么小,一共五十多颗。”

一千匹贡物,在市面上能卖大约两千多两银子,花色好的话,还能翻倍。用不到五千两银子,来换一盒五十多枚宝石,平均一枚宝石也就是一百多两。这还是把贡物价值给高估了,如果就按成本算,可能比一百两还低了。

“回国以后,”太孙又说,“有些按这个行情做买卖的商人,卖过一些宝石,当然他们拿不到这么好的货,顶多就是你这颗成色的七成、八成吧,一枚也能卖到一万多两。你这一枚,可能是当时谁走了大运撞出来的,没做贡物,不过因为太好,也只能上贡,自己肯定不敢戴啊。所以我和你说,一万多两肯定是打不住,但拿出去卖也卖不上价,东西太好了,只配天家戴。这不就层层上贡到爹那里了?爹拿来当然是一文钱没花,你说它一钱不值也可以,说它稀世无价也可以,看你怎么想吧。”

一边说,他一边托起徐循手上的宝石掂了掂,索性是把话给说破了。“贵妃娘娘赏你红宝,是为了给咱们撑腰。咱们也不能没个表示,正好,这东西新到手,我也就看到爹戴了一次。娘把这蓝宝呈给贵妃娘娘以后,她的确也很是喜欢……她赏给你这个,无非也就是为了表示自己好东西多了去了,压根就不稀罕三宝太监入贡的那批新货色。就是为了赌口气嘛……你瞧啊,这女人真是怪得很,看到宝石,眼睛里就放光,可为了一口气,连宝石都不要了。”

徐循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明白,在她得到的好处后头,欠了的人情那是有长辈们帮着还呢。

对太孙的最后一句话,她多少也有点同感,但却不愿流露出来。倒是知道了这宝石的珍贵以后,徐循有点不敢戴了,赶忙又取下来,虔诚地说,“这么贵重,那可得好好地放起来,别磕了碰了,多可惜呀。”

太孙笑着说,“眼界真浅,以后……好东西多得是,这个也不算什么了。听说三宝太监入贡的这批珠宝里,最大的金刚石,比这个还更大点。”

徐循也听得很神往,不过她自知身份,却没有多少期望,只是快乐地道,“凭它多大呢,我有这个就已经顶好了。”

太孙看了她几眼,见徐循的确一脸的满足,不由哈哈一笑,才道,“既然是你的,就戴起来,舍不得戴,给你也不是你的。”

徐循嘟嘴说,“贵呢,一会儿……要是刮着了怎么办?”

太孙便自己把钗子插.进了徐循的发髻里,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这枚硕大的蓝宝石垂在了徐循额头前面,又坏笑了起来。“一会儿什么?一会儿你要干嘛?”

徐循嘟着嘴,咬着唇白了太孙一眼,不说话了,只是翻着眼睛去看那枚蓝宝石,她露出了天真的笑,一双黑水晶一般的眼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蓝点。

太孙的眼色便深浓了起来,他伏在徐循身上,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循,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这一次,不会那么疼了。”

徐循还能说什么,她还能说不好吗?

27二次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其实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徐循都受过那么多教育了。第一次实战,毕竟有点生涩,也在情理之中。这第二次她就没怎么欲擒故纵地害臊——她明白自己,演戏那从来都是演得不大好的。不害臊,那就真的装不出害臊。

所以,在太孙宽衣解带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把眼神调开,还很好奇地东看西看,倒是把太孙看得有点不自在了。脱了一半,便令人住了手,有点恼羞,还未成怒地说,“你也不帮忙,也不自己动手,在这看什么。”

第二次嘛,太孙就没费事把宫女支出去了,所以他自己无谓宽衣解带,自有人过来帮忙。徐循这边,因为人手不够,所以还是得自己脱。她看得入神了,手脚也是慢了点,被太孙说了,才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去解纽绊,不再打量太孙的身子——平时掩盖在重重衣服下,看不太出来,上回她也没顾得上注意。其实,太孙……该怎么说,那还是挺精壮的。

也许是因为常年和皇爷在外南征北战,太孙身上,肩膀是肩膀,腰是腰,现在脱.光了就看得出来了,稍微一动,身上的肌肉线条纹理分明的,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徐循也不知该怎么说,就像是和太孙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握手那样,光是这样看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从心底泛了开来,好像连皮肤都要比平时敏感得多了,平时不大在乎的凉风,现在吹到身上,就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用句那什么的话来说,小姑娘是看得有点动心了。

虽然两个宫女有点儿碍眼,不过,好在她们也都是受过训练的,脸上一派淡然,徐循尴尬了一会也就适应了。她又偷看了太孙一眼,便把自己的外袍给褪了下来。

这一次过来,肯定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因为戴了蓝宝石的钗子,孙嬷嬷就给预备了一套月白色绣桂花的亵衣亵裤,尺寸小了点,是徐循前几年穿的,现在穿,边沿紧紧的绷着肉,都有点勒出痕了。尤其是亵裤,分明就是足足小了一号,徐循都怕有点崩裂了,现在有机会脱下来,她也很是放松,不然要真崩裂了,她简直无法和太孙解释。该怎么说啊?因为平时比较穷困,衣服穿小了也不能换?

不过,孙嬷嬷也没有说错,这么合体的一身里衣,和平时那些宽敞的亵衣裤比,显然是更能吸引太孙的注意力,徐循本要脱衣,才抬手去扶一扶钗子的功夫,太孙都等不得,直接上手给接管了过去。

两个人没有吹灯拔蜡,徐循在太孙给她解系带的时候,有点体会到太孙那种不自在的心情了。她有点不记得头回两个人怎么开始敦伦的,反正当时都在暗下决心,好像反而没这么不自在了。现在,把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呈现在另一个人的眼光之下,她的确是感到了一种不安。这和身份无关,任何一个人在这样被评判的时候,可能都会有些不自信,都会介意自己的身体,在另一个人眼中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当太孙把亵衣往下解的时候,她嘟着嘴,又有些不安,又有些害臊地多少挽留了一下那片轻薄的布料,见大势已去,还扭了扭身子,低声说,“好亮……好羞呀!”

是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发嗔的,更何况徐循的嗔发得很可*,很有道理。太孙哈哈一笑,冲宫人们挥了挥手,道,“把蜡烛灭了吧。”

灭了蜡烛,不代表室内就没有光了,毕竟桌上还有一盏小油灯呢,这一盏灯一般是不会熄灭的,免得半夜下床找不着北。所以徐循身上凹凸有致的曲线,还是能清晰地被太孙鉴赏,当然,室内光线昏暗下来以后,小姑娘的紧张情绪也有所缓解,不知不觉间,已经睁开了眼睛,多少带着些好奇地浏览着太孙的身体。

看着看着,太孙还没行动呢,太孙婕妤倒是先出手了,她试探性地捏了捏太孙支在她身侧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太孙,见他双目炯炯地注视着自己,便讪然道,“瞧着软软的,戳一戳,好像还挺硬……”

太孙又是好笑,又是情动,低下头就把徐循的嘴巴给堵住了,他在徐循唇上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你这家伙,太多话了。”

上回两个人那什么的时候,没怎么亲吻,徐循都快忘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她又像是过了电,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太孙的舌头擦到那里,就像是电流蹿到了哪里。他的手指几乎也是一样,徐循都快忘了李嬷嬷教导她的那些学问,只顾着被太孙的行动给牵着走了。她都没想着留意太孙的愉快,直到太孙的手指滑进了她体内,那些微的刺痛感才让她清醒过来,想到了李嬷嬷的教诲:她进宫来,是为了服侍太孙的,怎么能反过来让太孙服侍她呢?

既然太孙的抚摸能让她愉快,那么反过来自然也是一样的,徐循的回报,获得了太孙积极的反应。她受到肯定,也就更再接再厉了,遵循着李嬷嬷的教导,先从后背开始,一路往下,摸到太孙比较最敏感的地方,上下轻捋了几下,太孙本来就挺坚硬的那地方,就更为精神十足了。

要不说太孙是个好人呢?徐循毕竟是初经人事,他分明已经有点难耐,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却还硬是耐着性子在给她开拓呢,现在被她一刺激,有点忍不住了,提枪要上马之前,还问了一句,“不疼了吧?”

徐循想笑,又怕出上回的事,只好咬着舌尖忍住了,她半眯缝着眼睛,呢喃说,“你就只管进来吧……”

这么一个俏生生的小美人,主动又热情,熟练又生涩,先是偷看,再是偷戳,喋喋不休的,又惹人疼又惹人发笑,到末了还有那么一点儿害羞——最最重要的,是徐循对两人接触的反应,那是瞒不了人的,太孙也能感觉得出来,她确确实实,很喜欢和自己的接触。

男人一般也都不会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虽说天下美色予取予求,有时候霸王硬上弓也不失为一点情趣。但大部分正常的男人,肯定都喜欢和一样有热情的女人一起做这种事。徐循的喜欢,自然更催动了太孙的喜欢,她再这么星眸半眯地呢喃了这么一句,太孙哪还能忍得住?一下就冲进了徐循身体最深的地方。

这一次,的确是没那么疼了——徐循这一阵子在屋子里也没闲着,李嬷嬷照样给她上课。起码,对太孙的尺寸,她已有了充分的准备。两个人都舒服得呻.吟了起来。太孙进出了几下,估计也感觉到徐循准备得挺好的了,便显著地放松了下来,还叹了一口气。

徐循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太孙瞪了她一眼,身下用力,把她顶得出了几声,方道,“你笑什么,你不要时时刻刻都走神儿好不好?”

“人家才没……没走神呢。”徐循说,她在心里回想着李嬷嬷教导的诸多学问:和何仙仙不一样,徐循学这些,虽然也害羞,但还是挺认真的。她娘说了,’‘嬷嬷们不会害她’,让她学,那肯定是为了她好。

在这种姿势,能用的估计也就是那一招了。徐循心里想,她练了挺久,也不知学得对不对,现在突然要上手真枪真刀地拼杀了,还有点调整不过来。要不是太孙其实还是戳得她有点不太舒服,徐循都未必有心力去思索这个,这会儿她倒是还能和太孙斗斗嘴,“我、我就是想,您说是自己已经猜到了,其实、其实还是有点怕啊……”

太孙沉默了一下,倒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了,他一边摆布徐循换了个姿势,把枕头塞进她腰下头,一边说,“是有点积习难改,还是挺怕的。”

两个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但很快,又被这运动给吸引了全副的注意力——这种事吧,说得太玄乎那也是吹的,其实就是挺舒服的,至少对徐循来说是这样。太孙和她的尺寸有点不合适,上回她半梦半醒的时候,可能足够放松,所以还挺迷迷糊糊的就开心了。这回,她在舒服以外,也还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酸胀。

不过,既然她是为了服侍太孙才进宫的,她到底有多舒服这也不是重点,徐循回想着李嬷嬷教给她的办法,开始气运丹田,就像是用嘴儿往里吸气一样地用力。太孙的动作忽然间快了起来,他发出了一声介于吃惊和愉悦之间的喊叫,一下就失控了似的,整个人笼罩在徐循上方,也顾不得逗她了,双目紧闭,就像是沉溺在了这感觉里。徐循心里有点吃惊,也有点小小的成就感——看来,太孙很吃这一套啊。

再略微加快了一番速度,她也有点不行了,太孙顶得实在是太用力,她的腰都快散了架,徐循现在已经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了,她是被顶得腰酸背痛的,只盼着这一切快点结束。好在太孙也没坚持多久,在她的绞动下,没多久就塌在了徐循身上。

“重……”徐循禁不住难受地蠕动起来。太孙又闭着眼喘息了一会,这才让了让,把徐循护在自己怀里,一手撑着头,喘息未定地点了点徐循的额头。

“没看出来啊,你——”他先说了一句,可没说完,又改口了。“刚才太使劲了,没顾得上留力,伤到你没有?”

徐循没比较的对象,也不知道太孙这个力气在男人里普遍不普遍,但她的确是觉得有点腿软,腰也酸得很。悄悄瞥一眼时漏,不知不觉,两个人在榻上也消磨了有半个时辰了。就抛开脱衣那些时间,难怪到了最后,她都觉得自己底下有点疼了。

“没事。”她说,不禁打了个呵欠,“就是困了……”

话才出口,徐循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不恰当了:上回人家让她留下来,那是因为刘婕妤。这回她再说困,不是不合适了吗,好像她还想在这儿过夜似的。

“一会儿回去再睡吧。”她很快说,“现在先和您说说话……”

太孙也沉默了一会,像是把徐循的尴尬给看穿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摇摇欲坠的蓝宝凤钗,最终,还是将它拔了出来,随手又把发髻给挑散了,让徐循的长发,散了一肩头,“说话,说什么?”

呃……

徐循想了一下,就问,“刚才……您舒坦吗?”

一边问,一边有点脸红:这问得也太不害臊了。

连太孙都有点害羞似的,黝黑脸上,露出了可疑的红痕,过了一会他才说,“问这个干嘛,不舒坦,我不会说吗?”

那看来是舒坦的了。徐循点了点头,无以为继,太孙也不说话,徐循看他有点昏昏欲睡的,便起身要走,“那我回去了……”

人才爬起来,腰就被太孙给搂住了,他有点啼笑皆非地把徐循给摁回了床上。“你怎么回事,别人来这里,都巴不得能不走。就你,我没赶你呢,你倒巴不得就走似的。”

徐循嘟嘟囔囔的还要说什么呢,太孙已经没好气地说,“明天再洗澡,现在先睡觉,不许再说话了!”

徐循只好不说话了。一片安静中,两个宫人幽灵一样地上来给放了床帐——她的确也累得慌,合上眼就睡了过去。

28宠爱

第二天早上,徐循还迷迷糊糊的呢,就觉得在睡梦里太孙又进来了。因为前一天晚上的事儿,她里头还湿着,太孙进得很轻松。倒是她有点不大高兴,扭了扭身子,连眼睛都不愿意睁——还小,正是贪觉的时候。太孙又的确是起得比她要早,再加上昨晚闹腾得迟,徐循确实是困得厉害。

太孙就咬着她的耳朵,和她说了一句,“起床啦,小循。”

一边说,手一边伸到徐循比较敏感的地方,轻轻地掐了一下。

徐循还在那揉眼呢,她有点起床气,被太孙这一闹,虽还不至于迷糊间说什么不敬的话,但也是没好气地吸了一口气,简直是动力全开,想尽快地把太孙给绞出来。不过这倒是正合了太孙的意,徐循过了一会也明白过来了:早上还有很多事要做,谁和你慢慢来,当然是越快越好了。

李嬷嬷说,这男人做这样的事,最畅快那就是开始和结尾,中间进进出出,要是女人不配合,他们甚至都会感到无聊。当然,一般男人也都会尽力把时间拖久些,不论他身边的女人和他是什么关系,谁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让自己的女人失望不是?这啊,就是男人的天性。

这样算,第一次太孙怕她痛,自己也不舒服,没几下就给解放了。第二次早上,那必须得快点儿。第三次昨晚……嗯,时间短也不赖他,是自己太精益求精了,太孙以前好像没有接触过这种功夫,快点也没什么。这第四次嘛,就是现在,效果如何?

——看徐循还能想七想八,也就知道了不是?

不过无论如何,她就是为了在这种事上服侍太孙才进宫的不是?太孙有意照顾她那很好,要是没这个意思,徐循难道还能怪他啊?虽然在心里腹诽太孙的男子气概,是有点不太尊重,不过徐循对自己的想法一直还是很放松的。

她还没彻底醒过来,一直都有点迷迷糊糊的,绞紧了身子研磨了几下,太孙便交代在她身上,他伏下来轻轻地玩弄着徐循的耳垂,又扯着这一点点肉,带着笑意说,“好嘛,都这样了还是睡眼迷蒙的?该打。”

说着,居然真的一巴掌打在徐循的翘屁.股上——刚才她正撅着屁股呢,这个姿势,刚好也方便被打。

徐循这一下是真的被打醒了,她别过头哀怨地瞥了太孙一眼,揉着眼气哼哼地说,“人家昨晚被折腾了那么久,累着呢……这会又被您给打了,一会走不了路没法请安,都赖您!”

太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他亲昵地把徐循给抱起来,让她坐起身脚踏上地才道,“好么,别说我不体贴你。今儿,你就在院子里把澡给泡了,再回去歇着吧,太孙妃那里,不必过去了。”

徐循看了时漏一眼:现在这个时辰,太孙估计是只能稍微冲冲澡就得过去了。没法和徐循一样,泡上老半天。这么说,他对自己的安排,还是很体贴的。

太孙这个人,脾气的确好,徐循又一次认识到:在他们街坊,打媳妇的男人虽不多,可这做媳妇的,哪个不是低眉顺眼地服侍老爷们?有一口饭都要先尽着男人吃,徐师母对徐先生也是这个样,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给徐先生过了目,自己再处置。能和太孙这样,自己洗个澡就要出门,让徐循在他屋里泡澡的,就是在一般百姓里都算是很少数的了。更别说,自己还不是他的正妻,只是个婕妤了。

她也就不好意思再和太孙作了,乖乖地点了点头,对太孙笑道,“大郎真懂得疼人。”

太孙捏了捏她的脸蛋,用了点力,徐循哎哟一声,脸又垮下去了,太孙哈哈一笑,才说,“也不是人人都疼,非得和小循这么可*的,才疼。”

说着,就起身施施然地去净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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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侍寝,又过夜了……

徐循在太孙屋子里舒舒服服地拿太孙的份例泡了个澡,用的是太孙专有的澡豆,涂的是太孙专享的脂膏,一身清爽地插着蓝宝钗子往自个院子里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沿路遇到的那些小中人、小宫人,待她的态度,要比从前更殷勤了许多——要说从前不尊敬那是假的,不过,那份尊敬,是职业化的,出于义务而来的。现在表情里的这种殷勤和讨好,更像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羡慕和膜拜……

虽说也不是没有一点飘飘然,但徐循心里也是有点不安稳:说到受宠,她拍马也赶不上孙玉女。可连孙玉女都没在太孙屋里过夜呢,她连着两回都这么闹,徐循自己都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可太孙都给了这份体面了,她也不能往外推啊。

泡澡出来,已经过了请安的时点了,徐循回屋里的时候,四个嬷嬷果然都在,反正现在一切习惯成自然,屏退了小宫人,她就把在太孙屋子里的事儿都说了。几个嬷嬷都安详地听着,对徐循留下过夜的事没有太大的反应。

徐循也就稍微安心了一点儿,她还怕自己不去请安,会给人留下傲慢的印象呢。没想到钱嬷嬷说,“您这一身红红白白的,谁看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这样还往主母跟前凑合,那不是在炫耀吗?上午就别过去前头了,只说累了,先休息一会,下午再过去给太孙妃娘娘赔罪吧。”

徐循一听,也是道理,她心头一松,也就没那么担心了。正好泡了澡出来就没上妆,现在解了头发打成两根大辫子,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别提多舒坦了。就是习惯了这时候醒着,虽然也挺累,但就是睡不着。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何仙仙跑来看她,口中说,“我看看你又被作弄成什么样子了,怎么今早又没过去。”

徐循忙让她坐下来说话,自己也支起了身子,“娘娘没有生气吧?”

何仙仙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看着还挺高兴的,和太孙夸你惹人疼呢。太孙也说,‘小循就是挺惹人疼的’。”

徐循就松了心,望了窗外一眼,又压低了声音说,“那……”

她话还没说完,何仙仙就很了解地说,“没有没有,也是笑呵呵的,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里似的,好像也挺高兴呢。和太孙一块坐了一会,她们两人就去春和殿了。”

这么热的天气,顶着一脸的妆去春和殿,到了那和长辈们没话找话,低眉顺眼地在一边服侍……徐循今日可以不必过去,也觉得很放松,和放假了似的。

何仙仙因为还在休养,和她说了几句话就回去歇着了。徐循吃过午饭,去午睡了一下,起来找太孙妃说话时。太孙妃果然笑眉笑眼的,一点都不介意,还和徐循说,“你别多想了,现在是屋舍小,以后等到了京城,听说人人都能有自己的院子呢,太孙还不是*在哪个院子里歇就在哪个院子里歇。他是夫主,他要做什么你也只有听命的份呀,我们怎么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太孙妃说话做事,都是这样,又大方又贤惠,让人心里非常舒服。徐循抱着她的手臂蹭了几下,嘿嘿地笑了起来。太孙妃就说,“没事不要蹭着人,多热啊。”

“我就要。”徐循说,“你是凤体,多有福分哪,给我多蹭蹭,我再多蹭点福气到身上。”

“真是傻妞。”太孙妃笑了,“倒不如你先把福气蹭给我点是真的。”

两个人说笑了一会,长日无聊,便把何仙仙、孙玉女喊来,又叫了太孙妃身边的两个宫女做判官,大家玩抛接瓜子儿,谁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到最后纸条最多的那个人,得服侍众人吃西瓜,她自己只能啃瓜皮。

因有这个输赢在,大家都玩得顶认真。反正内宫妃嫔嘛,长夏无聊,还不是有无尽的时间要打发?这就叫做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富贵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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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在后院享福的女人们,男人们的事要更多些。比如说皇太孙吧,他每天早上都去春和殿找父亲请安,事实上不是出于礼节的需要,而是因为他和他爹是在一起上课的——皇爷在京的时候,太子就上课,皇爷出京了,太子就要监国。不过由于皇爷每次出京都带着孙子,所以皇太孙每回在京的时候,基本他爷爷也在,他就刚好和他爹一起去上课了。有时候连老师都是同一个,父子两个人并排坐着,听先生说治国的道理。

皇帝预备役,文治武功都不能拉下了,课程安排也是五花八门。因为太子体胖,一些武课他是不上的。这么大热的天,太孙午后小憩片刻,就要去校场摔打身子,习练武艺、兵法,事事都不能拉下。——其实,以前对个人武艺这一块,他也没有这么重视。不过后来他叔叔老拿自己的武功做文章,太孙心里也烦那,他索性就赌了一口气,也开始操练自己的身子,并且更加勤学兵法了。

他要学武,有得是好师傅。再加上本来也有点底子,不过小一年功夫,一套太祖长拳打得已经是有模有样,在空地上舞下一套,虎虎生威。虽然汗流浃背,但倒也畅快,踱进门楼里才要拿茶来饮,便见到柱子边上转出一位老者,身边不过一名随从,随随便便地穿了一身麻葛道袍,其打扮,连一般的富家翁都不如。

但太孙立刻就要掀袍下跪,朗声道,“孙儿见过祖父皇帝陛下——”

“好啦。”皇爷摆了摆手,有点不耐烦。“天天见面的,还来这一套。”

“阿翁。”太孙也就改了称呼,他露齿一笑,“这么大热的天,您过来这里,也不怕被孙儿的汗臭给熏着了。”

皇爷瞅了太孙一眼,唇边噙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儿子、长孙子,老人家的心头肉。皇太孙乃是长子长孙,身份本就贵重,从小聪明伶俐,极得老人家的喜*。年纪稍长,就时常跟在祖父身边南征北讨,可以说是老人家一手带大的,皇爷虽然老敲打太子,但对这个长孙子,从来都没有一句重话。

“南征北讨,一年洗不得一次澡的日子都过来了,就你一个小家伙,熏得着我吗你?”他倒背着双手,“——今儿午后得闲,睡过起来也是没事,来看看你……功夫有所长进了,刚才那套拳,打得还不错。”

虽说老人家身体也算是硬朗,但谁能热着皇帝啊?太孙伺候着皇爷进了里屋,早有人备了冰,顿时就是一阵阴凉。他还没说话呢,皇爷便一叠声地催他,“快去把身上的汗水擦一擦,这里有冰,湿气重。你身上又是汗,一会一收,把湿气收进去了,着凉呢。”

他乘势就退到净房,稍微擦洗了一把,换了新衣。过去陪着皇爷坐了,见中人们已经上了点心,就让皇爷。皇爷摆手道,“没你那么好胃口,你吃吧——别多吃了,和你父亲那样,我看了也头疼。”

太孙讪讪然一笑,一开口却依然是狼吞虎咽。皇爷看着,眼底一片温存,他时不时和个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地嘱咐太孙,“慢点儿,这又不是在军里,没人和你抢!”

一边说,一边细细地打量着太孙,太孙一个菊花饼还没吃到一半,皇爷便忽然说,“嗯?脖子上怎么有红痕啊?昨晚被谁抓了?”

太孙摸了摸下巴,“噢,是小循没留意带到了的吧?”

皇爷的脸色不免微微一沉,他才要说话,太孙便察言观色,笑着打断了,“说到小循,这丫头可有故事了——运气贼好!才进宫没多久呢,小小年纪,就接连淘换到了两件好东西。您要是没事,那我就给您说说。”

皇爷‘哦?’了一声,脸色稍霁,他宠溺地望着太孙,微笑道,“成啊,那你就给我说说……”

29福运

太孙是什么人物,嘴巧这肯定是起码的。虽说整件事都是听人转述,但说起来就和他自己也在场一样,“就这样,贵妃娘娘把那丫头叫过去,本来想申斥几句,也给刘婕妤出出气的,结果一看,她长得活像是从前夭折了的自家妹子,一下就怜惜疼*起来了。非但没有惩罚,反而给赏了一对好生稀罕的红宝石坠子,纵宠着她,给她撑腰。”

这说话也是要讲究技巧的,刘婕妤没事找事责罚徐循,张贵妃给刘婕妤没脸的事,在太孙口中,就变成因徐循做得不好,刘婕妤生气了,张贵妃要给刘婕妤出气。这一说,好像皇爷的后宫一片和谐一样,大家都是亲亲**的——以张贵妃和刘婕妤的年龄差来说,姐妹都有点不适合了,应该说,大家都是亲亲**的好姨甥。

皇爷似笑非笑的,听得倒是挺来劲:对他来说,这些后宫里的争斗,就像是小猫小狗打架,只要无伤大雅,看看也没什么。虽说不至于听不懂太孙话里的潜台词,但他们这些男人家,对后院的事,也就是当个笑话来听听,万不至于动情绪的。

“但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小循的不对。”太孙又说,“她年小不懂事,太孙妃心里不安呢。就问到了母亲那里,母亲一听,便觉得贵妃娘娘赏赐得太重了,咱们太孙宫也得回礼。可偏生太孙妃又是新媳妇,不好叫她出东西。想来想去,索性把爹刚得的一枚蓝宝帽坠给夺去了。镶成金钗,献给了娘娘。娘娘当时收了,没说什么,前一阵子,小循第一次进去请安,就又赏给她了。小循懵懵懂懂的,回来和我说,也不知自己凭什么能得这份体面。还不敢要呢,娘娘说,‘我手里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压根就戴不完。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长得好,赏给你的。’您说,她的运气好不好?平白得了两样好东西,连爹都有些流口水,那块蓝宝,可是他的*物。就这样落到了小妃妾手里,也不好去讨的。只是便宜了她罢,她还压根不知内情,虽做了错事,可没受责罚不说,懵懵懂懂中,居然就这样占尽了好处。”

皇爷不禁失笑道,“这倒是的,你爹还和张氏不同,张氏手宽些,也不在乎这些个,好东西赏人那应该也是常有的事。要从你爹手里抠点东西出来,可比什么都难。”

要不是皇爷对春和殿的供给有限,太子也不至于这么抠门——要说老爷子不*这个长子吧,那也不至于,可他就是喜欢折腾太子。横看竖看,总能看出些不是来。好比说这些好东西,虽说人人都想要,可就是太子不能去求,太孙去求,那是他小孩子*新鲜,太子去求,那就是不识大体——整个国家以后都是你的了,还要求这些东西,那就是气魄不够。就是现在,分明手宽的是太子,皇爷就是要颠倒黑白,来栽派太子的不是。

太孙笑了一下,没为他爹说话——老爷子的心,他算是摸透了。自己这个大孙子,越是倾向于亲爹,老人家就越伤心,有点自己不和她好了的意思。“我也这样说,我说张娘娘是真不在乎这个,她给你了你就拿着,别想那么多。您道小循和我说什么?”

“说什么?”皇爷也来了兴趣。

“她问我这块蓝宝能值多少钱,一万两银子够不够——稀世奇珍,还拿银子来算钱。”太孙想起来,自己也笑了。“就说一万两,也还是一脸往大了说的样子。这丫头,那是得了好东西还不知道好呢。”

就是皇爷也被逗笑了,他说,“要不叫做傻人有傻福呢?你这个小婕妤,看来,也是个有福运的人。”

他眉宇间对徐循那隐约的不满,早已经消散殆尽了,寻思了一会,又说,“嗯,按你说的来看,心思纯善,好运连连,这个小姑娘,运势很旺啊。”

皇爷一生坎坷,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四子,拨乱反正靖难擎天,到如今身居九五至尊之位,跌宕起伏之处,胜过所有戏文。在靖难途中,多次险死还生,最险的一次,人在阵中已失先机,若非一阵大风,几乎就要落败被擒。他一生几场大战都有大风相助,皇爷也因此自诩洪福齐天,一生人最重福运。孙氏之所以落选太孙妃,就是因为星运卜得吉在山东方位,可孙氏却是彭城人。

太孙对福运这两个字,感觉也很复杂,要说信吧,就是这么虚无缥缈的两个字,闹得从小一块长大的孙氏只能做了太孙嫔。要说不信吧,皇爷一辈子的遭遇明明白白摆在这儿,有些事不用运气,真的难以解释。现在听皇爷这么一讲,也是有点将信将疑:起码来说,徐循的运气,的确是相当不错了。你要客观地来讲,和她一起入宫的何仙仙,本来起点比她还高呢,病上一场,什么都没了,要不是她给说情,现在怎么样还真不知道呢。

“确实,运势是挺旺盛。”他也附和着说,“这就是老天疼憨人了吧。”

想到徐循稚气未脱的一言一语,他也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您别说,她是真没什么心眼子,实在得和石头一样,那个脑袋啊,敲上去都会梆梆响的。”

皇爷和太孙这种人,平时斗心眼斗多了,回到后宫,怎么可能还喜欢搞什么平衡,玩什么权术。在后院里和自己的女人斗心眼子?要知道,他们执掌的是九洲四海,如此辽阔的疆土,要有多少人来管理。这些事都该交给谁来做,整个制度该怎么改进,这些大大小小的国家政事该如何处理……到后院里还来什么微言大义,谁吃得消?任是你再冰雪聪明,再是心较比干多一窍,他们从妃嫔身上索取的也无非就是放松、满足还有子嗣的繁衍。心思简单不要紧,太复杂反而不好。皇爷听太孙这么说,倒是对徐循多了几分喜欢,之前的那点不满,早就消融了去。他说,“这样好,实在、体贴、有福运,这种人就譬如是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都是给人带财带禄带福运的,你和她多亲近,她就更能旺你。她若信佛,那更好了。若不信佛,也可多念诵经书,这都是为你积福积德,回去以后务必叮嘱她,不好轻忽放过了。”

太孙并不信佛,但老人家拳拳之心,如何好违逆?他恭敬地应了下来,“回头就问她去,我看她也信佛呢,手里倒是有好几串佛珠。”

“那就更好了。”皇爷龙颜大悦,“连太孙妃、太孙嫔,都让她们敬起来。心诚则灵,这话是再不假的。”

两祖孙一路闲聊到这里,后宫的事也就说得差不多了,太孙用完了点心,便服侍着皇爷去谨身殿忙活那些该忙活的事儿,这些男人的事,也就不消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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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徐循,也开始渐渐享受到了连续两次都能过夜的好处。她自己是没什么感觉,但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来看,现在她屋里的宫人,出去办事那就更顺畅了。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生活,总有些琐事得分出先后,以前人家都默认把徐循这边的要求给排在最后,比如说三个人一起要水,热水就一壶,徐循经常得等。现在,供给了太孙嫔,她屋里就有热水了。何仙仙因为才回来,倒变成了最后一个。

还有一些宫人们自己放饭拿月钱的事,都挺琐细的,现在也是办得更顺畅了。反正,她这个主子有宠,一屋子人都跟着沾光。倒是徐循这边,有宠没宠感觉不大,她和何仙仙还是老样子,从前何仙仙有宠的时候,她如何待徐循的,现在也还是照旧。到了太子宫里,她也还是那个刚入宫的小太孙婕妤,并没有什么地位可言。张娘娘赏的两样东西,除非进宫请安,不然徐循一般不戴出来。

她唯独就是担心自己屋里的几个宫人在外面得意惹事,所以格外和嬷嬷们叮嘱了几次,让她们千万管束住了,几个嬷嬷都笑着让她尽管放心:“咱们屋子里,没有那样轻狂的人。”

期间皇太孙还又出去了一次,等他回来以后,徐循身上的压力就更轻了,先后过去伺候他的何仙仙、孙玉女,都过了夜。其中孙玉女还连续三天晚上在太孙屋里歇着,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没有谁多说什么。

徐循非但没有妒忌,还觉得自己自在得多了。这种别人比她得宠的节奏,她是很习惯的,也能处理得很好,可轮到她比别人得宠的时候,她总觉得有点气弱气虚似的。现在回到了她习惯的步调,徐太孙婕妤还挺满意的。她觉得太孙宫的气氛,也更加祥和了。

很快,这个夏天就到了尾声。等到七月初,三宝太监进贡的那批珍宝,也终于赏赐到了太孙宫里。

30算学

其实徐循在赏赐下来之前,已经见过了三宝太监进贡的好东西——起码,是见过了它的单子。

三宝太监下西洋,是极大的盛事,徐循听说头回下西洋的时候,上码头去看热闹的人,都被挤下去淹死了好几个。也因此,虽然徐循就住在雨花台,三宝太监也是从京城出发,但她根本就没赶上这场热闹。那时候,她也还小呢。

第二次出发的时候,还是从京城走,徐先生和赵举人结伴去了一次,回来都说场面非常盛大,那个船比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就是人也真多。赵举人带上两个管家去的,到了那里,管家被挤散了,倒是两个先生还没失散。等船走了,在港口寻了半天也只找到一个管家,另一个居然就这样再不见人了。抛下孤儿寡母,没了营生好生凄惨,还是徐师母给主持了再嫁,方才不至于流离失所。等到几年以后,那管家才回来,却道自家是被人流裹了上船,后来下船不及,只好在海船上足足做了有两年的苦工,好在吃住全包,倒是攒下一点钱来。在海外也试着拿货回国来卖,颇为挣了一些家事,倒闹得原来那个娘子,又抛了新夫回来和他一起过。在雨花台一带,做了好久的谈资。

再之后几次出海,船就不从京城走了,只是每次回来,雨花台这里的货郎都会相应地多卖一些西洋物事,也不时有听一些传说一般的故事,譬如某人砸锅卖铁随船下西洋做生意,回来后三两年间就成了巨富等等。徐循家里又不是做生意的,听听也就罢了,三宝太监下西洋,对徐循来说也就是这些意义了。倒是进宫了以后,提起这下西洋,大家都挺兴奋的——这三宝太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家下的西洋,你说都走得那么远了,能不带点好东西回来吗?

皇爷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得了好东西,他还能不分着赏给亲人啊?对各地的藩王,要显示天家的恩宠,对三个亲儿子生的那许许多多的亲孙子,要显示皇爷的大度,对后宫妃嫔那还用说吗?皇爷的女人,当然得享用最好的供奉了。三宝太监带回来的各式珍玩,皇爷可能也就是看了看单子,然后大笔一挥,就交给宗人府(藩王)、司宝监(皇子皇孙)和张娘娘(后宫妃嫔)来分了。

徐循陪着太子妃、太孙妃和张才人进宫请安的时候,张娘娘刚得了单子,在那和几个尚宫计算份额呢。太子妃一进门,便笑着说,“是我来得不巧了。”

张娘娘没有叫走,也没有叫起,大家当然都只能按部就班地给她请安。连张才人都不带有什么特权的,张娘娘也没放下单子,而是带着笑意说,“什么不巧啊,我可不明白了。”

三个长辈都是性格稳重的,倒是徐循还稍微活泼一点儿,她看太子妃有点不好接话,就主动笑着说,“这会儿过来,不显得像是和您讨赏来的吗?”

张娘娘就移开眼神,扫了她们一眼,她的唇角微微地向上一翘,说,“你们不过来,难道就不赏你们了?一家人,避讳这么多做什么,都做吧。正好也能帮着我打打算盘。”

一行人就只好依序就坐,徐循得了殊荣,被张娘娘叫到身边搂着,张娘娘把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身上,一边听人报数,一边懒洋洋地拨算盘。

“各色宝石五十六匣,”尚宫局的几个尚宫在看单子,“上等五匣,一匣二十余枚。”

说着,便有人拿了五个匣子过来,张娘娘让太子妃等人都上来帮忙清点,最后点出了,“一百二十三枚上等宝石。”

“中等四十匣,一匣三十余枚。”匣子都是一样的,说是中等,是因为这个宝石的大小肯定是比上等的要小很多,相应的也就没有上等那样珍贵少见了。“共一千二百三十六枚。”

“下等十一匣,一匣五十余枚,”尚宫掀开匣子看了看,摇头叹道,“都不甚可观,只配镶嵌做个扇坠儿、鞋顶儿罢了。”

张娘娘还是令人把它清点出来,一共是五百多枚下等宝石。然后还有千斤香料,千斤的木材,以及数百匹的新鲜料子,数十斤功效各异的补品。其实论大类也不太多,张娘娘也就是大略清点出来,一共是这许多物事罢了。她一边清点,一边和太子妃谈天,道,“听说这一次又带回麒麟了,真乃四海升平之兆。也不知会否又再大赦天下。”

几年前,三宝太监带回了异兽麒麟,令皇上龙心大悦,当年便大赦天下。这个徐循是知道的,不过她肯定还没亲眼看过这珍贵的瑞兽,这种东西,不是庶民可以随意想看就看的。

也许是见到了徐循脸上的渴望表情,张娘娘笑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们也都没看过呢。那物事可大,牵不进内宫,带我们出城去看,皇爷又嫌麻烦。是以到现在也就是听说而已,倒是他们从海外带回来一对小猫儿是养在了内宫,现在已经长得很大了,可凶,吃的都是血食。你要是不怕脏,改日让人带你去看。”

徐循忙说,“不是瑞兽,那我就不要看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太孙妃说,“小循是怕血洒脏了衣服吧,其实也是没什么好看的,我看过一次,两头猫在吃老鼠,血淋淋,怪怕人的。”

一边说闲话,一边就算出来了,内宫妃嫔,除去藩王那边不是一个系统的不算,从皇爷、太子、太孙这里一条线算下来,皇爷后宫妃嫔一百二十三人,太子这里七人,太孙宫四人。由她们来分张娘娘手里的这些单子。

这时候,有上册没有,那差别就出来了。太孙宫四人全上了册,所以不论多少那必须得分给她们。太子宫里,上谱的其实不带太子妃就四个人,有些格外有脸面的什么太子婕妤啊、昭仪什么的,虽然没上册,但因为给生了皇孙,张娘娘想到就也给算进去了。别的,甭管多得宠,那也不能分。倒是皇爷后宫,张娘娘让尚寝局的人来查了档,把所有有记载的妃嫔宫人都给算上了。不算这些年间陆续去世的,有品级的七十多人,余下五十多人那都是被皇爷临幸过了,但还没身份的宫人子,有一些甚至连铺宫的待遇都还没享受过。不过,毕竟是皇爷的女人了,出宫当然是想也不能想,平时也不必做什么杂活,就按宫人的份例给养着,现在最老的一个宫人,按徐循看到的,都有四十多岁了。

接下来就是做算术题了,别说徐循,也别说太孙妃、张才人,就连张贵妃都被搞得有点头昏脑胀的。这一百三十四个人,大致能分成四档,妃位、上册的嫔妾、没上册的嫔妾、宫人子。其人数,妃位大约二十余人,上册嫔妾三十余人,没上册的十余人,宫人子五十余人。如何把七大类这若干种东西分门别类地分到每个人头上,保证数额大致公平,又体现等级区别,这个算术题比鸡兔同笼可还要难很多。几个尚宫局的姑姑都被绕糊涂了,还是太子妃出马,各色东西先按品级,再按人数,比如说上等宝石,也就是一百多枚,不可能所有人人手一枚,压根不够分的都。所以两个贵妃拿得最多,一人十枚,余下的二十多个妃位平分,嫔妾就没份了。别的东西也按这个规矩,两个贵妃供奉最多,余下是妃位们,其次是上册的、没上册的,宫人子只能分些最大路的货。

就是这么着,也忙了有小半天才把份额大致都分配好了。张贵妃当天一高兴,还留她们一道用午饭,吃吃她的小厨房做的体贴菜。要不是皇爷进宫来瞧她,徐循还真想尝尝看长阳宫的小厨房,这在宫里都是很知名的。据说皇爷有时候特别进宫来看贵妃娘娘,就是因为想吃长阳宫的家常菜了。

不过,皇爷是不会和晚辈妃子见面的,几个妃嫔赶忙都起身回避出去了,只有太子妃和太孙妃留下来拜见皇爷,说了一会话,她俩也就出来带着张才人和徐循回去了。太孙妃偷偷告诉徐循,“皇爷可宠大郎了,大郎的衣食起居都问得十分仔细,我稍有答不上来,他就不太满意,还是娘给我遮掩了过去。”

这实在是挺强人所难的,太孙在家的时间一天也就那么一点点,在外宫干什么,太孙妃也管不到,徐循觉得皇爷好像比太子妃还苛刻,反而是可以做恶婆婆的太子妃,实在是又亲切又能干。帮着贵妃把东西分好了,分得这么公平呢,也一点都不贪功。

她今儿也算是见识到了一些贡物了,虽觉新奇,但老实说,这些贡物也都不十分名贵。徐循在张贵妃跟前不敢放肆,同太子妃、太孙妃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忍不住说,“都说上贡的是好东西,可其实这样看看,也没什么嘛。难道是这一次带回来的好东西不多——已经被我们给买完了?”

太子妃被她逗笑了,她说,“傻样,真正的好东西,在皇爷手里攥着呢。人人都指望这种份例过日子,哪能体现得出皇爷的宠爱来?你瞧着吧,过一阵子,刘婕妤、韩丽妃头上,肯定能多出些好东西来。”

之所以是过一阵子,那是因为这些宝石也要送去镶嵌磨制才能赏人,还有那些木材也得做成家具不是?就是香料也都要调配压制好了再分,妃嫔们是享受终端产品的,原材料给了她们也没用。

果然,下回徐循有份跟去长阳宫的时候,张贵妃的情绪要比头回分东西时好得多了。徐循注意到,比起寻常的金三事,张娘娘身上好像多出了一副猫眼石镶嵌的金多宝水晶镜子,被她珍重拴在了帕子上,就塞在自己的镯子里,这么小小的镜子,辉煌灿烂的,倒是比她一头的首饰都惹人注目。

也许是注意到了徐循的眼神,回了春和殿以后,张才人便对徐循私下解释。“你看,那就是上回太子妃娘娘说的,皇爷手里私下赏出来的好东西了。这么好的东西,皇爷手里也就这些,怎么可能凭着品级来给?不过,这一次皇爷的确是先赏了姑姑,才往王贵妃娘娘那里送了一枚好大的夜明石摆件……”

她有点为张贵妃辩驳的意思,好像在说:贵妃确实是不看重东西本身,只是看重皇爷的心意,皇爷心意到了,东西大小那都是无所谓的事。不过徐循进宫也有一段日子了,她还是明白的,夜明石摆件,那可比不上金多宝猫眼水晶小镜子来得贵重……

再想想上回太孙给她解释的话,徐循有点明白了,又有点不太明白。她迷迷噔噔的寻思了一会,也就把这些上司长辈们之间的心事给丢开了。

又过了大半个月,估计宝石镶嵌得了,宫里的东西这才陆陆续续地赏了下来,徐循得了一套金头面,七八个单凤钗、花簪还有约指、项圈。香料团成的饼、丸等物一箱,西洋布两匹,红木桌子两张——暂记着,做好了送来。

这是很平常的赏赐,不多也不少,基本就和那天她知道得差不多。徐循清点过了,遗憾于没有什么便于赏人的首饰:眼看一季快到了,她也是有心给四个嬷嬷都赏点随身的金东西。

不过,四个嬷嬷倒是不在乎这个,随着现在徐循进内宫次数的增多,她们花在家长里短的时间也变多了。经常坐下来和徐循唠嗑,说什么,韩丽妃头上又多了什么好东西,刘婕妤手上又多了什么镯子,吕顺妃脖子上又多了一个璎珞云云。徐循也明白她们的意思:后宫这些得宠的妃子,遇见了可要加倍恭敬,再来一个刘婕妤事件,那徐循多冤啊?

就连太子宫里,徐循都看见郭才人和几个没上册的小昭仪手上,很是多了些打眼的首饰。现在,她也渐渐会分辨首饰的名贵程度了。用自身为参照物,徐循很容易就能发现谁带着超品的首饰。她也明白了宫里那些中人、宫女的毒眼神是怎么练出来的,对于懂得看的人来说,带着超品首饰的妃嫔,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这天太孙传召她侍寝的时候,徐循就没把自己打扮成黑夜里的萤火虫,她把新得的头面插戴了起来,难得地打扮得比较隆重。就这样随小众人一道,去了太孙的屋子。

一进屋,就看到太孙对着一桌的首饰发呆——这一桌首饰啊,辉煌灿烂,毫无疑问,那都是皇爷手里给出来的好东西。

31本分

像徐循这样的太孙婕妤,平时吃好喝好,穿得也好,大把时间没地方打发,还有一大堆嬷嬷来照看她的起居,帮她打点衣食。理论上来说,她必须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每隔几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待着太孙的召幸:太孙的宠幸,一般都是来得很有规律的。要是连这种有规律的打扮都不愿意去做,那可就太惫懒了。

徐循一直不是个惫懒的人,今天来见太孙的时候,她也一样打扮得很漂亮。因为天气有点凉意了,她穿了湖蓝过肩云纹罗衫,下头是婀娜多姿的桃红闪金百褶裙,头顶戴了冠,插戴了全副的头面,倒是要比平时都显得慎重一些。

虽说被这一桌子的好东西照花了眼,但徐循的行动还是很从容的,蹲身行礼,口称‘婢妾见过殿下’。

身子才蹲了下来,太孙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这么客气干嘛?起来,坐吧。”

徐循就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在太孙身边找了个座位,老老实实地和太孙一起托着腮,望着这一桌子的金银珠宝发呆。

看了一会儿,太孙把眼神调向了徐循,“好看吗?”

徐循的眼珠子里,映着的都是红红黄黄蓝蓝绿绿的珠光宝气呢,她点头说,“这都是好东西,当然好看啦。要是不好看,那也就不叫好东西了不是?”

“都是今天才给我送过来的。”太孙说,“我自己也才打开看呢,你就来了。要说你没福运吧,也真说不过去了,没见人和你似的,连眼福都这么饱满。”

徐循又不清楚太孙和皇爷的对话,她有点莫名其妙,呵呵了两声,“这是皇爷赏赐给您的吧?”

“嗯。”太孙又打开了一个小匣子给她看。“那都是你们女人用的,这是我用的。”

比起女人,男人用到珠宝首饰的地方毕竟少了许多,所以这个匣子并不太大。但里头东西的成色,那可不是一般地好。徐循觉得,皇爷疼太孙,那是真的疼到骨子里的了。太孙当时还羡慕她得的那个蓝宝凤钗,其实现在来看,完全没有必要,这小匣子里塞了有五个扳指,那都是金镶大宝石的。除此以外,还有金镶宝石纽绊、金项圈、金缨络,更令人绝倒的是,徐循还看到了一个金镶碧玉长命锁。太孙不论如何也过了戴长命锁的年纪了吧?

她当然不会取笑皇爷的眼光了,而是把几个扳指取出来,为太孙一个指头一个,都套上了,笑着说,“我觉得还是镶金刚石的这个好看,不过,说到喜庆,肯定是镶红宝的最好了。”

太孙也把手放在烛光下欣赏了一下,他说了一句大实话,“我黑,戴什么首饰都不好看。这种东西,还是打扮你们姑娘家有意思。我自己就是戴了个意思。”

说着,就把自己的那些扳指都收拾了起来,又问徐循,“你觉得这些物事,哪样好看?”

徐循刚才其实已经很仔细地把这些贵重的宝石饰品都给赏鉴过了一遍,这批首饰,多数都是单品——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一般成套的首饰,对宝石的品质是有要求的,质地和大小最好都比较统一。这种大宝石那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级别,有一枚给镶单品就不错了,整套头面那纯属做梦——其中唯独成对的,就是一对黄玉镶嵌的凤钗,凤尾上的羽毛都是一根一根的,虽然轻巧,但在灯下熠熠生辉,非常醒目。这手工还不算什么了,最难得黄玉天然是有纹理的,一丝丝淡淡的殷红,在其中扭曲游走,恍惚居然也是鸟形,而且十分对称,这就非常名贵值钱了。

其次,还有一根镶了极大的蓝金刚石的顶簪,石头能有大拇指盖那样大,且在烛光下发的是蓝光,又比一般无色的金刚石更可观了。这应当是仅次于黄玉镶凤钗的好东西。一根小红宝密镶的如意人物楼阁金簪,上头遍镶嵌了细碎宝石,红光闪烁、出奇靡丽。又有一朵珠花,用的是极大的珍珠,周围细细密密坠了一圈米珠,大小匀净不说,也有奇特粉色光泽,也是十分打眼。——总得说来,这八、九样好东西,都是艺术珍品,哪一件都显得十分美丽。

“我觉得都好看。”徐循发自肺腑地说。太孙又看了她一眼,道,“那要你挑一个呢?”

男人拿了好东西回来,肯定是要分给自家女人的,徐循也没有矫情地受宠若惊。不过,说老实话,对这些好东西,现在她也是有点渐渐失去热情了。张贵妃娘娘那样数十年如一日地喜欢名贵宝石,她是不太理解的。在她来看,这种东西,宝石约名贵就越重,越重戴着就越受罪、越打眼,越打眼麻烦就越多……在别人头上看看,拿下来自己试着戴一戴那就够了,非得要搂在自己怀里,也没什么意思。位分不到这地步,拿来了也不敢戴,还不如看着它在别人头上摇摇晃晃的,更赏心悦目一些。

“您随便给就行了。”她很真诚地谦让,“我觉得哪件给我,我都是高攀了。”

太孙失笑说,“你怎么这么妄自菲薄——这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你这么好看,什么好东西给你,都只能衬托你的脸蛋儿,做你的臣子,哪可能压过你去,让你高攀?”

谁不喜欢被人夸啊?尤其是女人,就没有谁不喜欢被夸好看的。况且夸她好看的,还是自己的男人。徐循嘴角不禁一翘,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太孙又说,“你自己挑一件吧。”

徐循却不敢擅作主张,她笼着袖子,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要我说,这些首饰,您该交给太孙妃姐姐,让她来分……起码,也该由她先挑才是。”

尊卑有序,正妃和嫔妾之间,永远有一道跨不过的天堑。徐循的表态,是她对身份的自知。这当然是她这个嫔妾的本分,可一个本分人,之所以能得到很多人的好感,就是因为在很多时候——尤其是诱惑就在眼前的时候,能保持本分,也是很不容易的。

太孙眼神微微一凝,看徐循的眼神倒是多了几分诧异,他沉默了一会,才说,“她按品级,已得了上好的。这是我的体己东西,也不分先后,你赶上了,就是你先挑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徐循也不好再回绝,太大义凛然,容易把太孙搞得下不来台。她是要保持自己的本分,又不是要做太孙的老师,对他说教一篇《内训》、《女诫》。她沉吟了一下,便挑了那朵珠花,递给太孙道,“大哥,你帮我别进去看看,好看不好看。”

这硕大的珍珠,在她手上微微颤动,无风都有宝光大放,映衬着那如玉的白皙小手,比花娇的腼腆微笑。就是不别进发髻里,都已经好看到了十二分啦。

太孙不禁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捏,把徐循脸上捏出了一点嫣红,才慢慢地把珠花取过,为徐循取下了头面,拆掉狄髻,别在里头鬓边。

虽说此时头上金首饰都取了下来,只余一朵珠花,但就是这朵珠花,更显得她恬静温婉,在素淡中,气质更有韵味了。太孙一时,都看得有几分痴了,半晌才道,“怎么就拿了这朵珠花啊?”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徐循滑嫩的脸颊上游走着,闹得她有些心慌意乱:毕竟还年轻,刚刚知道人事,比较不耐撩拨。她的呼吸清浅急促了起来,轻声说,“黄……黄玉对钗,最好,该给太孙妃姐姐。金刚石簪子也好……该给孙姐姐。”

这个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不过,在珠花价值之上的,应该还有那个碎红宝人物楼阁金簪才对。这珠花虽好,但珍珠这东西,‘人老珠黄’,保质期是不长久的,虽然现在好看,但到了十年、二十年以后,一旦黄了,观赏价值可就大大地降低了。

太孙就问,“那个红宝金簪呢?”

“那个……”徐循被他的手摸得有点慌乱了,她摁住太孙的手,嗔怪地盯了他一眼,喘匀了气息,才说,“那个可以给何姐姐呀……”

让着太孙妃和太孙嫔,这里头的道理是不消细说的,但现在徐循在太孙宫里,肯定是稳压何仙仙一筹了,单凭贵妃的宠*,其实就可以和太孙嫔分庭抗礼。太孙虽然没吭气,但表情却明确告诉徐循,她最好解释一下,徐循便随意说,“她比我大,从前又一直很照顾我。我最小,敬着姐姐们,那是应该的。”

就是因为口吻这么随意自然,才显得她的一片至诚。太孙嗯了一声,居然有点感慨,“现在这样想,等到十年以后,你的珠花黄了,她的红宝还闪着的时候,你未必会这样想了。”

“到那个时候,您早就赏了更好的下来了。”徐循反而轻轻地啧了一声,有点不耐烦似的,翻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白了太孙一眼。好像在说——‘您怎么这么笨啊’。“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有了更好的,一朵珠花黄了,算什么?”

太孙这下,是真的被徐循给逗笑了,他握着徐循的腰,一个发力,就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让她亲昵地坐在了自己怀里。他低下头,鼻尖亲昵地努着徐循的鼻尖,“说你傻,你还挺精明,这么说,不是迫着我以后要赏些更好的给你?没想到,我们的小循,还挺有心计的,这么早,就为以后开始讨赏了。”

坐在别人腿上,不论对方如何孔武有力,其实都不可能太舒服的。太孙虽然比她高壮,但徐循也怕自己把他的腿给坐麻了,她轻轻地挣扎了几下,脸上已经被太孙特有的那股男人气息,给染上了一层嫣红,“可,可不是?我这个人最有心计了,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太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他的手,已经滑进了徐循敞开的衣襟里,揉捏得她一脸通红。“有人和你这样,把自己的心思给说出来的吗?你这傻妞——”

徐循一边和太孙‘搏斗’,一边望向了床,但太孙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低头在徐循耳边说,“小循,这一次,我们就在椅子上吧?”

32内媚

这时候,完善的职前培训,就显示出它的重要性了。徐循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是李嬷嬷教她的可不仅仅是躺着打开腿——李嬷嬷从前在教坊司教的就是那些床笫上的事情,虽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老功夫可没忘,再说,和别的几个嬷嬷不同,她是寡妇身份进宫,怎么说呢,从前也是有过男人的。太孙才一说,徐循就想起来李嬷嬷的嘱咐了,“这男人忙的时候,你得用心服侍,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地做。闲的时候,倒不妨拿捏拿捏,稍微娇嗔矫情一会儿,只要分寸得当,太孙就会更喜欢你了。”

这个嘱咐应该是很有道理的,但徐循也不知道太孙忙不忙——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把这个分寸给拿捏住。她索性就走了最保险的路子,乖乖地点了点头,便去解自己的裙子。

太孙的呼吸一下就粗重了起来,他的手本来已经不太规矩了,现在更是到处作乱。徐循被他捏得浑身发软,连手上都直打哆嗦,她解不开抽带,便迁怒于太孙,“哎!你就不——不能——不能慢点吗!人家这都解不开了……”

太孙的回答很直接,他把徐循的裙子往上一捋,直接就堆到腰际了,纱裤亵裤那好办呀,稍微一扯,结就滑脱了,整个地落到了徐循腿下面,倒把徐循的脚步给束缚住了,让她只能分着双腿坐在太孙腿上——光脱脱的,太孙的衣着还整洁着呢,这么一来,徐循倒是羞得满面通红,她抗议地扭了一下,口中嗫嚅了一句,“干嘛把人家摆弄成这个样子……好像……好像……”

太孙一边解她的亵衣,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好像什么?”

徐循想要脱口而出,却又怕把太孙给逗笑了,她咬着嘴唇不肯说话,反手去胡乱地摸索太孙的衣服,太孙让她稍微站起来一点,再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就都是光的了,起码,腿儿是这样的。太孙的家伙,在徐循腿间蹭了几下,虽然还没进去,也是蹭得乱七八糟湿糊一片。徐循毕竟也是个人,眼睛又有点发直了,太孙在她耳边呢喃了好几句话,怪羞人的,徐循都没听清楚,她光顾着惦念太孙的手和那什么东西了。

她好像也说了几句什么,惹得太孙笑了起来,徐循咬了咬嘴唇,才醒过来,想起了自己说的话。“该是我来服侍您,怎么老是您来服侍我……”

太孙又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咬着她的耳垂,慢慢地厮磨,“喜欢你,就想服侍你啊。”

他挺了挺腰,那东西在徐循身上又一次擦了过去,像是在逗她,又像是不得其门而入,徐循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的腿被衣裙缠成了一块,连站起来都不方便。可再这么折磨下去,她都快羞死了——说不定,她就会说些极不体面的话出来。

当然,嬷嬷也说过,这些事,都是闺房里的乐趣,她还教过徐循应该怎么叫才好,可小姑娘面嫩啊,这屋里还有宫女呢,她实在是放不下这个架子。只好格外主动地,脚尖绷得紧紧的,就这么踮着脚尖半站了起来,反手扶着太孙的肩膀,慢慢地就这么背对着她坐了下去。

这么个健康的、窈窕的、纤弱的、美丽的小姑娘,如此大胆又如此青涩地主动了一把,太孙还有什么好说的?眼睛立刻就烧红了,他勉力按捺着不动,由得徐循的头上的那朵珠花起伏了几下,宝光在高挂的红烛下漾出了阵阵光圈,那重峦叠嶂的凌乱衣衫,在他眼前上下晃动了几下,半露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小姑娘身材不高,和太孙没得比,维持这个姿势还要上下用劲,她得绷着脚尖,本来就很是吃力,再说,还有那么一个坏家伙在她体内作乱呢。

徐循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了,虽然打定主意,这一次要好好伺候太孙,让他坐着享受,但这个姿势她实在是很吃亏,稍微动一动就觉得腰酸、腿软,实在是使不上劲,可又实在是——确实是挺舒服的,让她止不住不动,过一会挺不住了,只好没头没脑一阵乱磨,什么锦鲤吸水,这个位置,绷得腿筋酸疼,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就已经是气喘吁吁的了。

太孙之前那两次,被她无意收拾得狠了,现在看她吃亏,估计也是有点报复的快感,他靠在徐循耳边轻声说,“这回怎么不能耐了啊?”

徐循其实一直都还算是要脸的,她做不出那种撒娇献媚、嗲声嗲气的态度来,但这种时候,从她嘴巴里出来的声音,天然就带了一股嗯嗯哼哼的韵味,就是道家常,都和撒娇似的,仿佛能把人心底的火给勾出来。“那是您……您太能耐了!”

本来就得劲呢,把这话从她嘴里逼出来,太孙就更得劲了,他总算善心大发,把工作给接过去了——搂着徐循动作了几下,也觉得这么坐着实在不方便,索性就抱着她的腰,把她压在了一桌子名贵首饰上,连连动作了起来。

可怜徐循,胸前压着这么硬得要命的首饰,脚尖又刚够着地,怎么都不好用力,她是又怕把首饰给推落地,又怕自己被划伤了,太孙那边动作又猛,这个姿势,每一次都能挑着她身体里最禁不得碰的那个地方,她的脑袋很快就糊成了一片,只能惊呼,“快来人——”

这一喊,好像她是被恶霸硬上弓的民女一般,太孙更激起性子,也顾不得体贴她了,动作越来越快,徐循只咬牙轻喊了一句,“快来人收走啊!”便嗯哼连连,双眼紧闭,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和前几回相比,也许是这个姿势,特别令她舒服,也许是这敞开的环境和沉默的观众,还是让她有几分羞赧,徐循这回没用上任何技巧,交代得比太孙快得多了。等太孙满足的时候,她都已经软成了一滩稀泥,也不知道是谁把她给扶上床擦过身的。反正,现在没了必须回去过夜的讲究,徐循也就安心由人摆布,迷糊了好一会儿,只因身边一直悉悉索索的,才没睡去,到底是又被太孙给闹醒了。

毕竟是主子嘛,虽然徐循揉眼睛的时候大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伏在枕上等太孙上来——太孙的精力也的确挺旺盛的,刚才和她那什么了以后,自己估计还是走去洗了个澡,又做了点杂事,这会才回来,正站在床边让宫女给他换衣预备就寝呢。

不论什么时候,床里头趴着个活色生香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美人在等他顺便暖.床,总是很让人愉快的一回事,现在天气渐凉,两个人的距离要比前几次近了一点,太孙坐在床榻上以后,也自然有人把锦帐放好掖牢,再合上床门,便是一个独立的天地了,即使院子里已经刮起了秋风,屋内又没烧炕,这样一布置,床上也顿时成了一个朦胧而温暖的小巢。

太孙在床上挪动了几下,借着隐约的烛光,把徐循搂在了怀里,他嗅了嗅徐循的头发,笑道,“好香啊——你想什么呢,和个猫儿似的,一双眼大大的、黑黑的,连动都不动。”

孤枕难眠、罗衾不耐五更寒,这都是有实际理由存在的。徐循平时肯定只能独睡,现在有个暖烘烘的怀抱提供给她,当然觉得挺舒服。在太孙怀里转来转去,找了个两个人都舒服的姿势,这才贴着太孙问,“我在想,您那天给我送了两本佛经来,是做什么啊?”

“噢。”太孙想起来说,“不是人人都有吗?皇爷信佛,你们没事也读一读,凑凑热闹就是了。”

徐循松了口气,故意和太孙说笑,“我还以为,您想把我打发去做姑子呢。”

太孙捏了徐循的屁股一下,“做姑子?我又不是唐高宗,可不想和姑子、道姑做这样的事。”

徐循扭了一下,笑嘻嘻地说,“什么事,我可不知道,我是正经人,您别和我说这个。”

她几乎算得上是太孙的小开心果了,太孙又被她给逗笑了,他狠狠地拧了徐循的腰一下,“你就淘吧,总有一天,我一看见你就笑,笑着笑着就不和你做那事了,到时候,你就该哭了。”

一边说,一边不禁又问,“刚才你说,你坐在我腿上,好像什么啊?”

徐循想起来了,她说,“我不和您说了,免得您又说我逗您……”

太孙肯定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啊,“说吧,我肯定不责怪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扭捏了一下,徐循没法儿了,只好附在太孙耳边说,“刚才那姿势……好像……好像你要给我把、把、把尿似的,多不好意思呀!”

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说出来,不知怎地又有点害羞,徐循捂着脸,还等着太孙发笑呢,可没想到,太孙的身子居然僵住了——他贴着徐循的某个部位,又膨胀了起来。徐循一下觉得更羞,脸都烧红了,她也不敢乱动,只是静静地呆在太孙怀里,过了一会,太孙那边好容易消肿了,他才叹了口气,居然有几分疲倦地说,“简直不敢沾你,一沾你,哪回不是要上两三次还想再要,第二天走路都有点发飘。要不是你平时这么宝里宝气的,简直当你是狐狸精转世,专来克我的。”

几个嬷嬷都特地交代过,和太孙在一起的时候,最忌讳的一件事那就是比宠,这是决计不允许的。太孙自己说可以,徐循绝不能接口,当然那种主动问‘我与某某孰美’的事,一旦被人所知,眨眼间就会招来暴风骤雨般的训斥。宫里是真有专管女德、女训的女官的,犯到她们手上,丢自己的脸不说,还会跟着丢太子宫、太孙宫的脸。所以太孙这么一说,徐循就知道自己不能接口问——可她毕竟也是个人啊,她也好奇啊,听太孙的意思,难道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夜也顶多就是一次?

“那我下回……”徐循强压着那种蚂蚁啃噬一般的好奇心,嗫嚅着说,“我下回就……”

可想了想,她也不知道有什么能改的,她不就是她啊,也没有刻意勾引太孙什么的呀。分明就是太孙自己把持不住,关她什么事?

太孙估计也发现她那冤屈的表情了,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在徐循额前印了一吻,说道,“睡吧,明儿早上,还有得忙活呢。”

这话不假,徐循第二天早上的确是又忙活了一次,她迷迷糊糊地被太孙给吵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就知道自己非常地困,忙忙的先上了大绝活,没有多久就把太孙服侍得心满意足——等都伺候完了,掀帘子一看,天都还没亮呢。

既然时辰还早,太孙居然还不着急去太孙妃那里,而是拉着徐循起来,看她一边打盹,一边梳妆打扮,甚至还很有兴致地亲自给她梳头插簪。

这女子梳头也是有讲究的,虽然说看似简单,就是戴个狄髻,然后再戴个冠。但是冠上头面如何插戴,那也是门学问。不知道的人,根本都不知道要怎么把簪、钗、宝牌、挑心等物,给插入狄髻上已经织出来的空缺里。而要是没有这个缺口别住,光靠头发的重量的话,那就是把头发一直往下扯,头皮会很疼的。

徐循就是靠这细碎的疼痛来维持清醒,就是这样,也老把眼睛给闭上。倒是太孙兴致勃勃的,拿她当个娃娃似的,从宫人手里捧着的盒子里给她挑,“这个是顶心吧?”

从插入头顶的重量来看,并不是,但谁又能说什么呢?

到最后,太孙插完了,高兴了,嘱咐了一声,便自己站起来直接出去吃早饭了——徐循困得实在是没法伺候他了,只能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首饰,扶着小宫人,几乎是闭着眼横穿了整个院子,回自己屋里去休息:她实在是困得厉害,只觉得脖子重重的,头都抬不起来了。干脆就又行使了现在渐成惯例的潜规则,直接回屋去睡觉了。

等到中午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四个嬷嬷都等着她呢,四个人都是一脸的凝重,徐循看了,吓了一大跳,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出了什么事了?”

钱嬷嬷就把一盒子徐循看着觉得眼熟的首饰拿来给她看,“这些东西……昨晚可没在您头上呢。全是今早从您头上给拆下来的。”

徐循定睛一看,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这会才发现,昨晚那一桌子的首饰,几乎全集中在了这个小盒子里。

33有喜

昨晚桌面上怎么都有八、九件首饰了,再加上徐循自己的那套头面,难怪她觉得头沉呢,刚才回屋那一路,得会是走得早,路上遇到的宫人也不多,不然,估计背后都得被说死了。钗横鬓乱那是一回事,头上和村姑似的展览着各种奇珍异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宫里有时候,也是很讲究品味的,村气一点都被人笑话呢,更别说一头插得和刺猬似的了。

但徐循现在也顾不得计较这个,她赶忙把盒子拿过来,翻了几下,见她昨晚挑出来的前三甲不在里头,方才松了口气——这别的也就罢了,虽然也珍奇,但还算不上举世无双的好东西。前头那黄玉、蓝钻、红宝,论价值,那是可以和她手里那两样相比的,是连太子爷都看在眼里的好东西。

她赶忙就把昨晚的事和嬷嬷们说了,自己也很茫然,“我明明就要了一个珠花,怎么把剩下的五样也全给我了呢……”

太孙宫现在四个人,如果太孙不打算为后来的新人藏藏私的话,九样首饰里,黄玉是一对的,算是八种,一人两种,高低搭配,也是很公平的分配节奏。再说那什么一点,哪怕只给何仙仙一件,给她三件呢,徐循都没这么不安。现在八种首饰,别人一人一种,好么,余下的全给她了。这些好东西,徐循拿着不是高兴,她是感到手上沉甸甸的,烧得慌!

就连几个嬷嬷也有点六神无主了,对视了几眼,孙嬷嬷站起来说,“老奴先告辞回下房去了。”

徐循心里透亮:孙嬷嬷这是要回下房打听消息去——太孙宫屋舍狭小,没有什么多余的房屋给宫人们居住,所有服侍人都在掖庭西北角的下房居住。这会过去,昨晚上夜的宫人估计都回去了,就是中人们也该进宫当差,刚吃过午饭,也是唠嗑扯闲篇的好时候。指不定哪个小中人,就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巴巴地来告诉姑姑们知道了。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说的就是这种事儿。虽说太孙喊人下去,也就没人敢留在屋里,或者说是趴墙跟偷听。但这些服侍人也都有眼睛不是?很多事,就算当时不在,事前事后拿眼睛一扫,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徐循说,“嬷嬷你去吧,下午多受累了。回来当值的时候,等着你的消息。”

送走了孙嬷嬷,三个嬷嬷继续拿首饰在那品鉴呢,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猜不出太孙的用意。钱嬷嬷看徐循坐立不安,便安慰她道,“您不必担心,前回太孙答应了您一件事,可不是办得漂漂亮亮的,一点痕迹没有。您又没做错什么事,他犯得着这么整您吗?太孙是明白人,不会故意把您架在火上烤的。”

徐循一想也是,她一个小小的太孙婕妤,人微言轻的,太孙不喜欢她了,一句话便贬入冷宫,又或者再不见她,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非得赔上这许多首饰来做什么?他手头也没宽裕到这个地步吧。

她索性也就不多想了,请教三位嬷嬷,“在太孙妃姐姐跟前,不好提到这几样首饰吧?”

三位嬷嬷都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钱嬷嬷直接就把首饰盒给锁起来了。“等孙嬷嬷问过一圈回来再说吧,太孙妃不主动提起,您千万别说。不然,这不是在主子跟前显摆么。”

其实,要瞒过太孙妃也挺难的,太孙给她挑首饰、插首饰,那都没避着人啊。在一边服侍的宫人都有两个呢,稍微口风不严密一点,徐循怀疑一天之内太孙妃就能得到风声。不过,主子主动问起是一回事,她自己去显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徐循干脆把珠花也锁起来了,“大哥今天又陪皇爷出门去,也不知何时回来,等他回来了,问过他的意思再说吧。”

几个嬷嬷都点了点头,徐循洗过澡换了衣服,站起来就去陪太孙妃说话了。刚走到正殿门口,就被宫人给拦了下来,“贵人还请先回去吧,现在屋里有人,咱们都得回避。”

在宫里,一般需要避嫌的也就是这么几种情况了:被封赏、被训斥,要不然就是有男丁进来。徐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先告辞回了自己屋子里。正好何仙仙出来,见了她便招呼,“才从太孙妃姐姐那里回来?”

徐循说,“是呀,过去寻她玩呢,可是她那儿有人在,让我回避呢。”

闲着也是闲着,下午没事,太孙的妻妾经常凑在一起,偶然也偷偷地抹一把骨牌,两个人还在檐下站着说话呢,孙玉女吱呀一声推门出来了,“怎么都站在这?正好一起去寻太孙妃玩。”

徐循把情况一说,孙玉女也吃惊了,“没听说内宫有什么动静啊。”

这么说,那肯定就不是封赏或者训斥了。孙玉女说,“也许是娘娘身上不好,让太医进来扶脉吧。”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太孙妃身份尊贵,请个御医也没什么。三人都觉得这说得有道理,便去孙玉女屋子里喝茶吃点心。孙玉女问徐循,“大郎赏的首饰,你拿到了没有?”

徐循一愣,有点不解,孙玉女见了便解释说,“今早送进来,指名一人赏了一样,说是昨儿才送到的。昨儿你不是过去吗,既然没你的份,多半是昨晚已经现场就得了吧?”

没想到太孙动作这么快,徐循犹豫了一下,便说,“是,我赶得巧,有眼福,先都看到了。大哥让我挑,我就挑了一件。”

孙玉女和何仙仙都啧啧地说,“说你有福呀,还真是有福。怎么早不到晚不到,我们过去的时候不到,偏偏就是你过去的时候到了?你都在娘娘前头了,娘娘没挑,你先挑。”

要不然,徐循干嘛只敢要个珠花呢?她只是嘻嘻地笑,何仙仙问,“得了什么呀,拿出来看看。”

她便唤人来,“你回去和我们屋子里的嬷嬷说一声,让把我昨儿新得的珠花取来。”

珠花拿来,这边何仙仙和让人回去拿了满镶红宝金钗,孙玉女取了蓝钻金簪,大家比着一看,价值高低一目了然。孙玉女顶了徐循额头好几下,道,“就你会讨巧,倒是选了个珠花,我们还都要承你的情。”

“这有什么情可承的,该是姐姐们的,我就是喜欢也不敢抢嘛。”徐循一边说,一边在心底擦了一把冷汗:她反正是完全没说假话。太孙让她挑的时候,她就挑了一个珠花。要是昨天伺候的宫女口不严实四处传去,她也不算理亏。

她赶忙转了话题,“我看看我看看,昨儿看见就喜欢得不行,只是没敢上手瞧。今儿赏到你们手里了,我倒是要试着戴戴。”

说着,众人便都忙忙地试戴起来,孙玉女倒是挺喜欢徐循的珠花,夸徐循好眼力,“虽说珍珠做的,是差了点儿,可这一朵胜在主珠匀净,边珠大小划一。小循戴起来,脸都更有光泽,要是我挑,我指不定也挑这个呢。”

徐循只是笑——赏了的东西那都是上谱的,不可能换,孙玉女那还不得使劲夸啊?

她也不愿意多说自己的珠花,忙把话题给拉开来了,有意又问,“你们说,这蓝金刚石,在外头得卖多少钱啊?”

这可把两个小姑娘给问住了,孙玉女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得卖多少钱啊。这东西在外头都是怎么卖的呢?让货郎挑着四处走么?”

何仙仙犹豫道,“应该不是吧,多半是有个店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了半天,又把嬷嬷们喊来一起猜:都是长年累月在宫里的,谁也不知道外头的事。还是李嬷嬷以前在民间嫁过人,多少在外头走动过,她说,“都是有专门的银楼,拿来石头,四处地送去给太太们看,太太们喜欢了,便拿金出来,银楼贴钱打,就赚这个宝石的钱。”众人喔喔一声,都觉得长了见识。不过李嬷嬷也推说不知道外头这种大宝石的行情,大家胡猜了半日,才各自回去吃晚饭。

徐循等回了自己屋,才问李嬷嬷呢,“您教我这些衣裳首饰的价钱,倒是说得头头是道的。怎么我看两个姐姐身边的嬷嬷,都是真的不懂——”

“她们自小在宫里长大,肯定不明白。”李嬷嬷笑着说,“虽说都是姑姑,但来历不同,知道得也不一样。”

徐循哦了一声,想到何仙仙身边的几个嬷嬷,若有所思。“都说我福运好,我看,别的那都不算数,我真正的福运,是有几个好嬷嬷。”

这孩子,如此真诚地这么感慨,哪个嬷嬷听了心里不妥帖?两个嬷嬷都笑了起来,钱嬷嬷说,“贵人别等孙嬷嬷了,正经先吃饭吧。”

可徐循心里有事,实在是吃不下什么东西,随便用了几口,便把饭碗给搁下了,她叹了口气,“刚进宫的时候,觉得这御膳房做的菜啊,五蕴七香的别提多好吃啦。现在再吃,就觉得都是温吞菜,好没滋味。”

御膳房的饭肯定都是大锅做分盘送,不如此,无法满足一百多号妃嫔的用餐需要。这再好的菜,大锅一炒也没味儿了,再是热腾腾地装盘,盖子一闷火候也都过了。虽说用料讲究滋味得当,但吃久了也的确容易生厌。徐循最近,也是渐渐添了这些抱怨。

钱嬷嬷看了徐循一眼,只说,“贵人,您从前在家的时候,也不能这样顿顿见肉吧?就是老爷子、老太太,怕也不能和您一样,山珍海味,只等着您下筷子。”

徐循不过是个太孙婕妤,虽然徐先生沾她的光,得封锦衣卫百户,大小也算是有了个世袭的虚衔和进项,算是官身了。但他们家进项再多能多到哪去?不可能和宫里一样过日子,和徐循一样,一顿饭六菜两汤、四荤二素,不论是荤菜还是素菜,都能时常见到难得名贵的好东西。

钱嬷嬷这一说,徐循唰地一下就红了脸,想说什么,嗫嚅着又说不出口,她心里也是有点自愧:虽然赵嬷嬷时常以《女诫》、《内训》教她,但太孙的宠*,太孙妃的友*,还是让她有点飘飘然不知所以,有点儿轻狂了。

这可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别人把她当个角色了,她自己心里该清楚自己是什么成色。徐师母常说一句话:别胡萝卜掉茅坑里,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什么人什么资质,自己心里清楚……

见徐循又拿起了筷子,钱嬷嬷和李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都不说话了,只是在一边垂手侍立。一屋子人都不说话,等徐循认真吃完了一碗饭,孙嬷嬷也回来了——正好,之前下值的宫女,现在也该回来上夜了,孙嬷嬷也就回来,换班上夜,一点儿都不打眼。

“确实是就得了这么多件。”孙嬷嬷一边给徐循张罗着拆头梳辫子,一边说,“给了太孙妃黄玉对钗,太孙嫔蓝钻金簪,太孙昭仪红宝满镶的钗子……余下确实是都给了您。不过,青儿紫儿都说了,也没人来和她们打听这个。这回私底下都在传太孙妃娘娘的事呢,您也是运气好,这回又躲过了不少口舌是非。”

这可不是运气贼好?不然,徐循这几天还得大费唇舌地在太孙妃跟前讨讨好,和太孙嫔她们解释解释。不过她毕竟也是很八卦的,也顾不得庆幸了,忙追问道,“怎么怎么,太孙妃姐姐是出什么事儿了?”

孙嬷嬷和李嬷嬷、钱嬷嬷对了几个眼神,彼此都清楚了,见徐循还在这追问呢,免不得一笑,“您啊,也不想想,今儿请御医来是为了什么……这么和您说吧,虽然还没有十分准,娘娘未必想往外说,但起码也有八分准了。太孙妃娘娘,这是有喜啦。”

啊?徐循一下惊住了,再想想也觉得挺正常:太孙妃平时侍寝机会那还是独一份的,她侍寝的时间也最久,这都还是慢的了,很多人有福气,一进宫就有了呢。

她也挺为太孙妃高兴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会,连三个嬷嬷都看不下去了,“您笑什么啊?娘娘有喜,您就高兴成这样了,这要等到您自己有了好消息,可怎么着呢?”

“这孩子和我有缘。”徐循理直气壮地说,“还在肚子里呢,就给我免去了这么一份麻烦,我可不得高兴高兴?”

想到太孙给她留下的那一盒烫手的金饰,她又有点不明白了:这要是太孙打算多赏太孙嫔,预先赏她,那也罢了,可如今看来,竟是她一人独得,那太孙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

34管家

比起太孙婕妤这样的小虾米,太子妃的消息当然更灵通,消息来源,也肯定是更为可靠的。徐循还在和几个嬷嬷猜来猜去,猜测着太孙妃是否真的有喜的时候,太子妃已经歪在榻上,让小宫人给她轻轻地捶着腿儿,一边听着身边得力的宫女孟姑姑说话。

“按脉象来看,确实是有身了。虽说天癸才慢了七天,但您也知道,这身子好的人,别说是慢七天了,就是慢上一天,那也是征兆。”孟姑姑眉眼间也带上了盈盈的喜气,“果然,掐着日子往前一查,应该就是上个月那几天了,当时,大郎是连着在媳妇屋里歇了有三四个晚上。”

在规范的宫廷里,妃嫔要瞒着有孕的消息,那是不可能的。临幸的日子和小日子,那都是有计数的。天癸晚了就要请人来扶脉,耽误了那还得了?天家的女人,最要紧的就是开枝散叶,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子嗣的纯洁。怀上的日子必须能和尚寝司的记载严密合缝,不然,太孙妃这样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就罢了,一般的小妃嫔,谁知道私下在倒腾什么幺蛾子?再说,有了身孕那是喜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前几个月不张扬,是因为没这个必要,大部分妃嫔也没这个身份,像太孙妃这样,肚子里很可能怀的是嫡长子的,待遇当然不同别人,一经诊出,立刻就报到了太子妃这里,估计张娘娘那里,明日也要得到消息了。

入门也有一年了,传出喜讯,也算是不迟不早。太子妃唇边,亦是挂上了满意的笑容。“昔年就觉得她这个面相,端庄大方、多子多福。看来,我倒是没走眼。”

孟姑姑适时地恭维了一句,“可不是您眼神好?一眼就相中了她?这几年来,奴婢冷眼看着,也是处处都没得挑,光是待玉女儿,说句贴心话,一般的姑娘家,难免拈酸吃醋,两个人就得过不去。可大郎媳妇嘴里真是没她一句不好,这两年待她,怎么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太子妃想到太孙嫔的眼泪,也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口中淡淡地道,“要不她是正妃呢,当主母的,没这个胸襟那怎么行,真不能计较。一旦计较起来,气憋在心里,憋出病来遭罪的那还是自己……”

就是太子妃,那毕竟也还是女人,偶然发发闺怨,亦是人之常情。孟姑姑在一边束手干笑,一句话也不敢接。太孙妃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也就不提此事,转而道。“现在大郎媳妇手里,也有些事儿。她第一胎,总是要安心养养的,不好过于劳累。你说,是让玉女接手呢,还是怎么着?”

孟姑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玉女儿究竟还小呢,也没管过家……”

“唔。”太子妃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还有谁?昭仪?昭仪的身子骨不大好,不能劳累。这不必说了……那个徐,徐什么来着?”

孟姑姑说,“您是说小徐循吧?”

她咂了咂嘴,“说到这小徐循,我还有别的事儿告诉您呢……”

孟姑姑在太孙宫的下人跟前,还有什么事是问不出来的?哪怕就是昨晚上的事,孟姑姑那也是知道得真真儿的,就和在眼前一样,绘声绘色地和太子妃讲了。“一边梳头,一边就给她全往头上插了。小徐循还闭着眼打盹儿呢,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又得了彩头。”

就算是在太子妃跟前,徐循这接二连三的好运,也足够招惹她的注意,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了。她惊讶地道,“什么,总共八样,竟就给了她五样?”

孟姑姑点了点头,“这份宠*,那可不一般啊。玉女儿是还不知道,若是知道……”

“别说玉女了,就是大郎媳妇,一旦知道了,口中不说什么,心里也不能好受的。大郎偏疼玉女,也算是情有可原,毕竟两人一块长大,总有些情分的。现在连后头来的小婕妤都越过她了,总是不好。”太子妃的眉头便拧紧了,“大郎这回,是有些莽撞了。这样偏疼,对她也是不好。”

“奴婢先也这样想,后来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孟姑姑徐徐说,“大郎眼睛大,这点小事,不看在眼里,正好昨儿东西才到,又赶上她侍寝了,让她先挑,她又知趣,上上等的不敢拿,孔融让梨般只拿了第四。大郎一高兴,心疼她贤惠,就把剩下的都赏了呗,也算是一碗水端平的意思。他心里装着那都是国家大事,后院的小事何曾挂在心上,还不是*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话虽如此。”太子妃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可后院也有后院的规矩,不是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的。这孩子今儿没在内宫?”

听说太孙和皇爷一道出宫了,她方才罢了,“那等着他回来再说吧……婕妤那里,得了首饰,可有四处宣扬?”

“那倒没有。”孟姑姑摇头道,“这件事也就只有大郎屋里青儿、紫儿知道,她们两人您也知道,嘴紧得很,别人不问,她们可不会四处搬弄是非。我下午在下房里耽搁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风声。回头上太孙妃那里去,也没发觉什么不对,只听说婕妤得了一朵珠花,别的就没听提。瞧着,不但是青儿紫儿嘴紧,婕妤也不是轻狂人,自然知道轻重。”

太子妃也是宫廷里打滚出来的,听孟姑姑这么一说,整个事情的框架也就水落石出了。她面色稍缓,“总算小徐循是个机灵孩子,看来这事儿也不能赖她,都晓得挑珠花了,便知谨慎。多半,还是大郎脑子又发热了。”

又沉思了片刻,才叹道,“罢了,若没这事,还能让她代管太孙宫。有了这事,再让她管,玉女儿知道了,心里肯定也难受。这孩子有事都往心里藏,有苦也不说,闷在心里,越发憋得体弱多病了。饶是如此,一个月也还要在床上躺个几天呢。”

第二日早上,待太孙妃带了嫔妾们来请安时,其实众人或多或少也都得到了消息,只是都不提而已。倒是太子妃,和颜悦色地同众人说了几句话,便笑着对几位嫔妾道,“现在你们家主母有喜了,她素日多疼你们,你们这几个月呢,也多体贴体贴她。有什么事,宁可直接来和我说了,反正善祥有事也要到我这里来回报的,如今倒是直接跳过她,让她好生养胎的好。”

几位嫔妾顿时都起身给太孙妃行礼贺喜,连李才人、张才人都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握着太孙妃的手,道,“多子多福,这一胎啊,保准是个大胖小子。”

太子妃绯红了脸,到底也有些害羞,等两个才人把太孙嫔她们带出去了,太子妃方才笑着握住太孙妃的手,低声道,“一年,这福气总算来了。你从此可心安了吧?”

太孙妃和太子妃的关系,一直都很良好,她习惯性地要去接太子妃的针线活,太子妃此时哪还让她做这个?忙给搁一边了,太孙妃才笑着说,“您和爹这样疼我,大郎对我也很尊重,唯独就是一直都没有消息,我心里是有点不安,怕自己是个不能生苗的旱地,让大家失望……如今福到了,心里确实舒坦多了。只盼着是个大胖小子呢。”

“就是女娃也不要紧。”太子妃却道,她温存地捋了捋太孙妃的脸颊,“会招弟就行了,你们都还年轻呢,心急什么?不论是男是女,那都是我和你爹的第一个第三代,一样是往心眼里疼的。”

婆媳两人说了些贴心话,太子妃又道,“你双身子,不好参拜佛祖,我已想好了。再过上几个月,在大报恩寺打醮做法,给你求子祈福,求个顺产平安符回来给你贴身带了,这就更放心了。”

她色.色都给太孙妃设想好了,太孙妃除了感激,还有什么好说的?太子妃度其神色,见是时候了,便又缓了语气和太孙妃商量。“宫里不能没有个主事的人……”

太孙妃倒是很有觉悟,一听太子妃提起这一茬,便表态道,“仙仙和小循,年纪都还不大,处事还不老道。仙仙身子不好,小循更还是个孩子,我也想和您说呢,宫里的事,不妨让玉女代管,我只安心养胎便罢了。”

太子妃唇边顿时露出了笑容,“那我们是想到一块去了,既然你也这样想,那便这么安排。让孟嬷嬷时不时来你们院子里照看一周,什么事多提提,也就是了。究竟咱们后院能有什么大事呢?她也就是白挂个名头罢了,有什么事,还是咱们春和殿给管起来。”

太孙妃亦微笑道,“媳妇也是这样想的,虽说只是个名头,但没有这么个挂名的人,面子上终究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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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孙嫔管家的事,婆媳三言两语也就定了下来。何仙仙和徐循作为被管理的对象之一,当天下午也就得到了消息,根据孟姑姑的回话,“两位贵人那都和没事人一样,听到了也就答应了一声,就又各自去玩耍了。听婕妤宫里的蓝儿说,婕妤一听说太孙妃有喜,差点没乐坏了……”

徐循屋里的事,随着当时屋里几个宫女的下值,也就有限度地传到了孟姑姑耳朵里。再经孟姑姑一说,连太子妃都被徐循给逗笑了。“这个小丫头片子,直是一片纯善体贴,难怪上上下下,都欢喜她。听说连皇爷都夸她有福运呢……她倒是当得起,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下来,就惹得人疼的。”

太孙妃有喜,背地里太孙婕妤欢天喜地,说出来确实是逗人笑。孟姑姑也做掩口葫芦状,“有福运好哇,能为天家开枝散叶那就更好了,说来,大郎成亲也有一年多了。现在太孙妃开了个好头,底下这些姐姐妹妹的,怕也就接二连三都能传出喜讯了。”

凡是有名分的妃嫔,除非临幸中惹怒了主子,不然那是没有服避子汤的。皇家娶进她们就是为了开枝散叶,怎么可能和自己做对?当然,有些宫女,身份太过低微,来历比较复杂,又或者说清白无法保证的,那倒是有服用避子汤的习惯。至于徐循等人,之所以晚于太孙妃入门,就是为了给太孙妃留出一段独占恩宠的时光,鼓励嫡子最早出世。不过即使如此,也没有为了等太孙妃一个人,不许所有人生孩子的道理。因此徐循等人都是好药膳给调理着身子,易于受孕的日子,向太孙提起,安排侍寝。只是子孙运没到,太孙宫才如此安静而已,现在,太孙妃开了个头,指不定儿子女儿就跟着都来了。太子妃眉眼带笑,“你还真别说,指不定第二个就是她有喜呢。子嗣这种事,那可是最看福运的了——也是这几年,大郎在宫里的时间太短……”

她若有所思地偏过头去,不知怎么,又出起了神。

过了几天,太孙回来了,听说太孙妃有喜,自然好一阵欢喜。只是按规矩他不能先进内宫,依然要到太孙妃这里来请安,好在太孙妃也不是那种会拈酸吃醋的恶婆婆,见他坐立不安,便放他回去和太孙妃一道吃饭。倒是惹得太子问了几声,到了晚上,他才进来陪父母吃茶闲话。

长子都要当爹了,太子不免发发感慨,又训诫了太孙几句,让他好生呵疼太孙妃,因近日无事,也就先出去安歇了。太孙按例本也要告辞的,此时却不曾走,等太子出了宫,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娘,阿翁赏赐给我那些东西里,给您留了点体己,您自戴赏人,都堪用的。”

说着启开看时,却是一枚晶莹透紫、毫无瑕疵的紫晶钗,造型虽简单,但只是宝石成色便可傲人,那份紫,紫得都有点活了,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还有一个金镶祖母绿的戒指,祖母绿硕大无匹毫无瑕疵,太子妃即使身份高贵,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和黄玉、金刚石和红宝比,这祖母绿,那无疑是又要尊贵得多了。

太子得的赏赐,不如太孙得的多,随手赏赏小妃嫔们也就完事了。太子妃口中不说,心里岂能没有一点失落?如今见到这两样珍贵首饰,亦是心潮起伏,一点点酸楚,全为满足取代——男人不给,什么打紧?男人给女人,想得还是均衡,儿子孝敬母亲,那却是挑着最好的先进。当天刚得,当天就把给母亲的两样选出来了,都没过自己女人的眼……

她的眼眶有点红热了,忙掩饰地伸出手,掠了掠鬓发,手里攥着的帕子,不经意就抹过了眼睛。“你自个留着赏人吧,娘这里也不缺好东西。”

太孙还和母亲客气什么?直接就把盒子放在太子妃身边了,太子妃心潮起伏,本来预备要说的话,一时竟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道。“是了,就是这首饰的事,我还想问你呢。怎么独独赏给你那婕妤五件?倒是把这孩子吓得不轻,这几天都缩在屋里,无事不敢出门一步,原本的活泼,全都被你吓跑啦。”

“还有此事?”太孙一扬眉,作出吃惊的样子,但话中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惊异。他想了想,竟是难得地窃笑了一声,方笑道,“此事我有计较的,也不是偏疼她一人,娘只管放心吧。”

“我不放心什么?”太子妃故意说。

“我可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的。”太孙和母亲也不玩心计,他哈哈一笑,瞥向屋角时漏,便起身道,“那我也去了,再不回去,宫门要下千两……”

太子妃还能说什么?只好放他回去了。自己也梳洗就寝,睡前又将两枚首饰把玩了半日,方才含笑合眼不提。

太孙这话倒也不假,他刚回来那天是没来得及,第二日便给太孙妃亲自送了首饰,之后几日,孙玉女、何仙仙先后侍寝,一个个都是捧着盒子回来的。消息也传得很快:每个人都又得了好些赏赐。——她高提的一口气,终于渐渐地松弛了下来,却又实在是有些费解。

等到太孙召她侍寝的时候,徐循实在是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去的。

35端平

到了秋后,蛐蛐儿的叫声响亮了,斗蛐蛐也开始了自己宝贵的两个月黄金时段。一年中也就是秋后的这两个月,从宫廷到民间都有人斗蛐蛐,听说就是皇爷,这时候也会看上两场蛐蛐儿打斗。等入了冬,那也就是宫里以及宗室侯门中的那些老少爷们,能组织得起成规模的蛐蛐会了——这都是有钱有闲的铁粉,才能琢磨着把蛐蛐儿养到冬天,都还能有力气相斗。至于到第二年春天还能保留着几十只活蛐蛐来斗的,那就非皇家莫属了,除了皇宫和藩王府里养得起那么一帮子中人,成天啥事也不干,专琢磨着给主子们调鸡弄狗以外,别的谁家也没那份闲心——不是养不起,是没这个心情。

徐循也不知道自己上回围观的斗蛐蛐居然这么高端洋气,今儿进了屋子,看到太孙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瞧蛐蛐儿相斗,她也没那么拘束了。走上前就想蹲下来,大家一起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受宠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上回都没拿正眼看她的几个小中人,这会儿可透着殷勤劲了,蛐蛐儿也不看了,给徐循在太孙身边空了个位置,又特地寻了条矮几子来,让徐循坐着——太孙在那看斗蛐蛐呢,都没敢说话,轻手轻脚的就把她给招待得妥妥帖帖的,徐循冲他们笑着点了点头,他们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凑到了人群后头。

太孙也没搭理徐循,主要就是因为盆子里两头蛐蛐已经斗得很凶了,斗蛐蛐儿,胜负往往只在眨眼间,徐循还没把战况看清楚呢,这两头已经分出了胜负。众人均叹息起来,太孙兴致勃勃地道,“苍背大将军可是战无不胜,这一棹看来是他最好了。”

“可不是。”那管着蛐蛐儿的老中人——从服侍上来看,是个侍监了,细声细气地道,“您瞧,这都是斗垮的第三只了,他毫发无伤不说,还是这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只怕再来三只,才能斗倒呢。”

太孙笑道,“这么好的大将军,不能让他累着了。先送回去歇着吧,我们再斗一棹。这样再凑出十二只来,明日和表叔去斗。”

斗蛐蛐儿那也是有规矩的,二十四罐为一棹,按体型大小,先各自捉对厮杀,如此一直淘汰到最后,余下的那一只就是胜者。一般人玩的话,那肯定是各自出一两只,最后凑成一棹。贵公子们一人一棹那也是有的,像太孙这样一个人给先斗了十二棹,然后拿十二个胜者去和表叔斗的,那就硬是只能夸为皇家气象了。徐循插嘴问,“表叔?”

“就是祖母的侄子,定国公那一系的。”太孙随口说,“听过吧,景昌叔,也是个玩家,平时差使也不大耽误,得了闲就使劲玩,除了斗蛐蛐,他还斗狗、斗马,就为这事,皇爷没少数落他——表叔年纪小,几乎就是皇爷一手带大的。”

徐循对这事还是清楚的,这位定国公年纪的确不大,他父亲在前头建文年间,那个侄子皇帝当家的时候,早就和皇爷暗通款曲了。靖难中就为皇爷殉身,因为仁孝皇后大哥魏国公是坚定的保皇派,定国公这一系没少受委屈,虽说没把大侄子也给下狱了,但也是寄人篱下,没少受风吹雨打。

就因为这事,仁孝皇后到死都还埋怨大哥一系。现在老牌子魏国公倒是不当红了,都在家老实呆着呢。倒是定国公,才刚一打下京城,就被接到行在去由仁孝皇后亲自抚养,过了两年才放出来开府居住,亲事也是仁孝皇后说的,府邸也是仁孝皇后亲自给置办的。金陵城外莫愁湖,从前是魏国公家的产业,现在倒是定国公家在打理。现在两个国公府彼此间都不大来往的,仁孝皇后在的时候还好一些,不在了更是和陌路人一样,这里头的事,外人那都没法说。

徐循为什么会知道这事儿呢?张才人、李才人和她说宫里事情的时候,特地给她叮嘱过了,有份进宫的这些诰命里,国公夫人那都是不好得罪的。其中尤其不能得罪的就是定国公夫人,因为定国公他年轻啊,夫人可不就更年轻了?定国公飞扬跋扈,骄纵得不得了,那都是被皇爷宠的。仁孝皇后在的时候,连定国公夫人一起宠,是宠出了她的娇骄之气来,要惹着她和她犯相了,还指不定为太子、太孙宫惹来什么样的麻烦呢。

这徐循就有点不懂了,要说牌子硬,英国公摆明了是第一公爵,两个女儿都破例采选入宫,那是多大的面子?英国公夫人入宫的时候,还不是笑眯眯的一脸喜欢,对谁都和气得不得了。后来还是李才人和她明说了:皇爷为人,面冷心热,一生恩怨分明。定国公父亲一辈子都铁了心站在他这个姐夫身边,暗地里送情报收买人心,不知帮了多少,末了还为皇爷大业殉身。皇爷嘴上不说,心里亏欠着定国公呢!三个儿子,没有人敢当面和皇爷犯相顶嘴的,定国公就敢上前揭皇爷的帽子,皇爷就拿他没法。这么个人物,还有谁敢和他较真儿?

也所以,听太孙这么漫不经心地说着和定国公一道斗蛐蛐儿,徐循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太孙看她有点严肃,不免一乐,他站起身来,领着徐循走到卧房,给她倒了杯茶,“赏你的,喝吧。”

徐循也没细看就入口了,一喝进去,差点没给吐出来——这茶白花花、咸滋滋、油乎乎的,还有一股奶腥味,和南方一般家常吃的香煎茶汤,又或者是北方,以及宫里惯吃的茶水,都有极大的不同。也不是说难喝吧,反正风味特别,徐循完全没想到,难免呛咳了几下,又怕把茶给洒出来了,便忙把茶碗给放到了一边。

太孙一如既往,又被她给逗乐了,他说,“稀罕东西呢,从鞑靼运来的茶砖,拿牛奶一道煮开加盐,别提多顶饱了。和你吃的奶酥一样,都是北边进贡的好东西,好心赏你,你倒是吃不来。”

徐循一直都是挺喜欢吃奶制品的,听太孙这一说,忙道,“我刚才不知道嘛,让我细尝尝——这不是还没到十月吗,您怎么就喝上牛奶了?”

鲜奶和鲜奶酪,和奶酥又不一样,保存不容易,宫里规矩,每年冬春二季才是每日都用奶品,太孙想了一下,自己又笑了,“你这还用问吗,肯定是皇爷赏的呗。”

徐循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她在炕边坐下,又抿了几口奶茶,慢慢地也吃出味儿了,“这和奶酥一样,味儿都挺正的,香浓得很呢。您和皇爷北征的时候,也吃这个啊?”

“北边冷,”太孙说,“都得和鞑靼人一样,吃肉喝奶,不然身子根本受不住。所以皇爷和北边人吃得是一样样的,没事就*吃烤肉、喝奶酒,偏偏南边天气湿,这把年纪了,还老憋得一脸的疙瘩,瞧着和年轻人一样样的。”

两人一边喝,一边东拉西扯,太孙又问徐循,“你刚才想什么呢,进屋的时候,那么若有所思的。”

徐循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她不觉白了太孙一眼,说,“怎么什么都要问呢,人家想什么,您也管?”

太孙脾气好,妃嫔这样和他发娇嗔,他不但不恼,还很高兴,徐循也是好奇,便说,“我是在想,大哥您这个斗蛐蛐的癖好,别是跟着定国公学起来的吧?”

太孙倒是吃了一惊,估计是没想到徐循的思维居然发散到了这里,他考虑了一下,说,“也不是,从小时候我大伴抱着我看斗蛐蛐起,就喜欢上了。不过你要说斗得这么凶,那还真是跟着表叔学起来的不假。这些年秋后我但凡有点闲暇,能出宫走走,几乎都和他泡在一起斗蛐蛐了。”

徐循哦了一声,点头不语。太孙看了她几眼,“怎么问到这个上头了。”

徐循就左右地看了看:屋内伺候着的那两个宫人,远远地贴墙站着,倒未必能听到她说话。她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也有点八卦地说。“我是听说,定国公和汉王可犯相了,一见面就对冲。定国公见天在皇爷跟前,说汉王的不是……”

太孙扇了扇眼睫毛,眼底划过了几丝异彩,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呵呵笑了出来,使劲揉了揉徐循的后脑勺,把一窝丝都给揉松了。“想什么呢,别把因果都颠倒了。表叔再怎么说那也是个人物,至于因为斗蛐蛐儿选边站吗?”

他想了想,又失笑道,“不过,放在他身上也是难说……”

后宫妃嫔,其实是不能对外头的政事胡言乱语的。定国公和汉王都算是天家的亲戚,徐循说这一句话其实也是乍着胆子。现在虽然还好奇,但也不敢往下问了,太孙瞅了她几眼,又说,“不过,你想得也没错,斗蛐蛐,和谁不是斗?就是因为表叔亲近咱们,我才专和他一起——是这个因果才对。”徐循本来也没觉得是别的因果啊,太子是最仁义的,不论两个弟弟怎么不老实,怎么搓摩,从来都不说弟弟们一句坏话。没有名分,却比太子还受宠,几乎等于是第四个儿子的定国公,看不过去了,嚎出来了,按她想,太子心里高兴那也就是人之常情。这么一高兴,两家不就走动得亲近了?太孙就*找表叔一起斗蛐蛐了……她的话居然被太孙理解成刚才那个幼稚的解释,小姑娘心里也觉得冤呢——她虽然是挺笨,可也没笨到那个地步吧?

“我哪有那样想呀。”赶忙为自己叫屈了,“我就和您说得一样啊。因为这样,两家亲近了。难道以您的身份,还要去陪着别人斗蛐蛐儿招揽人心啊?”“你这话又说岔了。”太孙又揉了揉徐循的脑袋,看她杯子空了,又给她倒了一杯满满的咸奶茶。“龙子凤孙就能肆意妄为,一点也不管人和人之间的这门学问了?没这回事。越是身份高,就越得把人和人之间的道道给琢磨透了。”

见徐循一边小口小口地啜着茶,一边瞪着大眼睛,又是好奇,又有些懵懂地看着自己,好像一张白纸,全任他自由挥洒,太孙也就来了谈兴,打开了话匣子。

“花花轿子人抬人,凭什么咱们是被抬的呢,你凭什么让人甘心地抬你,这都是学问。人家不甘心跟着你做事,你就是把自己封破天去,那也是孤家寡人。捧着多大的碗,就得吃多少饭,你想,你手底下多少人啊?”

徐循算了一下,她手底下,四个嬷嬷八个宫女,四个杂使的小中人,足足十六个人。她还没回话呢,太孙已经自己算出来了,“按你的位次,十六个人吧。这还不是从你手上拿钱拿粮,有人帮着你管。你想想,你要自己来管这十六个人,能管得过来吗?”

徐循赶忙飞快地摇了摇头,太孙又说,“那等你以后位次高了,当才人了,以后封妃了,你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就算你是主子,要让她们听你的话做事,是不是还得费一番功夫?”

这是肯定的事了,徐循点了点头,太孙说,“治理天下差不多就是这样子,更棘手的地方,还在于那些大臣可不是奴才,奴才不听话可以打可以骂,你怎么折腾他们都只有受着。大臣就不一样了,随随便便就打打杀杀,人家要和你拼命的,天下都不答应。你不能打、不能骂,手里握着的也就是他们的钱粮,怎么让他们听你的话,由你的意思去做事呢?”

徐循想了一下,很气虚地说,“那就是要和他们处好关系——吧?”

太孙又被她逗乐了,“你对自己的脑子就这么没信心啊——其实,你说得没错,要让他们听你的话,好好地为你办事,你就得好好地待他们。最简单的道理,从来都是颠扑不破的。你怎么好好待人家呢?还不就是给吃给喝,陪玩陪乐?这种待人接物的本事,就连皇爷都落不下,都得见天地琢磨。你想啊,你就管着十几个人呢,还算好了,等你管几百个、几千个人的时候,有些事,你自己随便做,人家心里就犯嘀咕了,就有猜疑了。怎么把这成百上千人给团在一起,怎么把一碗水端平,是门学问呢。”

徐循等了一个晚上,终于等到了这个话锋,她咽了咽口水,嗫嚅了一下,到底还是勇敢地道,“那……您在咱们太孙宫里,也是这么处事的吗?”

说试探吧,这试探得也太直截了当了。说不是试探吧,又的确是在拐着弯儿问首饰的事,太孙说得口干,才给自己倒了杯茶,此时听徐循一说,刚入口的奶茶也呛住了。徐循赶忙起身给他顺气擦嘴,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安顿下来。

太孙顺手就把徐循给揽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语重心长地安慰,“小循啊,人和人之间,总是有一定的规矩在的。坏了规矩,难做的是你,我倒是无所谓,撒手不管也就是了。可你在宫里,成日要和你姐姐们相处——”

徐循急得直冒冷汗,也顾不得礼仪了,赶忙把太孙的话给打断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赏给姐姐们,我心里别提多高兴,前头那几天,我怕得做梦都发抖——”

话刚说了一半,太孙噗得一声,再忍不住,整张脸埋在徐循背上,笑得浑身颤抖,徐循再傻,此时也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她涨红了脸,满不高兴地挣扎了几下,扭头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太孙。等太孙笑完了,才严酷地道,“您逗我!”

太孙才刚歇过劲来,又被她的指责给逗笑了,他抱着徐循又笑了好一会,才直起腰理直气壮地说,“就逗你,怎么了?”

徐循……徐循还真没法拿他怎么。这是她的夫主,她难道还能和太孙吵嘴啊?徐循咬着牙,把委屈给忍下去了,她现在顾不得和太孙插科打诨、撒娇卖嗲,只是执着地问,“那您干嘛那样吓唬我呀,我、我真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两个姐姐找我说话,我都怕、都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解释……”

轻狂点的妃嫔,有了宠*,得了赏赐,巴不得立刻就插戴起首饰满世界逛去,和徐循这样得了赏反而心虚害怕的,也是独一份了。太孙一手撑在炕桌上,侧着脸看腿上烦恼的小婕妤,眼底一片温存,他说了实话,“我本来也没想赏你这么多,一共也就八样,每人两样,虽说委屈了太孙妃,但她贤惠,必不会在意这个……就知道以你性子,独赐厚赏,必定是战战兢兢的。这几天在皇爷跟前,我可没少献殷勤,末了才给她们又都讨上了赏赐,为的,还不是不让你难做?这一碗水端不平,我是没什么,不怕被洒着,我不是怕小循你在水里泡着难受吗?”

这的确是解答了徐循的很多疑惑:太孙后赏的那些,的确是新讨来得的不假。他本来应该就打算赏给自己两样的,就是不知如何,一夜过去又改了主意。所以这件事才办得这么离奇,先赏了她的,才后补了别人的。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给一时的冲动找补。

问题就是,那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事啊,顶多就是早上那一次把太孙伺候得比较舒服……可,说难听点,要是夹夹那什么地方就能有这样收益的话,那太孙也实在是太好色,太不坚定了吧——这,应该还不至于吧。

她正在这纠结呢,太孙又被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给逗笑了,他轻易地就猜出了徐循的念头,“你是想知道,我怎么又改了主意是吧?”

徐循赶紧死命地上下点头,太孙先还不说,端着看了看徐循脸上的表情,见她实在求知若渴,终于龇牙一笑,附耳道,“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吗?那天晚上,完事后你倒是睡着了,我没睡啊。青儿和我回话说,咱们在桌上……嗯,那什么的时候,你把右半边桌面上的那几样东西,全给沾脏啦……虽说,这擦擦也看不出来,我不说她不说,也没人知道。但我心里可过不去这道坎不是?没办法,只好全赏给你了不是?别人的,那我再去淘呗。”

徐循再怎么想,也实在是不到这上头去,她简直整个人都惊呆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却是已经羞得无话可说,恨不能就钻个地洞现把自己给埋进去。太孙还不放过她呢,在她耳边含笑道,“小循啊,我平时也不*读书,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就叫做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徐循再忍不住了,她一声发喊,小手攥成了拳头,没头没脑地敲打着太孙的肩膀,整个人都红透了。“我和你说了,不要在桌前不要在桌前,桌上有东西——”

太孙哈哈大笑,轻而易举地把她给钳制住了,一用力,徐循就上了他的肩膀,被他运送到了床边。“好好好,小循说得是,小循说得什么都是,不在桌上,这一次,我们就在床上……”

锦帐落、绸裳解,接下来的事,那也就不消多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孙了不起啊,太孙就不用搞人际关系了?咱们徐循家的那位用血泪告诉您:不但要搞,还要搞好,宫外和定国公搞,宫里和妻妾们搞!

说起来,太孙也算是挺疼小循的,想得这么多,不易啊。

36和睦

也许是因为徐循今晚的表现,让太孙大为得意,也许是因为两个人之前的话题,把太孙的兴头给勾起来了。今晚的和谐运动里,敌军的表现特别地勇猛而主动,不以小胜为骄,而是多次主动出击,力求把徐循杀得大败亏输,无还手之力,方才是心满意足。

其实吧,这种事,双方的心思如何,配合度高不高,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身在局中的这两个人却是心知肚明,这种事,配合不配合,体贴不体贴,表现出来那完全就是两种态度。比如说,一般的大家小姐吧,要是面子薄,头几次也没有经验,多半就是仰面朝天任凭摆布了,能从她口中压榨出一点声音,都算是挺了不起的成就。并不是说这就不好了,只是如此一来,男方势必要更为劳心劳力,不然,两个人都不舒服。这就是明显的男方配合女方。

正妻身份高贵,夫君俯就少许也是人之常情。像徐循这样的嫔妾,职务就要求你服侍男人,开枝散叶那都是附加价值了。徐循自己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功课学得认真,也就是因为没有要太孙反过来服侍她的道理。就是第一次,她还想着要照顾太孙的感受呢,两个人几次那什么的时候,都是徐循在配合太孙,一切以让太孙舒服了为主要目的,她自己舒服不舒服,那是另外一回事。舒服了就当挣到,没舒服那就当是常理。

太孙前几次,也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徐循的服侍,可今日他表现得却不一样了。徐循也说不清是哪儿不一样,反正就感觉,除了自己的快感以外,太孙也开始照顾到她了。他的手啊、脸啊,那什么地方啊,动作啊……反正就是这些细节都能感觉得出来,太孙除了自己以外,开始关切徐循的感受。他开始寻找哪个角度让徐循舒服,怎么个频率让两个人都喜欢,或者说让徐循喜欢。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以前嘛,太孙和她那什么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发情的野兽,没头没脑的就是在找个洞,徐循还以为男人兴奋起来都是这样呢。现在呢,她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人做这种事了,自己的需求被人关切着,虽然好像没有前几次那么热切和激烈了,但是这种两个人都在努力使对方愉快的感觉,还挺好的。

她没在计时,但是就觉得这一次,反而比前几次都持续得久,太孙的技巧出乎意料的娴熟,徐循的那点本领,在太孙跟前虽不能说是不值一提,但也决无法和太孙抗衡,到最后她真的是都已经迷迷糊糊,只能任凭太孙摆布了,觉得——觉得下面都有点被磨得红肿发疼了,太孙才结束了战斗,软下来瘫在徐循身上,过了一会,便往旁边让了让,小半边身子还覆盖在徐循身上,大半边滑到一边去,免得徐循呼吸不过来。

他喘息了一会,估计也是从那种晕乎乎的状态里清醒了,便屈起一手,含笑望着徐循,徐循睁开眼,见太孙望着自己,不知为什么,也有点高兴,就觉得和前面几次都不一样,心里暖融融的——怎么说呢,好像和太孙的距离,要比从前更近得多了。

她也傻乎乎地冲太孙笑了一会,这一回,也不觉得他身上的汗水粘腻什么的,很顺畅地就靠上去了。太孙的手也抚上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问,“还要不要去洗澡哇?”

徐循*干净,其实是想去洗洗的,别的不说,太孙的那什么——龙精啊,干了以后是很难洗掉的。但是她现在又真的是连手指都不想动了,连说起话来都有点气虚呢,“你把我搞得脚指头都动不了了……懒一回,明儿回去洗吧。”

男人谁不喜欢听这种话?太孙自得一笑,又逗弄徐循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哪怕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口中也要说,是因为天气冷了,贸然起来怕我着凉。这么说,才显得体面又贤惠呀,傻姑娘。”

徐循也知道太孙在和她逗闷子,她也有心回一两句俏皮话,可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皮都还是往下耷拉,迷糊中只仿佛听得太孙轻笑了一声,又有一声隐隐约约、轻轻柔柔的‘睡吧’。她就再也坚持不住了,和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双眼一合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睡起来的时候,太孙早都已经走了,徐循看一眼时漏,发现她足足睡晚了一个时辰,面上不由就是一红。赶快下床梳洗穿衣,却见到桌上多了个铁力木包铜的扁盒子,前儿晚上还没有的,今早就放在这里了。

她不免多看了几眼,那宫人也不说话,等伺候好了她,小中人也来带路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就捧上这个小盒子跟在徐循身边。

现在时辰晚了,宫里来来往往都是回事的人,哪一个的眼睛都直往扁盒子上扫,徐循多少有点明白了:太孙的确考虑得很仔细,一碗水端平,这样谁心里都没有怨气,太孙宫里一团和气,对内对外,都是好事。

太孙屋里的服侍宫女,一直都像是没嘴的葫芦,绝不和徐循搭话的。把她送到自己屋子里,回身就走了,从来也不和嬷嬷们扯闲篇。徐循几次看到她送孙玉女和何仙仙回来,一样也是如此。几个嬷嬷也都是习以为常似的,用眼神打个招呼,一句话也不多说。——进宫也快一年了,徐循渐渐地也大了,十六岁多了,不需要嬷嬷们耳提面命地教,自己也能不动声色地从别人的行为里总结出精神了。她觉得,这几个服侍宫女能在太孙屋里安安稳稳地服侍这些年,的确都是很明白的人。

当然,徐循也想力争当个明白人,等宫人一走,她就对四个嬷嬷(现在已成惯例,徐循侍寝回来那个早上,四个嬷嬷都会在)说,“把这个空盒子打开,该挪进去的东西咱们挪进去吧。”

还用得着她交代?孙嬷嬷一早就去开盒子了,一打开她就微微笑起来,“殿下真是疼*贵人。”

徐循还以为太孙真的又赏给她一盒首饰了,吓了一跳,忙过去看时,却见里头满满一盒,装的都是微微发黄的奶酥。她松了口气,唇边不免又带上了隐隐的笑意,也说不出为什么,好像就觉得是被太孙给调戏了一样,心里有点儿恼,又有点儿喜欢。

她扭身去洗澡了,出来吃了一点儿点心垫巴肚子,重新上了一点妆,这就到了快吃午饭的当口。何仙仙跑进来找她玩,一进屋就说,“可等得我不行,隔着窗户,就看见你那影子在屋里一个劲的转悠,又是忙这又是忙那的,好容易看到窗子支起来,你坐到窗户边上了,我可不就赶着过来了。”

徐循笑着说,“你急什么啊,我这又没金子拣。”

何仙仙冲桌上的扁盒子努了努嘴,“谁说没金子,这不就拣回金子来了?我的可都给你看过了,今儿你得了赏,我难道不要看看啊?”

正说着,宫女紫儿笑着端了一碟奶酥上来了,何仙仙捻了一片,咬了一个小角就搁下了。“也就是你,这些奶味都吃得欢喜。我怎么吃都吃不惯这怪腻人的味儿——怎么,难道大哥就赏了你这个啊?”

“可不就是装了一盒子回来呢。”徐循半真半假地说。“说是我*吃,就赏我这个,你们不*吃,*穿戴,就赏首饰了。”

何仙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那我和你换,我要奶酥,我的首饰给你。这些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卖,拿了也就是看看好看。”

徐循一边说,一边过去揭开盒盖,果然里面露出了金光灿烂的一排金饰,除了她得的珠花以外,一共四样,倒是比何仙仙的多了一样,当然,和太孙妃、太孙嫔的那又没得比了。何仙仙看了几眼,啧啧地赞叹了几声,伸手要拿一根小猫眼金簪来看时,徐循想到太孙的话,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可这事也不好解释啊,徐循还没想好怎么说呢,何仙仙就拿起金簪来左右地赏鉴了一番,顺手就插到自己头上去了。揽镜自照了一番,满意道,“你这个猫眼,虽然小,但是透亮,好看。”

说着,□拿布抹了两把,又放回盒子里,拿别的出来试戴,全都戴过了一遍,方才满意住手:这也是惯例。太孙宫里,打从太孙妃起,这些妃嫔互相试戴首饰,都是习以为常的。

徐循已经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看何仙仙一无所觉,满脸自然带笑地回头看着自己,又实在是不好多说什么的。正要干笑着把话题给扯开,帘子一掀,孙玉女也进来了……

等她也试戴过徐循的首饰,大家一起赏鉴了一番,这个话题,总算被搁下了。徐循想起来问孙玉女,“你不是要帮着管家吗,怎么这会儿有空过来?”

孙玉女满不在乎地道,“哎呀,有孟姑姑在呢,家里本来事就少,现在有什么事我都请孟姑姑做主。她是老姑姑了,可不比我能干呢?”

她和两个人说说笑笑,闹了一番,到放午饭的时候了,才约定下午一起去看太孙妃,倒真是对宫里的事一点也不上心的意思。

到了半下午,大家午觉睡起来了,过去正殿那边,正好赶上张贵妃娘娘给太孙妃送东西——有些名贵的药材,就不入库了,直接送到宫里来,让太孙妃自己收着,这样煎补药的时候也方便些。几个小中人手里捧着黄纸包扎好的一方方药材,正往正殿里走呢,太孙嫔一看,连门都没进,转身就领着两个姐妹回自己屋里了。

“别人双身子的时候,吃食、服药、用香那都是有讲究的,我们旁的姐妹最好是一句话也别多说。就是心里关心她,想她好呢,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个避讳,你们以后也要严格遵行的。”太孙嫔把两个姐妹领回自己屋子里以后,就给她们传授潜规则。“天家最重子嗣,你虽是一片好心了,但若将来出了差池,可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所以以后,和娘娘在一块吃饭,不要劝膳,娘娘口渴了,你别给倒茶,让她贴身宫人去倒,娘娘屋里煎药、喝药,你别在边上杵着。这么着,大家清清静静的,也不知能少了多少口舌呢。”

徐循和何仙仙都齐声应是,孟姑姑在旁听了,不禁面露赞许之色。

37年关

说太孙为人温厚,疼*徐循,那是有道理的。天气凉下来以后,京城的天气就更湿润了。连续几场雨,宫里又内涝——湿漉漉的谁住着都不舒服,可谁都能屈就,那皇爷是不能屈就的。他宁愿在漠北吹着那彻骨的寒风,也不愿意在江南挨着这湿润的寒气。天气才一冷,就拉着太孙出去游猎了。反正,这些年来,皇爷外出频繁,出京时都是太子监国,从来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他可不就是更喜欢往外跑了?

说是去游猎的,肯定不能带个女人在身边,这一走,谁知道多久回来?太孙才回来了一个月不到,就又要跟着皇爷往外跑了。太孙宫里的女人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得在一起打发日子。太孙费了不少心思,又破了脸向皇爷要了首饰,不就是为了维护这太孙宫里的规矩吗?

只要规矩在,这些性情温厚大方的妃妾们,相处都是十分和睦、十分自在的。规矩所在,每个人的行为分寸都有个尺度,大家心里都安宁,就是有人宠*多了些、少了些,也不要紧,反正这又不影响待遇。人家得宠那是人家的本事,这是只能羡慕,没有什么好妒忌的。

太孙在的时候,有时候还有点尴尬——地方太小了,一举一动,大家都能收在眼底,可现在太孙一走,几个小姑娘的生活又自在和谐起来了。现在天气渐渐冷了,不比热天,一出门就是一身的汗。每天徐循早上起来,到太孙嫔屋子里,大家说说话,一道去太子妃宫中请安——太孙妃要养胎,早上起来时常也呕吐,所以就免了嫔妾们的请安了,有时候她起得来,也就自己走到太子妃那里,不和她们一块儿。

请过安,和几个长辈们聊聊天、唠唠嗑,这就没什么事了。徐循本来还要被带着进后宫请安的,但因为直系上司太孙妃休保胎假,没有太孙妃带领,太孙宫的人也可以不必经常进内宫了。这也是一条无形的规矩:正妻正妻,那就是一个小家庭的女主人,她疼*徐循,把徐循带到长辈跟前说说话,讨点脸面,那是她的大度。可她不能过去的时候,徐循这种身份,也就不能到长辈跟前讨好儿了,不然,一旦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这太孙妃是有多不得宠呢,和长辈的关系,还不如一个小太孙婕妤熟悉。

可以不进内宫,当然最好,早上过去坐过以后,在春和殿的后花园玩一会,不是打秋千,就是打陀螺、打双陆,反正除了骨牌只能自己人关起门来偷偷地玩以外,其他娱乐活动是不禁止的,春和殿里,当龄的那些选侍宫人也不少,大家聚在一块就和朋友似的,没有多少上下之分,玩得欢声笑语,可是开心极了。

到了快吃午饭的当口,就回太孙宫吃午饭,天气冷,开始吃锅子了,这种温火膳也没有夏天时候那么败胃口了。吃过午饭小睡一会,徐循往往就起来找太孙妃,有时候孙玉女、何仙仙也过去,四个人坐在一块说说闲话。除了八卦不讲以外,内宫各妃嫔的近况啦,朝中的风向啦,她们隐隐约约也都知道一点,并不会无话可说。

比如说,王贵妃娘娘,今年冬天病得越发重了。皇爷特地让她到汤山别宫去养病,一个殿的韩丽妃娘娘也陪着去了。然后刘婕妤又跟着皇爷出去游猎了,所以今年内宫特别安静,按季发东西的时候也少了口舌是非,崔惠妃等娘娘们没事都陪着贵妃娘娘,大家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太子妃也*往内宫走。

还有说朝事的,说迁都的事大体是定下来了,行在那边什么都造好了。现在贵妃娘娘每天看着宫室图发愁,和御用监的太监大人、少监大人们一起,每天都在算,内宫多少妃嫔,每人按例是配发多少家具,这里有多少是运过去的,在那里又要新造多少。

“听说,三宝太监从西洋回来,真正带了许多木材,就是给行在用的。”孙玉女的消息也是满灵通的,其实四个人都一样,虽然平时也很少出门,但底下的嬷嬷们听到什么,转头也就告诉他们了。“还说,太子殿下住的东宫,可比现在的春和殿要好得多了,宽敞了好几倍,名儿也改了,就叫做慈庆宫。”

太孙妃颔首道,“我也听说了,咱们就住在慈庆宫后头的偏殿里,到那时候,和母妃就更亲近了。”

徐循倒有点奇怪,她们虽然不能在宫城里随便乱走,但对基本结构还是了解的,宫里什么事都讲究对称,春和殿在中轴线那一面也有一个相对的宫殿,其实应该可以做太孙居所的,不过那边宫殿漏雨,而且是严重漏雨,据说因为是吴王宫留下来的老建筑,整个框架都有问题了,必须拆开重修。皇爷又想着要迁都,才把太孙安排在现在这处小院落里居住。等到了行在那边,什么都大了,为什么不分开住啊?太子也不必那么狭窄了,太孙这边,也很可以不必大家都挤在一个院子里了。

正这样想呢,孙玉女就嘀咕,“大郎不在,都没人说话了。按我说,咱们为什么不住到慈庆宫对面的那处宫殿去?这样大家都宽敞些,倒强似全绑在一块儿,人烟倒是太稠密了点。”

太孙妃笑着说,“我也这样想呢,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大郎回来了,问问他吧。”

一边炕头打盹儿的中年妇人就抬起眼插口,“贵人们不知道,这宫殿分住也是有讲究的。日头是东升西落,东边,那是迎朝阳的好地儿,吸取的都是日月精华,东边主生,是旺盛的吉地,就适合太子殿下、太孙殿下这样的储君,还有皇子们来住。西边呢,秋风肃杀,是萧条的地儿,就适合太后、太妃这些长辈们静静地养老。所以西边就是仁寿宫了,那是将来给太后太妃们养老的地方。”

因为许多众所周知的原因,皇爷的后宫里是没有什么长辈可言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谁顾得上这些个?据说建文庶人在出宫前还放了一把大火,许多人都在里头烧死了。所以,春和殿对面的宫殿一直都空着,小妃嫔们也不知道里头的讲究,现在学会了,均都笑着齐声道,“谢嬷嬷教诲。”

孙玉女又有点好奇地道,“嬷嬷,您是生面孔哇,从前没见着,才入宫不多久呢?”

这位嬷嬷吧,说嬷嬷也有点勉强,三十出头的年纪,虽比她们大,但又比不上一般徐循身边那四十多岁的老嬷嬷们了。一般三十出头,很少有做教养嬷嬷的,但一开口分明又是教育的口气,打扮得也是素净素净的,孙玉女就有点拿不准了,徐循和何仙仙也有点好奇。还是太孙妃笑着说,“这是新进采选进宫的女司药,难怪你们眼生了。她是叔祖周王殿下从封地挑选出来,邀请参选的,从前也曾在王叔府上为王妃、郡主执掌医药,因此都不必参选,直接就进来服侍了。母妃虑着我身子沉,便让她过来服侍。”

司药上来给贵人们问好,仅仅是墩身行礼也便够了。“奴婢南氏见过几位贵人。”

本朝的后宫,等级其实并不分明,不像是前朝,哪个封号是几等,等级森严、礼数周全。除了后、妃有详细的待遇规定以外,以下的宫嫔全都不论品级,一体相待,也没有和外朝一样建立九品制度。按前朝的例子,太孙婕妤、太孙嫔什么的,顶多也就是七品、八品,眼前的司药南氏则是正六品,在宫内也算是高官了。她给徐循等人行礼,她们都要站起来偏身,还要一样给司药还礼,然后再坐下说话。孙玉女笑着说,“您是河南人吧,我听着这口音就有点像是那儿过来的。”

“是京城人氏,家里行医,当年就被周王殿下一块带到中都去了,后来又跟着一道去了开封。”南司药说起话来,落落大方,透着那么有见识。“从前在中都的时候,闲着没事也去老皇城逛逛,这点讲究,还是在那儿学来的。”

中都凤阳的老皇城,可以说是本朝最宏伟的未竣工建筑了,也算是一个很著名的笑话,徐循从小儿就听说过这个故事,刘伯温智劝太祖爷定都北平云云,现在想想,应该是皇爷为了迁都放出来的风声。不过定都金陵,这个皇宫的确是没修好,都说填湖没填好,这块地还属龙王爷,到现在宫里一下雨,不是内涝就是漏水,湿答答的特别难受。可就这还不算什么呢,当时太祖爷毛毛躁躁,还想定都凤阳,非得在那四边不靠水患连年的地方给造皇城,没修完,到底觉得不合适,还是给停工了。南司药随便说了一些趣事给她们听,“随周王殿下在老皇城里逛的时候,还能见到那样的殿堂,框架都给打好了,大红木的柱子,气派堂皇,柱子上金漆都给画了呢,偏偏屋瓦就磊了一半,另一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据说就是当年,停工令一下来,二话不说全都撤走了。这些年过去,那没屋瓦的半边,风吹日晒,柱子都褪得不成样子了,有屋瓦那半边,看着还是那么气派。”

她阅历广博,别说几个主子了,连一屋子宫人嬷嬷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徐循听了,回去学给几个嬷嬷们听,嬷嬷们都笑,“是听说了,新晋的南司药,天下都走过一多半了,是个见识极广博的人。”

其实说起来,钱嬷嬷也是女史出身,就是当年转做徐循教养嬷嬷以后,待遇再没转回去而已,她和现如今宫里女官还是有密切联系的,顺嘴就说,“这一次选秀规模小,都在苏杭一带,京城这里还没什么动静。其实听说是能补充进来不少女官,这样也好,从前人手不够,宫里很多事都没什么规矩了。如今正当盛世,什么事都该有规矩气象,想必以后,这规矩就能更严密了。”

徐循眨巴着眼睛,说,“我觉得现在这规矩已经挺严密的了呀——”

钱嬷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孙嬷嬷撇了撇嘴,说,“还严密呢,也是什么事儿都有……”

钱嬷嬷看了她一眼,她也就不往下说了,而是转而道,“到了发作出来的时候,贵人要不知道也难。现在,您就先悠悠闲闲地作养着身子吧,太孙妃娘娘都给开了个好头,您什么时候也能诞育皇嗣,这日子过得才叫美呢。”

从前,几个嬷嬷也不大提起皇嗣的话题,直到太孙妃怀孕以后,口中才常常地带出这些话来。徐循听了,也感到肩上有一些压力,她说,“那我倒也是情愿有呢,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

几个嬷嬷也都叹了口气:太孙这一年内,跟随着好动的皇爷,外出的次数也实在是多了一点。

“对了。”徐循又想起来问,“这南司药这么有来头,怎么就直接到了太孙妃姐姐身边服侍呀,难道真是太子妃姐姐给要来的?”

太子妃,不像是做事这么高调的人吧?女官选拔还没结束呢,就直接给点名要到太孙妃身边,怎么看,都像是汉王系会做的事……

“太孙妃是客气,不愿意张扬。”钱嬷嬷提起太孙妃,素来都是极为赞誉崇敬的。“其实,这人是皇爷问周王殿下要来的。周王殿下编纂《救荒本草》,手底下人才济济,光是医学之士,便成十上百。皇爷一听说太孙妃有了好消息,据说就亲自给周王殿下写信索要了这么一个医婆,直接给送到太孙宫里来了……”

她叹了口气,“这些年,王娘娘病了,张娘娘只管宫事,皇爷跟前一句话也不多说。皇爷又患头风,一痛起来,脾气越发古怪,除了对太孙,还是这样掏心挖肺地疼以外,我看就是对汉王,都没——”

自己宫里人说私话,没这么多忌讳,钱嬷嬷犹豫了一下,就继续说,“都没这么好,更别说是对太子殿下了。春和殿那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最近时常都得了不是,皇爷出去,他还能喘口气。要不是太子妃殿下里外周全着,说不得还要更觉得难受。”

徐循还真没见过处境这么艰难的东宫,想到太子妃忙里忙外的,要操心的事何等之多,也是不由叹了口气。“前头在姐姐屋里,她们还说,觉得内宫如今平静了许多。我想到你们和我说的那些事儿,倒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妃娘娘实是不容易。”

“这些话,贵人可没有往外说吧?”钱嬷嬷问,徐循忙摇了摇头,“哪能随便往外说呢,我就按嬷嬷们教的,多数时间,都当自己没嘴儿罢了。”

“这便是了。”钱嬷嬷这才安心。“倒不是说姐妹们不值得信任,只是别人屋里的宫女,谁知道是什么成色,有些话被她们拿出去乱传,倒变味儿了——贵人您从前见识得还不算什么呢,毕竟张娘娘生日,人到得还不算太齐,等今年年关,再看热闹罢……唉,也都是可怜人,在皇爷跟前战战兢兢的,怕得是不成样子了,扭过头来,照样地这样喜怒无常地欺负人……”

徐循现在再看刘婕妤,就有点明白她性子怎么那么张扬了。这事说穿了也很明白,徐循跟的是太孙,好日子在后头呢,现在张狂,把以后的福气都给抖搂干净了该怎么好?可刘婕妤服侍的是皇爷,好日子就在当下,现在不张狂,以后哪还有机会得瑟?

也许,就是这一份对未来的不安,使得刘婕妤的脾气特别地古怪吧……徐循现在想来,也是挺同情她的,倒没那么委屈生气了。她叹了口气,“说来也是的,皇爷脾气不好,各宫就更该收敛些了不是。今年年关,别出什么幺蛾子,大家安稳过去,也就罢了吧。”

她的担心和期盼,都是有道理的。若是后宫妃嫔中,有人想找人捶打拿捏一顿出气取乐,找到了太孙宫、太子宫两宫头上,除了她徐循,谁都不合适。拿捏何仙仙,听都没听说过的人,谁知道她是谁啊?拿捏张才人,贵妃娘娘亲侄女儿,有这个胆量吗?拿捏李才人,入宫多少年了,比你还大呢,有这么大脸吗?作为太孙宫里比较出头的一根椽子,徐循是地位低、关注度高、年纪小、资历浅,谁要拿捏太孙、太子,她就是现成的把柄不是?要有麻烦,那也肯定是先落到她头上。

虽说有贵妃娘娘撑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循现在是很真诚地期望着事别来找她,她一想起来,就很头疼。

不过,话虽如此,但该来得还是得来,等太孙回来后不久,宫里就进了腊月,一进腊月,这礼仪就多了,徐循进宫的次数,也一下陡然增多了起来。——换句话说,那就是妃嫔们吹毛求疵、撒疯撒气的黄金时段,也随之来到了。

38挑剔

到了腊月,宫里的活动就多起来了。和外头一样,腊八也吃腊八粥,当然,腊八粥要比外头熬得更精美多了。光是果品就不止八种,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总量比米还多。许多人舍不得用的瓜子仁、核桃碎这些费工的细果,在宫里是和粗果一起大量放置的,并不像是宫外,只把这些细果仁洒在粥面上作为装饰。

并不是说豪富人家就买不起这些东西,只是瓜子仁、核桃碎、红枣片,这都是很费工费事的东西,一个大户人家,光是主子们可能就上百了,下人们就有近千。要熬煮出这么多分量的腊八粥,就不可能过分地讲究,不然,岂不是要上百个下人坐下来加工五天八天的,府邸的正常生活还要不要开展了?这豪富公爵人家和天家最大的区别,就是天家办事,一般都是不怕费人工的,可说是不惜工本,追求的就是体面。

打从十一月开始,司膳监、御膳房和酒醋面局就开始忙活了,一方面他们要制作过年期间需要用到的大量摆盘点心,一方面也要安排人手出来,专程剥这些果肉,瓜子仁要上好的,山核桃碎里不能混了一点点骨头,红枣也是拿大红枣一点点刮出来团成的枣泥团子,杏仁、榛瓤、栗子、松子、山里红、荔枝干、龙眼干、百合、莲子……加上十多种各式谷物,一律是精中选精,处理得尽善尽美,到了腊八当天,子时一过,粥米下锅,早上起来,各妃嫔和宫人们,就能啜饮这滋味浓厚香甜可口的内制腊八粥了。

当然了,皇爷一向是不大吃御膳房进献的桌面的,他的饮食,有小厨房大师傅另做,据说做得比这个还要精致,这就不是徐循等人所能详知的了。反正徐循觉得这种腊八粥已经足够好吃了,一屋子几个妻妾聚在一起的时候,太孙妃还带头,给太孙嫔讲解了一下民间腊八粥的滋味——她入宫多年,这些细节,是早已忘记了。

进了腊八就是年,出嫁的女儿,按例是可以往家里送点年礼的。太孙宫的女人们,家里多数也都被封了官,官儿不大,但是逢年过节朝廷肯定也是有表示的。她们往外赏东西,赏得就不用太贵重,赏金银太招摇了,那赏什么呢?就赏这些内造的东西,内造的胭脂水粉、内造酒、贡缎贡绸,还有就是这种绝对内制的腊八粥。本朝风气,除了外戚和皇亲以外,一般大臣谁是不领这个赏的,腊八当天朝会,能参加的大臣都直接有一份腊八粥做点心赏赐而已。所以这个脸面,在京城来说,也就是外戚独一份儿了。

这时候,胡善祥和孙玉女就很羡慕徐循同何仙仙了,她们都是本地人,往家里赏东西那也方便。孙玉女虽说在太孙心里地位高,但泽被家人方面和她们俩差不多,基本都是父亲被封了一个锦衣卫的小小官,就在徐州当地没有过来。至于太孙妃,她父亲倒是被封了光禄寺卿,但问题是成亲没有多久,这个光禄寺卿又是闲差,在京城赏赐的房屋也不大,而且迁都在即,胡老爷压根就不耐烦把一大家子人都搬到京城,再搬到行在。这一阵子他就是带着新纳的小妾在这里孤身上任,连太孙妃的母亲都没带来。现在年关在即,居然还直接回家过年了,太孙妃是想赏都不知该怎么赏。

虽说如此,但两个前辈倒没有因此对徐循、何仙仙冷眼相待,相反,似乎是为了发泄她们娘家距离远的遗憾,倒都以很大的热情指导她们怎么赏才实惠。“东西摆设那都是上册的,不能赏出去太多,你们物色一两个能做摆设的罐子,粥装少些都不要紧的,最要紧这是内造窑里烧出来的器具,娘家摆起来也好看。”

孙玉女还教她们怎么把两匹绸裹成一匹往外赏,“这都是外头难以见到的好东西。除了酒那是没开封原样送过去的以外,咱们都得想方设法地往里多塞一点,这样家里人才觉得实惠呢。小循你不是有个妹妹吗,成亲了没有?若没有,这身红绸拿去做个嫁衣裳,那是何等体面,过肩蟒纹织金,我虽不知价钱,但肯定是最名贵不过的。”

徐小妹应该是也嫁人了,但也只是应该而已。徐循叹了口气,道,“我进宫的时候刚说定亲事,也不知道行了礼没。”

身在内宫中,和外头那就是两个师姐了,就是太孙妃,也只能偶然和家里互相传递一点消息。太监即使可以随意进出宫闱,但若是和外戚公侯勾勾搭搭,一旦被锦衣卫发觉上报,几乎就是个死字,连带着合家说不定都要没脸面。东宫以降,怎会如此大意?因此个个都是很久也没听到家里的音信,此时徐循一说,都是唉声叹气。太孙妃道,“罢啦,年就在跟前了,咱们不说这些事了。小循,你把你的胭脂水粉多装些送回去,这个样数少不打眼,又实惠呢,以前我做姑娘的时候,别说内造,官造的胭脂一盒都要一两银子。就把你那掏空了也没什么,我这还多得是,你尽管来要。”

孙玉女也拍手道,“不错不错,这个主意好,仙仙你家里可有妹妹,若有,送这个管保她心花怒放。”

大家商量着把红笺给弄出来了,赵嬷嬷也把两个罐子拿来给太孙妃和孙玉女看,太孙妃看了,笑着说,“我看挺好的。”

孙玉女瞅了太孙妃一眼,倒说,“这个不是太贵重吧,别说不如大哥给你的那个五彩大烧盘了,就是一般的红釉罐子好像都比这个难得,除了花点,别的也没什么好的,花花绿绿倒怪俗气的——又*碎。”

徐循笑了一下,何仙仙倒是说,“就是要这样的好,花花绿绿的,家里人看了才觉得值钱。虽说烧不好,是在范子上有点儿歪的缘故,还有就是配色俗,但真拿红釉赏出去了,人家觉得一个红罐子也没花饰,就立在那里也根本不觉得值钱,明珠投暗,反而不好了。”

一席话说得孙玉女也是点头称是,一时何仙仙那里也挑来了两个罐子,太孙妃令都满满地装了到罐口的腊八粥,徐循让人把罐子搬出去冻一会儿,等粥皮绷出来了,再搬进来。她抓了一把散果,开始给粥面拼点吉祥纹饰。三人看了都笑道,“这个我们都不会的,还是小循心灵手巧。”

这种拿山里红、瓜子仁等碎果拼花样的,还真需要一点技巧,确实不是每个人都会。徐循也有些得意,先给自己的两个罐子,拼了一些花花草草,并岁岁平安的纹饰。又为何仙仙的拼了花草鱼虫图,何仙仙亦是十分喜欢。

把东西赏出去了,孙玉女、何仙仙和徐循就穿上厚斗篷,去春和殿里,做什么呢?拿着盆,把腊八粥到处浇在春和殿后花园的草木上,这是寓意着草木长春的意思,按例是晚辈做的。她们辈分最小,当然义不容辞。浇完一通手脚都冰凉了,赶忙回来烤火,这才和太孙妃一起,把腊八粥给吃了。

吃过腊八粥,每日里就都有一些礼仪和讲究了,等到腊月二十四,祭灶,不过这没有女人的事,外头已经扎起了炮山,每天白天都往天上放花炮,哔哔啵啵的,虽然看不大清楚,但却挺响亮,给寂静的宫廷带来了别样的热闹。宫里一色全换了葫芦景补子的蟒衣,看起来就很有节日气氛了。

腊月三十那就是守岁了,和一般家庭不同,后宫守岁倒是等级分明,皇爷带着太子、太孙在乾清宫正殿高坐,诸位妃嫔则在下首按品级分别就坐,各人单独都有膳桌。这时候的座次严格按辈分等级来排,徐循等三个小字辈敬陪末座,已经必须坐到西里间去了。不过此处因为有暖阁,还比外面更为暖和,倒是便宜了她们。

和一般的皇家宴会不同,除夕宴有正统的一面,体现在有宫廷乐队演奏,基本吃饭也是跟着乐声来的,乐声起,可以住筷子了,过一会等到外头传来“陛下万福万寿”的齐声恭贺,那可以一边附和一边抬起杯子喝了。皇爷祝酒三次,太子祝酒三次,太孙祝酒三次,妃嫔们陪饮九次以后,也不管你吃完没吃完,乐声一变,大家都起身去看杂耍百戏,饿了那就吃点点心鲜果搪肚子,等到过了子时,还有一碗元宵吃的。

今儿人到得齐,将近两百来号人,戏楼也有点不够坐,徐循等人年岁小,肯定是坐在人最多景观最差的房间里。看也看不大清,凑个热闹罢了,徐循得到嬷嬷们的提点,先吃过一碗鸡丝面来的,所以还不是很饿。孙玉女和何仙仙都没吃饱,又觉得腻,不*吃那些冷点心,只好干坐着瞎熬。——说来可怜,徐循虽然也还算有几分体面,但不是饭点想要吃点热的,还得上太孙妃那儿讨去。整个太孙宫里那都是没有小厨房的,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茶水房里有个小小的风炉而已,管风炉的老张侍监以前还好,现在可是铁面无私,因为风炉可能随时太孙妃要熬药,所以谁也别想借来使,徐循还是跑去找太孙妃,才得了一碗面吃。不过,太孙妃被她提醒了,自己也跟着吃了几口面,要不然,就那点好看多过好吃的御宴,在众目睽睽之下,压根是别想吃饱的。

屋里人多口杂,叽叽喳喳尽是欢声笑语,三个小妃嫔坐在一起,虽说两个饿着肚子,正忙着声讨徐循偷吃鸡丝面的不良行径,但气氛还算是挺愉快的。徐循正在那和她们扯皮呢,“我就是那时候饿了,哪想得那么多。也是你们自己不好,都想到了御宴菜不好吃,也不多吃些儿垫巴垫巴肚子。”

因为品级和年资相近的关系,非常不幸,尽管和刘婕妤发生过冲突,但这回她们还是坐在了一间屋子里,徐循这话一出口,便觉得刘婕妤看了她一眼。她回头去看时,却又没有什么,于是也就不再着意。

孙玉女和何仙仙倒都没注意到这个,孙玉女悄声笑道,“这不是怕发胖吗,我倒是也想吃来着,又不愿意向姐姐借风炉,恐怕耽误她熬药了。”

几人说说笑笑,倒也很快就过了子时,徐循、孙玉女和李才人、张才人等人,因辈分小,倒是占了便宜,可以先到前头去给长辈们拜年。

宫廷里这拜年也是有讲究的,妃嫔们很快都列了队,有妃位的就可安坐受礼,到最后再给皇爷拜年,没妃位的就得在乾清宫外头排队等着,徐循、孙玉女和何仙仙三人,先从皇爷开始,各自三跪九叩行礼道了吉祥——这,才是徐循第一次得见皇爷的天颜。

之前几次宴会,虽然皇爷也有参与,但徐循顶多看到他的一双脚而已,今日行过礼,她才能抬起头来轻轻地打量皇爷一眼,却也不敢多看:皇爷这些年,越发喜怒无常了,谁知道这么多看一眼,会不会惹来什么祸事。

皇爷看着倒不太怕人,虽说不上慈眉善目,但也挺和气的,他受了徐循等人的礼,就从盘子里拿起三封压岁钱,一封一封地递过来。口中道,“都是美人坯子,今年加把劲,借你们太孙妃的喜气,给大郎多添几个胖娃娃!”

给到徐循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徐循的错觉,她觉得皇爷是多看了她几眼。不过,令她松一口气的是,老人家并没有多说什么。

拜过皇爷,就拜张贵妃,张贵妃笑眯眯地,也拿了压岁钱赏她。新年大喜,任何人脸上都是和气的笑容,一圈二十多个妃嫔拜下来,徐循手里的红包都快抱不住了。然后是拜太子、太子妃,太孙和太孙妃。

这也是徐循第一次见到太子,以往她虽然经常过去请安,但太子有在,基本都是要回避的。

她……算是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不大得皇爷的喜欢了,就是用很客气的话说,太子的身形,都算得上是有几分痴肥。要是不客气一点的话……猪这个动物,就是他天然的形容词了。和气宇轩昂的太孙一比,太子爷顿时处处都落了下风。

徐循一下就有点明白了:难怪皇爷不喜欢太子,更喜欢汉王。一国之君,人都不体面……

不过,太子又要比皇爷更和气了,笑眯眯地把压岁包塞进她们手心,还亲切地道,“新年吉祥、平安康泰!”

太子妃自不必说,也是一样和和气气的,太孙望着自己的皇妾,唇角含笑,却矜持地没说什么,因太孙妃双身子,早回去休息了,他道,“是我的人,我大方点,一个人赏两个。”

开了个玩笑,惹得皇爷笑骂,“连你媳妇的好都贪,亏她还给你怀着儿子呢!”

他对太孙妃的满意,仅从语气里就能读得出来。

从太孙这里拿完红包,她们三人就可以回去吃元宵了,太孙、太孙妃也给太子、皇爷拜了年。太子、太子妃给皇爷及妃嫔拜了年,便都各自退回偏殿去。皇爷那边,一百多个妃嫔,要依次都给他行礼贺新禧,其实也是体力活,徐循等人元宵都吃完了一碗,那边还没完事儿。徐循等得直打盹,却无法先回去,等人到齐了,再互相恭贺新禧,这才各自回去赶快睡觉,结束了这么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日侵晨,才休息两个时辰不到的徐循又被叫醒了,换上大红常服——这也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特地封上了簇新织金的好葫芦景补子,插戴全套头面,吃了一点早饭就和孙玉女、何仙仙会合,去春和殿找太子妃一起参加正旦朝贺。

一宫人在新年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没品级的全穿了大红竖领对襟袄,胸前缀葫芦景补子,下穿红色织金襕裙,头戴棕帽,上插全副头饰,佩抹额。若从背后看去,身量相当的根本认不出谁是谁,除非从首饰来分别。有品级的皇妃都穿着大衫霞帔,下着鞠衣,戴九翟冠,十分威风,也真是十分沉重,就这么说吧,那顶九翟冠,比平时太子妃戴的凤冠还要沉重……太孙妃今日虽然没有缺席朝贺,但却实在是带不了九翟冠了,她和徐循等人一样,也就是戴了黑纱棕帽而已。

因仁孝皇后去世是有一段日子了,后宫中隐隐为两位贵妃为尊,内外命妇这些年来是先拜两位贵妃——不是朝贺,不用朝贺的礼节——然后由两位贵妃率领,去朝贺空置的坤宁宫。这是皇爷亲口定下的规矩,这些年来也都这么过了,就是王贵妃,病得除夕夜都只是出来一会儿的,今日都准时到齐,和张贵妃在长阳宫阶内并肩而坐,内命妇由崔惠妃、吴惠妃为首,太子妃、太孙妃居次,各自按顺序鱼贯而入时,外命妇们已经等候了有一会儿了。大家拜过两位金光闪闪的贵妃,再由贵妃领着,在逼人的寒意中走一段路去坤宁宫对里头供奉的一张真容图行礼。

行过礼,对内宫妃嫔来说事情基本结束,不过外命妇们还要去东宫朝贺太子妃,接下来去朝贺太孙妃,整个大年初一基本都在寒风中不断地走路和下拜——所以说,这诰命夫人也不是好当的。徐循听说,连不想入宫都还要正儿八经地请假,不然是要问罪的。

本来,正月一日起来,应该要‘跌千金’、饮椒柏酒,吃扁食,但早上事情实在多,这些风俗都移到了礼毕后去做。徐循等三人连张才人、李才人,现在倒是没事了,因朝贺太子妃、太孙妃是不需要内命妇参与的,以示和皇后的地位区别,她们虽然算是太孙宫、太子宫里的人,但制度没规定,想参与都没办法。几人便簇拥着太孙妃往回走,孙玉女热心地道,“朝贺东宫,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等她们过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您可以先回去眯一会儿……”

一行人走出坤宁宫没有多久,便有人来唤徐循,道,“是太孙婕妤么。”

徐循压根不知出了什么事,回头一看,却是两个生脸嬷嬷,她茫然道,“正是,敢问两位姑姑是?”

这两个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宫正司的典正。太孙婕妤你昨晚出言无状、行止不端,我们是唤你前去听申的。”

宫正司,也是从前六司一局里留下来的组织,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纠察宫闱、戒令谪罪,不过徐循从不知道她们除了管束宫女子以外,还有权力来管她这个皇妾,她一下就怔住了,扫了太孙妃等人一眼——别说是她,连一帮子停下脚步等她的妃嫔们,看来也都被宫正司的嬷嬷们,惊得说不出话。

“这……”一时间,她有点不知该如何回话了,只好又求助地看了前辈、长辈们一眼。

她还懵懵懂懂的呢,太孙妃眼底已经聚起了丝丝缕缕的怒气,她瞅了坤宁宫一眼,又看了看这两个板着脸神情肃穆的司正,略作沉吟,便把张才人轻轻一推,又拉了孙玉女一把,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39委屈

徐循还在心底琢磨呢,宫正司不是管宫女的吗?怎么连婕妤都管上了。她也没等太子妃出面,都没看见张才人从她身后过来,想了想,索性直接说,“我何处言辞失当、举止不端了,我自己竟不知道,若是两位姑姑能有所指教,我自然虚心听从。只是若按份说,我做错事,自有太孙妃娘娘、太子妃娘娘、贵妃娘娘管束,职责所在必须分明,宫正司那是管教宫人的,我有品级在身,去宫正司做什么?”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都说这个小婕妤,性子迷迷糊糊、胆小怯懦,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可这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的。倒是险些就让她们失了先机。

“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典正便换了口气,挤出了一丝笑意来,她压低了声音,同徐循道,“新年大喜,这头一天谁想找事呢?要不是王贵妃娘娘发了话,这事,奴婢们也不会出面的。”

之前她们自称我们,态度毕竟是有几分倨傲,现在改称奴婢,语气都松了下来,却又抬出了王贵妃娘娘。别说徐循呢,连走到她身边的张才人不禁都是一怔:宫中惯例,众妃以贵妃为尊,说起来,王娘娘是有这个地位发话来处理徐循这只小虾米的,但她身子都那样不好了,今日出席新年朝贺,行礼时都还咳嗽了好几次。怎么还这么有闲心,来管束徐循这个小小的太孙婕妤?

不过,抬出王贵妃来,自己倒是不便出面了,张才人本要出口的话,已被吞了下来,她寻思了一下,便笑着按住徐循的肩膀,把她拉到了自己身侧,对两位典正道,“正是新年大喜呢,我们这位小徐循,我可以打包票,就算偶有小过,肯定也就是偶然不谨慎一会儿,万万不至于犯什么大忌讳,这才刚刚朝贺过坤宁宫,正是喜兴的时候,要不,和您二位商量商量,等过了十五,我亲自带她过来宫正司领罚。您二位瞧着如何?”

张才人在宫里,肯定是有额外体面的,两位典正对她,都有额外的好脸,她们的语气更和缓了,态度却还是挺坚定,“这……就这么和您说吧,要不是永华宫里的交代,这大年初一的吉祥日子,咱们也不至于冒昧拦下不是?偏偏永华宫那面把话说得很死。我们也都是听令行事,两头都得罪不起,只能按品级职责听令了——”

话也说得是很明显了,宫正司是两边都不偏帮,不拿徐循也行,张才人最好是把张贵妃给搬出来发话,不然,宫正司也没法对永华宫那头交代。

张才人觉得徐循在身边动了一下,连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往坤宁宫方向瞥了一眼,见孙玉女碎步往这里走来,心底便有了计较,抬高声音,有些不快地道,“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大年初一,什么事不能等到几天后再说了。王娘娘连太孙婕妤的面都没有照过,什么事怎么就犯到她身上了?可别是有人假传圣旨,非得给太孙宫添堵吧!你们也是的,这就不是你们宫正司该承应的差事,娘娘事忙,无意间发落得不对,就该回娘娘去,怎么反而将错就错来拿我们太孙宫的人?”

后宫里是很忌讳口舌争吵的,宫女子在下房拌嘴,没有人会多管束什么,在主子跟前敢抬杠顶嘴,主子脸色一沉,抬出去就许是打死。主子和主子之间,就是再犯相也没有彼此冷言冷语地吵嘴,顶多是笑里藏刀,说几句酸话罢了。像张才人这样,直接和宫正司的人高声大气地说话,很有几分吵架的意思,简直是两三年难得一见的热闹。徐循第一个就惊呆了,她掉转头看着太孙妃等人,又注意到远处从坤宁宫出来的诰命夫人,因她们占了道,都止住了脚步踟蹰不前,不禁是又羞又愧又冤,实在有几分着急上火。就连两位典正,也都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又对视了几眼,嗫嚅着正说不出话来呢,那一班外命妇,已有些走到了近前。

其中一人,从服色看,应是一品夫人,身穿大衫霞帔,头戴翟冠,高昂着头威风非凡,按说外命妇出宫,是要被中人宫女引导簇拥,往春和殿过去的,独独她一人排众而出,看也不看徐循等人,昂然直走到张才人身后,大声道,“太孙妃娘娘,大冷的天,您有身子的人,怎好在外头多站,看您面有不适,可是累着了?还不快找地儿坐下歇一歇呢!”

这话一说出口,两位典正顿时惨然变色,张才人此时反而偃旗息鼓,一扯徐循,和她退到道边。徐循偷眼去看太孙妃,果然见得她秀眉微蹙,双手扶在腹部,银牙微微咬着下唇,似乎实在有几分不适。

“本也想快些回宫里去的,可不是我宫里一个小妹妹,和宫正司不知如何有了首尾,在这等她呢。”她轻声细语地说,“倒是耽搁了你们行路,我且先让一让吧。”

众诰命都向太孙妃行礼问好,闻言连忙谦逊,这位一品夫人轻蔑地瞅了两位典正一眼,说道,“宫正司不是管宫女子的么?纠缠主子们做什么?就有事要传人问话,也该等回了下房再说,坤宁宫前什么地方,连宫正司的人都敢来了。我尝和我们家那位说,这些年,宫里处处都比从前好,就是这宫女子,和从前洪武爷时候比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这回反而是太孙妃调回头来劝她,“表舅母快别这样说了,她们也是奉命行事。大年下的,咱们不说这些话,我看这事不如这样吧,如今始终是新春大喜之日,好赖也让我们太孙婕妤过了上元节再去宫正司说话。不过些须小事,不必坏了大家的兴头——这会儿,想必母妃也该回到春和殿了,诸位夫人们还请开步,勿要为我停留了。”

说话间,也早有机灵的小宫女们,估计是飞跑回太孙宫,把太孙妃平时按份可以乘坐的二人抬小轿子给抬了过来。徐循和孙玉女等人服侍着太孙妃上了轿子。那位一品夫人又拉着太孙妃的手,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归队去了。徐循一行人也就簇拥着太孙妃的暖轿,回了太孙宫。

新春的活动还是挺多的,一行人回了宫中,也是各有各忙,张才人、李才人直接去春和殿服侍太子妃了,太孙妃回了宫里,倒也好了,也要忙着换大衣裳,补妆升殿,孙玉女和何仙仙不免也要在一边帮着张罗,倒是徐循失去了这份兴致,也不愿和她们招呼,闷闷地回了自己屋里,只是在寻思着自己什么时候又‘言语不当、举止不端’了。

新春第一天,是不该落眼泪的,不然一年都得哭个没完。徐循坐在当地,虽说鼻端一直都很酸,但也强忍着没让眼泪往下掉,过了一会,钱嬷嬷估计听到风声,疾步进了里屋,徐循一看到她,委屈劲儿倒上来了,眼泪根本都止不住,和金豆豆似的一颗颗地往下落。钱嬷嬷吓得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连声道,“贵人快别哭了,意头不好!”

徐循吸了吸鼻子,想着进宫以后的种种,真有放声大哭一场的冲动:虽说她一直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受点委屈也觉得不值什么,可说到底,在娘家的时候那也是娇养出来的。现在都做到这个样子了,还要被人欺负,抬了永华宫的金字招牌来压人,她不但委屈,而且还有点怕——永华宫的王贵妃娘娘素来得宠,她的脸面,太孙宫、太子宫都是不能轻易反驳的,就算她也许没做错什么,可王娘娘都发了话,这个错,怕是还要认下来了。

认了错也罢了,还要去宫正司领罚,这不是和宫女一样的待遇了吗。其实挨打、挨骂也都罢了,只要是私底下的都没有什么,可这份屈辱,以后想让人家忘记都难。多新鲜啊?一个主子,去宫正司受罚……

徐循也说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就是觉得委屈,在钱嬷嬷怀里抽噎了一会儿,钱嬷嬷百般劝慰她才收了眼泪,又慢慢地把事儿说给钱嬷嬷听,钱嬷嬷听了,倒没徐循这么委屈,虽惊讶,却不惧怕,沉思了一会儿,便道,“这估计是不知谁借了王娘娘的名字来恶心两宫呢,您就是个由头。放心吧,听你这么说,这件事,两宫不至于吃大亏的。”

徐循道,“那是,认个错不完了呗,反正吃亏的也就是我——”

“贵人。”钱嬷嬷有点无奈了,她又叹又笑,“新年第一天呢,就要太孙宫受宠的婕妤去宫正司领罚,您当自己真有那么招人恨吗?这不能够,这就是冲着太孙宫的脸面来的。指名道姓就是要在这正旦日里,让太孙宫的人触霉头。这口气,太孙妃娘娘看来是不打算咽下去了。您就把心安在肚子里吧,这一次,您可吃不了亏。”

“嬷嬷是说——”徐循当时的确没来得及去注意别的,光就注意张才人和两位典正了,这会也是有点懵懵懂懂的。

钱嬷嬷含着笑,肯定地道,“您一说我就明白了,太孙妃娘娘心里明白得很,怕是早吩咐了张才人,这声音一抬,是抬给谁听的?肯定是抬给定国公夫人听的么。这不是她就出面帮着说话了……您等着瞧吧,这件事,肯定还没完呢。就是过了元宵,您去宫正司了,这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

徐循有点明白了,她现在却还是有点不可置信,想了想道,“可,可那么突然,又只有那么一点儿时间,胡姐姐能想得到那么多吗——”

“要不然,她是太孙妃,您是婕妤呢?”钱嬷嬷对太孙妃看来是极有信心的,“您就放心吧,太孙宫的脸面,哪是那么容易扫得掉的?——这样,今儿好歹也算是犯了事,看着眼睛红红的又像是哭过,就别过去前头了,咱们在里头跌千金、吃扁食,该怎么乐就怎么乐。别的事您也就别想那么多了……”

她这里说好说歹,把徐循给安抚下来了。那里太孙妃也正在脱衣服:命妇们参拜其实也就是一会会,现在人散了,大礼服也就可以脱下来了。

“一会,烦姑姑到娘那里去,请她往外传话,把御医唤进来给我扶扶脉。”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和孟姑姑商量。“把今天的事儿都说一说,就说我当时在地上站得久了,当时就觉得人有点晕,为了把稳,就是大年初一,都宁可请人来扶扶脉了。”

孟姑姑已经尽知前事,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欣赏地望了太孙妃一眼,却并不多说什么,而是悄然退出了里屋。太孙妃安坐椅内,捂着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还是先洗一把脸再睡吧,粉上得多了,不卸的话,觉得脸上厚厚的和糊墙似的,压根就睡不着……”

40元宵

这大节下的,只要不是诚心故意,谁也不会拌嘴吵架。就是彼此再看不顺眼,正月里见了面也得顶着一张笑脸。这都是有说法的:正月哭,一年雨,正月笑,一年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春月不论如何,都得喜喜兴兴地过去。

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徐循在太孙、太孙妃跟前,表现得就像是没这回事似的,也不请罪,也不诉说自己的委屈。周遭人也就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连何仙仙都不提那天的不快。就这么着,每天都有许多年俗要过。一帮人天天聚在春和殿里傻玩,张贵妃也把她们叫进去几次,看杂剧、看杂耍,咬春,到了正月初八,外头就开始放灯了,足足要到正月十七才会撤灯。元宵节晚上,宫女通宵达旦都不睡觉,身穿白衣,在她们平时无法自由进出的内廷中行走,虽说出不得门,没法真和外头的姑娘们一样,真正到大街上走百病,但也算是宫里难得的放纵举动了。

徐循一帮人都是才进宫没多久的,小时候当然也被母亲带着出门走过百病,徐循还好,住在雨花台毕竟是乡下了,平时出门也自由,走百病就是换个白衣,把附近的街巷走走罢了。徐师母人本分,不大愿意走进京城,何仙仙却是南京城里的住户,她跟随着母亲,一个晚上能从东门走到西门,再绕回来。同太孙妃两个人谈得特别起劲,众人在春和殿承欢时,连张贵妃都听住了。

元宵这节日,和正旦比要随意一些,大家聚在一处看灯取乐也就是了,没有那么多规矩。皇爷今年有兴致,带着太孙出宫去了,太子不耐烦过来,自己和一群老师在外头看灯。太子妃、太孙妃带了一屋子人进宫伺候张贵妃赏灯时,便得了格外的体面,虽说辈分小,但也能集体跟随在张贵妃、崔惠妃身后,簇拥着她们说笑游走,在灯廊中指指点点地看灯取乐。

“这走百病,虽说有趣得紧,但其实年年也都有走丢的。”张贵妃听何仙仙说了些街上的事儿,不免悠然神往,也许是为了平息自己的羡慕之情,她一开口,倒是谈起了走百病的弊端。“我做姑娘的时候,曾和养娘上街走过一次,那时候还小,懵懵懂懂的,看见热闹可不就被分了神,街上人又多。险些就被拐子拐了去,养娘怕得不成,以后再也不得出门了。”

太子妃笑道,“娘娘还能去过一次,我们家那,从前不兴这个,等时兴这个了,我又已经嫁到行在,竟没出门一次。那几年,北平可没心思搞这个。”

张贵妃和她其实年纪相近,说不得也许还比太子妃小了一两岁,闻言捂嘴笑道,“你要是愿意走,现在就扮作个宫女出门走去,悄悄儿的,准保没人知道。”

太子妃道,“我可不敢,万一被拐走了,可怎么说呢?”

说着,众人都发一笑,张贵妃道,“今年我让她们做了些灯谜,和外头一样,也是带彩的。咱们去看看,都是谁拔了头筹。”

本朝宫廷,一直都是鼓励宫女、宫妃读书识字的,宣讲女史除了讲女诫以外,平时还经常开班教授宫女,宫妃身边,也不乏识文断字的老嬷嬷教导,因此虽不说各个都有文采,但一些粗浅的灯谜,倒也都能享受。众人闻言,均欣然道,“咱们也想去猜一猜呢,不知猜中了,娘娘给不给赏赐。”

今晚服侍人少,宫女泰半都去宫中各处转悠了,灯笼光倒是星星点点的,妃嫔们也是一样,都四散开游乐。徐循跟在张贵妃身边,倒没撞见她惧怕的刘婕妤,又或者是韩丽妃等人,她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愿在张娘娘身边奉承,亦步亦趋随着众人一道走到灯廊底下,抬头看见一个灯谜,上书“甜咸苦辣各味俱备”,打的是一个字。这倒是正触动了她的心事,一时不禁便看住了,倒是把张贵妃她们放过,自己站在灯谜底下琢磨了许久,越想越是有自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徐循这才回过神来,见是一白衣宫女,和同伴打闹间无意擦撞,也不多加在意,见那一干宫人惶恐下拜,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们去玩吧,仔细别擦撞到别的贵人是真的。”

她如此和气,宫人们都如释重负,站起来偷着眼将她打量了几眼,倒是面上都有恍然之色,想是认出她来了。当着她的面,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才走了几步,几颗头颅又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又不断回顾:毕竟年纪还小,没什么心机,这样议论人家,人家如何察觉不到?

徐循也问过几个嬷嬷,知道这几天,下房里没少传她的事,对此,她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几分好笑。

失笑摇了摇头,抬头又去琢磨这个灯谜,身后却有人道,“这个灯谜虽浅,却挺有意思的,你猜了个什么字?”

徐循一听是男人声气,倒是吓了一跳,不过这声音十分熟悉,她转头一看,果然太孙正含笑在廊边阴影里看着她,她便笑道,“大哥,你不是随皇爷出宫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逛了逛,皇爷嫌外头人太多了,吵得慌,就先回来了。”太孙直起身子,走到徐循身后,和她一道抬头看向灯笼,笑道,“一条路都是花花绿绿的走马灯笼,你都不看,就呆瞪着这个干巴巴的八角宫灯,猜了有多久啊?别告诉我,猜了能有半个多时辰。”

徐循一听说,忙踮着脚看了一下张贵妃等人的所在,见她们已经走得只剩远远的几个小点了,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怕是有一会儿了,你瞧,贵妃娘娘都走远啦。”

“那你猜出来没有呢?”太孙好像被她的愚钝搞得有点无奈。徐循白了他一眼,道,“这还是猜出来了,这打的应该是个口字吧。”

“五味缺个酸,稍微一细想就能猜出来了。”太孙点评道,“这样灯谜,你也能想这么久?”

“我是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徐循为自己分辨,“可不就想住了?人生五味,这张口尝过了、咽下去了,可不就都过去了?再甜再苦也都有个尽头……唉,我也说不清,就觉得这灯谜作得挺好,作到了我心里去。”

太孙怕没想到她居然想得这么深,他略带惊异地沉默了一会,方道,“没想到我们小循也深得人生三味啊。”

徐循见他认真起来,又怕不喜兴,忙扮了个鬼脸,笑道,“可不是,我就对自己说呢,什么苦的辣的,闭着眼睛一咽,可不就没事了。大不了闹个肚子嘛,拉出去也就不是事了。没什么值得留在肚子里的!”

太孙捧腹道,“去你的,你还是个婕妤呢,说话这么粗。嘴门和屁门一样,什么屎尿都往外说。”

“我们可没说啊。”徐循忙分辨道,“你这不是乱栽派嘛,我就说了个拉字……您说我,您自己还不是口没遮拦的……”

太孙扑哧一声,又被她给逗乐了,他笑着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胡说八道了,还不去找你的姐妹们去。”

徐循这一阵子难得和太孙单独在一块,说实话,确实有点依依不舍,看了太孙几眼,见他似乎并不愿跟上,方道,“那、那我去了……”

便提起裙角,碎步快走,往前去寻张贵妃了。

太孙目送着她的背影,望着徐循的两只秀气小脚,在裙下快速地翻飞着,整个人好似一只天鹅,上半身平平稳稳的甚为优雅,连裙角的翻动幅度都不很大,只有一双小脚,鸭蹼似的上下翻着打水,不知为何,徐循人虽都走了,太孙却又被她逗笑了。他靠在柱子边上,目送着徐循的身影,直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方才站直身子,回身道,“阿翁,您身子不舒服,就回去好生歇着吧。”

“没有的事。”皇爷抿着唇,不免也自嘲地道,“毕竟老了,从前哪有如此娇气,吃点外食居然还闹肚子……这会儿已经平复了。走,咱们也去寻张氏他们去。”

‘也’?

看来,皇爷估计是听到了自己和小循的对话,老人家一生戎马,到老了还没放下功夫,要遮盖自己的脚步声,是轻而易举的事。

太孙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笑道,“一边赏灯一边过去,不着急嘛,咱们慢慢地过去……”

他略弯下腰,不着痕迹地在手上加了点力气,搀扶住了高大壮实的皇爷,两祖孙依偎在一处,在灯廊里走了几步。皇爷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盏精致的宫灯,便道,“刚才那个婕妤,就是你说过的很有福运的徐氏吧?”

“是她。”太孙有些不好意思,“市井出身,谈吐粗俗些,倒是污了您的耳朵。”

“她说得对。”皇爷反而说。“她的嘴可没你粗——小姑娘人小了点,长得倒好,资质也好,不但那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对底下人也挺和气,看来,胸襟甚是阔大,果然该她有福运。”

皇爷闹肚子,和一般人又不一样,他要在哪里解决那都是他的权力,当然也自有人服侍。太孙只好先走到廊边等待,他在开腔之前,的确是站了一阵子,也注意到了徐循,以及和那几个宫女间的对话,这才有兴致开腔逗她。只没想到,这一切,原来早也都落入了皇爷眼中。他斟酌着词句,笑道,“就是傻人有傻福吧,偶然说一句聪明点的话,倒又能惹得人另眼相待了。”

皇爷呵呵笑了几声,不知想起了什么,倒是颇为感慨,“乐天知命,便是福运了。这不能叫傻,这才是真聪明……听说正旦那天,不知谁打着永华宫的名头,让宫正司的人把你的妻妾们拦下为难,差点惊动了胡氏的胎气,为的就是要把她带走吧?”

太孙面露迟疑之色,想了想,道,“这,孙儿是真不知道了,就有这事,她们也没和我提起吧?”

皇爷认真看了他几眼,倒是叹道,“连你也来和我打马虎眼?要不是景昌和我说起这事,这件事,你也就这么算了?人家可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啊,大郎,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

定国公一家子的速度可真够快,胆子可真够大的。还在正月里,就已经和皇上告状了……太孙心头如此想,口中却道,“我是真不知道。正月里不说丧气话,就有这事,胡氏、小循也都没和我说的。我看着她们是还和以前一样,没准,是表舅、表舅母有点多心了——”

皇爷哼了一声,“多心?锦衣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就在坤宁宫门口,才参拜完你阿婆的喜容,硬是拦下来了。听说当时还差点吵起来,看到的人,可是一点不少。这一阵子,那些长舌妇走亲访友,少不得都在私底下嚼这个了。”

他忽然又转了怒火,“还说什么诰命夫人,这妇德能做表率吗!明日发我一道旨意,把那些长舌妇的丈夫都申斥一番,让他们管好自家的婆娘!别再伸着鼻子到处乱嗅,东家长西家短的招惹是非!别以为私下说的我就不知道了,天下我不知道的事,恐怕不多!”

永远跟随在他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顿时行了一礼,“皇爷爷说得是,奴婢明日就给您拟上来。”

“这倒也罢了。”皇爷居然也就不提此事了,也许是在他看来,此等小事,并无需他太费神儿,他站住了脚,抬头欣赏地望着一个美女花灯,道,“你瞧,这画上的美人,长得像不像咱们见过的色目婆子?”

他不开口,太孙也是决计不会开口的,他忙抛开杂念,专心地端详着那闪耀的洒金宫灯,“孙儿以为……”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元宵节的夜,结束得还没有这样快呢。

40侍膳

皇爷年纪越大,就越像个孩子,凡是孩子,记性都是很强的。正月二十日之前,没有大事并不办公,等到正月二十一日,他居然还记得要训斥诸多长舌妇的事儿。真是自己口述,司礼监秉笔太监记录——这个秉笔太监,也是内廷中难得识文断字的中人了——交由内阁润色草拟上谕,真要发文训斥诸王公大臣,着令其管好内眷,原话里甚至是点名批评了许多公侯人家。

发一份上谕那不是小事,尤其是指名道姓,那就更不是小事了。皇爷的上谕,这种针对多数群体的,一般都要上邸报。上了邸报以后,起码各地省城衙门都能看得到。被指名道姓批评的长舌妇人家,基本等于是把脸丢到全国了。在这种通信不便的年代,这就相当于告诉全国范围内的大官宦:这家的主妇是事儿妈、长舌女,连皇爷都知道了,且还被惹怒。

这七出之条里,可是有‘口多言’一条的,都长舌成这个样子了,即使没有什么具体的刑罚,可想而知,一般人也是十分不愿意和这种人家结亲的了。谁知道这样的娘,教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儿。你说这皇爷一怒,后果有多严重了吧?

本朝宫廷的规矩,历来是十分严厉的,“内臣宫眷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这块铁牌从太祖爷时候起就一直挂在宫门上了,到现在都还悬在乾清宫往外朝去的两扇宫门上呢。太祖爷时候,内宫宦者压根就不能识字,就是现在,也就只有司礼监的太监们,算是能够认字的了,因为文化水平不高,传谕时还喜欢写白字。比不得妃嫔、宫女们,多有文采斐然者。——徐循从前在两位才人跟前侍候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些这样的笑话。

不过,规矩只是规矩,实则双方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宫墙,很多消息都不能完全阻隔。下房那边当然不可能知道外头司礼监、内阁的消息,但上层人士自有消息来源,这件事又和诰命夫人们有关,所以旨意一到内阁,太子宫、太孙宫里立刻就谈论起了这事。徐循也是透过两位才人知道了一些消息,不过,内廷没有干涉外廷的道理,这事儿,虽然都觉得反应有点过激了,但内眷是没有立场批评、评论,甚至是去劝谏皇爷的。

徐循作为漩涡的中心,一切事情的起因,当然也承受了一点压力,不过过了正月二十以后,年节算是到了尾声。太孙妃和太孙也就都谈了谈这事,中心思想都是一致的:徐循作为一向老实本分的好同志,她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这件事,组织明白错在哪边。徐循可以安心,有什么事,太孙宫组织都会为她做主,春和殿组织,也是她温暖的后盾。

徐循同志也表达了自己对组织的信任和感激,表达了继续为组织效力的迫切愿望,把场面话说过了,她才问了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这说她言语失当、举止不端,究竟是失当在哪,不端在哪呢?

太孙和太孙妃是一起找徐循谈心的,闻言两人对视了一眼,倒是都有点迟疑,太孙妃寻思了一下,道,“宫正司是内宫的衙门了,我们平时和宫正司的人也很少来往,这时候差遣人过去,多少有点招人眼目……”

太孙倒是更直接,“秦桧杀岳飞,用的名目还是莫须有呢,给你安一两个罪名那还不简单。就是生捏硬造,你能说她们污蔑你吗?”

他若有所思地又添了一句,“不过,用的是永华宫王娘娘的招牌,这件事,张娘娘倒不好出面说话了。你去宫正司领罚的时候,看看她们怎么说吧,顺带着,也看看宫正司对你的态度如何。”

徐循有了钱嬷嬷的话打底,对去宫正司也没那么抵触了,本来过了元宵没人发话,她还以为这事完了,自己可以不用过去。可现在听太孙的意思,好像还是要去一次,那去一次就去一次呗,她站起身说,“那没别的事,我现在就过去了?”

太孙妃说,“去吧去吧,换件素净点的衣服,头上首饰摘了两样,到内宫受了什么委屈也好,没受也罢,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回来都细细地和我说就是了。”

她让徐循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拥了她一下,笑道,“这回小循受委屈了,回来以后,让老张侍监给你炖点体己的甜汤吃吃,保准比点心房送来的还好。”

太孙也让徐循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蛋,先说,“你委屈什么,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生出多少是非来?就这一次皇爷这个谕旨,要是发出去了,那些诰命夫人心里肯定把你恨死了。”

见徐循被他吓得双眼圆睁,眼圈儿下被吓出了两抹微红,不由哈哈一笑。太孙妃嗔了他一眼,道,“干嘛吓唬人家。”

有这一句话,也足够徐循明白,太孙是在逗弄她了。小姑娘咬着唇,白了太孙一眼,愀然地垂头撕扯起了衣襟。太孙看了,倒越发有几分心疼,他又拧了拧徐循的脸颊,安慰道,“去吧,你是代我们受委屈呢,傻丫头,我和你姐姐心里都明白的。”

徐循于是就抚着脸蛋,自己到宫正司领罚去了。没过几个时辰就回来了,先去见太孙妃,太孙妃却午睡去了,她肚子越发大了,人也有些没精神。下午经常睡个整下午,就是醒来了,也是靠在床上看闲书,不便见客。徐循才回自己的屋里,正殿的人就来接她了,连衣服也不让换就叫过去:太孙让她侍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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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侍寝,侍膳是要更有脸面一些的,太孙身为储君之一,吃穿用度的份例肯定都比他的妃嫔们要高级很多。他的饭虽然从御膳房送,但架不住皇爷偏心啊,皇爷的小厨房三天两头就给太孙送体己菜,这都是皇爷默许的。有时候老人家想起来了,高兴了,还给太孙赏菜,太孙婕妤一顿饭是八菜二汤,对徐循来说已算豪华,她连一盘菜都吃不完的,时常让身边的嬷嬷们跟着她吃几口。而太孙屋里就别提了,一顿饭二十多个菜那都是御膳房给送的,皇爷的小厨房给送七八道,点心房再给送七八道点心,甜食房按天给送甜食。反正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别说添徐循一张嘴巴了,就是把妻妾全都叫来,也肯定都是吃不完的。

在宫里,吃饭睡觉的时间那都是有定数的,徐循从宫正司回来就已经挺晚了,现在还真没有多少换衣服的时间,虽然在正月里,但穿着很是素净,宝蓝缎袄就掐了个月牙边,襟上绣了几支梅花,马面裙也就是鹅黄素面,头上一根金钗,是太孙赏的一根小的镶玛瑙的,只有白狐抹额还算是挺打眼。这么一身素素净净地低头从帘子下面进了屋,越发显得身段窈窕,太孙一眼看过去,都看得呆了一会,才由衷道,“以前觉得,你是穿天水碧最好看,现在瞧着,倒是素色都好,显得你白。”

徐循这个小婕妤吧,身上总有一种懵懵懂懂的感觉,听太孙这一说,便抬头看他,这么轻灵可人的小姑娘,脸上不知怎么地却有一股迷糊劲儿,就是被人夸了,都不和一般人似的羞赧,而是普普通通地说。“是吗,那我以后多穿给您看。”

这就怨不得人想要逗逗她了,太孙想,谁让她受了夸奖也没受宠若惊呢?搞得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不过,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儿问,逗弄徐循的想法,还是得先放一放了,他冲宫人摆了摆手,“传膳吧。”

能在太孙宫里服侍的宫人,哪个没有眼色?几个宫女悄无声息地就退出了屋子。太孙冲徐循招了招手,看着她小猫儿一样,灵巧又娇憨地走过来——这欢喜一个人,连她的步态看来都是可*的。便不禁把她搂在怀里,才用慰问的语气道,“今儿在宫正司,受委屈了没有?”

徐循这个人说话很实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那种说没有,又泫然欲泣的事情,太孙觉得她是不会做的。所以当她摇头说,“没受什么委屈。”的时候,太孙的心顿时就放了下来。

“都怎么罚你了呢?”他又问,手不知不觉就把徐循的金钗给拔掉了,想打散她的头发梳弄梳弄,可金钗下来,这狄髻还是坚若磐石,还是徐循笑了一声,主动地把狄髻旋了一下,才解下来的,她那一头乌亮的长发,顿时就披散了一肩头。

“就让我看一下仁孝皇后娘娘书写的《女内训》,也没人来教我、数落我,还给我吃点心呢,让我*看多久都行,想回去就回去,以后也不必再过去了。”徐循说,“我看了一会,觉得挺无聊的,就和两个典正聊天。”

“聊什么啊?”要不是有点饿,太孙都要被徐循甜脆的声音给说困了,她这样絮絮叨叨的道家常,听着就让人特别安心,特别地想要合眼好好歇息。

“就聊说我犯了什么事呗,我说我特别好奇,整个腊月都没怎么进内宫,也就是进去过除夕。我除夕时候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了呢,要永华宫娘娘这样提溜我……两个典正一听就笑了,都说,永华宫娘娘病得厉害,哪管事儿呢?宫正司也是认印不认人,谁知道是谁动用了她的印信?还说,让我往除夕晚上和我一个屋的娘娘身上去想。”徐循掰着手指头说。“我说我就奇怪呢,那位娘娘怎么就这么*为难我,*下我的脸面,连年都不让我好生过的。典正们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和气一些的陈典正说,‘木秀于林,您是太得张娘娘的宠*了’。然后,别的她也不肯多说了。”

她圆溜溜的眼珠子直望着太孙,像是两丸黑珍珠,无邪得不成样子。“您说,刘婕妤为什么就看我这么不顺眼,一直要为难我呀?”

可怜见的,虽然已经屡次被牵扯到了风波里,却还是懵懵懂懂,压根不明白太孙宫在这场争斗中所处的位置。这样天真无邪,仅凭一股福运护身,虽说小心谨慎,可也不知能好运多久。太孙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点怜惜,他想了想,说道,“这怎么说呢,这么和你说吧。张娘娘和王娘娘,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一直是有点犯相的。王娘娘病了以后,皇爷有点偏疼,就像是上回,三宝太监呈进来的贡物,皇爷就和张娘娘说了,让王娘娘先挑。张娘娘一听,心里不得劲儿,赏了你好几次贵东西,你领情,我办事,我得和皇爷说呀。我就和皇爷说了,张娘娘心里难受呢,她多年来管理后宫任劳任怨的,也是不易,皇爷虽然没有收回成命,但倒是自己赏了张娘娘好些好东西。一碗水端不平,张娘娘高兴了,王娘娘心里可不就又难受了?有时候,宫里,你帮了一个人,就得得罪另一个人,这种事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看徐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太孙不禁又问了一句,“懂了没有?”

小婕妤忙猛力点头,“懂了、懂了!刘婕妤和永华宫的人亲近,说不定就明白了王娘娘的心思,正旦那天兴风作浪,就是为了……呃——给咱们太孙宫和张娘娘一点颜色看看。”

“你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太孙失笑道,“其实,背后还有汉王叔兴风作浪的。刘婕妤家人都在他手上,肯定要听令行事,你当她真的那么有闲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为难你啊?”

堂堂藩王,怎么说都是对皇位有想法的,居然用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在后宫中搬弄是非,太孙想想都觉得好笑。他冷笑了一声,又说。“你胡姐姐要比你明白一些,正旦那日,故意把事情闹大,暗示定国公出面,不就是为了让皇爷知道这事?”

小徐循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这么说,皇爷真是已经知道这回事啦……那封诏谕,也真是为了这件事发的?难怪,宫正司的两位典正,今天对我特别的客气,原来也是看皇爷的脸色做事……”

“你这就又不懂了。”太孙不免疼*地揉了揉徐循的脑袋瓜子,“她们要找你去宫正司,何处不能找?等人散了,你也回了太孙宫再找不行吗?到时候,除非是你胡姐姐去请太子妃,不然你就真得去宫正司了——就是去了,恐怕也都没人知道。在坤宁宫前找,多少双眼睛盯着?稍微闹不好事情就大发了,知道的人就多了,这风声就能吹到皇爷耳朵里了。永华宫那里,却也不是交代不过去,无非就是办差太尽心而已,态度还是好的。宫里的女官那都是心明眼亮之辈,看不出正统谁属?明面上对永华宫是给足了面子,私底下呢,让她们有苦说不出。所以我和你说了,这人心是最要紧的功课,别看底下人位卑职小只能听令行事,其实一个闹不好,上头的主子,是被坑了还不知道呢。”

果然,小婕妤是听得目瞪口呆,她吃吃艾艾地道,“那这样说,两位典正倒又还是好人了——”

“怎么,难道你今日对她们特别不客气?”太孙禁不住又是一乐。

“那倒是没有。”徐循连忙说,“我对她们就那样,我想她们无非也是奉命行事,没什么好迁怒的……”

这也不出意料——徐循这个人,就是这么本分实诚。太孙嗯了一声,偏头亲了亲徐循的额头,道,“所以啊,你就是个被人管的婕妤呗,我看你也只能被人管了,要管人,你根本没这个脑子——只怕连你身边那群嬷嬷们,心眼都比你多。”

“做您的妃嫔,难道都得心较比干多一窍吗?”徐循眨巴着眼睛,做出了一副不解的样子,太孙看了,打从心底笑出来,他道,“那倒不必,其实呢,和人精打交道打多了,同你这个笨人在一起,我也觉得踏实些。我看你就是要骗我,都骗不过。”

徐循理所当然地道,“您是太孙,储君位分,当然比天下好多人都厉害。别说我了,后宫中能骗得过您的人能有多少啊。”

她又白了太孙一眼,嘀嘀咕咕地说,“再说,我骗您做什么,您不骗我,那都好得很了……”

太孙哈哈大笑,又被她哄得极是开心,他说,“总是这么宝里宝气的,干脆,以后都叫你宝宝算了。”

徐太孙婕妤翻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把自己的不满给表达得淋漓尽致,太孙更开心了,他抱着徐循,“宝宝、宝宝”地叫了好几声,太孙婕妤不大高兴了,“人家今年都十六岁,是个大姑娘了!”

太孙又逗了她一会,才道,“好啦,拉我起来吧,咱们该吃饭去了。”

徐循要拉他,却哪里拉得动,用尽全身力气也难拉动太孙,太孙一用力,她反而被太孙拉在了怀里,小姑娘脸上染了一片红霞,“哎呀,您刚不说要吃饭……”

正说着,太孙的肚子也响了起来,他面上一红,也就不再勉强徐循,站起身和她一道去惯常用膳的西里间。

走了几步,徐循又悄声问,“那……定国公这一状告了,能把刘婕妤给告倒吗……”

“这……”太孙微微一怔,“这就得看皇爷的意思了。天下是皇爷的天下,宫廷是皇爷的宫廷。谁能摆布得了他呢?这事会怎么发展,还得看皇爷有没有这个闲心,去惦记着这个事儿吧。”

也许,皇爷是曾有这份闲心的,但时运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过了正月,国事繁忙,因迁都在即,有许多工作要做。二月中,又有个尼姑造反,势头极大,须臾间已经闹出了几城,皇爷很是恼怒,接连诏谕官军搜捕这个叫做唐赛儿的女尼姑,别说什么刘婕妤了,气得连申斥诸诰命夫人的事都给忘了,内阁众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把这份诏谕给压在了公文的最底下,这整件事,到底还是不了了之。

41随驾

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后宫的生活还是很悠闲的。就是汉王,也不能一年到头地寻思着在后宫兴风作浪,恶心太子和太孙不是?其实徐循觉得,刘婕妤也都不过是他的一手闲棋而已。现在她知道汉王的心思了,太孙偶然也会和她说一些外头的事,比如说朝中有些官员,一直在瞪大了眼挑太子的不是,这背后都是谁在支持,现在大家也都能猜到了。

在这一点上,太孙承受的压力就要小很多,一来他还年轻,总是紧紧跟随在皇爷身边,没有什么监国的机会,自然也就不会被人挑毛病了。二来,公允的说,太孙的确也没什么毛病好挑的。高大英武,多次被皇爷夸奖,说是和他生得很像,文治武功都得到了皇爷的肯定。跟皇爷出征的时候打过胜仗,在皇爷身边的时候还要经常和随军大臣们接触,让他们教导治国之道。后宫生活,也是规矩正常,一妻三妾和和睦睦的,太孙宫里从来都没有争风吃醋的丑事,汉王就是要挑毛病,都挑不出什么。

太子那就不太一样了,第一个,形象不太好,确实是比较胖,第二个,身体不太好,不好到什么程度?不好到皇爷十二岁就给当时的皇长孙行了冠礼,在皇太子还健在的时候,就把皇太孙的名分给确定了下来。这都是害怕太子早早去世,朝中又起风云啊……从这点来看,徐循觉得,与其说汉王是输给了太子,倒不如说他是在和太孙的斗争中全面落了下风。

这第三嘛,还有就是太子经常监国,经常要自作主张地办差,自然也就经常受到皇爷的训斥,第四,便是太子又比较好色,春和殿里美人如云。皇爷为了这事也呵斥过他几次,所以这个太子,做得是比较难受的。倒是太孙悠哉悠哉,每次随着皇爷回京了,那就是上上课、练练武,出席一些礼部安排的活动,侍奉一些国事宴会,再就是回到后宫陪伴妻妾们,和她们说说话、逗逗闷子了。

太孙的幸福指数高,太孙宫的幸福指数也比较高。太孙妃现在安心养胎,每天就是早上和太孙聊聊天,也就不说什么了。太孙嫔呢,除了每个月的那几天比较痛苦以外,现在每天都要代表太孙宫去春和殿请安,回来了陪太孙妃说说话,也是忙得有滋有味。徐循和何仙仙因为位分小,去得比较零散,那就更自在了,徐循一到春和殿就扎到两个才人屋子里去,陪她们说说话、做做活,欣赏一些衣料和首饰,也是鸡零狗碎地听一些两宫的琐事。这太子宫和太孙宫,太子和太孙生活的不同,就是她听了两个才人的念叨,再加上太孙偶然和她说的一些事,自己总结出来的。

张娘娘那里,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徐循也就很少进去请安——今年是迁都年,皇爷又忙于朝事,后宫的事只能由张娘娘、尚宫局出面,和二十四衙门合作办理。不然,用张娘娘的话来说,“推给外廷和中人们,省事是省事了,可到了搬进去的时候,住起来不舒服,再折腾说到底还是费事。宁可我们现在忙碌一些,到了行在啊,那就安耽了。”

也因为如此,太子妃有空都要进去帮助张娘娘,这也是皇爷发过话的:储君正妃,身份无疑要高于普通妃嫔,现在永华宫王娘娘病情越来越重了,压根无法视事。让太子妃来帮助张娘娘,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了,也快到了太孙妃临产的时候——说起来,去年快八月的时候有的胎,不知不觉也就是十个月了。一宫廷的人都很期待,太孙妃的家人,也特地从老家济宁赶来,得到皇爷的特许,进宫探望太孙妃。

能和家里人见面,这赏赐可比多少金银珠宝都来得贴心,孙玉女、徐循、何仙仙都羡慕得不行,徐循在那天甚至都不想呆在太孙宫里,三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拜见过了太孙妃的母亲光禄寺卿胡夫人,三人便结伴溜到太子宫里吃茶说话。说起来这事,张才人顿成众矢之的,被李才人笑着罚了好些苦役才算完:她却是逢年过节,都能和自己母亲见一见面的。

当晚,徐循去陪太孙吃饭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这事儿呢。和太孙说,“虽说我不该讨赏,可要是哪天,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讨了您的欢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那就让我见见家里人’,而是说,“那您就赏我两幅家里人的画像吧,我进宫都两年了,别说家里的事,现在,连爹娘的长相,记得都不那样清楚啦。”

徐循现在是经常有份侍膳的,有时候她过来陪着太孙,两个人也不做什么(次数比较少,太孙毕竟年纪轻轻),就是说说话、吃吃饭。太孙也不要徐循给他夹菜舀汤,这些事都有下人做,他倒是经常给徐循夹些皇爷的体己菜,看徐循吃得眉花眼笑,他自己在碗后面偷偷地笑。说,“看你吃饭这么香,我胃口都大开了。”

徐循听他这样说,自然更用力地享用美食了,她又不是傻的,小厨房做的菜,就是最平常的烧鹿筋,都比大厨房的好吃,能多吃一点,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今天也不例外,说起来啊,小厨房赏过来的菜也都不是什么大菜、硬菜,按太孙的话说,‘都是皇爷*吃的北方家常菜’,可徐循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连一个炒合菜都特别好吃。今天随便一个韭黄炒蛋吧,要不是徐循害怕一会还要伺候太孙,吃了韭黄嘴里气味不好,她非得多吃几筷子不可。太孙听了徐循的说话,就往她碗里添了一块烧羊肉,说道,“不就是要两幅画像吗?还要做了了不得的事才能讨赏,在你心里,我是有多小气啊?”

太孙闲了无聊,就喜欢和徐循逗闷子、抬杠拌嘴,徐循现在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她嘟着嘴说,“您怎么这么笨啊,这东西固然没什么,可没有大功,哪堵得了别人的嘴嘛。难不成,太孙宫里的姐姐妹妹你都赏两幅画像,那春和殿里的长辈们知道了心里又该怎么想?这要闹腾出去,又是我生事了。”

“不就是被内宫为难了几次嘛,瞧我们小循给委屈的。”太孙笑了,背过筷子,拿筷头敲了徐循的额头一下。“安心吃饭吧,等你立了惊天大功,何止赏你画像,我发话,让你娘进来看你都成。”

徐循顿时放下了碗,“惊天大功?”她半信半疑地说,斜着眼睛瞅太孙,“我能立什么惊天大功啊,您就只是骗我吧您……”

太孙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只要你生个大胖小子,皇爷能不知道,能不高兴吗?这一功把皇爷都给惊动了,还不叫惊天大功啊?”

徐循还真没想到这句话能这么解释的,她想了想,也捂着嘴笑了,“是是是,是挺惊天的。那我借大哥的吉言了。”

不过,生孩子还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太孙宫里一妻三妾,到现在也就是太孙妃有了好消息,其余三人,侍寝次数都不少,可就是没有一点动静,这也只能说是缘分还没到吧。——要知道,自从太孙妃有了身孕以后,太子妃可是亲自发话,给她们三人都请了太医,对症下药地开了食补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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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四月中旬,太孙妃屋子里时刻就都有稳婆在守着了,张娘娘也遣人送来了八个奶水充足的乳母,和预备伺候皇子皇女的教养嬷嬷、中人,连着产婆一共二十多个人,严阵以待就等太孙妃发动。快足月那几天,几个嫔妾都不去太孙妃那里请安,就怕打扰了她。

稳婆、乳母、教养嬷嬷、使唤的小中人、小宫女,都是二十四衙门操办着选送,由于后妃都出身寒门,根基不深,和主要服务于皇帝的二十四衙门首领太监很难拉上关系,因此根本不存在买通下人给产妇、皇嗣下黑手的可能。就比如说这乳母吧,每季都有四十名奶口,在司礼监特设的礼仪房内等候内廷的宣召,这四十人里选拔哪几个进宫给张娘娘挑选,张娘娘再挑选哪几个,那都是没数的事,就是有心人要做手脚,也不可能把关节打通到这个地步。——不过,就是规定得这么周全,防范得这么周到了,皇嗣夭折的可能也依然不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孩命贱啊,一场伤寒就能把人给烧死的事可不是屡见不鲜?更别提产妇了,不管准备得再周全,身份再尊贵,每一次生产也都是一脚生、一脚死。太孙宫内的气氛,是喜兴中透着紧张,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是皆大欢喜呢,还是悲剧结局。

不过,太孙妃这一胎还算是挺安稳的了,四月末一天,大中午发动的,生了大约六个时辰,孩子便落了地,虽说是个女孩,但好在母女均安。太子、太子妃乃至皇爷和张娘娘都十分欢喜,纷纷亲自过来探望皇曾孙女,作为皇太孙的嫡长女,她的地位,将来也会高于诸公主之上。

至于太孙妃,今年还年轻,仁孝皇后都是生了两个女儿才有的太子,谁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失望,毕竟那就过分苛求了一点。——不过,因为迁都事忙,皇曾长孙女的出世,皇爷并没发话搞什么官方的庆祝活动,也因为她本人辈分低,典籍无记,礼部亦无奏闻。除了宫里搞了洗三和弥月宴以外,也就没什么多余的动静了。

不过,喜庆的气氛却并不缺乏,恰逢端午节前,虽然天气大暑,但这算是一年中能和春节媲美的大节日了,众女眷也很当一回事,从五月初一就换穿了五毒艾虎补子蟒衣,又忙着在门两边放菖蒲、艾草驱虫,门上挂吊屏,画的是除五毒的故事,屋里也开始熏香,驱五毒,保一年蚊虫不加叮咬:再高贵的去处,也很难保证蚊虫不加滋生,尤其是宫里地势低洼经常积水,蚊子简直是防不胜防。

也就是在这样忙碌而喜庆的节奏中,太孙又要出差了,这一次出去,他要轻车简从先到北京,为皇爷再把北京的各处设施都验收一遍。虽说这都是验收过好几遍了,皇爷本人也去看过,但老人家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明年新禧他到了北京以后,第一次新年大朝那重要性就不必多说了。所以还有大半年,他就把最贴心的大孙子给派出去了,再把把关。——当然,若非太子身体肥硕,天气又热,本来,这是他的活计才对。

这一次出去,太孙要在京城住上好长一段时间了,各处的验收、扫尾,起码都要有两三个月才能完事。这和跟随皇爷出征、游猎不一样,打仗和打猎一般都是不带女人的,巡游呢,皇爷能带,别人一般不带。这种出去办差,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太孙在外还好,回了住处,饮食起居没个女人打理也不像样。皇爷考虑得很仔细,和太孙说起这事的时候,还问他呢,“你想带哪一个,你说吧。”

太孙眼珠子刚开始转呢,皇爷又想起来了,“是了,你宫里那个姓徐的太孙婕妤,不是挺有福运的吗。这一次出去办差,虽说事不大,但关乎新都也是非同小可。有她跟在你身边旺一旺也好,她最近能走得开吗?”

走不开,那无非就是有喜或者有病,徐循健健康康的,这些问题一点都不存在,太孙还能说什么?只好笑着说,“怎么走不开,她一天闲着也是闲着,让她跟我出去走走也好。免得一天到晚和我叨咕着宫里憋闷。”

“这也怪不得她。”皇爷对徐循印象好,就很宽容,“这宫里到了夏天,闷热得确实没法呆了,把你打发走了,我也带着你爹去离宫散散。又湿又热的,憋屈!还是咱们北京好,天都高几寸,热起来也是干热,比南京好过得多了。”

太孙呵呵笑,也没说什么。第二天进了太孙宫,和太孙妃提起来,“皇爷又要派我出去办差了,去北京呆三两个月再回来。”

一边说,一边伸手逗弄太孙妃怀里的大女儿,摩挲着她的光头。太孙妃把他的手拍开了,“小孩子卤门没有合拢,不好乱摸头的……路上小心些,别吃生水、生瓜生果。”

太孙唔了一声,就去捏女儿的胖手,“说是可以带一个人跟在身边服侍,你说,让谁去好?”

太孙妃肯定是不会跟去的了,就不说女儿,她出了月子,因贪凉吃了冰西瓜,上吐下泻的,到现在都没休息过来,还病着呢。闻言沉吟了片刻,倒是主动说,“按理,该玉女儿陪着你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平时印象分高就是有好事啊!俺们这是皇爷钦点!

42美差

“按理,该玉女儿陪着你去的。”太孙妃说,“但我病着,宫里离不开她。再说,她每月那个毛病你也知道,跟着你南来北往的折腾也不好……都说小循是你的开心果,我看,就让她跟你去吧。”

太孙妃所言,倒是句句在理,太孙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去春和殿请安的时候,他又和太子妃打了声招呼,太子妃也没有异议,反而道,“也好,她在这里,被人惦记着,行动都要小心,她委屈,我们也替她委屈,能跟你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太孙听母亲这么一说,倒是一怔:他却没想这么多,本来还虑着玉女不能跟着去,以她性子和资历,只因为皇爷偶然的心血来潮,便反而落到小循后头,心里说不定有几分不快。但听母亲这样一提,也觉得在理。徐循毕竟是在刘婕妤跟前挂了号的人,也有去宫正司领罚的事儿做话柄,现在是永华宫病重,刘婕妤的新靠山有点靠不住了,也是被皇爷的态度弄得有点畏缩,所以才安分了几个月,等她缓过这口气来,说不定还会再拿徐循做筏子。

他顿时也就下了决心,“您说得对,现在胡氏病着,玉女也躺在床上。打发她出门的事,少不得又要麻烦娘了。”

太子妃笑着横了太孙一眼,“娘为你操的心,难道还少了么?以往也没见你这么客气。到底是疼婕妤,唯恐她年小不知打点行李,在路上、到了京城后,受什么委屈吧?”

说到辗转,太子妃也是够辗转的了,从嫁入燕王府到现在,从北京到南京,现在又要从南京回北京,来回打了好几次转,对于女眷在路上的一些讲究肯定是很清楚的。太孙也没否认母亲的话,他笑着说,“这孩子小嘛,不太懂事,以前都是姐姐们照看着。现在两个姐姐都不舒服,昭仪您也知道的,那场病以后身子骨一直不算很好,也不能累着,说起来,现在我宫里也就这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了,偏偏还宝里宝气的不靠谱,可不就得您多费心了?”

太子妃倒是脸色一动,“说来,和你爹比,你宫里人可是少了些,平时不觉得,一产育就有点腾挪不开了。今年忙迁都也罢了……明年如有选宫女的,也给你宫里添几个人罢。”

只要是男人,没有人会回绝这种要求的。太孙想了想,却道,“都还是先不着急了,免得叔叔那里又有话说。阿翁不发话,咱们也不求吧。她们平素服侍我也是尽心尽力,没觉得人不够。”

“也是,你成天随着皇爷出门,一年在家都没几天。”太子妃想想也笑了。“确实还不着急,真有了好的,你阿翁也忘不了你。这不是,听说又要向朝鲜要女人了。”

本朝后宫,朝鲜女的确堪称一景,除了太子没有*好以外,从皇爷开始,到各地藩王,都有得到过朝鲜女子赏赐。这些鲜女美貌温柔,素来是很得皇爷欢心的,但太孙对她们却是打从心底有点腻味——朝鲜人眼界浅,从朝鲜入京,一般都要经过山东,汉王虽然人不能无故走出乐安,但整个山东都是他的地界,钱货、财物,对朝鲜人来说都是极厚的赏赐,这些朝鲜女温顺惯了,谁不是听父兄的话做事?也所以,太子这么好色的人都不要鲜女,太孙在这件事上,是和父亲保持一致的,他撇了撇嘴,“就是分给我我也不要,阿翁喜欢,留着自己享用吧。”

太子妃不免呵呵一笑,她说道,“除了你,谁还敢和你阿翁这么说话……在你爹跟前,可别这么大话。”

“我心里有数的,娘。”太孙说,“那事儿,我也听说了。”

要不说太孙受宠呢,从小到大,太孙就是被皇爷带在身边长起来的,射一只野兔,皇爷都要高兴得指着他对内阁大臣夸奖上半天,再赏名马、刀枪。太孙做的什么事那都是对的,太子做的什么事嘛,再好也不过就是尚可。这一进一出,差别可就大了,这一阵子,太子就因为监国时一件事,在皇爷看来没有办好,刚受过训斥。在他跟前显摆,可不是嫌皮痒吗?

“在你阿翁跟前,适时地也为你爹卖卖好,说说话……”太子妃话说到一半,太子进来了——现在皇爷在京,太子闲工夫多,平时有空也进来找太子妃说说话。

“娘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太孙冲太子妃使了个眼色,“阿翁对爹,就是期望太高了才严厉。有些人现在他都懒得管束了,那才叫打从心底里疏远了呢。”

的确,从近十年前立皇太孙开始,太子宫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这些糟心事,远不及当年的万一。那时候,太子宫的上上下下,才叫如履薄冰呢,太子妃思及此,愁容也就渐渐淡去,她说,“好啦,当着你爹的面,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免得啊,你爹又和我生气,说我生了个好儿子,和他争宠呢。”

太子也笑了。“谁那么小气,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尽和儿子栽派我。”

一家三口坐在一处,说了些外廷的事,太孙对父亲提起自己先去北京的事情,太子已经知道,得知徐循可以随行,他有几分诧异,“怎么不是玉女儿?”

比起皇爷,太子对孙玉女的感情肯定更深厚。毕竟,他的长女,也是太子妃的嫡女出生得就很晚,今年才十岁。在她之前,孙玉女就是太孙宫里唯一的童女了,从小看大,情分自然与众不同。虽说对胡氏,太子也十分满意,但总是有点偏心孙玉女的。

“太孙妃最近生病,宫里离不开玉女管家。”太孙说,“再说,皇爷也说小循有福运,跟着出门,能走得顺点。”

太子不由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罢了,爹让你带小循,你也不必拂了老人家的意思,只是玉女那里,多做点功夫,免得这孩子心里不快。也是可怜见的,虽说命不太好,嘴里却从没一句不好听的。”

得了太子的嘱咐,太孙也就有了令牌似的,回了太孙宫以后,想了想,索性亲自到孙玉女屋子里去,探望正在床上歇着的太孙嫔。

徐循这会儿,也刚得了消息,正坐在太孙妃身边发慌呢。她也不是怕别的,主要是跟随出行,就要照看太孙的衣食起居——说那什么点,徐太孙婕妤自己的衣食起居都要人照看,让她去照看太孙,她怎么能胜任?

当然,还有,小姑娘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雨花台走出一二十里地去的汤山。这一下忽然间要去相隔了一千多里地的北京,又是一个人去的——虽然是侍奉太孙,但在她心里,太孙和她不是一国的就,指不上他来照应自己。毕竟才十六岁,小孩子也还是有点怕。

这些情绪,徐循不用说太孙妃也看得出来,她强忍着笑意,和徐循交代底细,“其实,太孙的衣食起居,自然有他身边的那些大伴、中人照看,平时你们也都是分住两间,说是照看,就是让你时不时地过去陪太孙说说话,有什么不到的地方照应照应而已……又不是说你真就一个人过去了,虽然说,这全副人马带不过去,但起码也能带一个嬷嬷和两个宫女伺候着不是?有你去了,还得带个女官,给你上档呢。不然,孩子出来了,算谁的?”

徐循还真没想到还有孩子这个问题,她忽然意识到——从南京到北京,一个多月的路,两三个月的差事,几乎半年的时间,太孙……就全是她的了?

抛开太孙半路找美女的可能性的话,这半年里,太孙想要那什么的时候,基本上也就……只能找她?

这可……是个很不错的美差啊。徐循赶快在心底算了一下,目前她一个月能承宠两次算是很不错的了,因为太孙经常出门的关系,从破瓜到现在,十个多月了也就是不到二十次……但是太孙本人,一个月内经常是有十到十五次的。跟出去四个月这就是六十次……

哇,这是一次把几年的份都给伺候全啦!

一明白这一点,她就有点惶恐了,“这……怎么就挑上我了?我前头不是还有人吗,我是说,还有太孙嫔姐姐——”

太孙嫔虽然没有品级,但地位不同寻常,这一点,也是众所周知的潜规矩了。太孙妃看了徐循一眼,见她面上是真有些惶恐,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她一个月得在床上躺七天呢……没法去,仙仙自从那次以后,也挺容易咳嗽的。”

这么说,太孙宫除了她也没人能去了。

徐循丝毫不知前情,还以为真就是这么回事呢,她心头憋紧的那口气一下就松开了,顿时喜笑颜开地道,“那就好,不然,我还怕——”

“你怕什么。”太孙妃白了她一眼,“大家都是姐妹,有什么上下尊卑?人家跟得,你就跟不得了?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自轻自贱的,让人看了都为你着急。你这样一脸受气包的样子,到内宫难怪受人欺负呢……从前选秀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她数落了几句,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见徐循只是一味地笑,也是无奈,因又和她商量,“给你带哪个嬷嬷,哪个宫女过去呢?”

徐循身边四个嬷嬷的分工,太孙妃是不知道的,此时一边问一边和徐循商量,徐循也没法下这个决定,末了太孙妃便给徐循挑了孙嬷嬷。“起码还有个人能给你梳头画眉的。”

这么着商议了半日,把各种细节都给定好了,徐循才回去准备。太孙妃靠在榻上眯了一会,便有人来轻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现在走了没有?”太孙妃没有抬眼,只是懒洋洋地问,“屋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得了来人的回话,她想了想,忽然摇头一笑,便又睁开眼,拿起看到一半的书册,继续翻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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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堂屋东里间里,一位老嬷嬷也正小心翼翼地给孙玉女盖薄被,她谨慎地打量着太孙嫔的神色,沉吟了一会,便开口劝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这事儿,您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可不能再干去娘娘跟前哭诉的傻事了。就和刚才在太孙跟前那样,若无其事的才是最好。”

太孙嫔一双眼直瞪着床顶,整张脸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着的,一片煞白,双眼都有点直勾勾的。听老嬷嬷这么一说,她动弹了一下,半晌才微微勾起唇角。“你放心吧,这事儿,没什么好哭的……是我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太孙在她跟前,自然不会把皇爷的话给搬出来,用的理由,还是太孙妃说的那几句现成的。

老嬷嬷松了口气,“这便是了,您只管安心把身体给调养好了,来日方长嘛……”

“是啊,来日还长着呢……”太孙嫔支撑着半坐起身子,从几案上端起了药碗,这是刚才熬好,放着凉一会的。

治痛经,都是暖宫的药材,和苦寒下火的药比,暖宫药,味道腥甜,喝进嘴里是另一种恶心。太孙嫔以前总是推三阻四,不愿意喝。今日,她却是毫不犹豫,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43行李

太孙出门,所谓的一切从简,意思是不用太孙仪仗,不走《洪武礼制》里规定的那些繁琐程序,如果指望一切从简就是只带上二三个下人出门,那就太天真了。这一次去北京算是比较轻车简从了,一行人也还有那么三四十个。太孙自己就带了能有五六个使唤中人,徐循带了孙嬷嬷和两个小宫女蓝儿、红儿,反正都是太孙妃参谋着给挑出来的,再加上车夫、护卫、马夫等等,反正队伍也是相当壮观了。因为是夏天出门,还可以从运河直上北京,所以一行人是准备从南京城内走到龙江关,在龙江关上船以后直放北京的。

因为在陆上只走短短地一段路,所以行李多带些也没有什么,孙嬷嬷一听说,立刻带着三个嬷嬷,整理出了四个大樟木箱子,几乎把徐循的衣箱全给装走了,连冬天的皮草都带了许多,徐循还说呢,“不必都带去吧,秋天的时候应该就回来了。”

四个嬷嬷异口同声,“贵人,这叫有备无患。”

赵嬷嬷还补充说,“反正今年冬天都得过去的,不如先带过去,您还少点折腾。到时候和宫里人一起过去,可就不知道是怎么运的了。”

徐循一听,也觉得在理,她笑着说,“这么大的衣箱子,装得完吗?若是还有空,把嬷嬷们塞进去,大家一起过去吧。”

嬷嬷们都嗔了徐循几眼,又去忙碌了。对于带孙嬷嬷随身的决定,几个嬷嬷都是坦然接受,没什么不平的。据蓝儿随口提起,余下三个嬷嬷,在下房里还和孙嬷嬷嘀咕了半天呢,不知在说些什么,又把她们叫去,叮嘱、勉励了很久。

等这里箱子快装完了,那边太孙妃还送了两个大箱子,传话说,“这次过去,换季时未必来得及回来,初去北方,胭脂水粉等物该去何处购置都不晓得。我份例里匀了一点,你们也将有的都带上吧,再有,这里有几匹新布,裁些新衣服穿。”

太孙妃对徐循的关心,真是再细致入微不过了。毕竟出门经验少,徐循和嬷嬷们都没想到这点,一时又赶忙去装胭脂水粉和妆奁,嬷嬷们还要拿布料去尚功局司制司裁衣服,却为徐循连忙止住了,道,“能随大哥出门,毕竟是美差,仙仙和玉女姐姐面上没有什么,心里说不准也有些难受,咱们还是不必这么张扬了。这时候拿料子过去,肯定是要插队给做的,内宫里正愁没有我的闲话呢。”

这一次徐循随驾出去,嬷嬷们比她还要兴奋,这些问题似乎还没来得及考虑到呢,一听都说,“贵人说得对,咱们是不该得意忘形。”

徐循还没来得及得意呢,孙嬷嬷一击掌,“那就在出去前多制些亵衣亵裤,这个倒是我们自己就能做的。”

一拨人顿时又忙碌了起来,徐循望着她们团团乱转的身影,感到了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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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出门,看个黄道吉日那是必须的事,每年钦天监都要呈送一本新的万年历上来,为的就是测算每个日子的宜忌。根据黄道吉日和自己的安排,这才定了日子出发。所以在决定出门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从容准备。在出发前三天,太子妃派孟姑姑来,检查了一遍徐循为自己准备的行李,看完了指点徐循,“这些瓶瓶罐罐的,不是不能带,但最好是在箱子里垫些棉絮、麦麸茶叶的小囊也行,不然若是磕了碰了,洒得一箱子都是味道也不好。”

又说,“多带些花露水是再不错的,还有手巾再拿几条,路上得水不易,有时河水也不知干净不干净了,所以手巾多备一些,到了北京再给洗濯,就不愁这个用水的问题了。”

这都是知疼知热的提点,徐循忙谢过孟姑姑,孟姑姑对她也是挺有好感的——一个人如果又实诚又娇憨,从来也不愿意和谁纷争口角,又得过皇爷、张贵妃的夸奖的话,谁对她都会高看几眼的——就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这里什么都是有定数的,积攒得不多,我去给你多要点手巾、袜子来吧。还有,太子妃有几件年轻时的颜色衣裳,几乎没上过身,如今也不穿了,不如都赏了你,你按着身量该放的放该收的收,一路上也多几件新衣穿。”

钱嬷嬷对太子妃的行事一直都是很赞不绝口的,徐循现在也渐渐明白了太子妃的能力,这件事,办得又暖心又不张扬,就是被孙玉女和何仙仙知道了,也不至于泛酸吃醋,可徐循又是实实在在地落了实惠。毕竟是太子妃的衣服嘛,又是拿出来赏人的,料子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果然,太子妃赏了有近二十件衣服,单单是这些衣服就装了能有一个大衣箱,因里面七到八件都是皮草斗篷,还有余下的十一二件是秋日里穿的绸裳缎裙,纱衣罗衣倒是不多,毕竟纱罗单薄,过几次水以后比较容易陈旧,隔上几年就不适合再赏人了。论料子全是极上等的,皮草就不说了,徐循的衣柜一下就丰盛了不少,且多出来的还都是最高级面料、顶级私人定制。就是那些绸段,也全是最上等提花织金的料子,典雅中透着尊贵,除了款式老一点以外,竟是无可挑剔。

接下来几天,徐循的嬷嬷们是全情投入全在改衣服,一屋子人忙得不可开交,何仙仙过来找她说话的时候,见是这样,便索性也帮着她们改。她说,“我母亲从前做绣娘的,我针线活还算来得,斗篷不能改,绸衣帮你改几件吧。”

说着,就不由分说穿针引线地做起来,不到两个时辰就给改好了一件,徐循试过了,略觉得有些紧,嬷嬷们也道,“腰线是不是收得太紧了一点?”

何仙仙狐狸一样地笑起来——这姑娘生得也好看,和徐循不同,眼神有点勾人的感觉,自从生病以后,一直比较清瘦,下巴一尖,这俏生生的魅惑感就又出来了。她趴在徐循耳朵边上,悄声说,“大哥就喜欢衣服紧一点的……”

徐循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强忍着羞赧,冲几个嬷嬷说,“没事儿,就是这样也行……”

几个嬷嬷来回看了看两个妃嫔,都会意地笑了起来,也没说什么,就继续收拾行李了。

也许是因为她要随驾的关系,最近太孙倒是没叫她侍寝——这太孙妃和太孙嫔身上不是都还不好吗?何仙仙最近是独占鳌头,接连侍寝了好几天,徐循也有心回报何仙仙哇,就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和大哥在一处的时候,实诚点儿,大哥不喜欢别人和他斗心眼子。”

何仙仙扑哧一声,推了她一把,道,“怎么我才投桃你就要报李?别多想啦,就是帮你一把呗。算得了什么。”

“那我也就是和你闲聊嘛。”徐循红着脸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好了好了,都是不说这些了。”

两个小姑娘嫌屋里吵,就走出去站在墙根说话,何仙仙道,“年末就要过去了,你到了那里,瞧瞧太孙宫怎么样,还缺什么,写信回来和我们说,我们这里也好预备着往那里带。”

徐循肯定点头答应啊,两人说着说着就又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太孙嫔屋里的窗门也打开了,孙玉女从窗户里探头出来,笑着说,“你们说什么呢,小循,你屋里那样乱,都到我这里来玩吧。”

她到了最后两天,也没那么疼了,只是还不愿起床,何仙仙和徐循就过去同她谈天说笑,孙玉女也叮嘱徐循,“在路上可要看紧大郎,别让他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宠幸什么村姑野女的。倒不是说咱们小气,就是那些女子,多数粗俗不知礼,带回宫见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糟心啊?”

站在太孙宫妃嫔的大立场来说,不愿进新人肯定是所有妃嫔的心声,徐循笑着说,“我可管不住大哥……不过,我觉得他也未必会做这样的事。”

“这可说不准呀。”孙玉女说,“总之,你要小心些,男人急起来,可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大郎我不知道,可我从前在家的时候,街坊里就住着兵户呢,听说了好多不堪的故事,说是在军营里憋不住了,找同袍的都有,难说大郎历次出征,是否也是……”

三个小姑娘都笑起来,徐循捂着嘴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何仙仙都道,“玉女姐姐这么编排大哥,仔细他捶你呢。搞男人、认契弟不都是南蛮子的事,大哥瞧着不像是那样的人。”

“你们不说出去,谁知道我编排他。”孙玉女也笑了,冲徐循说,“就是逗你玩儿的,别想太多了。大郎做事很有分寸,不会胡乱拈花惹草的。起码啊,现在是肯定不会。”

本来,因为自己随驾的事,徐循是有点怕和孙玉女在一块的,现在看她自然而然,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一帮子人又说笑了一会,当晚太孙妃让徐循和她一起吃了个饭,算是饯别过了。当晚,有人把箱笼抬走,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徐循就被叫了起来,带着孙嬷嬷和蓝儿、红儿,随着中人们出了太孙宫,东绕西绕的,走到了车马处,车马都备好了,太孙穿着一身便装,站在车前和人说话。见到徐循过来了,就走过来,习惯性地拧了拧她的脸蛋,才笑道,“带女人出门就是麻烦,行李都比以前多,这么一来,车子倒不够用了,你先和我坐几天吧,等上了船就好了。”

徐循其实都还没看过自己的箱笼,她眨巴着眼,懵懵懂懂地道,“多吗?”

太孙白了她一眼,带她绕过车子,“你自己看。”

空地里堆着两处箱笼,想必一处是徐循的,一处就是太孙的了,至于下人们的小箱子,又另外堆放在一处。太孙出去,就带了三个箱子,垒在一起也就完事了。徐循的箱子呢……大大小小的,足有十多个,堆在一起,小山一样高。

徐循说不出话来了,再看看太孙,想了想,便谄媚地一笑,道,“这……殿下,我服侍您上车吧?”

太孙又被她给逗笑了,他装模作样地点着徐循的鼻子,凶了她一下,便抱起她的腰,直接把小婕妤给塞进了车里,也没等人来拿小几凳,自己一翻身,也矫健地跃上车辕,钻进车中去。

44疼宠

从京城到行在,水陆都是通途,从水路走主要的优点是比较平稳,而且最重要是能少吃点灰,当然,速度相较于一路快马狂奔,在驿站打尖换马那样的走法要慢很多。不过皇太孙的差事又不着急,路途上花多少时间都是规划好的,能在限期内赶到就行了,就是迟一两日也没有什么。如此一来,自然乐得坐船,去的就是京城最主要的港口龙江关。也就是三宝太监几次从南京下西洋时出发的大港口,徐先生去过那里看热闹,险些还被冲散的地方。

从宫城到龙江关,也就是二三十里地,悠着走半天也能到了。徐循上了车以后,先对车内一番左顾右盼,摸索来去,熟悉了以后就开始巴着窗格看外面的景色。这时候玻璃贵,用的是一种特制的竹窗格,里头人能看得见外头,外头人一般是看不见里头的,因为天气炎热,没有蒙纸,所以视野很好。不过车还没走起来,再怎么看都是宫里的景色,看了一会遂也就放弃,又去拨弄车内的冰格。

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路,但炎热天气里,骑马容易中暑,在车里也有一样的风险,所以车内是备了一个大的厚铜盒子,里面放了满满的冰块,往外沁着白气儿,一看就是一股清凉。被徐循捣鼓了一下,也不知怎么闹的,更是白烟大作。太孙靠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有点不耐烦了,便道,“好啦,不要弄了,一会气跑没了,就不凉快了。”

徐循身影一顿,便不动弹了,过了一会,她也软绵绵地靠在另一边窗户上,撑着手望着太孙笑,太孙也冲她咧咧嘴,失笑道,“傻样,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我就瞎高兴呗……”徐循说话总是很逗趣的,“这个冰格好有意思,你说我车里也有吗?这些冰怎么送过来的呢?肯定老费事了吧。”

这些事,太孙这个享受惯了的主子怎么会知道,他说,“你怎么一天到晚都问个不停啊?小脑瓜里有这么多个‘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不觉得难受吗?”

看徐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也就不说了,两个人安静了一会,马车也走了起来,慢慢地往宫门去出去了。徐循才又低声嘀咕,“怎么和箱笼一块走呢,他们走得慢,我们走得快,难道还要我们等他们?”

太孙气得敲了徐循的头一下,说道,“你消停点吧,一年难得出宫一次,看看街景不好吗?”

徐循顿时就和小老鼠似的,趴到窗格上去了。“您说的对,我倒都忘了!其实就是从前在家的时候,也没怎么逛过街呢……”

从宫城出来,四通八达都是大道,所谓的大道,就是宽敞广阔,道边广植树木,但道边的树荫是给行人准备的,车子只能在烈日下走动,从车内看出去,能看到的只是偶然出现的行人而已。若非现在正是各衙门上值的时间,时不时有官员骑马经过,路上几乎无甚可看的,徐循看了一会就泄气了,嘟着嘴道,“都是些穿着官服的大人,没什么好看的。”

“本来就没什么好看的,你以为街上还有什么热闹?”太孙失笑说,“要看那样摩肩接踵人山人海的热闹,得乘集会的日子去坊里,这种大街道上是没什么可看的,除了各衙门以外,谁也不会冲着大道开门。”

便一路给徐循介绍,“那是礼部衙门,户部衙门……”

走了一会,车辆拐到了偏路上去,徐循嗯了一声,小猫竖起耳朵一般,趴到窗边看了一下,扭头说,“大哥,我们怎么不和后面一起走了。”

运送箱笼和下人的车辆,都在他们后头,不过现在,太孙车驾是自顾自地拐上了偏路,而其余车辆还在往前行走,目标很明确就是城门,只有几个护卫,跟在了车边上继续骑马。

“不是你说的嘛。”太孙看她吃惊的样子,心里也有一点得意,他伸了个懒腰,靠在窗户边上懒懒地说。“现在过去,我们要等船,何不如让他们先去装船,我们自己四处逛逛,且乐一乐,一会再上船时间也刚好。”

徐循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忙不迭道,“好好好,那、那咱们去哪儿逛啊?”

太孙淡然道,“就这么随便走走,兜兜风,想去哪儿去哪儿呗。”

他态度这么淡淡的,徐循肯定也感觉出来了,她嗯了一声,虽然脸上笑意不减,却不再说话,只是趴在窗边仔细地瞧着街上的景色,现在转到坊内街道,不时有经过一些大户人家门口,各种门钉、门脸都能看得清楚,徐循看得很是入神——不过毕竟太早起,这会儿她估计也有点困,看着看着,头一垂,往里趴在迎枕上,一下就睡了过去。

这也正中太孙下怀,他把窗格推开了一点,惬意地享受着早上还算带了点凉意的风儿,浏览着一闪而过的街景,人脸、树荫、门洞……车轻马良,很快就出了聚宝门。

聚宝门外,山清水秀,一边是山,一边是秦淮河,风景的确是很好的。顺着夯土路往前走上几里路,就有许多香火旺盛的寺庙,城里人要拜佛,一般都往这儿来,远远的还能见到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出了城太孙就把徐循给叫醒了,“还睡?再睡下去,就要上船了。”

徐循揉着眼,半醒不醒地嘟囔,“困嘛——”

太孙就指着窗外给她看,“你看那个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徐循一眼看去,哎呀了一声,“大——大报恩寺!瓷塔?”

自从永乐十年,皇爷亲令建造的大报恩寺开始兴建以后,这座琉璃塔就成了城南的地标,那是宇内独一份的壮观建筑,徐循好说也是城南雨花台长大的,对这份景致当然是极为熟悉。她揉着眼睛先说了一句,“怎么又高了不少哇?还没完工啊?这都建了八年啦!”

说完了才想起来,“嗯?可——可龙江关,是这个方向吗?”

她又扑到窗边,睁大眼睛看了许久,才转头极为不可置信地道,“咱、咱们是要去雨花台——”

“反正都是散心,去雨花台走走不好吗?”太孙这时候倒是不大忍心逗她了,他轻轻地抚了抚徐循嫩豆腐一样的脸颊,又踢了踢车门,“马十,让他们快点儿,颠不散爷的。”

“哎,爷您坐稳了。”门外顿时传来了精神抖擞的回话,还带了些北边的口音,紧接着,车行一下就加快了起来,顺着路,往雨花台方向轻快地小跑了过去。

出了聚宝门,走上四五里就是雨花台了,究竟能有多少路?不一会就进了街坊,看到了人烟。不过,因为这里有许多寺庙,长年累月过的都是达官贵人的车驾,太孙等人的车马也不算是太招眼,不过是惹来了一些好奇的眼光而已。大部分人,还是自顾自地忙碌着自己的营生。

出了个太孙婕妤以后,徐家在雨花台也算是号人物了,徐府所在地很容易打听,毕竟,才建起来没有多久呢。——只是一入雨花台,徐循连话都不会说了,她死死地趴在窗前,就这么和雕塑似的望着窗外的景色,太孙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不禁大起怜意,他也保持了沉默,由得马车将他们带向了气派的新府邸。

为什么妃嫔家人往往能得赐官?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官身建宅,建制比较高级,不至于坠了皇室亲戚的脸面。徐老爷虽说品级可能还不太高,但徐府也算是气派非凡了,太孙让车停在徐府大门左近,令马十,“去叫门。”

小婕妤一听说,浑身一颤,回头望着太孙时,却早已经是泪痕满面,想来之前已经偷偷哭了有一段时间了。

太孙抹去了她面上还往下滴的眼泪,柔声道,“醒醒鼻涕,别哭得这么难看,时间紧不能进去,和你爹娘在车上说一会话吧。”

说着透窗一看,见马十已经成功敲门进去了,便推门下了车,吩咐几个护卫道,“来个人陪我出去走走。”

雨花台一带,市容还算是繁华的,徐循家附近便是一条买卖街,这时候恰逢早市,估计刚好又赶上小集了,满街的叫卖声热闹非凡,太孙在街上来回逛了两圈,闻见烧饼香,忽然竟有些饿,欲要买来吃,一掏怀里——肯定是没带钱的,只好让护卫买了两个来,咬了一口觉得挺好吃,又让买了一大包,提在手里慢慢地逛回去时,车内隐隐还能见到两个人影,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车下切切地望着车里,手里握着帕子只是擦眼,马十正在一边柔声劝解。

见到太孙回来,马十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妇人浑身一震,望着太孙就要下拜时,太孙摇手道,“不必太招摇了。”

他已知此人必定是徐循的母亲,对她也颇为客气,受了一个万福礼以后,也颔首还了礼,这时徐循父亲也从车里出来,欲要下拜又被马十拦住,到底还是长揖到地。太孙温言道,“不必如此多礼。”

他冲马十点了点头,自己便钻进了车里,其余解释等语便有马十去说了。不片晌马车开始移动,徐循父母依然站在车边上,依依不舍地目注车内,徐循趴在窗边上,居然把窗格给全推抬了起来,哽咽道,“都回去吧,我好着呢,爷和长辈们疼我。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别再挂心了!”

她平时娇憨怯弱,可*得很,此时说话吩咐,倒很是沉稳,隐隐竟能把父母的主都给做了,徐循父母听说,也都收了泪,努力地做出笑脸来,目送徐循离去,太孙隔了徐循的背看出去,心底都有些恻然。

车行了老远,徐循才慢慢放下窗子,手拿一张帕子捂脸静静抽噎了一会,太孙要劝、要搂,她都只管摇头,过了好一会,方才渐渐收了泪,又掏一张新帕子出来猛擤鼻涕,倒是把车内感伤气氛给一扫而空。太孙心里才是愀然呢,又被她逗得弯起了唇角。

“没事儿了吧?”他故意沉着声音问。

徐循沉默了一会,才使劲点了点头,把帕子团一团丢到车内杂物篓里去了,抬眼冲太孙灿然笑道,“没事了。”

太孙就把手里的一包饼拿给她一个,“还挺好吃的,你也再尝尝民间的味儿。”

说着,随手就开了窗子,把饼包递出去给护卫,“你们也分着尝点儿。”

又想起来,从怀里随手捻了个织金荷花荷包丢出去,“刚才谁给我付的钱,赏他了。”

吩咐完了,一回头,却见徐循看着自己笑,太孙嗯了一声,“怎么了,又哭又笑的。又是什么逗得你这么开心?”

徐循眼睛鼻头都红红的,哭过一场,脸上妆都被擦掉了,越发显得整张脸素净清秀,她咧嘴笑了,“这是我以前当姑娘的时候,早上常吃的芝麻烧饼。进宫以后,有时候也想着这一口。”

倒是凑巧买了她以前的家常味儿了,太孙嘿了一声,“是吗?那你说说,你怎么谢我?”

徐循转了转眼珠子,忽然把烧饼放下来,圈住了太孙的脖子,她望着太孙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很谢大哥,谢得不得了……谢谢大哥为我用心,小循心里感激,可嘴笨,实在是说不出话。”

说着,红润的唇瓣,便在太孙的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脸也就顺势埋到了太孙的肩窝里,伏着不动了。

太孙摸了摸脸颊,不知如何,竟有点说不出话。他当然被许多人亲过,可这一吻到底又有点不寻常,哪里不寻常呢,又说不上来,他抚着徐循的秀发,眼望着车顶,倒是玩味了一会这陌生的感觉。

45亲近

从京城到龙江关其实也就是二三十里的路,又好走,半天时间已经足够赶到了。但要从雨花台绕过去,时间就紧了点。太孙不愿误了时辰,一行人连午饭都没吃,就靠这么个芝麻烧饼顶饱,一路赶到码头时,正好箱笼也都搬运上船了。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虽说是宫眷,但也只能如同大户人家的女眷一般行事了。很可能排场还有所不如,毕竟徐循不是正经主母,此行是以太孙为主,她的名节顺带能保护一下也就保护一下而已。天家码头和官家码头素来是分开的,这里除了工作人员,闲杂人等也进不来,所以连帷帐都没拉,徐循自己带了前面戴面纱的风帽,蓝儿红儿从船上下来,扶着徐循进了里舱以后,太孙和他的护卫们也就上船各自去安顿了。

官府出行一般坐的都是特制的站船,取的就是驿站的站字,这种船用料十足,做工精良。全是在广州特别定制的,已经十分舒适了,但太孙出门,哪能只屈就于官府的站船?坐的是龙江场特地为皇爷出巡督造的一艘黄船,当然,规模没有正规巡幸时那样庞大,是预备皇爷平时出门乘坐着的,但即使如此,这艘船的布局也非常宽敞,要比站船更方便得多,徐循的舱房简直要比她在太孙宫的屋子还大。那十多个箱笼都不需要另行储藏,直接堆在舱房里就行了——当然,一些装着过冬衣物的大箱子,还是被搬到别处去了。

他们半路绕开了一段,别人却是直接就到了码头。徐循上船的时候,她的屋子是已经布置出来了。徐循一进屋就闻到了艾草的香味,她抽了抽鼻子,道,“好重的味儿啊,都有点呛了。”

“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孙嬷嬷笑着说,“这船临水,蚊虫最多了,到了晚上,水面上有多少虫子您是不知道,所以每天都得拿艾草里里外外地熏上好几遍,这样即使开了窗子,虫子也爬不进来。”

徐循还真没想到这个,听孙嬷嬷说了,果然见到舱房里各处窗扉都是多加了一层窗纱的,这才笑道,“确实是想得周到。”

见自己屋子里已经摆设停当,连被褥都换了惯睡的,便忙问,“大哥屋里,可有帮着过去收拾?别我们这里都弄得好好的了,他们那里还是一团糟。”

“您就放心吧。”孙嬷嬷笑着说,“我也去问过了来着,不过,殿□边带着的那几个小中人,服侍着他大江南北都走过了,差事办得很熟,也不用旁人帮手,自己就把屋子给收拾出来了。咱们还站着聊了一会,等殿下和贵人回来了,才又各自分开的。”

徐循这才放下心来,在窗边坐下了,托着腮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兴奋地说,“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坐过船呢。”

蓝儿、红儿都是农户女,当年被采选进来的时候,就是坐的船,是很有经验的,也因此才能中选陪着徐循一起坐船。至于孙嬷嬷,当年也是跟着皇爷一起南下的,那时候就是坐的黄船,现在自然也不陌生。三个人都扎煞着手,很欣慰、很容忍地看着徐循,徐循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撵她们,“都回去拾掇自个儿的行李吧,嬷嬷年纪大了,蓝儿、红儿,你们多帮她跑跑腿儿,我也正好睡个午觉,歇一会儿。”

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舱房虽然大,但多一个人杵在那也挺奇怪的,毕竟,船行免不得颠簸,长时间直立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再说,徐循短时间内也不会需要什么服侍,蓝儿、红儿和孙嬷嬷商议了一会,也就退下去整理自己的行李了。

人一走,徐循就活跃起来,先在舱内绕了一圈,什么柜子、暗门都打开来看过,连净房都走进去巡视了一圈,直到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才扑到榻上,想想今早和父母的匆匆一晤,心里又和割肉一样地疼。

毕竟是一大早起来,奔波了半日,还没等点心奉上,徐循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船只启航都没赶上,等她揉着眼爬起来,太孙已经在窗边坐了一会了,徐循看清楚他在,忙爬下床,歉然道,“怎么都没人喊我——她们该把我叫起来的!”

蓝儿、红儿两人板着脸在门边立规矩,看来比在徐循跟前要规矩了不知几倍,太孙看了她们一眼,笑道,“是我让她们别出声的,出门在外,没这么多规矩,你累了就多歇一会也好。”

徐循和太孙也比较熟悉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她也没有继续矫情,给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便闪身进了净房。

天气热,虽说床上洗漱不便,可徐循还是擦了擦身子,换过一身衣服,又洗过脸重新上了脂粉,这才走出来同太孙对面坐下,见太孙手里拿着一本书,便道,“你看什么呢,难道连在船上也不能耽误了读书吗?”

“就是因为在船上,才有闲心多读点书。”太孙给徐循看了看封页,是《东坡乐府》,徐循看了,笑着说,“哦,这样的书我也*看的。只要不是那些《女训》、《女诫》,这种杂书,你给我多少本我都能看完。”

太孙一听说,倒是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书道,“你也*吟诗?”

徐循有些赧然:本朝宫廷虽不禁宫女子识字,但是除了有女诸生之称的仁孝皇后以外,一般的妃嫔闲着没事,不以知书为荣,有了空闲,更多的还是做些女红,打打秋千玩玩游戏,宫廷风气也不鼓励她们吟诗作赋——说实话,大家的文化水平也都没到这一步,多数就是识字罢了,距离出口成章还有很迢远的距离呢。

“吟诗谈不上,就是*读。”她解释说,“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爹会读些诗词,我在旁边听了,觉得又押韵又好听,后来识字了以后,就从爹的书房里偷些诗词集来读。苏先生的词素来都是喜*的,还有辛弃疾、陆游,都顶喜欢。”

太孙看了她几眼,才笑道,“你这个小女儿家,不去喜欢‘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倒喜欢辛弃疾、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小循,我觉得你这个小姑娘,心思深得很。”

好多人都对徐循下过评语,但这个心思深真的是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徐循用‘你就别逗我了’的表情看了太孙一眼。太孙说,“你说是不是,平时那样没主意,在你爹娘跟前倒是那么能做主,一句说出来就是一句。看起来娇怯怯的弱不禁风,喜欢的却是慷慨激昂的诗词……我怎么觉得和你越熟悉,越有点看不懂你呢。”

徐循白了太孙一眼,道,“要是人人都能被您一眼看透了,您就不是人,是神仙啦。再说,咱们其实呆在一块的时间也没有多少,说不定船还没到北京呢,你就把我给摸得透透的了。”

太孙摸着下巴,望着徐循笑,“别人都巴不得我一辈子看不透她们,你倒是好,听起来,好像是巴不得被我看透。”

徐循觉得太孙有个很不好的习惯:*打嘴仗。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却一定要强装出这个意思来逗她。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故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道,“那、那我也不要被您看透了,以后,我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心里想一套……”

见太孙唇边逸出笑意,她又耷拉下脸来,白了太孙一眼,“这样,您就满意了吗?”

太孙微微一怔,片刻后哈哈大笑,“满意、满意,我哪敢不满意,看你那凶狠的样子,我要不满意,你能把我给吃了。”

两个人天南海北地瞎聊了一会,底下人送了点心上来,徐循也找了一本书,两人便一边对着看书聊天,一边吃点心。到了晚上,船靠岸停泊过夜。太孙自然而然,就宿在了徐循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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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天家、官家船只出外,其实是相当惬意的,首先,除非天灾,不然很少出事。青纱帐起这样的事,很少发生在官家身上,不论哪家绿林好汉都不会这么不知死活。第二,补给有保障,各地有专用的官家码头可以停泊,每天走的路程也是固定的,日出启航日落泊船补给,不论是淡水还是蔬菜,每日都能新鲜奉上,还随时有现捕的河鲜吃,太孙带的厨子水平当然不能差了,徐循觉得自己走一路吃了一路的鱼,偏偏每种鱼都还鲜得不一样,至于哪种是哪种,又是怎么个做法,她一开始还问问,后来因为太孙也不甚了了,往往还要转问厨子,遂也就放弃了,只管糊涂地吃。

第三嘛,就是船路畅通,在一些险关是不需要排队过滩的,纤夫必须优先拉着官船走,所以一般的商船、客船在这点上根本无法和官船比时效,不过从北京到南京的运河,前朝才刚修缮过,现在还没有这种问题,徐循也就无从去感觉了。

作为皇妾,她还感觉到了跟着太孙外出的好处:在这么漫长而单调的旅途中,岸边的风景是很快就能看厌的,相对狭小的空间和紧凑的行程,更阻止了太孙从事体育锻炼,闲来无事,是和一身臭汗的中人们厮混在一处好呢,还是同娇怯怯的小婕妤厮混在一处好呢?正常人当然都知道怎么选择。不说别的,就说看书吧,一样规制的舱房,太孙屋里除了简单陈设以外什么都没有,徐循这里,有她装箱带来的各种生活用品,连熏香炉和香球都没拉下,有两个手脚灵便的宫人,还有一个该安静的时候一句话也不多说,想她活跃的时候又能傻里傻气嘟囔个半天,生得也很好看的小婕妤,太孙会选哪边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头一两天过后,太孙根本就歇在徐循屋子里了,自己的舱房只做储物用,别说侍寝的事了,就说这个一天到晚都腻在一起,就是孙玉女都没享受过吧。太孙妃那就更别提了,和那种早出晚归,一天只在晚上见面的关系比起来,这种待遇,简直是比正头娘子都强。

徐循一边和太孙下棋,一边想:怪道都说这是美差呢,这要是被太孙妃她们知道了……

虽说大家都很和气,但她还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外出路上的细节是绝对不能和别人分享的,她自己含糊过去不说,蓝儿、红儿还有孙嬷嬷也必须统一口径,一句话都不能乱说。

不过,行程中也不是没有风风雨雨。也许是因为太孙玩得有点太疯了,折腾完徐循,一身是汗的,他也不洗,也不盖被子——嫌热,老是这么光脱脱的就吹着风睡了。船过瓜洲不久,他居然病了,随行的南医婆一扶脉:风寒。

作者有话要说:小循借机猛刷亲密度啊。

46病中

要说这也是有点疏忽了,一般太孙这种重量级人物出门,都是要带上御医随身服侍的。但从前太孙出门时,多数都是跟着皇爷,那肯定用的就是皇爷的御医了。他自己单独办差时也有按规制给配备大夫,只是一般派不上什么用场。这回呢,因为北京行在已经什么都有了,连太医院都有医生已经过去上差,也不知是谁大意了,竟没安排御医跟随。太孙这一病,要不是有医婆南氏被太孙妃派来跟随徐循,险些就要耽搁了。

普通的伤寒而已,医婆给翻着眼睛看了看,当晚停泊在官家码头以后,中人上岸去买了药,服一帖下去,本来的低烧立刻就被控制住了。太孙也被搬迁回自己屋子里去躺着,他身边四个贴身服侍的中人早就分班当差轮流看顾,这里头根本没有徐循什么事——开玩笑,若是非得要一个皇妾来照顾才成,那还是天家吗?男女有别,刚进门的皇妾,从来都没有照顾过太孙的饮食起居,怎么可能把他伺候得舒心了?要是让这么不专业的人来伺候太孙,太孙还得打从心眼里感动的话,这天家也就不是天家了,连一般的地主老财家庭估计都有不如吧。

所以,就算是徐循再想过去照顾,也没法把手□去,孙嬷嬷和她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要是您伺候得不好,太孙殿下动脾气了,您没脸不说,得了不是的那还是底下的中人们。就是为了自己无事,他们也不会听您调派的,咱们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徐循这个人有个优点,她一直都是很听话的。孙嬷嬷这么说,她一想觉得有礼,也就不跟着瞎掺和了。每天早上起来用过早饭了,过去看看太孙,陪他说说话,或者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两页书,等太孙睡着了,她要么回来自己忙点别的,要么就在窗边看看景色。吃喝拉撒的事绝不多加沾手,顶多就是太孙渴了,给他倒杯水递过去,都不愿喂他,免得自己喂不好,把人喂呛了反而落得不是。

可没成想,就是这样,反而投合了太孙的性子了。

人在病中,最怕什么?怕的还不就是孤独了。像太孙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不舒服了,一句吩咐就有人能给他把问题解决,而且都是多年用惯了的中人,对他的习惯非常了解,连喂杯水,那力道都是轻重得宜。身体上的需求,他一直都是供过于求,基本不缺什么。徐循没上来抢着喂饭喂药的,他反而觉得徐循老实识趣,比较本分——虽然原来就有这样的印象,但现在这种印象反而更加深了。徐循要是着急上火地在他病榻边上守着,有一点动静就上来无微不至的服侍,太孙说不定还觉得有点肉麻恶心,受不了她的献媚劲儿。现在这样表达一下关心,他还觉得挺好的,起码是满足了他病人怕孤独的需求。

睡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那有节奏的翻页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走动声,轻轻的说话声,这些很平常、很琐碎的小事,在病中人的心里就觉得很幸福。这种感觉不分贵贱基本都是一致的,人到了病的时候,图的就是知心人能给倒杯水喝不是?

那些中人们,虽然能侍候太孙,能陪他玩乐甚至是帮他办事,但毕竟和他还不是一家人。只是太孙用得顺手的下人而已,这和自己的女人,在心里天然就是有差别的。虽说徐循只是个妾吧,可那也是有名有分正经上了谱的婕妤,是太孙的自己人,太孙和她处在一块,用不着担心她欺瞒自己,背着自己飞扬跋扈横行霸道,差事办得不好还要文过饰非……和自己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在一处,享受着她的陪伴和照顾,就是一句话不多说,这种心灵上的放松和安慰感,那就不是多少钱,又或者是多少势力能买得到了——也并不是每个太孙的女人,都能让他有这种自己人的感觉的。

睁开眼了,头一转过来,就看到阳光洒进船舱里,窗阴里坐着一个小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葱绿色纱裙,底下露了整洁的白绫裤子,脚摆来摆去的,头埋在书页里……也许是听到动静了,慢慢地把书给放了下来,清秀漂亮的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站起身走过来轻声问,“好受些了没?要不要喝口水?”

一边说,一边顺手就给他掖掖薄被的角……

太孙就有点赌气、有点撒娇地说,“喉咙还是挺疼的——给我倒杯水。”

徐循就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又拿了一块梨膏糖过来,“喝了水,含口糖吧。烧都退啦,这一两天喉咙就没那样疼了。”

太孙嗯了一声,半坐起来喝了水,毕竟还有点晕,闭着眼也没心思说话,徐循就拿着书坐到他身侧,一边读书,一边拿着美人锤轻轻地给他捶腿——这害风寒的人,有时候全身骨节都是酸疼的,得这样捶着才舒服一点儿。

喝完水,吃过糖,喉咙没那么难受了,某人话就多了。“在读什么啊。”

“您带的《东坡乐府》嘛。”徐循也是怕了这个大病号了,太孙平时还挺体贴人的,一病下去就看出娇生惯养的底子来。——他还在总角中时,皇爷就已经取得了天下。和太子、汉王不同,太孙一直都是在娇惯中长大的。身子一不舒服,他就该挑剔了,没人陪觉得寂寞,有人陪吧,不说话觉得太安静了,说话太多又嫌烦。连吃药都是,吃一口糖再吃一口药呢,觉得拖得久,苦得更厉害,让他一口气吞下去吧又嫌苦。底下的那帮中人被挑剔得体无完肤的,还没登上皇位呢,已经有点天威难测喜怒无常的意思了。平时有她陪着,几个中人都乐得躲到一边去,不受这个罪。

太孙虽然不拿这些吃药喝水上的小事来为难她,但是啰嗦起来也十分烦人,逗他说话他喉咙痛,不说话他觉得无聊,又要主动来撩徐循,说几句自己喉咙不舒服了,心情又不好起来。徐循也只能是顺着毛摸,好容易今天起的话头还算不错,徐循赶快自说自话地就给接下去了,“要不,我念几首诗词给您听听?”

太孙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徐循就捡了正在读的江城子,念出来给他听。“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太孙听着就来兴致了,“你打过猎没有?”

作为一个身家清白家风还算是严谨的小姑娘,徐循对这个问题肯定只有一种回答,太孙问了自己也觉得多余,想了想又说,“等到了行在,宫里地方大了,我教你骑马。北京的宫城和南京的可不一样,必须非得骑马坐轿不可,要光靠走路,一天什么事也别想干成了。到时候,等我们出去打猎的时候,把你扮个小中人,一起跟着出去。”

徐循忍不住笑了,“大哥你说这么多话,喉咙不疼吗?”

她语气有点不信,太孙就当真了,“干嘛,以为我逗你玩呢?”

徐循赶忙说,“没呢,哪有,就是我怕我笨,学不会骑马不是?”

太孙这才满意了——其实这种事也就是说说而已,宫禁森严,做妃嫔的除非去皇家园林,不然哪有出宫到处打猎的机会?太孙也就是闲着无聊和徐循逗闷子,徐循不配合,他就不高兴了而已。这病着的大少爷有多难伺候,可见一斑了吧?

说了几句话,太孙不说了,徐循又给他念江城子,念着念着,太孙又作起来。“老坐着不累吗?上来靠着读吧。”

徐循要说‘我不累’,结果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孙继续作。作到她屈服为止,平时不屈服也罢了,现在太孙病着喉咙也不舒服,和她斗嘴的话,说话一多心情只会更差,她只好顺应太孙的要求,靠到他身边去,一边说,“您可别……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太孙把徐循搂在怀里了,就挺心满意足的,他笑了,“你脑袋瓜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呢,这是在外头,要在宫里,我非得告你的状去——继续读啊,怎么不读了?”

还真的就只是规规矩矩地搂着徐循,听她读读诗词就满足了。听着听着,脑袋往徐循肩膀上一搁,沉甸甸地就这么睡了过去,只苦了徐循,被靠得身子都麻了半边也不敢多动。

毕竟只是伤寒而已,几贴药一吃,七天时间一过,太孙又是龙精虎猛了。只是苦了徐循,那天就那样被靠着睡了一个下午,她回去头重脚轻的,第二天居然也发起烧来,过了伤寒。赶快地又要开方调养——不过,太孙病了,她要伺候太孙,她病了,太孙来看看她也就罢了,要反过来伺候她也是没有的事。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只有两个宫女和孙嬷嬷、南医婆做伴。

就这么着,等她病好了,能从舱房出来的时候,北京城也就在望了。当天晚上,黄舟在北京城通惠河码头靠岸,徐循一行人移舟上车,在夜幕中进入了北京皇城。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咯。

要是让这么不专业的人来伺候太孙,太孙还得打从心眼里感动的话,这天家也就不是天家了,连一般的地主老财家庭估计都有不如吧。——这句话是宫女谈往录里也说过差不多的。“民国以来,有好多的人问我,说李莲英值夜,听到老太后在屋里咳嗽,他怕惊动老太后,就跪着爬进了寝宫,给老太后倒碗水喝,使得老太后很感动。那么说老太后不就成了孤寡户了吗?没人搭理没人瞧,夜里咳嗽,连碗水全喝不上,那还称什么皇家太后呢?这些胡诌乱的话,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47同居

要说徐循对北京有什么印象,第一个印象,肯定是北京的干燥。

他们是在夜里进皇城的,直接就住进了紫禁城外的太孙宫——是,说也奇怪,太子宫在东华门里,是正儿八经的紫禁城内建筑物,但太孙宫却是在东华门外,可以说已经出了紫禁城了,算是在东苑里辟出一块地方来给太孙居住。当然,整个东苑、西苑都是包含在皇城内的,一般的百姓那也进不来,这倒是真的。

虽说人在路途中,妾和正妃分不大出来,但现在进了太孙宫。徐循就不敢放肆了,压根就没想歇在正屋里,但太孙过来的时候没说清楚,太孙宫里的家具还没有完全到位呢,只有他居住的外屋和太孙妃居住的正殿有完善的家什,徐循不敢在正殿睡,大家就只好先把太孙妃正殿里的家具搬一部分到偏殿里,这样徐循才能有个住处。

徐循因为伤寒才好,人也觉得有点虚,在船上颠簸够了,踏上地都半天了还觉得在飘,从车里下来就直接歪在那里了。孙嬷嬷和蓝儿、红儿忙里忙外的,太孙身边的几个中人过了一会也过来帮忙,徐循在偏殿的炕上——这个炕还是她们赶着把自己带来的炕褥给铺上了,她才能躺下的——在炕上歪着,听着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忙活,也觉得挺有意思:身为妃嫔,她不能和中人们说说笑笑的,但孙嬷嬷性格开朗、能言善道,为人又热心,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从来都不怕往自个儿身上揽,这一路同船下来,倒是哄得好几个小中人拜了干娘。

过了一会,太孙也进来看她了,见这屋里这么乱,索性把徐循带到自己屋里歇了一晚上。就是这一晚上,徐循也不敢和太孙同屋,免得过了病气,太孙睡在东里间床上,徐循就在西里间炕上对付了一夜。

他们进京时正是盛夏,这时候的南京热得可怕,到晚上即使是门窗大开也没一丝风,就是有冰山解暑,也时常是热得一身大汗。可北京就不一样了,晚上那凉风是一阵一阵的,空气也没那么湿黏黏的,相当干爽宜人,比起船上那种带了水汽的夜风,又是另一种清凉。徐循一晚都很好睡,薄被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第二天一早醒来,只觉得精神十足,伸了个懒腰一摸脸,却感到脸要比平时更干得多了。

年轻小姑娘,有几个是不*美的?徐循虽说不上大惊失色,但心里也十分介意,和太孙一道用早饭的时候神色都很肃穆,太孙见了,便笑道,“怎么啦,才到北京就不高兴,难道昨晚是土地给你托梦了,让你回南京去不成?”

徐循抚脸严肃道,“一到北京就觉得脸粗了!要是常住下去那还得了,不到一年,只怕都能老十岁。”

太孙这个人也是作死的,现在和徐循在一块,哪里像是个*照顾人的大哥哥,分明就是个作死的撩骚少年,听徐循一说,就伸手拧了拧她的脸,笑嘻嘻地说,“是粗了一点,这可怎么好哦?”

徐循捂着脸白了他一眼,怒道,“好疼呀,大哥您真讨厌。”

她又新奇地看了眼前的早餐一眼,道,“这就是北边的面点儿了?这个杏仁茶,我在张娘娘那里也喝过的。”

“天气热,杏仁茶没什么好喝的。”太孙随手就给她端了一碗面茶,“你喝这个吧。”

徐循看这一团白生生的东西,也不疑有他,咬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却被烫得汤匙都落了,连仪态也顾不上,哇地一口把嘴里的面茶全都呸出来了,犹自觉得舌尖烫得发麻,还是来伺候早饭的马十灵醒,给她端了一杯放凉的过夜茶来,徐循含了一口方好。太孙乐不可支,几乎笑得捶桌,恼得徐循鼓着腮帮子,眼泪汪汪地瞪着他直瞧。

连太孙的大伴王瑾都有点看不过去了,一边上来拾掇徐循制造出的乱摊子,一边婉言规劝太孙道,“大少爷,咱们多大的年纪了,还欺负小姑娘这可不行。眼下是千岁奶奶和大少奶奶不在,若在的话,贵人一状告上去,您要落埋怨呢。”

太孙笑意未歇,拿手指拧了拧徐循的鼻头,笑道,“她敢告我的黑状,我就把她的事儿也给抖落出去,你问问她,她有没有把柄在我手上。”

他毕竟是太孙,要欺负徐循,徐循还有什么办法?较真起来的话,她还要感谢太孙给她这个脸面呢,她感激地用眼神向王瑾表示了一下谢意,便转过头来瞪了太孙好几眼,咽下茶水,吐出舌头道,“你瞧,都烫白了。大哥最坏了,我不搭理你啦。”

说着,饭也不吃,气哼哼地抬脚就出了正殿,回去自己屋里拉着孙嬷嬷发愁,“脸干得都有点快裂开!”

孙嬷嬷就是管梳妆打扮的嘛,她倒是胸有成竹,“贵人是睡前贪懒了吧?快来重新洗把脸,我这带着咱们南京秋冬用的白玉膏呢。北边干,这会儿就该用白玉膏了,到了冬天,燕王府以前都用的是羊油做的脂膏,方子我这里还有,您别乱了方寸……”

这么着,重新洗了脸洗了澡,又上了白玉膏梳妆过了,徐循才要安顿下来好好歇一歇呢,那边马十来传话了。“殿下说,咱们带来的人手少,现在事多,也不麻烦紫禁城里再派人来照看了。让您收拾收拾,带着人一道住过去,这样也多几个人服侍,您也不必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住,多冷清啊。”

住在一块,那是连太孙妃都没有的待遇,就是徐循在船上,也不是和太孙住在一间屋里的。可太孙哪怕早说一个晚上呢,孙嬷嬷她们也不必废这个折腾了。徐循和孙嬷嬷对视了一眼,还没说话呢,马十倒是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般地和徐循说,“咱们家这位爷,就是这个性子,外人看着,稳重大方,其实私下孩子气得很,想到一出就是一出。在京里还好了,毕竟有两重长辈管着,到了外头那就真是无法无天啦,咱们也只能顺着,不能多劝,贵人您就多担待些罢。”

太孙身边常带着的中人,徐循也是渐渐地认全了,有一拨人是专陪着他斗蛐蛐儿的,平时不大出现,跟着太孙里里外外办差做事还兼读书的,以他的大伴王瑾为首,范弘、金英,还有这个小中人马十,都是太孙的心腹。虽说中人嘛,地位低微,但说起来他们一天见太孙的时间,还比她要多很多。所以她对他们一直也都是很客气的,平时见了面也笑着用眼神打打招呼,马十等人也对她颇为客气,虽说交谈不多,但彼此很是友好。在船上又有孙嬷嬷在,一来二去,双方关系倒是挺亲近了起来,马十这番话,是没把徐循当外人看了。

徐循也就打破了妃嫔不大搭理中人的规矩,笑着说,“我知道大哥有时候也是孩子气得很——我们折腾点也没有什么,就是昨儿才刚麻烦你们把家什搬过来,今儿又要折腾着搬回去了,我心里倒是很过意不去。想要请你们吃酒,出门来身上又没带钱。”

没带钱绝不是说假话,徐循手里虽然有三千贯铜钱,但那是很沉重的东西,谁没事也不会搬着钱到处乱走。一般拿来赏赐晚辈和有脸面下人的金银果子,她又的确是没有。不过,马十这些人,身为太孙近臣,没有一个是不蹭钱的,他们在乎的也不是这个实惠——在乎的就是个脸面。徐循对他如此和气,马十觉得面上有光,顿时喜笑颜开,连连说,“当不得您的赏,为您效力那也是应该的。”

孙嬷嬷在一边看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上前道,“那咱们也就忙起来吧,今儿一天,应该能把东西都放齐的。”

太孙吃过饭肯定是出去忙公事了,徐循今儿精神好了点,也帮着一道张罗了一会,便被驱赶到一边自己玩耍去了。孙嬷嬷他们估计是又找了人来帮忙,总之等到中午的时候,徐循就在太孙屋子里用饭了,一边吃饭,一边和孙嬷嬷八卦,“御厨房不是还在南京吗,咱们现在吃的,也不知道是哪儿送来的饭。”

这一点孙嬷嬷倒是知道一点儿,“皇爷时常都在行在住着的,虽然还没全搬过来,但御厨房在这里也有厨子——不过,咱们现在住的地儿离御厨房好远,应当是自己开火做饭,不和大内一起吃了,估计,是把御厨给借来开的火吧。”

她下午去和马十聊天,完了回来又告诉徐循,“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留在这儿的厨子都是当地的大师傅,惯做北方面食,所以的,您今早能吃上面茶……”

她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在北边住过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看着一团糊涂压根不冒热气,其实呀,那是烫嘴热,一般都是冬天早上点着芝麻酱吃的,吃完了浑身都能冒汗。这一准是厨房人数不够,又要做面子,端上来充数的。太孙就特地挑给您吃,真是——”

才要往下说呢,珠帘一挑,太孙进了里屋,“说我什么来着?”

一屋子人忙给他行礼,太孙摆手说,“别这么拘束了,你们这样,我倒是不自在。——是在说我吧,我听到了我的名字啊。”

徐循就坐回去白了他一眼,“您的名字可不叫太孙……孙嬷嬷和我说面茶呢,说您有多坏!”

太孙看她气鼓鼓的,不禁又是一笑,走到徐循身边坐下,扳着徐循道,“舌头还烫着呢?伸出来我看看——”

徐循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因孙嬷嬷还在,不免羞得满面通红,正要说话时,却见孙嬷嬷不言声退出了屋子,蓝儿、红儿早就躲出去了,因只好红着脸,吐出舌头给太孙看,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是还有点痛痛的!”

太孙被她的憨态撩拨得有些情动,低下头便要亲她,一边含糊地说,“好好好,是我不对行不行?明儿带你逛逛皇城,就当作是赔罪了。好不好?”

徐循只当太孙是哄她呢,却也不敢和太孙较真——次次较真的结果基本都是她输,她是真说不过太孙。只好敷衍地说,“好,好,我等着大哥带我逛皇城呢。”

太孙便不再把心思花在说话上了,徐循这一病就病了小半个月,再加上他自己的那十多天,一晃眼就素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还是女人就在跟前却吃不到的一个多月,太孙也的确是有点素狠了,现在徐循好容易才好,就那么对他吐着粉红色的小舌尖,太孙想干什么,难道还需要猜吗?

不过这一次,体谅到徐循才病好,又颠簸了一阵子,太孙也没怎么折腾她,抱到床上用比较平淡的姿势就开始了。不过这种事,做多了以后其实双方都有了默契,徐循的身子也渐渐地习惯了,要比从前驯顺得多,不至于生涩发痛,也更能配合太孙的动作。总的说来,就是她总算是抓住太孙的脉门了,知道太孙在什么时候喜欢什么样的刺激,学会的那些技巧里,有哪些是太孙喜欢的,哪些是太孙觉得过分刺激的,哪些太孙觉得没意思……虽然是比较平淡的姿势,但两个人还是很容易地就找准了节奏,不那么有*,但是很亲昵很和谐地来了一次以后,太孙还有些不足,可看徐循睡眼朦胧的,也没勉强她的意思。倒是徐循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眼睛,问太孙,“要不然,我……”

太孙扬起一边眉毛,望着徐循等她说下去,徐循就红了脸,张开口把烫着的舌头伸出来挑了几下,吞吞吐吐地说,“我给您……”

太孙本来就有点不满足的,现在更是被挑得一下又起来了,他翻身把徐循压在身子底下,也不怜惜她了,一挺腰又进来了,一边慢慢地折腾徐循,一边推心置腹地说,“傻样,又发宝气了,那样搞,太浪费了。一滴精十滴血,这些种子,要全灌溉到你肚子里,你才能早日……早日怀上大胖小子啊!”

不消说,当晚徐循又被折腾了半夜,第二天根本就没能起得来——不过,太孙忙过了几天以后,倒真的抽出空来,要带她去游览皇城。

48游览

和南京不同,北京地方大,宫城和皇城那还不是一个概念,一般的老百姓,那是要住到皇城外头去的,能在皇城根住的,都算是达官贵人了。更贫苦一些的老百姓,那是连皇城都住不起的。不过徐循也不知道外城那都是什么样子,她当天下船的通惠河码头就在皇城边上,直接在车里就进了皇城了。而以她的身份,想要走出皇城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下次出去,估计就是上船回南京的时候了。

所谓的皇城,基本就是套在紫禁城外头的一个大框框,由金水河等作为天然的屏障,所以城墙是不齐全的,没有护城河的地方才建筑着城墙,除非泅水技术过硬,否则要从护城河里泅过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可以说皇城的安全性是很有保证的。在皇城里,紫禁城外,主要是东苑、西苑两个大花园,还有太液池,万岁山这些山水,这是预备帝后等出宫玩耍打猎的所在。东苑里虽不说山峦起伏,但也是有很多可以放马的地方,想要演习骑射也不必专门跑到城外去。

除了这些公共绿化设施以外,皇城里还有很多机构办公地,比如说二十四衙门就都在皇城里上差的,紫禁城里可没有那么多地方给中人们当值——这二十四衙门执掌的东西可不少呢,比如说宝钞局吧,管的就是紫禁城里众人用的手纸。都不说造了,你能想象紫禁城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储藏手纸的吗?能吗能吗?宝钞局在皇城一角就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专门用来藏手纸。以此类推,管柴炭的惜薪司啦,管伶人鼓乐的钟鼓司啦,都在皇城里办公。这也是隔绝内宫外宫,免得有些没有净身的伶人胡乱出入宫禁,给人以可乘之机。

所以说,宫城的防守是非常严密的,一般宫人出入宫闱,在东华门出来要被搜一遍包裹,从宫城到皇城还有一道门,从东华门出来,最近的是东上门,在这儿再被搜一遍,从东上门出来在东安门再被搜一遍包裹,想要夹带东西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把守这几道门的全是亲军京卫里的精锐,和宫人、中人是不许有任何往来的,三道门分别三个统领管理上值,谁也不能把三个关卡都给打通。当然要往回走也是一样,包袱里藏着什么压根都是瞒不过去的。

从太孙宫进宫城,也是一样要过东上门和东华门,你想这都远得需要两道门了,就可见这皇城有多大,路途有多遥远了吧。走着去那是不可能的,坐车去太孙又嫌麻烦,最后——反正这皇城里,基本男丁也就进不来了,全是中人的天下,他决定骑马过去。

徐循从前别说骑马了,根本对马都很少接触,马这种贵重的大牲口,不是哪个农家都有蓄养的。一般农家都愿意养骡,因为骡子虽然速度不大好,但负重能力强,而且耐力好,可以骑也可以做活,属于两相宜的牲口。马的话,不是大户人家一般不养来骑的,毕竟马的饲料要精细得多。从前赵举人家里都养的是骡,这就可见一斑了。——其实就是骡,徐循都没骑过,她在外头的时候,不是坐车,就是在地下走路,小小的女孩子,一般没人让她们骑牲口的。

所以太孙就慨然决定,带徐循一起骑马。也就是说,徐循和他坐一匹马,他坐后面,徐循坐前面——也就是说,他们注定又得招摇过市了。

徐循都不知道是第一次骑马的畏惧感更多,还是对将来的担忧更多了。这种共乘一骑的待遇,当然又是史无前例的了。真不知道南京那边要是听说了此事,她的那些姐妹们会是如何的反应。她是暗自希望马十等人看在自己和孙嬷嬷的交情上,不要把这种事当作谈资到处去乱说。

也许是这些恐惧比较更为真实而且迫切,徐循对马的畏惧之心还算是比较淡的,在太孙的鼓励和帮助下,她第一次蹬了马镫,便顺利地翻身骑到了马上,都没用上凳子的帮助——只是胯.下多了一匹活物,她也多少有点惶恐不安,只能僵着身子在那忍耐。不过太孙很快也就坐到了她的后头,而且还挺无耻的把她的马镫给抢走了:这匹马的马鞍并不是非常宽阔,也容不下两幅脚蹬,太孙也不是什么瘦削的人,所以他一上来,徐循基本上就等于是坐到了太孙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对于她的平衡感和大腿力度都是很深的考验,徐循坐了一会就觉得有点腿酸了,只好把体重全压在太孙的腿上,她有点担心把太孙压坏了,还问呢,“这么着您难受不难受啊?”

太孙哪里会在意这么个小姑娘的一点重量,随口说了句,“这有什么。”便催动马儿慢跑了起来,倒是惹得徐循惊呼一声,恨不能把身子全藏在太孙怀里。

这么走了一会儿,他们从太孙宫出去,先到了太庙。

这也是徐循一生第一次见到太庙,一般后宫女子,一生也就能见到几次吧,那都还是很有运气的了——册封皇后、太子妃、太孙妃、亲王妃,都是要来谒庙的,然后……然后就没了。对皇帝来说,一年倒是怎么都要来几次的,比方说生皇长子啦,册立太子啦,这样的时候也要到太庙来祭拜一番。反正就是全国最大的家庙,辉煌盛大之余也很冷清,太孙牵着马远远地让徐循看了一眼也就罢了,再靠近就要下马了,上上下下的实在是比较折腾。

然后在皇城里比较重要的还有社稷坛,这地儿还在修,远远的就被围起来了,在马上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大兴土木。然后是二十四衙门的办公处,这都没什么好看的,太孙主要是带着徐循绕到西边去,西苑因为有太液池,所以是皇家园林最主要的组成部分,说起来是要比东边的大,除了元代的太液池以外,现在刚挖出来的是南海子,一样也算在太液池里,是一池三山,取的是东海三山的典故。

虽然是夏天,但今天天气比较阴,凉风阵阵吹来很是凉快,马儿慢慢地走到太液池边上,因为皇城还没有正式启用,二十四衙门都无人进驻的缘故,整个皇城非常的清静,只有一些工程声音远远从社稷坛方向传来。徐循和太孙沿着太液池边上的石板路慢慢地放马,身后远远地跟着马十他们,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水面,身后是葱茏的花木,有鸟叫,有花香,有凉风,有树荫,还有北边那特别广阔的蓝天和白云,这样的夏天,和南京那闷热潮湿、狭□仄的太孙宫比简直是换了人间了。徐循越走越高兴,简直都不想进宫去了,在池边走了一会,便回头对太孙道,“这儿比南京可好太多啦,人间仙境似的。我前辈子修了多少福,今儿才能被大哥搭着,一道在太液池边上骑马啊!”

太孙含笑摸了摸她的发鬓,“我早和你说了,行在比京城不知好了多少……以后在这儿住惯了,保你一点都不想家。连行在的蔬果都比南边的好吃,今晚让他们宰一个大西瓜你就知道了……”

两人正在说话,后头忽然有人骑马赶来,在马上给太孙行了礼,太孙对他也很客气,颔首还了礼,就给徐循介绍。“这是司礼监的提督太监阮安,早被皇爷派到京城,查看皇城细务可曾完备。”

提督太监可不是小官,位在本司所有太监之上,二十四衙门也就只有二十四个提督太监,虽然官位和别的太监都差不多,但这个分量是不一样的。徐循连忙客气地深深颔首为礼,阮安下马给太孙和徐循磕了头,又翻身上马道,“听说少爷上马来了西苑,奴婢这就急忙赶来了。方才太庙、社稷坛,少爷都已经去过了吧……”

太孙的差事很笼统,来视察里外,总的说来就是过来吹毛求疵精益求精的,很多事他一句话别人就得跟着再改,所以意见很被看重也是很自然的事,对于这些太监啊来说,他们的命运很可能就在太孙随便一句话里决定,阮安肯定是很看重的。太孙对他也很尊重,夸奖了他几句,“昨日已经在太庙看过一圈了,各色都是齐全的,今日在西苑看着,别的都罢了,这南海子修得很好,比上回我陪着皇爷过来时,又多了很多花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新挖的池子,万岁山也很能见人了。”

徐循被他这一说,倒是忽然想起来——是啊,要不是太孙和她指出来,她都根本不知道原来南海那边是新挖的。分明也是花木葱笼,一副兴建多年的感觉。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啊。徐循都不愿意去问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学问了,她可以肯定太孙是不会知道的,他啊,要是能知道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花了多少钱,就已经算是很会当家的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徐循才明白为什么几个嬷嬷对她的嫁妆这么淡定了。天家的钱那根本就好像不是钱呢,她的那点东西,很多吗?和这南海比起来,可真是九牛一毛啦……

因为骑马的关系,太孙让阮安和他齐头并进方便说话时,阮安也没客气,两匹马靠在一起,慢慢地走向了西华门,从这里可以入宫去宫中游览一番,徐循只顾着东张西望,也没听他们都在说什么。坐久了,她觉得腰臀那儿有点僵硬,便扭了扭调整姿势,没想到这轻轻一扭,反而扭出问题来了。

两个人一道骑马,中间是肯定分不出什么缝隙的,徐循基本就等于是在太孙的大腿上一路坐过来的,因为姿势的关系,她的腿自然分得很开,这么一来……那什么部位肯定也就跟着分了开来,紧贴着太孙的某个部位,也是没办法的事。

刚才那个姿势还没觉得什么,现在扭了扭屁股,徐循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好像是贴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和这东西也不是不熟悉,这么一闹还认不出来是不可能的。当下就有点晕了:这……这个也太……尴尬了吧。

徐循有点没主意了,回过头看了太孙一眼,见他神色自若地和阮安说话,好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儿,倒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正要回过头去呢,没想到太孙瞥了她一眼,唇边露出一个坏笑,也轻轻地挪了一□子,自然得就像是在马上有点累了似的——问题是,他这么一蹭,倒是把自己的那一根东西从徐循的臀.沟里解放了出来,整个戳到了她的大腿根子上。

夏天嘛,大家的衣服都穿得很薄,徐循就穿了一条纱裙,下面是薄如蝉翼的一条罗裤而已,太孙穿的也是轻薄的罗裤,两人身体间的这么几层布料,可压根阻挡不了温度和湿度的传递……徐循都能感觉到太孙的形状——

这一下,她觉得自己的麻烦可大了去了。

49事故

骑马,有个很好的好处,那就是不但你的身份比一般人高,你的物理位置也要比一般人高。

既然你的身份和位置都很高,一般人没事也不会望向你的羞处,再加上徐循虽然只穿了纱裙,但那好歹也是一条裙子,还是能稍微遮掩一下的,再加上太孙所穿的直身,骑马的时候身前也是堆堆叠叠的,两个人又坐得近,虽然这个阮安就在旁边吧,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徐循胆战心惊地偷瞟了他好几眼,见他的确是一无所知,这才安下心来。

她现在怕的还不是太孙打算对她做什么了,都在一起多久了,什么事没做过?虽说在马上真做吧,想想也有点害怕,但现在太孙肯定也不可能和她把这件事做下去的。徐循现在最介意的就是被别人发现……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就觉得这种事被旁人知道了,光天化日,马背上的——哪怕这不是她的错,她也肯定会羞死过去的。

但是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害羞也就越是敏感,马背上每一个起伏都快把徐循给折磨疯了,因为马鞍地方小,她又没有马镫子踩,基本上就等于是半坐在太孙怀里,浑身都不受力,想要换个姿势都不可能,只好这么干受太孙的折腾——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事,是阮安就在旁边,徐循真怕自己或者太孙脸上表情露出一点端倪,那她以后都不要做人了。

好在天气还是比较热的,就不说他们俩了,阮安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也是脸色绯红,不断地抬手去擦汗,几个人在三大殿外头转了一圈,因为里面的陈设都还没摆好,隔远看看也就罢了,并不用下马。徐循反正昏头昏脑的压根也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是对自己的折腾,偏偏又是隔靴搔痒,而且频率太慢,整个人被撩起到半空,又没法落下来,实在是难受到了极点。她简直都没法把面上的表情给伪装好了,只好假借天热,拿起扇子遮着脸,靠在太孙怀里,借他的身子也挡掉一部分,这才稍微放松安心了下来。至于太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已经没心思去想了。

好容易转完了三大殿,太孙驻马道,“云散啦,再往下太阳更大了,不如稍事休息,阮安你也回去歇一歇。咱们到傍晚太阳偏西了,再来逛里头吧。”

确实,现在太阳是出来了,气温一下就升高了不少。阮安居然也没有客气,很干净利索地就答应了下来——这回马儿不走了,徐循虽然浑身更为难受,但脑子也是清醒了不少,模模糊糊好像感觉出了什么,羞得双颊更是红得石榴一样。不过阮安和太孙表现得都还满正常的,阮安下马给太孙又请了个安,便回身自己拨马往东边去了。太孙搂着徐循笑道,“走,我们从太液池边上绕回去!”

说着,倒是掉转了马头,放开速度往来处奔驰。这马儿一跑起来,徐循又是新鲜又是慌又是难受,坐,坐不住,可要往前趴在马脖子上又不敢,心慌得想要攀附在太孙身上呢,够不到,再说,靠得越近那个摩擦得就越厉害。经过刚才那么一番折腾,那一处的衣裳都湿透了……这会儿再擦着她的身体一通揉搓,徐循是再忍不住了,双手扳着马鞍的边缘,扇柄往嘴里一送死死咬住,也顾不得被别人看到会怎么着了。

不过还好,奉天殿前面本来就不是别人没事能进来的地方,要不是这里还没完全竣工,不算是真正的皇家大殿,其实连太孙都不能在奉天殿跟前骑马的。所以这一带也算是比较人迹罕至,除了马十他们几个以外,就没有别人了。太孙毫不减速地奔出西华门以后,直奔太液池,池边越发无人了。——徐循却是丝毫都注意不了这些细枝末节,她的视野都开始模糊,神色已经非常涣散了,也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兴奋,反正脑际真是从没这么空白过。勉强回过头看了太孙一眼——结果,就是这一眼坏了事儿,太孙本来还有点自制力的,还拉着缰绳不让乱跑,被她这么一看,他也动了起来,就着马势一下又一下地主动在徐循腿间摩擦了起来……

徐循的魂儿都要飞了,嘴里的扇子什么时候掉了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动作,连眼前的景色都看不清了,根本都忘了自己在哪儿。要不是被太孙拦腰一把抱住,她简直能摔下马去。

她是舒服完了,可太孙还欠着火候呢,他还在徐循身后动作的时候,徐循已经是回过神来了,看着身边高速运动的风景,和迅速接近的水面,她那迷迷糊糊的脑子,很勉强地——慢慢地——缓缓地——转了起来。

“啊——”就算是在刚才也没有尖叫出声的太孙婕妤,这回终于失去控制了,她恐惧地尖叫了起来。“救、救命——”

就在她喊叫的当口,太孙的动作越发更剧烈了,整个人都趴在了徐循背上,手一松,马缰都拖地了,马儿被背上的动静惊着了,越发是信马由缰、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直到近了太液池,才猛然刹住了蹄子——可他是良驹能刹住车,徐循和太孙却还是为惯性支使着啊,尖叫声中,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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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热,太液池的水只能说是清凉,不能说是冰凉,池水又深,也没有触底的危险,再加上衣服轻薄,以及做好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徐循在空中虽然慌张,但是落水了以后表现倒是还挺好的——南京毕竟是水乡了,她很小的时候在汤山学过泅水,这种本领,学会了就不会忘的。

从水里浮起来以后,她咳嗽了几声把掉进水里时呛进去的那些水给吐了出来,踩着水左顾右盼了一番,见一个青衣人在身边不远处钻出水面,本来高悬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踩着水游到了太孙身边,喘息着问,“大哥,你没事吧?”

太孙毕竟是没完事就被甩出去了,看起来比徐循还要迷糊一点,缓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徐循把耳朵里的水甩了甩,在水里和太孙对视了几眼,两个人都有点羞,有点窘,她鬼使神差般说了一句,“掉进来也好!不然,身上别处都是干的,就那里湿了一大块,可不知该如何解释。”

一边说,一边想到刚才的荒唐,又是羞得几乎无地自容,又是感到非常好笑——最后都荒唐到被马儿抛到池子里来了!说着说着,不禁就要笑,太孙看她笑了,自己想了想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两个人在水里,你搭着我我搭着你,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要沉下去,连往岸边游去的力气都没了。只有那在太液池边上闲站着的马,似乎是用很鄙视的眼光盯着他们瞧,过了一会,打了个响鼻,摇头摆尾的自己踱到阴影里去吃嫩树叶了。

太孙和徐循渐渐也笑完了,太孙拉着徐循,两个人一前一后游到岸边了,马十他们也赶到了,当下又是吃惊又是惶恐的,连忙把太孙拉上岸不说,又从鞍囊里找出太孙的小披风,把徐循拉上岸来裹着,这回也不说什么共骑了,徐循自己一匹马,有人在前面牵着,太孙也是一样,原来那匹马不敢给骑了,也换了一匹,马十在前面牵着走——不叫跑起来,免得落水后受了风可了不得,就这么走回太孙宫以后,因天气干热,其实衣服头发也都干得差不多了。回了太孙宫以后,孙嬷嬷和蓝儿、红儿也是大吃一惊,连忙烧水安排两个人洗澡。

住在一个屋檐下,净房虽有两个,但浴桶却只有一个——太孙的屋子里平时就他一个人,安排两个浴桶干嘛?所以肯定是太孙先洗,不过某位同志还是挺有怜香惜玉精神的,大手一挥,“一起洗吧,免得后洗的那个容易着凉。”

别人还好,徐循不乐意了——太孙心里想着什么,她可不是清楚得很?刚才……刚才那会儿,他可是没抒发出来。

“您要是要……做那件事,正正经经在屋子里不行吗。”她嘟着嘴说,“这会又要作孽……”

太孙现在估计也是有点心虚——刚才那样是有点太过分了。他好声好气地说,“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你要是着凉了,那多不好?”

软磨硬泡,到底还是把徐循给摆弄进了浴桶,才扳着她的肩膀悄声解释,“再说,一滴精十滴血,该出来的没出来,我憋着不好,你没受着也是浪费……”

反正花言巧语中,到底还是把徐循给说软了,和他又来了一次。太孙这才算是折腾得满意了,抱着徐循去床上睡了一会,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徐循还问呢,“你不是和阮安约好了吗?”

“阮安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啊。”太孙扑哧一声笑了,“就是他不明白,打发人过来了,马十他们也懂得怎么回话的。”

他的兴趣显然不在阮安上面,现在种子宣泄进去了,休息过了,脑子清楚了,就又开始调弄徐循,来撩骚了,咬着徐循的耳垂说,“刚才在马上,你回头看我那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晓得你看起来像是什么样子——”

徐循真是羞到家了,她捂着耳朵闹,“不许说不许说……我不要听!”

正说着,手爬到了发髻上,忽然就是一怔,开玩笑的心情一下就全没了,她坐起身仔仔细细地在发髻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再摸了一遍,方才倒抽了一口冷气,变了脸色对太孙说道:“糟了,大哥,张娘娘赏我的蓝宝凤钗不见了。”

50喜事

在那个时候,因为男女都是长发,热水也不易轻松获取,洗头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徐循洗头起码需要小半个时辰,鸡蛋、香胰子、花露油、香膏、香露,这都是必备的不说,最关键是连洗头都是要用药汤煮出来洗的。洗完了再晾干,起码都需要一个时辰。一洗头可不得小半天的功夫?

太孙虽然没徐循这么麻烦,但也是挺折腾的,刚才他兴致那么足,肯定没惦记着这一茬了,他毕竟是男人,小节上不大讲究,尽了兴犯了困,便搂着徐循去睡大觉了。也所以,徐循和他虽然落水,但都还没拆发髻呢。

这个蓝宝凤钗,论价值可非同小可,论意义更是不能轻视,张娘娘赏下来的东西,进宫时候是要常常戴着的。现在忽然不见了,徐循可不惊慌呢?赶忙跳下床在床边上仔细地找了一圈,又出去吩咐两个宫女细细地去找了,回来坐在床边,这才对着太孙愁眉苦脸地发呆,看得出来,心情是比较沮丧的。

说起来,今日徐循会戴蓝宝凤钗,还是因为太孙说了一句,“你今儿这一身蓝衣服,戴上那个蓝宝凤钗,岂不是十分相配?”要不然,以她的性子,这些贵重的首饰,平时一般都是不戴的。对这一点,太孙也是心知肚明,他有些心虚,也有些过意不去,拧起眉头,坐起身安慰地说,“不要紧,不就是个死物吗?先找,找不到了算我的。”

算太孙的,怎么算?难道说是太孙给拿走了?这根本一点都不合乎常理啊。徐循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愿意细想,只说,“先找找吧,也许就是落在地上,被人捡去了呢。”

她一边说,一遍意有所指,埋怨般地看了太孙一眼:的确,比起落水的那一下,发钗也很可能是刚才两人纵马疾驰那一段给颠簸下来的。

想到刚才的荒唐,就是太孙也不禁红了脸,不过其实徐循也没有当真指责他的意思。两人交换了几个眼色,又都相对着窃窃地笑了起来,太孙在徐循脸上亲了一下,安慰她道,“多大的事,别心疼了,没了这个,我给你找更好的!”

徐循本来还指望孙嬷嬷能给她把凤钗给找回来呢,听了太孙的语气,也是不由得一怔。太孙看了她的表情,倒失笑道,“傻姑娘,这东西不论是落在水里,还是掉在路上,除非就落在了这屋里,不然肯定是找不回来的。这里面的道理啊,你就慢慢琢磨去吧。”

说着,也就不提这事了,和徐循一起吃了晚饭,孙嬷嬷打了热水来,打发他们各自洗头。

徐循现在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洗头的次序,是先用清水洗濯一遍,然后上香汤药水泡一遍,挑一点儿泡过花露油的香胰子擦一遍,最后再抹上蛋清用温水洗洗地冲一遍——这还不算完呢,最后还要抹了香露,用热手巾包着头再蒸一遍,这都完事了以后呢,才算是洗完了,这才散开头发,拿干布抹拭过一遍以后,用发托托着,高高地托起来晾干。

因为今天落水的关系,孙嬷嬷是又多加了一道香汤药水的工序,蓝儿红儿忙完了太孙又来忙徐循,洗个头而已,倒是把三个下人累得气喘吁吁的,徐循趴在榻上晾头发的时候,看着也很是不忍心,便出言道,“你们下去歇一会吧,我这里不要人使唤。”

太孙这会儿也是忙公事去了,正在那屋里看邸报,和几个深受信任的中人心腹说话,身边环绕着的也都是小中人,有什么事也不必宫女们出面的。蓝儿、红儿犹豫了一下,见孙嬷嬷微微点头,便退出了屋子。徐循也招呼孙嬷嬷,“嬷嬷来我这里坐。”

之前太孙一直都在徐循身边,关于蓝宝凤钗,孙嬷嬷说得不多,现在就两个人独处了,徐循才把自己的疑问吐露了出来,“这要是掉在水里了,可没说的,那准找不到,可若是落在西海子那边的道上……”

“这件事,太孙殿下说得对。”孙嬷嬷也是叹了口气,“那条路平时也是人来人往的,不论是谁拾去了,如此贵重的物事,谁会声张呢。这个凤钗拿出去,光是做工就有好几十两银子,就不说用料了。”

“可你不是说,外头人也没有谁敢戴这么好的吗?”徐循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好歹挣扎了一下。

“这么大的是不敢戴,可谁说不能把它割成小块的呢?”孙嬷嬷慈*地瞅了徐循一眼,劝道,“您就别想了,这东西就当是给龙王爷上贡了吧。今儿落水惊了龙王,把这么贵重的宝石贡上去了,准能保得您和殿下都平安康泰,不受龙王的气。”

孙嬷嬷挺会说话的,这一番话,倒是把徐循的心情说得稍微轻快了一点儿——虽说对金银珠宝,现在徐循也是有点看淡了,但想到那枚硕大的蓝宝石可能被人敲成几块去卖,她心里就是一顿不舒服,倒是落入水里更能让她好受一点儿。

“那,以后要是长辈们问起……”徐循到底还是纠结了一会儿。

太孙说话的时候,孙嬷嬷和蓝儿、红儿就在边上,听徐循这么说,孙嬷嬷便笑了。“殿下不是都说了,推给他就是了。再说,宫里好东西多了去了,您这凤钗也就是刚得的时候招眼而已,过了几年,谁还记得呢?说到底,也就是个首饰而已么。”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徐循虽说心里还是有点不快,但到底还是把这事儿放过了。

第二天起来,太孙就不陪她了,一早就出去,说是和阮安越好了,要正儿八经地开始视察社稷坛、太庙里的布置。徐循陪他用过了早饭以后,也就无所事事,因天气炎热,也不愿出太孙宫去东苑玩耍,只是在屋内看书闲坐。

一上午过去了一半的时候,南医婆过来给她请安。——她是有品级的女官,又是太孙妃派在徐循身边照顾她的,徐循对她肯定很客气,不让南医婆给她行墩身礼,而是站起身来,和她行了拉手礼,才让南医婆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问,“司药住得可好?可惜宫人不多,缺乏照应,我让蓝儿、红儿没事就到您那儿照看一番,她们可曾听话?”

南司药笑着说,“不碍事,我平时南来北往的,自己照顾自己也习惯了,她们俩倒是殷勤,下差了回下房之前都过来转转,只是我屋里也没什么要做的。一些洒扫的事儿,这宫里也有杂使婆子可以做的。”

一边说,她一边示意徐循把脉门给她,扶了一会脉,又翻开徐循的眼皮看了看,让她把舌头吐出来瞧过了,方才满意笑道,“应该是没有着凉了,好在天热,不然,落水感了风寒,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宫里没秘密,南司药就住在太孙宫,昨天的事,肯定也是传到了她耳朵里。徐循有点不好意思,羞红了脸并不做声,南司药又望着她笑,“是不是该在档上再给你记一笔啊?”

太孙毕竟不是皇上,这种记档的事也就比较随意了,如果是皇帝临幸的话,这本档是只能由尚仪局的彤史来记的,但不过是太孙出差而已,南司药也就兼着记档了。徐循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南司药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来,在上头拿指甲掐了一道痕。

徐循在她对面斜着眼睛看,那上头是按日期给打了红栅格的,从到了京城那天开始,几乎每个格子里都有指甲掐的痕迹,一页满满被掐了一排的指甲痕。她的脸色不禁更红了几分,南司药看了她一眼,也被她逗笑了,她道,“从前贵人没见过这种侍寝的档吧?”

“是没见过。”徐循也有几分好奇,“平时彤史记档了以后,总不会人人都能去查的吧?”

“这个肯定是没有的事。”南司药也在南京当了好几个月的五品女官了,对六局一司的事,肯定比徐循和几个嬷嬷都要熟悉,“皇爷的那本帐,除了彤史以外谁也不能翻阅。彤史的嘴巴都严着呢,就是太子爷、太孙的档,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打听的。不过——事儿总是有例外的,有时候太子妃娘娘捎话要看太子的档,她也不拿走,只是问哪一天,这份面子,也没有谁敢不卖给她。有时候彤史要是不在,底下的女史也有掀开档偷偷看一看,私底下传出话来的。”

以此类推,太孙的档管束可能就更松弛了,徐循越听心里越有点发慌,见南司药含笑看着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酝酿了一下,便握住南司药的手,有点为难地道,“那……能不能求司药一件事?要不,您给我记的时候,少记几天成不成?就是跳着记,今儿记过了,明天便别记了……”

南司药望着她笑开来了,她禁不住拿手指头轻轻地点了徐循的额头一下,“贵人可真是实心眼,您和太孙住在一块儿,晚上做那事没有,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您怎么说我怎么记不就是了,怎么还说破了和我商量?您可真是——”

徐循恍然大悟——确实,在南京的时候,太孙召人侍寝是没法瞒过谁去的。起码瞒不过宫人、中人和彤史,喊了谁都得报到尚仪局那里去。可现在人在外地,只能便宜行事了,她还求南司药干嘛,就好像南司药说的一样,侍寝的次数,那还不是她说了算吗?

明白过来以后,她立刻就觉得自己太傻了,前头这几天实在没必要每天都记档,隔天、隔两天记一次不也就尽够了吗?——可刚才南司药都那样说了,她也实在是不好再开口请她涂档了。人家的态度也挺清楚,怎么报是你的事,怎么记,她也还是公事公办,报了就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一回事,为了她涂改档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

可徐循虽然没说话,满脸的欲言又止,满脸的心事是摆在那里的,南司药看在眼里,不禁又被她给逗乐了。她含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盒红印泥,拿指甲蘸了一点儿,看着徐循问,“现在,贵人把前几天的侍寝次数给我讲讲吧?”

徐循这才恍然大悟,喜得眉花眼笑的,想夸南司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急了半天,才说,“这天、这天、这天……”

她比了哪一天,南司药就把哪天的格子给点上一条印泥。恰好点在指甲痕上,把痕迹给盖住了,原有的记载自然被遮盖了过去。至于徐循跳掉的那几天,倒是很容易被看成是偶然的划痕。就这样,徐循把一个多月以来的侍寝档都给查看过改了一遍,自觉改得足够体面了,才长吁了一口气,诚心诚意地谢南司药,“要不是您心思细腻,我根本还想不到这回事呢,您可算是救了我了——”

她今天好像格外笨拙似的,话说出口才觉得不适当,赶忙又要找补,“我也不是说宫里的姐妹们就都*妒忌,只是——”

“只是树大招风嘛。”南司药倒是很明白徐循的心情,她反过来开解徐循,“防微杜渐、忧在未萌。您谨言慎行是再没有错的,也不是说这就是忌惮着谁了。”

徐循便觉得南司药真是非常可亲,见多识广不说,又是如此善解人意,而且还能这样好心地照料她这个小婕妤,使她免去了日后可能的麻烦。她恨不能冲南司药把牙齿都给笑全了,“可惜,我现在单身出来,身上带的东西不多,也都是上了谱的……”

南司药反倒沉下脸,“我帮贵人,难道是冲着那一点赏赐?”

徐循明知她会这么反应,也得这么说不是?听这么一说,忙又和她赔礼,其实南司药也没有真的生气,听徐循说了几句,便语重心长地道。“我一进宫就侍奉太孙妃娘娘,随贵人北上之前,太孙妃娘娘也是慎重叮嘱过我,令我好生照料贵人。既然我答应了下来,这些事,其实都是分内事,咱们其实也都是自己人,贵人也不必谢我。”

徐循竟真不知太孙妃在出门之前,还如此叮嘱了南司药一番。想到太孙妃一直以来对她的种种照顾,一时间也是心潮起伏,“那……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改明儿回了南京,我再去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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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南司药,太孙也回来吃午饭了,他还带了几封信回来,“刚送到的书信,也有写给你的。都送到王瑾那里,他早上没进来,倒是在我手里嫌打了个转。”

徐循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收到写给自己的信,也有几分新奇。吃过饭忙忙地打开一看——一封信里倒是有好几页纸,原来太孙妃、孙玉女和何仙仙都给她写了信。均都是问好之语,也报了自己的平安,各有些话相问,无非也都是好奇路上见闻等等。徐循兴致勃勃正要回信呢,那边正在看信的太孙嗯了一声,把她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没想到离京了还有喜讯——你的信上写了没有?仙仙有喜了。”

徐循哎呀一声,也是相当吃惊,口中如常说,“她没说呢,可能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吧。这可真是咱们家的喜事!”

说是这么说,她也的确是为何仙仙高兴,可本来一片清净、无忧无虑的心底,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51驾驶

天高皇帝远,这句话一直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虽然到了明年,行在就要正式改为北京,成为正儿八经的天子驻跸,但起码现在,在北京皇城里,徐循算是享受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好处。

说起来,也是太孙疼她。他虽然没什么空闲,必须要带着阮安把六部官署以及皇城内外的各种建筑都视察一遍,还有一些工程的进度也要跟着跟进,但却并没有让徐循就这样关在太孙宫里的意思,反而是给徐循找了一点事做。

什么事呢?那就是他让身边的几个中人来教徐循和她的宫女们骑马。

北京宫城之大,徐循也是见识过的,南京的宫城和北京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现在住在太孙宫里,平时没事过去的时候还可以坐车,但等后妃们真的搬进宫城以后,车子能进到东上南门就已经不错了,再往里进就有一个夹带东西的问题,再说,徐循品级不够,也没法坐车在宫城里走。

但低等妃嫔们进出宫闱也要有个办法啊,甚至是中人传话送东西,宫女进出办事……平时闲着没事,从东边走到西边也就全当消食儿了,可万一天气不好呢?万一有事呢,万一要走的路途远呢?

根据太孙的说法,皇爷的意思,是让妃嫔们都学会骑马。连勒马石都给准备好了,徐循反正先到了北京,那就先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骑马这不是什么难题,反正在宫里谁也都迈不开脚步跑的,前面肯定得有人牵着,所以你只要能爬上马背坐直了就行。一般来说,入选的妃嫔身体都比较健康,这么点问题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徐循要是随大流去学,估计也就是一两天就算是完事儿了。但现在天高皇帝远啊,又有太孙的命令,所以徐循每天早上傍晚都能出去练习骑马。那会儿天气凉快,也没有什么太阳,不太会晒黑。

这练习骑马,该在哪儿练习呢?现成的东苑西苑,还有连成一片的西海子,里头都还一个主子没有呢。徐循大小也算是半个主子,这么大的场地不给她用,难道就专供中人们吃饱了撑着过去散步?

所以,徐循每天早晚都能骑马上大花园里遛弯儿,享用北京城初秋的凉风与蓝天,过了几天,她骑熟了,小马蹄得得作响,跑到西海沿子的小道上,催着马跑一阵,下来牵着马散一阵,别提多惬意了。有时候太孙有空,也和她一块来,两个人齐头并进,偶然还小小地赛跑一下,虽说太孙总是赢,但能放开来跑,徐循也觉得挺畅快的。

更多的时候,太孙是没什么时间的,因为一般太子、太孙,不监国不办差时,都要闭门读书,除了自己太子宫、太孙宫里的詹事啦,太子少傅、太子少保这样的名誉讲师等以外,一般大臣是随意不能交接的。所以这就造成太孙一旦开始办差,就会有许多人热衷于和他打打关系,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臧否的。太孙在南京的时候很少搭理他们,现在到了北京倒是比以前要忙点。有时候有空闲,他还愿意带着小中人们出宫走走,反正男人嘛,放在公事上和外头的时间多了,陪老婆和小老婆的时间也就少了。

他不来,徐循也不大想他。现在这宫里,没了太孙那就是她最大了,大家都围着她转,这感觉当然挺好的。王瑾、范弘这些追随太孙多年的少监、太监,因为要教她骑马,和她也挺能说得上话的,大家彼此相熟得多了,有说有笑的,有时候倒不像是主从,真有点邻里的意思。

还有蓝儿、红儿甚至是孙嬷嬷,也都跟着她学骑马,徐循怕南医婆无聊,也经常喊她一起。因为南医婆骑术也不错,还挺能教人的。

“全身都放松,就是大腿也放松,松松地使着劲儿,就像是半扎马步,浑身若有若无地粘在马上。”南医婆教她们,“这样马儿跑起来就轻快了,注意马镫千万不能蹬死了,不然惊了马的话,把你甩脱了你就得挂着跟着跑。所以还是要自己腿上稍微用点劲儿,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你自己不使劲,但是又能跟着跑。这样马儿跑起来是最轻松的了。”

徐循现在已经骑得挺好了,倒是两个宫女觉得很累,不过反正她们骑马的机会也不多,就是跟着随便练练而已。孙嬷嬷对骑马有点畏难情绪,在中人们跟前不敢说,晚上回来偷偷地摸徐循的腿,“还好,虽然结实了不少,没那么绵软了,但还没粗太多。”

徐循也没有明说——其实,太孙好像是更喜欢北地那种健美高挑的姑娘,自从她开始骑马以后,身上的线条慢慢地出来了,太孙反倒是更为着迷。这一阵子,徐循都很少回自己屋里睡:就算是不方便的时候,太孙也喜欢捏捏她的腿儿、手儿,把她抱在怀里亲一亲、香一香什么的。还夸奖徐循呢,“来北边几个月,倒是长高了不少,好样的。”

徐循自己都快忘了,其实她还算是身量没长足的少女。她都有几年没动过个子了,到了北边来反而又长高了一些。太孙这样说,她就告诉太孙,“我和孙嬷嬷也讨论过了,总结下来,大约是吃了面食的关系。”

这两个月,厨房里基本都不给预备米饭的,徐循渐渐地也吃习惯了花式翻新的各种面条和糕点,太孙也说,“说不定真是吃面的关系,要不北方人高大呢。风土一直都是很养人的,住久了,你长高了不说,说不定性子也变得和北边姑娘一样爽朗,那就更好了。”

徐循白了太孙一眼,开玩笑说,“我又不是胡姐姐,哪里就能和她一样爽朗了?——不过我也知道,我自己的性子,不入您的眼……”

太孙和她现在基本上已经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了,徐循在他跟前,也渐渐地少了些拘束,多了些活泼。反正太孙性子好,被她这么说也不生气,还哈哈笑道,“再打趣我,我就不带你打马球了。”

是的,学会骑马后的附加福利,就是和马有关的许多娱乐活动,太孙开始会带她参与了。

但凡是人,没有不喜欢玩的,未来的天子当然也是人。而比起宠幸四肢健全的普通人来说,宠幸不识字的阉人风险是最小的,因为阉人不识字的多,根本也没法在朝政里掺和。和天子玩得再亲密那也就是陪他玩的,再抬举也不至于乱了纲常、乱了章法。所以,太孙身边的那一帮子中人,就算是金英、范弘和大伴王瑾,全都很精通各种游乐。正好又是中人,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凑上徐循一个,大家就是一支马球队,彼此操练起来,就算水平不高,大家也都是乐在其中。

徐循也是年轻,没什么心机,何仙仙怀孕的事,被这么一打岔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就是写信回去给太孙妃请安的时候,给何仙仙也带了恭喜和问平安的信。她的信正好同太孙的请安折子一起,随船南下送往南京。

虽然人不在南京,但南京的消息,还是可以随着回信一直被送来的。因她直接给何仙仙写了信,何仙仙也就单独回信了,信里还解释了几句:之所以没有自己告诉徐循,其实也是觉得这一胎时间还短,再说她自己觉得没有坐稳,其实都不想张扬的。可按规矩办事,一旦月事不对了,尚仪局的人通报太孙宫,太孙妃立刻就让尚宫局给她请了太医。不过就在当天,她有点流血,其实都不知道这一胎能不能保住呢,反正在大家都忙碌着准备北上的时候,何仙仙还得卧床养胎,也是挺郁闷的。

徐循看了,本来的一点不高兴也就烟消云散了。反过来还为何仙仙担心呢,她也没敢和太孙说,同孙嬷嬷提了提,孙嬷嬷倒是挺淡定的,还和徐循说,“这种事其实就是看缘分、看福分。孩子怀得不好了,早几个月毫无征兆地就没了的,大有人在。真要是胎里就不好,保住了,生下来了也容易夭折。”

这确实不假,这时候的孩子,十个里能活五个就挺不错的了,徐循和徐小妹之间隔了有两个弟妹呢,都是还没起名就夭折了的。就这样,徐家还算是不错的了,她邻居家里有连续生了七个都没养过周年的,这都还没算在肚子里就没保住的。

这样一想,徐循也觉得何仙仙是挺无奈的,本来觉得可能保不住吧,还不想声张。结果这样一搞,万一真没保住,大家还都要知道,这种事作为孕妇来讲本来心里也不会太高兴的,闹得众人皆知,益发不舒服了。不过本来制度就是这样,谁也没有办法,因和孙嬷嬷嗟叹了一番,也就放开不管了。

当然,南医婆这边,给她扶脉也是从没有放松过的,三不五时就来扶扶脉什么的,对徐循的小日子也很关注。不过,徐循的小日子一直都挺准的,按时见红,从没有什么意外,出来都几个月了,肚子也还没什么消息。孙嬷嬷都有点嘀咕起来了,还和徐循说呢,找个时间,一起去东苑一株大柳树下拜一拜。

因为皇城里没有寺庙,宫女啊,中人们有了什么心事,也不可能去大报恩寺拜佛许愿啊,所以在南京的时候,宫人之间就有这种风俗,有些老树、井啊,石碑啊,都有受香火祭拜的。一旦有灵验了,私下前去祭拜供奉的人简直络绎不绝。孙嬷嬷虽然没来多久,但居然也懂得有这么一株大柳树了。

进宫这么久,也不能说不受宠吧,起码雨露是一直没断过的,但肚子却一直都没有消息,徐循心里也是有点着急了。听孙嬷嬷这么说了,便答应她一道找个时间,带点鲜花素果过去供奉许愿。不过,最近大家都忙,却要过上一阵子才能抽空了。

忙什么呢?忙的就是帮徐循搬家,太孙要回南京去了,徐循不能再住在正殿里。

太孙回去的主要目的就是再过来一次——说来可笑,但这事就是如此,因为皇爷预备让太子、太孙各走不同的路线,沿路视察到达北京,所以太孙虽然早到了北京,但还是要回去以后再来一次。这一次呢,他屁股背后跟着的就是浩浩荡荡的宫眷群了,他出发以后,宫眷们也就跟着出发了,不过走的路不一样,她们是直走水路过来的,估计还能比太孙先到点。

在她们过来之前,肯定宫里的家具要给置办齐全啊,所以这一阵子库房大开,内宫监、御用监忙得团团乱转,太孙宫这里倒还好点,徐循早就在信里把太孙宫的格局给太孙妃画过去了,太孙妃给她圈了她住的院子,然后家具什么的倒是都按身份给备好了,除了太孙妃住的正殿会特别名贵以外,其余也没什么好坏,徐循按着个人的喜好先布置好了自己的那间,又参谋着帮何仙仙和孙玉女也摆好了她们的屋子,其余有多的就都锁在库房里。这样太孙宫里的陈设,因为有人做主,反倒是最先完事儿的。

这里都弄完了以后,徐循搬回内院去住了,太孙差不多也要动身回京了,回去前一天,他特地把徐循和所有中人——连着孙嬷嬷、蓝儿红儿一起,拉出去打马球,还吩咐了御膳房,就在西苑里用午餐。俨然是要在回家之前,好好地再乐一次了。

52甜蜜

北京的秋天和夏天比要更为怡人,天气凉下来了,小风儿吹起来了。在西苑特别圈出来的一块马球场地里,几个小中人已经麻利地挥舞着长杆,把花里胡哨的七宝球打得四处乱转。徐循连看都看不过来了,她之前也开玩笑一般地打过几次马球,知道其中难易,现在见了高手,简直看得是目不暇接的,因转向太孙说,“您要和我这样打,那我倒不如在一边看着,免得我连马都骑不好,还把你们给撞了。”

太孙也是很欣赏地看着这些身穿贴里的小中人们在场地里穿花蝴蝶般来回穿梭的场面,“北边人马球是打得好——不过你可安心了,这么个打法,连我尚且不会呢,咱们也就是拿球胡乱拨着玩吧。”

徐循很好奇,“——我还以为大哥什么都会呢!”

小姑娘对自己的夫主如此仰望,自然是有几分可爱的,太孙不免也笑了一下,“什么都会,我不成了神仙了?打马球对场地和骑术要求都很高的,我虽也跟着皇爷多次出征,但多数时候都在阵中,没时间玩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其实,比起玩马球,徐循还更有兴趣和太孙谈谈天,只是太孙好意,她也不能忤了人家的性子不是?见太孙催马上前,她只好也跟在后头。领着一帮子半生不熟的中人和宫女们,加入了马球的阵营。

虽说在马上击球人人都会,但真的要打起马球来,起码每个骑手都要具备在场上勒马来回奔驰的能力,还有在高速的运动中来回争夺一个并不大的皮球的眼力和手劲,这对于徐循等人来说肯定是挺高的要求了,所以这场比赛也打得不是很正规,大家轮流对着球门拨球打击取乐而已——除了太孙先拔头筹以外,表现最好的居然真是徐循。她力气虽然不大,但拨动球身很懂得使用巧劲儿,没一会儿就有点入门了。

太孙见她这样,越发高兴起来,便安排徐循和他一道,加入那些专业娱乐他的中人中,两人各领一支球队互相抗衡——也不必担心他们的技术太差,基本上,他们的队员就只有一个任务,那便是千方百计地给他们创造射门机会。

徐循因为不懂,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沟通的,反正她和太孙每个人都击入了好几球,蓝儿、红儿、孙嬷嬷并王瑾等人,就是现成的热情观众,不论谁击入一球都有欢呼声奉上。没有多久,她便玩得满身大汗,却是开心得笑声连连,和场上众人一起大呼小叫,玩得实是不亦乐乎。

不过,到底也不是专业选手,才打了不到半场,徐循便没什么力气了,只好退下来当观众,和众人一起为太孙喝彩助威。太孙又进了数球,方才兴尽而止,同徐循一起去场地附近的起居所梳洗更衣,把午饭开在了西海子边上的亭子里。

当然,按众人的身份,吃饭的地点也有所不同。这些打球的中人们也是辛苦了,自在场地附近的小屋内进餐,范弘、王瑾和孙嬷嬷等人就和他们一起,蓝儿、红儿要倒霉一些,因为贴身宫女不多,便被抓来伺候用膳,等太孙和徐循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才能回去用饭。

在畅快的运动过后,人的精神本来就能得到放松,徐循也是笑口常开的,一边吃一边和太孙赏景聊天,一顿饭吃了有快一个时辰,两人都是谈兴不减,索性遣人收去席面,两人靠在亭边说话儿。徐循缠着太孙给她说说从前来北京的事,太孙笑道,“我也是生在北京的,不应该说来北京,应该说是回北京才对。”

因为皇爷喜欢把他带在身边的关系,两人屈指算来,的确太孙自从十岁以后,一年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呆在行在的,而且比起南京,他显然也更喜欢北京的天气和吃食,徐循也是深有同感,点头道,“确实是,不说别的,就是宫里,这北京的宫里,气氛和南京也不一样。到了北京,才知道天有这样高,风有这样凉快,觉得人在这里都自在得多了,动不动就能笑出声来——”

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了——这样讲,不等于说是觉得南京那边又憋屈又不好,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太孙显然也看出了徐循的不安,他却并不在意,瞅着徐循微微一笑,点头道,“我明白的,南京那边,规矩大,咱们就活在长辈们眼皮底下,不论是阿娘呢,还是阿翁的那些妃嫔们,怎么说都是长辈嘛……有些事,你们不说,我心里也清楚得很。”

徐循嘴唇微动,嗫嚅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说,“只要能帮到您,我们就是受再多的委屈,也都心甘情愿的。”

“别说傻话,你们这些娇妻美妾,本来就该好好地在后宫享福的,还指望你们帮我,那我成什么了?”太孙轻斥道——可这轻斥,却斥得徐循心里有点甜。“从前我没多说什么,是因为情况摆在那里,大家都只能将就。现在就不一样了,咱们自己独立出来开宫,个人都有独立的院子了。以后别的地方不敢说,自己的院子里,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没必要憋着忍着。”

见徐循微张着嘴,认真地聆听着自己的说话,禁不住又轻轻地拧了拧她的脸颊,才轻声道,“在我跟前,就更不必想那么多了,明白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大哥不会生气的。虽说都是这后院里也有些规矩不能废,可人心都是歪着长的不是?有规矩,那也能有偏爱嘛,小循你懂不懂大哥的意思?”

徐循的心早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其实这种事,怎么说吧,她没想过太孙会这么直接地用言语来许诺什么,在后宫里,男人的宠爱其实也用不着什么赌咒发誓,喜欢你,那就经常让你侍寝嘛……不喜欢了,失宠了,侍寝的次数不就少了?太孙这话,确实是说到了她心里,让她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还有些迷惑。

刚好,太孙才说了,在他跟前,说话也不必想那么多。徐循便眨巴着眼睛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大哥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个啊……是不是,因为仙仙也有了好消息,怕我心底难受?”

太孙望着她天真可人的容颜,不禁打从心底一笑,他将徐循抱进怀里,喁喁地道,“这是一个,还有一个,大哥这不就要回去了吗?怕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孤独寂寞、胡思乱想。所以,就给你吃枚定心丸……我们小循啊,在大哥心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挂得上号的。就是分别几个月也没什么,别往心里去,啊?”

说实话,徐循也没想到太孙居然这么体贴自己——她和太孙之间,尊卑高下显而易见,只有她去体贴太孙,没有反过来的。要说不感动,那也是假的,她靠在太孙怀里,主动伸手搂着太孙的脖子,低声道,“本来没什么的,你对我这么好,我倒是有点委屈起来了……其实,孩子的事,我还怕你怪我呢,白伺候了你这么久,也没个结果,我都觉得有点没脸见人了。好像是谁都对不起似的……”

太孙不禁放声朗笑,他也扳着徐循的脖子,两人鼻子对着鼻子,嘴对着嘴的这么轻声呢喃,“傻孩子,想要你快点生,那是为你着想。你真当我就这么发疯似的想要子嗣啊?这事儿,随缘吧,有就有了,没有也不着急,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两人细语一番,也算是解开了一个小误会,徐循心里倒是真的舒服了很多,她趴在太孙胸前,梦呓一般地说,“我有时候也有些害怕,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你对我这么好……”

“你傻啊。”太孙的表态倒是很坚决的。“怎么就这么妄自菲薄?选秀是多少人参选呢,能把你给选出来了,你还不够好?再说了,你就是不如别人好,又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我们家小循的迷糊样儿。”

说着,轻轻地蹭了蹭徐循的鼻头,情不自禁地就亲了上去。徐循也不顾忌可能经过的中人和宫女子了,想到即将分别的几个月,倒是主动扳着太孙的脖子,把这个吻给加深了。

她难得这么主动,两人又是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的时候,太孙哪里还禁得住撩拨,搂着徐循的后脑勺,翻身就把她给压到了长凳上,还贴心地用手垫着她的脑袋,免得徐循被碰疼了。

两人深吻了一会,身躯也扭动了起来,都觉得有点难耐了。可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徐循还挺有忌讳的,太孙要扳她的腿她都没配合。太孙也是明白她的顾忌,半支起身张望了一下,又俯□道,“放心吧,都走得很远了,看都看不见——这一回,咱们不脱衣服!”

大哥可是马上就要走了……

徐循一咬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张开腿自己倒是把裙子给撩起来一点儿,太孙哪里还忍得住?两个人捣鼓了片刻,真的没脱衣服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太孙一进来,徐循就差点儿翻了白眼,赶快寻了个香囊咬住了,就这么着忍住了声音,只是从喉咙里被顶得嗯嗯哼哼的,让太孙的动作,也更加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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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舍不得,毕竟归期都定好了,也不可能无故耽搁,太孙到底还是上船回南京去了。徐循遂开始了虽有些孤独,但却也十分自在的独居生活。她借口联系骑马,倒是可以时常出去转转。算是尽情地享受了一把西苑的美景,不过,随着南京来的一波波人,逐渐地把外皇城充塞了起来,徐循的活动范围,也就相应地越发缩小了,一开始还去西苑,后来只能去东苑了。等内宫城也开始往里进人以后,孙嬷嬷便提点了徐循,徐循也就暂时把骑马这个活动,给搁置了下来。

等到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太孙宫里也开始进人了。——太子妃带着太子宫里的一批妃嫔们,按着安排,先一批到了宫城里,顺便地也就把太孙宫的妃嫔给带来了。不过,这一次太孙妃并没跟着来,据说是因为小囡囡病了,太孙妃放心不下。而何仙仙要养胎呢,生产完了才能来,所以这所谓的妃嫔,也就只是孙玉女一个人而已。

54葡萄

北京和南京比,首先在规模上就更胜一筹,虽说孙玉女等人,也是从通惠河码头下船的,但她们是白天到的,单单是一路上的所见,就已经足够孙玉女赞叹个半天了。一进太孙宫,也不去看自己的屋子,也不去看屋子里的摆设什么的,拉着徐循就念叨起来了,“这么大!天这么高!风这么干!都说北边冷,我是一点都不觉得,南京这时候,冻得人手上要长冻疮了,可这儿的风吹来,全被斗篷给挡着,手一缩,浑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了。”

“那是你穿了厚斗篷。”徐循笑着说,“若是按南京的时序,这会儿咱们都还只能穿绒袍呢,北京这里就都下起雪来了。”

“可不是这么说呀。”孙玉女说,“我们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就觉得那些皮袄啊,重个半死,其实也没有多么保暖,挡不住那股刺骨的寒意,手脚一样还是冰冷的。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夹绒、夹棉的袍子轻便,现在来了这里,才觉得皮草好呢,虽说风冷,可斗篷一穿真就全挡住了。”

两个南方小姑娘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徐循说,“还好身边没什么人,不然,不知道该怎么笑话我们没见识呢,这么寻常的知识,也要当事儿来说。”

孙玉女嘟起嘴道,“可别说是寻常呢,咱们南边人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事。我就和你说个笑话吧,我们在船上的时候,我屋里的欧阳嬷嬷,都多大年纪了,还把咱们的皮衣都锁在箱笼里,搁到后头船上去了。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太子妃娘娘身边一群人都拿了皮袄出来穿的时候,我们可傻了眼了。可箱子全堆在一起,就是要拿也不方便呀。后来只好和娘娘说了,请娘娘发话,才把我们的箱子给找出来开了拿衣服。”

她挽着徐循的手臂,又笑了,“我那时候还担心你呢,我同她们说,还没到京城就这么冷了。现在的京城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要是小循只带了夏衣、秋衣,这会儿该发慌啦,也不知道冻着了没有。”

孙玉女是彭城人,和徐循一样,都是江南的姑娘,不知道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的。可徐循离京之前,非但她自己的嬷嬷给收拾了几箱子衣服,连太子妃都给赏了有两箱子呢,里面就有七八件皮草斗篷的。不过徐循现在肯定不好说呀,她就道,“我也是歪打正着了,因当时过来的时候,嬷嬷们就说,明年就要迁都了,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呢,反正船上地方大,不如多带一点过来也好。几乎就把我的四季衣裳都给带全了。”

孙玉女也没太在意徐循的答案,左右打量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走,咱们在宫里绕绕去!在南京的时候,院子那么小!现在到了北京,地方可确实是大得多了。光是咱们太孙宫,就赶上从前的春和殿啦,也不知道现在的太子宫又是什么样子。”

“也挺好的,大小倒是和从前差不多。”徐循说,“毕竟是在宫城里,地方还是有限的,比不得咱们在外头,肯定更宽阔一些。”

的确,太孙宫从建制上来说,丝毫不逊色于一般的亲王府第,甚至还犹有过之。整个宫殿群落威严壮美,其实论规模要比太子居住的慈庆宫大了好多,不过这话徐循肯定也不敢和孙玉女直说的。只好含含糊糊地带了一句,孙玉女也不大在意,拉着徐循就开始在太孙宫里浏览了起来。

与其说太孙宫是一个大宫殿,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小的紫禁城,各色监制都是很齐全的,从东安门进来有小角门,可以很方便地进入太孙宫,不过太孙宫的正门是冲着南边开的,名唤重华门。这里徐循、孙玉女等人不跟着太孙也不能随便过去,因为这就相当于一般宫廷里的外宫了,往里走重华殿,那是一般行礼受拜的时候才会启用的正殿,两边偏院安置的是小书房、练武场这些太孙日常起居需要的场所,里头的后殿才是太孙寝宫了。再穿过丽春门,就是太孙妃的住处清河阁了,这条中轴线上的居所,

光是刚说的这些,就和春和殿附近那个委屈的太孙宫要差不多了,徐循其实一直觉得南京的住处根本就是随便一间院落改出来的,她也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不安排她们住到西边和春和殿相对的屋宇里去。结果到了北京,一下矫枉过正,又来了这么一间比东宫还宏伟的太孙宫,反正不论大小,都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中轴线以外,东西两侧各有两条长街,东长街往外是一排库房,内侧还有一间膳房,穿过去就是东苑了,花木扶疏十分美丽。内眷们都可以随时从角门出去游逛的。西长街一排九间小宫——说是宫,不是殿,就是因为每宫都有完整的四面围墙,内有主殿、偏殿,各种建制俱全。按徐循等人的身份待遇来说,这么大的屋子给她们住根本就是浪费。不说别的,就说宫里那一排下房吧,就是把杂使婆子都安排住进去了,那也还绰绰有余呢。

也就是因为这么个全新的安排,使得徐循根本就不敢自己挑住处,还是写信去问了太孙妃,画了图让她给安排的。这九间宫殿在西长街上一字排开,虽说是都差不多吧,但最深处的延春宫相当靠近清和阁,请安都少走几步路,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的。

太孙妃的安排倒是中规中矩的,按年纪往下,延春宫在最里面,那就是最大的孙玉女住,第二间延喜宫给何仙仙住,第三间宜春宫给徐循住以后,余下六间基本都空着。全新的屋子里连家具都没有,看着也怪冷清的。

延春宫、延喜宫里当然是大部分东西都先期被运来陈设好了的,延春宫里一群宫人忙里忙外地在布置,孙玉女和徐循看了一会也就出来,又到延喜宫逛了一下,出来走在西长街上,眼望着一排宫殿过去,正好一阵北风吹过,两个小姑娘都轻轻地打了个寒颤。孙玉女紧了紧斗篷,挽起徐循的手,忽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徐循也跟着她叹了口气,两个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徐循才问,“你做什么唉声叹气的呀?”

孙玉女瞅了她一眼,倒是扑哧一声笑了,“那你又叹什么气呀?”

徐循也笑了,“我不知道,看你叹气了,我跟着你。”

孙玉女拿胳膊肘轻轻地顶了徐循肋骨一下,“你就和我装吧你。”

她看着连绵不绝的屋顶,又叹了口气,倒是自己把谜底给揭破了。“我就不信,你没想着这个……单是这些主宫都还空着六间呢,我们自己的宫里还有偏殿、暖阁。这些地方,总是要有人住的吧。没过几年,只怕里面也就住满人了。”

看到空屋子,想到这些事,十分人之常情。徐循也没有否认孙玉女的意思,垂下头,拿脚尖跐着地也不说话,孙玉女紧了紧搂着徐循的胳膊,过了一会,又轻轻地说,“太孙妃娘娘就不说了,仙仙福气大,怀得早,怎么也算是有结果了。就咱们俩,还是孤孤单单的,连个做伴的小闺女都没有。”

徐循也是打从心底涌起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她也紧了紧和孙玉女挽在一块的胳膊肘,笑着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福气会来的。实在来不了,咱们就和崔惠妃娘娘、张贵妃娘娘一样,彼此做个伴不也顶好。”

不管怎么说,只要太孙能登位,她们这批潜邸旧人一般少说都有个妃位的,就看混得好不好,能到什么位置就是了。后宫封号也是有讲究能看高下的,虽然待遇没什么区别,但要争总是有由头。当然啦,不想争的人,有个妃位,够养老也就行了。皇宫里妃嫔那么多,得宠的终归只有几个,别人难道还不活了?徐循在这事上还是看得很开的,她又说,“再说,就是有了孩子,也没法养在自己跟前,有没有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孙玉女扑哧一声笑了,“你就酸葡萄吧你,吃不着你就说酸了。等你自己有了,你不知多开心呢。”

她顶了徐循一下,徐循也没法否认,只好嘟嘴说,“不然我还就一个劲钻牛角尖,折腾自己,让自己心里难受吗?现在没有,就说葡萄是酸的。吃着了,葡萄就是甜的嘛。”

本朝的皇子皇女,不论哪个妃嫔所出,全都归在皇后名下教养,各级藩王呀,太子呀、太孙呀,后院也都应循此例。子女落地以后,给产妇看上一眼,就抱出去给乳母带了,吃喝拉撒都不用生母操心的,都是皇后给安排场地,六司一局包括二十四衙门给安排人手,皇女七岁、皇子八岁就开蒙了。然后皇女自然有女红课程要上,皇子的情况微妙一点——主要是因为现在这几朝局面安定下来不打仗的时候,各位皇子基本都很大了。至于皇孙什么的,地位毕竟也不是很高,太孙的几个小兄弟都是随便找了几个人来教,皇爷对他们的教育是一点都不上心,所以也不能说还有什么规范。倒是太孙的几个年纪接近的大兄弟,还算是一直在上课的,从八岁开始就和太孙一样也有讲师给他们做经讲。

当然啦,从出阁读书这天开始,皇子就和内廷基本脱离关系,要出去外宫单独自己住了。只有乳母和几个中年宫娥可以跟出去服侍,连妙龄宫人都没法近身的,一直要等到快成亲的时候,才会由皇后做主拨给几个宫女,让她们来教导亲王、皇子等等。这些规矩,以前几个嬷嬷也是很详细地给徐循讲解过的,所以对于她们妃嫔来说,生了孩子,其实也没法朝夕相处,很多时候也会出现母子、母女之间感情淡薄的现象。比如说已去世的常宁公主,据说出嫁前,仁孝皇后让她和生母崔惠妃娘娘多说说话,母女两人相对的时候,常宁公主还怕生呢。

因为有这样的规矩在,所以虽说是酸葡萄心理吧,但也够徐循和孙玉女自我安慰的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刚才的那种失落现在好像又不见了踪影。孙玉女抿着唇一笑,兴致勃勃地拉着徐循又往前赶了。“走!咱们上东苑逛逛去!才下了雪,山上肯定可好看了。我生这么大,还没见过落到地上都不化的雪呢。”

没心没肺,也有没心没肺的好处,孙玉女都这么说了,徐循还有什么心事?她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拉上孙玉女就出去东苑玩儿了。等快到吃晚饭的当口,才回来宫里,那时候,孟姑姑都来过一次了,是太子妃打发她来,看看两个小妃嫔安顿下来没有的。

才到北京就调皮,出去玩耍没赶上这一茬,孙玉女和徐循都有点吐舌头,孙玉女怕生,不回自己宫里,在宜春宫吃了饭,又和徐循说了半宿的话,干脆都一起睡了,说定第二天起来,一道去给太子妃请安。

嫔妾们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的心事,做主母的可就不一样了。太子妃忙活了半天,这才刚歇下呢,就是睡前的这点空档,也都顾不上休息,半靠在床上,还要听孟姑姑汇报工作。“太孙宫那里,安顿得都挺好的。奴婢一间间宫室仔细看过了,摆设得挺得体。没想到,太孙婕妤平时看着迷糊,办起事来还挺干练的。”

太子妃听了,眉眼间的皱痕也舒展了开来,她仿佛不经意地问,“太孙宫那是怎么个布局,现在是如何住的?”

孟姑姑自然形容了一番,她口齿便给,说得比画得还逼真。“西长街那面一字排开是九间偏宫,最北是延春宫,住了玉女儿,离清和阁最近。太孙昭仪您也知道,是到出发前才觉得胎不稳不能来的,延喜宫却是已经给她空出来了,太孙婕妤住第三间宜春宫。”

太子妃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她低声道,“这孩子,的确很实在省事,不枉大郎、大郎媳妇疼她一场。”

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明日起,让她和玉女一块过来,帮着我做点事吧。”

孟姑姑低眉敛目,恭声应了是,又放松下来,笑道,“明儿见了婕妤,可要恭喜她一番,才随驾没多久呢。您一来,她就又得了脸面了。”

“脸面都是自己挣的。”太子妃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大郎媳妇自从生了囡囡以后,也是这病那病的,一点都不得安稳。我也是有心让她多歇息一阵子,好好将养身子……”

她沉吟着拖长了尾音,把孟姑姑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不过,这话到底还是没说完,没能下个定论,太子妃就又改了主意,“不过,来日方长呢,还是先看看大郎媳妇恢复得怎么样再说了。”

孟姑姑暗中透了一口凉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是,按我说,您也该仔细保养保养了。这半年,为了迁都的事,您是废了多少精神,才能这么四下周全……”

宫漏三声知半夜,好风凉月满松筠。宫里的夜,从来都有很多故事的。

55低调

这天晚上,徐循睡得还不大好——都下雪了,宫里当然烧了炕,太孙宫这里组织试烧的活动还是徐循提醒衙门里的中人们去办的呢,屋子里暖洋洋的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北方天气干,还得在屋子里放一盆水才没那么燥。可孙玉女因为刚到北京有点害怕,在床.上非得要搂着徐循,把徐循给热得浑身不舒服,好容易睡过去,起来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好像是出了几身的汗,又都蒸干了。

因为她品级不够,不奉诏不能擅入内宫,所以昨天也没去内宫迎接太子妃,现在有孙玉女领着那又不一样了,两个人着急起床梳洗,然后一道上马去内宫给太子妃请安。孙玉女倒是会骑马的,骑术也还可以,两人一道在马上慢慢地往慈庆宫过去的时候,天上飘飘扬扬又下了雪,徐循今日没带兜头的斗篷,只披了一件白狐大氅,头戴了一色的白卧兔儿,都是太子妃给的当年的老衣服,她到手以后稍微改了改上身穿的。今日穿过去,也有让太子妃看看的意思。

虽说下了雪,但风并不大,徐循也没觉得冷,又不想撑伞,反正路也走了一大半了,索性就这么淋着,等两人进了慈庆宫里,雪已经落了一头一脸。孙玉女忙着替她拍掉了一些,徐循自己也抖落了一些,两人便进去给太子妃请安。

内廷往北京搬迁,是反着顺序来的。地位最低的杂使婆子和苦力中人先来一批,把大家什安顿好了,炕烧起来了,摆设给弄好了。这时候中等职司的女官们来一批,在内宫里把办公处所给布置好了,各宫巡查过了,最后低等妃嫔们来一批,宫里也暖上了,人烟也稠密了以后,高等妃嫔们再过来直接进驻,等到她们到了以后,太子和太孙估计也就陆续到了,最后新年大朝皇爷登临新都,迁都的事就算是大体上完事儿了。现在,搬迁的进度就到了低等妃嫔来宫这里。太子妃带了太子宫、太孙宫的所有下人都搬迁过来了不说,内宫里也有一批婕妤啊、美人什么的已经住过来了,同时过来的还有张贵妃等贵妃娘娘的细软,因贵妃娘娘没来,这些事都得太子妃来管,因此慈庆宫里来往回事的女官和中人是络绎不绝,徐循和孙玉女进来的时候,刚下去了一批人,太子妃头顶勒着一条窄窄的镶珠抹额,正和张才人说话呢,见到徐循来了,也很高兴,让她到近前说话。

分别这么久,好容易又看到了长辈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肯定都要欢悦起来的,徐循也是有心露出笑容,打点精神好好地和长辈们问问好说说话。但她起来身上就粘乎乎的,出去受了风冒了雪,当时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进了屋一暖,反而是浑身不舒服,好像雪没拍干净,全化作水气往骨头缝里钻一样,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脸似石榴,面上发烧,有点头重脚轻了。勉强走到太子妃跟前,才行了礼还没说话呢,张才人便道,“哟,怎么了,脸上烧成这个样子,头发也湿漉漉的,难道这么大冷的天,你还出汗了不成?”

众人听说,都是吃了一惊,孙玉女忙道,“哎呀,可能是刚才过来的时候下了雪,扑到身上着凉了。”

她上前试了试徐循的额角,“是烫烫的!”

人都生病了,当然也来不及说什么,太子妃忙命人备了暖轿,把徐循原样送回太孙宫去了,又问得徐循过来的时候随身带了司药南医婆照顾,这才放下心来,遂又令人传话去找医婆不提。

这么折腾了半天,太子妃也是有点无奈,和孙玉女笑道,“这个小循啊,早不病晚不病,我们才来她就病了。我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呢,还想抓你们俩的壮丁,看来她是没戏了,只好揪扯你来帮忙。”

孙玉女和太子妃那是什么关系?两个人早都用不着客气什么了,听太子妃这样说,她便道,“我想着您也是要人来帮忙的,现在这宫里女官可没几个,宫人都只有原来的一半多,地方又要比原来更大了,光是清扫宫殿,一间间地清点家具就是不少的活计,还有张娘娘她们的细软也要好生安置吧?就咱们带来那些人,可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去呢。”

太子妃一拍大腿,“可不是呢?二十四衙门也是忙得脚打屁股蛋,这帮子杀才,有了皇爷做挡箭牌,内宫的事能推就推了,只顾着和六司一局扯皮,我也懒得和他们多说什么了,不帮忙就不帮忙吧,咱们娘几个都辛苦几日,也就把内宫给照料好了——既然小循生病了,那就让她好好休养,别掺和了。你和我一拨儿,张才人和李才人一拨儿,东西六宫咱们各领一半,现在分宫表都出来了……”

孙玉女刚来,就和太子妃一道忙上了,正好,现在内宫里也没有男主子,三大男,皇爷、太子、太孙都还在路上呢。太子妃干脆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住了,徐循还是独个儿在她的宜春宫里养病。因为生病了嘛,也不用进内宫去掺和添乱,反而挺悠闲的。

她这个病,其实说白了就是女孩子体质娇弱,淋雪受寒后有点头疼脑热的而已,一帖药下去再静养几天,也就和没事人一样了。就是徐循比较贪懒,听说内宫忙,便懒得天天冒着寒风过去帮忙,刚好接着装病,缩在自己屋子里罢了。

这几天下了雪正要化,天气十分寒冷,徐循没事就在阁子里躺着,因为孙嬷嬷、蓝儿红儿服侍了几个月都没有休息,十分辛苦,她也是放了三个人几天假。让别的宫女和嬷嬷们轮换着服侍——太孙妃没来,又自己分宫居住了,宜春宫里的事,还不是她说了算?

赵、钱、李三位嬷嬷许久没见徐循了,也是有几分惦念,这几天有了空都往徐循跟前跑,暖阁门一关,说什么话都不怕被人听见,又安静又亲香,徐循就靠在炕上,和她们窃窃私语着别后南京宫殿里的事,一时笑一时叹,别提多自在了。——一别就是好几个月,通信也不方便,她对南京那边的情况,还真有几分好奇。

其实,这几个月也真的出了好几件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便是王娘娘的丧事——王娘娘素来多病,今年开春起病情就更厉害了,今年七月,病情突然恶化,人就这样没了。那时候太孙刚好也是要动身回南,也有赶上王娘娘七七的意思。

“仿的是太祖爷时候,成穆贵妃的例子。连太子爷都跟着披麻戴孝的,”赵嬷嬷很仔细地给徐循描述了一番王娘娘的丧事,“就是办得有点仓促了,赶着下葬以后大家就忙乱着搬来北京,太孙殿下在河上遇风稍微晚了几日,就没赶上。”

徐循对丧事办得有多热闹倒是没多大兴趣,听说以后也就是唯唯而已,人都死了,就是办出花来她反正也不知道,听到王贵妃的阵仗,她也是丝毫都不羡慕。

赵嬷嬷看她这样,也是叹了口气,又道,“贵人是不知道,自从昭献贵妃去世以后,皇爷的性情就越来越急躁了。脾气很不好,从前他还时常去昭献贵妃那里坐坐,现在贵妃都没了——就是这几个月,宫人被打的、罚的,可不老少呢。私下里都传,皇爷头风一犯就要杀人,您说多可怕了吧。”

徐循呀了一声,还没说话呢,赵嬷嬷又说,“这是私下里传的,外头都不知道,您也别乱说——据说这几个月,太孙和太子都没少受气。皇爷一头疼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连太孙都挨了许多次数落……这件事,等您见了太孙,看太孙怎么和您说的吧。太孙不提您也别提,太孙提了,您心里要有个数就是了。”

女人八卦起来那都是没个完的,徐循一面是吃惊,一面也是很兴奋,啧啧了半天,也说,“哎哟,听着是怪怕人的,倒是辛苦大哥忍着了。”

除了这个事以外,别的那就都是太子宫太孙宫里一些小事了,比如说某某太子美人病了啊,某某人又怀了云云。反正这么多人要往北京搬迁,不是什么小工程,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如期出发的很多,要养病的呀、要养胎的呀,林林总总都是理由。徐循一边听赵嬷嬷数着留下来的人名,一边和这里的人名对着,对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哎呀,郭才人不是跟着来了吗,怎么孙姐姐来看我和我说话的时候,没听见她提呢?”

现在两边分宫居住了以后,赵嬷嬷等人的消息,也没有以往那么灵光了,因为宫里的下房总是分区域的,太孙宫独立出来以后,和太子宫的下房不在一个系统里,要打听消息都没那么方便。这事儿赵嬷嬷也不知道,反而是孙嬷嬷休假完回来当差的时候,一撇嘴就给出了答案。“郭才人性子懒散,怎会耐烦和娘娘一道四处奔波办差?刚到京城就病了,娘娘还特特地给请了太医……可御医什么都没摸出来呢,就只说她是水土不服。郭才人也不管,反正就说是病了,见天只在自己的院子里住着,好吃好喝地只管要。娘娘也懒得管她,就当没这个人似的,要什么给什么,只当供着个菩萨罢了,也免得再这当口再添事儿了。”

徐循这种真病,属于自己运气不好,错过了领导给的进步机会。郭才人这种假病,那就纯粹是态度问题了,徐循都被镇得有点说不出话了,想了半天才说,“这,这也行啊?”

赵嬷嬷说,“其实您以前就能瞧出来了,郭才人和太子妃娘娘是不大合得来。”

“郭才人不太爱说话,性子是冷了点。”徐循想起几次和郭才人接触时候她的表现,也是点了点头,“就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有胆量——”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赵嬷嬷也是叹了口气,“所以说呢,这地方才一大,才从南京出来,那边院子里就不清静了。咱们独立出来住也好,您这一病,我觉得也挺强的,有时候,多说多错,多做也是多错,您就安心慢慢养病啊,我看也挺好的。”

徐循偷偷地笑了,“我可没想这么多,我就觉得,我这人糊涂。办差肯定是办不好的,与其献丑,倒不如在家歇着呢,嬷嬷你说是不是?”

赵嬷嬷呵呵地笑了,“是,是。可您还没明白奴婢的意思——奴婢的意思是说,以后没事,您就少进内宫玩耍吧。咱们前阵子有点太招眼了,这一阵子低调一点,没坏处的。”

徐循有点迷惑了,看着赵嬷嬷,还想等她进一步说明呢,赵嬷嬷却只是做弥勒佛状,笑而不语。

不论如何,嬷嬷们那总是不会害她的。就像是养育皇子皇女的乳母,只有比生母更加用心一样——生母没了一个孩子,还能再生,可乳母没了这个孩子,就少却了飞黄腾达的晋身阶了。既然赵嬷嬷都这样说了,一边的钱嬷嬷似乎也做赞同状。徐循也就下了决定:冬日,本来就该休养生息,自己跟着太孙,也是折腾了一个夏天了。这个秋冬,就乖乖地在太孙宫里养着吧。

56动情

以徐循的身份来说,想要做事,她得花费心机,想要偷懒那还不简单?最忙的那十几天她是真病着,等她好了以后,内宫也没那么忙了,张娘娘也到了北京。她的船队,几乎是把剩余的内眷和宫人都携带过来了,还有很多别的宦官之类的,也陆陆续续地入编使用。如此一来,连太子妃都没那么忙碌,孙玉女更是早就卸了差事,回太孙宫居住。

从前徐循一个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伺候得她一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可现在太孙宫里有两个人,又多了许多宫女太监,事情就有讲究了。军中所谓两人成伍,现在人都到齐了,规矩该立起来了,那么很自然就需要有一个管事的人。这个人除了照管主子们的衣食起居以外,还要把太孙宫里的宫人、中人的起居和规矩给抓牢了,把各处的规矩给立起来规定好了。总的说来,就是把原来应该太孙妃做的工作,给承担起来。

徐循刚病过,虽然现在是痊愈了,但成天还是没精打采的,南医婆扶了脉,说是这下半年来走了远路,本来就有点水土不服,又病过一次,元气有点亏损了,整个冬天最好是都能静养着。这个当家作主的差事,天经地义就落到了孙玉女头上,而且这一次,连孟姑姑都没过来了——一个,是两宫现在距离比较远了,她来回也不方便。还有一个,徐循和孙玉女那分量毕竟也不重,东宫那忙着呢,孟姑姑也很多事做的,也没空天天过来。

虽说人还是那些人,但场地变了,有些规矩也需要调整一下,比如说现在门多了,各处角门什么时候锁啊,上夜的宫女该怎么安排啊。还有太孙宫有了独立的膳房了,下人们何时吃饭啊,虽是小事,但也得花费心机去协调,才能又体面又便当。孙玉女这一阵子就忙着这些事了,还有得了空也要去东宫请安问好——至于内宫,现在倒是都很少过去了,冬天冷,路又远,从太孙宫过去得进出三重门,就是骑马都很折腾。

也就是因为现在请安变得有点麻烦了,徐循的悄然消失,也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很快就要进腊月,皇爷已经悄然抵京,太子、太孙的车驾,快要从两条路线一起进北京了,明年的新年大朝,肯定也要比什么大朝都更隆重,当然内宫也要有规模相应的朝贺活动,新宫殿,总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徐循这种小虾米,出现不出现的,还会有谁注意啊?

至于徐循呢,虽然不好再出门去东苑了,但现在有了宜春宫这么一个大院子做她的地盘。自己一人独享正殿,就已经住不完了。两旁偏殿做了库房,她的那些家底被运过来以后直接就进了偏殿,没去太孙宫的大库房。闲着没事儿,她就进去清点一下自己的家底,欣赏一下她到手后还没看全的绸缎锦绣,和几个嬷嬷下下棋,偶然也学点功课——学海无涯,很多功夫是耽搁不下的,比如说,即使太孙不在,有些——呃,风流的功课,她还得继续努力不是?还有现在场地大了,可以打马球了,李嬷嬷也和徐循说一些马球、蹴鞠、捶丸的事儿。其中马球因为场地不易找,她没练习,此外蹴鞠和捶丸都是名正言顺地问人要了用具来研究的,对外只说是活动筋骨,在院子里散闷用的。

蹴鞠这个不必说了,反正就是踢球呗,属于男人比较喜欢的游戏,据孙嬷嬷说,太孙跟随皇爷在外的时候,很着迷于蹴鞠,一得闲就要出去踢。就为了这事,还和自己的老师闹过生分,结过仇呢。徐循也就是了解了解,免得当啦啦队的时候都不知道在欣赏什么。其实在这三样对场地要求高的运动里,捶丸还是比较适合于女生的,站定在野外击球入窝,属于比较文雅,对抗性不强的运动。所以徐循即使是在院子里也玩得挺开心的,她对这种持棍击球类运动都特别有天赋,连马球也是,准头特别好,一挥棒就是一个准儿。(捶丸可当后世高尔夫球看,基本就是一种运动)

当然啦,还是根据孙嬷嬷说的,太孙的捶丸玩得也很精绝,徐循这个水准到了他跟前,只有被虐菜的份——依然又是孙嬷嬷说的,这三种运动,太孙都玩得是炉火纯青的,水准一点也不输当世高手。

孙嬷嬷和徐循这样说的时候,是在和她夸耀太孙的能耐来着,可徐循却听出问题了。“可大哥亲口和我说,他的马球打的就不如那天那些中人们好的。”

孙嬷嬷都乐出声了,“贵人,您还听不出来吗?殿下那天是哄您呢!那帮子中人就是被他一手教出来的……他不这样说,全队里就您一个人打得那么磕磕绊绊的话,您还能玩得那么开心吗?”

徐循一听,可不是全愣住了,再回头一想,脸都红透了,吃吃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几个嬷嬷对视了一眼,都抿着唇偷笑,李嬷嬷按着徐循的肩膀说,“这也是殿下疼惜贵人的一份心意,贵人就当作不知道便行了。”

太孙的体贴,有时候真是让人再想不到的,徐循站在院子里,越想当日太孙的一言一行,心底越有说不出的滋味,脸上也就越红,不知为什么,竟有点不敢和几个嬷嬷们对视,双唇翕动,嗫嚅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支吾了半日,倒质疑起孙嬷嬷来了,“这些事,嬷嬷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啊?别……别是哄我的吧?”

几个嬷嬷又都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笑容却冲着的是孙嬷嬷。徐循拄着捶丸用的球杖,倒是被她们给笑得摸不着头脑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孙嬷嬷非但没笑,强自镇定的面上还有一丝羞红,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嬷嬷?”

孙嬷嬷左看右看,也没给徐循一个答案呢,搭讪着倒是走开了。徐循完全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了屋里,钱嬷嬷才和她说,“孙嬷嬷和殿□边的王瑾,做了对食啦。您说太孙殿下的事,她知道得清楚不清楚吧。”

徐循闻言,大吃一惊——王瑾那可是太孙的大伴啊,太孙保父一般的存在,对太孙的事当然是清楚得不得了啦。可问题还不是这个,他们上京的时候,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照面机会不少,她可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啊。而且,而且这太孙的大伴,地位那可是非凡,孙嬷嬷要是他的对食,徐循怎么能一直都不知道呢?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她特真诚地就问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上北京路上的事,您也知道,中人命苦,一辈子都孤苦伶仃的。就是能够出宫,在外头置办宅邸这事儿一旦闹出来,肯定也要获罪的。可不就都是在宫女子里找了?”钱嬷嬷倒是镇定自若得很。“王瑾今年也四十多岁了,年轻时候眼光高,看不上这些事,现在年老了,也图个有人说话。一来二去,两人可不就搭上话了?”

徐循这时候再回头一想,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时候孙嬷嬷对同船的小中人特别照顾,说不定也是有一些别样目的的。——不这么照顾,怎么能和王瑾多接触呢?当然,也可能是她就为了表示一下友好,王瑾有心,这就留意上她了……

她迷糊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见钱嬷嬷淡淡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就又问了一句,“那你们三个,是早就有了对食,还是——”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别说钱嬷嬷等三人都有了多年的菜户了,就连蓝儿、红儿,也都有了对食,孙嬷嬷那也是从前的对食没了,这才空出来的,只是从前徐循没问,因此才丝毫都不知道而已。

“这种事虽然天家不许,但其实私底下也是大行其道,大家面上装着不知道罢了。”钱嬷嬷叮嘱徐循,“太祖爷的时候,若是闹出来了大家都得没命,因此也就养成习惯,对外概不声张。您知道了也就罢了,在主子们跟前,别提这事儿。”

徐循肯定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就是想想还是觉得很离奇,自己很是嗟叹了一番,想和孙玉女谈论,又忍住了不提。

不过,总的来看,有王瑾这个大伴做孙嬷嬷的菜户,对徐循那当然是顶好的事了。徐循想想,说不定自己在这几个月里,就得了王瑾许多好处呢,只是她可能都不知道罢了。她也是暗下决心,有空也要对王瑾表示表示,怎么说自己都从他口中得到了很多太孙的喜好,这些信息,有时候是拿着钱也不知道上哪买的不是。

朝中有人好办事,她原来还隐约担心一件事——随驾这几个月,太孙对她频繁的宠爱要是传扬出去了,恐怕姐妹们心里会对她有意见。现在,这自然顺理成章也就不是问题了。徐循和孙嬷嬷提起的时候,孙嬷嬷还笑了,“我早就嘱咐过他了,我说呢,别看贵人面上迷糊,其实心里灵醒着呢。不过,这事儿您就放心吧,您为人这么好,太孙身边那几个有脸面的中人,都对您夸奖有加,绝不会加油添醋,在别人跟前给您添麻烦的。”

徐循这才放松地舒了一口气,遂安心在宜春宫中闲住,等待着太孙进城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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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地离开了几个月以后,太孙在十一月里声势浩大地又进了京城,据说外城还有很多庆祝活动,迎接他和太子的到来,但徐循这些后宫妃嫔肯定是无福参与的,甚至太孙入了宫都见不着她的面——他要去祭庙,要去拜仁孝皇后,要去见张娘娘、太子妃……等这些忙完了,天色都泛黑了,太孙直接被已经低调入城有一阵子的皇爷给叫走了。孙玉女特别叫人做的一桌菜,只有她和徐循两人一起吃掉,吃完饭,两个人也就各自都回了住处去。

徐循心里其实也是挺想念太孙的,有许多话想和太孙说,她还惦记着要提一提打马球那天的事,谢谢太孙对她的体贴——可惜,她人小爱困,吃过饭没多久到了睡点儿,不自觉就靠在炕边点着头打盹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赵嬷嬷轻轻地给摇醒了,“贵人,咱们还是正经宽衣回床上睡吧——”

徐循还想说:几点了,大哥也许过来呢。赵嬷嬷这里就说了下一句话,“殿下刚才已经进了宫里,直接去太孙嫔那里了。”

不知怎么,徐循的睡意忽然间就不翼而飞了,她怔了怔,过了一会,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坐起身道,“那咱们就梳洗了正经去睡吧。”

她的神态,赵嬷嬷也是看在眼里的,她也是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非但没按徐循的吩咐去忙活,反而冲几个宫人摆了摆手,挨着徐循坐下了,和颜悦色地道,“贵人要是还不那么想睡呢,嬷嬷今儿,就和您说几句心底话吧。”

57阳根

徐循其实也有点猜到赵嬷嬷想说什么了,她现在心底的确是有点烦躁,但徐循自己也知道,按《女诫》、《女训》、《女内书》上的道理来讲,她根本就没有烦躁的道理。第一,她不是正妃,连正妃都要大度容让,不好妒忌,她算是谁啊,也好去妒忌自己的前辈和半个上司。第二,她刚陪着太孙几个月功夫,把几年的份都给提前享用了,孙玉女却和太孙分别了几个月,才回南京,又赶上王贵妃娘娘的热孝——贵妃娘娘的丧事是按成穆贵妃的待遇来办的,太孙也要为庶祖母服丧。在热孝里,肯定是不能行敦伦之礼的,这么一算,都有小半年功夫了,太孙多宠着太孙嫔,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不是?

但话虽如此,她毕竟也就是个小姑娘,心里毕竟还是有些嘀咕的:没有拦着他去,可一两个月没见了,好歹也先来看看她,和她说几句话……

“其实我心底都明白的。”她也没有和赵嬷嬷装模作样的意思,低声说,“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嬷嬷您就是不说我,我也知道,我不该有什么怨望、妒忌——”

“哪个猫儿不偷腥,哪个女儿不拈酸吃醋呢?”赵嬷嬷的态度倒是很开明,比不得钱嬷嬷,一直都是正大光明的态度,徐循在她跟前,可绝不敢这么放松。“这几年和贵人在一个屋檐底下,您是什么脾性,奴婢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也不叫妒忌,您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也不会因此对太孙嫔有什么看法的。”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徐循的肩膀,“该怎么和您说呢?这都是人之常情,以前刚服侍太孙的时候,您心里存着畏惧,太孙只要不打您骂您,您都觉得他好,都觉得快活。可现在,太孙疼您,和您好了,您心里也就有了更多的想法,等太孙把这份好也给了别人,甚至是对别人比对您好的时候,您心里就有点不得劲了。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徐循垂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拿手指甲轻轻地揪着香囊上的小线头。

“这男人啊,和女人不一样。这不一样在哪儿呢?男人有阳根,”赵嬷嬷一下又把话题风马牛不相及地给扯开了,这倒吸引了徐循的兴趣,她禁不住插嘴了。“这我知道啊,嬷嬷——这事,我可比您清楚呢。”

赵嬷嬷一辈子云英未嫁,虽然有了对食,但中人毕竟已经不能当做是男人来看了。徐循这个打趣,打趣得有点刁钻,赵嬷嬷瞪了她一眼,自己也掌不住笑了。她说,“这阳根又叫什么呢?叫做是非根。男人啊,有了这是非根,就是是非人,他本性不是这样也没有用——不论本性如何,只要有这阳根在,心就绝不会老实。没本事的还要出去招蜂引蝶呢,但凡看到个平头正脸的女子,是非根就起来作祟了,自己得不到,也要在心底意淫一番,这是非根才能满意。可太孙殿下没本事吗?太孙殿下的本事太大了,他看上谁得不到呢?现在后宫人少,也就是你们四个,以后历次选秀,人口慢慢充实,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不是说有了新人就不疼您了,只是殿下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受这是非根的影响。”

“你瞧,我们女人从一而终,有了一个就能满足不是?还有那些中人,和宫人结成对视以后,也是彼此忠贞,一辈子不肯拆伙。”赵嬷嬷顿了顿,很富有睿智地总结,“这就是因为咱们没有那惹祸的玩意儿,不会被它给抓住了脑袋,就能跟着心走。但凡谁有了那根东西,就是由着它做主了。可太孙可以这样,贵人却不能这样,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进宫是为了给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殿下的宠*,说白了那就是您开枝散叶的机会。您的心思要放在后代上,而不是舍本逐末,被那根东西牵着走。那东西可没长在您身上,您就是再在意也管不了,再想管,也不能逆了它的天性……哎,这道理,我用言语都没法和您说明白,也只能给您说到这儿啦——”

“不必再说了。”徐循的心现在就和外头的雪地一样,她倒抽着凉气,诚心诚意地谢赵嬷嬷。“多亏了嬷嬷,一看我有点着魔了,就把我给拉回来。不然,要是……要是钻了牛角尖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赵嬷嬷便欣慰地一笑,“我就知道,贵人看似娇憨,实则冰雪聪明,该懂的事,您是一点都不会少懂的。”

她把徐循手里的香囊抽了出来——可怜这东西,已经被徐循揉捏得不成样儿了——轻轻地搁到了桌上。“宫里的贵人,都是遴选出来的,没有谁是粗笨的蠢材,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家都睁大眼睛在看、在瞧呢。这心思若是不正了,即使再怎么遮掩,也难免不被人瞧出来。您只有心正了,才能走得端正,贵人记住我这句话就是了,这一阵子,宫里事多。皇爷的脾性是越来越不好了,昭献贵妃又没了,我们几个嬷嬷私底下闲谈起来,都是心惊肉跳的,总觉得这宫里就像是一锅汤,随着皇爷的心意,皇爷一高兴,说不定一会儿就全滚沸了……这几年,咱们还是小心谨慎一点,遇事多忍忍、多想想,没什么坏处的。”

“本该就是如此。”徐循的眼睛,清澈、清凉得就像是太液池的水。“我出身寒微,没有半点根基,即使有了殿下的宠*又如何?殿下宠我,是他的兴致,他宠,我高兴,他不宠,我也没什么好失落的。我本来一无所有,他也不欠我什么,只要能服侍得殿下开心,同姐妹们相处和睦,便算是我这人做得还不算太失败了。”

赵嬷嬷至此,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她极为欣慰地抚了抚徐循的手背,“正是如此……不瞒婕妤说,自从知道殿下带您回了娘家,老奴便有此担心了。所幸婕妤心底本分,不曾得意轻狂。您既能如此想,我等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一条,我虽不大管您和太孙的事,但还有一事要提醒贵人小心:今儿这些话,您心底清楚就好了。在殿下跟前,可不能显露出来,他宠您,自然是想您开心的。”

“这我明白,自不会扫殿下的兴。”徐循微微一笑,环住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搓了搓,“这一阵子,我也真是有些被冲昏头脑了,被嬷嬷这么一说,倒是遍体生寒。还好,我身边终究是好人多,自己也还算是能沉得住气,不然……”

赵嬷嬷亦是十分欣慰:小小年纪,乍然得宠,难免飞扬跋扈、四处得罪。太孙婕妤这大半年来,却是处处逢源,这其中固然运道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但婕妤本人沉稳的性格,亦是居功不小。

能跟着这样的主子,底下人就省心得多了。赵嬷嬷遂起身告退,“时辰不早了,贵人也早些安歇吧……”

她起身退出了暖阁,徐循却半晌都没有动弹,侧耳细听着赵嬷嬷吩咐蓝儿、红儿做事。待四周重又安静了下来,她才轻轻地推开了窗子,望着漫天飘飞的雪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说屋内如春天般温暖,但她却如同置身于风雪之中。并非是环境的险恶,让她兴起了这负面的心情,只是——只是今晚赵嬷嬷的一席话,让她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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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只要男人在宫里,有人失意孤寂的同时,肯定也有人比较开心。孙玉女显然今晚就是比较开心的一个,此时云雨已经过去,她正和太孙偎在一处说些家常话儿。

“上回我见到金英还问呢,”她趴在太孙怀里,口中絮絮叨叨地道,“我说你出门时候,可有好好用药。他说你总不耐烦吃的,这个不*吃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好?”

太孙对孙玉女,似无对徐循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和居高临下的怜惜,却多了一份多年的熟稔和自在,听孙玉女唠叨自己,他翻了个白眼,孙玉女见了,便拿手指顶着他的额头,说一个字便顶他一下,“你再这样,我到母妃跟前告状去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看着壮,其实身子骨弱得很——”

“哎呀,”太孙有点烦了,“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每天吃,行了吧?为了这件事,你能把我给烦死。”

孙玉女白了他一眼,“不是为你好,烦你做什么?”

她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便又放软了身子,趴在太孙身上道,“这一阵子,在皇爷跟前还是小心一点吧。娘和你说了没有?就是你们走后不久,虞美人服侍皇爷时,只是说错了一句话,便被赐了白绫。好像是说到那个什么唐赛儿,虞美人只随口说了一句,‘为一人抓了好多尼姑,真大阵仗’。皇爷便是勃然大怒……”

太孙的脸色也有点阴沉了,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又问道,“是了,你们走的时候,你看着囡囡到底如何。”

这时候的新生儿夭折率是相当高的,两个里养不活一个是很正常的事,但几率虽是如此,可做父亲的却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夭折的那个。孙玉女笑道,“你放心吧,囡囡吉人天相、福大命大,一定能扛过去的。不是信都写来了吗,已是好全了。娘娘留在南京,主要也还是为了看顾仙仙。”

太孙点头不语,孙玉女瞅了他一眼,又嬉笑着说,“我还和小循说呢,现在就剩咱们俩没有了。我是没法子,都没能跟着你跑,她一脸好生养的样子,怎么还没消息?肯定是你躲懒了,没好好地耕耘她那块肥田——说,你有没有冷落我们小循妹妹?冷落咱们太孙妃娘娘的小眼珠子?”

看似说笑,但其实内里的淡淡醋意,还是挺容易分辨出来的。太孙有点兴味盎然,“吃醋啦?”

孙玉女也很坦诚,“难免啊!”

她把头靠上太孙胸膛,轻声道,“不是我心胸狭小……”

“我知道,你是心底不牢靠。”太孙握住了孙玉女的手,细细地把玩着玉结一样的指节。“真是多心眼,你觉得我会那么喜新厌旧?没了我,你还有爹和娘呢。哪一个不是和疼亲女儿一样疼你的?”

孙玉女摇了摇头,她面上闪过一丝阴霾,“身份变了,很多事都要跟着变的……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这一次到京以后,若非小循病了,母后也是有意培养一下她管家处事的能力,让她帮着一道处理内宫琐事的。”

需要人手,找几个懂事的小辈帮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太孙有些迷惑。

孙玉女瞅瞅他,又叹了口气,“自从囡囡出生,娘娘的身子不是一直都不大好?现在太孙宫又被分出来单过了,娘娘不能管宫务,又不愿六局一司插手。肯定是要在宫里抬举一个人来管家的……”

这么一说,太子妃的想法倒是昭然若揭了。太孙皱起眉头,“你多想了吧?小循那个迷糊蛋,能管得好家吗?娘怎会做这样的决定。”

疏不间亲,即使是和太孙一道长了这么多年,太孙嫔也绝不会在太孙跟前暗示太子妃的不是,她是以夸为主,“娘做人最重嫡传正统,你也知道,我在内宫里不上不下的,说是嫔吧,和你情分深厚了点。抬举我管家,倒显得太孙妃娘娘有点尴尬了不是?两相比较,肯定不能委屈正朔嘛。”

所以,即使是亲如女儿的孙玉女,也要被打压了不能管家,培养徐循这个位卑职小的太孙婕妤来管,至于孙玉女的心情,那也只能靠后来考虑了。

太孙听得是眉头直皱,却又无可奈何,望着一脸认命的孙玉女,他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多心。这事,娘和你提过?还不是你自己瞎猜,让小循过去帮忙,按我看恐怕就是言传身教些管家的事情。以后你们都是独居一宫了,下人渐渐也只会越来越多,那丫头憨傻没心机的,遇事什么主意都没有,总要学些御下的手段吧?哪里就想得这么远去了。按你这么说,她现在病好了吧——”

见太孙嫔点了头,太孙又问,“那她有经常去慈庆宫吗?没有吧?这不就得了,真要提拔她,自然会带话让她天天过去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太孙嫔也不能不点头称是,她还想提一句:虽说是好了,但还需要静养。——但看着太孙的表情,便把话咽到了肚子里。“怕也是我想太多了……都是不说这些事了,睡吧,明儿起来,还有得忙呢——早上记得去看看小循,今儿回来就直接进来了,也不去她那打个转,小妮子知道了怕不好受。你一走就是两个月,她也惦记着你呢。”

太孙呵地一声,“你们女人就是怪,刚还吃醋呢,这就又惦记上她了。我明早真过去看她了,你可不许吃醋啊。”

孙玉女笑着打了他一下,两人遂吹灯就寝。都在枕上躺下了,太孙才翻过身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孙玉女嗯了一声,摆了摆头,“你刚才就弄得我疼了,现在还来……不来了不来了,睡吧!”

二次求欢失败,皇太孙同学只好郁闷地闭上眼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晚了没来得及看徐循,到了晚上,未曾浪费丝毫机会,他直接指名徐循侍寝。

58关照

从前在太孙宫的时候,因为距离春和殿很近,太孙经常在春和殿用晚饭,用了晚饭再喊人过来侍寝遂成常态,实际上按宫里的规矩,当晚适合侍寝的女眷,按例是被誊写在膳牌扇的。皇爷点了膳牌以后,妃嫔遂前来陪同用餐等等。当然以太孙辈分,很多事也没那么讲究。今晚叫徐循侍寝,他回来时间又早,徐循打扮了一番就跑到重华殿去寻太孙了。

其实真要比较起来,孙玉女还是显得受宠,因为昨儿太孙是直接去延春宫找她了。不过徐循也在重华殿里住了有好几个月,对此地并不觉得陌生。——现在,她和能进得了重华殿服侍的这些中人,也已经很熟悉了。迎面进去,先一路用含着笑意的眼神和金英、王瑾打了招呼,又和青儿、紫儿点了点头,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侍膳宫人川流不息地往上抬菜,尚食局的典膳也进了屋子。

正规地说,皇室成员三餐都要有人先尝过的。这个尝膳工作也得当着太孙的面进行,不过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经常就不执行了,甚至连御膳房送来的菜也经常是被冷落在一边的,这些温火膳,满足不了太孙的胃口。太孙常在春和殿吃,就是因为春和殿有膳房,能吃上一些体己菜,他在太孙宫自己吃的时候,就会派人去皇爷的小厨房点菜。

当然,这都是南京的事了,现在到了北京,太孙宫距离内宫真是有一段路了,从那处来的菜,这么大冷的天,就算有火温着也早都冷了。但同样太孙宫也有了自己的膳房,徐循、孙玉女最近吃的就都是膳房给做的菜,起码路途还算是近,送来不需要再翻热,虽然是份例菜吧,也不至于不能入口。这一点来说,算是生活质量的小小提高。

“今儿排场好大啊。”她给太孙墩墩身就算是行过礼了,太孙也不计较这个——现在大家都很熟了,熟不拘礼嘛。很多多年的老妃嫔,见到主子了也就是点点头而已——也没等太孙说话,就跑到他边上挨着坐了下来。

“我也这么说呢。”太孙对徐循一笑,两个人一点都没有小别后的生疏,好像太孙就是出去散了个步,两个人不是两个月没见,只是两个时辰没见一样。“膳房那边估计人手也是刚配齐了,这是攒足了劲给我显本领呢,这顿饭菜色倒是够丰富的了。”

和徐循一样,太孙每天也是有份例的,他一天的份例能管徐循一个月的吃食了,什么米啊面啊,奶啊肉啊,要都给用全了,能做出一百多道菜来。当然平时这些份例,尚膳监并不会全用——多少也就是规定一个意思而已,实际生活中都是不按条例来的。可今儿太孙宫膳房要显本事,菜比平时都多了起码一半,整整摆了能有五张方桌,大菜硬菜就不说了,光是应节的小菜,就有烩羊头、爆羊肚、炸铁脚小雀加鸡子、清蒸牛白、酒糟蚶、糟蟹、炸银鱼、醋溜鲜鲫鱼——全拿红头签子在盘边上糊了名字,徐循一路看过来,一路念,又笑道,“这是把一个月的菜都做上来了吧?”

她语调清脆娇甜,报菜名儿抑扬顿挫,和唱歌似的。太孙听了高兴,便说,“你把这些菜都给我念一遍,看看膳房给做了什么好东西。”

徐循笑道,“我不要念,等我念完了,菜都冷啦——您看着想吃哪一道,我再给你念哪一道吧。”

太孙便直起腰,往桌上扫了一眼——别说,这些菜隔远看去,未必都能认出来是什么。他随手指了一盘,徐循看了念道,“是带油腰子。”

太孙微微一点头,便有人上前,先夹了一份,却是奉给典膳,典膳看了点头,再奉给太孙。如此吃了两口,太孙便失去兴致,挥手道,“把大锅子留下,拼一圆桌菜,余下的撤了赏你们吃吧。”

这才是他平时吃饭的惯例,徐循上前帮着挑出了十多样太孙*吃的——太孙口味随皇爷,*吃面、吃辣、吃肉,点心*吃甜、吃奶,她看着签子,再结合平时的印象,和王瑾一起商量着挑了十多盘子,这里自然有人把方桌撤下换成圆桌,在中间放了个八宝鱼头豆腐大锅子,下面烧了火,浓汤滚滚,看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连典膳也下去领赏用饭了,屋内只余青儿、紫儿并几个中年宫娥服侍时,太孙方才动了兴致,连声道,“温酒来!”

温的有好几种酒,也是一样温在水里,青瓷瓶上挂了红签子。徐循去挑的时候,看到除了御酒房造的金茎露、太禧白以外,还多了两瓶新酒,便笑道,“这个荷花蕊和秋露白,是新酒呀?”

“噢,是王瑾在宫外酿出来的,今儿咱们试喝两钟,如好,再让他造。”太孙说,“你各样倒一钟来我喝喝?”

倒酒这个也无需徐循自己动手,自然有人给她倒好了,徐循只端过去给太孙而已,太孙先喝了半杯荷花蕊,剩下半杯就拿在手上,送到徐循唇边了,徐循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太孙笑道,“徐娘娘,小的服侍你可仔细么?”

徐循白了太孙一眼,咽下酒品了一会,才道,“这酒对我来说太醇了。”

果然,太孙还若无其事呢,徐循脸上已经飘起了两团红晕,太孙哈哈一笑,“你平时自己吃饭,不喝酒的?”

“我们喝的酒没这个好。”徐循说,“也就是兰花饮、芙蓉液,在外头算是好得不得了了,和这个比也淡。”

太孙唔了一声,“我喝惯了,倒是不觉得多好。就是比别的醇厚些,在鼻子里有点荷花的香味。”

说着,又吃了几筷子菜,徐循侍膳过几次,很有经验了,早舀了小半碗鱼头汤凉着,这时候刚好奉上,太孙开始作了。“浊,撇撇。”

徐循只好把本来也没有几片的油花轻轻地撇到一边,舀了一调羹清汤给太孙,正好就喂进去了。“现在好了吧?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喂……”

两个人一边吃酒,一边谈天,徐循问些回南京路上的事,太孙也问问北京的变化。不知不觉就吃了有快一个时辰,菜没吃多少,酒也没喝多少,多数时间都在聊天了。太孙还和徐循说,“可惜了,王娘娘毕竟还没去多久,不然,教坊司里喊点小唱来弹曲子,更有意思了。”

“哪有人家常吃饭还要听小曲的。”徐循现在和太孙说话已经是非常随便了。她拿起一个乳饼塞在太孙口里,“吃你的吧,再娇下去,就该吃粗菜忆苦思甜了。”

粗菜也是本朝御膳的特色,真是就拿油盐炒的苦菜根、红菜头什么的,全是田间地里苦哈哈吃的菜色。这是太祖爷为了警惕子孙,忆苦思甜而定下的铁律。到如今无非是原样拿去倒掉而已,谁也不会真吃。太孙哈哈一笑,咬了一口乳饼,又拿徐循的手放在手心里捏来取乐。

两个人坐在一处说点家常,吃吃菜喝喝酒,因为不是每天见面,所以也很不愁没话题,就像是一般的家人一样,宁馨里又带了一点调情,一点情调。这样的情境肯定是能让人非常放松的,最重要的,是因为朝夕相处了很久,所以那种隐约的陌生感已经完全不见了。要说起来,徐循和太孙相处的时间,还比太孙和孙玉女相处的时间更久呢。虽说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但男女有别,没成亲之前,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虽多,时间却又不长。

当然了,这种相处的风格也是要看人的,有的人就是在一块一辈子,都处不出这种感觉来。反正和徐循在一起,可以说是不乏温情、又不乏*。太孙也挺喜欢这样的感觉,和她在一块感到什么都能说,比较放松,也不必担心徐循多心生气什么的,当然,更不必担心她到处乱说了。两个人吃完饭还泡茶聊天呢,又假装下棋。——所谓的假装下棋,就是一边在棋盘上落子,一边听徐循说她学骑马的事。

“后来我可以一气从东苑跑到西苑,腰也不酸了。”徐循说得很高兴,“就是练出来了,腿有劲儿可以蹲住了。难怪都说扎马步、扎马步,骑马多了真的练腿劲!”

太孙听着听着,听到腿劲,心头一动,斜着眼望着徐循说,“真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练出来了?我不信。”

小徐一听就动情绪了,“改明儿我骑给你看!”

“不用改明儿了。”太孙一把就把徐循给拉到自己身上了,“你就在这儿骑给我看看——我看你能骑多久!”

这所谓的骑,当然不是骑马了。徐循的脸一下都红透了,她嗫嚅了一下,“棋都还没下完呢……”

“封盘再下。”太孙果断地做了决定,扬声道,“青儿——”

随着一声应是,帷幕一掀,一张很舒服的床就已经被准备好了。此时夜深人静、红烛高照,寝殿里正是颠鸾倒凤的好时机。徐循的上衣一件件地掉到了腰际,裙子一层层地撩到了腿上,她真的信守承诺,策马由缰,好好地把身底下的某人给驱策了一番……

在这种事上,男人当然都贪新鲜,但也不是说熟就没有熟的好了。彼此对对方的身体都很熟悉,知道怎么能给对方带来快乐,节奏也合上拍了以后,就有一种同新人相比不能达到的酣畅淋漓般的感觉。两个人喘息着倒到枕头上的时候,彼此都很心满意足。太孙侧头去看徐循,却发现徐循也正情意绵绵地看着他。他心头不禁一软,便伸手将徐循揽进怀里,低声道,“昨晚我回来了,没去找你,你想我不想?”

徐循很自然地说,“想啊。”

她嘟着嘴,伸手一下下地顶着太孙的胸膛,“回来得那么晚……我还想着,昨晚你肯定是要和孙姐姐的,指不定我还能在晚饭前先见你一面呢。没想到你回来得那样晚,直接就进延春宫了。”

这话说得,多贴心啊,又透着思念,又透着懂事大度——不争宠,知道孙玉女离了太孙好几个月了,第一晚也不和她抢。太孙心底就和吃了一碗热牛奶似的,别提多妥帖了。他上下地抚弄着徐循的脊背,道,“是我不对,下回一定争取早回来,早给我们小循看一眼。”

男人在满足以后,肉麻的话都是不要钱的。徐循嗯嗯哼哼,看来也怎么没当真,太孙有点不爽了,拉了她的耳垂一下,又说,“是了,明年你胡姐姐即使过来了,怕也不能管宫务了。她这一向身子都不太好,还是要以将养为主,不能多操劳。”

“哦。”徐循自然地说,“那就要多劳烦孙姐姐了。——说起来,也不知仙仙生了没有,这一胎若是小子,家里就有喜事了。”

何仙仙是三月份怀上的,正好现在也到了九个月上头,随时都可能发动生产。太孙被这一说,也觉得有点期待,“可惜,不论是男是女,头一年都不好搬动冒风,怎么说也得过了周岁再往这里带,明年内,还是只能和他的姐姐和小叔叔、小姑姑们做伴。”

这倒是的,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南京的妃嫔很多,比如刘婕妤就是病了,还有太子宫里好几个美人,不是怀孕就是坐月子等等,或者孩子幼小不好搬动,情愿多留一段时间再来的。因没男人在了,现在都居住在内宫里,倒是也挺方便的。

两个人说了点闲话,也就到就寝的时间了,太孙见徐循爬起来去吹灯时,身段窈窕玲珑有致,心念一动,手便捏在了徐循的腰上,“小循,我们不如——”

徐循回过头,脸上一红,看得出来,她也是有点想要的——虽然口中没说什么,但却配合地把腿儿给分开了……

第二天起来以后,太孙就吩咐王瑾,“搬两坛子秋露白去宜春宫,让婕妤练练酒量。以后你留神瞅着,宜春宫短什么了,只和我说。婕妤人老实,不会要东西,咱们得体恤起来,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了。”

王瑾一哈腰,稳稳地应了一声。“奴婢一定谨遵少爷吩咐,不让老实人吃亏。”

59嚣张

迁都后的第一个年,肯定是过得很嚣张的。别说前朝新年大朝办得热闹了,连后宫的新年朝贺都办得非常盛大。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今年后宫里来了好几位王妃。

藩王无事一般是不上京的,都只在自己封地附近活动,这一次迁都盛世,前朝也来了好几位藩王。但最是风口浪尖的汉王,虽然也要求上京朝贺,却没被许可。倒是汉王妃来了,赵王和赵王妃也来了,还有代王妃、安王妃等藩王妃腊月里都到了京城。可想而知当然整个腊月的庆祝活动更热闹了几分不说,连次数也增多了。

这么一来,徐循和孙玉女倒也忙了起来——这种老中青三代家庭聚会的活动,青年一代没有人出面肯定是不合适的。太子妃直接把她们俩就当作是太孙妃的代表了。所以虽然位卑职小,但也只能每天坐轿子往内宫赶,参与这些没完没了的洗尘接风活动。

因为很多藩王妃,成亲就藩以后,都是很多年没有探亲的了,连皇太孙成亲都没有回来共襄盛举,这一次肯定想见见太孙宫里的新人,奈何太孙妃又不在,只好把孙玉女和徐循都拉来见面。这长辈见晚辈,肯定也不好空手的,符合品级的首饰怎么也要赏两件。徐循和孙玉女遂得了许多首饰,都不算太名贵,但也直是好东西了。最好的一点,就是藩王妃手里赏出来的,和她们平时得的首饰不一样,上头一般没有刻名。——没刻名,又不太名贵,且还是长辈给的见面礼,按例不登册,拿来赏人是再好不过的了。徐循已经给四个嬷嬷一人留了一枚金簪。其余几个宫女,一年忙活到晚,她预备也给赏一枚金戒指,好歹也让她们防身。

说起来,也就是因为这些王妃们进了京,徐循才又见到了张贵妃。去年一整年的忙碌,使得张贵妃看来憔悴了一点儿,但她的精神头儿还算不错,和王妃们说笑的声音也很响亮。对小辈们,她还是那样亲切,看戏的时候时常把徐循叫到身边挨着坐,正好太子妃也搂着孙玉女,这样她们就不必在偏殿里挨着低等妃嫔们坐了,可以跟在长辈们身边,享受比较好的景色和音色。

不过,徐循有时候还宁愿自己能在偏殿里坐着呢。在张贵妃身边坐,她心里一根弦老是松不下来:这蓝宝凤钗,虽然是被太孙揽到自己头上了。可张娘娘要是问起来,她也的确不知该怎么交代。

此外,座中都是超品诰命,正妃扎堆儿了,给她这个嫔妾的压力也挺大的。她是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倒不如孙玉女挥洒自如了。——好几个娘娘都对孙玉女很感兴趣,时不时就巡梭过一个眼神。孙玉女倒也是镇定自若,没有一点局促。

关注孙玉女的原因,大家心里清楚,面上却都装糊涂,其中还要数汉王妃最直言不讳,某次宴会上,孙玉女随口说了个笑话,她拿手帕掩了嘴,笑得前仰后合的,冲太子妃笑道,“嫂子,不是我说,倒是可惜了的。我是没见着太孙妃,也不知她有多好的人品,心里就为这姑娘可惜。”

这话说得,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了,全看向孙玉女。徐循心里都替孙玉女觉得尴尬,她望着自己的脚尖,也不敢到处乱看,也是丝毫不知孙玉女现在的表情为何。

太子妃的语气也是有点惊讶,不过还是挺礼貌的,她说,“这是怎么说呢,弟妹。”

汉王妃韦氏当然也是个美人了,虽说年纪大了,保养得是极好。看来珠圆玉润,十分和蔼可亲的,被太子妃一提醒,她好像也自知失言似的,握着嘴笑道,“是我失言了,不过,这事儿我也是有所耳闻——昔年在宫里,我可见过胡尚宫几面的。没料到她这么有福气,现在倒多了个当太孙妃的妹妹。”

徐循根本都听不懂,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张贵妃,张贵妃好似根本就不感兴趣,漫不经心地低下头,笑着问徐循,“你今儿怎么没戴我给的那对耳坠子?”

徐循的心现在也立刻跟着吊起来了,她再顾不上注意汉王妃那边了,这里自己故作自然地笑道,“太沉了,坠得耳朵疼……”

张贵妃就疼爱地拧了拧徐循的耳廓,笑道,“要不是怕耽误了你,真想让你进内宫来和我住——可想想,你进来了,心里不知多怨我不说呢,连太孙怕也怨上我了,这方才罢了,日后,多和你几个姐姐一道进来请安吧。住得远了,情分可不能远……”

说着,又问起太孙,“太孙在新住所住得还习惯吗?今年夏天可有受什么委屈,觉得太孙宫有哪里还不够好?”

两人这边闲谈,徐循那边就听不清汉王妃和太子妃的对话了,你来我往也不知说了什么,孙玉女忽然大声道,“皇爷圣明天子,行事自有道理,我心里怎会委屈呢?娘娘这话说得,嫔妾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一下倒是把所有人都给惊动了,众人都看过去时,汉王妃却是怡然自得,似乎根本没有听出孙玉女话里的恼火,她慢条斯理地挑剔着橘子上的脉络,反而冲孙玉女温厚一笑,道,“别的事,父皇自然是洞明烛照、运筹帷幄,可这婚事就难说了。远的不说,近的——”

她冲赵王妃努了努嘴,又是一笑,才道,“不过也没什么,横竖无子嘛,天家婚事,还不是以男丁为尊,不喜欢就废——”

“弟妹!”

“王妃!”

太子妃和张贵妃同时出了声,徐循从未见过太子妃面上如此霜寒,平日里和蔼的脸现在是完全挂了下来。不过,见张娘娘开声,太子妃平静了一下,也就不做声了。

就徐循看来,张贵妃是很不想掺和这滩浑水的,把汉王妃喝收了声,她也不说话了,场面一时,倒有些尴尬。

赵王妃显然也很不舒服,她不比太子妃顾忌多,直接送给汉王妃两枚大白眼,方才温言问徐循,“你是哪家的闺女,和咱们国公爷徐家,可是亲戚不成?”

这明显是问出来转移话题的,徐循忙回道,“我父亲就是寻常塾师,世代住在南京,同国公爷就是同姓的缘分。”

赵王妃便点头向张贵妃道,“现在宫中选秀也好,为咱们宗室子弟们赐婚也罢,多数都有选择这些良家女子的,我看着也很好。我们家大小子将来若是择媳,也求一个这样漂亮懂事的良家女,我就心满意足了。”

大家便把话题说开了,说到明年预定要办的选秀去了。“距离上回选秀,也有四五年了吧,明年不知要不要再选呢……”

好容易散了席,大家便各自回宫去了。徐循有心和孙玉女说几句话,但两人分乘轿子,也没法说。再说孙玉女当晚侍寝,回宫以后直接收拾收拾就走了,徐循只好和当班的钱嬷嬷、孙嬷嬷八卦,她把宫里的事很仔细地和两个嬷嬷说了,叹道,“汉王怎么样,我没见过不敢说,这个汉王妃可是真够讨厌的了。”

两个嬷嬷也是咋舌不已,钱嬷嬷道,“有些话也就是她敢说了,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但凡说一句这样的话,皇爷不大发雷霆才怪。真是惯坏了,这些年,汉王都没见宠了,言行举止还是如此放肆。”

“这不是摆明了要挑拨离间吗?”徐循很有几分愤愤,“咱们宫里不得宁日,难道她有好处?这个人真损。”

骂了几句,表明自己高尚的道德水准以后,小徐婕妤开始人性化了,她八卦道,“可汉王妃说的那是什么事啊,什么胡尚宫不胡尚宫的,我可没听明白。”

这四个嬷嬷可以说是各个都身怀绝技,赵嬷嬷料理内务是一把好手,把宫人们料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宫规礼仪方面十分在行;孙嬷嬷在梳妆打扮之外很会搞人际关系,李嬷嬷呢,光是从教坊司带来的功夫,已经足够让徐循受益无穷了,更别提她曾婚配过一段时间,是宫里最接地气的一个,钱嬷嬷则是宫中老人,人情练达不说,宫中典故也知道得很多。所以一说这事,徐循就很自觉地看向了钱嬷嬷。

钱嬷嬷沉吟了片刻,便道,“这事知道的人很多,告诉贵人也没有什么,您心里有数,别在人前露出就行了——太孙妃娘娘是家中幼女,她们家乃是济宁富户,原本有一长女,被选入宫服侍。她聪明伶俐,习字后好读诗书,很得仁孝皇后的喜爱,没有多久就转去当女官了。三十出头,已是尚宫,当时为太孙说亲的时候,本来都定了是如今太孙嫔的。可具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忽然间又要去另选,总之皇爷令司天占卜时,卜得星气在济南一带,皇爷就令人去暗中查访,这些选秀的中人宦官们,就把胡尚宫的幼妹给选上了,言说此女在当地颇有贤名,而且命相大吉,皇爷便令胡尚宫回家教养幼妹。后来选秀的时候,张娘娘和太子妃均暗中查看过,也觉满意,这么着就选定了如今的太孙妃娘娘。”

徐循还真不知道原来她亲身参与过的选秀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她也是听着迷了,不禁就问,“那大哥能愿意吗?”

太孙愿意不愿意,一般底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但孙嬷嬷那不是有个对食吗?这个对食刚好不还是太孙的大伴吗?另两个人就去看孙嬷嬷,孙嬷嬷也没装傻,摇了摇头,啧啧了几声,“肯定不愿意啊,可也不好说什么——他不说还好,顺顺当当地就把孙嫔给收了。若是一说,激起皇爷脾气,孙嫔现在还未必在宫里呢……”

看来,她和王瑾在一块的时候也没少八卦太孙的事儿,这才对此事□心知肚明。徐循却没心思顾忌这个,她皱起眉头,都不知道疑惑什么好了,先想问:皇爷干嘛这么讨厌孙姐姐。后又更好奇胡尚宫的事,“哎哟,这么一说,这个胡尚宫可是个厉害角色,从宫女做到尚宫,好稀奇呢。”

女官怎么说都是有品级的,比起宫女那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富户之女,被选入宫服侍,三十出头,已是尚宫——这简单一句话背后,一个人精形象简直是呼之欲出。再阴谋论一点想想,凭什么皇爷就看不上孙玉女啊?凭什么司天就选到济南啊?凭什么就选了胡善祥啊?要知道胡尚宫可是尚宫诶,六局一司里,最位高权重的也就是尚宫局的尚宫了,她们负责内外传递消息,把内宫需求反馈给外臣知道,也是很有和外臣见面的机会的,要说同司天勾结……这,虽然玄幻点,但也勉强还能成立。

“再厉害,也薄命。”孙嬷嬷也嗟叹道,“妹妹才封了太孙妃没多久呢,山东一带流行瘟疫,染疫没了。这人命真和草纸似得,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见了。”

钱嬷嬷也嗟叹一声,遂和孙嬷嬷说起宫里女官的变迁。

徐循自己咂摸了半晌,见话题变了,也不敢再八卦下去——问几句是人之常情,寻根究底的,钱嬷嬷这个管女德的可要说她了。

她坐在当地,禁不住是又想起了汉王妃的那番话,只觉得这番话里,真是没一句没有深意,没有用意。再往深里想时,不禁便想得痴了。

回过神来,亦暗道汉王妃厉害——就算明知是在挑拨离间又如何?换做自己是太孙嫔,就算明知她没安好心,恐怕也少不得要心气翻滚一番了。

忽然间,她很庆幸自己现在和太孙嫔是分宫住了。小徐婕妤发了个抖,一时也是有点惆怅:可惜了,张娘娘特地点名让她多进宫服侍,不然,这一阵子,要是能不进内宫,那该有多好啊……

60恼火

很可能是汉王妃在朝的时候,这样的事儿并不少见。所以这番口舌,在宫里根本都没激起个响儿——又或者激起响儿了,徐循却并不知道。现在太孙宫分出来了以后,几个嬷嬷的消息灵通度是等比下降的。顶多也就能做到对太孙宫里的事了如指掌,别的那就不要多想了。

反正,就算是大家各有想法吧,面上肯定也都是装得若无其事的。时近新年,谁也不会把这种丧气的事儿闹大,汉王妃不会,张娘娘不会,太孙宫里的人就更不会扫兴了。徐循估计孙玉女可能比谁都怕这事儿被人继续提起,所以第三四天,她就很恰到好处地“病”了。内宫的种种庆祝活动,她都没法参加。

她不去,徐循就更不想去了。好说原来孙玉女在的时候,太孙宫有人需要出面的时候都是她当仁不让,现在孙玉女不在,出来和汉王妃等对话的就是她小徐循了。但不想去也没有办法,现在宫里就剩她一人了,她不去,谁去?

徐循去看望孙玉女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暖阁里,就是不想动了,她说,“我恨不能也病一场呢,现在想到进宫,浑身的寒毛都炸!”

孙玉女其实也是正好快来事了,确实有点不舒服,拥被坐在炕上,越发显得面色苍白,颇有几分楚楚可怜。听徐循说话,她免不得就是一笑,“都巴不得进宫讨赏呢,谁和你似的这么没出息哇?叫大郎知道了,少不得要笑话你。”

徐循吐吐舌头,“赏?我怕讨来的是打呢,现在见了汉王妃,我都打从心底发怵。你瞧吧,她一句话就把你整成这个样子,我要是撞到她手上了,还不知道怎么地呢。”

她这么大大方方地提起前事,倒显得没异心,孙玉女也是一笑,她反而为太孙妃说话,“别听那个老毒妇瞎说,她就是要在我们太孙宫里下钉子。娘娘入选的事我再清楚不过了,清清白白,丝毫龌蹉没有。胡尚宫再能耐也就是个尚宫而已,入宫都多少年了,家里有没有这个妹妹她还不清楚呢。”

以孙玉女的资历,这番话说出来似乎是可信的。徐循也不敢多问,只好做同情状道,“这话就算是假的,也害人不浅呢。现在被她这样一讲,你倒不好在人前现身了。损人不利己,一点长辈的风范都没有,什么玩意!”

孙玉女哼了一声,倒是来了点同仇敌忾的兴致,“这个就叫苦了?大郎的那两个叔叔,什么妖怪事儿做不出,仗着靖难时候的功劳,从前没就藩的时候,简直是群魔乱舞,不知造了多少事。你是没赶上热闹呢,赶上了你就知道了。那几年,咱们春和殿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就是亲养的媳妇了,咱们春和殿几个字,孙玉女说来真是自然得不得了。徐循听了,心中未免有几分感慨:不管汉王妃说的是真是假,孙玉女的遭遇,确实是很令人同情的。

“我就听说了汉王……”但是这话她当然不会傻得说出口,徐循顺着孙玉女的话就往下八卦。

“赵王也是一样的。”孙玉女对宫廷掌故知道得也不少,尤为可喜的是,消息来源比较上层,可以弥补嬷嬷们的空缺处。“做妖做怪的,从不消停。就现在这个赵王妃,那都是后立的了,从前的赵王妃人也挺好的,就因为和他合不来,他借口无子要废人家不说,还把她的侄子一剑给杀了。”

徐循不禁瞠目结舌,“哪有这样事的!”

“可不就是了?”孙玉女也翻了个白眼,“包藏祸心,没一个好东西——就仗着靖难时候的功劳呗。一人都蓄养了好些护卫,谁知道想做什么,只苦了太子爷、太子妃娘娘,受着弟弟们的气,还要给他们说话,别提多委屈了。”

所谓的四世同堂,唯一个忍字,这话实在是不假的。这种大家庭的长子长媳,因为有继承权的关系,所以也要奉养老人照料弟妹,遇到几个精怪的小叔子小姑子,有些委屈也是毫不稀奇。只是徐循万万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也要受这种委屈——而且,还比一般人家要多受许多。她不免和孙玉女一道嗟叹了一番,孙玉女才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也不想去里头,你老实胆小,憨憨的没什么心眼……一进宫又倒霉撞了刘婕妤的枪尖,被两边挑着当斗气的靶子,你心里也是战战兢兢的,这我都明白……”

进宫这么久,徐循和孙玉女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两个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争宠关系,脾气又都不错,现在彼此说话办事也没那么表面,的确是很正常的发展。但,孙玉女也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徐循听了,心里也有点怪怪的:不是说她觉得孙玉女不好,就是这个人吧,为是非所围绕,她是个怕事的人,现在和孙玉女靠拢起来,自己心里不由得就有点没底似的。

“但现在太孙宫必须要有个人出去撑场面,不然,谁知道汉王妃又说什么怪话呢?”孙玉女没留心徐循的沉默,继续给她鼓劲儿。“从去年开始,皇爷脾气就特别不好,挑三拣四的,太子爷那边也是烦得不行,就是大郎都有点战战兢兢的。这时候咱们在后宫不能给他们添乱、添心事,我之所以装病,也不是闹脾气,就是不想让汉王妃再拿咱们太孙宫自己的事来说事了。你就是再不想去,也要开开心心地过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你要到了汉王妃跟前,肯定是和张娘娘坐在一块儿,你就见机行事呗,张娘娘那么喜欢你,肯定会为你出头的。”

徐循本来心里的确很没底的,被孙玉女这么入情入理地鼓舞下来,倒舒服一点儿了,她思忖了一会,也就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啦,不会给大郎丢人的。”

孙玉女满意地轻轻拥了徐循一下,说,“你这么坐着不累吗?躺上来和我一起靠一会儿吧。这分宫住了,也有不好的地方,以前想找你,打开窗户一看就知道你在忙什么,喊一声过来就行了。现在想找你说话,可没那么容易了,你也不经常来看我。”

太孙宫就她们两个主子,平时白天太孙都是不在的,要是不进内宫的话,她们俩不一起打发时间,彼此也真的都很无聊寂寞。所以其实徐循和孙玉女这一阵子也的确经常一起玩。

这人呢,就挡不住朝夕相处,只要不是互相非常讨厌,熟起来都是有感情的。徐循对孙玉女的感情比较复杂,但也不是说就没有好感,听她这么说,她犹豫了一下,就真的踢了鞋,躺在被子外头,和孙玉女互相搀着靠在了一起。

“那天汉王妃那番话,你别对大郎提起。”孙玉女安静了一会,又道,“你应该也知道了,迁都事多,皇爷现在脾气不好,精神有时也是有点不济了。朝廷里的事,基本都让太子处理,时不时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反正就是烦吧,大郎也得跟着一起烦,咱们后宫里的事就不能让他烦心了,现在太孙妃不在,内宫里受了委屈,你心里不得劲了,回来和我说,咱们一起出主意,该往上捅的,捅到张娘娘那里去,该瞒下来的咱们就一起捂着……和你说句实在话,虽说生了也不能自己养,可这有孩子和没孩子就是不一样,咱们俩呢,现在就得互相依靠,携手共渡难关……”

又做了一会思想工作,徐循也是表了几次忠心,孙玉女方才满意不说了。两个人倒在暖阁上,透过比较名贵的琉璃窗——这东西一间宫殿里也就是一扇了,是营建大报恩寺的副产物——望着外头的宫墙上厚厚的积雪,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徐循才透了一口气,低声道,“刚进宫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感觉,在宫里活着,怎么这么难呢?没事儿还好,大家开心罢了……有了事,却总是……总是坏人得意,好人憋屈。”

孙玉女倒是被她给说笑了,笑了一会儿,“你以为这都和唱大戏似的,一出就是一出?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吧,看谁能得意到最后。现在欺辱咱们的人,日后失意的时候,有得是!”

但到了最后,这笑声又化作了一声酸楚的叹息,孙玉女把脸埋到了徐循脖领子里,徐循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膀拍了几下,孙玉女的脸就在她肩膀上来回蹭了几下,和小猫儿似的稚气,她轻轻地说,“可你说得也对,享多大福就要受多大的罪,在宫里活着,有时候是要比外头更累……”

也许是情绪上来了,她忽然轻轻地抽泣起来,徐循瞪着房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慢慢地拍着孙玉女的肩膀,过了一会,孙玉女自己也就好了,擦着眼睛直起身子,张口要说些什么。

话还没开口呢,徐循就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大哥的。”

孙玉女瞅了她一眼,徐循也一脸无辜地望着她,不知谁先开的头,两个人扑哧一声就都笑了起来,倒是把刚才室内凄清委婉的气氛,一扫而空了。

笑着笑着,孙玉女就挽住了徐循的胳膊,半是夸奖,半是感慨地道,“小徐循,好人呐!怪道你这么讨人喜欢,咱们这宫里,人精子、人尖子多,像你这么样纯的,可没有几个。”

也不知为什么,徐循就是不敢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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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委太孙嫔那里做过了一些思想工作以后,太孙婕妤得以用比较饱满的精神状态去迎接新年了。腊月三十那天,一大早她就去了太子宫,孙玉女今日却是真不能来了——来事了,在床上躺着呢。

反正一天也就是这些礼节要行,身为太孙婕妤,本来就是辈分最小的那个,今年多了好几个藩王妃,她的位置就更不起眼了,差一点没排到阁子外头去。一整天徐循都循规蹈矩的,吸取去年的教训,一句多的话不敢说,一口多的东西也不敢吃。这么着谨慎戒惧地到了晚上,好歹也没出什么事儿——最*找事的刘婕妤病了,留在南京呢。年后才上船过来,别的妃嫔,谁也不是那种*找事的性子。

眼看着快到子时了,徐循也放松了下来,和李才人、张才人坐在一处,看《众神仙庆赏蟠桃宴》,李才人一边嘘寒问暖,抱怨徐循自从迁都以后都不大进太子宫里找她们说话了——和皇爷那边的规矩一样,太子的子嗣,除了郭才人生的那三个小的太子妃没带以外,其余都是由太子妃安排着养大的,现在大了出去外东宫专门给皇子皇孙居住的区域住,李才人就更看不到了。这个年纪的妇女,除了和小辈说说笑笑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追求,徐循陪着两个才人说闲话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她们对徐循的确是颇有一点疼*的。

徐循也在努力解释呢:地方远,事情多云云。正说着,隐约听得一声脆响——紧跟着,堂屋方向就传来了男性阳刚的怒吼声。

基本上,现在外头坐着的男人也就是天家那些了,皇爷、太子、太孙,还有几个藩王。徐循很熟悉太孙的声音,知道这绝不是她大哥在怒吼。又听得声音有几分苍老,她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大年夜的吼人,一般人不会这么没眼色吧……十有八-九,是皇爷又恼火起来了?

可又有谁这么没脑子,会在年夜里惹到皇爷呢?

随着这一声怒吼,东西几间开殿蓦地都沉寂了下来,刚才还热热闹闹嗑瓜子看戏的妃嫔们,现在一个个都噤若寒蝉,互相拿眼神说话,耳朵也都竖起来去捕捉正殿的动静。徐循当然也不能免俗了,她年轻,耳力还好,确实是隐约听到了一些人说话的声音。正在那纳闷又兴奋地猜测着怎么回事呢,脚步声轻轻地就往偏殿来了。

“太孙婕妤徐氏可有?”一个老中人出现在了偏殿之中,很和气地问。

一屋子人顿时就又都看向了徐循。

徐循咽了咽口水,慢慢地站起来了,还没说话呢,老中人冲她一弯眼睛,很客气地道。“皇爷有旨,请您跟老奴走一趟吧。”

61龙威

皇、皇、皇皇皇皇皇皇爷?

徐循整个人都不好了,皇爷?

除了去年新年那一次以外,徐循根本就没见过皇爷了。她听到的多数都是皇爷的传说……这些传说对她现在的心情可是没有半点帮助。

都说皇爷脾气喜怒无常的,所以猜测皇爷为什么喊她过去也没什么意义。徐循在脑海里发狂似的一遍遍过着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低调着呢!总体说来,入宫一年多以来她都低调着呢,除了倒霉被刘婕妤挑出来一两次以外,她平时恨不能把头塞进屁股里做人,皇爷就是要挑刺怕都挑不出来吧。

话虽如此,可徐循心里还是慌,还是没底啊。这一路走得是脸色惨白,要不是还有点定力,失魂落魄之下说不定都得吓摔了。

带她的老中人估计也是看出来了,眼看快到正殿了,他忽然住了脚步,冲徐循温和地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姑娘不必担心,里头没你的事。进去以后,照实说话就成了。”

这个老中人,身材高大气质威猛,瞧着不怒而威,一进屋就把场面给镇住了,没想到一开腔语气倒十分温和,却又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徐循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呢,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服饰。

大红纻丝云蟒贴里——蟒纹!大红!

徐循再往膝盖一看,膝盖下头还有一条蟒纹呢!

赏穿三襕红蟒贴里……这个老中人,不,老太监,必然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蟒纹近龙,一般不是皇亲国戚是不可以乱穿的。宫眷逢节庆换穿蟒衣,那是因为她们都是皇帝的女人或者小孩,中人可没这个福分,能享受如此普适的待遇。能穿蟒纹的那都是有特别体面,经过主子发话赏穿的。能穿红曳撒,已算是天子近臣,中人里的贵人,可被称为“穿红近侍”。穿红蟒纹贴里,还在左右袖子上的蟒纹襕之外,在膝处再加一条蟒纹襕的,那绝对是牛人中的牛人,中人里的位极人臣了。

她被这么一吓,倒是忘记害怕了,跟着老太监碎步进了正殿,也不敢抬头看人,糊糊涂涂地给正前方皇爷所在的地方行礼请了安,还没起来呢,皇爷就发话了。

“谁让郑和去找她的?你们这些杀才,平时老爸爸、老先生地喊得蜜似甜,大年夜要办差事了就躲懒!”皇爷一开口,整个气势顿时席卷了正殿,徐循虽然不敢抬头,但感觉上在座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地听着皇爷乱发脾气。“我身边他娘的连一个如意人都没有!你们这帮王八羔子也他娘的凑趣,专捡他娘的喜庆日子给老子败兴!”

一连三个他娘的,都快把徐循给说蒙了。她慢半拍才意识到,原来这领路的老中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内官监太监,迄今为止已经五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

和郑和相比,金英、范弘、王瑾这些太孙身边的近人,简直就是徒子徒孙了,他们都还只在穿红近侍那份上混着呢……可就是这么一个猛人,在皇爷身边也是轻声细气的,态度别提多殷勤了。“老爷爷请息怒,不论底下的小兔崽子们怎么捧。咱也是老爷爷的奴婢,传话就这几步路,顺带着就去了。说得上是什么劳动呢?”

皇爷还是很给郑和面子的,他宽了语气,居然还有点委屈了,“你正月里就又要南下,朕岂能不体恤老臣子?亦不必在我身边罚站了,去坐——太子是死人吗?此等有功内臣,也当一般中人看待?你在费信、马欢跟前,也是这么傲慢?”

徐循压根都不知道他说的这两人是谁,就替太子觉得委屈:且不说中官和外官不一样,在主子跟前按理的确是没有坐的地方,就说太子吧,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皇爷和他说话的口气还是那么颐指气使的,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她才下跪磕了头,没起来皇爷就发火了,这会都还跪着呢,可因为局面这么紧张,压根也没觉得膝盖疼,就在那提心吊胆地跪着。耳中听太子不紧不慢地道,“儿子早有此意,奈何三宝太监太客气……”

倒是很淡定地把场面给圆过去了,最终还是给三宝太监在御前找了个地儿来坐。

这茬过去了以后,皇爷的性子好像也有所缓和了,他居然问了一个让徐循很晕的问题,“嗯——谁跪在下面?”

估计也就是一时没想起来,别人还没说话呢,皇爷一拍大腿,就大声吩咐徐循,“小女子,你抬起头来。”

徐循现在可是正面抵挡龙威啊——更可虑者,这条老龙今天状态好像还不太好,又糊涂又暴躁的,谁知道下一瞬间会否因为她长得不好看之类的理由大发雷霆。她咽了咽口水,平复着如鼓的心跳,慢慢把头抬起来了。

虽说抬头了,但也不能打量皇爷的脸是不?徐循只好虚着眼睛,尽量地看着皇爷的脖子——不过,皇爷在看清楚她的长相后,微微一怔,神色倒是缓和了些。

“起来说话吧!”他说。“老跪着,不嫌膝盖疼吗?”

徐循真想哭啊……大爷,膝盖长在我腿上,我不疼吗?可我也要敢起啊。

不管怎么说,她到底还是站起来了,皇爷没有继续给优待,紧跟着就问,“腊月十三,内宫宴请诸王妃时,你在不在?”

徐循老实答,“回皇爷话,嫔妾在。”

“汉王妃席间说了对我不恭敬的话,说我老糊涂了,给太孙胡乱赐婚,是不是?”皇爷又问,看徐循犹豫了一下,顿时就咆哮起来了,“是不是!”

徐循真是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根本都看不清太孙又或者是太子妃等人的脸色,也没法去看,慌乱间只能记着三宝太监的好心嘱咐,老实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她还没说完呢,皇爷的咆哮声一下就转了向,“好哇!韦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一边说,一边居然就抓起身边的一个碗,冲着某个方向飞了过去……

徐循屏着呼吸,跟着这个碗转过头去——皇爷一生戎马,虽然年老,但功夫没落下,准头和力道都是在的,汉王妃一声没出就被砸晕了过去,额前顿时绽开了点点鲜红。

屋内顿时响起了被压抑着的惊呼,太子一下站起身来,以他庞大身躯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到徐循身边就跪下了,“爹!还请给二弟稍留些颜面!”

太子妃也离席跪了下来,给皇爷磕头,“还请爹消消气、消消气。”

他们俩都跪了,徐循等人能不跪吗?屋里悄没声息就下去了一大半的人,只有张贵妃和高辈分的藩王等人没跪。老爷子就这还不服气呢,哐当一声又砸了一个碟子,“老子怎么给孙子挑媳妇都有得说!你怎么不说老子选错了太子?哦——我知道了,你他娘心里想着这事儿呢!长舌妇!挑拨离间!蛇蝎心肠!好好的儿子,让你给挑拨坏了!”

一屋子人都压不住他的火气,老爷子又吼了一句,“此等毒妇,理应赐死!”

咕咚一声闷响,汉王妃可能才醒,一听这话顿时又晕了过去。太子和太子妃磕头如捣蒜,高声请皇爷留情,可越是如此,皇爷火气越盛,话说得更直接,“我还在就这样事了,我要不在了,还不得更嚣张!拖下去赏她毒酒!”

大年夜、藩王都在,刚迁都、新年大朝前……

现在连张贵妃都有点坐不住了,杀鸡抹脖子地给几个藩王妃使眼色,到末了,还是代王妃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姐夫!”她加重了语气,“韦氏再怎么样,也伺候过姐姐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本朝徐氏,是一门两国公,姐妹三王妃。太祖年间三姐妹都嫁给了藩王,大姐燕王妃,二姐代王妃,三妹安王妃。后来,大姐做了皇后,去得早,二姐在封地不常来,安王妃比较苦,安王早死无嗣,封国被撤了,她自己回京生活,在京城自己开府,皇爷屡屡加恩,那份眷顾就不必说了。每回进宫,张贵妃都要以上宾礼相待的。

小姨子说话,皇爷很给面子,他的语气缓和了,“二妹,我是清理家门,你可别来掺和也!”

安王妃久居京城,估计也比较了解皇爷的性子,亦是站起身道,“姐夫,您在这发火也没什么,可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姐姐的喜容还没请进坤宁宫呢……”

这倒是提醒了皇爷,他一拍大腿,顿时消了怒火,“险些被这忤逆的媳妇给气得忘了正事!走,咱们仨请像去!”

他扫了一屋子人一眼,孩子气地道,“就咱们仨,不带他们!”

安王妃笑了,“捧喜容那是儿子的事,您谁也不带,不能不带老大和老大媳妇啊。”

“带什么带,肥得像猪,看见他就心烦。”皇爷对太子真是没好话,他居然也真的不打算带太子了。“大囡过来,和爷爷去请你祖母——”

太孙就站起身安静地站到了祖父身后,安王妃、代王妃翼从两边,这么一行人就风一样地刮出了屋子……

也不知静了多久,张贵妃才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地笑道,“好啦,大喜的日子,都高兴点儿。汉王妃扶下去了吧——嗯,找人好生照看着,别令她委屈了。来来来,戏怎么都停了,我还没听过瘾呢——”

不消片刻,屋内顿时又满是欢声笑语,从表面上看,根本都看不出丝毫的争吵痕迹……

徐循觑见空当,也就慢慢地从地上起来,正要回偏殿去呢,太子妃看见她了,便冲她招招手,招呼她到身边来坐。

这……

唉,在心底叹了好几声气也没用,徐循拖着沉重的脚步,还是得去太子妃身边,继续她今晚的冒险和挑战。

62体面

当然,和喜怒无常的皇爷不同,太子夫妇的性格还是比较正常的。对徐循的到来都表示了欢迎,还是太子先开的口,语调很和气,“刚才吓着了吧?”

外头杂剧是锣鼓喧天,演得热闹无比,屋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也煞是高兴。没有多少人注意太子夫妇和徐循这边,徐循的胆子多少也大了点,没那么惊弓之鸟的,她点了点头,老实承认,“怕得不得了。”

太子夫妇要比她淡然得多了,太子刚才被骂过像猪,接仁孝皇后喜容都不让他去,现在也就和没事人似的,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慰问了徐循一句,便不说话了,倒是太子妃把徐循揽在怀里,有点心疼地说,“别怕,皇爷的火也不是冲着你发的。”

抚慰了徐循几句,她又低声问,“刚才三宝太监去接你的时候,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徐循现在整个还出于惊魂未定阶段,人家问什么她就老实答什么,“郑大人说,这事和我没关……要我老实答话就行了。”

太子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徐循放开了,“张娘娘喊你呢,过去吧。”

徐循只好又挪移到张娘娘身边去——张娘娘也是有几分真心疼她的,也是把她揽进怀里,笑道,“刚才吓着了吧?没事,皇爷就是那样,一阵一阵的,也不是冲你发脾气,你犯不着害怕。”

又哄了徐循几句,见徐循渐渐地回过神来,便说,“你在我这坐着吧,别回去了,一晚上的只是看戏也是无聊,咱们聊天解闷儿。”

要说吓蒙着还好,现在回过神了,各种问题就开始层出不穷地往外冒了,徐循心里被无数个问题缠绕着:三宝太监去喊她,是什么意思呢?那番话是有意要说,还是看她可怜无心提点呢?太子和太子妃问这事做什么呢?皇爷是如何知道了汉王妃的那几句话的呢?

然而,她一张口,问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皇爷……皇爷这么凶,您就不害怕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太稚气了,张娘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望向徐循正想数落她几句,见这孩子擎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自己,眼里依稀仿佛还有泪光,不知如何,忽然触动情肠,这笑也就没了影,嘴唇微微一翘,语气倒是有点冷清了。

“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张贵妃说,拿嘴唇一努太子方向,“你瞅太子夫妻两个,不也是都闹疲了?”

懵懵懂懂的小婕妤倒抽了一口凉气,顿时便露出了一脸惊讶,张贵妃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她有点像自己那个早夭的小妹妹了。刚才站在皇爷跟前,怕得双眼珠泪欲滴,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关,不叫眼泪往下掉的样子,甭提多惹人怜*了。这么纯纯的、憨憨的,像是一朵才开的小野花,都说不上什么品种,也谈不上什么贵气、傲气、心气……这一切都没有。怯怯弱弱的,叫人由不得就担心,一阵风过,它会不会就从枝头给落下去了。

哪怕是除夕夜的大宴会,她也忽然没了喜庆的心思,望着这一屋子虚假的欢笑,张贵妃略带疲倦地,倒是和徐循不合时宜地说起了皇爷的事儿。“打从十多年前,娘娘没了以后,皇爷头风病一犯,脾气就是不好,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从前昭献贵妃在的时候,她生得和娘娘像,还能劝着皇爷一些,皇爷看到她,就想起娘娘……”

虽说执掌六宫已经这么多年了,但张贵妃口中的‘娘娘’,还是只有一人,一说起这两字,她语气中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孺慕与敬畏。“可这几年,昭献的病越来越沉,皇爷性子也就越来越坏。我和你说习惯了,可不是虚言骗你,真是都习惯了,都闹疲了。这样的事儿,三天两头、屡见不鲜……就你知道的,虞美人不就是这么没了的?一句话说错,皇爷当场色变,立刻就拖下去喂了酒……当然,咱们这些人不至于没命,可随时随地被吼一顿的感觉也不好受的。”

徐循禁不住打了个机灵,忽然间,她明白了为什么太子妃、太孙妃和孙玉女,都要一再强调‘皇爷脾气不好,男人们在外面不容易’——换做是她,长年累月在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皇爷跟前服侍,说不定都恨不得去死了还干净点,也胜过活在这种战战兢兢的恐惧中。

除了她这种不经常在御前服侍的人以外,基本上新年夜就是御前近臣的大联欢,大家估计都是真的习惯了皇爷变幻莫测的情绪,这件事居然就这样被放过去了。几个藩王有点惊魂未定,其余的妃嫔也好、中人宫女们也罢,很快又都欢声笑语了起来。徐循有心多问点这方面的事,又知道问多了也破坏气氛,便强行忍住只是看戏,过了一会儿,发觉张贵妃含笑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娘娘看我做什么?难道我把妆给吓花了?”

张娘娘扑哧一笑,“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逗乐?”

她怜*地梳了梳徐循的额发,“我是看你一点都藏不住心事,心里有事,就这么写在脸上了……还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徐循更羞了,她忍不住把脸藏到张娘娘怀里,“娘娘笑话我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腻歪了一会儿,徐循也是忍不住就又问了,“皇爷脾气这样不好,怎么外头人好像都一点不知道呢。我身边那些嬷嬷,消息也算是灵通的了——”

张娘娘想了想,便道,“这种事又不光彩,肯定不会流传到宫外去的。至于宫内,《内起居注》可不记这些事,记的是什么你也清楚。皇爷身边侍候的人都是经过特别选拔的,压根不和别的中官搭话,你说这种事能不能传到你耳朵里了?就是宫人们知道了,没事也不敢拿这事和你说嘴。皇爷的闲话也是好传的?万一一旦露出去了,下场肯定比汉王妃还惨。”

汉王妃也的确是挺倒霉的,徐循想到她额前的伤痕,不免抖了一下。张娘娘见了,又叮嘱徐循道,“私下和自己人也罢了,在外人跟前千万不能失言。皇爷耳目的灵通,根本是你想不到的,汉王妃那事,我都不知道是怎么传到皇爷耳朵里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有点说过头了,张娘娘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就把话题给转变了。“一没留神都这会儿了,你困了没有……”

等到子时前,去请喜容的一群人也回来了,代王妃和安王妃两个小姨子围着皇爷,三人说得笑声不绝,口中“大姐”、“你们姐姐”之词不断,显然在谈论仁孝皇后。太孙面含笑意,也在一旁凑趣,屋内众人松一口气,气氛顿时更活跃了。等到过了子时,大家又开始依序拜年。

和去年一样,辈分最小的最先拜,徐循很倒霉又要打头阵,好在皇爷这一会心情不错,非但没有难为徐循,还笑言,“刚才惊着这丫头片子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呢。别和去年一样,大年初一就哭鼻子,意头可就不好了。”

说着,除了按份例早准备好的压岁钱以外,还从手上褪了一串佛珠撂给徐循,“给你压压岁、压压惊吧。”

徐循顿时就被羡慕的眼神给包围了——这可是皇爷恩赏,真龙天子手腕上戴过的佛珠!

这里面有什么含义那都不用多说了,光说一点吧,真龙天子戴过,那就有龙气,单单这串佛珠那都是格外灵验福气的好东西!

徐循简直都惊呆了,差一点忘记谢恩,皇爷居然也没怪罪她的笨拙,在她叩拜的时候还说,“给你的佛经,有没有仔细读啊?”

第一,皇爷居然知道自己去年大年初一就得了没趣,回去哭鼻子的事。

第二,皇爷知道太孙曾经给她几本佛经让她仔细研读。

这两件事足以让徐循目瞪口呆了,她又进入了那种有问必答的老实状态——也还好,小徐同志的工作态度一直都是很端正的,对太孙交代下来的功课,肯定会用心完成。“回陛下的话,《无量寿经》已能背诵了。”

“好。”皇爷又开始喜怒无常了,现在的表现主要是喜。他转身冲安王妃等人说,“你们在家也都多念诵《无量寿经》,你们姐姐在世时最为信奉此经,曾对我说,念诵此经譬如为她祈福。此言近年来在我心头一直萦绕不去,可见其果有夙愿。此女毫无所知,便能为仁孝皇后祈福,亦是大有福运。我这串佛珠没赏错人。”

呃……这也能被夸?

徐循都有点目瞪口呆了,好在之后也没什么下文——这么多人等着拿压岁钱呢,皇爷能分配她这么几句话,其中恩宠已经足够让人眼红了。她赶忙行了礼,就攥着佛珠退到了人群后头。

今晚这几出戏,真是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徐循还没回过味来呢,只是站在殿角发呆。刚好现在屋外有中人放焰火,领了压岁钱的低等妃嫔也是三三俩俩地出来说笑,屋内屋外都比较热闹凌乱,也没人留心乾清宫角落里的她。徐循站了一会,回过神来,见远处柱子边似乎有一角红衣,她定睛一看,就把三宝太监给认出来了——他老人家正背着手,悠然地在廊下看烟花呢。

徐循犹豫了一会儿——今晚她实在不应该再生事了。

可被人提点了不道谢,她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犹豫了再犹豫,她还是拎起裙角,悄悄地走向了廊角。

63提点

徐循的脚步声虽轻,周围虽然热闹,但三宝太监那也是有名的练家子了。——这位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太监,其传奇生涯就始于靖难中勇救皇爷,也是戎马出身,一身的功夫显然未曾放下。徐循还没走到近前呢,他一直腰,眼睛一瞪,顿时有一股赫赫威风洒了出来,太孙虽然也是高壮汉子,但和这个年过天命的太监比,在男人味上居然好像还落了下风……

徐循吓得倒退了一步,但三宝太监人很和气,一见是她,面上表情就软了下来,还和徐循打招呼呢,“姑娘这是出来看炮火?”

想来是多年不在内宫走动,他的称呼有点不合礼节,但徐循也不会和他计较这个。她犹豫了一下,便福身认认真真地给三宝太监行了礼,“多谢太监大人指点之恩。”

三宝太监笑了,“一句话而已,算什么恩情,姑娘别和咱家客气。”

咱家,也是太监常用的自称,不过那都是对着下人的,在主子们跟前,再显赫的太监也得自称奴婢。三宝太监的底气,这就可见一斑了。

徐循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三宝太监是正四品的内官监太监,她徐循呢?无品,说那什么点,若要较起真,她还得对着三宝太监行礼呢。“那时候我可吓蒙啦,要不是您一句指点,我可不要御前失仪了吗,那是大罪呢。您老一句话是发自善心,可对我就是指点的恩情了。”

其实,虽说三宝太监威名赫赫,但那是在宫外了,他又不在内宫走动,就是和徐循认了干亲对她也没什么帮助的,徐循就是觉得,不论人家怀了什么心思,对她有帮助也是不争的事实,她得把自己意思摆到。

“我没什么可以谢您的。”见三宝太监沉思不语,她又很诚恳地道,“只能给您道声新禧了,多谢您发了善心,指点了我,我在深宫给您念佛保平安呢。”

正月三十日,是钦命第六次下西洋的大好日子,次次出洋都是有风险的,这声祝福算是很合时的。一直沉思不语的老太监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打量了徐循几眼,道,“姑娘真是个实诚人。咱家在內帷服侍了四十年,见的人多了去了,和姑娘这样实诚的那还真是少有。”

三宝太监一生传奇始于战场,但实际上在打仗之前,他已经是燕王身边最为信用的内侍了,在下西洋之前,便是皇爷的得力助手,把持内宫大权不知多少年了。他这句夸奖,夸奖得徐循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她羞红了脸冲三宝太监微微一笑,想走,又有点舍不得——眼前站着的,可是五次下过西洋,又都平安返回,见多识广的传奇人物。小徐婕妤多少也有点见到名人的羞怯和兴奋,虽说场合上不大合适,也怕打扰了老太监,但她是很想听些西洋故事的。

两个人虽然目光相对,但却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三宝太监的眼神在徐循脸上巡梭了片刻——他是什么人物?走过万里,见过万人,这一生的经历,堪比别人的十辈子了。只是捞了一眼,便把徐循的心思给尽收眼底了。

越是经过风雨,越是惜花人,三宝太监也不由得被这小娃娃勾动了一丝怜*,他禁不住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姑娘,实诚人在內帷,总是磕磕绊绊的,受人欺负。最近,这宫里是暗潮汹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事,我劝你,还是躲在太孙宫里吧,学你的那个孙姐姐,没事啊,少到内宫走动!”

这已经是第二个对她这么说话的人了,嬷嬷们说得很含糊,而且是从自己的直觉出发的。三宝太监这话,指向性非常明显,暗示性也很强。几乎就是明摆着在告诉徐循内廷要出事,徐循不禁一阵愕然,今晚第无数次地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团迷雾之中。但三宝太监显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她望着他认真严肃的神色,原本要出口的问题也就化作了无形。

徐循又给他福了福身,认真地谢道,“又要多谢您的指点之情了——”

这个夜晚,真是过得跌宕起伏。徐循也基本上是一夜无眠,拜完年吃过元宵和饺子以后,再回太孙宫歇一个时辰,就又起来往内宫赶,去参加新年大朝贺。

新年大朝贺今年的规模也很巨大,所有跟随搬迁到北京的官员夫人都有份参加,为的就是一个迁都的气势。坤宁宫正殿大门全部洞开,宝座上方悬挂了仁孝皇后的一张喜容,昭显了其内宫女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虽然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但很显然,皇爷是打算把这个传统贯穿到他撒手为止。

内眷由张贵妃领班,外命妇由英国公张夫人领衔,众人拜过之后,又去朝贺张贵妃,然后是太子妃。总算今年太孙妃没来,可以不必朝贺。这一连串的礼行下来,再加上昨晚没睡好,任谁都有脱层皮之感。徐循回了宜春宫以后,和几个嬷嬷关着门商议了一下,先是顺理成章地到头睡到了大年初二早上,紧接着,她很自然地“病”了。

新年这几天,太孙、太子和皇上都是很忙碌的,每年初一到元宵,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说大宴群臣啊、参拜太庙之类的,全是礼部给安排好的,今年因为迁都,所以事情就格外地多。太孙等到大年初三才进来看徐循,他怜*地摸了摸徐循的脑门——挺热,便道,“可怜见的,我们小循被阿翁都给吓病了。”

本身室内因为有地龙的关系,就很暖了,徐循躺在炕上呢,更别提有多热。再加上她还没事就拿热手巾敷脑门……这不发热都难啊。徐循还没撒娇呢,太孙就说,“现在给你看病的是司药南氏?虽说她技艺精湛,但到底比不上御医——”

徐循一下就吓得坐起来了,“可不敢劳动御医呢!”

太孙是何等人物?见徐循反应,如何不知原委?他却也没有生气,只是叹笑道,“怎么,脾气这么大?除夕夜皇爷虽然把你吓得够呛,但也不是没给你好处嘛!”

徐循嗫嚅着说,“我不是闹脾气……就是怕见人,这一阵子出去,肯定被人当热闹看了。”

这倒是真的,徐循得的脸面那可不是一星半点,她自己‘卧病在床’没什么感觉,几个嬷嬷反馈回来,她们出去给同侪拜年的时候,可是比以前风光多了。

“你这不是辜负了阿翁的一片好心?”太孙咂了咂嘴,“皇爷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去年你大年里被人挑刺儿,今年,那人的媳妇儿就当着一家人的面被给了没脸……”

“别别别,”徐循是真慌了,“你要这样说,我真不如病死算了!”

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太孙婕妤,皇爷要鸡蛋里挑骨头地去挑汉王妃的礼?这事荒谬得徐循都没法相信了,真要这样,那她身为挑拨汉王和皇爷关系的人,也真该去死了。谁能容得下这样一个红颜祸水?

太孙撇了撇嘴,把徐循的被子掀了,“手心里都是汗——别装啦,再捂下去真捂出病了——信不信由你,反正,阿翁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徐循蹙起眉头,带点哀求意味地说,“大哥,你就别吓我了,我才被吓破胆,现在和丧家犬似的……”

正面见证了皇爷天威,对于新人小徐来说是有点过分了,太孙呵呵一笑,也不逗徐循了,“阿翁就是这么说的,那天晚上,我和两位姨祖母侍奉阿翁一起去请祖母喜容的时候,阿翁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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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坤宁,皇帝和皇后的寝宫其实就是连成一块的,大年夜,坤宁宫也是被装饰一新、喜气洋洋,可这喜气和乾清宫的热闹相比,又露出了一些孤凄来。皇爷回望乾清宫几眼,不禁唏嘘道,“此处建成后未有人气,究竟是冷清了点。”

安王妃便建言道,“昔年姐姐去时,曾留下话来,嘱咐您另立新后……”

“都这把年纪了。”皇爷失笑道,“还立什么后!”

他摆了摆手,柔和地嘱咐太孙,“去把你祖母请出来吧。”

仁孝皇后的喜容图是早画好的,一直以来就锁放在坤宁宫大立柜的紫檀木盒子里,每逢朔望请出来上香祭拜,虽然换了京城,但这套规矩还是丝毫未改。太孙驾轻就熟地就把祖母喜容给请到了盘子里,端着它还走在皇爷前一步,接下来一切也都是老规矩了,张贴喜容,上香祭拜……在乾清宫隐隐传来的笙歌声中,坤宁宫里的这一幕,更透了别样的郑重。

皇爷虽然也是过花甲的人了,却还是亲自跪拜了仁孝皇后的喜容,他珍而重之地拜了三下,闭目喃喃祝愿了几句话,起身上过香,这才略带吃力地起身踱出了殿门。安王妃、代王妃、太孙一样行过礼,走出来站在皇爷附近,却不敢出声催促。

皇爷倒背了双手,抬眼望着深空夜星,久久方才叹道,“她去世之前,最放不下的除了儿子,就是张氏和大囡了。当时我和她说过,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不会有人胆敢动摇你和你母亲的地位……其实现在想想,你祖母用心是何等深远,对我是何等了解。她晓得我一向看不上你父亲,便不直言求我。嘿嘿,其实,若要保住你和你母亲,不等于是在保你父亲?”

此事即使太孙也都是头回得知,他和安王妃、代王妃交换了几个眼色,低沉道,“祖母遗泽,孙儿竟是头回知晓。”

“知不知道又能如何?做长辈的为晚辈考虑的事多了,也不见得事事都非得要让你们知道。”皇爷又动了点情绪。“你们在家受着委屈,阿翁心里有数。去年年头第一天,就要给太孙宫难看,这不是在打击太孙宫的运道吗?哼!真是打得好算盘,玩弄这等风水阴私手段,思之令人齿冷!”

一年之计在于春,大年初一对于一年的运势是很重要的,所以例有不说丧气话之类的讲究,去年,大年初一就令宫正司这种带有官司刑名意味的机构找上太孙宫的门,也可以视作一种厌胜诅咒,当然,也可以完全不往这方面去想,就看皇爷是怎么去理解的了。

太孙动了动没有吭气,安王妃欲言又止,皇爷却依旧没有回头,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说过的话就该算数,你放心,阿翁心里有数,不会让我大囡受了委屈的。”

即使再喜怒无常,再心机深沉,再难以揣度,这一句话,皇爷也说得是真情流露。太孙心头一暖,多少委屈似乎都不紧要了,他略带哽咽地道,“阿翁!”

“阿翁也对不起你。”皇爷也有点鼻音了,“阿翁该把他封到云南去的——可毕竟那也是你的叔叔,云南,实在是太远了,封过去以后,要再见面,实在是太难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使这些年来,皇爷面上对汉王是厌憎日盛,但那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儿子,更为皇位立下过汗马功劳。真要打压得太狠,皇爷也不忍心啊!

所以,被揪住把柄,遭雷霆之怒的只有汉王妃,所以,对汉王的管教一直都是如此敲山震虎……方才的大怒,也许是真情流露,也许是有意做作,又有谁说得清楚……

太孙心底,快速流转过了这许多情绪,面上的反应却是丝毫不慢。“阿翁您就饶了婶婶这一遭吧,叔叔和她都是一样,老是一时糊涂,脾气难改……爹和我以后多多管教,也就是了。”

会这么说,就证明太孙对这个叔叔,太子对这个弟弟,到底还有一丝亲情的羁绊在,即使是老人家百年以后,要打压要改封,到底也不会下杀手的……

老人家的心情就是纠结,太孙表态说杀吧他肯定舍不得,表态说不杀,他又要唱反调,“连我在的时候都这个样子了,等我去了,他还不知会怎么嚣张呢!”

这下,太孙是真的没法回了,他求助地冲安王妃递了个眼色,安王妃便会意地开腔了。“姐夫,大年下的,当着姐姐的面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还不快吐几口唾沫……”

对这两个小姨子,老人家一直都很给面子,他也不禁失笑,“好好好,我自掌嘴行不行——也该回去了,外头站久了,冷得慌!”

于是几个人也就变了脸色,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回了乾清宫……

64难测

圣心难测,什么叫做圣心难测,徐循算是领会到了。她自忖自己也还算得上是比较聪明,起码记性不错,学习文化知识的时候悟性也还可以。可听太孙讲述了大年夜的故事以后,她整个人都要晕菜了。

大年初一发生的事,皇爷知道了以后居然就能忍上一年,记上一年……到大年夜再来发作。光是这份记性,那就不是徐循能想像得到了。一年前的事她虽然还不至于忘记,但是火气到现在早就过去了,就算是有报复的手段,多数时间肯定也会想着息事宁人,还不如就这么算了呢。

再说,这发作汉王妃的时间,怎么就选得这么巧呢?汉王和汉王妃不得圣心的事,现在应该也在诸藩中传递开来了吧,还有乾清宫里在座的妃嫔,应该也都明白了皇爷的态度:虽然皇爷常常发作太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汉王就更满意。

以前,太孙和她说做人学问的时候,徐循还有点不以为然呢:大家都是人,做什么事不要先学做人啊?可现在她是真的相信了。——皇爷在处理家事的时候,态度应该是很随意的,说的那些理由,说不定还真就是发完火随便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可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地牛刀小试,都已经让她有种瞠目结舌的感觉了,真要处理政事认真做人起来那还了得?人比人,比死人,和皇爷比,徐循觉得自己就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连走路都需要再学习呢。

而太子、太孙,将来都是预备要做皇帝的人……甚至于说太子妃、太孙妃,将来也都是要做皇后的。

小徐婕妤发了个抖,开始感觉到这种差距了——其实,她也不是感觉不到,自从入宫以来,她遇到的大部分长辈对她都有一种怜*的心情,尤其是太孙妃和太子妃、张娘娘,甚至是昨天的三宝太监,感觉上都对她有点呵疼似的。徐循原来还不知道为什么呢,运道什么的,那都是将信将疑的事儿。可现在她算是明白了,估计在他们看来,自己和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吧,心眼儿明显那都是不够使的,要没人护着,跌跌撞撞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呢。拉拔她,那纯属怜惜弱小的一点恻隐之心。

“你这样和我说了以后,我就更不要出去见人了。”她对太孙说,“这事儿,复杂得我都听不懂——晕!我什么都不懂,还得意洋洋地在外显摆炫耀,这不是故意招人眼吗?”

见太孙似乎不以为然,徐循赶快又找补了一句,“再说,这件事,在汉王妃这来说,怎么都是挑剔孙姐姐引起的。结果孙姐姐要病着不敢出门,连大年夜都是一个人过的,我倒好,又得了这个彩头,又得了那个彩头的,还跑出去四处显摆,这不是戳孙姐姐的心窝子吗?”

这体贴孙玉女的话说出来,太孙的脸色倒是微微一变——看起来,他之前倒是没考虑过此事。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好吧,不出门就不出门,在家养着也好,你还算是好的了,阿翁的怒气,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连大臣被他吼病的都有得是呢——不过,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你孙姐姐,你这委屈是代太孙宫受的,体面也是代太孙宫得的,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徐循很直接地问,“那串佛珠,难道也是太孙宫里人人有份的吗?”

太孙有点语塞,转了转眼珠子才说,“佛珠就是为了补偿你大年夜担惊受怕,折腾着的——当然光就是咱们小循一人的!”

说到这个,徐循又想起来了,“皇爷怎么知道我学佛呀?听那口气,好像——好像——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我学佛还是他吩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