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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火凤凰》》 · Lucy the Vampire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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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坐在高高荡起的秋千上,忽上忽下,忽高忽低,眼前的景物快得模糊,让苏抹彻底失去了方向。

原罗死了,是苏抹亲手埋葬的,她不能帮姜夷守护她爱的人,但是至少她能做到这点。沙木降了,漾濞的城门大开,云南王皮逻阁带着南诏的军队浩浩荡荡进了城。

阁逻凤满身是伤,躺在床上足足半个月。刚刚能下地,苏抹搀扶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第一日,遗南便领着百夷和凤伽异出现在了院门口。苏抹不愿意看着他们母子,夫妻之间剑拔弩张,也不想参与到他们的对话中去,自己默默溜出了院门。

大半日后,苏抹回到院子,躲在门后张望了半天,确认百夷她们已经走了,才悄悄进了院子。走到房门外才发现,屋子里又来了新客人。隔着半掩的房门,清晰地传出皮逻阁和阁逻凤的对话。苏抹不愿意偷听别人的谈话,但是她偶尔听到的几句对话,让她的双脚被牢牢钉在了原地。

“不用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百夷和孩子留在这,如果她连百夷和你的儿子都容不下,这种女人不能要!”是皮逻阁疾言厉色的声音。

“阿爸,你当初答应我的……”

“对,我说话算话,你不多伤一兵一卒取了蒙巂,我就同意你娶那个苏抹,我记得自己说的话。”

“多谢阿爸!”

“但是时傍的女儿你也得娶。”

“我……”

“你什么你,赶快把伤养好,越析诏那边以后还有事要你处理。”

“时傍的事,能不能再缓缓,那女孩才十三岁,以后……”

“于赠那小子有两下子,我上次没能攻下双舍,是小看了他。这次本打算让你和我一起去,既然你伤没好,就算了,还是我自己领兵吧。凤儿你也辛苦了,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准备,等我这次取下越析诏,回来就办你的婚事,用不了一两个月的时间。”

“阿爸,我不能娶时傍的女儿。”

“不能娶为什么就为了那个苏抹?反正时傍是铁了心要把女儿嫁过来,好啊,你不娶,那就只能诚节娶了,我已经答应人家的亲事,不能出尔反尔。只是你觉得时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云南王的位子旁落他人手吗?”

阁逻凤没有再出声,没一会,皮逻阁离开了。苏抹躲在屋子侧面,等皮逻阁走远了,才慢慢回了房间。

“皮逻阁去打越析诏,是什么时候的事?”苏抹一进屋,就直截了当地问阁逻凤。

“你……你听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丫头,对不起……”

“……”

阁逻凤看见苏抹留下的东西时,她已经离开两日了。阁逻凤随着皮逻阁去了蒙巂的南部,安抚新收编的军队,等他回来时,只剩下一间空空的屋子,和桌子上面那只凤凰浴火臂环。没有留书,没有口信,什么都没有。

阁逻凤象疯了似的,派人没日没夜地四方寻找苏抹,但是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半点音信,苏抹就像是从空气中消失了般。

阁逻凤摩挲着那只凤凰臂环,那上面好似还残留着苏抹的体温。不知道为什么,苏抹离开了,他虽然想她想得发疯,但是心里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就好像你知道自己的头上悬着一把刀,虽然你百般不愿意刀落下来砍伤你,但是那种不知道刀会几时落下来,成日提心吊胆的痛苦,反而比砍伤更加难过,夜以继日,便成了一种折磨。苏抹的去意就好似他头顶那把刀。他不知道苏抹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她那总是游离在九天之外的思绪,但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刻意不提起。夜里,不论他将她多么紧地抱在怀里,他心底里总有个细细的声音告诉他,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她。

所以他出发去南方的时候,并没有把苏抹送回岛上,也没有刻意派人盯着苏抹,该来的总会来,他想知道苏抹会不会真的离去。在山中的那一场恶战,以及下山后苏抹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让他放佛又回到了从前,又看到他们俩之间的默契,看到他们为了彼此不顾一切。但是她最终还是走了,让阁逻凤很受伤。

直到从双舍传来的消息,自立为越析诏诏主的于赠昭告天下,说三朵神保佑,越析诏的宝物铎鞘失而复得。听到这个消息,阁逻凤明白,原来苏抹是去了双舍,还带去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所在的铎鞘。

皮逻阁北上征伐于赠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阁逻凤主动请缨,要求代皮逻阁出征。

苏抹从花马山山顶取回铎鞘后,第一个先回了宾川城,

宾川城还是老样子,街上的酒坊,店铺仍旧人来人往,连牌面都没有变,居然连当时阁逻凤假扮张寻求时开的那间织坊和染坊都没有变。集市刚散,挑担的,背篓筐的,赶牛车的,喜笑颜开的,愁眉不展的,渐渐散了开去。热闹非凡的大街又变回到孩童们追逐嬉笑打闹的天地。不论是归越析诏还是南诏,百姓的日子还是日子,还是那么一成不变。

苏抹看见了伊米,自从那日匆忙离开后,苏抹无数次想起伊米,不知道她怎么样。伊米不是苏抹家的奴隶,只是个下人,所以苏抹离开后,伊米不会被卖掉。现在远远看见了伊米,苏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伊米果然嫁给了阁逻凤提到的那个银匠。两人夫唱妇随,在铺子内外忙碌着,伊米的背上背了个小娃娃,好像是个女儿,日子过得殷实简单快乐。但是苏抹只是远远看着伊米,没有上前相认,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伊米问起她的现状,她该怎么说。

苏抹默默和宾川城做了最后的告别,北上到了双舍,于赠自立为越析诏诏主的地方。和她想象中一样,若不是因为她带回了铎鞘,于赠恨不得亲手扒了她的皮,因为他到现在都认为是苏抹和人通奸,杀死了他的叔叔波冲。于赠身边几个站着的几个副手,全都是陌生的面孔,苏抹一个也不认识。满堂的人都用猜忌和故作鄙夷的眼神看着她,都以为她这次回来是要和于赠争诏主之位。直到苏抹明明确确说出不是,又立了誓,才勉强消除了疑忌。

苏抹带回的铎鞘成了于赠的救命稻草,自从几个月前皮逻阁带兵北征双舍,于赠险险过关后,整个双舍城就人心惶惶。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区区几千人不是南诏的对手,上一次的运气以后不会有了。

苏抹站在城门上,看着城里城外,心里无限凄凉。她之所以离开阁逻凤,取回铎鞘来到双舍,是因为知道了皮逻阁第一次北征失利,重又集结兵力再次北征的消息。无论她是否认可于赠这个自立为王的山寨诏主,但是越析诏仍旧是越析诏,她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这残存的最后一点的越析诏被南诏生生吞并。明知机会渺茫,但是她还是要尽一切所能守护她祖祖辈辈,她阿爸的越析诏。

但是如今的越析诏让苏抹心酸。走在双舍的大街上,店铺凋敝,房屋破旧,不少行人都衣不蔽体,满眼尽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城南的一隅挤满了逃难的难民。因为赋税太重,来双舍城做买卖的人少之又少,苏抹在城里转了几天,一个马帮都没看见。相比之下,南诏治下的宾川繁荣不止十倍。

当初跟着于赠北上的族人本就不多,很多还都是不舍旧主的老人,所以双舍城附近,但凡能拿得起长枪的,现在都被征入了伍,跟着于赠把守城池去了。以至于城边四野荒芜,稀稀落落几亩庄稼无人耕种。

粮食匮乏,军队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却又不务劳作,苏抹眼看着几十个士兵督着十几个奴隶上山破竹削箭,眼看着于赠的手下当街横征暴敛,从店铺里强行拉走了一个姑娘,只为了她的铺主阿爸交不上重税。于赠和自己的几个亲信手下,除了每日几次的巡视,剩下的时间都关在屋里喝酒行乐,荒淫度日。

苏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千里迢迢跑回来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苏抹回到双舍的二十天后,南诏两万人的军队就浩浩荡荡开到了城外。

双舍城内象开了锅,恐慌笼罩了全城。看着城外兵精马壮,刀枪林立的南诏军队,再看看这只有两千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越析军队,大家都心知肚明,胜负只是时间的问题。苏抹深切地怀疑,上一次皮逻阁是不是故意败走的。

于赠带着苏抹和铎鞘一起去巡视城门城墙的守卫,苏抹知道,于赠其实是要炫耀给大家看,他于赠有铎鞘这个制胜法宝。但是根植于心的恐惧,不是只靠一个从没人见过的铎鞘能消除的。

南诏的军队开到了城外,扎下了营,就再没了动静,一连几日,没有进攻,没有战书,没有催降。只任由恐惧一丝丝越渗越深。

苏抹站在城墙上,向远远的南诏军营望去,隐约间,她放佛看到了那个她连想起都会心痛的身影。最终,他们还是站到了战场的两端。除了他,只有她知道,为什么一连几日南诏的军队都没有任何动静,他在等,等她做决定。

入夜,北风凛冽地吹着,飘着一丝丝从雪上上刮下来的雪末,苏抹和守城的士兵一起,缩在墙角避寒。不知道是谁,在风中吹起了芦笛,苍凉的乐声勾起了所有人的思乡。身边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苏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穿着藤甲,拿长枪的那一个,原本是在波冲的军队里,后来随着于赠一起北上,但是老婆和孩子还留在南面,只盼着打完仗了,于赠放他回家团聚。

穿着蓝布衫,背着竹弓的那一个,还是个半大孩子,世代住在双舍城外,前些天刚被于赠的军队征兵来的。只等着这场仗打完,回家还来得及帮家里人收这季的粮食。

腰间别着镰刀,说话有些结巴的那一个,原本是施浪诏人,因为战乱带着老婆北逃,没想到还是跑进了战争。老婆大着肚子在家待产,为了养活老婆,只好进了于赠的军队,掐指算算,这几天也该生了,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

岁数最大,只有一条手臂的那一个,和苏抹原来认识的沙一样,只身一人,哪里打仗他就去哪里,这么多年来,不知打了多少仗,丢了一条胳膊,他入过蒙巂的军队,跟随过南诏的军队,现在又进了越析的军队。

讲完自己的故事,大家开始议论起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铎鞘。

“怕什么,咱们有铎鞘,实在打不过了,咱们诏主铎鞘一挥。”

“你见过铎鞘,你知道长什么样?”

“没见过,那是圣物,万不得已不能见光。”

“见光就得见血,你想偷看?看了自己小命就没了。”

“你说铎鞘能杀死多少南诏人?”

“我说怎么也能杀个万八千的,要不怎么叫圣物,对不?”

“我家小舅子就在南诏的军队里,那铎鞘一出来,我家小舅子可不就保不住命了?”

“只要是南诏军队的,都没命了,别说你家小舅子了。”

“呀,那他家那五个娃娃可怎么办。”

“谁管得了他家的娃娃,只要是南诏人都该死。”

“我家小舅子不一样,我家小舅子是好人,我去年出来以后家里没人照应,都是我家小舅子帮衬的,前些天还跑了好几十里路去帮我老婆收稻子。”

“我家的地都是我老婆一个人种,她还带着个娃,每天累死累活收下来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交税。等打完仗,我打算把地卖了,带着老婆去南边,听我家表哥说,南诏的地好种,税轻。”

“嘘,小点声,被诏主听见扒了你的皮。”

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的故事,苏抹静静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苏抹做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