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相媚好》》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端王妃到了书房,远远地就见门口站着两个王爷贴身随从,端王妃问道:“王爷内?”得到肯定回答,便要入内,谁知却被人拦下:“王妃,王爷有命,任何人不许打扰。”
“什么?”端王妃声音都变了,“什么话!王爷是不是带了卫明媚回来?”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一眼,情知此事人皆知,倒也不用隐瞒,便垂头:“是。”
端王妃胸口起伏不定,一时又冷笑,想道:“不管是怎么爱不舍手都好,也不至于就闹得如此惊天动地,这真是不要脸面了吗?公开跟景家抢女人?若是这事儿传到宫里头去,活活笑死了那些人!这还倒也罢了,贤王闹出这荒唐不上台面事来,以后还怎么服众,怎么继承大统?”
端王妃气不打一处来,喝道:“滚开,我一定要见王爷!”
两个随从不敢放她进去:“王妃息怒,王爷着实有命令,请王妃不要为难小人们。”
端王妃气急,伸手甩了那人一个耳光:“滚!今日你拦我试试!”王妃发了狠,那随从也不敢就再顶撞,端王妃往前一撞,伸手把门推开,迈步就往里去。
139、重生
端王妃迈步入了书房,脸色一变,急忙回身掩上房门。
书房里,端王坐书桌之后,面白如纸,明媚跪坐面前地上,垂着头。
端王妃往前一步,目光从明媚身上转到端王面上:“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端王头也不抬,垂着双眸似只是看着地上明媚,道:“你来干什么?”
端王妃见他如此,心中气恼之极,按捺着怒火,道:“王爷,这次你可不能怪臣妾多嘴了,好端端地,这是干什么?就算是再舍不得也罢了,怎么能就光天化日之下把人掳回来?你让咱们端王府以后京内还如何立足?”
端王一声不吭,只是望着明媚。
端王妃看着他神情,冷笑了声,道:“不就是得不到景如雪么?现连她女儿也得不到,王爷不甘心了?为了一个女子,至于如此?”
她恨极,恨明媚,走到明媚跟前,一伸手,便捏住她脸颊,将她脸一抬,打量着那倾国倾城容色,啧啧道:“真是个我见犹怜美人,只不过美人往往是薄命!”掐着明媚脸,用力将她往旁边一甩。
明媚闷声不语,往旁边一扑,手撑着地面,微微发抖。
端王看眼里,眉峰一蹙,却仍未出声。
端王妃回头看他,瞧出他神情变化:“怎么,王爷心疼了?王爷若是真心疼她,索性就放她去跟景正卿罢了,这才叫做成全,而不是就这样光明正大把人抢回来,王爷可知道自古以来‘红颜祸水’名头是怎么来?就是这么来!从此以后人人提起卫明媚,就知道是那个祸水!万人唾骂!类似褒姒妲己祸国殃民祸水!”
明媚看着那红白相间大红地毯花纹,仍旧默然。
端王却纹丝不变色,只冷冷地说道:“你说够了没有?”
端王妃见他面不改色,心头一动,迅速地想了会儿,试探着问道:“王爷……莫非不是因为舍不得她才带她回来?”
端王面上透出几分讥诮之色:“本王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一一向你交代了?”
端王妃见他并不说,反而出言讥讽,十分之怒,可毕竟不能就对端王发作,便咬牙道:“不管王爷是出自什么用意把她带回来,这行径已经是大大地不妥了,王爷还不肯对臣妾吐露实情,莫非要等到宫里人向臣妾问起来,臣妾便说什么也不知道?”
端王竟道:“又如何?”
端王妃倒吸一口冷气,看着他神情,委实猜不透究竟是如何,心中七上八下,隐隐地觉得这并非只是因为舍不得一个美人这么简单了。
此一刻,望着端王空前冷绝面色,端王妃心中竟而开始暗暗祈祷今次举止只是因争风吃醋而已,那毕竟比较简单。
因为若非如此……恐怕便预示着大祸患。
端王妃心念转动,竟然不敢再追问下去,想了想,看看明媚,又看看端王,终说道:“既然王爷这么说,臣妾……就不多嘴了,王爷……自有分寸便是。王爷也该记得,您不只是只身无牵无挂……成大事者……”
端王淡淡道:“你说够了么?”
端王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终于说道:“好,臣妾便不多言了,臣妾告退!”
回身之时,望着地上明媚,瞬间心中恨得翻天覆地。
端王妃头也不回出门去了,书房门重关上。
端王扬声道:“于六听着,退后数丈看守,若是再有人闯进来,你们也就不用跟随我了。”
外头两人道:“是!”各自退后看守。
端王这才重又看着地上明媚,又过了会儿,才道:“你抬起头来。”
明媚想要抬头,可惜浑身力气仿佛都被什么抽走了,于是仍旧垂着头不动。
端王沉默,过了会儿,才又开口道:“为什么……发生那些事,你不曾跟我说起?”
明媚听了这句话,泪如星落:端王指,大概是从太子开始之事,但是她能跟他说吗?死是他们皇族人,说了岂不是连累景府所有?她知道他宠爱她,可是,却也知道端王爱不至于会到不理太子被杀事上,倘若是她动手,倒或许有些转机,他会包庇她……但杀太子乃是景正卿。
端王轻声又问道:“先前发生那件事……是太子……是他想要对你不轨?”
景府,他站门外,听了只言片语,却也推了个大概。
明媚皱眉,闭着双眸,才强忍这哭声,便一点头。
端王道:“他为何,会盯上你?”话一出口,端王自己也隐隐明白:太子盯上明媚,或许,跟他脱不了干系。
太子一向针对他,端王是知道,只不过并没有想到,那小子竟能胆大妄为到这个份儿上。
明媚果真没有回答。
端王咬了咬唇,又道:“是……景二郎救了你?”——虽救了她,但却也毁了她。
端王问了这句,心中翻江倒海地疼。
明媚忍着哽咽:“是……他……是不得已才杀了太子。”
就算这个时候,明媚也想,若是能替景正卿开脱,端王一怒之下杀了自己便是,跟景正卿没有关系,当初他已经受了责罚,这一次,是万万不能再了。
端王听她居然主动为景正卿这样开脱,自然明白她意思,听了这一句带泪话,忍不住竟苦苦地笑了一笑。
端王收敛了一下混乱思绪,便又道:“当初……你……你说什么无尘庵,你当时去无尘庵,难道,不是为了如雪忌辰……”
明媚恨不得放声大哭,终于落泪说道:“我……我自知失贞,配不上王爷,才……才想去无尘庵,一死了之也罢,青灯古佛也罢……横竖不与景家相干,只说自己要为母亲祈福,王爷也不至于会如何……谁知道……”
——谁知道端王竟然亲自前去,把她冰冷一颗心温暖过来,让她重燃了希望……但是到了晚间,景正卿却又……
端王问道:“谁知如何?”
明媚受不了,翻过身来,双膝跪地伏身下来:“一切因由都是从我而起,求王爷赐我死罪,不要连累无干人。”
端王望着她样子,几点酸楚:“本王问你,谁知如何?”
明媚眼前忽地浮现那日午后,端王无尘庵内,转过身来对着她,帽兜之下面容对着夕照,显得如此之温暖。
明媚失声哭道:“谁知道王爷偏偏去了,偏偏对我那么好……我舍不得……舍不得……”
端王闻言,终于不再追问,转过头去,眼中也浮现淡淡泪痕。
两两相对里,端王喃喃说道:“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又偏偏是他。”
明媚不懂,却本能地说道:“求王爷……不要再责罚景正卿,他……已经受了够多苦。我只求一死了之……我本来也该早就绝命,求王爷……成全。”
端王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桌边上。
明媚伏地不动,端王望着桌上放着一个纸卷,迟疑了会儿,抬手拿了起来。
端王回身,走到明媚身边,道:“我知道了二郎要娶你……心里,很难过……‘执子之手,与子皆老’,今生是不能够了……或许,这便是我命。”
明媚哭得肩头抽搐。
端王把那纸卷放下,道:“你打开。”
明媚擦了擦泪,抬手把纸卷拿起来,抖着手打开来,却蓦地怔住。
白纸之上,写着两行字: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明媚看着这两行字,泪越发汹涌,迅速模糊了双眼,她看着看着,竟痛哭失声。
端王站她旁边,怔怔地看着别处:“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人,本王……是绝对不会相让,但那人是二郎……”
明媚哭得神智昏昏,却听到端王又道:“本王从来不轻信于人,却对二郎青眼有加,对他十分器重,对他所说从来深信不疑……知道他要娶你,倒也……罢了,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明媚自然是不知。
端王道:“因为……”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明媚正哭得浑身发抖情难自已,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明媚握着那字纸,抬头,看向端王。
端王转过头来,望着她满含泪眸子,道:“傻孩子……我说,是真。不然……你当,为什么那一夜,我会连夜进宫去救人?”
明媚怔了怔,眼睛睁得越大……看向端王。
——那一天她求端王去救景正卿,端王却说就算是他想救,也是无能为力,只怕出口反而适得其反。
但是她把苏夫人给信交给端王之后,他看了……即刻就不同了。
明媚只记得上面所写,是景正卿生辰八字,她还暗中猜测景正卿可能跟哪个皇族贵女订了亲。
可是……
原来?!
端王望着她骇然惊呆模样,抬手,轻轻地擦去她脸上泪:“所以……你也该懂了,为何我会那么地器重、信任他……为什么知道是他要娶你,我会……”
明媚无法反应。
端王同她泪眼相望,自己眼睛里也坠下泪来:“可也正因为如此,今天……我听到那些话,知道……知道是他故意骗我……是你跟他……一直蒙骗了我,我才……”
他不防备人却暗中算计他,将他蒙蔽掌中,才叫他越发地受伤。
几乎失控。
明媚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神情来面对端王。
端王转开目光,苦苦一笑,道:“本王……不知道现该如何是好了……”
正说到此,外头忽地有人道:“王爷,景家人来了,说是要求见王爷。”
端王眉头一皱:“来是谁?”
那侍卫道:“是景府二老爷,跟……卿二爷。”
端王缓缓地叹了口气,低头看明媚,望了她一会儿,忽地问道:“明媚,你说……本王现……该如何是好?”
端王去后,书房内重一片寂静。
明媚跪坐地上,望着手上那张被泪痕打湿字纸,展开看了一眼,望着那两行字,心痛至极。
只是,隐隐地有一件事是知道。
若真如此,那么……景正卿是无碍了,王爷虽有怒气,但绝对不会伤害他。
可是另一方面……明媚伸手,抱住头:怎会如此?命运竟能如此捉弄人?!
正痛不欲生之时,外头有个柔婉声音响起,道:“侍卫大哥,请问卫小姐里面么?”
明媚恍惚,过了会儿,才依稀记起,这是尚书府小姐蓝同樱声音。
——端王出了书房,怀着无限心事,脚步沉重地缓缓往前厅而去。
风吹动他衣角,却搅不动满腹伤怀愁绪。
——赵纯佑自是没有看到,旁侧楼上,端王妃正窗户边上矗立,静静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抹冷冷地笑意。
原本秀美容颜薄薄地暮色里,有一种阴冷之感。
——与此同时,王府前厅里。
景睿蓦地起身,紧紧按住起身欲往里闯景正卿手臂,示意他忍耐。
景正卿同父亲对视一眼,强行按捺,却压不住心惊肉跳不祥之感,寂静中,二爷如有所觉,蓦地回首。
外头,夜幕降临天际,有一颗流星,如许明亮璀璨地从黑蓝色天幕上划过,灿烂甜美如同一个令人目眩神迷梦。
“明媚,明媚……”熟悉呼唤声,一声声地带着亲切。
地上明媚……疑惑地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张熟悉不能再熟悉脸:长眉凤目,顾盼神飞,唇角挑着温暖地弧度,笑吟吟地俯视她。
明媚怔了怔,无法相信,颤抖着失声叫道:“父亲!!!”
140至亲
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是日,正五月炎夏,渝州安平县卫府,喜事迎门。——正是县主卫凌纳妾之喜。
那时候,距离景如雪去世,大概才满一年罢了。
那时候卫明媚,才只有六岁半,粉嫩嫩雪团团,小小地玉娃娃似。
本来规规矩矩地后院练琴,听到前头鼓乐声响,心里气恼且烦躁,索性推了琴,跑到后院。
正是榴花胜火时候,明媚跑到墙根树荫底下,抱着双膝蹲坐下。
正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烦躁,外头传来熟悉呼唤声:“明媚,明媚妹妹,你哪?”
明媚听到那是叶若声音,不由地探头看了一眼,那边叶若便发现了她,笑着跑进来:“你怎么躲此处?”
明媚不动,垂着头说:“叶若哥哥,我心里烦。”
叶若想了会儿,说道:“别烦,我家里养了一条小狗,我带你去看好么?”
明媚这才起了几分兴趣,问道:“什么样儿小狗?”
叶若笑着比划,说道:“可好玩了,雪白又很长毛,见了人又极乖巧,会往你身上蹭,还会地上打滚,站起来捧着手这样跟你要东西吃。”
明媚听心动:“我要看。”
叶若伸手,明媚把手递过来,叶若握着她手,拉着她往外,避开下人,跑了出去。
叶若家那小白狗果真是乖巧无比,打滚儿,直立,往人怀里蹭……逗得明媚咯咯笑个不停,一扫之前抑郁。
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呼之间,门外忽地跑过一只小母狗,那小白狗一见,顿时便甩开两人,跑了出去。
叶若跟明媚吃了一惊,慌忙跟着出门,却见那狗儿如离弦之箭,跑飞。
叶若跺跺脚:“不好,这狗是小姨娘喜欢,妹妹你先回去吧,我去追它回来。”
吩咐了明媚,叶若便去追狗了。
五月日头当空照着,人身上都火辣辣地。
明媚望着叶若跑开,自垂了头,只觉得很是没有意思,怏怏地往回走了几步,又看到有人登门道喜。
明媚站住脚看了会儿,索性一扭头,偏走了开去。
明媚一个人顺着小路往前走,安平县不大,不知不觉竟给她走到城门处,本有两个守门衙役,因天热,就躲了乘凉喝茶去,明媚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就走了出去。
也不知她走了多久,终于觉得双脚累了,人也走出了城郊,只见满目绿树青山,不时地有蜂蝶翩翩自眼前飞过。
明媚站住脚看了会儿,忽地发现一只极大彩翼蝴蝶,从眼前扇动翅膀飞过,明媚呆看了会儿,被那蝴蝶之美吸引转不开目光,拔腿就追了上去。
从大道往下,是一片绿草地,地上盛开着许许多多地杂花,色彩斑斓。
那大蝴蝶里头穿梭,时不时地停下来。
明媚放轻了手脚,想去捉那蝴蝶,谁知那蝴蝶竟像是察觉她意图一般,花上停一停,引得她靠前要捉,它偏又极灵动地飞走了。
明媚又气又急,如许几次,终于累了,眼看那大蝴蝶头顶徘徊了会儿,向她示威似。
明媚看了会儿,望着头顶蓝天,白云,极灿烂阳光,以及舞动蝴蝶,不知为何就觉得难过,无比委屈。
明媚抬手捂住双眼,“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正哭得抽抽噎噎地,忽地觉得异样,明媚慢慢地把手撤开,却见那只大蝴蝶不知何时,竟落她衣袖上,双翼缓慢地一动,一动。
明媚看呆了,红着眼带着泪,歪着头定定地看,被那蝴蝶美震撼,又被这奇异举止惊到,竟没有了趁机去捉它心思。
那蝴蝶她手腕上停了会儿,明媚看着看着,忍不住破涕为笑,那蝴蝶才又展开翅膀,飞向碧蓝天际去了。
明媚望着那蝴蝶离开,心里却仍觉得有点难过,居然生出一种恋恋不舍心意来。
等那蝴蝶完全离开,明媚发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环境,不由地有些怕。
幸好那些闲花野草生得好,明媚转来转去,发现一朵开得很大,雪白花,不由惊叹。
想到方才蝴蝶似也上面停留过,明媚端详了会儿,便伸手轻轻地摘下来。
她把花儿擎手中,看着那如雪屑一般花瓣,阳光下泛着玉白光泽,十分美丽。
明媚忽然想道:“若是娘亲看了,必然会很欢喜。”
她心念一动,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想法来:要把这花给景如雪送去,给她娘亲看看。
明媚捏着那花,看看周围,凭着自己记忆迈步往前走去,分开杂草,却见里头是一片不大不小树林。
明媚从未来到此处,自然不认得路,然而无端端便想,穿过这片树林大概就会到了她想去地方。
于是拔腿往那走去。
树林里十分阴凉,许多草虫埋藏草里,发出叫声,明媚磕磕绊绊,不时跌倒又爬起来,生怕会折损了那朵花,便只高高擎起,小心护住。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出了这树林。
眼前竟是一片宽阔田地。
耳畔传来阵阵蝉噪,阳光下田野很是静寂,一望无际似。
明媚呆呆地看着,到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可能是迷路了,正彷徨,忽地看到不远处,正是那只飞走了大蝴蝶,空中翩翩然舞动。
明媚见状大喜,忍不住叫道:“蝴蝶蝴蝶,你是来给我带路吗?”
叫了两声之后,那蝴蝶果真翩然分开,明媚十分高兴,急忙迈腿便追上去,沿着田垄往前而行,如此一个追一个飞,不知过了多久,明媚回头看看,自己竟从那片田地里走了出来。
而卫府,察觉小姐不见后,仆人忙去跟卫凌说了,正前头应酬宾客卫凌听了,当即抽身,忙回来内宅。
仆人们到处找了一番都找不到,卫凌脸色大变,来回踱步,把伺候明媚小丫鬟玉葫叫来问,玉葫却因困倦,睡了,只记得之前明媚是练琴。
卫凌正六神无主,却有个仆人说,依稀看到叶家小公子来找过明媚,卫凌赶紧叫人去问,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出来府外。
正好叶若抱着白狗回来,看卫府门口一大堆人,卫凌也站其中。
叶若吃了一惊,那仆人忙问,叶若道:“我跟妹妹逗小狗玩儿,后来狗跑了我去追,先叫妹妹回家了……怎么她没回来吗?”
卫凌眼前发黑,赶紧把家里家丁丫鬟都叫出来,让人分头去找。
如此从中午一直忙到晚上,都一无所获。
叶若被他父亲关书房里,狠狠地打了一顿,罚他跪着,不许起来。
卫凌坐房中,失魂落魄,小妾来看了两番,都给他赶走。
卫凌默默地出了会儿神,忽然之间起身,喝道:“给我备马!”一边大步往外而去。
此刻正关城门时候,卫凌大声道:“本大人出城有事!”打马直冲而过。
急急地穿过夜色,马蹄声踏破夜幕寂静,卫凌打马而行,直奔了有七八里地,才缓缓地放慢了马速。
前头不远,有一座小小宅院,长久无人住,院子之外,便是景如雪墓地所,风水极好,周遭绿树环绕,不远还有一方小小湖泊,初升起月光下粼粼生光。
卫凌翻身下马,大步往前而去,双眸望着那处,忽然之间目光一停,失声道:“明媚!”
那坟墓合抱之中,墓碑之前卧着道小小地人影。
卫凌急急忙忙三两步冲过去,俯身便去抱她。
忽然间却又一怔,发现就明媚身旁,放着一支如雪白花,盛放极大,有人半个手掌大小,连博闻强识如卫凌,竟也不认得这是什么花儿。
卫凌身子一颤,目光从那花上收回来,看向明媚,将动作放慢了些:“明媚……明媚……”他轻轻呼唤,把那小小地身子抱入怀中。
怀中人竟不醒,卫凌摸摸她脸跟手,都是冰凉一片。
卫凌忍着心头不安,轻声又唤道:“明媚,明媚,醒醒……爹爹此……明媚……”
怀中人儿,像是听到了他呼唤,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是卫明媚六岁半时候,景如雪离世一年,县主卫凌纳妾之日。
卫明媚一个小小孩子,竟能从县衙一直孤身出城,一路不知怎么走,竟到了距离县城有七里开外城郊,景如雪坟墓之前。
这件事,对于逐渐长大明媚来说,记忆却是模糊,但是对于卫凌,却成了他记忆里鲜明一幕。
他抱着那个睡如雪墓前孩子,以为自己将会失去她了,然而她到底是乖巧,听到他呼唤,竟又回到了他身边。
为此他感激上苍,差点潸然泪下。
明媚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
头顶是黑蓝色深沉天幕,星星上面一闪一闪地。
山林静谧,隐隐约约还有萤火虫头顶飞来舞去,流光点点,十分唯美。
明媚看着眼前那张脸,极为俊逸出色容颜,那带着熟悉而久未温暖之意双眸。
——卫凌。
明媚失声叫道:“父亲!”
起初明媚以为能见到卫凌,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张手,便搂住了卫凌脖子,小手却还有些僵硬,动作不灵便。
卫凌喜出望外,单膝一屈,将她从地上抱入怀中:“好孩子,你没事了……”
摸摸她小脸,又轻轻揉揉她肩头,爱惜十分:“爹爹……爹爹带你回家。”
明媚听着这样温暖声音,依稀如梦中,泪也忍不住涌了出来:“爹爹,我好想你,好想你。”
小手他颈间抓了抓,冰冷手指摸到丝丝地温热,试探着揪住他一角领子,不肯撒手。
这个梦……或者这个相逢,如许真实。
卫凌怔了怔,轻轻一笑:“乖孩子。”低头,明媚脸颊上亲了口:“是爹爹不好,竟冷落了明媚……爹爹带你回去。”
卫凌双臂抱住明媚,才直起身子,他目光下移,望见放景如雪碑前那朵花,又摸摸明媚头,没再说什么。
明媚被完全抱卫凌怀中,身子渐渐地一片温暖,原本悲苦凄凉似乎都此刻不复存了,
她安心而舒服地缩卫凌怀里,喃喃道:“爹爹,这样真好。”
卫凌瞧瞧怀中闭着眼睛小女娃,量将动作放轻。
这一夜,卫凌抱着明媚回到府里,并没有离开她身边,看着小孩儿衣裙上所沾草汁泥土,他大致能想象出来明媚是怎么走去景如雪墓前。
卫凌摸摸她脸颊,和衣上了床,把明媚搂入怀中,静静地过了自己纳妾之夜。
甜睡中明媚并没有意识到,第二天醒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是一个全人生重展开,是曾一一失去人又眼前,是所有曾做下错事忽然湮灭,所有走错了路忽然倒回,她站初路口上,左右端详,何去何从。
——而千里之外京城里,那一个曾叫她痛心彻骨冤家,还会不会再遇上?
夜深沉,景府。
重重内院中,无边黑暗里,一名少年蓦地睁开双眼,跟年龄极不相符锐利双眸,直直地看向虚空,眸色凌厉似乎能穿透深沉夜色。
141、至爱
“啊,杀!”
“我打!你输定了!”
明媚坐廊下,手托着腮,呆呆地看着面前场景:十一岁卫宸跟个头比他小叶若,各自手持着一根青竹竿,噼噼啪啪打一起,两个人奋不顾身地太阳底下“作战”,晒得脸上渗出星星点点地汗意,男孩子激烈吵嚷声不绝于耳。
一直到现明媚还不敢相信,自个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死去之后看见了幻象……没想到,这一切,竟是真实中真实。
她竟不知为何回到了六岁时候自己,卫凌尚,还纳了妾,而她面前,她哥哥,小一号卫宸正跟小叶若打成一团。
明媚恍恍惚惚,那边打杀却已经进入激烈状态,卫宸挥舞着竹竿,用力打向叶若:“你死定了,敢跟我打!我打打打!”
叶若到底比卫宸要小好几岁,个头也矮不少,力气自然也小,被卫宸一阵进攻,有些支撑不住,一时步步后退。
且又看到卫宸凶猛之态,叶若倒是有些害怕,但是因当着明媚面儿,叶若便咬牙不退,苦苦支撑着,居然被卫宸打了好几下。
明媚一怔之间,定睛一看,见卫宸正欺负叶若,看着卫宸那得意洋洋模样,明媚不由地就想到他曾经那些欺负自己行径,顿时站起身来,冲到叶若身边,把他手上竹竿抢过来,没头没脑地就向着卫宸抽过去。
叶若吃了一惊,竟不知该怎么反应。
明媚一边打一边叫道:“叫你欺负人,你又欺负人!”
卫宸没想到明媚居然加入战团,本来还想她面前打败叶若,向她耀武扬威来,没想到她竟冲了进来。
卫宸不敢跟她硬碰,当下步步后退,明媚却发了狠似,用力打了他几下。
卫宸吃痛,便叫道:“妹妹,你疯了么!干什么帮着外人?”
明媚一听这话,真真勾起了伤心事,顿时红了眼,双手握着竹竿向着卫宸头脸抽去:“谁是外人!就你不是外人?那我又算什么,想欺负我时候就说别人是外人!我看你才是坏!”
卫宸被打蒙了,又被骂傻了,气道:“到底说什么?我怎么会欺负你?什么时候欺负你啦?”
明媚跺脚叫道:“以后你就会欺负我。”
卫宸气极了,叫道:“我要是欺负你,让我天打雷劈,你不能这么冤枉人!何况我欺负你,爹爹也不答应。”
明媚闻言,越发伤心,扔了竹竿,哭道:“爹爹你当然不敢,但有朝一日爹爹不了,你就欺负我了,作威作福地,全不把我当妹子,当我是什么好利用玩意。”
卫宸大为恼怒:“叶若,你看我妹妹胡说什么?”
叶若也十分惊讶,正要安慰两句,偏这时候,小玉葫出来,见明媚哭,顿时便冲过来,对卫宸叫道:“少爷你怎么又欺负妹妹!”
卫宸跳进黄河洗不清:“你们联合起来要冤枉死我!”
明媚见玉葫来了,却像是个亲人一样,扑玉葫身上:“只有葫芦对我是好。”一时之间,放声大哭。
玉葫吃了一惊,虽然不知道明媚为什么这么说,心里却极为感动,忙抱着明媚,道:“小姐别怕,我是一辈子对小姐好。”
卫宸见她哭个不停,虽然觉得自己无辜,却也不敢叫了,只好过来,忍气吞声地说:“妹妹,你是不是觉得我打了叶若,你不高兴了?那我不打他就是了,你别哭了,我跟你赔礼好么?”
叶若也过来劝:“明媚,你别哭啦,其实不疼,也没打两下……我们时常玩闹,不是当真。”
他们当然不知道明媚哭什么,明媚自己哭了会儿,却也停下来,正要说话,就听到旁边廊下有人道:“明媚,你过来。”
明媚怔怔转头,却见是卫凌站廊下,一身浅紫色长袍,显得丰神俊朗,冲着她招手。
明媚一看,顿时也不哭了,忙起身便跑过去,并不沿着台阶转过去,而只是跑到栏杆前。
里头卫凌一笑,俯身张手,将她一抱。
明媚小小地身子当空一荡,便给卫凌抱了过去。
卫凌也不把明媚放下,直接就抱怀中,看着她泪眼汪汪地模样,便轻声地问:“方才怎么了?跟你哥哥打起来?”
明媚知道方才那一幕已经给卫凌都看到了,便努了努嘴,低低地说:“我怕哥哥以后欺负我。”
卫凌目光闪烁,却笑道:“怎么会?宸儿你过来。”
那边卫宸规规矩矩地,却从那台阶上上来,一路转到卫凌跟前,垂首道:“爹爹。”
卫凌道:“以后你可会欺负你妹妹?”
卫宸惊诧,立刻使劲摇头:“我怎么会呢,我爱护妹妹还来不及。”
卫凌点点头:“那你这里立个誓,若是对你妹妹不好,该怎么说?”
卫宸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若对妹妹不好,就让我……被叶若打死。”
明媚吃了一惊,旁边叶若也吓了一跳,卫凌笑道:“这怎么说?”
卫宸道:“我比叶若能打,如果我对妹妹不好,就让老天爷让叶若变得比我厉害,把我打死便是了。”
明媚听着这孩子气话,忍不住抿起嘴笑。
卫凌见她开怀,才说道:“好吧,记住你话,回去吧,别舞刀弄枪……多跟着先生好好念书。”
卫宸才鞠了躬,退出去了。
卫凌抱着明媚,却往里而去,玉葫跟了两步,又不敢跟着,就犹豫着退回去了。
明媚趴卫凌肩头上,望着院子里卫宸跟叶若,却见卫宸张手搭叶若肩头,两个人又有说有笑起来,不像是先前那样乱打乱闹了,果然是孩子,闹一阵子,好也是一阵子。
卫凌把明媚抱进书房,坐椅子上,就叫明媚坐他腿上,从怀中掏出帕子,给明媚擦擦脸上泪,又把桌子上两碟子点心跟水果拖过来,打量了会儿,捡了个小红果子,领口擦了擦,便递给明媚。
明媚见他当自己是小孩子,便也乖乖接过来,竭力咬了一口。
卫凌看她果然吃起来,呵呵一笑,摸摸她头:“方才院子里,说那些话……吓了爹爹一跳,怎么忽然就说到有朝一日爹爹不了呢?”
明媚吓了一跳,只好装作全神贯注吃果子样子,心中却迅速合计该如何回答。
自从发现居然回到了六岁时候自己之后,明媚就很害怕,本来想跟卫凌说,但是想来想去,还是忍住了。
卫凌这个人,是恨那些子虚乌有鬼神之说了。
明媚记得卫凌所办案子之中,有一件案情很是奇特,并且被安平县百姓们津津乐道,广为流传。
这案子是说,有个女子头天死了丈夫,次日就同一个陌生男子偷情,被人捉住后,便强说那男子是她丈夫“借尸还魂”,而那男子也表现如她前夫一样举止,什么亲戚之类全都认识……几乎有一半人都有点相信这种荒谬绝伦说法了。
卫凌却坚持不信,把两个人痛打一顿,终于查出这女子丈夫是被她跟那男子谋害而死,终这对奸夫淫~妇被判了斩立决。
因此若是她跟卫凌说自己……下场如何,简直叫人不敢去想。
明媚又吃了口果子,才含着果肉,含含糊糊地说:“娘亲就不了……所以我也害怕爹爹有一天也不管我了……”
卫凌听了这话,神情有几分喟然:“乖,你……唉……”把明媚搂入怀中,久久不语。
明媚缩卫凌怀中,听着他隐隐地心跳声音,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道:“爹爹……”
卫凌答应了声,松开她,摸摸她小脸:“怎么了?”
明媚把那果子咽下,抬头看他:“爹爹,你喜欢娘吗?”
卫凌怔住,然后笑道:“自然是喜欢,为何这么问。”
明媚道:“那娘呢?”
卫凌皱眉,有些疑惑。明媚问道:“娘也喜欢爹爹吗?”
卫凌怔了怔,然后仍旧微笑道:“你娘自然也喜欢爹爹,今儿怎么了?总问这些?”
明媚心怦怦跳了两下,终于低声说道:“那为什么……娘才去了一年,爹就……纳妾了?”
卫凌吃了一惊,双眉皱起,抬手轻轻握着明媚脸,令她正视自己。
明媚迎上卫凌双眸,无端端有些心虚。
卫凌端详了她一会儿,才说道:“你这孩子……那天,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去你娘坟前吗?”
明媚眨了眨眼,不做声,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卫凌想了会儿,说道:“你年纪还小……有些大人事儿,你不懂,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
明媚心中叫道:“我当然明白,你跟我说!”但是却还得忍着,只说:“是么……”
卫凌笑了笑,轻轻握了握她小手:“有时候,不必拘泥于别人眼光……我纳妾,并不是说我就不喜欢你娘了,我仍是喜欢……但是逝者已去,活着人依旧要往前,而人生苦短……呵,你娘当初认识我时候,就知道我是这样性子了。”
他说了这几句,却觉得自己跟六岁孩子说这些,她自然是不懂,但是这是明媚头一次提起这个,因此不免多说了几句。
卫凌又道:“你娘时候,我也自是一心一意对她,同她过了那段神仙般日子,可是……”
说到这里,卫凌望着明媚脸,叹了声:“罢了。”
明媚仰头看着卫凌,卫凌不再言语,抱着明媚坐了会儿,想到那天看到她睡景如雪坟前,心头忍不住一颤。
卫凌沉吟良久,忽然才又说道:“倘若你……真不喜欢父亲纳这个女子,我,就把她打发了就是了。”
明媚吃了一惊,一来惊讶卫凌竟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如此,二来……明媚转念一想,却用力摇头:“爹爹,不用。”
卫凌惊奇看她:“怎么了?”
明媚心道:“父亲不要这个姨娘,以后峰儿岂不是也就没有了?不,不,我要峰儿,要峰儿!”想到可爱卫峰,想到卫峰死后自己那些难过……眼中忍不住也涌出泪来,就算是死死忍着,眼睛却还是红了。
卫凌问道:“明媚,怎么了?”
明媚抓了抓他衣袖:“爹爹,你还是留着她吧……明媚……明媚想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作伴,也是好……”
卫凌闻言,哑然失笑:“你呀……才这么小,竟有这些古怪念头。”将明媚瞅了会儿,又用力抱了抱,十分爱惜。
正其乐融融,却听到外头击鼓声响,卫凌喃喃道:“这时侯有人击鼓?”说话间,便有衙役到了门口:“老爷,有人击鼓鸣冤。”
卫凌应道:“知道了。”打发那差人去准备,便把明媚放下来,摸摸她脸:“爹爹去升堂了,你好好地留这儿,府里头随便都可去玩,但只记得,别再一个人跑出府去了。”
明媚点头答应:“我知道啦爹爹。”
卫凌见她乖觉可爱,忍不住俯身,她嫩嫩脸上亲了口:“乖女儿。”
卫凌自去换官服上堂,明媚跑出书房,看着父亲挺拔身影走过廊下,外头阳光烁烁,夏日暖风扑面,风里带着淡淡地花草香气,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而美好难以言喻。
明媚正呆看,便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叫道:“小姐。”
明媚回身,却见到比自己稍微高一点玉葫站身后,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姐,你没事了吗?”
明媚望着小小地玉葫,眼睛迅速地湿润了,却是因为感动跟开心,明媚用力笑着跑过去,张手一把将玉葫牢牢抱住,吸吸鼻子说道:“没事了玉葫,没事了,我现很好……很好!”
142、上京
大概是乐极生悲,明媚拉着玉葫院子里疯跑疯玩了一个下午,出了汗,没留心,大概被风扑了,晚饭也没精神吃,当晚便发了烧。
卫凌看她恹恹地躺床上,小脸儿烧得通红,很是担心,便训斥跟随明媚婆子:“怎么照料小姐?”
玉葫也站旁边,吓得发抖,生怕卫凌一怒之下把自己赶出府去。
不料明媚迷糊里听了,便唤道:“爹爹,爹爹……”
卫凌忙抱起她,明媚喃喃道:“不要为难她们,我很喜欢……玉葫,别为难她,咳咳……”艰难说着,又咳嗽个不停。
玉葫眨巴着眼,泪从眼睛里掉出来,吸吸鼻子叫:“小姐……”
卫凌回头看一眼小丫头,叹了口气:“罢了,别哭了,不怪你们便是。”
顷刻大夫来了,看了看,道是没什么大碍,只是不留神外感风寒,只是又要多喝两幅药了。
卫凌便外同大夫商议,而明媚床上,浑身发烫,脑中却一刻不停地浮现某些场景。
那人自门外转进来,披一身清晨艳阳,笑意晏晏道:“下自京城来,姓景,景正卿……”
那人带一身酒气,醉醺醺从暗夜扑来,抱着她低语呢喃:“妹妹别怕,表哥疼你……”
那人跪地上,血从磕破额头流下来,而他双眸亦是血红,哑声叫道:“太子殿下,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与此同时,却又有个身影背对着自己站着,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忽然之间,那样甜蜜誓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那触目惊心两行字: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不……”明媚咬着牙哭起来,“不要……不要……”
卫凌外,听到明媚哭叫,惊得忙转回来,扑到床边上一瞧,却见她闭着双眸,泪却从眼角渗出来,皱着眉,含糊不清地哭。
卫凌知道她是高热,烧得有些糊涂了,忙唤了两声:“明媚,明媚……”
明媚哭道:“你们都走开,都走开……”一边叫,一边挣扎,挥手乱打,双脚乱踢。
卫凌看她伤心,自也十分揪心,忙把她抱入怀中,试了试额头,果然滚烫,忙把她抱紧了,耳畔安抚说道:“乖孩子,你乖,醒醒,别吓唬爹爹……”
明媚迷迷糊糊里听了几句,眼皮略动了动,似看向卫凌。
卫凌忙握住她小手:“好孩子,看看爹爹,别怕,有爹爹,没什么敢欺负你。”
明媚出神似地看了卫凌一会儿:“爹爹……你不是已经……不、不是……太好了……我做梦……太好了……”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卫凌,语无伦次说了几句,便才闭了眼睛,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一晚上,卫凌没舍得离开明媚身边,玉葫原本已经跟着婆子们退了出去,外头站了会儿,却又偷偷地进来。
卫凌无意中回头看见她,便说道:“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你回去吧。”
玉葫摇头,壮着胆子说道:“老爷,我要陪着小姐,让我陪着小姐吧。”
卫凌一怔,便也没再赶她。
玉葫陪着卫凌明媚屋里,时不时地就替明媚换那盖额头上毛巾,湿毛巾盖她额上消热。
过了会儿毛巾捂热了,玉葫便取下来,再换另一块,见明媚出汗,又拧干净帕子,替她细细擦脸。
卫凌见她手脚勤,对明媚是真心关切,才有几分欣慰。
明媚病了两天,才见了好。
神智清醒后头一件事就是偷偷地问玉葫,自个儿是不是病里说过什么……
玉葫竭力想了想,道:“也没说什么……”
明媚问:“当着父亲面儿,我说什么了不曾?”
玉葫仔细想了会儿:“啊,小姐说什么不要……走开之类,怕是做了噩梦,老爷很担心,安抚了几句,小姐就不叫了。”
“有没有说别?”明媚揪着心,生怕不留神漏了陷儿。
“没有了。”玉葫摇头。
明媚松了口气,又叮嘱:“以后我若还有这样时候,你可记得,一定要守我身边,别让爹爹一个人守着我,知道吗?还有……若我说梦话之类,就堵上我嘴。”
玉葫惊愕,然后呸呸几声,又说:“什么还有这样时候,小姐不要再病啦,吓死人!再说,我怎么敢堵你嘴,老爷要打死我。”
经过这一场病,倒是让明媚留意起来:她记得那个叫景正卿家伙曾经说过,她身子虽然不好,但是可以从小补养起来。
想到曾经那些三天两头喝药日子……实苦不堪言,幸好此刻她身体还算是不错。
这日,明媚依旧恹恹,无精打采地坐廊下出神,却见叶若跟卫宸又从门外进来,两人脸上都也带着汗。
明媚一看,就撅嘴。
叶若见了她,便立刻跑过来,笑问:“明媚,你做什么?”
明媚斜睨着他,道:“我晒太阳,你们去哪了?”
叶若道:“跟哥哥去……”
卫宸大大地咳嗽了声。
叶若欲言又止,明媚就冷笑说:“你们又打架了?”
叶若忙道:“自然不是!只是近县里来了个枪棒教头,委实是武功高强,好些人都去他那里学武艺呢,我跟哥哥就去看了一眼。”
“枪棒教头,真很厉害么?”明媚随口问。
叶若点点头,卫宸见她居然感兴趣,便也才敢插嘴,说道:“我刚才跟叶若去看,实是了不得,那人生得身高七尺,膀大腰圆,那个手臂……比妹妹你身子都粗了!”
明媚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胡说,哪里有那么粗壮人?”
卫宸见她笑了,自也欢喜,见她不信,却又急忙分辩:“我哪里敢骗你,是真,不信话,下次带你一起去看。”
叶若却也认真说道:“不行,伯父说不能带明媚出去乱走……怕出事。但是哥哥也没说错,那人真是很壮实,站起来如一尊铁塔,他们练武人都是那样,天生身体强健。”
明媚听到后四个字,喃喃道:“身体强健?”
叶若点头:“可不是呢?武功确对人有好处,我有个朋友,因为身子弱,就给他们家送到武馆里去,身子果真就练得强壮起来,现比我还高大了呢。”
明媚眼睛发亮:“什么武馆这样厉害,我可能去得?”
叶若跟卫宸一听,各自愕然,然后双双哈哈大笑起来。
明媚气道:“你们笑什么,再笑,再笑我就去爹爹跟前告状。”
这句话却是极有用,两个人顿时都收敛了笑容。
叶若说道:“妹妹,不是我们笑,只是……只是你是女孩子,怎么能去习武呢?那样太……太……”
明媚见他这样说,偏不服,就说道:“可是我身子不好,若是习武话,也不至于三天两头就病啦。”
卫宸跟叶若听她一本正经地,各自诧异,却也不像是方才那么笑她了。
隔日,明媚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毕竟她是个娇娇地小姐,且又是女子,虽然很想要身子康健一些,可是那种舞刀弄枪东西,想想就打怵,是不做考虑。
早上吃了饭,正想练琴,卫凌却来了。
明媚忙跑过去抱住:“爹爹!”
卫凌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干什么?”
明媚说道:“练琴。”
卫凌看着她娇娇嫩嫩,笑了笑,道:“我听你哥哥说,你想学习武?”
明媚不知他怎么竟知道了,便红了脸,道:“我、我只是随口说说。”
卫凌道:“说起来,你身子有些不好,我一直不知该怎么用药才好,你这话,却是提醒了我。”
明媚见卫凌竟是个正经口吻,吃了一惊:“爹爹,我……”虽然当着叶若面儿说是那么说,但却并没有真就想去习武。
卫凌一笑,道:“别怕,你放心,不是那些粗鄙玩意儿,只是强身健体功夫,为父教一教你,只会渐渐地让体质变好,其他都是次要。”
明媚怔怔地看着他:“爹爹,你教我?”
卫凌点头,又叹道:“我竟不如你想通,咱们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规严谨,讲究行莫回头语不掀唇,为父也只愿你一生喜乐平安,有个强健身子自然是紧要。多亏了你一语提醒。”
明媚汗颜,却问:“爹爹,学了话,以后真不会动辄就病了喝药了?”
卫凌点头:“正是这样。”
明媚看着他温柔脸色,忽然玩心大起,问道:“那么能不能打人?把人打败那种?”
卫凌哈哈大笑,道:“方才同你说了,只是些令身体强健简单把式,怎能去打人?何况你毕竟是女孩儿家,又不是那些行走江湖……”越看她越是可爱,便她脸上又亲了亲,道:“既然你应了,从明儿开始,爹爹每日便教你两招,只是要早起才行,不可偷懒了。”
次日,果真天不亮玉葫便跑进来摇明媚,明媚正睡香,眼睛也不睁,嗯哼着便赶她走。
玉葫无法,隔了会儿,却又有人来,将明媚伸手一抱,便从床上抱起来。
明媚身子陡然悬空,忙睁开眼,却对上卫凌含笑双眸:“小家伙,不是说好了不能偷懒了么?起来啦。”
明媚才想起来卫凌曾说,忙道:“我不想……”
卫凌把明媚放回床上,抬手她屁股上打了一下:“不许反悔,点!”
明媚被他一巴掌轻轻拍下,顺势趴床上,浑身僵了僵。
——虽然身体还是六岁半,但是……但是她毕竟早就是大人了。
脸颊通红,却也因为受了这样惊吓,睡意也给打飞了。
卫凌所教授明媚,果真不是什么高深功夫,而只是类似于五禽戏、八段锦之类导气引血功夫,明媚聪明,跟着比划了阵儿,觉得倒是不难学,而且招数也并不难看,加上卫凌十分耐心……于是才逐渐有了精神。
也别说,不管做对与不对,一整套下来,浑身隐隐地发热,有些神清气爽感觉。
明媚很高兴,拉着卫凌袖子叫道:“爹爹,这样下去我就不用喝药了么?我觉着倒真像是有用。”
卫凌笑道:“那你也不能再赖床才是。”
明媚忽地又想到被拍屁股上那巴掌,脸上红了红,嘟起嘴来。
明媚练得这些虽然都只是些强身招数,非是打人过招招数,但是因为她使有模有样,因此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有时候白天练琴或者看书时候累了,明媚就随便比划一会儿,提提精神。
每当这时,玉葫旁边看着,啧啧羡慕。
明媚望着她艳羡目光,便故意问:“玉葫,你觉得这几日我身子如何?”
玉葫说道:“我瞧着姑娘长高了似。”
明媚忍不住哈哈大笑:“说谎,才练了几天呢!”
玉葫脸一红,虽然马屁拍不太好,但幸好没拍到马腿上。
玉葫便说:“老爷好生厉害,居然都会这些。”
明媚闻言怔了怔:是啊,以前她没有机会跟卫凌学这些,这会子经玉葫说起来,才想到,卫凌居然会武功?
卫凌说教她只是这些健身招数,那么……是不是他还会那些……很上乘功夫?
但是她从来不曾见过卫凌出手之类,何况卫凌是个县令,乃是文官……
脑中想法突如其来,却又迅速隐没。
明媚想了会儿,忽然突发奇想:“若是父亲真是高手,教我一些厉害,以后若是……遇到坏人,那么我可就不怕啦!”
她想到遇到“坏人”时候,脑中却浮现出景正卿脸来,顿时又打了个哆嗦。
明媚心中便想:“这辈子我是不会去京城,不管如何都不要再去,那个家伙是永远都遇不到了,罢了,就不去想这些了。”
然而有道是:白天不可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这事儿偏不能随她愿。
是日晚间,明媚高高兴兴去书房找卫凌,却见卫凌坐桌前,手中拿着一封信,正出神似。
明媚跑过去,手扒着卫凌肩膀,顺溜儿地往他身上爬。
卫凌呵呵一笑,抬手她腰间一揽,便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明媚问道:“爹爹,你看什么?”
卫凌并没回答,却叹了口气。
明媚不以为意,伸手抓了个果子,手上擦了擦,问道:“爹爹怎么啦,难道有什么难办案子么?”
卫凌看着她天真可爱脸孔,忽然道:“明媚,爹爹……或许要带你进京一趟。”
明媚正要吃那果子,闻言手一抖,果子从手里滚落,扑腾几下掉地上。
143推倒
明媚呆若木鸡,感觉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卫凌一怔,把明媚往怀里搂了搂,一边弯腰把那果子捡起来,衣裳上擦了擦,递到她手里,问道:“乖女儿,怎么了?”
明媚看着手中那果子,一时竟没有力气握住,脸色雪白,说不出话来,神情惊骇,如同见了鬼一般。
卫凌看见她神情不对,眉头一皱,轻轻摸摸明媚脸:“明媚?”
明媚眨了眨眼,眼中竟涌出两滴泪来,她张了张口,然后颤抖着声音说道:“不……我不去,我不去!”
卫凌大惊:“这……怎么说,乖女儿……究竟怎么了?”
明媚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究竟怎么了?
她不能说,她所经历过那些荒唐可怖不堪回首,当以为一切都已经悲惨终止,却又峰回路转,给她重来一次机会,她怎么能再度自投罗网?
不寒而栗。
明媚抓住卫凌:“爹爹……我、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不喜欢京城。”
卫凌皱眉看着掉泪明媚,不知道她为什么竟对京城反应这么大。
明媚恨不得大哭,却又不敢,忍着心悸颤声又求:“爹爹,咱们不去……不去那里好不好?”
卫凌轻轻擦擦明媚眼角泪,温声说道:“傻孩子,是之前你母亲时候领你去过一次,你那时候大概还不懂事,怎么就这么不喜欢那个地方了?莫非是有人对你不好?”可就算如此,一个幼年孩子又怎会懂事?
明媚垂头,默默地说道:“我不愿意离开家,跑到别地方去。”
卫凌心头一动,抱着她:“你小小地年纪……居然……唉……”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别处,沉默片刻,道:“这封信是你舅舅来,说是近景老夫人身子不太好,大概是想念你母亲过度,故而……”
明媚忍不住一抖:老太太身子不适?
卫凌说道:“再加上,再过三个月就是景老夫人大寿,故而你舅舅想让我带你过去给她贺寿,也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明媚垂着头,想说不去,却又说不出口。
卫凌摸摸她脸,手掌下脸儿极嫩,因为流过泪,又湿湿地,他爱惜地又给明媚擦了擦残存泪,道:“好孩子,不用怕,有爹爹身边儿呢,怕什么?”
明媚听了这话,心弦仿佛也被轻轻扣动,她缓缓地抬头,望着卫凌。
卫凌瞧着她被泪浸润越发水灵双眸,心也极软,笑道:“怎么了,不信父亲么?”
明媚呆呆看了卫凌一会儿,默默地伸手,抱住卫凌:“我……我只想永远跟着爹爹身边儿。”
卫凌怔了会儿,才也笑了笑:“傻孩子……”手掌抚过她柔软光滑长发,眼眸望着前方窗棂上光影闪烁,默默地叹了口气。
次日明媚早起,跟卫凌练功。练完之后,便问他:“爹爹,能不能教我打人功夫啊?”
卫凌惊讶:“打人功夫?明媚要学这些?”忍不住又哑然失笑:“小丫头又胡思乱想什么?”
明媚嘟着嘴:“要是学会了,就可以打坏人了。坏人就不能欺负我了。”
卫凌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把明媚抱起来,举得高高地:“你这孩子,莫非是觉得爹爹护不了你么?怎么总有这些稀奇古怪想法儿!”
明媚情知他不肯,却问:“那爹爹会不会……那些很厉害武功?”
好久不曾享受这样天伦之乐,被卫凌举半空中,又刺激又有点羞涩,明媚微微活地踢了踢脚,好奇又有些惧怕地回头看地上,只觉得离地面极高,于是赶紧转过头来不再去看。
卫凌乐不可支,笑道:“明媚觉得呢?爹爹会不会?”
明媚想了想:“爹爹一定会!”
卫凌哈哈大笑,抱着明媚转了圈儿,又怕她头晕,才将她重抱怀里:“明媚觉得爹爹有那么厉害么?”
明媚点头,卫凌开怀之余,她脸上狠狠亲了口。
明媚练完了功,玉葫便陪着她去回房沐浴,吃饭读书练琴。
卫凌看着女儿离开,想着明媚方才说过话,以及说话时候神情……
卫凌想来想去,又想到明媚不愿去京城时候反应,转身心事重重地往书房去,正走着,就见卫宸迎面来,见了他,忙站住脚。
卫凌便道:“这一大早起来,做什么?”
卫宸低着头,目光闪烁:“我……跟叶若约好了,却看……教头教人练武。”卫凌面前,到底是不敢撒谎。
卫凌问道:“我看到你这几天都起极早地,都是为了此事?”
卫宸点头:“是……”
卫凌想了想:“你喜欢习武?”
卫宸见卫凌不似是个责怪口吻,便抬头,目光发亮:“是!孩儿很想!”
卫凌对上他炽热眼神,看着卫宸,目光上下一扫,把卫宸从头看到脚地打量了会儿。
卫宸不明所以,也不知父亲究竟如何,心里隐隐地有一丝期盼。
卫凌沉吟片刻,终于又开口说道:“我本来想让你同平常人一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生便是……既然你……喜欢习武……”
卫宸瞪大眼睛看着卫凌,却见卫凌一笑摇头:“怕也只是片刻冲动罢了……你可知习武需要吃许多苦楚?只怕你连三天也坚持不了。”
卫宸着急,叫道:“父亲,我可以!我什么苦都吃得!我还跟叶若约好了每天早上都要去看呢……”
卫凌笑了笑,说道:“你若是想学,为父倒是也可以让你去跟着学几天……且先看看你能不能受得了罢了。若是受得了,再说别。”
卫宸激动脸发红,心怦怦乱跳,几乎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大声叫道:“孩儿多谢父亲!”
自此,卫宸果然便被卫凌送去了武馆,那武师是训练人好手,什么站桩挑桶,压腿下腰,般般件件地磨练,卫宸摸爬滚打了半个月,整个人黑瘦了一圈儿。
叶若本也想去,然而他家里不答应小公子出去吃这样苦,叶若只能望洋兴叹,只等卫宸得空了,便来教他所学到招式,又听卫宸讲述武馆里所见所闻,自然是羡慕不已。
明媚自也听说了卫宸被卫凌送去武馆,明媚很意外。
前世卫宸自然没有这样遭遇,而只是晃晃悠悠地每天去书塾读书,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闲闲散散神不守舍模样,有点典型地酸书生状,后来果真就顺理成章地变作纨绔模样,不像是现这样精神抖擞、黑瘦且又有点健硕姿态。
明媚也不知卫凌为何如此,连卫宸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卫宸武馆里受了足足一个月磨练之后,一天晚上,卫凌便叫了卫宸到书房,说道:“明儿开始你就不用去武馆了。”
卫宸一听,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忙跪地:“父亲,孩儿做错了什么吗?”
卫凌微微一笑,道:“别急,听为父说。”
卫宸这才按捺着焦急心情,定睛听卫凌分晓。
卫凌望着他焦灼且期盼眼神,道:“我原先送你去武馆,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能吃了那个苦而已,如今已满一月,你并没什么懈怠退缩之心,我才相信你是真好武。”
卫宸听这话不似是个坏,才略微安心:“那父亲为什么不叫儿子再去了?”
卫凌面上本有淡淡笑意,此刻笑意便收敛了,看卫宸一眼,道:“你可还记得你妹妹先前所说话?……她说,你会欺负她……”
卫宸猛地打了个哆嗦,眼中即刻涌出泪来:“父亲,我爱妹妹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她?这话……太诛心了!妹妹那是气恼玩话,父亲可不能当真!若是不信,就……就……”
卫凌见他焦急之态,才一笑:“为父话没有说完。”
卫宸勉强停下,就听卫凌叹了口气,思索着说道:“你妹妹……自从那天无端端跑到你们娘坟前之后,就很有些不同了……为父也说不出是什么不同,只是觉得她心事有些多……那日,还说出倘若我不了,没有人护着她,连你也会欺负她话,为父自然只当她是孩子气而已,可是月前,她又想要跟为父学武,说是……就可以让坏人不能欺负自个儿了,你想想看,这些难道都是她无意中孩子话么?她必然是担忧什么才会如此。”
卫宸点点头,眼中又浮出泪来:“妹妹怎么会那么说呢?爹爹这么疼爱她,我也是……我若真有半点对她不好心思,就叫我立刻死了。”
卫凌微笑说道:“你有这个爱护心意,自然是好……宸儿,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疼惜明媚吗?”
“一百个……不,是一千万个疼惜。”
“你也真心喜欢习武?”
“正是。”
卫宸虽回答着,却不知卫凌问这些用意。
正忐忑里,却听卫凌道:“既然如此,你当着为父面儿,立一个血誓,你会好好地爱护你妹子,以她安危喜乐为重,一直到她顺顺利利嫁了人为止,她嫁人之前,你且不能娶妻。”
卫宸呆了呆,卫凌问道:“如何,你不愿?”
卫宸才反应过来,道:“父亲,我愿意!”说着,抬手看了会儿,伸出食指嘴里用力一咬,咬破了流出血来,道:“我卫宸对天发誓,一定会好好地保护妹子,直到她能遂心如愿嫁了如意郎君,此之前我也誓不会娶亲,否则就叫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卫凌听了,很是宽慰:“很好,很好,你起来,到为父身边来。”
卫宸起身,走了过来,卫凌看看他咬破手指,能有如此果断勇毅,以前倒是看错了他……
卫凌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替卫宸把手指抱起来,道:“既然你有意选择这条路,为父,且就祝你一臂之力,明儿我会叫个人,领着你去嵩山,那里少林寺里,有一个为父旧日相识,武功是极高强,只要你能有缘成了他俗家弟子,将来武功造诣……等闲人是比不上。”
卫宸万没想到,眼睛睁得极大:“父亲!”
卫凌一笑,卫宸忽地反应过来:“父亲是想让我学了一身好武艺,好保护妹子么?可是有父亲……”
卫凌闻言,敛了笑容,叹道:“你妹妹说对,万一有朝一日为父不了,又如何是好?”
卫宸急忙道:“父亲,别说这样话,您正当盛年!”
卫凌见他情真意切,抬手摸摸他头:“你啊,唉……本想让你如普通人一样……却仍逃不出这个宿命,罢了,若是你能顺利学得一身武艺,将来代替为父好好地爱护你妹子……也罢了……”
卫凌吩咐过后,便叫卫宸回去休息准备了。
卫宸十分欢喜,告辞了卫凌之后,正要回房,忽然想到明媚,当下且不回房去,反去明媚房中。
还没到屋前,隐隐地就听到明媚房里琴音淙淙。
卫宸站着听了会儿,不知该不该进去,放轻了脚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正犹豫,却听身后有人说:“少爷,你这儿干什么?”
卫宸一怔,回头看,却是玉葫,当下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摸头:“我……想见妹妹……听她弹琴,不敢打扰。”
玉葫笑道:“少爷跟小姐是亲兄妹,怎么怕这些?听小姐弹了一阵子,也该歇会儿了,少爷进去吧。”
说着,便前带路,卫宸这才放心跟上。
进了屋,果真看明媚趴桌前,望着那一架琴出神,粉嫩脸儿上,露出一种跟年龄很不相衬忧愁之态。
卫宸见了,心道:“这样妹妹,我怎会不好好对待,反去欺负她呢?”
那边玉葫说道:“小姐,少爷来了。”
明媚一惊,便转过头来看。
卫宸瞧见她双眸中掠过一丝惊慌之色,一时心里有点发疼,竟没来由心虚地低了头,放轻声唤道:“明媚……”
明媚见他站门口不进来,才反应过来,便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玉葫便也说:“少爷方才外头不敢进来,说怕打扰了小姐练琴。”
明媚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那边卫宸低着头思谋了会儿,才猛地抬起头来,大声地说道:“我是来跟妹妹辞行,明儿父亲就送我去嵩山了,我会学一阵好武艺,回来之后会好好地保护妹妹,自个儿不会欺负妹妹,也不会叫别人欺负!妹妹放心吧,我跟父亲起了血誓,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他说着,便抬起手来,露出包着帕子手指,帕子上隐隐地渗出一丝血来。
卫宸一鼓作气说了这些,却见明媚呆呆坐着,双眸迅速地红了,泪极地充盈了那双极美双眸,然后便滚落下来。
卫宸吓得一颤,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明媚……”
明媚看着小小地卫宸认真神情,心中百感交集,但却多是欣慰感动,她泪涌不休,不敢面对,捂着嘴转过头去。
卫宸十分惶恐:“明媚,你别哭,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你骂我、你打我吧!”
明媚擦擦泪,这才重转过头来,望着卫宸,微笑道:“我只是太高兴啦。”
卫宸松了口气,明媚站起身来,跑到他跟前,拉住他手,看看上面血渍,又抬头看着卫宸:“去嵩山那么远,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学武又是辛苦功夫……哥哥肯定得吃好多苦。”
卫宸很欣慰,便笑道:“男子汉不怕吃苦,明媚你就放心吧!”
明媚看着他略有点憨笑意,拉着他手,低低问:“哥哥……以后你都会这样好吗?”
卫宸心头热血涌动:“会!”
明媚埋头卫宸胸前,无声落泪,这一刻,明媚隐隐地察觉……有些事大概跟前世不一样了……恐怕卫宸以后,也不会像是之前那个卫宸了,不过,这应该算是个好转变,不管从何而起。
明媚自不知道,卫宸命运改变,全是因为她那些“无心”话。
对于卫凌而言,面对这个“儿子”,本来是不会上心,卫宸就像是被他随意抛洒一颗种子,落哪里,自生自灭,随意生长。
至于究竟长得如何,是正是邪,卫凌并不关心,但是因为明媚那些话,卫凌才开始正视卫宸,并且做出了改变卫宸毕生命运决定。
次日,明媚不等玉葫来叫,自己就早早地爬起身来,因惦记着今日是卫宸离家日子,因此一大早就起身。
卫宸也起了个大早,卫凌叫两个亲随仆人,带着自个儿亲笔信,一路护送卫宸去嵩山。
上车之前,卫宸看着匆匆跑出来明媚,一身鹅黄衣裙,粉妆玉琢小女娃儿,大叫着“哥哥”,一口气跑到他跟前。
卫宸张开手将明媚抱住。
明媚也抱住卫宸腰,竟有几分不舍:“哥哥,你要多保重!”
卫宸摸摸她来不及梳理头发,闻着她身上淡淡香气,点点头:“你家里也要乖乖地,哥哥走啦。”
放开明媚,卫宸又看向旁边叶若,他肩头一拍,叶若点头道:“宸哥,等你回来再教我啊。”卫宸一笑答应,才上了车,马车极地消失长街头。
望着不停挥手卫宸连同马车一块儿消失,明媚才仰头看卫凌:“爹爹,为什么忽然要送哥哥去学武?”
卫凌望着她认真神情,一笑:“这也并非是爹爹想法,你哥哥自己也愿意选择这条路。”
明媚一怔:卫宸选择吗?
卫宸去后,明媚一个早上心情都十分焦躁,甚至都静不下心来练功。
玉葫见她烦恼,还以为她是因为卫宸离家缘故,正要安抚几句,外头叶若却来了,道:“明媚干什么?”
明媚转头看他,便跳起来:“叶若,你会武功是不是?”
叶若道:“我、我不过会几招简单,都是宸哥教我。”
明媚看看他身高,抬手比量了一下,心想:“那家伙跟我哥哥年纪一样,长得应该也差不多吧……”又问:“叶若,你比哥哥矮多少?”
叶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大概矮半个头吧。”
明媚哈哈笑道:“我只比你矮小半个头。”
叶若有些莫名,闻言却为惭愧:“我以后会逐渐长得很高。”
明媚却心中想:“我才不怕他!我有什么可怕他?何况他什么也不会知道……若是真相见又如何?我绝不能一下子就先怕了。”
叶若问道:“明媚,你怎么了?”
明媚望着叶若,便把他当做假想敌,张手把他抱住,用力往后一推。
叶若冷不防,站立不稳,竟往后踉跄两步,撞门板上,明媚拼命去压他,叶若哭笑不得,又惊又笑,顺势倒地上。
玉葫目瞪口呆:“小姐,小姐你干什么?”便跑来这边,却不敢拦着明媚。
明媚顺利地推倒叶若,看着他无力倒地样子,非常自信:“玉葫你没有说错,我比之前长高了,而且力气也比之前大了很多,哈哈哈……”
玉葫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喜。
叶若躺地上,看明媚骑自己身上样子,虽不知为何,但看着她明媚灿烂地笑颜,心里竟偷偷地有点小小喜悦。
卫宸去后一个月,京内各处已疏通妥当,吏部也正式递了奏章,有景家周旋,一切都极容易,何况卫凌是七品官,干系不大。
七月中,安平县县官卫凌带着爱女卫明媚,启程进京。
那时候,就算睿智机算如卫凌,也绝想不到这一行竟会发生什么,未来铺眼前,就像一条长路蜿蜒向远方,你料不到一路会看到什么样儿风景,也不知道路远处,静静等待会是什么。
被卫凌抱上马车时候,明媚抬头张望了一眼,眼前绿水青山依旧,蓝天白云依旧,天空飞鸟地上行人依旧……明媚看不到千里之外京城,也看不到那些或熟悉或陌生人,那些曾发生过事她也竭力不去回想,然而……只有小小身体里那颗心,很是清晰地……疼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二爷:,放我粗来……
大家:俺们不爱看你,你哪里凉哪呆着去
二爷:切!你们都不能发现我美!只有妹妹可以……
明媚:好黑天啊,伸手不见五指~~别提什么别东西了~~~
二爷:别打岔,我根本不是东西!
掌声如雷响起,大家纷纷赞扬二爷回答太机智了……
144、呵护
有诗云: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
从渝州往京内去,依旧先走水路,然后才上岸换官道。有卫凌身旁,这本该是凄凄惶惶一路竟截然不同。
卫凌这一行,并没有带别人,他纳妾室怀了一个多月身孕,不宜路上折腾,便留家中,只自己带了两个家仆,并一个婆子和玉葫,负责伺候明媚。
七月流火天气,幸好这一段水路,暑热没有那么重,夜晚舟行水上,热气退却,却见凉爽。
是夜,明媚只穿着单薄小衣,趴窗户边上往外看,望着天空一轮圆月,静静地无悲无喜,倒影水中,却摇摇晃晃,作出种种奇特姿态。
明媚呆看了会儿,便伸出手来,月光下看自己五指,细细嫩嫩小手指,如此奇特,月光从指缝间透过来,明媚歪头看看,忽然回手,将手指嘴里一咬。
“疼……”赶紧松开,与此同时,门口却有人惊道:“怎么了?”
明媚回头,却见是卫凌疾步进内,握住她手,见小小地手指上已经被咬了一道因子,不由皱眉看向她。
卫凌问道:“怎么自己咬自己一口?”
明媚怔怔地看着卫凌,烛光跟月光交错中,父亲脸温柔如梦似,明媚呆呆地回答道:“爹爹,我怕我是做梦。”
卫凌一愣,然后却又忍不住露出笑容,摇了摇头,把明媚抱起来,抱入怀中:“乖女儿,这怎么会是做梦?”忽然摸摸她脸:“困了么?困了就早点睡吧,爹爹特意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明媚躺卫凌怀中,被父亲宠溺着感觉如此之好,她哪里舍得闭上眼睛,那样就看不到他脸了,明媚看了卫凌一会儿,伸手抱住他脖子:“我不要睡,我要看着爹爹。”
卫凌呵呵笑笑,轻轻拍拍她背,发觉她浑身热热地,脸儿也有些红,心想或许她是这船舱里头闷得不成,故而又胡思乱想,便道:“傻孩子。爹爹带你上去,上面凉。”
明媚也不做声,任凭卫凌带着自己上了甲板。
卫凌抱着明媚,桌前坐了,抬手轻轻拍着她肩头,哄她睡觉。
头顶一轮明月,四周寂静,随风偶尔传来一阵阵浪花涌动声音,哗啦哗啦,从心上拂过似。
风吹动明媚额前短短地流海,卫凌摸摸她脸,看着她眯着眼睛半睡不睡地样子,十分可爱,可又怕她着凉,便拉了自己罩衣,将她身子往怀中搂住挡了挡。
明媚看着卫凌近咫尺脸,他头顶就是那轮皎洁月,照满天清辉。
明媚隐约里想到那一个夜晚,也正是这一片水上,她对面坐着,是那个……
困意上涌,明媚转头看看那黑暗水面上,眼皮打架之余,模模糊糊地说:“不要有大船来……千万不要有啊……”
卫凌瞧着她模样,分明是说梦话了,却还不肯睡。
他哑然失笑,便轻轻地将她鬓边被风吹起一缕头发抿耳朵后面,温柔说道:“不会有什么大船来,明媚放心……乖乖地睡吧,爹爹就身边儿守着你呢。”
明媚听了这句话,才像是得了命令一般,眼睫闪了闪,终于合上眼睛,卫凌怀中睡过去了。
卫凌怕明媚船上呆着闷,有意开导她,教她钓鱼,摘网上小鱼小虾,看船家造饭……闲暇时候,就抱着她坐船头上看风景,给她指点各处景色。
卫凌博学多才,满腹学问,每每看到美景,往往出口成章,信手拈来便是妙词妙句,一一给明媚解说,明媚听得津津有味。
因此对明媚来说,这几日船上路程,丝毫都不觉得闷不说,反而是她难忘喜欢一段时光。
等上了岸,自有马车,明媚却不愿坐车,要卫凌抱着,一同骑马。
后还是卫凌怕她累着,特意陪着她到了车内,明媚便窝他怀中,才又睡着。
虽然明媚心里头很愿意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好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头才好,但是这京城却是一天比一天近了,虽然说是不怕,可是她心还是也一天比一天沉重。
这一日,便已经进了京畿范围,听人说话口音也都变了。
眼看天黑,卫凌便安排客栈投宿,一个家仆陪着店小二去安置车马,另一个便去要房打尖儿。
明媚车上就睡着了,等下车时候才昏昏然醒来,见暮色四合,心中有些畏惧,便问:“爹爹,到了京城了吗?”说出“京城”二字,心也跟着一紧。
卫凌笑道:“还没到,此刻城门大概要关了,今晚上先这儿歇息一宿,明日就能进城了。”
明媚很不愿意,却也不掩饰地就嘟了嘴。
卫凌看着她样子,哈哈一笑,把她抱着往客栈里去。
明媚道:“爹爹累啦,我自己走就好了。”
卫凌其实不累,却心想她车里蜷了几乎一天,活动一下腿脚也是好,当下把她放下,便牵着她手往里走。
那家仆已经先一步入内打点,卫凌牵着明媚,两人进了客栈大堂,刹那之间,几乎堂内所有人目光都看向这边。
卫凌本就是一名美男子,气宇不凡风度出众,倒也罢了,手中领着明媚,却甚是抢眼,明珠美玉一般,小脸儿精致秀美,粉粉雪嫩,像是菩萨面前小玉女降临凡尘,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是绝色,叫人简直移不开目光。
这吃饭住客之中,有人看得惊呆,饭也忘了吃,赞叹这女娃娃生如此之好,却也有几人目瞪口呆之余,便互相使眼色,神情猥琐。
卫凌进门,凤目一扫,将座诸人看了个大概,目光墙角那几个粗汉身上扫了一眼,略做停留,不以为意又转开去。
此刻那家仆已经安排好了饭食住宿之处,便问卫凌:“老爷是这里吃还是回房?”
卫凌看看明媚:“想去哪儿吃?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东西?”
明媚正转头四看光景,横竖她只是跟着卫凌,哪里去都是好。当下便说道:“爹爹做主就是啦。”声音脆甜清嫩,那角落几人听见,魂儿都飞了。
卫凌眼角余光扫见,唇角一动,不动声色,便跟那仆人说道:“你自下面等着,饭菜好了,便送上去。”
那家仆答应。小二便来领着卫凌上楼。
卫凌小心握着明媚手:“看着台阶,爹爹抱你?”
明媚打了个哈欠:“好啊。”
卫凌一笑,把她轻轻抱入怀中,便往楼上去。明媚趴卫凌肩头,半睁眼睛往下看,却瞧见有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明媚一怔,觉得那种眼神仿佛……她心里很不喜欢,当下便转过头,把头缩进卫凌怀中。
卫凌抱着明媚进了房,回头便对跟随玉葫和婆子道:“今晚上小姐跟着我睡,你们吃了饭也自歇了吧。”
玉葫跟婆子答应,卫凌又叫婆子下去打了盆水上来,才又退去了隔壁房间里。
卫凌把明媚放床上,浸湿了帕子,替她擦手擦脸,又把鞋儿脱了,替她擦脚,明媚睡眼惺忪里发觉,便羞地缩脚,道:“爹爹,我自己来。”
卫凌道:“别动。”到底给她擦遍了。
明媚被这样一惊,睡意却减退了些,便问道:“爹爹,为何今晚上我要跟爹爹睡?”一路上住客栈,都是玉葫跟那婆子陪着明媚一个屋儿。
卫凌淡淡一笑,自叫人换水洗了手脸,才又回来,摸摸她脸道:“没事,爹爹想亲自看着你……才放心。”
明媚并未多想,听了这话只是喜欢。
顷刻家仆送了饭上来,卫凌同明媚吃了,漱了口,看时间差不多,便安歇了。
明媚睡床内侧,卫凌便她旁边,却不来抱她,明媚看看近咫尺父亲,过了良久,心道他已经睡着了,便悄悄地往他身边蹭了蹭,伸手过去,便抱卫凌腰。
谁知明媚才一动,便听到卫凌低低笑了声,道:“不好好地睡,做什么?”
明媚脸大红,幸好是暗影里看不真切,刚要缩手,卫凌将她手握住:“怎么了?睡不着?”
明媚正要说话,卫凌忽地抬手,便捂明媚嘴上,手她腰上一搂,将明媚搂靠近了自己一些,低低说道:“乖女儿,别做声。别动。”
明媚不知如何,只瞪大了眼睛,很地,却听得静寂之中“格”地一声,似乎是窗户打开声响。
明媚心陡然提了起来,隐隐猜到可能是有坏人,毕竟之前这种情形她也经历过,当□子隐隐有些发抖,不知如何是好,当初,却是景正卿跟云三郎一块儿对敌,而且还有好些家仆,可是卫凌却只一个人,虽然有两个家仆,却不像是能顶用。
明媚心里着急又害怕,卫凌却一动不动。
隐隐地听到房门打开,脚步声逐渐靠近床边,明媚瞪大眼睛,望见黑暗中一道雪亮刀光当头劈下来,竟是向着卫凌。
若不是卫凌搂着她又捂着她嘴,明媚一定会惊呼出声,然而很地,那刀光还没落下,举刀人忽然身子僵硬。
卫凌一手抱着明媚,一手不知何时居然抬起,正点那持刀人胸前,此刻轻轻往前一推,那人无声无息,四仰八叉倒地,刀却并没有落地,因为卫凌顺手一抄,已经握住刀柄。
他身旁却还有一个同伙,见状道:“怎么……”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卫凌冷冷一笑,手腕轻轻一抖,那雪亮刀锋如闪电似掠出去。
钢刀来太,令人防不胜防,准头是惊人!
那黑衣人一句话还没说完,喉头发凉,兀自有力气抬手颈间一抹,摸了满手指血。
那人瞪大眼睛,喉头嘶哑,却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手脚痉挛挣扎了会儿,同样倒地。
卫凌出刀时候,捂着明媚嘴手上滑,便捂住了她眼睛,因此明媚并没看见后面这一幕。
见人倒地,卫凌才冷冷一哼,低低啐道:“找死!”
外面门口仿佛还有人探头探脑,卫凌有心出去解决了,又不放心明媚。
却听明媚颤声唤道:“爹爹……”眼睛被卫凌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很是害怕,微微发抖。
卫凌忙道:“没事了,别怕,爹爹呢。”
这会儿门口望风贼人借着一点灯光,瞧见地上尸体,面目狰狞死委实可怕,吓得魂不守舍,大叫一声。
这贼倒也机灵,知道事情不妥,怕是遇到了硬点子,自然也不敢进来,扭身逃跑。
这一阵大叫,加上急促下楼,便惊动了卫凌家仆跟店小二,纷纷来看。
卫凌用长衣裳把明媚裹住,不叫她乱看,却也不敢让她离身,只抱着她出来,便道:“这有三个贼人,半夜要摸进来行凶,已经被我杀了一人活捉了一人,一人刚刚逃走。你们自去报官便是,我是渝州安平县县令卫凌,上京探亲。”又道:“你们再腾一间房出来,这一间今夜不能住了。”
店掌柜跟小二魂不守舍,看着地上贼人身着夜行衣,且又有凶器,又看卫凌这幅风度,自然不敢怠慢。
如此半个时辰后,差人前来,卫凌交代了一遍,那差人自也认得这两人是有案底,且还有活口,当下押回县衙,本来想把卫凌也带去作证,知道卫凌上京探是景家,哪里敢多嘴?
受了那番惊吓,明媚颇有些睡不着,卫凌将她抱怀中,温声安抚许久,明媚才昏沉睡了。
第二天起来赶路,想到昨夜晚经历:卫凌如何料理那两个贼人,她全不清楚,只后来听卫凌说杀了一个捉了一个,简直如梦似。
明媚恍恍惚惚,望着卫凌,这才隐隐地知道自己父亲果真有一身不容小觑武功,——不然话,哪里连床也不用下,且还只用了一只手,气定神闲间就轻易摆布了两名贼人?
她甚至什么异样声响动静都没听见……这份能耐,可委实是惊人了。
因为已经是天子脚下,走了小半天路,就到了城门口。
马车正要进城,却见站城门边上一个小厮跑过来,带着笑问道:“敢问这位爷,可是渝州来卫老爷吗?”
卫凌人马上,长眉一挑:“正是,你是?”
那小厮忙翻身跪地,行了个礼:“小人是景府家奴,知道卫老爷今日来,特意来等候。”
卫凌才笑了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有心了。”
明媚车内听着这一问一答,那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隐约竟有种冲动,想要即刻跳下车去,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写到二爷出场,看看时候不早了,就先发了这章……试试看再继续写写……恐怕太晚了大家就不要等啊rz
有卫凌,不管是二爷还是王爷,都……哼哼……
145
马车停在景府门口,门里已经有人迎出来,正是二老爷景睿。
卫凌早翻身下马,双手拱起,向二舅爷行礼,笑道:“哥哥可好?”
景睿打量着他,也微笑着还礼,嘴里说道:“极好极好,终于来了,一路车马劳顿,快入内歇息吧。”
四目相对,卫凌还笑吟吟地,景睿虽然是呵呵笑着,但眼中却全无笑意。
卫凌不以为意,仍是笑道:“请哥哥稍等片刻,待我接了明媚。”
回到马车边上,见里头没有动静,还以为明媚睡了,便唤道:“明媚,到你外祖母家里了。”
里头玉葫爬出来:“老爷,小姐不愿下车。”
卫凌有些讶异,却笑道:“怎么了?莫不是晕车了?乖女儿,快过来,别叫你二舅舅久等了。”
身后景睿盯着卫凌的背影,听他召唤明媚,眼神变来变去。
明媚缩在车里,死活不能动,不是她不想动,而是身体好像失去控制了,手脚都僵了。
卫凌叫了会儿,见没动静,索性跳上车,入内一看,见明媚垂着头不声不响,便扶她起来:“怎么了?”
明媚抬眸看他,眼中隐隐地带着泪影,小声说道:“爹爹,我怕……”
卫凌眼中透出愕然之色,端详了明媚会儿,却也不问她为何而怕,只是认真说道:“明媚,你听着,有爹爹在身边儿,谁也不会欺负你,听明白了吗?”
明媚看着卫凌,半晌,才一点头。
卫凌笑笑,道:“这才是爹爹的乖女儿。”把明媚抱入怀中,又低声在明媚耳畔说道:“爹爹现在带你进府,你记住爹爹的话,——有爹爹在,这府里,乃至这京城里……你谁都不用怕。”
明媚趴在卫凌肩上,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听爹爹的。”
卫凌听她答应了,便抱着她出来,轻轻跳下车,落地沉稳无声。
明媚闭着双眼,只觉得太阳光格外刺眼,虽然是卫凌抱着,却不敢睁眼似的。
耳畔听到卫凌笑道:“让哥哥笑话了,这孩子从来不曾离开过家,十分认生呢。”
有个声音说道:“哦……不必担心,府里诸人都是极好相处的……”
明媚听出这的确正是景睿的声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却见门口上,站着个人影,生得相貌堂堂,儒雅斯文,只是比印象里的景睿要年轻许多似的,少了点沉稳成熟气息、年轻版的景睿……这让他在明媚眼里显得有几分古怪。
卫凌也不放明媚下来,便抱着她,景睿看了眼,也不好说什么,便头前引路:“请……老太太盼外孙女儿盼了好久了,听人说今日就到,家里的人都在等着呢。”
卫凌笑道:“如此兴师动众,叫人于心不安呀。”
景睿扫他一眼:“都是自家亲戚,说什么见外的话?”
卫凌笑道:“是吗……”
景睿对上他的眼神,就像是有人给自己扎了一针似的,便又转开头去。
一直进了内堂,卫凌还是不放明媚下来,景睿看他几眼,忍无可忍,却仍是要忍,只说道:“今儿大哥外头有事,还没回来,就只先见老太太便是了。”
卫凌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景睿看他笑得如此灿烂,心中却知道此人是个笑面虎,绝不能大意的。——他倒是有心想说老太太其实不愿意看他,只是想看明媚而已,但是卫凌一直都抱着明媚,没有放下的意思……景睿也不愿跟他多费口舌了。
一直到了老太太住的大屋,明媚趴在卫凌肩头,打量着周遭的所有熟悉的布置,往事也一点点浮现心头,心想:“该来的终须要来的。”
无意中小手不安地又抓了抓卫凌的肩上衣裳,卫凌转头看她一眼,面上暖暖带笑。
明媚望着父亲令人安心的双眸,想到方才在车内他所讲的话,心中便道:“是了,我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也并非无依无靠,的确不用怕他们……大不了,父亲带着我走便是了。何况一切都未发生,我又这样小,委实是不用怕的。”
明媚想到这里,便深呼吸几口,才缓缓地定下神来。
这会子,景睿已经领了卫凌到了老太太的门口,几个丫鬟瞧见了,有人便进去通报姑爷来了……这些丫鬟之中,只有极少人曾见过卫凌的,但大部分人则只是听说过有关他的风言风语,如今忽地见了个相貌堂堂英俊倜傥的男子进来,连景睿二爷都比不上,都各自惊艳。
里头报了,便传让姑爷进内,卫凌进了屋,才把明媚放下,又半蹲下看看明媚脸色,见她神情镇定下来,才摸摸她的小脸,说道:“去见外祖母了。”
明媚对上他明亮的眼睛,便点点头。卫凌握住她的小手,领着入内。
果真是一屋子的人。
明媚起初垂着眸子,感觉卫凌的大手十分温暖有力,像是传了无限力量过来似的,明媚才鼓起勇气,抬眸看向周围。
大部分……都是认得的,虽然看面容都年轻了许多……明媚望见李夫人,苏夫人……却没有习惯跟着李氏身边儿的景正盛的夫人朱氏……想了想,不由哑然失笑:这时侯景正盛才不过十四五岁,应该是还没娶亲呢。
明媚因这一点,越是放松了许多,却又细细见,李夫人身边儿跟着个半大的女娃儿,虽年纪小,却也有点从容之态,明媚心道:“玉姗姐姐!”
而苏夫人身边儿,却站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儿,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地,好奇地看着自己。明媚忍不住冲她笑了笑:这个自然是玉婉了。
小玉婉看见明媚笑,很惊奇,便歪了头盯着她看。
明媚转回头来,才又看向正中坐着的景老夫人。
比她印象里的老人家也要见康健一些,两鬓的发丝也是花白的,脸上的皱纹并没有那么多……明媚定神看着景老夫人,便想到昔日老人家的一言一行,那一些或怜惜或无奈的话……百感交集。
明媚心里乱想之时,卫凌牵着她到了跟前,便先行了大礼:“卫凌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康健。”
景老夫人正望着明媚,闻言才略转动目光,看向卫凌:“不必多礼,你起来吧。”
卫凌起身,便又对明媚道:“明媚,快见过外祖母。”
明媚眨了眨眼,便跪了地:“明媚见过外祖母……给您请安啦。”
声音稚嫩,却十分清甜,景老夫人听了,微微点头,眼圈儿有些发红。
明媚不敢抬头,生怕自己也控制不了情绪。
景老夫人看她跪着,才忙道:“快起来……到我身边儿来。”
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琳琅出来,扶着明媚起身,明媚看一眼卫凌,卫凌笑道:“快过去吧。”
琳琅轻轻握着明媚的手过去,将她带到老太太跟前。
景老夫人望着她,见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跟景如雪小时候如出一辙,恨不得搂入怀中疼爱,碍于卫凌在旁边,便只是握着明媚的手:“一路上走的可顺利?”
明媚道:“有爹爹照顾着,很顺利呢,外祖母别担心。”
景老夫人听了这话,又是欣慰又是心情复杂,摸了摸明媚的小手:“有五六岁了吗?”
明媚说道:“已经六岁半啦。”说出这句,暗中羞涩。
老夫人叹道:“已经六岁半了……比婉儿还要小两岁……不过个头倒是差不多高,很好,很好……以后你们也能玩到一块儿了。”
明媚听了,便转头去看玉婉,却见玉婉正也瞪着眼睛看她。
明媚看玉婉呆头呆脑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景老夫人见状,便忍不住也笑了:“才见了就这么和睦,不错,不错……”她很想亲近明媚,但偏偏卫凌在旁站着,景老夫人想了想,便做和蔼状,道:“一路上舟船劳顿,必定累了,不如且休息会儿吧……来人……安置姑爷……”
卫凌忙道:“不必了,还要跟老夫人说一声儿,卫凌已经跟京内的友人说好了,便住在他那里,就不留在府里了。”
明媚一瞬诧异,然而暗中却松了口气,快活地想:“原来爹爹都已经打算好了!”
景老夫人一听,脸色微微一沉。
这会儿的功夫,苏夫人便道:“卫妹夫说哪里的话,家里又不缺地方住,又是这样的近亲,你们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来了,哪里有住到外人家的道理?且府里早就打扫了地方出来呢,都是现成的。”
卫凌笑道:“要辜负府里的一番美意了,只不过我毕竟是外男,府里女眷多……贸然住下怕是不妥当,且已经跟朋友说好了,若不去住,恐怕又要得罪人呢。反正京里来也都来了,方便的很,不必非得住在这儿,嫂子您说呢?”
苏夫人见他笑吟吟地侃侃而谈,说话间双眸明亮瞧着自己,她微微一笑,便垂了眸子不言语。
景老夫人在旁边暗暗生闷气,闻言便道:“你若是想出去住也成,让明媚留在这儿吧。”
卫凌仍是一脸无懈可击的笑,转头看向景老夫人:“明媚年纪小,头一次离家,诸多不便,在路上的时候夜里都睡不安生,得我亲自看护着……故而……”
景老夫人气道:“你这是不想我跟外孙女儿亲近了?”
卫凌做无奈状,便道:“我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而已……这样吧,我也不替她做主,明媚,你想住在府上呢?还是跟着爹爹?”
明媚对上卫凌的眸子,自然知道自己的这父亲真个不是个好相与的,明明也知道她不想留在府里的,这摆明是不给景老夫人面子。
明媚低着头,便说道:“我想跟着爹爹……”
景老夫人十分失望,明媚握着她的手,又撒娇似地说道:“外祖母别生气,只要您不嫌我烦,我会经常过来看望您的。”她到底是跟景老夫人相处过的,知道怎么才能打动老人家的心。
景老夫人见她如此相求,一派天真,却又十分照顾自己似的,又是诧异,又是喜欢:“你这孩子,我怎么会嫌你烦呢?只盼你留在我身边……”说到这里,看到卫凌在一边笑的春日暖阳似的,很是不爽,便沉着脸又打住了。
景老夫人低头看看明媚,却又觉得她身上半点卫凌的可恶之气都没有,委实舍不得,看了会儿,才道:“去见见你玉姗姐姐,玉婉姐姐吧。”
琳琅领着她,转了身,那边玉姗玉婉过来,明媚看着两个不大的女孩儿,看着她们眼中的好奇跟端量之意,回想曾经的那些相处日子……心里头百感交集。
却听得旁边李夫人道:“只可惜正盛,正卿他们上学去了不在家,不然的话,倒也可以见上一见他们妹妹了。”
明媚听了这两个名字,毛发倒竖,听闻不在,又暗自庆幸。
只可惜说什么,什么就到,外头丫鬟道:“盛少爷跟卿小少爷回来了。”
明媚骇然,脸色都变了。
卫凌在旁边一直仔细看着她,见她听闻丫鬟那句话后,反应竟像是在渝州县衙书房,他说要上京来的那消息一样。
卫凌眉头微微一蹙,默不作声,眼神变幻片刻,便顺着明媚目光看向外头门口。
却见屋门口,果真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孩子,头前一个,身量要高一些,大概十四五岁,生得十分俊美,一派贵门公子的气质,进门之后,看了看在座众人以及自己,面上全无丝毫打怵之色,反而笑吟吟地上前。
而后面一个……卫凌端详着,微微皱眉。
当景正盛出现门口的时候,明媚心头如同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十分之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样神采飞扬眉眼含笑的……几乎就以为是年轻时候的景正卿!
但是很快,明媚便发现不是……很难说得清是因为什么觉得不是,明明容貌上是很相似的。
明媚目光转动,就看向景正盛身后,有个少年慢慢地走了出来,明媚一看,双眼忍不住瞪得溜圆。
“景正卿?景正卿?”心中无数个声音在大叫,震惊,不信……但却丝毫没有惊恐,如果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明媚真想大笑:这是景正卿?!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跋山涉水终于见面了……
明媚:这是个什么东西!
二爷挺胸:是我是我还是我!
明媚:我知道是你,但是……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二爷捂脸:讨厌,我也是很可爱的么!这是我的可爱期,哼!
欲知道两只如今相见又是一副什么欢喜模样,明儿再继续啊,抚摸~
我又要去修河蟹了,祝我成功!orz
146
在还没有来京之前,明媚已经做了点儿准备,她知道景正卿跟自己差五岁,跟卫宸同年,只比卫宸要小那么几个月而已,因此景正卿跟卫宸两个应该是差不多高的。
明媚比卫宸大约要矮了一个头,叶若比卫宸要矮半个头,明媚用力一撞,能把叶若撞倒,何况那次卫宸跟叶若打架的时候,明媚冲上去,也朝阳打得卫宸不敢还手——自然这其中有卫宸怜惜妹妹怕惹她生气的缘故。
因此明媚想着,就算遇到景正卿,以他现在这个年纪……估计……应该也伤不到她。
然而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明媚曾在景正卿手中吃过许多亏受过好些苦,自然是潜意识里仍是惧怕的,当听闻“卿小少爷”来了之时,本能地心头一紧,简直想是看到毒蛇猛兽要出现似的。
然而,正当神经绷紧心怀畏惧之时,在景正盛背后,慢慢地走出那个人来。
明媚一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也忍不住问问旁边:“这个真的是景正卿?”
那个跟在景正盛身后的,竟是个比明媚高不了许多——目测比叶若还要矮小一点的小娃儿。
生得唇红齿白,也是白白胖胖如雪团子一般,眉眼虽然看着俊秀,但完全没有长开——一点也没有成年的景正卿那样的锐利怕人,整个儿看来像是一只白胖兔子般,软糯无害。
明媚盯着这个主儿,眼皮自动跳了两下,心中没来由地觉得:倘若是这种景正卿,以她现在“练过功”的身体资质,如果打起来,恐怕最差也只是个平手。
一股骄傲自豪感在胸中油然而生……
明媚这边目不转睛,那边叫做“景正卿”的小东西慢吞吞地走过来,他居然没看周围,只是规规矩矩地跟在景正盛身后,——甚至没往明媚这边儿看上一眼。
明媚震惊之余,越发移不开眼睛,只盯着他看。
却见他亦步亦趋地站在景正盛旁边,给景老太太行了礼,又给他娘亲苏夫人行了礼,然后就袖手站在旁边。
明媚开始错乱:“这一定不是景正卿!”——但是他刚才明明叫过苏夫人了。
而这会儿,那边景老夫人就给景正盛介绍:“盛小子,你看看,这是你明媚妹妹,以后要好好地相处。”
跟景正卿的眉眼不抬相比,景正盛非常精神,正在打量明媚,见她生得极漂亮,自也很是喜欢,听老太太一介绍,立刻便笑道:“我正在想哪里来的这么出色的妹妹,原来就是明媚妹妹。”
明媚望着他依稀有点跟景正卿相似的眉眼,又看看那个老实站在苏夫人身边头也不抬的小子,继续有些错乱……竟不能言语。
景老夫人却又招呼:“卿小子,也过来看看你明媚妹妹。”
景正卿竟然不动,苏夫人把自个儿儿子轻轻一推:“卿儿,快去。”
景正卿这才抬眸,小孩儿水汪汪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明媚一眼,然后又垂眸下去,慢吞吞走过来,低低叫了声:“明媚妹妹。”声音也是脆脆嫩嫩的,还有点懒懒地。
明媚盯着他,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看来呆呆的东西,真的叫景正卿么?
他以后究竟是怎么才长成那个模样那个性情的?
——还是说……这家伙、难道是装的?!
明媚在意外且惊喜之余,心头一震,忙收敛了轻敌的心思,仔细打量景正卿,应声说道:“正卿表哥好。”
景正卿又抬头看她一眼,仿佛对她没什么兴趣,重新垂下头去,却拉拉景正卿的衣袖,小声说:“盛哥哥,咱们走吧……”
景正盛看他一眼:“这会儿妹妹在,等会儿再去。”
景正卿努了努嘴,略有点不甘愿。
旁边玉婉就插嘴问:“哥哥们要去干什么?”
景正盛笑着对明媚跟玉婉解释:“早先答应了卿弟,跟他去玩弹珠儿的,妹妹要不要一块儿去玩?”
玉婉道:“好啊,我也去!”
明媚看看玉婉,又看看那在自己跟前低眉顺眼的景正卿:装的?这个……好像不可能。
明媚强忍着嘴角的抽搐:“我不去。”
景正盛无奈,看看景正卿,又看看玉婉,觉得自个儿成了孩子王,无奈道:“你们两个消停点儿,妹妹在呢,好歹再站会儿。”
景正卿又抬眸看了明媚一眼,乌溜溜的眼神之中仿佛带一丝幽怨,粉红的嘴唇也嘟着,似因为不能立刻去玩儿不满,然而飞快地却又低下头去。
明媚实在受不住这位,转身跑回卫凌身边,抱着卫凌的手臂,便把头埋在他的臂弯之间,忍着满心地惊啧跟狂笑。
旁人看来,却都以为她是在害羞。
卫凌见状,便摸摸她的头,见她不肯抬头,便道:“怎么了,莫非是路上太累了,困了么?”
他自说自话几句,便才跟景老夫人道:“老太太见谅,明媚想必是路上乏了,我先带她回去安置歇息会儿,到下午再来给您请安。”
景老夫人很舍不得明媚,然而看她挂在卫凌身上,的确像是个累极了的样儿,加上卫凌是块硬骨头,不肯留下来,她自然也不能拉下面子强留,便道:“好……也罢。”
卫凌这才道:“明媚,跟外祖母跟舅母,哥哥姐姐们辞别。”
明媚这才又抬起头来,向着景老夫人苏夫人李夫人等告别,又看向景正盛:“盛表哥,……卿表哥,姗姐姐婉姐姐,我先告辞了。”
景正盛很热络,口齿伶俐地说道:“妹妹下午一定要来,晚上在府里吃饭,也跟玉姗玉婉多相处相处,表哥也可以带你在府里四处走走。”
景正盛却是从少年时期就是这个应付周全的性情了。
明媚扫了一眼景正卿,却见他依旧是个无精打采的模样,老垂着头。
明媚便道:“多谢盛哥哥,我记下了。”
卫凌也告了辞,过来又握住明媚的手,领着她往门外而去。
一直到卫凌领着明媚出门,站在景正盛身后的景正卿才缓缓地抬起头来,亮晶晶地双眸盯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刚进府的时候,明媚吓得魂不附体,出来的时候,却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卫凌早就察觉明媚的反应跟之前入府的时候不同。且也看出明媚对那两个景府的公子态度很是异样,想必症结多出自这两人身上。
然而究竟如何,却连卫凌也是猜不到的。
明媚出了府,因心情好,也不肯上车,就叫卫凌抱。
玉葫跟那婆子自己上了车,卫凌翻身上马,把明媚搂在怀中,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小脸儿,便问:“乖孩子,方才进去的时候还跟里头有老虎一般,怎么这会儿这么高兴?”
明媚笑道:“我不告诉爹爹。”
卫凌见她兴致果真是好了,自己却也放了心,哈哈一笑,打马往前徐徐而行。
车马转过了景府的长街,一路拐弯往前,明媚问道:“爹爹,我们是要去哪?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京里有什么朋友的?”
卫凌道:“爹爹本来没想上京,自然就不提过去的事了……没想到还是要来一趟……”脸上的笑略略收了,淡淡道:“这个地方……其实也真没什么好的……但幸好还有一二友人。”
明媚听他的声音宛如喟叹,便又问道:“为什么父亲也不要住在府里头?”
卫凌一手拉缰绳,一手摸摸她的脸,却一笑不答。
卫凌当初带了景如雪走,此事自然是引得极不愉快,景老夫人此刻还很不待见他。
卫凌自不会委屈自己“寄人篱下”,只是这些话却不能跟明媚说,一说,她必然要问为何会因他跟如雪的亲事而闹得不快……这就说来话长了。
且卫凌也不愿涉及,起码在明媚年纪这样小的时候不愿提及。
卫凌抱着明媚,看着道路并两边的风物,跟他当初离京的时候……其实并没怎么变化,只是“物是人非”而已。
卫凌唇角淡淡一抹冷笑。
明媚缩在卫凌怀中,却在想此刻的景正卿:万万没想到,他竟比她所想象的竟弱那么许多……这形象天差地别的,几乎让她心中的“敬而远之”之意如被暴风席卷一般荡然无存。
明媚嘴角上挑忍着笑,心中却在想如此一幕场景:景正卿躺在地上,哭爹叫娘,而她站着,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一边大笑:“你也有今日!”
虽然想的很好,但是照现在那人的样儿看来,这还真不是不可能的!
父女两个各怀心事,心情却是天差地远。
正走着,忽地听前面有人喝道:“……闲杂人等避退。”伴随着锣声响起。
卫凌握着缰绳,让马儿放慢了,遥遥看去,却听前面的百姓说道:“是端王出行……是王爷……”
卫凌听了,两道剑眉微微一扬,目光带一抹淡笑,看向前方。
明媚正胡思乱想自己如何折磨景正卿,想得无比惬意,模模糊糊中听了“端王”二字,瞬间如人在梦境,惶惶然地抬起头来。
只见在面前的长街上,果真来了一行队伍,先放四对儿皇亲的对子马开道,旗牌官随后,而后是侍卫护卫,簇拥着正中一顶黑色轿子,缓缓逼近。
明媚看着那八抬大轿,一时有些窒息。
这驻足之间,轿子已经到了跟前,卫凌人在马上,垂眸相看,笑得淡然。
明媚缩在他的怀中,自也无法做声,可身子却又有些轻轻战栗。
卫凌察觉明媚有些瑟缩发抖,便抬手搂了搂她,温声问道:“怎么了?莫不是觉得冷?”
明媚连怎么回答都忘了。
正当那轿子将要过去两人身前的时候,轿子中忽然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慵懒的声音,道:“停轿。”
明媚陡然瞪大眼睛,卫凌却只一挑眉,并不动。
这会儿,队伍果真停下,轿子落地,侍从掀起轿帘,轿子之中,有人微微躬身,走了出来。
明媚瞧见那烟灰色罩衫底下,是淡紫色的内袍,袖子在轿子门口一荡,白皙的手指上,戴着那枚夺目的翠绿色戒指,晃的她的眼也都昏了。
黑色的靴子点了地面,那人也挺直了身子,在原地一站,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竟是不偏不倚,正正好地面对卫凌跟明媚所在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金桔蜜茶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11-2510:01:17谢谢亲!!
昨天的评论好可乐啊,纷纷猜测二爷是个什么挫样,哈哈,好想精选一些过来大家共欣赏
好吧,不见则已,一见,两个都见到了
147
明媚很少会想到端王,似乎不去想,曾经的所有就像是没发生过,而那个人,她也全忘了。
这会儿见了,才知道,原来一直都没有忘记。
此刻大概是二十七八岁的端王赵纯佑,头戴金冠,腰束玉带,淡紫同烟灰的衣裳颜色衬得一张脸格外白净。
明明是皇亲贵胄,华贵天生,偏偏通身又带一种九天之外似的飘逸出尘气息。
他看向此处,双眸如星,却并不是那种灼人似的亮,只是浅浅光华,微微闪烁。
眉宇之间隐隐地有一丝浅浅倦意。
端王望向卫凌,眼睛微微一闭,又睁开,眸色闪烁,泛现很淡的笑意。
端王府的侍卫们发现了卫凌人在马上,顿时便有人喝道:“好大胆,见了王驾,竟不下马!”
端王静静地一抬手,制止了侍卫们。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明媚缩在卫凌怀中,手心隐隐出汗,虽然知道端王不可能认得自己,但是她心里……却还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压迫力逼着一样。
卫凌见赵纯佑走了过来,他一挑眉,终于翻身下马,怀中仍旧紧紧地搂着明媚。
赵纯佑走到卫凌跟前,两个人都是一般儿地高,都是极为出色的人物,如此站在一块儿面面相对,如明珠对上美玉,气势逼人,互不相让。
卫凌并不行礼,——这一点明媚好一阵子才发现,父亲卫凌在端王面前,竟没有下跪行礼。
而且端王竟没有不悦。
端王端详着卫凌,四目相对,凤目里头光芒浅浅影过,然后他垂眸,看向卫凌怀中的明媚。
明媚被他一看,心头一颤,忙转头趴在卫凌肩上。
端王这才笑了笑:“这就是明媚?”他重又抬眸,看向卫凌。
卫凌笑道:“王爷消息可真灵通,竟知道小女的名字。”
端王淡淡说道:“听景睿说的,知道你近日会上京,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遇了。”
卫凌呵呵一笑:“可不是么?万没想到竟在此相逢王驾。”
端王看着他的笑容,脸上却浮现一丝极淡的悒郁:“这几年,在渝州可好?”
卫凌道:“有劳王爷下问,还挺好的。”
端王垂了眸子,想了会儿,又看向卫凌怀中的明媚:“这丫头,几岁了?”
卫凌轻轻拍拍明媚的背:“六岁半。”
端王点了点头:“六岁……已经……这么多年了,哈,恭喜你。”
卫凌问道:“恭喜什么?”
端王道:“娇妻爱女,都有了,不值得恭喜么?”
卫凌哑然而笑:“多谢王爷金口。”
端王问道:“来京里住几日?”
卫凌道:“三天后是景府老太太大寿,过了就走。”
端王“哦”了声:“来去匆匆啊。”
卫凌不语,只是微笑。
端王见他不做声,自己也沉默,隔了会儿,便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卫凌道:“去云腾府上。”
端王挑眉:“怎么不住景府?”
卫凌笑道:“景府的门槛儿太高,我这样的性子,怕一不留神被给绊倒。”
端王叹了口气,道:“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就多留几天罢,改日若是得闲,来王府,本王设宴,算是给你们父女接风洗尘。”
明媚听到“来王府”三字,身子狠狠一抖,忍不住抓住卫凌的背上衣裳。
卫凌看她一眼,不理端王,竟只问道:“明媚,怎么了?”
明媚不能回答,只是僵硬趴着。
卫凌张手,在明媚背上轻轻抚了两下:“是累了么?一会儿就到了。”
端王看着他细心照顾明媚之态,又看明媚亲昵趴在他怀中模样,眸色便有些黯然。
卫凌说完了,就对端王道:“王爷美意我心领了,只不过王府的门槛儿也不低啊,哈……小女一路累了,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儿,王爷,咱们改日再聊,卫凌先告退了。”
卫凌说到最后,才假惺惺地一躬身,因抱着明媚,自然也躬不到哪里去。
端王却仍不以为意:“既然如此,你先去吧。”
卫凌笑道:“王爷说哪里话,王爷王驾在此,得您先行,下官才能走啊。”
端王闻言,却也微微一笑,一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卫凌,像是要说什么话……然而目光闪烁片刻,却仍什么也没说,转身自回到轿子边儿,侍从掀起轿帘子,端王躬身入内,依旧端坐。
一声“起驾”,王驾才又向前而行。
直到那队伍过去了,明媚才从卫凌肩头抬起头来。
卫凌摸摸她的脸,果真觉得小脸儿有些凉,一时又有些担忧。
自从在渝州教了明媚“练功”之后,她的身子的确比之前好了许多,也很少生病了,只不过从渝州往这里来,毕竟也是受了些苦的,卫凌爱女心切,便问:“明媚哪里不舒服?一会儿到了你云叔叔府上就好了,叫他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明媚道:“我没事的爹爹。”望着卫凌,心中却在想方才端王跟卫凌说的那些话。
明媚心中惊愕:从端王跟卫凌的对话里,她听得出端王跟卫凌竟是很熟络的,两人之间……似乎交情匪浅。但是……两人之间的态度却又若即若离地。
明媚只知道当初端王跟母亲景如雪订了亲,却被卫凌中途把人抢了……两个人之间因此反目倒是正常的。
明媚只是没想到,端王跟卫凌之间竟不仅仅是“情敌”关系……原来两个人似乎还大有渊源……
卫凌抱着明媚上马,无视周围百姓们惊疑交加的目光,打马离开,一路前往云府。
当明媚听卫凌说去“云腾府上”的时候,还以为所谓的“云府”只是个巧合而已,等真的到了地方见了人,才知道,原来“云”这个姓在京城内也不算太常见。
还真的是旧时相识。
云家也是世代军职,云家长子云腾此刻官任威远将军,乃是正五品的武官,次子云飞,还只是个内廷司小小校尉,最小的云三郎,比景正卿还小两岁,正是个贪玩骑马打仗的年纪。
明媚被卫凌抱着,那边仆人早就进去通报,刚进门就有个面相粗豪的汉子迎出来,生得膀大腰圆,雄赳赳地,满脸络腮胡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威武雄壮的武官。
云腾抱拳,声若洪钟,笑道:“可把你盼来了!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一进城就先来了,倒叫我在家里呆坐了这半天。”
卫凌笑道:“说了我自己来便是了,你又何必枯等。”
云腾见他怀中抱着明媚,便伸手,亲亲热热地在卫凌肩头一揽,一块儿转身往里走:“是先去了景府?”
卫凌道:“毕竟是明媚的外祖母,得先去见见,不然的话面儿上不好看。”
云腾笑道:“说的是说的是,只不过我平白等得焦急而已!好歹来了就好。”
明媚从卫凌怀中探头,就看云腾,却见他面相十分威猛,一部络腮胡子把嘴都遮住了似的。
明媚从没见过这样的汉子,当下惊奇地瞪大眼睛,一时把心里的忐忑等暂时都忘了。
云腾对上明媚圆溜溜的双眼,一怔,才又不好意思地摸摸胡子,说道:“这就是你女儿?是不是我这样子,把小娃娃吓坏了?”
明媚见他如此威猛的面容,说起这话的时候,却隐约带一丝不好意思,显得十分可爱,她不由地便抿着嘴笑,又摇头。
卫凌看一眼明媚,瞧着她的笑,便放了心,道:“你瞧瞧她是吓坏了的样子?倒像是很喜欢你,明媚,这是你云腾叔叔,叫叔叔。”
明媚便看着云腾,乖乖叫道:“云叔叔。”
云腾听到她甜柔地唤自己一声,欢喜地握拳擦掌:“好、好,好侄女……”伸手想要摸摸明媚的头,却见自己的手如簸箕一般,又怕手劲儿太大按坏了她,于是又讪讪地缩回手去。
卫凌却道:“你只管笑什么?被我乖女儿唤了叔叔,难道就是白受了?”
云腾怔了怔,而后哈哈大笑:“是,是,我得给侄女儿见面礼的……给点什么好呢?”摸着头,苦思冥想。
卫凌便瞥他一眼,道:“可见你是无心,竟要现想。”
明媚见云腾是个性情豪爽的男子,而卫凌也跟他很不客套,便知道云腾跟卫凌之间交情深厚。
明媚一时又瞪大了眼睛,看看云腾,又看看卫凌,心道:“我从来不知道父亲在京内居然有这么些认得的人,端王是……这个云大哥也是……”
明媚对于卫凌的印象……只知道他仿佛是贫寒之家出身,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跑到那么偏僻清苦的地方当个区区知县了。
可没想到,卫凌才一上京,先跟端王当街寒暄了阵儿……若说是端王瞧在景如雪的面子上如此,倒也罢了,这位云大哥,明媚却是知道的,她曾经从玉婉嘴里听说,那时候云腾已经外放官职,担当着镇守边疆职责,俨然已是封疆大吏。
且云家在京中地位也并不低,怎么云腾竟跟卫凌如此熟络?
两人进了内堂坐了,云腾一刻也不停,招手叫了仆人,便叫:“上菜上酒,快快!”
卫凌笑道:“你忒也性急了!”
云腾道:“准备半天了,何况已经是中午,先吃了饭再说……”忽然又看到明媚乌溜溜地眼睛望着自己,便又问:“小侄女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不爱吃的?”
卫凌说道:“这孩子虽看着娇嫩,却还真不挑食,就是她一路上有些累了,我想先让她歇会儿。”
云腾道:“好说,都准备妥当了。”这会儿云府的仆人早领了玉葫跟那婆子进去安置,跟随卫凌的小厮则留在外间,自有安歇的地方。
云腾一拍手,进来个小厮:“大爷有什么吩咐?”
云腾说道:“去后院把刚进门的那个小丫头……还有伺候三爷的张娘子叫来,来伺候小侄女。”
那小厮忙去了,云腾说道:“我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什么女人,连伺候的丫鬟也没有,就老三年纪还小,有个可靠的张娘子负责伺候,要委屈小侄女儿啦。”
卫凌笑道:“你还没有个家室?”
云腾说道:“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都娶妻晚,而且我最近要出京……你来的也巧,要再晚些时候,咱们就见不着了。”
卫凌抬眸看他,道:“你终于要……”
云腾点头,低声道:“倒是有些后悔当初没听你的,咳,罢了,总之……这京官我干腻了,改日……或许会有调令……”
卫凌并不惊愕,只淡淡道:“现在也不晚……只是你们家二郎……”嘴里说着,怕明媚听这些会不耐烦,便摸摸明媚的脸,看她精神如何。
云腾欣慰,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云飞很能干,比我强许多,当初若听你的,恐怕他现在历练的要快些。”
卫凌看他一眼:“别动辄当初了,你也是爱护他才不放心就走的……我现在却也明白你的心思了,譬如你若让我把明媚一个人扔在京内,我也是不放心不答应的。”
明媚听到这句,吓了一跳,便抬头看卫凌:“爹爹!”
卫凌忙抱住她:“只是跟你云叔叔说的玩笑话。”
明媚不乐意,便皱着眉不高兴。
卫凌想到她上京时候的百般不愿,进景府时候的畏惧之态,自知失言,忙温声哄她,一再保证只是玩笑,明媚兀自嘟嘴。
云腾笑吟吟看着他温柔哄着明媚,忽地说道:“你也比之前变了好些。”
卫凌道:“哪里变了?”
云腾心里叹了口气,并不回答,只说道:“其实收到你的信,我本想劝你别回来的。”
卫凌眨了眨眼:“为何?”
云腾慢慢说道:“你也知道……他……现在还没有娶亲呢,未尝不是因为心里还……”
卫凌挑挑眉,心里隐约知道他说的是谁,便笑而不语。
明媚听得云山雾罩,就问道:“云叔叔,你说的是谁啊?”
云腾见她好奇问自己,便往前一凑,笑眯眯道:“小侄女,你才来京,当然是不知道的……这京内有个人的亲事啊,可算是万人瞩目的,他不成亲,不知道有多少人瞪大眼惦记着呢!那个人啊,自然就是当今的端王殿下。”
明媚的心猛地一颤。
卫凌却悠悠然道:“谁说明媚不知道?说来也巧,我们方才过来的路上,已经遇见过啦。”
“什么?”云腾也睁圆了眼睛,冲口说道:“见过纯佑啦?”
明媚一听,心中又是一跳:纯佑?——云腾竟这么唤端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三只小萌物!!!
晚上再努力一下,把某只拖出来遛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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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还想要听下去,外头张娘子跟玉葫来到,要领明媚入内歇息。
因方才惹了明媚不快,卫凌不放心,亲自起身将她送进去。
其实明媚并不想离开,很想在这儿再偷听一些j□j,只是卫凌仿佛也不想让她多听这些,便哄着入内。
把明媚安置,又叮嘱玉葫好好照料,不要离了左右,卫凌才抽身出去,到前厅跟云腾喝酒去了。
明媚洗了手脸,那张娘子伺候惯了三少爷,很是细心,特意又打了热水,端了来给明媚洗脚,又道:“小姐先休息会子,等起来了,再热热地沐浴,更解乏儿呢。”
明媚便说:“有劳了。府里的三公子呢?怎么不见他人?”
张娘子道:“三爷今儿上学,头先已经是回来了,不知怎地又不见了,大约是去了别处玩耍,待会儿我还得出去问问外头的小厮,看看到底去了哪儿。”
这张娘子细心且健谈,帮明媚洗了脚擦干了,便照料她上床睡了,临走的时候,就又交代玉葫:“若是小姐要什么东西,只管出去找个人说就是了。”
玉葫说道:“谢谢嬷嬷。”
张娘子一笑:“别客气,大爷吩咐了一定要好好照料的。”端着水出去了。
明媚在屋里头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玉葫拿了把扇子,轻轻地给她扇风。
明媚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便问玉葫:“玉葫,你方才在景府看见过……卿小少爷没有?”
玉葫歪着头,说道:“我在外面等姑娘的时候,看见两个少爷进去了,隐隐听他们说什么盛少爷之类的,不知哪个是卿小少爷?”
明媚道:“就是那个……长得比叶若还要矮的。”说了这句便忍不住笑了,很有几分不怀好意。
玉葫道:“啊,是那个小少爷啊,我看到了,长得真好看啊。”
明媚震惊:“好看?”
玉葫点点头,回想了一下:“我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女孩儿呢,那样白,那样美,胖乎乎……长得比我还好看。”
明媚怔住,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睡意全无,在床上踢着脚滚来滚去:“景正卿像是女孩儿……哈哈哈,这话太妙了。”
她笑得肚子疼,眼泪几乎都跑出来,把玉葫吓得几乎都忘了扇扇子,怔怔看了会儿明媚快活的样子,便疑惑地说:“小姐觉得不像吗?”
明媚眼珠一转,道:“像,当然像啦,我呀,也觉得他像是个女孩儿!”
对于景正卿的幸灾乐祸盖过了见到端王的震惊,明媚跟玉葫说了会儿话,笑眯眯地便闭了眼睛,终究是六岁的身体,也着实累了,很快就呼呼睡着。
明媚睡着了后,玉葫仍仔仔细细地替她摇着扇子,隔了会儿,就看她是否出汗,脸儿是热是凉。
期间张娘子来看了一次,见小丫鬟认真替明媚打着扇子,便一笑离开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玉葫正稍微有点困倦之意,手上的扇子却被人轻轻拿了去。
玉葫吓了一跳,转头之时,却见竟是卫凌,不由站起身道:“老爷……”
卫凌示意她噤声,低低道:“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出去吃饭吧。”
玉葫见他来了,却也放心,就行礼退了出去。
卫凌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明媚甜睡的容颜,菱角似的唇角还上挑着,是一抹笑的弧度。
卫凌忍不住也笑了笑,手上扇子轻轻摇动,想到方才跟云腾玩笑说留下她时候她的反应,眸色略微一暗。
抬手摸摸明媚的小脸,手底一片火热,也不知是因为天太热还是自来如此,卫凌微微一笑,心道:“小时候抱着你,总觉得像是抱着一团儿火似的,便跟你娘开玩笑说以后便叫你小火儿……只是想让你和和暖暖,如一团火儿一般的长大,‘明媚’两字的意思,亦是想让你能常开明媚笑颜……谁知道你从小体弱多病,更不常爱笑,让你娘跟我十分忧心……我一生不羁,所做作为,从不忌惮世人怎么看……谁知无意纳妾之举,竟让你跑到如雪墓前去……在此之前你从未说过半句,我更不知你小小年纪,心里竟有那么多郁结……”
卫凌想到明媚举着竹竿打卫宸的样子,说那些“会被人欺负”的话的伤心之态,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声。
“虽然不知你为何竟害怕来京城,但是有爹爹在,绝不会有人欺负到我的小明媚。”卫凌沉思片刻,目光转动,重看向明媚,双眸之中一片温柔:“乖乖地睡吧,爹爹会永远护着你。”
明媚在睡梦中喃喃数声,也不知说些什么,卫凌仔细一听,依稀听到有什么“打你……”之类的话,还格格磨牙,隔了会儿,却又笑了几声。
卫凌怔怔看着她梦里发狠,忍不住也哑然失笑。
明媚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便问卫凌何在,玉葫道:“老爷方才来过,见小姐还睡着,坐了会儿就出去啦。”
明媚很想去找卫凌,然而却是饿了,一看天色已经黄昏,才知道自己睡了一个多时辰。
张娘子早就准备了吃食,见明媚醒了,便热热地给她端了来,伺候她吃了饭。
吃过饭后,因天热,便又沐浴了一番,张娘子委实心细无比,早就替她准备了小小地衣裙。
明媚穿上衣物,整个人清爽好些,却因没见到卫凌,便道:“我要去找爹爹。”
张娘子便领着她,玉葫陪着,一块儿往前厅而去。
谁知道前厅还没有到,走到半路,先听到一阵嘀咕的声音,自假山之后传来,一个说道:“我可以求我二哥,只要多求一求,就会答应的,只要避开了大哥就行。”
另一个说道:“还是别了,从马上掉下来不是好玩的,重的会摔死呢,轻的也要摔断腿。”
明媚听着是两个孩子的声音,后面一个,听来似乎有点耳熟。
正想不起是哪里听见的,前头张娘子笑道:“呀,是我们小少爷回来了,这一块儿的……是景府的卿小少爷吧?”
明媚心里咯噔一声。
这会儿,那边似乎听见了这里的响动,有人就探头出来。
正好跟明媚四目相对,明媚一看,是个陌生的孩子,有点儿微微地脸黑,略瘦,仔细看的话,依稀能瞧出一点云三郎的轮廓。
明媚忍俊不禁,急忙用手捂住了嘴。
那边云三郎看了她一眼,就缩回头去,小声说道:“我们家来了个女娃儿。”
张娘子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小少爷,快出来见见,这是卫家小小姐,要在咱们府里住两天,以后可要好好地相处。”
云三郎这才又出来,跟他背后,也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明媚一看,果然是那个雪团子状的景正卿,一时又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张娘子看见了,却想景正卿行了个礼,道:“卿小少爷您也在呢。”
景正卿点点头,也不说话,依旧没精打采地扫了明媚一眼。
张娘子却又看向云三郎,道:“小少爷,你刚才说什么偷偷地……骑马,你可千万别去,马儿最欺负小孩儿了,还会踢人。”
云三郎有些不服,气鼓鼓道:“谁是小孩?”
景正卿拉拉他的衣袖,云三郎回头看他一眼,才又转过头来,换了一副口吻,对张娘子说道:“嬷嬷,你别去跟我大哥说啊。”
张娘子道:“不说也成,但是小少爷得答应,千万别真个偷偷跑去骑马。”
云三郎皱着眉,又看看景正卿,终于说道:“好吧。”
张娘子才笑了笑,又回头对明媚说道:“小姐,我们走吧。”
明媚点头,跟着张娘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心头一动,便转过头来看背后,却见景正卿似乎正在跟云三郎说什么,并没看向自己这边儿。
明媚挑了挑眉,便才回过头来,看走出一段儿了,就问张娘子:“张嬷嬷,这个卿小少爷经常过来玩儿么?”
张娘子道:“正是,我们三爷跟景府的这位小公子是最好的。”
明媚心想:“怪不得他们两个焦不离孟,原来从小儿就是这样的了。”
张娘子又道:“我们三爷是个暴躁脾气,卿小少爷却安静,生得也好,真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明媚差点又笑出声来,心中一转,就又问道:“卿小少爷很安静吗?不会很顽皮?”
张娘子想了想,说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少了些……我听说他前一阵子病了些日子,急得我们少爷,三天两头往景府跑,后来病好了,还特意请他过来住了两天呢。”
明媚“哦”了声,张娘子道:“对了,景府就是小姐的外祖母家里?这些事你大概都知道了,看我,就是爱啰嗦。”
明媚笑道:“我才来呢,什么都不知道……看这位正卿表哥的样子,还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
张娘子却眉开眼笑道:“哪里,卿小少爷是个最好相处的,看我们小少爷这么缠着他就知道了……”
明媚没打听出什么异样来,正好儿前厅也到了,隐约瞧见卫凌坐在里面跟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说话。
明媚没见过二公子云飞,此刻瞧了瞧,却见是个俊朗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一脸肃然,看来很是老成持重。
张娘子领着明媚入内,明媚见了卫凌,便叫着跑过去。
卫凌抬手,把明媚抱住,旁若无人地放在腿上。
云飞见了,便道:“多谢卫叔叔指点,我都记下了。”
卫凌笑道:“你哥哥跟我兄弟相称,你也不必这样客套啦,我本不愿多嘴,是他非要我跟你说这些……然而我也知道,少年人自有一番志气……你也不必非得拘泥我所说的,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便是,你虽年纪小,却比你哥哥要更懂那些人际周旋的功夫……”
说到这里,便笑了笑,摸摸明媚的脸,话锋一转:“睡好了?吃过东西没有?”
明媚正怔怔听着,见忽然问自己,便道:“吃饱了。”又转头看云飞。
卫凌便道:“这是小女明媚。这是你云飞哥哥,快叫人。”
明媚心想:叫云腾得叫叔叔,叫云飞就要叫哥哥了……但是云腾有一把胡子,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的,云飞看着却面嫩之极,只比景正盛要大一点点罢了。
于是明媚便叫道:“云飞哥哥。”
云飞看看卫凌,又看明媚,见她年纪十分之小,却生得十分之美,却也咳嗽一声:“明媚妹妹。”
卫凌在景老夫人面前说下午要过府,然而因明媚睡着了,卫凌便正好儿不去,只派了个人去景府说了声。
晚间,云家三子齐在,坐陪卫凌父女吃饭,除此之外,却还有个景正卿也在座,两人一向相好,自然无人异议。
明媚暗中怀疑这人是不是有心来的,然而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破绽,何况张娘子也说过景正卿之前也时常过来过夜……
而云腾云飞等对此也习以为常,于是便罢了,只仍旧留心。
景正卿却果真不怎么抬头,只是垂着眼皮默默地吃东西,间或听云三说话。
明媚不时打量他,见他那副不言不语的乖巧样子,又坐在云三郎身边儿,被大大咧咧地云三郎一对比,倒真的有几分像是女孩儿,一时心里乐开花。
一顿饭吃过了,云三郎便拉住景正卿:“快,我们捉蝈蝈去,这会儿是最多的。”
景正卿不紧不慢下了椅子,却跟云腾云飞行了礼:“大哥哥二哥哥,我们吃好了。”又跟卫凌行礼:“姑父,我们先告退了。”
自始至终都没看过明媚一眼。
大人们点头,云三郎才拉着景正卿,“嗖”地跑了。
云腾便说道:“卿儿年纪虽小,可真有教养,不像是咱们家云起,也该教教他了。”
云飞默不作声。
卫凌在旁边说道:“男孩儿都是这样,这阵儿正是顽皮的时候,等再过个几年,就大不同了……自己也会晓事的。”
明媚听了卫凌的话,心却嗵嗵跳了两声,想到现在这样无害的景正卿或许会变得那样凶残,觉得很不舒服,想来想去,就跟卫凌说道:“爹爹,你跟云叔叔说话,我到院子里走走。”
卫凌道:“爹爹陪你……”
明媚忙摇头:“不要啦爹爹,玉葫陪着我就好。”
卫凌这才没动,只是仍旧瞧着。
明媚起身,在门口站了站,等玉葫跑来了,两人便一块儿出去,至此卫凌才收回目光。
云腾自始至终看着,此刻便笑道:“你现在全伺候你女儿一个了,合着周遭的事儿半点不关心。”
卫凌慢悠悠笑道:“可不是么?将来你若是成家立室有了孩儿,才知道我此刻心情。”
云腾笑道:“瞧你这份样子,我却宁肯不要成家立室的好,白白消磨了英雄豪情。”
且不说卫凌云腾在屋里头说话,只说明媚拉着玉葫的手,一路往前,一边东张西望,玉葫看她的样子,便问道:“小姐,你在找什么?”
明媚“嘘”了声,低低说道:“我在找景正卿。”
玉葫瞪大眼睛,便问:“是卿小少爷?小姐找他做什么?莫非要跟他和云少爷玩儿么?”
明媚忽然听到耳畔传来响动,便叫玉葫噤声,放轻了脚步循声而去。
在走廊的拐角处,明媚便听到云三郎的声音,说:“这边的叫声比较大!”
景正卿道:“你不要说话,一说话它们就跑了,就捉不到了。”
那边果真沉默了会儿,直到云三郎又大声叫道:“卿……这里,哇好大一只……”
景正卿气:“我不跟你一块儿了,都给你吓跑了!你去那儿,我到这儿……你若捉到了再来叫我,若捉不到,就继续趴着。”
云三郎被训斥,垂头丧气答应了声,两人便分开找寻。
明媚听了这些话,忍着笑,心里乐得简直要挠墙。
偷偷探头看了看,却见那边,两人果真分开了,云三郎往东,景正卿往西,都是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样子。
明媚盯着看了会儿,见云三郎已经走开了去,景正卿却住了脚,背对着这边缓缓蹲下,像是发现了目标。
明媚盯着那背影,便把玉葫拉过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玉葫吃惊地瞪大眼睛:“什么?不不……”
明媚皱眉,无声地指指景正卿,又推她去,玉葫用力摇头不肯挪步,皱眉苦脸。
明媚气地瞪她,玉葫只是不敢。明媚把心一横,磨了磨牙,掳了掳袖子,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明媚悄无声息走到景正卿身后,见他半蹲在地上,似乎正在捉蛐蛐,全没留意周围。
时机大好!
明媚伸出双手,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他背上推去,眼见将要得手,景正卿忽然动了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战斗要开始了
二爷唱:多亏我拼命地护住了脸,我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
明媚:……
149
明媚瞧着景正卿那个姿势,简直是邀请人过去踹他一脚似的……从来都是他恃强凌弱,令娇弱的她毫无反抗能力,如今如此大好机会,若不利用,实在暴殄天物。
明媚打算好了,此刻云三郎不在这儿,她推了人之后即刻就跑,以这种力道,加景正卿那姿势,肯定要把他推得往前翻一个跟头儿,等他爬起来,她自己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本是十拿九稳,双手都要碰到他的后背了,景正卿忽地一动,竟转过身来。
明媚大惊,要撤手却已经来不及了,忍不住“啊”地叫了声,整个人扑了空,身不由己地往那边跌了过去。
小小地二爷本是半蹲着的,见明媚踉跄扑过来,景正卿便微微起身,电光火石之间,明媚便撞入他的怀里。
明媚来势凶猛,景正卿人小力弱,加上姿势不对,当下顺势重重地摔倒下去,倒下之时,双手却在明媚身上一抱。
明媚完完整整跌在他的怀中,却是毫发未伤。
只不过身体接触,一时又想到前世那些不堪回首,发现自己竟趴在景正卿胸口,明媚吓得赶紧挣扎,手脚乱爬乱蹬,要从景正卿身上爬起来。
景正卿在底下,如一个完美的肉垫,却并不动。
明媚起身之时,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却见景正卿皱着双眉,似乎有些痛苦……却垂眸看着她。
虽然知道这位现在还并不是长大后那位恶劣的二爷,明媚身子还是僵了僵,手忙脚乱地正要爬起来,那边云三郎叫道:“什么声儿?莫非是你找到了吗?”就探头探脑地出来。
忽然之间就看到明媚坐在景正卿身上,死死压着他,云起目瞪口呆:“你……你们在玩什么?”
明媚又是一僵,继而赶紧爬起来,跳到旁边。
这会儿云三郎跑过来扶景正卿:“你怎么躺在地上了?”
景正卿摸摸头,似乎也显得很懵懂,却看向明媚,疑惑地问:“明媚妹妹你怎么忽然扑过来了?”
云三郎“啊”了声:“扑过来?”皱着眉,就看明媚。
明媚一张小脸儿迅速发红:“我、我是……”
景正卿眨了眨眼,仍带一丝疑惑地问:“莫非……你看到什么大蛐蛐了才着急扑过来?”
明媚听了这句,灵机一动:“是啊!我方才看到这里有这么……这么大一只……本是要悄悄捉住的,谁知道被你惊到了!不小心就……就摔倒了。”
什么叫做恶人先告状?明媚说完之后,松了口气。
云三郎瞪大眼睛:“在哪?”
景正卿却说:“大概早就跑了,你先扶我起来,我的头好疼啊……不知道是不是跌倒的时候撞到石头了。”
明媚一听,吓了一跳,忍不住歪头看了看。
云三郎也很担心:“我看看,在哪里?”试着往他的脑后摸了摸,忽地大声叫道:“啊,肿的好大一个包!”
明媚吃了一惊:“真的?”赶紧也跑过来,站在景正卿身后。
云三郎按着景正卿脑后:“你摸摸看看,是不是很大?”
明媚迟疑了会儿,终于探手过去,手指头摸到他的后脑勺,也吓了一跳:“啊……好大!”
云三郎忙问景正卿:“你觉得怎么样,头疼不疼?我去叫大哥来看看!”
景正卿抓了抓脸,说:“稍微有一点点疼,没有出血就没事吧,不要声张。”一张手,手心抓着一根粘在鬓边的细草。
明媚在旁边看着,有点小小地心虚,也有点担忧:这位主儿本来看着就不怎么聪明,一摔不会跌成傻子吧……
云三郎很心疼,替景正卿轻轻拍拍身上的尘泥跟乱草,又看明媚:“都怪你!”
明媚瞪眼:“我……我……”
云三郎说道:“幸好正卿没事,不然……”
望着小孩儿的双眼,明媚忽然记得自己曾经是十四岁的高龄,难道就要被两个小东西震倒?
明媚叉腰,仰着下巴强词夺理地说:“明明是他不好,谁让他自己忽然转过身来的,把我的蛐蛐也吓跑了,那么大一只,你这辈子也见不到那么大的!”
云三郎惊奇了一下,然而对朋友的关怀压过了失去巨大蛐蛐的遗憾,三郎很有正义感地说:“蛐蛐算什么?正卿未必捉不到,你毛手毛脚地跑来,才把蛐蛐吓没了的,还差点跌坏了他!”
明媚见云三郎从小居然就这么伶牙俐齿,很惊奇,如果不是怕打不过,真想揍他一顿:“他能跌坏?不要说笑啦,又没流血……”
正说着,景正卿摸摸脸:“啊……血……”
“什么?”明媚不能置信,跟云三郎一起转过头去看,却见景正卿手心里有一抹血迹,却是方才他倒地的时候太急了,再加上脸儿嫩的不行,竟在脸颊上被枯枝划破了一道。
云三郎一看,指着景正卿脸颊边上那一道小小伤痕,跺着脚又气又叫:“你看到了吧!”
明媚瞪圆眼睛,方才本是随口说说的,这会儿却是连借口都找不到了。
景正卿却说道:“没事的,不疼。……你也别吓唬明媚妹妹,她又不是有心的,而且她年纪小,我们得让着她。”
云三郎无话可说,瞪了明媚一眼,不高兴地撅起嘴。
明媚在旁边听着,很不自在:她的确是有心的,而且年纪也不小……
同时又觉得,这一会儿的景正卿,实在是太陌生了……跟长大那一个简直判若两人。
明媚心里升起一种很复杂的滋味。
三个人站在这边,那边玉葫轻声叫道:“小姐,小姐……”
明媚转头:“干吗?”很想迁怒玉葫,是玉葫不肯来做,她才亲自动手的,谁知道居然骑虎难下。
玉葫小声说:“我看到老爷要过来找你啦……”
明媚一惊:“啊,我来啦!”迈步要跑上去,手却被抓住。
明媚回过头来,却对上景正卿亮晶晶的眼睛。
“干、干吗?”明媚愣了楞,问。
景正卿目光跟她一对,又垂下眼皮:“这里有石头,你小心些,别又跌倒了。”
明媚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说:“……知道了。”
明媚顺着台阶跑到廊上,玉葫握着她的手便往回去。
明媚跟着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却见景正卿跟云三郎站在一块儿,他正抬手摸头似的。
明媚心道:不会……真撞坏了脑子吧……
明媚自去见卫凌,剩下云三郎看着景正卿的脸,气道:“正卿,你干什么不骂她?瞧她干的好事!”
景正卿却笑了,云三郎很惊奇,问道:“你怎么啦?为什么不生气,反而笑?”
景正卿望着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云起,这些不过是皮外伤,可是我……心里高兴。”
云三郎呆呆问:“啊?我不明白,受了伤反而心里高兴?”
景正卿控制不住唇角自发流露的笑意,云三郎呆看他片刻:“我看你是跌坏了头,走,去给大哥看看去!”
景正卿被他拉着,也上了廊下,却叮嘱三郎:“云起,今晚上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嗯……”景正卿想了想,说道:“被个比自己小这么许多的女孩儿推倒了,说出去会没面子。”
云三郎恍然大悟,忙道:“哦,你说的很对,放心吧,我谁也不会说的。”
当晚便在云府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早起身,卫凌便带着明媚去景府。
明媚本以为景正卿会跟着一块儿回去,谁知人家竟跟云三郎一块儿上学去了,但这孩子甚是有礼貌,在临出门之前特意去跟卫凌告辞。
因此在往景府去的时候,卫凌很是夸奖,道:“怪不得云腾一直夸奖景正卿,这景家的二小子的确跟别个儿孩子不同,真是个有礼貌懂规矩的,景睿可真教子有方啊。”
明媚听得眉毛扭曲,就仰头看卫凌:“父亲喜欢他?”
卫凌想了想:“喜不喜欢……倒是谈不上,就是觉得这小子将来会很有出息。”
明媚咂了咂嘴,算了,那些不太好听的话就不说了。
卫凌见她很不以为意,便笑道:“怎么了?你好像不喜欢他?”
明媚一扭头,说道:“不喜欢,我跟他不对脾气。”
卫凌哈哈一笑:“爹爹还以为你喜欢那性情的孩子呢,你不是一直都说你哥哥先前太吵太霸道?景正卿却比叶若更识大体。”
明媚越发皱眉:“他……父亲,你不是说男孩儿的性情会变化么?别看他现在很是安静乖巧,或许他长大了之后……就忽然变得很坏呢?”
卫凌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明媚:“这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意思么?只是我瞧这景二郎,年纪小小便很是内敛,反而怕他长大后会变作个比景睿还要迂腐的性情呢……”说到这里,忽然自知失言,忙对明媚道:“后面一句,你便当没听到的。”
明媚掩口而笑,道:“二舅舅很迂腐么?爹爹好像不喜欢他?”
卫凌见她嘻嘻而笑,便也开怀一笑:“倒不是不喜,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我跟你而舅舅是两类人,他所做的,我看不上,我所做的,他也觉得并非正途,因此还不如不相亲近的好。”
明媚说道:“父亲之所以不肯住在景府,莫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卫凌见她一一问来,说的话大有道理,不只是孩子气的问话而已。
卫凌想了想,便也认真说道:“爹爹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你以为爹爹十分地不近人情。你母亲当年嫁给我,算是彻头彻尾地下嫁,因此景府的人都很不喜欢……你母亲在他们眼中,本该……能成为显赫的一品夫人的……呵呵。所以这么多年来,爹爹跟景府都没什么往来,一来是爹爹自个儿的性子冷,既然离开京城,就不想有更多瓜葛,二来,景府的人却也不想理会我,我又何必去亲近他们,让他们觉得爹爹有攀附之心。——因此这番上京,索性也不住在府里,只是想让自己耳根清净,住的自在些罢了,你可明白?”
明媚点了点头:“爹爹,我明白。”
卫凌摸摸她的脸:“真懂事,这些话你听听就是了,不用放在心上,你年纪小不说,也有景家的血脉,因此景老夫人对你自然另眼相看,怕是恨不得把你留在府里吧……”
卫凌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丝莫名地喟叹。
明媚听到这里,没来由打了个哆嗦,张手抱住卫凌手臂:“爹爹……在这世上,永远只有爹爹才是明媚最亲的人。”
卫凌一怔,凝眉看向明媚,看着她紧紧靠着自己之态,便一笑,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乖孩子。”
到了景府,先入内拜见了老太太,又守着说了会儿话,因昨儿没来,景老夫人起初很有几分不快,却都给明媚哄了回来,一直到眉开眼笑,竟舍不得放开她。
直到快吃中饭的时候,才放明媚跟玉姗玉婉两个出去玩耍。
玉姗年纪虽不大,但却是三人之中最稳重晓事的,玉婉却还是个打闹的性子,但毕竟比年长之后少了许多隔膜,因此相处的也极为愉快。
快到中饭的时候,景正盛回来,特意便来找明媚,见她们三个玩儿的高兴,便道:“昨儿没等着妹妹,好生失望,幸好今日来了,下午我不去书塾了,明媚妹妹也别出府,我带你在府里头各处逛逛。”
明媚说道:“谢谢三哥哥,只是……我还得问问爹爹呢。”
玉婉很喜欢她,握着手道:“好啊,问问姑父,晚上也留在府里吧,我们一块儿睡。”
明媚有些为难,玉姗却问景正盛道:“三哥,卿弟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难道又去了云家?”
景正盛点头,道:“方才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一块儿走,还说明媚妹妹来了,叫他最好是回来,他却仍是跟着云起走了,这两个人真是的……少玩一会儿都不成。”
明媚听了,心里嘻嘻而笑。
中午便在景府吃了饭,吃过中饭后,卫凌进来看明媚。
景老夫人道:“卫凌,我很喜欢明媚,今晚上就留明媚在我身边儿吧。”
卫凌为难:“老太太,已经跟云府说好了的……何况明媚不能离了我……”
景老夫人不等他说完,就道:“我不听这些说辞,一年到头我才见她一次,你们过两天就要走了,难道我当外祖母的留自己的外孙女儿在身边一晚上都不成?”
卫凌见她疾言厉色,便挑挑眉,就看明媚。
景老夫人何其厉害,瞧见卫凌看明媚,便把明媚搂入怀里,对卫凌道:“不许冲她使眼色!你把我好端端一个女儿带走了,千里迢迢离开京城,也是一年到头看不到人,如今外孙女儿回来了,莫非也不能跟我亲近亲近?”
卫凌心头一动,终于叹了口气:“罢了,老太太别急,若是明媚愿意留下,我就应了就是。”
明媚虽然也不太愿意留在景府,但是听老太太说的可怜,若是还不留下,的确就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何况卫凌也服了软儿,不想面儿上太不好看。
再加上此刻的景府,跟她所经历过的不同,最主要的是那刺着她心的那人现在不构成任何威胁,因此明媚便也答应了。
老太太得了她答应,如得了宝贝一般,实在高兴。
卫凌不想当眼中钉,便叫了明媚,叮嘱了几句。明媚虽然答应留下,却也舍不得卫凌,心中牵牵绊绊,就握着卫凌的手,求着说:“爹爹,你也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就一晚上,好么?”
卫凌也很放不下她,踌躇了会儿,却道:“你乖一些,你外祖母苦苦留你,一晚上你都得陪着她……爹爹明儿一早就过来,好不好?”
明媚无奈,只好忐忑地应了。
卫凌就先出府了。景老夫人把明媚抱在身边儿,又看玉姗玉婉几个孩子都在,唯独缺了景正卿,便问:“卿小子又去哪了?”
景正盛道:“卿弟去了云府。”
老太太一听,不太高兴:“怎么也去了云府?对了……他是跟云府的那个三小子亲近的,但今儿不同,家里来了客人,哪里有跑出去的道理?去把他叫回来,下午也不用去书塾了,都在家里玩儿。”
作者有话要说:
二爷:痛在我身,喜在我心
三郎:太深奥了!我都不懂!
明媚:你还是不懂最好==
加油加油><
150
不到半个时辰,景正卿果真给叫回来了,进了门来给老太太见了礼,就仍退到景正盛身边。
明媚一眼就瞧见他脸上还涂着药,不由多看两眼。
因景正卿进门的时候就半垂着脸,景老夫人倒是没留意,直到他往景正盛身边儿一站,旁侧的玉姗就先看到了,便忙问他:“卿弟,你的脸怎么了?”
景正卿抬手一捂脸颊,玉婉离得远没看到,闻言便跑过来:“是什么?给我看看……”
明媚坐在老太太身边,略有点不安,就看景正卿。
却见小家伙正也看她,目光相对,明媚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几乎怀疑他马上就要告状了……景正卿却说道:“昨晚上捉蛐蛐,看不清……不留神跌倒了。”
明媚大为意外,玉姗跟玉婉则很是心疼,两人就围着看,问长问短。
景正盛却摇头说道:“都说不要让你跟云三小子疯玩儿了,也该收敛收敛,破了相可如何是好。”
景老夫人见几个孩子唧唧喳喳,正十分欢喜,又听景正卿伤了,便把他叫过去。
老太太细细看了会子,皱眉道:“幸好只是一点儿皮肉伤……但是你哥哥说的也对,以后别一味贪玩儿了。”
景正卿行礼:“孙儿知道了。”
老太太心情正好,便不多训斥,只又笑道:“你明媚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你却让她看了笑话……也是的,你本该跟你哥哥一样,多陪着妹妹才好,却偏要自己去贪玩儿,才得了这个教训。”
景正卿垂着头,规规矩矩说:“孙儿知错了……以后……会多跟妹妹亲近的。”
明媚听到“亲近”二字,恨不得大叫一声“不必”,然而看着他乖巧的模样以及脸上那道伤,却又想:“是了,我怕他做什么?很该借机多欺负欺负他才是。”想到好处,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景老夫人同些小辈们其乐融融,一块儿吃罢了中饭,又围着说笑了会儿,老夫人渐渐有些困乏了,便要午睡。
玉婉趁机就握着明媚的手把她拉出来,带她去自个儿房里玩。
那边景正盛跟玉姗还有景正卿三人走在一块儿,本来也要一块儿跟着去,出了门,景正卿却道:“盛哥哥,姗姐,我有点事,就先不跟着你们啦,你们陪着明媚妹妹吧。”
玉婉听了就回头:“二哥哥,你又有什么事儿?不是刚跟祖母面前说要多陪陪明媚吗,又要借故跑了不成?”
明媚也回过头来看他,景正卿扫她一眼,便看向玉婉:“婉妹妹,不是推脱,我的脸上有点发痒,想来是要擦药了……等我回去擦好了药膏再回来。”
玉婉这才道:“原来是这样,那你快去。”
玉姗却道:“卿弟,要不要我帮你?”
景正卿摇头道:“不用啦姐姐,我自己能弄好,一会儿工夫就成了。”
景正卿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去。
明媚看他果真头也不回地走了,惊讶之余不由地多张望了两眼。
玉婉怕明媚不高兴,便也道:“二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不跟咱们玩儿,真是好没意思。”
玉姗道:“快别这么说,卿弟是去擦药了,又不是成心不跟咱们一块儿的,难道你想他的伤长得不好,留下疤痕不成?”
明媚听到“疤痕”,忽地想到上辈子景正卿受刑之后脸上留下的那两道鞭痕,一时心头一抽,整个人便怔了。
景正盛听了两人对话,却笑笑,说道:“你们真当卿弟是回去擦药么?他呀,心眼儿多着呢,怕是把你们都骗了。”
玉姗玉婉各都愣神,玉姗惊讶问道:“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明媚也从恍神之中反应过来,心头一凛,也看向景正盛。
三个女娃儿一块儿望着盛三爷,三爷越发笑得得意,道:“我也是近来才知道的,你们想知道卿弟是做什么了吗?我空口白牙地说却是没意思,不如咱们偷偷跟着去看一看,如何?”
玉姗闻言,就有些踌躇,她虽年纪不大,却沉稳。玉婉却是个很爱看热闹的,当下拍掌欢呼:“好极了!我正要亲眼看看。”
明媚不言语,心里却也是极想知道景正盛说的这究竟什么意思:什么景正卿心眼儿多,骗了她们……难道是说……
没来由心惊肉跳地。
玉婉见明媚不做声,便拉拉她:“明媚,咱们一块儿去吧?”
明媚自然很想前去,故意道:“这个……姗姐姐呢?”
玉姗犹豫不决,玉婉也拉住她:“姗姐,难道你不好奇么?”
盛三爷少年心情,一时兴起,便领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便顺路往后院去,走了会儿,玉婉奇道:“盛哥哥,这可不是去往卿哥哥居处的路啊。”
景正盛道:“这自然不是去卿弟房间的。”
玉婉道:“咦,那这是去哪儿?怎么越来越偏……”
玉姗跟明媚只是各怀心事,也不说话,又走了会儿,明媚望着周围房子,忽然之间心头巨震,一时竟无法往前迈步。
头前玉婉跟着景正盛走着,明媚其后,玉姗却在最后,猛地见明媚停了步子,玉姗便问:“妹妹,怎么了?”
明媚望着周围,却有点说不上来:只因这一处的景物十分熟悉,前方一所房子若隐若现,这个,正是昔日景正茂茂二爷空了的那旧居!
对别人而言,茂二爷的旧居或许是个冷僻没什么意思的地方,但是对明媚而言,此处……发生的事委实太多了。
一瞬间眼前仿佛又出现那日下着瓢泼大雨,天空电闪雷鸣,而她忽然正撞在他的怀中。
那人把伞一扔,将她打横抱起……
——就是带来此处。
头前的景正盛跟玉婉听了后面说话,便停下步子,也回头来看。
明媚脸色已经是有些变了,见三人注目,便按着胸口,强笑了笑:“方才看到地上仿佛是有个虫子,吓了我一跳……”
玉婉噗嗤笑出声来:“胆子这样小!你可小心,这树上经常会往下掉虫子的,留神落在你头上。”
明媚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玉婉真的出言恐吓,明媚的确是怕那些虫子,当下低呼了声,真的抬手遮住头,生怕真个儿有虫落下。
玉姗却握住明媚的手:“妹妹别怕,我给你看着,也别听婉儿吓唬你……”
玉婉见果真吓到了明媚,乐不可支。
景正盛却道:“嘘,小声点。”
玉婉见他神秘兮兮,便问道:“盛哥哥,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景正盛道:“就到了,是那里。”把手往前指了指,指的正是景正茂的房子。
明媚的心又跳了一跳,玉姗认得:“这不是……”
景正盛便道:“我们悄悄地过去,到窗户边上听一听……看看在不在。”当下他在前,玉婉紧随其后,玉姗跟明媚最后,蹑手蹑脚过去。
四个人放轻了脚步,悄然无声地到了窗户边上,隐隐地果真听到里头隐隐说话声音。
景正盛举起一根手指头在唇上比了比,示意大家噤声。
明媚的心怦怦乱跳,紧张的难以形容,耳畔几乎也有轰鸣声响,什么也听不清……
她拼命深吸几口气才略镇定下来,便听得里头有人说道:“我已经是好了,你真的不用来看我……给人知道了,怕又会说闲话……”
明媚听这个声儿有些虚弱似的,却很陌生。
玉姗却低低道:“是茂二哥……”
明媚心中一震:她穿过景正茂妻子的衣裳,也看过景正卿穿他的衣裳,在他的房间内盘桓过不止一次,但却是头一次听到景正茂的声音。
却听里头另一个声音说:“说这些做什么?哥哥你快点好起来,我什么也不惧,你也不用担心……少想一些,或许好的更快一些。”
明媚伸手捂住嘴,却见身边儿玉姗也瞪大眼睛,他们都听出来了:里面说话的是景正卿。
景正茂叹道:“卿弟,让你费心了,哈……好好,我不说这些就是……”
景正卿这才又说道:“这些药是云起的二哥给的,听说是宫里的御医特配的,必然极好,厨房的人我放心不过,等回去,我会叫我的丫鬟过来给哥哥熬,也不用惊动别人……哥哥只记得务必不间断地把这几幅吃了,别留下病根。”
景正茂一一地答应了,又问:“你的脸怎么了?可是在学堂里有人欺负你?”
景正卿道:“不是,是我自个儿贪玩儿摔了,以后会多留心的。”
景正茂叹了口气:“那就好……”
景正盛听到这里,就对玉婉玉姗挥手,要带她们一块儿离开。
四个人跟做贼似的又回头走开了去。
走到离景正茂屋子有一段距离了,玉婉震惊地说:“原来茂二哥病了,二哥哥是来照料他,怎么听来病的不轻似的,没有人照料的么?”
景正盛跟玉姗都是大房嫡出的,两个都知道点儿端倪……因景正茂是庶出,姨娘死的又早,景正茂性子又内向,弄得院子里没什么人喜欢他,平日自也缺衣少食地……都是常事儿。
如今病了,谁管这个不得宠的少爷?
玉姗皱了皱眉,只淡淡说:“卿弟却有心了……”又特叮嘱玉婉:“这事儿你看了也就罢了,别说出去。”
玉婉哼道:“怎么啦?二哥哥又不是做了坏事。”
玉姗掐了她一把:“总之你不想给他惹事,就别乱说。”
明媚知道,这事儿是他们景府里头的,但凡是高门大族,嫡庶之争,自来有之,其中纠葛干系,复杂异常也残酷异常,自然不足外人道。
明媚只做不知的,便故意露出茫然之态:“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明白?”
面上如此说,心中却想:“怪不得景正卿跟景正茂相好,原来在景正茂孤立无援的时候他如此照料……唉……这个人……”与此同时,想着方才屋里传来的景正卿的那些话,又隐隐地有些异样的感觉……
景正盛噗嗤一笑:“总之妹妹你知道卿弟是在照料人就是了……但别把这事儿揭出来哦。”
明媚乖乖点头:“好的三哥哥。”
景正盛这才低低叹道:“我也是无意中看到卿弟跟他亲近的……没想到竟好到这个份儿上。”
忽地有些后悔贸然带她们来此处,又听玉姗叮嘱玉婉,他便也说:“婉儿,这里头有着许多大人的干系,咱们少说一句,对卿弟也好,记住了吗?”
玉婉这才点头答应了。
四个人回到玉婉房里,说笑片刻,玉姗便跟玉婉拿了棋子出来,景正盛就问明媚些渝州的风土人情。
大约一刻钟后,果真景正卿也来了,刚进门,就被屋里四个人八只眼盯着瞧。
景正卿一怔,隐隐地有些发毛,挨个儿看回去,才试探着问:“怎……么了?”
景正盛笑道:“没事儿,大家就是等你等得不耐烦了,怎么才回来?药涂了吗?”
景正卿道:“涂了。”
玉姗仔细看了会儿,果真是涂了一层药,便点点头。
景正卿落座,便看向明媚:“明媚妹妹晚上是在府里歇着吗?”
明媚也抬眸看他:“外祖母让留一晚上,父亲也答应了,那就明儿早上再走。”
景正卿跟她对视片刻,便又转开目光:“是了,明媚妹妹还没去过我房里吧?你要不要去看看?”
明媚一惊,却做若无其事状:“看什么?”
玉婉偷偷跟玉姗说:“二哥哥这会才回过神来,要亲近人了,是怕祖母说他么?”
玉姗轻轻打了她一下:“别多嘴。”
这会儿景正卿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盛哥哥带你四处逛了逛,故而我……也想……”
景正盛便笑道:“难得卿弟这么主动好客,明媚,你快跟着他去走一遭吧,老太太跟前他也好交差,不然,又要骂他总是贪玩儿亲近外人不亲近自家姐妹了。”
明媚看着景正卿,望着他垂着双眸,长睫毛掩着眸色。
明媚便道:“那也好,姗姐姐,婉姐姐,咱们一块儿去吧。”
玉姗跟玉婉下棋还没分胜负,见状便道:“我们不去了。”
景正盛也道:“我也得回房一趟,卿弟好好照顾明媚妹妹。”
当下才分别了,景正卿跟明媚便从玉婉房里出来,两人一块儿慢慢地往前走。
明媚看左右无人,便问景正卿:“二表哥,你为什么没有在老太太面前告我的状?”
景正卿垂眸,眼角却瞥向明媚的方向,望着她小手儿细嫩,拢在腰间……一时心中竟叹了声。
景正卿便道:“原本就是我自个儿不好……自然不能赖在你头上。”
明媚问道:“为何是你不好?”
“自然……是我贪玩……”景正卿说着,便抬眸,看向明媚面上。
明媚目光微微往上,对上他的双眸,想了会儿,便问道:“正卿哥哥,你真的不怪我吗?”
景正卿笑了笑:“自然啦。”
明媚仔细看着他,故意嘟嘴说道:“可是咱们头一次见,你对我爱理不睬的,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原来不是吗?”
景正卿一怔,继而抬手抓抓脸,重转过头去:“没、没有啊……”
明媚追问:“那你怎么不睬我呢?”
景正卿看着前方,终于说道:“我……只是有些怕生……”
明媚心头一抖,忍不住一笑。
然而明媚望着景正卿,越看越觉得可疑。
若是方才没听到他跟景正茂的话也就罢了,但是她听见的那些话……听来很不想是一个会欢天喜地去捉蛐蛐的顽皮少年所能讲出来的,尤其是那两句“少想一些……就好一些”……太耳熟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时候,眼看景正卿的居处便到了。
有两个丫鬟迎出来,见景正卿跟明媚一块儿,便急忙迎了进去,奉茶奉点心。
明媚进了门,看看屋子,摆设之类的自然跟他长大后不同了,但仍是那间屋子,她曾来探望过他两次,两次都是他受伤了卧在床上,记忆犹新。
如今“故地重游”,真真滋味万千。
景正卿到了桌边上,就叫明媚:“妹妹来坐吧。”
明媚过来,她人还矮小,便往椅子上爬。
景正卿见状,忍不住一笑,便过来扶了扶她:“妹妹小心。”
明媚坐上椅子,便道:“二表哥这里很大啊,比我在渝州的卧室要大许多。”
景正卿看着她,慢慢地回身,不知在柜子旁做什么,窸窸窣窣地,过了会儿才又回来,打开两个纸包,方才桌上,又推到明媚跟前。
明媚问道:“这是什么?”
景正卿道:“是蜜饯果子,早先母亲给我的,我没有吃,还是新鲜的,妹妹尝尝看喜不喜欢?我听说京内很流行这个,许多小姐们都爱吃。”
“是吗?”明媚看他一眼,伸手打开纸包,却见里头的蜜果子闪闪发亮,一看就知道很甜,她伸手要拿,景正卿忽然说:“等等。”
明媚不动,景正卿掏出一块手帕,把她的手握住了擦了擦:“吃吧。”
明媚挑了挑眉,伸手拿了个蜜枣,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果真是甜软可口。明媚津津有味地吃了。
景正卿望着她,眼中逐渐地透出一片柔软之色。
明媚吃了会儿,便看景正卿:“表哥怎么不吃?”
景正卿道:“我不太爱吃这些,妹妹喜欢就好了,你吃罢。”
明媚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在心里想:“该怎么才能试探他呢?总要不露馅才是,按理说那些幼稚的举止,他是不会做出来的,但是……又总觉得心里不安……哪里有点儿不对。”
明媚想了会儿,忽然之间想到……眼中不由一亮,咬了口果子,便随意般问道:“正卿哥哥,这果子还有吗?”
景正卿道:“你还想吃吗?吃过这些还要的话,外头有卖的,我叫人给你买就是了。”
明媚摇头,故意嘟嘴说道:“不用你买,我叫我爹爹买。”
景正卿“哦”了声,不以为意。
明媚却又道:“这果子可真好吃,我在渝州吃不到这么好的……故而我想着带一些回去。”
景正卿听了,便道:“那你要是一直都留在府里,就能一直吃得到啦。”
明媚却又摇头,说道:“你不懂的,我不是要自己吃,我要带一些回去,给我若哥哥吃。”
景正卿眉头一蹙,不由地看向她,嘴唇动动,似要说话。
明媚却也正盯着他,景正卿对上她的眼神,那即将出口的话及时地咬住,只嘴角抽了一下,问道:“若……哥哥?又是谁?”
明媚却又咂着嘴,回味无穷似地,笑着说道:“对啦,你不知道,就是我叶若哥哥,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若哥哥对我极好,我也可喜欢他了……”
景正卿原本略有些“呆懵”的眸色微微地有些变化,放在腿上的手暗中一握。
明媚淡淡扫了他一眼,似没发现他的异样,又笑嘻嘻说:“我也跟若哥哥玩儿的最好啦,总是他扮夫君我扮娘子,哥哥他们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一对儿呢!”
景正卿的双眸已经有些凌厉之意了,整个人绷着身子,一声不吭。
明媚笑着看向他,又娇声嫩气地说:“所以我吃到了好吃的,自然就惦记我若哥哥,要带一些回去给他才好呢,咦,正卿哥哥你怎么了?怎么脸色有些差……”
作者有话要说:来捏萌二爷的团子脸吧!!!
二爷:别,别揉……
明媚:使劲揉,让我看看底下会不会有一只狼嘴……
151
景正卿不敢看明媚的脸,可是又忍不住不看,极快地抬眸看向她,望着她甜软笑容,心中一股妒火熊熊燃烧……
闪烁的眼神几乎泄露了他心底所想,而脸色也真有绷不住的趋势。
明媚一手捏着枣子,一手托腮,双眸望着景正卿,心想:“究竟……是不是那个你?”
起先,明媚本没往别处想的。
在渝州,发现自己生为六岁时候的自己之时,她满心震惊跟不信,而后在发现是真的之后,却又在狂喜之余,十万分庆幸跟珍惜。
除此之外,对她而言,从前所有的,都已经成为过去,一段尘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烟云。
至于景正卿,却像是个惨痛的标记和符号,自然也随之而被封在她记忆的最深处,偶尔浮上来,提醒她警戒,并且尽量遗忘。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遇上,阴差阳错,居然会上京来。
其实在见到景正卿之前,明媚心中只有惧怕厌憎,别无其他,就在见到他的时候,看到那呆怔好玩的景正卿,震惊之余,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会儿的景正卿怎会成为将来那个模样……
无意中,才起了一个闪念。
当时,却也只是疑心景正卿只是假装外表纯良实则内里恶劣,但是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装成那个样子,未免有些太不容易……
——而且在此后,景正卿的所作所为也的确毫无破绽,若是换做前世的景正卿,见了她,必然是紧紧地贴上来,然而这位二爷,见了她却总爱理不理,甚至时常避开。
故而那夜,明媚才放心大胆地想要欺负一下景正卿,因为这会儿的他看起来实在是一副极好欺负的模样,想到之前他种种可恶,务必要讨回一点债才好。
一直到景正盛带她们偷偷去景正茂旧居,听到景正卿劝景正茂的那些话……明媚心中乱跳。
那些听来耳熟的话,当初,他也曾如此安抚她来着。
而且听着那样正经劝慰的话,实在跟那个蹦跳着捉蛐蛐的顽劣二爷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因此明媚才不由地越发疑心了。
毕竟,她曾经在他手中吃过大亏,也知道景正卿是个绝不容小觑的人。
若不是因这次有卫凌保护伴随,若不是因为看到这样无害形象的景正卿……恐怕明媚一早就对他退避三舍了,如今有了一丝疑窦,不由不叫她警醒。
故而才想出这个法子。
景正卿对她心心念念,当初她来到景府,叶若明明给她写了好些信,她却一封都没有收到。
其实当初一早明媚就疑心了,当景正盛说是个小厮惫懒把信藏了,她面儿上虽应,心里却是不信的,偌大的景府,景正盛又是个精明的,她在景府的地位又因跟端王定亲而显得超然,怎会有小厮敢做这等事?
多半就是景正卿给截了的。
只不过明媚下意识里……不愿去求证罢了……
他既然不愿她嫁给端王而做出那种破格的事,必然会无法坐视她跟叶若如何,因此明媚便只拿叶若出来说。
明媚假装若无其事地吃着蜜果子,实则紧张地看着景正卿。
方才她说要带果子给“若哥哥”吃,并没有就说“叶若”,景正卿那时候明明张了张口,然而却又忍住了。
此刻,明媚看似自在,心却高高悬着……一旦真的证明他是“那个他”,她又该怎么面对?
……其实明媚自己也没有想好。
所以就算是狠了心要探他的底细,但是明媚……并未准备妥当去接受那个真相。
景正卿垂着双眸,身子微微发抖。
明媚复又问道:“正卿哥哥……你怎么了?”
景正卿的手在腿上狠狠一抓,却又松开,他终于缓缓抬起双眸,望向明媚,眼中戾气尽退,取而代之的是清澈地好奇:“不知这位叶公子……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
明媚一怔。
两人彼此相看,目光相对,室内一时沉默。
景正卿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听妹妹说起渝州,也让我心里有些向往,瞧着妹妹这样的高兴,那边必然是极好的……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到渝州看看……也……认识认识这位叶若公子……不知他是哥哥,还是弟弟呢?”
明媚暗中吸了口气,才又露出笑容:“若哥哥比二表哥要小几岁。”
景正卿笑了笑,道:“原来是这样……对了,我记得屋里头有一样好玩的东西,妹妹等等,我去拿来给你看。”
明媚点头:“好啊。”
景正卿下地,走到里屋床边,呆站了会儿,便伸手把被子抓过来,双拳连挥,在那软软地棉被上用力打了几下。
不大的拳头打在棉被上,发出噗噗地沉闷声响儿,景正卿一气儿打了十几下,才停下来。
他垂了双手,深深地呼吸数次,才又转过身走出来。
外间,明媚见景正卿入内之后,就也没再吃东西,细细地把他方才的反应想了会儿,到底是抓不出什么破绽。
明媚心道:“恐怕真是我多心了……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罢了罢了,还是不去想这个了,反而把自己弄得不安兮兮。”
屋内静悄悄地,也听不到里头的动静,明媚转头打量,心中又想:“若是照他现在这个模样继续长下去,将来未必就会变得那样坏……就像是我哥哥一样……嗯,如此倒也不赖,这一次的命运,大概不会像是前生一样了……如今物是人非,我又何心心念念记着过去?昨日推他那一回,虽未成功,却也叫他受了伤,如今再生,大家两不相欠互不相干就是了……”
明媚想来想去,颇有点感慨,心里对景正卿的那一点心结,却也因此淡淡去了。
明媚正托腮乱想,却见景正卿从里头出来。
明媚打起精神:“二表哥,有什么好玩儿的给我看?”
景正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住妹妹了,我忘了,那样东西我借给云起了。”
“哦……”明媚倒也不以为意,只说道:“那也罢了。”
景正卿见她吃了些蜜饯果子,就又叫丫鬟送了茶进来给她润喉。
明媚去了心事,慢慢喝了半杯茶,慢慢地觉得眼涩,抬手揉揉眼睛,回头看看外间日影,便问:“是什么时候了?”
景正卿端详着她的表情,问道:“是不是困了?这会儿外头正热,就在这儿歇会儿也是了。”
明媚道:“不用啦,我去找婉儿姐姐。”
景正卿道:“别去啦,玉婉这会子怕也睡了,反正我这里宽敞,妹妹在这里小憩片刻就是了,除非你嫌弃我这里,或者厌弃我么……”
耳畔一阵阵地蝉噪,明媚的确困倦了,回头看他,却见小孩儿唇红齿白,娇嫩嫩圆润润地脸,眉目俊秀的如乖巧女娃儿,毫无棱角亦没什么威胁,不由一笑,便道:“那好吧,我就不客气啦。”
景正卿心中一阵欢喜,双眸都比方才亮了许多,忙低下头去:“妹妹不嫌弃就好了。”他自下地,走到明媚身边,扶着她从椅子上下来,顺势又牵住她的手。
暖暖软软的小手握过来,明媚一愣,本能地抽了抽,可看着他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个头,却又忍住,笑着偷偷地摇了摇头。
景正卿领着明媚入内,道:“妹妹来这里。”
明媚答应了声,看看那张床,便爬上去,正要转身脱鞋子,景正卿却道:“妹妹别动,我来。”
明媚又是一愣,却见景正卿微微地半蹲下来,握住她的脚,把那小小地花缎子鞋脱了下来,见里头白袜裹着玲珑地小小脚,便又轻轻揉揉她的脚:“今天走了不少路,脚疼不疼?”
明媚听着这样略带温柔的问话,不由地怔住。
景正卿垂着头,手势一僵,不等她开口,却又道:“我跟云起玩惯了,不管跑多少地方都不觉得累呢,妹妹在渝州也会跟叶公子这样玩耍吗?”
才又把她的另一只鞋子也脱了:“揉一揉的话,没有那么疼的。”
明媚这才又放松下来,心道:“我真是太过紧张了些……只是,他竟然是这样细心……”
明媚便微笑,想到渝州的那段日子,着实是打心眼里快活,便道:“是啊,有时候会跟若哥哥跑出去玩,渝州还是极好玩的,若是有一日二表哥去,我就带你到城郊玩儿,那里有很多好看的花,还有极大的斑斓蝴蝶。”
景正卿眸色闪动,微微一笑,把她的小小鞋子整齐摆在旁边,才道:“知道啦,妹妹快睡吧,等会让老太太醒了,大概会叫你过去,趁着这段时候快歇歇。”
明媚看着他那张脸,又听着这些正经耐心的话,抿着嘴便笑,往床内蹭了蹭,便卧倒了睡。
景正卿不知从哪里找了扇子过来,轻轻地给她扇风,明媚闭着眼睛,察觉风动便睁眼来看,却见景正卿趴在床边,乌溜溜地眼睛望着她,那样的眸色,很清澈……
明媚定定地看他片刻,景正卿道:“快睡吧。”
明媚听着那软软嫩嫩地声音,眼皮一碰,不由自主闭了眼睛。她的身子毕竟还小,从早上闹腾到现在,此刻又心安舒适,很快就睡着了。
景正卿望着明媚恬然地睡容,一直等明媚安静地发出细微地呼吸声,他才将扇子放慢了,抬起手,试探着摸向她的脸上。
将碰未碰,想碰却又不敢……几次犹豫,那小小地手指终于按在她娇嫩的脸上。
景正卿感觉手指头传来的一丝温热,那手指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双眼之中,一层薄薄地水雾若隐若现地涌动。
且说在玉婉屋里,玉婉跟玉姗两个下了几局棋,又说了会儿闲话,两个都有些儿困了。
玉婉就说道:“怎么二哥哥跟明媚还没回来?”
玉姗说道:“是啊,也该回来了……难道是被什么绊住了?”
玉婉是个好动的,当下便道:“那我们不如去看看。”
玉姗也正有此意,两个一拍即合,便往景正卿的居处而来。
进了院子,瞧见里头静悄悄地,也没有丫鬟伺候,玉姗便低声道:“难道他们也不在这里了?”
玉婉:“咱们进去看看……”
两个手挽着手,走到屋里,见里面也是静静地,于是又转往旁边卧房里去。
玉婉在前,玉姗在后,玉婉刚要迈步进门,忽地看到眼前情形,脚步猛地顿住了。
玉姗不解其意,便问:“怎么了?”
玉婉回头,手在唇角一比:“嘘……”
玉姗惊讶,玉婉伸手指指里头,又惊又笑:“姐姐你看……”
玉姗探头,一看之下,顿时也惊了一跳。
却见里头卧房中,明媚静静地睡在床上,睡得极为恬然宁静,而在床边上,却是景正卿,半跪坐着,身子趴在床边上,也闭着眼睛睡着,一只手却还轻轻地拢着明媚放在身侧的手。
玉婉紧紧地捂着嘴,生怕自己惊笑出来,就跟玉姗咬着耳朵说:“二哥哥先前还对明媚妹妹不理不睬……没想到一转眼竟对人家这样好呢……”
玉姗也忍不住笑了笑,摇头道:“真是想不通他……”
玉婉说道:“我们过去,吓他们一跳……”说着就要往里走,玉姗急忙拉住她:“别去……正睡得香甜呢,这样去别真的吓着他们。”
两个人低低说了会儿,到底仍旧退了出来,一直离开了景正卿的院子,玉婉才敢大声说话,一时笑道:“这真真是件趣事儿,我若是跟祖母说了,她老人家定然也会笑……不对,应该自个儿亲眼看见了,才会觉得更加好笑……”
玉姗沉思了会儿,却说道:“你觉不觉得,正卿对明媚……方才那模样,有些……”
玉婉问道:“怎么了?”
玉姗看着她单纯的模样,她就摇头:“没什么……卿弟从来都是这样,对咱们这些姐妹兄弟是极照顾的。”
玉婉歪头想了想,也得意说道:“可不是?比如说对茂二哥都照料的那样用心……这才来的一个明媚妹妹,也照料的这样周全,真是难得的好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这一章暖暖地,很有点治愈的功效,写到二爷打被子那时候忍不住大笑……加油><
152
明媚饱饱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正要伸一伸拦腰,却觉得不太对。
手动了动,抓住什么又软又嫩的……还有些热乎乎地,心有灵犀般往旁边转头,就看见趴在床边的景正卿熟睡的脸,而她的手上,握着的竟也是他的手。
明媚惊了惊,把手缩回来,又赶紧爬起身来。
床边的景正卿双眉蹙了蹙,然后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身子一抖,像是紧张似的。
明媚歪头看他,景正卿的目光跟她相对,有那么一瞬……
然后他抬手,在眼睛上揉了揉,含含糊糊地问:“妹妹你醒了?”
明媚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仿佛被惊醒了又有点小委屈似的,很是可爱,极想伸手捏捏他的脸,却又忍住。
明媚便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觉得睡了挺久了。”
景正卿转头看了看,说道:“也没过多久……放心,若是老太太那边叫,早就有人来了。”
明媚点点头:“二表哥,你怎么睡在这里?你困了,就到床上……睡啊。”
景正卿眨着眼看她:“我怕妹妹不高兴。”
“我怎么会不高兴?”
“我怕妹妹觉得我想跟你抢地方,且我怕我睡着了会乱动,若是打到妹妹就不好了。”
明媚掩着嘴笑:“二表哥真体贴人,对姗姐姐婉姐姐也这样儿吗?”
景正卿道:“妹妹们年纪比我小,自然要照料着了。”
景正卿说着,便站起身来,谁知双腿跪坐了良久,已经有些麻了,身子一晃。
明媚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了?”
景正卿有些不好意思,道:“腿有些麻了,一会儿就好……”
明媚忙道:“快坐会儿……腿麻了是最难受的,都说了让你好好地睡了,这个姿势哪里会好过?”
就扶着景正卿坐在床边,景正卿听了她的话,忍不住说道:“我觉得是极好的。”
明媚伸出手,却替他轻轻地捏捏腿,膝盖……闻言便问:“什么?”
“没……”景正卿摇摇头,却望着她为自己捏腿的那手,目光明亮,唇角微扬。
明媚一边轻轻揉捏,一边问:“怎么样,觉得如何了?”
景正卿道:“有些酸酸地,麻麻地,还有些痒……”
明媚说道:“可不是?这滋味是最难过的,以后别这样了。”却不知他说的何止是双腿而已?
景正卿心道:“若是能得这般相待,就一直如此又如何?”面儿上却还一点头,懵懵懂懂似地说道:“多谢明媚妹妹,我记下了。”
明媚见他呆呆地回答,却不由地又是一笑。
两个人说了几句,外头有人来,说是老太太那边来请卫小姐过去,景正卿便道:“妹妹,我送你过去。”
景正卿陪着明媚回了景老夫人那边,一块儿吃了晚饭,晚上又盘桓了许久,才安排明媚跟玉婉睡在一块儿。
玉婉好不容易得了个比自己小的,且明媚又生得貌美可爱,便缠着明媚说了半夜的话,两个才睡了。
次日,早上起床吃了饭,在老太太跟前玩了会儿,卫凌便来了。
隔了半天一夜没见,明媚十分想念卫凌,见他一进门,明媚即刻就站起来跑了过去。
卫凌见明媚飞跑过来,微惊之下,却是无限喜悦,张手将她抱住:“乖女儿!”
景老夫人一看,脸色微沉: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可心如意的外孙女儿,比两个亲孙女更疼爱十分,却不料明媚却天生地跟卫凌亲近……而卫凌,在她心中却又是个极不讨喜的。
当着人的面儿,卫凌便只握了明媚的手,上前几步,给老太太见了礼,说道:“明儿是您的寿辰,我会一早带明媚过来的。”
景老夫人几乎冷笑,却还按捺着,只淡淡说:“你可真有心,一清早儿地就过来要带她走,我要想多亲近两天都不能够。”
卫凌呵呵笑道:“请您恕罪,今儿的确是不成的,今儿有人相请,不能不去。”
景老夫人眉眼冷峭:“竟是什么人面子如此大,会请得动你?”
卫凌笑道:“说来也并不是别人,是端王爷。”
景老夫人一听,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哼了声,没有再说别的。
卫凌说妥了,便领着明媚出来,刚出了大屋,就一把把她抱起,仍旧搂在怀中。
明媚方才在里头听了他的话,便问:“爹爹,你方才跟外祖母说的可是真的?端王爷真的请你过府?”上回街头遇到,端王也曾留下过如此的话,但是看卫凌的样儿,不像是要去的。
因此明媚悬着心,半信半疑。
卫凌眉头微蹙,说道:“爹爹本不愿意去,然而王爷盛情,把帖子递到云府去了……也罢,就去一趟。”
明媚趴在他肩上,不知是喜是忧,心里却有些为难,隐隐地不想看到端王……因为一见到他,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事儿来。
卫凌见她不言语,正要问,却见从廊下徐徐走来一个人,却正是景正卿。
景正卿走到卫凌身前,就见礼:“姑父,您来领妹妹?”
卫凌对这个人小架势却很足的小子很有些另眼相看,便笑吟吟道:“正是。”
景正卿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何不陪着妹妹在府里多住两天?”
卫凌说道:“今儿跟人有约了,需要带明媚过去,二郎可是要去上学?”
景正卿顿了顿:“本来想多陪陪妹妹的……跟学里请了假,姑父要带妹妹去哪里?”
卫凌望着他:“二郎有心了,可惜今儿要去端王府上。”
景正卿脸色微微一变,倒像是骇然神色,一时竟没说其他。
卫凌看在眼中,有些诧异。
明媚在卫凌怀中,听着两人对话,此刻看看卫凌,又看看景正卿,听卫凌说去王府,心里就想到一件事来……
卫凌因有事,也不想在景府多留,跟景正卿说罢后,便道:“二郎,我先带明媚去了,明儿再见。”
景正卿脸色不太好看,却道:“姑父慢走……”又看明媚。
明媚望着他的双眼,心中一动,便也柔声道:“二表哥,我跟爹爹走啦,明儿再见吧。”
景正卿张着口,竟没有应声。
卫凌虽觉得景正卿举止仿佛有异,然而景正卿毕竟年纪小……也不必计较。卫凌点点头,便抱着明媚往外而行。
明媚趴在卫凌肩头,正好望着景正卿,却见他呆呆站在原地,正抬头看向她。
明媚把脸埋在卫凌肩窝里,只露出双眼看他,不知为何竟有种他随时随地都会拔腿追上来的感觉,然而他到底却也没过来。
一直到卫凌抱着她拐过弯儿看不到人了,明媚才收了目光,转回头来,心里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出了景府,卫凌抱着明媚上马,便问她:“在府里的时候,他们对你可好?”
明媚道:“都挺好的,爹爹呢?在云府可好?”
卫凌哈哈一笑:“爹爹是担心你,你却问起我来了……好孝顺的明媚。”
明媚抱着他的腰,便道:“我想爹爹,跟您在一块儿才是最好的。”
卫凌腾手,摸了摸她的头:“是了,方才的二郎,对你不错?”
明媚听他似问的别有用意,便问道:“爹爹怎么知道?”
卫凌笑道:“我能看不出来么?方才他一直都打量你,莫非是对我的乖女儿有意?”
明媚便觉得脸热,不依地叫道:“爹爹,你在说什么!”
卫凌笑道:“好啦,爹爹是玩笑的,只是,我的小明媚这样可爱,若是没有一两个男孩儿喜欢,那才是奇事呢。”
明媚又羞又恼,抓着他衣襟叫道:“爹爹,不许你说这些,我要恼了。”
卫凌抱了抱她,笑着哄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啦。别动别动,掉下去不是玩儿的。”
明媚被他一吓,果真不敢乱动,然而卫凌哪里会叫她掉下去?见她安静,便自暗笑。
忽然间想到自个儿如花似玉娇娇嫩嫩的女孩儿,将来不知便宜哪个傻小子,一时又叹了口气,恨不得她永远都只是这般小,能赖在他怀中撒娇才好。
如此走了一会子,明媚看看路,瞧起来不像是去云府的,便问道:“爹爹,咱们这是去哪里?”
卫凌道:“去端王府。”
明媚大惊:“这就去了?”
卫凌低头看她一眼:“是啊,反正此刻无事,早去早了便是。”
明媚的心怦怦乱跳,跳了阵儿,就问道:“昨儿爹爹怎么没去?”
卫凌挑眉,旋即叹了口气:“昨儿我为了清静,特意避开了去,没想到……”说着,便含笑不语,只道:“罢了,咱们只去一坐,一会儿走就是了。”
明媚便不再说话,低头看看自己衣裳打扮,不过是寻常女娃儿的衣物罢了,穿着的还是在云府,张娘子给准备的衣裳,不过普普通通。
幸好她现在不过是六岁的女娃儿,倒也不用如何隆重。
何况还有卫凌在。
当下明媚放宽了心,顷刻到了端王府,里头有侍从迎了进去,还未进厅内,就见门口上出现一道素白的影子。
明媚在卫凌怀中一看,端王的容颜在清晨的光芒之中显得格外温暖,一刹又让她想起那一次在无尘庵的午后……
明媚不由地重把头缩进卫凌的怀中。
卫凌抱着明媚,一直快到端王跟前,才在她耳畔低低道:“爹爹要放你下来了。”
明媚竟很不愿离开他,仿佛只要在卫凌怀中,就能获得无数力气跟勇气,本能地抱紧了卫凌的脖子,卫凌低低一笑:“乖孩子,听话。”
明媚嘟着嘴,不情不愿答应了。
卫凌将她放下地,牵着她往前几步,到了端王跟前,才松开她的手,向端王行礼。
明媚手中空空,又看端王在跟前,当下脚下小小地挪动,便挪到卫凌身后去,手悄悄地抓住他袍子一摆。
卫凌见了礼,端王笑道:“何必这么多礼?”
两人对视一眼,卫凌忽地发现不见了明媚,端王此刻也垂眸,却见卫凌身后露出一角粉色的衣袖。
端王侧身看过去,却见明媚躲在卫凌身后。
四目相对,端王望着小女孩儿略带慌张畏怯的眼神,不由笑道:“明媚……莫非是怕本王么?”
明媚听他唤自己名字,身子一颤,急忙垂眸,又往卫凌另一边挪动步子,躲开端王的注目。
端王微微挑眉,卫凌转身,轻轻把明媚拉回来:“小女向来跟我住在乡野之间,从没见过王爷这样身居高位的贵人……自然还有些畏惧的,何况她年纪小……怯生。”
端王也呵呵一笑,便迎了两人入了厅内,又分宾主坐了。
卫凌仍旧把明媚抱在自己腿上,搂在怀里。
端王道:“昨儿派人去请,为何说你竟不在云府?”
卫凌笑道:“王爷见谅,因昨儿小女在景府,我无事一身轻,就随意出城走了走散散心,没想到竟而错过。”
端王微微一笑:“还好,本王还以为你是有心躲避呢。”
卫凌又笑两声:“王爷说哪里话?王爷邀约,何等荣幸,焉敢不至?”
端王淡淡笑了笑,道:“既然来了就好,不然,本王可要亲自去云府找人了。”
明媚在卫凌怀中听着两人对话,又是惊心,又是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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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内厅之中,卫凌跟端王简简单单说了三两句,两人目光相对,虽都是面上带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卫凌眼中一片淡漠之色,这让他的表情看来有些奇异,隐隐地带着拒人千里之意,而端王的双眸之中,却像是明明白白地写了几道伤痕在内,配上那种淡淡地笑意,看来令人十分难受。
明媚看看卫凌,又看看端王,不明白长辈们之间究竟有何不为人知的过往,只是……这种情形着实让她有些揪心。
若她真的只是个六岁的孩童倒也罢了,恐怕只是天真烂漫看不出什么不妥来,但……
留意到明媚转来转去地看,卫凌便垂眸看她,当目光望向明媚的时候,淡漠的双眸之中才泛出真真切切地温柔爱护之色来。
卫凌的手在明媚背上轻轻抚过:“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听大人说话无聊?”
当着王爷的面儿这么说,虽然声音还有些收敛地放低了,明媚还是为了卫凌的大胆略觉惊心。然而也是,自从街头上跟端王相遇,卫凌的表现,就无法用“恭敬有礼”来形容,反而有些骄横似的。
明媚听过卫凌跟云腾的对话,也见过卫凌跟端王的相处,隐隐猜到他们之间必然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但到底是什么?
明媚生怕卫凌把自个儿再“赶走”,便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在卫凌耳畔低低说道:“没有,我……听着怪有趣儿的。”
卫凌忍不住“噗嗤”地便笑出声来。
那边端王望着他忽然面露灿烂笑容,不由一怔。
但也因卫凌这真心一笑,厅内的气氛有了不同。
端王沉吟着,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卫凌抬眸看他,双眸里还有未退的真切笑意:“小女说,听我跟王爷说话……很是有趣。”
明媚一听,便揪住卫凌胸前衣裳扯了扯,抗议:“爹爹!”她想不到卫凌居然把自己的悄悄话直接就转告给端王了。
端王闻言,一怔之下,却也忍不住挑了唇角,笑意乍现:“却不知……是怎么个有趣法儿?”
卫凌便笑道:“明媚,王爷问你呢,你可能回答?”
明媚恼羞,小脸绯红,压低了声音:“爹爹,我不跟你说了!”
卫凌索性哈哈大笑:“你不说爹爹也知道……嗯……必然是觉得我跟王爷之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不像故友,也不像是死敌……”
说了这几句,便重新抬眸看向端王,眼中的笑意闪闪烁烁,渐渐地冷却……直到消失。
端王赵纯佑望着卫凌,却也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啊,的确是十分古怪的……”
卫凌叹了口气,一手抱着明媚,垂眸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袍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王爷如果还是为了如雪的事无法释怀,我向您请罪就是了。”
端王闻言,眉峰一动:“你……”
看一眼卫凌,目光下移,就落在明媚身上。
卫凌却兀自说道:“当初我带了她远远离开京城,就是为了让王爷眼不见心不烦……此番再回来,也是迫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