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亲爱的阿基米德》》 · 玖月晞 · 2026-07-26
“对!”那边的人字字铿锵,“他有罪,但司法要公平。”
“而且,”他的语气是桀骜不驯的坚定,“下次,我照样会抓到他。”
甄爱望着天,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这个男人真的像此刻她的目光所及——广阔,干净,如天空般透明,如时空般亘古不变。
不过,天空还有另一个属性,阴晴不定:“喂,现在该你说话了!”
甄爱愣头了:“啊?什么?”
那边停了停,隐忍着抗议的情绪:“我说完一句话之后,你居然不做声了。哼,你应该多学学社会语言学。哈,把维持聊天和对话的责任都压在我身上,这样不能构成一个和谐而有趣的交流。”
最后下结论:“甄爱小姐,你不会聊天!”
哦,原来他打电话是来找她聊天的。只是,会聊天的言溯先生,聊天选这种内容,真的好么……
甄爱很有使命感地接话:“嗯,你去庭审现场了?”
“当然,”他稍微提高声调,倨傲又神气,“有警察违背职业道德的案子,真是精彩!”
她就知道他的侧重点古怪。
“那,贾丝敏呢?她会不会受到处罚?”
“她的同事因为误导证词被开除了,她没受到牵连。”
这就是言溯说的“政治”?
甄爱斟酌再三,还是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平平淡淡的语气。
“可,她和你妈妈一个姓……”
“哦,想起来了,我妈和我爸离婚之后,因为我住在中国,我妈觉得孤单,就收养了一个中国小女孩。”
甄爱一头黑线,世界万物对你来说不要这么没有存在感好不好……
不过,她心里突如其来的开心是怎么回事呢?
她兀自偷偷地浅笑着,忘了说话。
很长的一阵沉默后,甄爱才发觉气氛转冷,该自己说话了,赶紧找话:“江心的父母好可怜,肯定伤心死了。”
说完,似乎更冷了。
甄爱抓了一下自己的头,你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可言溯竟然毫无负担地接过去了:“我找律师联系了她的父母,请他们来美国打民事官司。虽然刑事法庭判定无罪,但民事法庭会判定故意杀人和巨额赔偿的。赵何如果没有钱,有生效的死亡保险。”
甄爱一怔,她差点儿忘了刑事判罪和民事赔偿是独立的。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言溯竟然会为一个陌生人做这些。
这人虽然傲娇又古怪,却依旧是善良正直的啊!
她感慨得一塌糊涂,于是又忘了接话。
又是一段诡异的沉默之后,言溯不开心了:“甄爱!”
“嗯?”好奇的语气。
“你是一个糟糕的聊天对象,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甄爱眼珠一转,也故意气他:“言溯!”
“……嗯?”傲慢的语气。
“你也很糟糕。你说的这些话其实欧文都告诉我了,你没必要给我打电话的。哼,你提供的信息一点儿都不具有时效性,也不满足语言学社会交际学科里对话的信息性原则!”
结果,
对方疑似憋屈地沉默了,真的沉默了。
甄爱说完,心里一个咯噔,呀,该不会挫伤学习和人聊天的小孩子的自尊心和积极性了吧。
令人心乱的安静之后,他的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和倨傲:“我打电话是为了提醒你,离赵何远一点,小心他去杀你。”
“你这个乌鸦嘴!”甄爱小声吼他,把收拾整理的东西弄得噼里啪啦响。
“你在干什么?拆房子吗?”那边语气不善,一听就知道他皱着眉。
“我在给江心收拾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度:“你在案发现场?”
“废话,我……”
他居然直接挂电话了。
甄爱盯着手机屏幕,觉得他真是不可思议。
刚才打电话的功夫,她已经收拾好了纸盒。几天没人住,宿舍里染了一层灰,现在手上脏乎乎的。
推开洗手间门去洗手,抬眼便看到镜子,甄爱瞬时狠狠一怔。
洗手台的镜子上用鲜艳的口红写着几个狰狞的字,乍一看竟像是人血:
“foryou,athousandmiles!”(为你,追遍天涯万里!)
他来了!
甄爱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她死死拧着门把手,好几秒才恢复了力气。下意识地摸摸腰间,枪还在。
有瞬间的安定。
她靠着门,环视一圈,宿舍里没有人,也没有动静,却陡然间陌生得可怕。
突然,房间门被人缓缓推开,吱呀一声悠扬。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补昨天的,(爱^__^爱)嘻嘻……
对美国刑事审判和民事审判感兴趣的妹纸可以搜搜辛普森杀妻案,很典型的美国案件。
一直记得民意调查里的一句话:绝大部分的美国民众都认为辛普森杀了他的妻子,但他们同时认为,无罪释放的结果,是一个公正的审判。
不多说了,
然后推荐一下twelveangrymen,是篇很短的对话式小说,非常经典。
还有电影版本,十二怒汉,美国57版的黑白片,绝对是电影中的经典。俄罗斯2007年也翻拍过,也不错,两个版本都很好看,但最推荐的还是美国57版。
琵琶与鹦鹉螺
甄爱浑身僵硬,紧紧握着腰间的枪,一动不动。
她死死盯着房门上那人古铜色的手指,心悬到了嗓子眼。他露面的那刻,她心都差点儿跳出来,却又骤然坠落。
是赵何。
赵何没料到这儿有人,见到甄爱也是微微一愣,半晌后却换做微微一笑,关上门,又在不经意间落了锁。
甄爱瞬间平复了适才忐忑的情绪,冷淡看着,他回犯罪现场的原因,一目了然。就像言溯说的,这人是个变态,而江心的死,开启了他心里的黑匣子。
赵何站在房门口,望着洗手间门口的甄爱,问:“这里死过人,你不害怕吗?”
甄爱不理。
赵何冷笑了几声,拿出一截口红,在墙上书写起来,边写边说:“没想到这次还能遇到她的朋友,真不孤独。”
甄爱认得他手中的口红是江心的,他在墙壁上写的字也正是洗手间玻璃上的。
甄爱试探着问:“你很喜欢这句话?”
“她很喜欢,”赵何诡异地笑,“我第一次为她跑马拉松,得的奖金给她买了项链,她能不喜欢吗?”
甄爱不语,看着墙上的字迹,又看看镜子上,一模一样,原来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为你奔跑几千英里。
可,口红和镜子,正是那个人的标志,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镜中的女孩,脸色微白。
赵何写完字,回头看她:“这里对我来说,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个地方,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的声音又轻又诡,还带着几丝讲鬼故事一般的悬疑感,似乎是要吓唬面前的女孩。
但甄爱很不配合,脸色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嗤笑:“果然凶手都有重返犯罪现场的爱好。无聊!”
他微愣,半晌却笑了:“你这么确定我是凶手?”
甄爱冷淡地瞟他一眼,懒得解释:“你长了一张杀人凶手的脸。”
赵何眼中露出凶光:“什么是杀人凶手的脸。”
“让人没来由地厌恶。”甄爱回答得异常简短,仿佛和他多说一个词就会死。
赵何眼中闪过浓郁的恨,自己是个杀人犯,可她竟然连一点儿害怕和惊惶都没有!到了这种程度,他还是不能吸引女孩子的半点儿注意,哪怕是变态的恐惧!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她竟然说他的脸让人一看就厌恶。
呵,这就是江心玩弄他感情的理由吗?
他一直都是孤独又内向的人,而拉拉队里那个叫江心的女孩儿,灿烂活泼,像阳光一样一点一点温暖进他的心里。他第一次怀着忐忑的情绪送她一串小珍珠,她竟然开心地亲了他的脸颊。
这就是美妙的爱情吧?
这就是盲目的爱情吧?
即使她一次次和别的男人成双入对,只要她的一个亲吻一次拥抱,他的愤怒便顷刻消散。他知道贵重物品能让她开心,就努力买给她。那次的金项链甚至让她开心得和他共度一晚,还允诺很快和男朋友分手。
可等来的却是毫无预兆的翻脸与绝交。
江心无意中得知了泰勒的真实背景,她再也不可能和泰勒分手,不仅如此,她甚至坚决不肯和赵何继续地下情了。
这对还憧憬着和江心光明正大在一起的赵何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从来没有和女生交往过,和江心的拉手亲吻抚摸做~爱,全让他刺激又癫狂,只要一想到本来应该属于他的美妙却被另一个男人享受着,他便彻底疯狂了。
而在杀死江心的那些时刻,他看着她在他手中凋零,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的剥离,他的两腿之间竟然疯狂地变硬,又如坠云端地狂泻,他的身体变态地到达了高~潮。
啊,老天,杀人的感觉,太美妙了!
而此刻,他看着甄爱,身体里那种灼热的快感一瞬间都奔袭着在下腹堆积。
他之前跪着祈求爱情的卑微,受过的羞辱隐忍,遭受背叛抛弃的愤怒,全在这一瞬间爆棚。他的身体,他的情感,全需要释放!
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情绪,笑得极度扭曲,“这里太有纪念意义了,它也是我第二次杀人的地方。”
甄爱倚着门,面不改色。
果然是言溯口中自信到自卑的心理变态,果然会发展成连环杀人。她还记得言溯很桀骜地说:“下次我照样会抓到他。”
甄爱歪着头,薄唇轻弯,淡淡一笑:“你这样没本事又不值一提的男人,还是不要浪费他的时间了。”
赵何虽然不知道甄爱口中的“他”是谁,但他很清楚她口中的“你”是谁,她竟然说他没本事又不值一提!
“你和江心一样,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说我没本事,我杀了人还能站在这里,我没本事?”他凶光毕露,突然朝她扑过来,“今天你死在这里,我还是能够全身而……”
啾地一声轻响。
赵何止了脚步,惊愕地睁大眼睛,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就见汩汩的血水从他的左胸口涌了出来。他来不及发声,还不明不白,就这样直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Ai,开门!”欧文猛地敲打着房门,一秒钟之后,轰地一脚把它踹开。
他冲进来就见甄爱面无表情地握着手枪,枪口灰烟袅袅,正对着自己的方向。而她白净的脸上,溅满了鲜血。
欧文立刻关上门,走过去都顾不得看赵何的情况,而是赶紧去拿甄爱手中的枪,拔了一下,没动静。她眼睛里一片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松手。
欧文握住她的手:“Ai,没事了,把枪给我。”
甄爱依旧眼神空茫,却极度冷静地说:“他要杀我,我是正当防卫。但是,我故意刺激了他。从这个角度说,是我引导的他。”
欧文神色不明,近乎轻叹:“或许你不引导,他也想杀你的。S.A.说赵何可能会重返现场,让我注意点儿。我就立刻从停车场跑过来了。”
甄爱缓缓收回枪,眼神冰冷得可怕:“他进来的那一刻,我就想杀他。”
欧文狠狠一愣,紧张地看她,她却盯着他身后的墙壁发呆,欧文一回头,看见墙壁上的字,再度愣住。
她不想他担心,平静地说:“是巧合,我问过了。”
欧文没有多问,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又拿了纸巾去浴室,只是一看到镜子上猩红色的英文单词,不免又蹙了眉。
他知道,虽然甄爱说是巧合,但这些字肯定刺激到她了。
欧文走出浴室时,甄爱正坐在地上发呆,身上都是喷溅的血迹,一点点像细小的红梅。他过去蹲下,用湿纸巾给她擦脸。
她乖乖的没有动静,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怔松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珠像水洗过的黑葡萄。他被她安静的眼神看得心头乱跳,赶紧垂下眼眸。
他忽然就想到言溯的那个问题:欧文,如果有一天她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他无声地闭了闭眼,Ai,如果你杀人放火,我便帮你毁尸灭迹。
把她苍白的小脸擦拭干净,他又给她擦去脖子上的血迹,女孩的皮肤细得像瓷,白皙清润,他又别过目光去,轻轻擦去她衣服上的血迹。
不过几分钟,房间里突然来了几个穿得像水电工一样的人。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戴着手套全副武装,找了把椅子放在房屋中间,把地上的赵何搬到椅子上,放一把消音手枪在他手里,对着胸口扣动扳机......
甄爱坐在地上静静看着,幽暗的人影在她清黑的瞳仁里闪动,却没有带起一丝涟漪。
完毕后,有位戴着面罩的黑衣人走过来,指了指甄爱,对欧文说:“虽然她有免责权,但按照惯例,我们要带她回去审问。”
甄爱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欧文却拦住,冷硬道:“他要杀她,这是正当防卫,不需要任何审问。”
那人也十分坚持:“这是应该的程序。”
欧文挪了一步,结结实实挡在甄爱面前,一字一句道:“我说了,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带她走。”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十几秒,一阵沉重的安静之后,黑衣人们齐齐换了衣服,又以水电工的姿态离开了。
“Ai,没事了。”欧文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甄爱,心口却猛地一痛。
甄爱小脸惨白,固执地仰望着他,月牙般的眼睛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激动情绪,咬牙忍了半天,却还是颤声道:“他们,不,你们,就是这样死第二次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boss暂时不能现真身哇,不然偶们Ai酱直接被灭掉了。。。但其实,这篇文里的所有案子,他都有参与。。。
而且,等他真的和Ai酱面对面交锋的时候,额,估计会有些血腥加恐怖。。。所以,一开始还是不要吧。o(╯□╰)o
再就是,貌似特工灰常悲运,殉职之后,还要被自己的兄弟们改变死亡现场再死一次,然后报纸的讣告就说谁谁谁(假身份)各种原因自杀了。。。
琵琶与鹦鹉螺
“砰砰砰……”连续六声枪响,射击场人形靶子的头部六个清晰的洞口。
甄爱却似乎还是不满意,重装弹匣,又选择了移动人靶。
欧文陪在旁边,沉默看着。
甄爱是他的第一个证人保护对象,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证人都像她这么坚强又有毅力。他刚认识甄爱时,她的枪用得并不太好。短短一年,技艺突飞猛进。
此刻,她带着淡黄色的保护镜,双臂笔直地举着枪,目光坚定毫不动摇,发发击中目标。
她曾说:如果她的枪法再好一点儿,保护她的第三个特工就不会死。
这是她跟他说过的唯一一件和过去有关的事。而他,不能问。
一小时的枪击训练很快结束,甄爱额头上都有了细细的汗。走出射击场,阳光很好,这几天气温回升了。
欧文开着车去接言溯。
其实几天前甄爱犹豫过要不要再次换身份,可那时言溯打电话过来问:“想去汉普顿玩吗?”
“可订婚礼还有一个多星期呢!”
“在那之前,哥伦比亚大学举办文化节,有对外开放的公众讲座请我去讲。”
他想让她听他演讲?
甄爱傻傻地不接话。
他沉默半晌,声音更不自在:“咳,而订婚礼后纽约还有春季音乐节,顺便陶冶一下你可怜的情操。”
摇摆不定的心绪就在那一刻定下来了。
甄爱望着窗外青青的春天,问欧文:“他不是不喜欢讲课吗?”
“但他同时认为学者肩负着对公众传播知识的责任。”欧文认真开着车,“这次要讲的是符号学,内容比较浅显,只是科普级,并非学术。”
很快接到言溯,但上车时出现一个问题。
甄爱以为他会坐副驾驶,所以她坐在欧文后边。
言溯走到驾驶室后边,一拉车门见甄爱坐得稳稳当当,他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又关上门绕去另一边。
欧文指指自己身旁:“怎么不过来这里?”
言溯望着窗外:“事故率最高的座位?谢谢!”
欧文道:“你现在那个位置就安全了?”
“副驾驶和副驾驶后侧一样不安全。”说完,扭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驾驶位正后方的甄爱,“安全意识不错。”
甄爱被他凌厉的目光看得发麻:“你要是不喜欢,我们换位……”
“不用了。”他目视前方,飞快打断。
真是别扭。
甄爱轻笑:“你也怕死呀?”
他靠进椅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懒懒地说:“死不死不重要,怎么死比较重要。如果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的讣告栏里,死因是车祸的话……在我看来,这和被雷劈死一样无厘头又无意义。”
他扭头看她,浅茶色的眼眸淡定又认真:“这样,我会死不瞑目的。”
甄爱无语:“可每年有几百万人死于车祸。”
言溯肃着脸,无比庄严肃穆地闭上眼睛:“愿上帝保佑他们!”
前边的欧文听闻,嘀咕一句:“骗子,他根本不信上帝!”
甄爱扑哧轻笑一声。
笑完却想到最近的压力,她望着窗外,平静地收了笑容,问:“那,你对死亡的态度是什么?”
言溯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虚空,声线轻缓:
“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此为止,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我相信,我从未把我的力量用在错误的地方。”
甄爱一愣,扭头看他。
彼时,初春的高速路旁,灰茫又青黄交加的原野像河流一般在窗外流泻,青嫩的色彩涌动着,生生不息;
而言溯俊白如玉的侧脸,疏淡又静谧,一如亘古的时间,永远的棱角分明,倨傲而不驯。
这一瞬,她像是被谁狠狠敲醒。
是啊,甄爱,如果你生命的旅程到此为止,你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因为你从未把你的力量用在错误的地方。
所以,害怕什么?
即使敌人厄运全部尾随,她也可以豁然开朗,可以坦然面对。她的生命问心无愧,即使戛然而止,也没什么可怕。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洋溢起了幸福的笑;言溯似乎感应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侧头过来,刚好就看见她情绪万千的眼眸。
他神色微僵:“看什么?这话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福尔摩斯说的。”甄爱粲然一笑,别过头去,打开了窗户,笑望着窗外苍茫的原野。
她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这人永远都是那么云淡风轻,荣辱不惊,那么遇变不乱,安危不惧。
这样的豁达开阔,也是她毕生的追求。
言溯静静看她,女孩正迎风趴在车窗前,长风呼啸,吹得她的乌发肆意飞舞,嚣张又飞扬,真不像她一贯冷静淡漠的样子。
其实这样,很好不是吗?
他安然自若地收回目光,遮去眸中隐约的笑意,再无言语。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甄爱迎着风探头张望,漫长的公路无边无际隐入了遥远的天边。空旷的世界里,只有他们像风一样呼啦啦地奔驰。
汽车电台里正在播放轻快悠扬的美国乡村音乐summervibe,曲调舒缓又清新,怀旧里带着夏天海滩的阳光,一瞬间,春风里就有了夏天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呼吸着初春清冽的空气,不自禁地跟着哼起了歌。
哼了没一会儿,却听言溯散漫地评价:“真难得。”
甄爱脸一红,以为他要夸她,没想下一句却是:“居然每一句都能唱走调。”
欧文没忍住笑出了声。
甄爱小小地恼了,甩了鞋子,一脚就踹到言溯腿上;后者始料未及,瞠目结舌地看她。他不至于被甄爱踹伤,但明显,让他惊异的是甄爱的动作。
甄爱踢了他之后也觉得不妥,立刻红着脸望向窗外不看他。
她想,她真是被这样空旷的天地和轻快的音乐影响了。不过,影响就影响了吧。^__^
1小时的车程就在这样轻松的气氛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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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爱坐在昏暗的阶梯大教室里,一瞬不眨望着黑暗里惟一的光——讲台上的男人,英俊冷清却掩饰不住气宇轩昂。
他西装笔挺立着,语速稍快语调平稳,幻灯片光影飞旋。
上面有两个五角星,一正一倒。此刻整好讲到女性生/殖器崇拜。
“五角星正位的时候,象征渴望与精神;倒五角星则代表魔鬼。连环杀人犯理查德拉米雷兹,杀死男人强/暴女性和小孩后,肢/解尸体,在现场留下倒转的五角星。”
“但从自然崇拜的角度,五角星起初代表女性,是阴柔神秘的万物之源。”
甄爱原本沉迷其中,意犹未尽,听到这话稍稍一讶,没料到他这样傲慢又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会把女性放在这么高的地位。
不是说男人或多或少都有大男子主义么?
周围的女学生和白领窃窃私语:“Heissoman!”这男人太男人了!
甄爱听了,顿觉怪怪的。有淡淡的吃醋,又有点淡淡的骄傲。但转念一想,以她现在的位置,好像两种情感都不应该出现。
“下一个符号。”
幻灯片上出现了六芒星。
“由一正一倒两个三角形组成,上面的正三角呈尖状,象征男性生/殖器;下方的倒三角呈杯状,象征女性生/殖器。表示男女性合一,同时也暗示女性承受并储藏的能力多于男性。六芒星最开始是印度教的女性崇拜标志,后来成为犹太人的象征图形,在犹太教中代表大卫王,也叫大卫之星。”
这时,甄爱身边一个女生抢着发言:“言教授,有人说六芒星可以看做是紧紧相拥的男女,在无尽的性行为中达到精神的合一。这个说法你赞同吗?”
教室里窸窸窣窣起了笑声。
虽然演讲很精彩,但言......教授......明显不爱交流,所以忽然有人打岔,大家都很欢乐。甄爱也是其中之一。她很好奇言溯的回答,更好奇面对这种问题,他会不会难堪。
但言溯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只是极轻地抿了一下唇,道:“我并不赞同。”
那个女生还不放过:“为什么?”
言溯的目光看过来了,甄爱蓦然身子一僵。不是我问的啊喂!
言溯淡淡的,波澜不惊:“当男女互相吸引,肉体的欲望无可厚非,但精神的合一更在于彼此对自己,对对方,对世界,相似的认同。
这种认同,与其说是互相说服,更不如说发现另一个自己。人的精神是独立的,不需要去迎合。真正的合一,是相似的灵魂之间,天然的吸引。”
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
甄爱愣住。
她早该想到,他这样高傲而孤寂的灵魂,怎可能屈从或是迎合别人。在他的爱情里,他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让对方为他改变。
守不住自己灵魂的女人,他必定看不上。
他喜欢的人,一定像他一样,内心强大,灵魂独立。和他互相吸引,却不会迎合屈从对方。这样自由独立的爱情,将会是多么的震撼啊!
此刻他立在光亮之中,看着她这个方向。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可她莫名感到心里一股承受不了的重量,终究低下了头。
她也早该想到,他们的境遇就像此刻,他永远光明,而她永远黑暗。犹豫要不要换身份时,她心里那一丝莫名其妙的希冀与不舍,其实是不应该的。
言溯已经继续:“男性的生/殖器象征随处可见。黑色项链绳上的小牛角狼牙,希腊神话里的神杖,火箭手枪跑车......”
......
演讲结束后,听众全体起立鼓掌,可言溯一溜烟就下台不见了。
他不喜欢被人追问。
甄爱去到休息室就见他东西都收好了,整装待发的模样。见了甄爱,他微微皱眉:“你怎么这么慢?来的路上去了趟火星?”
“教室里几百个人呢,门就那么一小点,你让我爬窗户?”
言溯不说话了,目光灼灼地看她。
甄爱的心颤颤的:“你看什么?”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我当然不是在看你。”语气里有那么点儿不满。
甄爱伸手在他面前晃一下:“不是看我,你在看鬼啊!”
言溯的脸灰了,近乎阴郁地看她一眼,一声不吭就绕过她出门去。
从走廊出教学楼,他走得飞快,甄爱一路小跑:“喂,你怎么了?”
言溯快步走下石阶,也不看她,眯眼望着大学里纷繁热闹的文化节,淡淡地问:“刚才你鼓掌了吗?”
甄爱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演讲。
而事实是,她的确没鼓掌......
隔那么老远,他怎么看到的?
言溯继续不满:“回到休息室,你也没有表扬我。”
甄爱张了张口,见他看上去真挺受伤的样子,赶紧小声说:“我太震撼了,你讲的那些内容,我还没完全消化。”
这下,他的步速明显缓了缓,自言自语中带着点儿懊恼,似乎后悔刚才的小心眼:“噢,我忘了考虑你的反应速度。”
甄爱:......
她干嘛那么好心表扬他?就应该别扭死他!
不过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今天怎么......
甄爱还暗自开心,石阶上围来了学生和听众继续向他提问,他也算配合的,虽没有特别尽心,但也绝不敷衍。
还有人送他小礼物,他皱着眉,但也接下,礼貌地道谢。
甄爱望望周围的风景。学校道路两旁是各种文化展台,要是过会儿拉着言溯一起去看看就好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份闲心。
人群有人散开,有人进来,一度混乱,甄爱差点儿被挤倒,又感觉有谁扯了她一下。
与此同时,言溯盯着甄爱身后:“你等一下!”
甄爱回头,只见一个带着帽子的男子匆匆离开,很快就是言溯追过去的身影。
甄爱摸着后脑勺,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才那人扯了她几根头发。
而片刻前,言溯在人群中接到那个礼物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异样。
那是一双白手套递过来的。
他抬头,就见甄爱身后立着一个男人,深深低着头,棒球帽外边还套了一层宽松的衣帽,乍一看竟像是死神的黑斗篷。
那人转身就走,可他被围在人群中,好不容易跑出去,校园街上人来人往,那人一下子就隐匿在人群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言溯最终停下脚步,眸光阴沉地低头。
掌心躺着那人塞过来的袖珍木雕,是一个琵琶,弦槽、弦轴等组成部分细微精致栩栩如生。木体上刻了一个类似加号+的十字。
那个神秘人,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言溯没来得及多想,脚下的地面陡然一晃!周围的一切都在震颤!
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校园。
他惊愕地回头,刚才他站的台阶上,一片浓烟滚滚的火海。血液和残肢四处飞溅。
言溯的心狠狠一沉,他把甄爱丢在那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最近那么多爆炸,写一个爆炸案,推理手法是主犯罪心理,不长。
(一)
早晨六点,甄爱缓缓睁开眼睛。
起床拉开窗帘,一室稀疏的阳光。转身走去客厅,却意外闻到了煎鸡蛋的香味,余光里还瞥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那人乌黑的头发,不是欧文的淡棕色。
甄爱后退几步,探头一看。言溯整好端着平底锅转身,看到甄爱,毫不惊讶,跟没事人儿一样把亮澄澄的鸡蛋放进盘子里。
甄爱盯着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言溯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煎鸡蛋。”
“为什么来我家煎鸡蛋?”
“因为我家没鸡蛋了。”
甄爱望天,跟这人讲话只会被绕进去。
百试不爽!
甄爱脸色不好地走去欧文的房间,言溯喊住她:“等一下,有事要提醒你。”
“什么?”
“嗯,忘了。”
甄爱:......
她更加没好气地一把推开欧文的房门,却撞上他正在穿裤子,甄爱吓了一跳,赶紧说对不起带上门转身出来。
言溯一拍头:“嗯,就是这件事。”
甄爱:......
你故意的吧!
(二)
甄爱记得,言溯上台前,哥伦比亚的希尔教授拉着他千叮万嘱:“成功的演讲七要素,是什么?”
当时言溯皱了眉,一看就是嗤之以鼻。
希尔教授急了:“我给你讲过多少遍,你还是忘了?”
“忘”这个词刺激了言溯的神经,他立刻面无表情地开口:
“一、引人注意的开头,如轶事笑话;二、考虑听力的短暂记忆性,使用序号词,增强逻辑性;三、每个论点使用总分总结构;四、控制语速,考虑听众的记忆和反应;五、注意语音语调,起承转合;六、观察听众的表情,偶尔使用停顿和悬念;七、和听众交流。背诵完毕!”
可即使如此,希尔教授还是不放心,望着言溯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小子,他真的理解我说的话了吗?”
“您放心,他理解能力很强的。”甄爱当时这么宽慰他,心里却想,他当然理解,他只是不会照做罢了。
琵琶与鹦鹉螺
教学楼石阶附近的几个展位被炸的七零八落,火舌乱舞,浓烟滚滚。
石阶上血流成河。
受伤的年轻人和炸飞的躯体杂乱无章地落在地上,没受伤的人痛哭着捂着耳朵报警,更多的人帮着伤者止血摁伤口。
原本美丽的校园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空气里全是浓郁的血腥味和炸药的硝烟,刺激得人睁不开眼。
言溯的脑子被爆炸瞬间的冲击波震得嗡嗡直响,失魂落魄地跑回来,目光四处搜索。甄爱,甄爱,马尾,白上衣,牛仔裤,甄爱,
看到了!
他立刻奔过去。
甄爱跪在一个受伤女生的身上,双腿压着她断裂得汩汩冒血的大腿。那正是演讲中打岔的活泼女孩。
甄爱的发带被利物割断,头发全散开,满是尘土血迹,凌乱地垂落着。她的双手死死摁着女生的裂开腹部,殷红的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她在和她说话:“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满头鲜血,目色惊恐:“Angel”安琪儿,意为天使。
言溯快速扫了甄爱一眼,看上去没有受伤。他即刻起身掏出手机,却在听到甄爱的话时,身形一顿。
他没想过她的声音会如此温柔,同时又如此充满力量:
“嘿,Angel,相信我,你会没事的,好吗?”
安琪躺在地上,剧痛之下反而不能感受到任何痛楚,大大的眼睛清澈又无光:“好的。”说完便要闭眼。
甄爱赶紧喊她:“Angel,不要睡觉,和我说话!说,说,你有男朋友吗?”
安琪睁开眼睛,无力而艰难地微笑:“没有,但,有喜欢的人呢!”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等你好了就和他表白好吗?”
甄爱说着这话,心里却一抽一抽地疼。
她拼命摁着她肚子上的缺口,可粘稠的血浆像是奔涌一般从她指缝溢出。她很清楚,这个女孩的生命正在她手中一点点流逝。
安琪表情呆滞,某个瞬间忽然深深蹙眉:“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疼!痛!”她一咬牙,豆大的眼泪便颗颗砸下,悲怆又无助地痛哭,“老天,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甄爱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伤害自己的同类!
可现在最紧张的是安琪的伤势,情绪激动只会让血流得更快。她刚要安抚她,安琪却镇静下来,眼中泪光荡漾:“求求你,帮帮我。”
“Angel,你要我帮你什么,我会陪着你。”
女孩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流:“please!pleasetellmymom,Iamsosorryforbeingimpossible,andIlovehersomuch.(求求你,转告妈妈,我太不懂事。对不起,我爱她。很爱)”
她痛苦得连连摇头:“Godplease,helpmymom.(老天啊,求你保佑我的母亲)”
“你不会有事,救护车马上就到。”甄爱莫名痛得剜心,急切地望向远处闪烁的车灯,“你听……”
可再低头,安琪已闭眼,她手心的血液也缓缓停滞……
言溯拍下几百张照片再回到甄爱身边时,安琪早已死去,甄爱却仍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血红地摁压着她的腹部,极深地低着头。
他刚要过去拉她起来,却看见几滴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滴落。
他的脚步于是顿住。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落泪。
他原以为,她这样外表疏离冷淡,内心坚硬漠然的女子,是不会流泪的;更可况对一个陌生人。
甄爱跪立埋头的身影像雕像般,一动不动,静默而又无声。
言溯俯视着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恨不得将那个放炸弹的人……
这个想法叫他陡然一愣,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是怎么回事。
救护车和警车同时赶来。直到医务工作者过来检查安琪的情况,甄爱才迅速站起身,眼睛里没有半点泪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可言溯很确定,他看到了她的眼泪,沉默而又隐忍,悲伤却又无声。
她站起身,他才看见她胸腹处大片的血渍,一惊:“你……”
“不是我的血。”她打断他的话,罕见的速度飞快。
言溯不说话了,静静看她。
面前的甄爱低着头,乌发披散,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情绪。就连低垂的睫毛都是静静的,不曾轻颤。
他知道她喜怒不形于色,内心其实是难过的。
良久,他抬手,一下两下,拍拍她的肩膀。
甄爱缓缓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他,有些柔弱。
他敛起眼瞳,脸色罕见的阴森:“我向你保证,一定马上抓到那个混蛋!”此刻说话的语气也是不曾有过的冷鸷。
甄爱莫名心中一暖,又听他冰冷道,“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他有机会第二次作案!”
甄爱旋即一愣。
一般来说,这样的爆炸案,有了第一次,很快就会有一连串。可这样的毫无头绪,能抓到凶手吗?
但转念一想,他是言溯啊。
她用力点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嗯,我相信你!”
言溯冰封的脸稍有松动,很快又冷下来。
同时,市警局的几位警察过来了。
为首的是布莱克警官,他和言溯有过合作,所以不用介绍和寒暄。
布莱克对旁边几个炸药专家说:“你们速度快一点儿。”
“你们来之前我看过了。”言溯面无表情,“炸药用钢管装载,主要成分是硫酸铵、氯化钾和铝沫。就刚才的爆炸程度来看,化合物配比非常精确。引爆器上连接了水银弯管,只要装置倾斜,即刻引爆。”
警官们全是惊呆的表情,蹲在不远处的专家抬头,插了句嘴:“嗯,他说的都对。”
“至于装置是怎么引爆的,”言溯指了指对面的路灯,“那里有监视器。虽然我推测有人把装置放在石阶上,等着不知情的人走过去不小心踢翻,但还是看监控更保险。”
话音未落,旁边接电话的警官走了过来:“监控室那边看到了,确实有人把炸弹放在台阶上,然后等人踢翻。但不明人物放置的地方刚好是死角,只看到了一只手,没看到人。”
他全说准了!
布莱克警官晃了晃神,道:“还有别的线索吗?”
言溯:“把你的人都叫过来,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浪费时间。”
布莱克很快叫大家过来。
甄爱见警察们都围着言溯了,要退出人圈。
言溯眸光一斜就瞥见了她的动作。
他后退一大步,一下子拦住了甄爱的去路,不等她反应就捉住她的手,冷着脸命令:“乖乖别动,哪儿都不许去!”
甄爱唬了一小跳,更觉周围警官们的目光让她脸红。她本能地想挣开,他却似乎来劲儿了,死死箍着。她终究是拗不过他,低着头躲去了他身后,却任他攥着手。
言溯其实是担心不盯着她又出什么意外,才把她拉在身边。可这一握紧手,他清晰地感到,掌心她那一小截手腕柔软滑腻得不像话,像是握着凝脂。
他思绪放空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淡定地开口:
“不明人物是男性,23-35岁,很不合群,有犯罪史或少年管制史,比如打架斗殴,但最有可能是蓄意破坏公物;
他曾经受过伤,不具有对抗性,很沉默稳重,共事的人经常忘记他的存在,或者小看他的能力。从炸弹的焊接技术和开关设计来看,他行为做事非常有条理,完美主义。他非常聪明,智商在150以上;
他没有引人注目的职称或头衔,屡屡在学业、升职或课题研究上受挫,很有可能是学校的研究生或是教授导师的助理,对学校的评定制度不满;
学科大致在机能性方向,独立时间很多。”
言溯边飞快说着,边拨弄着手机,很快布莱克警官的手机嘀嘀一声响,是言溯发过去的图片包:
“你们来之前我把周围的目击者,报警者,救助帮助者全部拍下来了。不明人物就在这些照片里。你们可以开始排查抓人了。”
布莱克咽了咽嗓子,他只是问有没有什么线索,而得到答案是……破案了?
其余所有的警官也都没了魂魄似的盯着他,鸦雀无声。
言溯见大家都没动静,俊眉一挑:“哦,原来这场爆炸只是演习。”
有警官不理解了:“什么意思?”
言溯冷着脸:“意思是你们的响应速度慢得令人叹为观止,真对得起纳税人供养你们的钱!”
甄爱低头,呃,他对反应速度的讽刺已经从她一个人上升到全社会了。
大家如梦初醒,刚要行动,言溯又叫住他们:“等一下,我说的这些是初步推断,只是根据现场判断出的最大化可能。因此,我保留一两条错误的权力。”
甄爱立在他背后,听了这话,诧异地抬头,只看得到他利落的短发在风中张扬。刚才他说的话那么谨慎而保守,竟不像一贯的自负。
他的背影高大又坚毅:“通常我不会这么快下定论,但鉴于爆炸案的巨大伤害性,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布莱克听出了其他的意思,紧张起来:“你是说?”
“一天或几个小时内,还会有一场爆炸。”言溯看看周围,忽然奇怪地笑笑,语调轻蔑又讥讽,“警车,救护车,死亡,伤痛,所有人都在痛苦。他终于得到重视,当然要发挥到极致。”
他顿了顿,复而平静道,“我已经给他画了一个模糊的图像,剩下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说罢,微微颔首。
幅度不大,却满载着托付和信任。
甄爱又是一愣。她恍然发觉,就是这一低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魅力,无关智慧,只关乎人格。
布莱克警官一怔,也重重地点头:“交给我们了!”
警察们立即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我原本想说什么的,忘了~~~(⊙o⊙)…
总之,谢谢妹纸们的撒花留言补分推荐,虽然文很冷,但因为你们,心里很温暖,O(∩_∩)O谢谢
琵琶与鹦鹉螺
言溯转过身来,见甄爱脸色好了很多,脸还有些红,刚要问什么,她却立刻抽回手,低声道:“不好意思,把你的手弄脏了。”
言溯这才发觉她的手上全是粘稠的血液,而自己手上也沾染了些血渍。
他望一眼草地,便牵她过去,拉她蹲到洒水器旁洗手。
他很快洗干净了,可她手上的血都结成了块。
毕竟是人血,她不免心急,又搓又抠,一双手血红血红的。言溯拧了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帮她擦拭起来。
甄爱又要挣脱,却再次拗不过他的气力。
“别动!”他声音低沉地命令。
说这话时,头却不抬,只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她的手心手背,指缝指甲。
甄爱不动了,木木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他那么认真,动作那么轻柔细致,像是对待他最心爱的书籍。
手帕柔顺的材质,掺杂着凉丝丝的流水,还有他掌心不愠不火的温度,一股脑儿汇集在甄爱的手心,有点儿痒。清凉的感觉缓缓蔓延到心尖,更加痒了。
从小到大,没人给她洗过手,包括妈妈。那时候,妈妈会抱着手立在洗手台边,看着小小的甄爱踮脚站在板凳上,在水龙头下搓小手。
她恍惚地说:“以前我洗手的时候,我妈妈就站在旁边,说,洗手要洗21秒。”
言溯头也不抬:“你的手太脏了,要洗十几个21秒。”
甄爱默默不语,又陷入沉思。
她有次在学校看见泰勒给江心洗手,他从背后环着她,浅铜色的手在透明的水流下亲昵地搓着江心白嫩的小手。两人咯咯地笑。水珠闪着太阳的光,很美好。
那时候,她莫名其妙地想,泰勒经常打篮球,他的手掌一定有很多茧,粗糙却很有质感,那才是生机勃勃的男生。
而现在,青青的草坪上,细细的水流下,和甄爱交叠在一起的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而又硬朗。
甄爱愣愣看着他把她捧在掌心,他细细拭去她指缝的斑驳血迹,他和她食指交叠……
她的脸渐渐发烫了。
可正如他这个人,这样的动作他依旧做得干净,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只是纯粹的照拂与关爱。
她狂跳的心又渐渐平静下来。
似乎,他总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甄爱定下心来,问:“你是怎么给这个投炸弹的不明人物画像的?”
“有一部分是站在前辈的基础上。”他说得真诚而又恳切,丝毫没有独揽功劳或是邀功的样子,
“诸如精神病人,虐待狂,PTSD创伤后综合症,连续纵火犯,投弹手,都有前辈们根据经验画出来的犯罪画像。”
“是吗?”甄爱好奇心起,“这么说警察系统里,对不同类型的犯罪者,比如连环杀手,都有大致的画像了?”
“嗯,联邦调查局上世纪80年代提出了一种分类方法,有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和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
甄爱推测:“精神病人就属于无组织能力的?”
言溯正细心用拇指肚揉去她手背上一块凝血:“除了精神病人,还有严重的PTSD创伤后综合症杀人犯。这两者都属于无组织能力。
由于他们的理智和社会功能相对迟钝,犯案现场比较好判断——
一时冲动,不刻意选择被害人,不自带犯罪工具,作案后不清理现场。”
“那有组织能力的呢?”甄爱问,“比如纵火犯,火灾不是证据最难搜集的吗?”
言溯毫不费力地回答:“在美国,94%的纵火犯是男性,75%是白人,年纪不大,在17-27岁之间。童年尿床,与异□往困难,自尊心低下。且手法会升级,纵火犯最终都会演变成连环杀人犯。”
甄爱默然。
正如言溯所说,这一项项数据背后,是无数警察和画像师一点一点积累的成果,这才在长年累月中一笔一画勾勒出了罪犯的轮廓。
这么一想,这就是一代一代正义力量的汇集和凝聚啊!
坚守正义的人,从来都不是孤独地行走!
甄爱心中涌过一丝温暖的力量,又回到原题:“那,投放炸弹的人呢?”
言溯正低着头,就着水轻轻擦拭甄爱细细的指甲缝。甄爱指尖痒痒的,微微一缩,却再次被他捉住。
半晌,他才道:“投弹手一般分为三个原因驱使,恐怖袭击,政治目的,个人恩怨。”
甄爱认真想想:“恐怖袭击会选择地铁或者时代广场那样人群聚集的地方。至于政治目的,还不如去政府机构和军事大楼。”
“聪明。”言溯弯弯唇角,“我真喜欢自主思考的人,虽然只是偶尔灵光一闪。”
甄爱:……
她问:“关于投弹手,也有数据吗?”
“嗯,联邦调查局对投弹手的画像是——98%是男性,不合群,有蓄意破坏的历史。50%的投弹手会把自己炸伤,还有一部分会在放置炸弹时把自己炸死。”
甄爱一头黑线:“真是吃力不讨好,愚蠢的人类!”
言溯听了这话,竟然笑出一声,复而才道:“相反,做炸弹的人通常比较聪明。当然,那些随意混合石墨硫磺把自己炸死的除外。”
玩笑开完,他才继续之前的话题:“以个人恩怨为驱使的投弹手,他的目的是泄愤和谋杀,炸弹就是他的工具。因此,他会准确地选择目标。所以,爆炸的地点和人群,就显示了他的恩怨和身份。”
言溯望了一眼小范围爆炸后混乱的校园,“他长期生活在这个环境,却总是被这里的人忽视。爆炸,是他情绪的爆发,也是他吸引注意力的方式。那一刻,
他在对这个校园里的人说:你们看啊,我在这里,声势浩大地登场!”
甄爱的心微微一震,那人心理是有多扭曲,才非要以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所以,你才认为投弹手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或教职工。那……他这个炸弹是随机选人的了?”
“不。这些忽视他的人里,总有那么一个或几个,格外地触动他的神经。”言溯握着她湿漉漉的小手,忽然觉得那手软若无骨,绵绵的滑丝丝的,比他家的鹦鹉好摸,也比莫扎特和Elvis好摸。
他定了定心绪,简短道,“这是他第一次投入使用的炸弹,他需要试验,需要转移警方的注意。”
甄爱蹙着眉,想清楚了:
“他不仅是情绪爆发,更是精心布置的谋杀。
无差别的杀人,当然比锁定仇人的杀人更来得安全保险,更远离警方的视线。一批批的爆炸案下去,无数的受害者里,总有一批他真正想杀的人。可到了那个时候,警方又怎么会知道,他真正的目标究竟是谁呢?找不到真正的目标,就难以找到真正的凶手。”
言溯似有似无地弯弯唇角,她真是聪明得可爱。
她兀自说完,倏尔一笑:“还好有你,你一定能阻止他的,对吧?”
言溯正在想别的事,被她这样信任和奉承,脸色微僵,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默默地决定把她的手再洗一遍。
甄爱完全参与到了推理中,也不觉自己的手早就洗干净了,继续问:“那他做事有条理,完美主义,是从炸弹的构造上看出来的吗?”
“嗯,那个炸弹对普通的炸弹手来说,已经非常精细了。他竟然还用水银平衡器,呵,他很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把自己的作品当成了艺术。”
甄爱想,能把杀人武器都当做艺术来研究的人,果然变态又恐怖。这样的人真是不能久留的:“那你怎么知道嫌疑人在你的照片里?”
“炸弹是一种非常具有杀伤力和破坏力的武器,是智慧和超自然力量的结合,制作起来越危险,爆炸瞬间带给制作者的认同和享受就越发的非比寻常。几百上千个小时与危险共舞,他会放弃最终派上用场的一瞬间吗?”
甄爱彻悟似地点头:“所以他会在现场等着看爆炸!”
这话让言溯一愣,他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立刻摸出手机,也不管手是湿的,就给布莱克打电话:“嫌疑人范围缩小了,他一直在那条街的某个文化展位上。这样才能时刻观察台阶上的炸弹,却又不被任何人怀疑。”
飞速说完他便挂了电话,瞬间就凑过去拥抱甄爱,赞叹:“聪明的女孩!”
甄爱突然被他抱住,顿觉他宽阔又硬朗的怀抱里满是男人的味道,让她差点心乱,好在只是短短的一瞬。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很开心能帮到他。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言溯松开她,又自言自语,“或许是那些想满足英雄主义扮演拯救者角色的医生或警察,但考虑到1.他们没有足够的独立时间,2.炸药剂量太大,所以就排除了。”
“嗯,如果是警察,不如直接枪击;如果是医生,不如直接投放病……”甄爱说到此处,心里一震,赶紧闭嘴。
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言溯,他却似乎没在意,而是关了水管,拧干手帕,又悉心把她的手擦干。
两人这才起身去看监控录像。
刚好警察局的炸弹专家带着炸弹碎片准备离开,言溯眯着眼看了一下,陡然喊停:“等一下!”
他拿起专家手中的一块碎片,看了一会儿,问:“中间这条刻痕怎么回事?”
专家看一眼:“不是爆炸留下的,应该是制作者留的印记。通常来说,制作炸弹的人把它当做是艺术品,就会在炸弹内部留下专属的符号。可通常都很简略,看不出任何信息。”
言溯不置可否地挑眉,问:“碎片拼出来是什么符号?”
专家说:“应该是一个三角形,顶端有条直线。”
言溯想了想,迈开长腿继续走路,一边示意甄爱跟着他走,一边掏出手机拨号:“布莱克警官,投弹手今天很可能穿白色衣服。”
等他挂了电话,甄爱追问:“为什么他今天可能穿白色衣服?”
言溯步履很快:“三角形的顶端有一条直线,这个图形倒过来看呢。”
甄爱想起几个小时前言溯的演讲,立刻道:“那是杯子的形状!”
“聪明。”言溯几不可察地一笑,很满意她认真听了自己的演讲,“那是圣杯的形状。”
“你的意思是他信教?”
“不一定,但起码他对教义故事很了解,并很认同。考虑到他沉默严苛又古怪的性格,这样的人一定会遵守那条不成文的规矩。”
“那条规……”甄爱脑中光亮闪过,“9月劳动节后,不穿白色?”
言溯侧身瞥她一眼,没说话,却有赞许。
秋天到来,不穿白色。
而现在,
甄爱望向路边的新绿:“立春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wakeup扔了一个地雷,mff_扔了一个地雷,仙君扔了一个地雷。╭(╯3╰)╮
再就是,咕~~妹纸们,这个文明天要V了,早上有一更,晚上应该…还有一更…吧。
以前每次V文的时候都说,不方便的妹纸就不用买V了;但素这次吧,嗯,因为貌似这篇成了有史以来我的V文里最冷的一篇,很担心扑街了,所以,阿玖说:妹纸们还是都支持正版吧。O(∩_∩)O
嗯,虽然不管冷热与否,我都会很认真地写下去,但花花评论和V章订阅的点击数,怎么说呢,有温暖人心的力量,对作者的鼓励作用也比你们想象中的大。\(^o^)/~
咳咳,再奏是,喜欢阿玖的妹纸到阿玖的作者专栏里收藏一下作者吧,好像说是可以帮助作者涨积分,谢谢啦!
23琵琶与鹦鹉螺
到了学校监控室,言溯把甄爱摁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躬□子,视线与她平齐:“坐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出来,好吗?”
甄爱脸微红,不明白他这忽然哄小孩一样讨好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而她不做反应,他便理解出错了。
他面色颇为严肃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怕,我很快会抓到他。”
甄爱:……我其实没有害怕。
言溯这才走进去看视频。
和警官说的一样,放炸弹的地方是视频监控的左下死角,只看到一只手放了个小盒子在台阶上。时间是早上六点多。
死角……更加确定作案的就是在校人员。
但言溯要看的不是这段时间的监控,而是他从教学楼走出来的那刻。
视频里,甄爱跟在他身后,有人围上去和他说话。某个时刻,视频右下角出现一个戴着黑宽帽的男子,很快朝言溯那边走过去。
他越过甄爱的肩膀,往言溯手中塞了礼物,而他的另一只手……
他的另一只手在甄爱的帽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那人立刻转身离开,言溯追过去,很快跑出了监控范围。但身后的甄爱有一个奇怪的动作,她望着那人跑远的方向,诧异地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人竟然还扯了甄爱的头发!
言溯不自禁地握了握手掌,阴沉着脸色继续看。很快,甄爱也跑了过去。几秒后,一个女学生蹦跳着从视频左下角跑过,视线轰然炸开。
台阶上的人群像礼花一样四下绽放。
屏幕右下角的甄爱惊讶地转身,那个叫安琪的女生浑身血淋,在爆炸瞬间冲击波的作用下,扑到她身上。
看上去,就像她保护了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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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溯走出去时,甄爱乖乖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只是执拗地一下一下,狠狠搓着手。
他坐在她身边,脸色不太晴朗,声音却很轻,“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尴尬地再不动了,好半天才说:“还有味道。”
言溯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血腥味,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从来都不会说安慰的话。
甄爱看上去也并不需要,她似乎在想别的事,只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沉默很久,才说:“我猜,你早就看出我的身份了吧?”
言溯不会撒谎,木木地点头:“第一面就看出来了……”说罢,他摸摸鼻子,“呃,现在这个时候,不强调第一面也可以。”
“我早该想到的。”甄爱弯弯唇角,望望天。
言溯也望望天。
又过了好久,甄爱才静静地说:“我的第四任特工,名字叫Harvey,阿拉巴马州的。他说,Alabama州的州名来源于印第安语,意思是:我为你披荆斩棘。
他还说阿拉巴马男人的血液里住着战士的魂。而他的名字Harvey意思也是战士。他是战士中的战士。”
我为你披荆斩棘;
为保护你,奋战到底。
“每次回家,他都会先把室内检查一遍。那天他踩到了重力感应的时间炸弹,还有一分钟爆炸。我知道,重力时间炸弹一旦撤去压力之后,时间就会成倍地加速。他说松脚之后一分钟或许会缩短成十几秒。他说:
快!
123,我们头也不回,一起跑……”
甄爱低下头,轻轻笑出一声,“啊……我真傻。”
言溯默然不语,已经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况,那位战士一样的特工一定是看着她跑出了安全的距离,才松开脚的。
相比两人一起的十几秒,他宁愿给她一分钟,而只给自己几秒。
“跑出很远后,我踩到了一截脏兮兮的手……他是个很爱干净的帅小伙儿……我冲回去,就像今天这样,摁着他胸口的伤。可他只剩一口气,还在说:
Run,Kim,please,Run!”
跑,Kim,求求你,快跑!
甄爱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走廊顶上的日光灯,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言溯眼瞳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下颌的弧线却是紧紧绷着,像是阴郁,又像是无力的愤怒。
他知道,这只是她黑暗过往的冰山一角。
她说完了,于是,长长的走廊里一片静谧。
良久,他突然扭头看她,定定地说:“甄爱,看着我。”
甄爱回头迎视他,不明所以。
而言溯望着她漆黑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感觉却更加的坚定,他沉声道:
“毫无疑问,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最善良的女孩。”
甄爱怔忡地睁大了眼睛,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他,这都必然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
她怀疑言溯是不是想安慰他,
可言溯却十分的确定。
经过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悲剧,她还能坚守自己的底线和专业,从不为自己的遭遇悲春怀秋,却能为同胞的苦痛而落泪。
“我想,今天,我看到了你的心。”他毫不吝啬地夸赞,“很干净,很美丽,我很开心。”
言溯微微一笑:“不,我应该说,我为你骄傲。”
就是这么无厘头又毫不成章法的赞美让甄爱心里升起大片的暖意。
他果然不会安慰人,可他的赞许和认同已经让她心情豁然开朗,再次充满斗志。
既然他真心实意地夸奖,她便当之无愧地收下。
她丝毫不脸红,还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表示感谢。
她的笑真诚又单纯,带着一点儿不太习惯的青涩,他微微怔住,一瞬间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啊,是啊,欧文说的没错,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有点儿窘,木着脸收回目光,又问:“这些经历,你和别人说过吗?”
甄爱摇摇头:“我不被允许看心理医生。而且,我也不需要。我自己能处理好。”
“我也相信你能处理好。”他重重地点头表示支持。与此同时,心里莫名有种奇异的优越感,半晌后,又为这种优越感鄙视自己。
“对不起。”他双拳紧握,摁在腿上,“我以后不会再说那些话。”
甄爱不解:“你说什么了?”
“那些让你看医生的话。”说完,他神色转阴,眯着眼,“原来我说的话这么让你记不住。”
甄爱感觉他似乎又被自己逆了毛,赶紧顺顺:“我是觉得那些话是你的关心,只是,咳,你关心的方式比较奇特。”
言溯板着脸,面无表情:“谁关心你了?我那是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话这么说,脸上却有一丝尴尬的微红。
“哦,这样。”甄爱不无失望,悻悻地扭头回去看墙壁。
言溯见她这样,不觉拧了浓浓的眉毛,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默了半天,探手进她背后的帽子里,摸索了一下。
甄爱一愣,赶紧回身,却见他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样彩色的东西:
“啊?你会变魔术?”
言溯清俊的脸灰了一度:“我看上去像是变戏法的人吗?”
甄爱不理,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心的那抹彩色:“咦?这是海螺?”
“咳,严格的说,这叫鹦鹉螺。”言溯刚准备详细地解释一下鹦鹉螺的来源啊演化啊什么的,但唯一的听众已经没听了,而是捣鼓着小螺,很好奇地摇啊摇:“呀,真好看。”
言溯于是默默地闭了嘴。
甄爱这里看那里看:“难怪叫鹦鹉螺,它像鹦鹉一样色彩缤纷呢。”
言溯忍了忍,没忍住,最终还是决定纠正她的错误:“其实,大自然的358种鹦鹉里,很多都没有色彩缤纷的颜色。比如非洲灰鹦鹉,一身的灰毛,特别丑特别……”
“可你刚才是怎么变出来的呀?”甄爱望他。
她没听,还是故意不听的。
言溯黑了脸:“我都说了我不是变戏法的!”
“啦啦啦,我没听。”甄爱望着天,听着鹦鹉螺里的声音,不理他了。
言溯无声看着,忽然想,不告诉她这只鹦鹉螺是怎么来的,也不错。他不知道那个神秘人是针对自己还是甄爱,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她不安。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台阶上的炸弹不是他放的,毕竟,那个人不能保证自己上台阶的时候刚好没人踢到炸弹。
可是,琵琶和鹦鹉螺,他想传达什么信息?
这时,言溯的电话响了,是布莱克警官打过来的。他接了电话,便和甄爱起身离开。
甄爱大约听到了一点儿电话内容,问:“是不是锁定嫌疑人了?”
“恩里克·杰森,31岁,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了近十年的书,本科物理,研究生机械自动化,博士研究领域为机械物理。他作为组员和一个科研小组在研究电子物理工程技术。可前段时间他多年的研究成果宣告失败,论文被导师批为激进不现实。他竞争对手的项目却获得了500万美金政府拨款,正式成为导师的助理,马上要开始第二阶段的研究。当然,他被排除在外。”
言溯语速飞快,步调更快。
甄爱不得不又跟着他一路小跑,她看了一下手表,心中暗叹:不到五十分钟,就找出犯罪嫌疑人了。
可抬头一看,言溯铁着脸色,脚步风驰电掣地快,她不免奇怪:“你不开心?”
言溯声音清冷:“人跑了。”
甄爱心一提,那个叫杰森的,也太警惕了吧?
她看他心情不好,不再多问。
沉默地走了不知多久,言溯才冷冷道:
“警察已经找到了他住的地方,但那里肯定不是他制作炸弹的地点。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第一时间就发现警方在怀疑他。照这么看,他势必会提前进行下次行动。他是德克萨斯人,在纽约没有任何亲戚和可借用的场地。所以,他的炸弹研制点在哪里?”
甄爱跟着他飞速地走下台阶,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冷鸷的气息,她知道他是生气了。
因为他答应过她,一定在下次爆炸之前,抓到那个嫌疑人。可现在,聪明的杰森敏感地察觉到异样,立刻躲起来了。
甄爱尴尬地紧张着,真希望那个承诺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
一走神,她的脚下忽然踩空,“啊”的一声惊呼还没发音完全,她就猝然摔倒在台阶上。
言溯完全没料到这个突然状况,听到她的叫声,立刻回身去扶她。可他走的太快把她甩了好几级台阶,已经来不及,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重重摔倒在自己脚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瞬间把她扶起来,担心地扫了她一眼,拧着眉沉声说:“对不起。”
甄爱一愣,吃痛地说不出话,却赶紧摆摆手,实在觉得没道歉的必要。
可她看他脸色很不好,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又低低地问:“很疼吗?”说话间,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甄爱摇摇头,不介意地笑笑:“只是摔一跤,哪有那么娇气。”疼只是一瞬间,过了就好了。
他却黑着脸,在和自己生气。
他不动声色地气着,又躬□子,轻轻拍去她裤子上的灰尘。
甄爱看着他弯下的背脊,再看一眼来来往往的学生,微微窘迫起来。她赶紧弯下腰:“我自己来……”
没想他正好直起身。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下巴轻磕到他的额头,还疑似,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他的肌肤比她想象中的要细致紧实,带着男人的硬朗,发间还有森林般清淡的味道。
甄爱彻底窘了,干脆不说话,木木地装傻。
言溯也是微微一愣,足足两秒后眼眸才恢复清明。
他立在两级台阶下,视线刚好和她平齐,作保证似的说:“下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走那么快了。”
甄爱红着脸,接话无能,便乖巧地点点头。
言溯这才转身继续走,却在心里蹙了眉。刚才她的嘴唇碰上他的额头,印下了一片绵软湿润的感觉。
袅袅的缠绕,挥之不去。
但意外的是,他并不排斥,却有极淡的欢愉。
作者有话要说:偶会慢慢多加感情戏滴~~~~o(>_<)o~~再就是晚上照例还有一章~~~
24琵琶与鹦鹉螺
恩里克·杰森在大学附近的街区租了间房子,那是一栋很普通的窄窄高高的老楼房。
他人不在,房东太太不肯开门。
言溯和甄爱沿着木楼梯走到第三层时,布莱克警官正在走廊上和房东太太协商,叫她打开杰森的房间。
那45岁满头卷发的太太正用西班牙语混杂英语争辩:“midios,ucannotbreakintomicasa.Youbully.”我的天,你不能闯进我的房子,你这是强盗。
布莱克则解释说杰森有重大的犯案嫌疑。
房东太太坚决不信,夸杰森是“buenchico好男孩”还说他“是个好租客,按时回家,作风干净。”
言溯走过去,目光冷峻地扫向布莱克:“显然警官你还没有申请到搜查令。”
布莱克很尴尬:“因为没有有效的证据,特批的搜查令正在审查中,可等到那时,或许第二次爆炸都发生了。”
言溯:“但是没有搜查令,房东太太是不能给你开门的。她是一位正直的女士,请不要用你的警察身份压迫她。”
所有人:……
你是来捣乱的吧……
队友,你醒醒!
言溯对房东太太微微颔首,用西语道:“losiento抱歉”
房东太太很开心。
言溯问:“哪个是杰森的房间。”
太太指着言溯背后。
“gracias谢谢!”说完,他转过身去,陡然毫无预兆地发力,狠狠一脚踹开了那道门。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大家全傻了眼,房东太太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呃,你不是队友么?
全体人目瞪口呆之际,言溯淡淡地耸耸肩:“我不是警察。”
意思就是他不用担心负行政责任。毕竟,普通公民踹门和警察踹门完全是两个概念,天壤之别。
警官们都摇头:他真是个疯子。
但他们一边摇头一边在偷笑。
房东太太急了,让警官们抓言溯这个“害虫”走。
布莱克很为难地叹气:“我是主管刑事案件的呀。这种纠纷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甄爱:……
房东太太泪牛满面: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
“你们看到了。”言溯踮踮脚尖,活动活动,淡然又狡猾地一笑,“我只是踢坏了他家的门,并没有非法侵入居民住宅。”
他双手插兜地立在门线上,一双眼睛已开始锐利地扫视起杰森屋内的物品。
布莱克警官见识过言溯惊人的观察和推理能力,便放心地交给他。
而一旁的房东太太忙说要给杰森打电话(当然打不通),其他警官则讨论着杰森可能的去向。
甄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变成背景墙,她觉得周围有些吵,那个家伙估计快炸毛了。
果然,下一秒,
言溯深深蹙眉,冷冷一声低斥:“你们全都给我闭嘴!”
一时间,嘈杂的小楼里鸦雀无声。
他还不满意,狠狠一扭头,看向一位胖胖的警官,目光暴躁:“你的呼吸声太重了,刺耳又难听,马上停止呼吸!我要绝对的安静。”
胖胖警官很委屈,朝布莱克警官求助;后者瞪他一眼,胖胖警官立刻哀怨地捂住鼻子。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我对你们的要求不高,只是不准呼吸。”他复而脾气不好地看向屋内,半晌后,又扭头看甄爱一眼,“你可以。”
甄爱一僵。
他收回目光,还自言自语地说:“你呼吸的声音很好听。”
甄爱立在一群捂着鼻子目光窥探的警官的锐利眼神里,大囧:言大神探,您先忙案子,别管我,别抽风,成吗?
言溯身形笔直地立在门口,黑色的西装将他的身姿衬托得愈发颀长,半明半暗的房间映在他的眼瞳中,幽深幽深的。
一秒又一秒,死一样的沉默。
30秒后,他开口了:
“房间里很多的木雕和模型,看上去像是手工爱好者。可模型的木头颜色都变了,上面积了灰。做模型的工具诸如镊子钻头切割器却十分干净,甚至因为经常使用而磨得掉漆了。照这么看,模型都是假象。反倒是桌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钢制笔筒,他有收集笔筒的癖好?还是,它们看上去像不同型号的炸药管?当然是后者。结论是:工具不是做模型的,是做炸弹的。可房间里没有化学品,所以,他随时带着工具练习手感。
那么,哪个地方能让他时刻背着大包装着工具进进出出却不让人怀疑呢?”
“门口的几双鞋子,鞋面看上去很久没洗了,但鞋底不脏,说明他没走过泥泞的地方,排除公园码头郊区。问题又出来了,市中心哪里有属于他的不被人打扰的地点?租场地?他没有那么多的钱。”
“再看窗户,对面是狭窄的过道和墙壁,光线原本就不好,他却还是用黑色的厚窗帘。结论是:1.他睡眠很有问题,且作息不规律。2.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什么时间回家。
房东太太说他按时回家,其实是因为他每天早上按时出门,晚上回来却没有惊到房东。因为他不开车也不坐出租,而是步行。”
独自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言溯转身,眸光锐利:
“他制作炸弹的工作室,步行就可以到达,在市中心,非租用场地,他时刻背着大包进去也不会惹人怀疑。反倒是他回家晚了会让这栋楼里其他的租客好奇。”
言溯冷淡地弯弯唇角:“这么说来,似乎只有一个地方了。”
在场的人都在一瞬间如梦初醒:学校!
投弹手杰森竟然还躲在学校!
#
去学校只有5分钟的车程,却像是度日如年。
甄爱坐在言溯的身旁,一言不发,因为此刻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戾气。
她知道,刚才那一番了不起的推论并没有让他有半分的骄傲或是自得,反倒是让他生气了。他在气自己没有早点儿想到杰森的爆炸试验室其实就在学校内部。
但甄爱认为他对自己太过严苛了。
毕竟,没人能够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推断出他的全部心里想法。他做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安静的车厢内,言溯倏尔冷笑:“果真是他的风格。”
说话的语气就像他完全了解那个从未谋面的投弹手一样,“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很有信心和勇气,居然想到玩这招。Great!”
甄爱头一次听到他这么阴森的语气,蓦然脊背发凉。
言溯又看向前方的布莱克:“马上联系拆弹专家,说不定,现在杰森的炸弹已经绑到他的仇人身上了。”
甄爱一听,脸色顿时微白。
言溯透过后视镜看到她,冰冷的脸色瞬间松动。他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有我在!”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丝毫没察觉有什么不妥。
其实,甄爱并不是害怕。但她还是心头一暖,只是一抬眼看到布莱克警官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的脸颊便霏霏红了起来。
很快到了学校。
言溯等人立刻去往杰森所在的物理实验室,但只有一个人在整理实验器材,正是杰森的竞争对手沙利文。
布莱克奇怪了,问言溯:“难道他不在学校?”
甄爱神经一紧,呃,警官你确定你要质疑言溯么?
果然,言溯目光如刀一样剜到布莱克身上:“愚蠢的人类,谁说他想杀沙利文了?”
甄爱扶额:幼稚鬼,现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吧?
没想言溯像是感应到了甄爱心里的想法,回头看她,十分理直气壮地快速道:“这句话是跟你学的。”
甄爱这才想起她确实用“愚蠢的人类”形容过杰森,好吧,她错了,她不该教坏小孩子。
言溯继续之前和布莱克的对话:“他怎么会杀沙利文?从刚才我们搜集的信息来看,沙利文在研究和课题上毫无成就和亮点,智商成绩都很普通,杰森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沙利文脸都黑了,举了举手:“嘿,我耳朵没坏。”
“Goodforyou!哦,恭喜你!”言溯飞速扫他一眼,又继续对布莱克道,“杰森和利教授有深的师徒与合作关系,他现在感到了背叛!”
布莱克这才硬着头皮走到沙利文跟前说明了来意,并询问杰森的可能所在地。
但沙利文并不配合。
他像大部分学者一样,对政界或警界的人怀着天生的高傲和排斥。
他没兴趣地抬抬眼皮,说了句:“科研机密,无可奉告。”就继续自己手头上的事了。
布莱克束手无策时,言溯突然开口:“杰森知道警察锁定了他,所以提前了最终的杀人计划。你们的教授现在在他手里。”
“胡说八道,”沙利文很不满,“杰森在研究课题,利教授早就回家了。”
布莱克一惊:“我们忘了利教授的家。”现在赶去来不及了。
可言溯十分坚定:“不,他们就在这个学校的某个角落里。”
“学校周边都是警察,他的炸药带不出去。且他追求完美,不能多制造几次爆炸已经惹恼他了。让他把爆炸的地点从他心爱的学校挪到他憎恶的人家里去,他会同意吗?”
甄爱立刻明白,由于警察的迅速锁定,杰森被迫将第二次爆炸就直接对准他最想杀的人。这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表演。
连炸弹都设计出创造力和艺术感的他,当然会选在万众瞩目的校园,而非宁静无人的别墅区。把教授炸死在学校,多么讽刺!
一个多小时前就有一场爆炸,在这么多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再来一场更为声势浩大的爆炸,想想都令人刺激啊!
布莱克听言,立刻道:“杰森一定让利教授跟他走了,他现在非常危险。”
沙利文更加恼怒:“你们在说什么?杰森是一位很努力勤奋的科研工作者,以他的性格绝对不敢……”
“他的什么性格?”言溯的声音忽然阴戾起来,
“为什么说他努力勤奋不说他天赋异禀?我来给你描述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很低调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在你们中间他就像默默无闻的背景墙,没有任何色彩。你没见他笑过,也没见他怒过。你不会认为他成功,因为他从不表功,从不明争。但你不会认为他懦弱,因为他从来不说对不起,从来不说‘可能’。你们的教授经常批评他,他无声地承受,丝毫不反驳,但也绝对不让步。”
他语调一转,淡然恢复了平静的语调:“你仔细想想,他这种性格的人,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沙利文惊愕得浑身抖了一下。杰森就是面前这个陌生男人说的那样,但他从来没觉得杰森有什么可怕之处,可现在经过言溯一分析,他吓得脸都白了:“你认识他?”
言溯快速道:“不认识。这是我们根据炸弹和现场分析出来的犯罪画像,怎么?听上去似曾相识?”
沙利文赶紧往外跑:“我带你们去!”
众人也立刻跟着过去。
甄爱落在最后,有些魂不守舍。
言溯的那段描述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哥哥。
她的哥哥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大家来说,很可怕的一个人呢。
她吃力地扶住额头,好像每次想到哥哥,头就有些疼。今天似乎疼得更厉害了。
她脚步更慢。
“甄爱!”远处的声音让她恍惚。
她懵懵地抬头,就见言溯立在实验室的门口。
大家都走了,只剩他在等她。
他逆着光,轮廓分明的脸在白花花的光里漂亮得不太真实。
她渐渐从放空的思绪中清醒回来。
言溯原本要嫌弃她反应慢的,可见她这瞬间眼神空空的,小脸苍白得有些吓人,他立刻蹙了眉,朝她走过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甄爱已经恢复了清明,担心自己拖累了言溯的速度,歉然笑笑,摇摇头:“没事。”
她歉疚的样子竟叫他莫名难受。
言溯看着她衣服上已经干枯的血渍,愈发内疚地敛了眼瞳:“是我不好,我本应该在第一时间送你医院检查的。”
可他必须要阻止第二场爆炸,而那个琵琶和鹦鹉螺又叫他不放心让甄爱独自一个人去。
甄爱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赶紧宽慰他:“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没事的。学校里都是学生,不能让他们再有危险了。我们马上过去吧。”
“嗯,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那个混蛋,然后带你去医院。”
25琵琶与鹦鹉螺
杰森的个人第二物理实验室在某栋实验楼的地下一层。
言溯和甄爱过去的时候,警察正在疏散楼里的学生。由于几个小时发生过爆炸案,学生们虽然有条不紊地出来,但都明显很慌张。
言溯走上台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扶住甄爱的肩膀,直直看着她。他的眼眸澄澈得像天空,许诺:“我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甄爱的心蓦然一沉,仿佛瞬间没入排山倒海的痛楚中无法呼吸。
呵,何其的相似啊!
哥哥也对她说过,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这句话成了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稍显萎靡地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眸,那样干净的视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蓦然间情绪低落,不无悲伤地说:“我一定要去。”顿了顿,又道,“说这话的人都是骗子,不管我等多久,都不会回来的。”
言溯的心尖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刺痛,极淡极浅。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甄爱流露出这样悲哀而无助的神色,不用想都知道刚才那句话说错了,一定碰到了她过去的伤处。
他收紧掌心,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欺身下来,灼灼地看着她,语气近乎于祈求她的信任:“我保证,我不会有事。”
可她执拗得近乎无理取闹,像是讲不通道理的小孩:“你骗人。”
言溯一愣,此刻甄爱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熟悉的任何学科范畴,也完全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范围。
他头一次觉得手足无措,头一次竟不知如何应对。
他微微敛瞳,神色莫测;
而她也毫不畏惧,大义凛然式地挑战他研判的目光。
不知僵持了几秒,看着她清黑的眼眸和紧抿的嘴唇,他的心,突然就软了。
他几乎是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瘦弱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下到地下一层,布莱克警官表情很压抑地对言溯说:“他用了所有的炸药,拆弹专家估测可以炸毁整栋楼。”
言溯没接话。
七弯八绕地走进实验室,就见利教授赤着上身,身上绑满了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个钢管炸药,胸口则是一个巨大的仪器箱,开了一小个洞口,显示着倒计时00:14:59。
几个拆弹专家正在紧锣密鼓地对付教授胸口的仪器装置,而罪魁祸首杰森铐着手铐,立在一旁,脸上是淡淡的、明朗的微笑。
部分防爆警察们正在安装防爆墙,万一出现事故,墙体可以减小爆炸对楼体和周围环境的破坏;部分警察在清理实验室里各种制作炸药的物理化学物和仪器工具;还有一部分在安装可视屏幕。
狭小的空间里十几个人在忙碌,没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甄爱看了杰森一眼,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个男人很清秀,看上去甚至很温和。他正望着实验室里的闭路电视微笑。
那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终端信息台,原本在播放校园新闻,却在一瞬间切换成了自制的视频。视频里,利教授光着上身,颤抖着哀求:
“恩里克杰森在电子物理方面很多的想法其实是正确可行的。不是激进,而是超时代。是我嫉妒他超过了我。是我剽窃了他的一些,”视频中的教授看了左上角一眼,哆嗦了一下,立刻换词语,“不,很多,很多想法和论文。还,还拿他的一个发明申请了专利……”
甄爱诧异,这就是杰森和利教授之间的恩怨。崇拜多年的恩师,把自己当成了利用品?
正想着,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一片雪花。
言溯面无表情地松开刚刚拔下的插头,不是电视,却是实验室里的一台仪器。
他摸摸那个体型不大的仪器,好似自言自语:“远程控制?真是低端。这样的对手,总是让我觉得无聊。”
杰森脸上的笑容撤得干干净净,渐渐露出阴沉。
言溯看都不看他,却对布莱克说:“告诉学校电台的人,利教授在被人威逼之下说的话,可信度大打折扣。”
布莱克一愣,立刻明白了,马上叫人去通知。
甄爱也看出来了,言溯是故意在刺激杰森,后者脸色微变,探寻意味十足地盯着言溯。而言溯还是不看他,而是认真地翻看起杰森留在实验室里的笔记本和草稿纸。
防爆墙已经堆好,拆弹专家仍在一点一点地拆除炸弹。
离爆炸只有11分钟的时候,布莱克宣布留下一名拆弹专家,其余的警察全部撤离去地面,通过可视电话观察情况。
众人到达地面后,无数双眼睛望着可视屏幕。
两端都是寂静无声。
且不论利教授的话是真是假,正常的人都不可能相安无事地看着一个活人被炸成粉末。
甄爱看着视频里沉着冷静的拆弹专家和冷汗直流的利教授,也不禁渐渐悬起了心,握紧了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拆弹专家终于卸下了计时匣子的三分之二块铁板。
所有人刚要松一口气时,拆弹专家厚重的防护服闪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数字键盘的密码器。
他冷静又简短道:“密码!六位数!一次机会!”
出乎甄爱的意料,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听上去应该和言溯差不多大。这在拆弹专家中是很少见的。
布莱克立刻看向杰森:“说出密码,我们承诺替你申请减刑。”
杰森无所谓地耸耸肩,显然不在乎。
有几个警察差点儿冲上去揍他,却被人拦住。
大家都有些急躁了。
计时器上鲜红流逝的数字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谁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对方的人被炸得尸骨无存。
杰森无所顾忌地笑着,一脸的坚定和等待毁灭的疯狂。
言溯至始至终都隐在角落里,静静观察。他看见,拆弹专家说“六位数”的时候,杰森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狂妄。
现场一度有些骚乱。
言溯的发言却格外的安定人心:“不是数字,是字母。”
说这话时,他仍旧定定看着杰森,捕捉他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杰森狠狠一愣,这才发现刚才那个鄙视他作品的年轻男子还在现场。
他的惊乱逃不过言溯的眼睛:
“看上去是数字键盘,但那样似乎太简单了。以你的智商和骄傲,毕竟觉得不屑。所以是字母。”
他并没有说,真正让他确定的,是杰森的情绪。而是从心理的角度去分析,这样往往能引起被分析者巨大的反感。
杰森果然眯起了眼睛,沉默而诡异地盯着他。
言溯反而愈发淡然又平静,仿佛对待不值一提的对手:“是什么单词呢?物理名词,花草树木,地点人名,工具汽车……”
他一丝不苟地看着杰森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敲定了范围,
“人名!”
杰森的整张脸都紧绷了起来。
言溯不屑地一笑,语调无波:
“你认为自己是个伟大的科学家,当然不用日常人名。你和利教授没有私人纠葛,也不是你们认识的熟人。物理界的名人?有很多。从哪儿找起呢?嗯,对了。刚才你给利教授录制的那段视频,是你让他说的。这反映了你心里的动态,仔细想想,我好像听到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关键词——
发明,激进,超时代,嫉妒,剽窃,专利。
这么一想,只有一个人了。”
杰森的脸一度一度地变白。
“在你看来:这个人的一生拥有2000多项发明,1000多种专利,他的发明和创造改变了时代的进程。他小心眼,爱嫉妒,他把实验室下面工作人员的发明创造都纳为己有,冠上自己的名字。”言溯风淡云轻地宣布,
“他就是上世纪最着名的发明家,爱迪生,Edison刚好六个字。”
杰森微微睁大了眼睛,冷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言溯,双手也不自觉地动了动。
言溯看他半晌,倏尔清淡地勾勾唇角:“很可惜,还不是爱迪生。”
杰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握紧拳头。
“爱迪生不能给你心理上的认同。真正给你心理认同感的那个人,天资卓越,超越时代,激进又大胆,拥有无数超记录的发明,却从来没有在历史中得到过公正的待遇和评价。
当世界着名的爱迪生说直流电是科学的未来时,他发明了交流电,并放弃专利无偿献给全人类。在你的心里,他拥有无数在死后才惊世骇俗的创造,他潦倒一生郁郁不得志,频频受到同行尤其是爱迪生的排挤和打压。
你以为这就是你的写照,所以,你一定会把密码设置成,与爱迪生同时代的另一个物理发明家,一个在爱迪生的嫉妒和打压之下变得不为人知的天才——特斯拉。”
他说完了,周围寂静无声。
短短一分钟,他便轻而易举把杰森的心理剖开在光天化日下,如同抽丝剥茧。
杰森的眼瞳已经全然阴森,直勾勾地瞪着言溯。
言溯不为所动,一贯的淡然。
布莱克紧张了:“可特斯拉Tesla只有5个字母。”
言溯淡淡一笑:“特斯拉是姓,杰森先生认为特斯拉是他的偶像,他当然会自负又亲昵地称呼他的名——Nikola!
NikolaTesla尼古拉特斯拉。
Nikola转换在键盘上是,645652。”
言溯看着表情扭曲的杰森,平静道:“杰森先生,很可惜,特斯拉是一位被遗忘的天才,你,却注定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罪犯。”
屏幕另一端的拆弹人员同步输入密码,摁确认键的那一刻,警察们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结果,
没有爆炸,密码锁安全打开。
甄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淡淡的春风一吹,手心微凉,这才发现不经意间出了层汗。
一瞬间,脑袋因高度紧张又骤然放松而有些晕眩,模模糊糊只有一个想法格外的清晰:言溯,他真的是个天才!
她看向他的方向,只看到他俊朗的侧脸,认真而专注地盯着屏幕。
拆弹专家在拆剩下的支线。经过那才那一轮,警察们都片刻地放松了一下,言溯却没有丁点儿地松懈,望着屏幕,若有所思的样子。
或许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看似出神的眼眸忽然恢复了清明,然后缓缓地扭头看向她。
甄爱心一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因案件而冷肃的脸柔和了一些,说:“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甄爱这才想起刚才他说要带她去医院的,她微微一笑,表示不急。
杰森完全崩溃,全然没了之前冷静淡然的样子,看着言溯像是看着他命里的克星,呆了半天才道:“我认输,我配合警方,我需要减刑!”
布莱克警官恶狠狠瞪他一眼:“现在已经迟了。”
杰森绝望地望向言溯,后者没有像布莱克那样快地下定论,他若有所思地看他半晌,又重新看向屏幕,炸弹上的计时器显示为00:03:43。
而那边的拆弹专家停了下来,沉稳地说:“最后一根,黑线,还是白线。”
一片安静。
警官们陡然又从希望之地坠落黑暗。布莱克警官这才明白刚才杰森那句话的含义,他不太高兴,阴沉沉看向后者,极不情愿道:“你说吧。”
杰森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急忙道:“白线。剪了白线就没事。我喜欢白色,白色也能代表我。”
甄爱立在一旁,从一开始就面色微白。
相同的问题,她竟然再一次遇到了。
爆炸线从来都是红蓝色,哪里会有黑白色的?
除了那一次,除了她遇到的那一次。
可现在,再一次出现相似的场景,只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科学界有这么一句话,人类历史上有过两个旷世天才,一个是达芬奇,另一个是特斯拉。
咳咳,关于爱迪生和特斯拉的部分言论,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希望不要让爱迪生的支持者们觉得不舒服,咳咳。
26琵琶与鹦鹉螺
拆弹专家平静地等待最终答案:“决定?”
布莱克看杰森:“你确认就是白线?别给我耍花样!”
甄爱脸色不太好,望向言溯,她忽然前所未有地相信,他一定能看得出来杰森有没有撒谎!
言溯双手插兜,抿了抿嘴唇,淡静地看着杰森,在想心事。
杰森也不看屏幕,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言溯,嘴角挂着挑衅又嚣张的笑。
这时,屏幕那边的利教授开口说话了,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一震,包括杰森。
“孩子,把剪子给我吧。”
利教授泪流满面:“国家培养一个拆弹专家要几百万美金,你的父母培养你要付出更贵重的心血和情感。孩子,把你的专业技术用在需要你的地方去。今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让你年轻的生命浪费在我这里。孩子,把剪子给我。”
春天的风唰唰地吹过地面,沁人的凉。
镜头里,年轻的拆弹专家身影凝滞了一秒,却没有转身,他的声音青涩而嘶哑:“军人是不能后退的,先生。”
就是这样平静的一句话,让荧幕这边的甄爱差点儿热泪盈眶。
布莱克警官眉头紧锁,低喃了一句:“如果真的要爆炸,我们不能搭上另一个家庭。”
甄爱听见了。他没说另一个人,而说另一个家庭。因为悲剧,从来都是结伴而行,破碎整个家庭。
他提高音量下令:“Morgan,立即撤回。这是上级的命令!”
军人的至上原则是遵守命令,不得违抗。
那个姓Morgan的拆弹专家这才把剪子递给利教授,退出来了。
炸弹计时器上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00:03:16
言溯微微眯眼,语速陡然快了三倍:
“你的性格,自大又不容许被质疑。我从一开始,就用种种行为刺激了你。你潜意识里把我看做对手,主动说‘白线’是说给我听的。对你来说,进监狱服刑几十年还不如来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毕竟,这很可能是你生平最后一次完美的艺术品。你的自尊和骄傲不容许你忍受进监狱的结局,而你追求完美和刺激的个性驱使你迫不及待地看着它毁灭。”
“所以,你一定会误导我。”
杰森一动不动,身体的任何部位包括睫毛眼珠手指都没有动静,他早就意识到这个人不简单,他的情绪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此刻,他紧张得脑子都停止了转动。
甄爱也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仿佛天人交战,她狠狠地握着拳,把嘴唇咬得森白。
布莱克对着镜头下令:“那就是黑……”
“等一下!”甄爱突然不受控制地喊出一声,说完却懵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她才察觉自己失态了。
她第一反应是无措地看向言溯,却撞上他冷清却闪着点点笑意的眼眸。
没有看错。
他在笑。
就好像,她如果不喊出那句话,他也会阻止一样。
言溯挪开目光,复而看向杰森。
刚才甄爱喊话的一瞬间,杰森的眉心颤动了一下,很轻微,却没有逃过言溯的眼睛。就像是布莱克的话让他进入了庆祝的倒计时,而甄爱掐断了庆典的烟火。
他道:“不好意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很聪明,猜到了我会怀疑你误导我,猜到了我会选择相反的结果。所以,你说的,是正确答案。”
“正确的答案是完美,用正确的答案误导我启动了爆炸,这才最完美!”言溯唇角的笑容带着全开的气势,“white!”
白线!
杰森的脸彻底白了。
屏幕中的利教授双手直哆嗦,默默念着老天保佑,剪刀架在白线上,闭上眼睛,一剪。
计时器彻底关闭。
所有人这才终于舒了口气,满脸喜气,互相祝福。
拆弹专家又重新下去处理剩余的炸弹。
警察们要过来和言溯庆祝,握手拥抱什么的,没想到他冷着一张脸,退后得远远的:“不要把细菌传播过来!”
……
杰森被押着离开,经过言溯身边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你是什么人?”
言溯并正面回答:“把白色当正确答案,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是启蒙之光?”
杰森狠狠一愣,他已经被他分析得体无完肤。
言溯轻叹:“可是,它被剪断了!”
杰森震住,继而苦笑:“世上还从来没人这么了解过我,或许,原本可以做朋友的。”
“我不和杀人犯做朋友。”言溯很是冷淡疏离,“而且,我不了解你,我只是在推理。”
杰森失魂落魄地被带走了。
甄爱原本准备问杰森,他是怎么想到用黑白线取代红蓝线的,但没有机会接近。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她想着言溯和杰森的对话,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凑过去故意逗他:“杰森说你了解他呢!”
言溯脸灰了:“了解,是一个带有感情/色彩的词。不许乱用。”
甄爱:“那你了解的人一定很少。”
言溯想了想:“嗯,是挺少的。”
甄爱走在他身边,望了一眼草坪上的花儿,若有似无地问了句:“那,你了解我吗?”
她说完便转过头去不看他,假装欣赏路边的风景,假装只是随口一问。
言溯眸光一闪,侧眸看她。
她却扭头望着路边的新芽,披散的长发上还站着灰尘与血渍。他不觉得脏乱,反倒是莫名有种想替她拂去污渍的冲动。
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淡淡道:“不太了解……但,很想了解。”
他话说完了,她却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在前边走。
彼时,道路两旁的树都抽出了嫩嫩的芽。春风轻轻地吹,一点点细细密密的新绿色下,她黑发白衣,小手背在身后,骄傲地抬着头。
言溯跟在后面看着,忽然就低头一笑。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真好......
#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言溯接到了一个电话,因为忘了带蓝牙耳机,而交通法规规定开车是不能用手接电话的,所以他直接开了车载。
言溯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严苛而略带训斥地开口:“你今天做了什么!”
这样暴怒的语气吓了甄爱一跳,居然有人敢这么跟言溯说话?
她第一反应以为是言溯的爸爸,可这人说英文。
她小心地探头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着“ProfessorHill”希尔教授。
她没听过。
而言溯接下来的反应更是吓了甄爱一跳。
他专注地看着车,表情很平静,说:“我错了。”
电话里,希尔教授的声音缓和了一点儿,但明显还有很盛的怒气:“错哪儿了?”
“哥伦比亚大学的爆炸案,我不该擅自给不明人物进行心理画像。”语速不徐不疾,哪里还有半点儿平时的傲慢。
甄爱僵硬地坐在副驾驶上,猜想希尔教授只怕是言溯的老师了。呃,看老师训学生这种事,太尴尬了。
可透过后视镜偷偷瞥言溯一眼,他竟然没有丝毫的不满或难为情,表情反而很诚恳:“我错在过分夸大了心理学在犯罪侦查上的作用。在没有任何多余线索的情况下,我完全依靠了犯罪心理学。而且,我在FBI行为分析小组赶来之前就独自画像,没有向任何人进行交流或参考,这是非常危险且不科学的。”
他的道歉诚心诚意,可希尔教授愈发火大,近乎苛刻地谴责:“明知故犯!我看你是享受的掌声太多,骄傲自满!越学越回去了!”
言溯的脸,红了。他沉默良久,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
话没说完,希尔教授直接挂了电话。
言溯定定开着车,极轻地抿了抿唇,脸上更红了。
甄爱从没见过他因为羞耻而脸红,一下子困窘得无地自容,恨不得跳车把这个空间留给他一个人才好。
天,她刚才应该装睡的。干嘛听这种尴尬死人的电话!
接下来十几分钟的车程里,车厢内都是一片静谧。
他始终绷着脸静默,看似认真地开着车,清俊的脸却比平时还要冷清,他似乎是在生气,但是,是在气自己。
甄爱原本准备一直不说话的,但她等了十几分钟,觉得他差不多消气了,又觉得刚才希尔教授那样斥责他,他服服顺顺地承受,实在替他委屈。
她终究还是想安慰安慰他,便小声道:
“是因为你,才抓到杰森,阻止了第二场爆炸啊。”
“有百分之十的运气。”言溯很平静地接话。
“啊?”
“今天的案子天时地利人和,非常顺利就破案了。这样,我或许不会反思我今天犯的错误。这是很危险的。”
“错误?你的意思是,”甄爱想起刚才他和希尔教授的对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没有等待FBI行为分析小组,过分依赖犯罪心理?”
说完才觉唐突。
他不以为意,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概括能力不错!”
“还好希尔教授把我训了一顿,不然,我要是不知不觉中养成这个习惯,以后会害死我,也会害死别人。”
甄爱的心震动了一下。
经过刚才那一通不留情面的斥责,他对希尔教授的情绪却是,完全的感激?
他的心,该是有多开阔!
她突然很想参与其中,小声说:“能……给我讲讲这两条错误吗?”
言溯的神色稍微松缓,道:
“第一点,当时现场画像时,我说过保留一两条错误的权利。如果当时有完整而专业的团队,队员之间就可以互相补充纠正。不完善的信息很可能耽误时间或是抓错人。
尽管后面杰森的一切都符合我的描述,但我们不能通过结果验证过程的正确性。
我今天确实冲动了。
第二点,我过分依赖了犯罪心理和行为画像。”
甄爱不解:“可是我觉得很神奇很正确啊!”
他很简短地说:“在现在这个社会,很多正常无害的人也会经常出现反常的心理,或异常的行为。”
甄爱一愣,这才发现问题所在。
当时听到言溯的画像描述时,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其实仔细一想,自己也是。可她会报复社会把无辜的人炸飞吗?
她不会。
“心理侧写只能缩小范围,不能锁定罪犯。FBI行为心理分析小组在实际画像的过程中,也要根据法医,法政,信息调查等各种信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修改画像。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案子。
FBI行为分析小组对组员的要求是,10年以上的经验。你就知道FBI对这个神奇的学科有多谨慎了。”
言溯规规矩矩地陈述,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了一些,却染上了一丝自责的羞耻,
“希尔教授一直跟我说,在抓捕罪犯的领域,从来没有单独某个神奇的学科,也不会有单独某个神一样的罪犯克星。有的,是大家共同的努力。他是对的。我今天却忘了。”
甄爱听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总有这些无私而一丝不苟的人。所以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英雄,但也没有那么多的冤屈。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怎么了?”他自嘲似地一笑,再不说话。
甄爱的心咯噔一下。她扭过头,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轻轻地蹙了眉。
是因为,他给她的那个承诺吗?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加上希尔教授训斥言溯的一段,是因为不想误导读者。那个,其实心理画像的作用远远没有小说和电视剧里写的那么有戏剧性和神奇色彩,它的专业性和谨慎性也不是电视剧里可以描述出来的。
FBI当年分析连环杀人犯richardtretonchase的时候,就是根据现场调查啊,证据分析啊,各种资料的整理,好了好久,一次次修改了的行为画像。
比如说有时候吧,看犯罪心理的时候,有一种,怎么说呢,感觉罪犯画像和心理描述什么的,在周围的生活中很常见。
再比如,可以随便去网上搜一下抑郁症症状,会发现很多条躺枪,但是,真的是么?不尽然吧。
业余和专业还是很有区别滴,尤其实在这些严谨的学科里。
(爱^__^爱)……
27琵琶和鹦鹉螺
医院检查显示甄爱并没有大碍,只是耳廓处有轻微的皮外伤,涂点儿药就好了。
言溯在纽约的曼哈顿区也有公寓,所以欧文和甄爱都没住酒店,而是住在他家。
甄爱回家把自己好好清理了一遍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走下楼去客厅时望了一眼静静的电梯——欧文还没回来。
只有言溯一人在。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有点儿湿,换了身白色的棉布t恤和长裤,正坐在台灯下看书。
甄爱倒了两杯水,放一杯在他身边,自己则捧了一杯,窝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慢吞吞地喝。
言溯瞟了一眼茶几上的玻璃杯,复而垂眸看书,随口问:“还不睡觉?”
“习惯了晚睡,睡不着。”
言溯不说话了,心思重新回到书上。
甄爱问:“欧文这几天都不见人。他在忙什么?”
言溯想了片刻,没有回答。
他是知道的。
欧文说要去查一查甄爱的过去。那天他对言溯说这事的时候,言溯先是鄙视了他的职业操守,然后对他此行的成功性表示了深深的怀疑。毕竟,证人的资料保密程度极高。
可其实,他也有些好奇。
比如今天,就发生了好几件不同寻常的事。
甄爱见言溯埋头不语,以为自己打扰了他看书,刚想要起身离开,言溯却抬头:“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听一贯清心的人说出“好奇”这个词,还真是难得。
“什么事?”
灯光下,他的眼瞳黑黢黢的:“今天在现场,为什么你知道是白线?”
甄爱料到他会这么问,并不惊讶。
她重新靠近沙发里,抱住双腿,淡淡道:“我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合上了书,眸光静静锁在她身上:“所以?”
甄爱不太习惯他的直视,低低地垂下乌黑的睫羽,便遮去了眼眸中的一切情绪。
她从来都不会倾诉,也不会聊天。
可今天,哥伦比亚大学的林荫道上,他不是说很想了解她吗?
那句话很神奇,她突然也想被他了解。
想了解,就要先知晓吧?
“那个人给了我一个遥控器,黑白键控制着黑白线。我请求他,不要这样。他说好吧摁下白色键吧,那样就不会爆炸了。”
淡乳色的灯光里,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没有丁点儿波澜起伏,仿佛说着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
“我知道他是个恶魔,他一定不会告诉我正确的答案,所以,我选择了相反的按钮。可很显然,他早就猜到我会怀疑他。结果就是,我摁了黑色的键,爆炸了。”
言溯垂眸,抚摸着手中的书,波澜不惊地问:“死的人,是你的第几任特工?”
“不是,”甄爱轻描淡写,“是我妈妈。”
言溯清俊的身影陡然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抬眸看她,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哪怕一丝的悲伤,看上去就像已经麻木了。
可,不,他很确定,她并非麻木,而是经历的一切在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时,她就会选择本能地缩回去,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来看待,不悲不喜。
看着她平静而苍白的容颜,他的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陌生的疼痛。
“我并不伤悲。”
她静静地,“我的父母被称为是世纪末最邪恶的科学家,很多人都认为他们该死,认为他们的存在是对人类的威胁。或许我想杀死她吧……爆炸后,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失神地重复着回忆里的内容,
“他说:我都告诉你正确答案了,为什么要选择错误的呢?你想杀死她对不对?果然是恶魔之子!”
她歪了头,看着虚空:“我的父母确实是坏人,没错。”
言溯脸色阴沉,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何其残忍!
他定定看她:“他是谁?”
甄爱转着水杯,若有所思:“一个没有真实身份的人,不是谁。”
言溯一愣,瞬间又明白。
那样邪恶的组织,成员之间互相的接触必然严格受限,身份通常也只有一个代号。确实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任何线索。
他蹙着眉,沉默良久,很想再问点儿什么,可看着甄爱安静得不寻常的容颜,终究是止住了。
脑海中却回想起甄爱仅有的几次提到她母亲的情形。
没有任何性格外貌上的描述,没有任何情感方面的流露,有的只是机械地重复她母亲说过的话,哪怕很小时候听过的话也能重复出来。
这种回忆的方式,很古怪,很不正常。
她,真的认识她的母亲吗?
言溯轻轻地敛着眼瞳,莫名感到一种不祥而阴谋的气息,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如果不能解决问题,说出来的一切都是空话和徒劳。
“我去睡觉了。”甄爱喝完了水,漠漠起身。
言溯却微微一笑:“喝完水就睡,对肾不好,而且明天早晨起来眼睛会肿。”
甄爱捧着空空的水杯,侧身立着,进退都不是。
言溯仰头看她:“作为交换,我也讲一个和炸弹有关的故事给你听吧。”
甄爱想了想,退后一步,四平八稳地坐下:“嗯,这样才公平。”
言溯看着她淡定听故事的样子,又笑了。
老天!他真喜欢她这种性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偶尔缅怀过往,从不沉溺悲伤。不拖累自己的路,不打扰他人的心。
只是,尽管他喜欢她这种性格,却不妨碍他百分之百地心疼她。
他看她几秒,无声地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几口水,把杯子和书稳稳放好,这才靠进沙发里,十指交叉放着,一副准备认真说话的姿态:“我准备好了,聊天吧。”
甄爱:……
他自说自话:“今天的事,其实我以前也遇到过。7年前,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甄爱认真看他,微微来了兴致。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一个人。
言溯敲着手指,问:“你看过汤姆克鲁兹的碟中谍吧?”
甄爱点点头。
“那个人几乎是用了电影里才有的技术,神出鬼没地入侵美联储中央银行,指纹、视网膜、温度感应、重力感应对他全没用。他还制造十几处假火警,把银行大厦弄得一团糟。最后成功地偷走了十亿的财富。”
“十亿?”甄爱愕住,“那么厉害?”
言溯眸光暗了暗,话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奇怪腔调:“哦,原来你喜欢这种男人?”
甄爱微微一愣,继而捋一下耳边的碎发,心跳加速地小声道:“我对高智商的男人没有抵抗力。”
可言溯这个笨蛋没想明白,他极度阴沉地皱了眉——甄爱为什么喜欢他?我比他智商高!
他平复好脸上的表情,有意无意地说:“咳,他是我的同学,智商195.”
甄爱一开始没听明白这无厘头的话是什么意思,脑子绕了几个圈之后,无语了,某位智商197的人还真是时时刻刻都骄傲自负。
不过,言溯你这只好斗的小公鸡,你的智商就高人家2点,你好意思说你吗?
甄爱轻轻瞪他:“说重点。”
“我们都是希尔教授的密码学博士生,平时见面的机会不多。当时,中央银行的系统有好几次被侵入。警方曾经请我们过去筛选密码。也就是这好几次的过程中,我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怀疑那几次侵入都是他的试验。可等到我最终确定的时候,他已经带着10亿跑了。”
令甄爱意外的是,说到此处,言溯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的愤怒或是不甘,反而有点儿淡淡的遗憾,
“他消失了,可我还是一个人找到了他的目的地和藏身地点。见到他的时候,他全身绑着炸弹,10亿却不翼而飞。我学过拆弹,那次是我第一次用在实战上……”
甄爱抱着双腿,身子紧张地僵硬:“你太乱来了,万一一个闪失,你会死的。”
“是在郊区,只有十几分钟,叫拆弹专家根本来不及。而我,很想救他。”他的语气中有极淡极淡的伤感。
“最后是玻璃匣子里的黑线白线。他说遥控器在车里,让我摁黑色的按钮。”
言溯沉默良久,
“我没有分析他当时的心理状态,听了他的话,结果,”
言溯平静地做结束语:“他死了。”
甄爱愣住:“他为什么这么做?”
言溯没回答。
他其实也很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越是聪明的人往往越珍视生命。
可如言溯一样桀骜的那个人,为什么选择死也不肯说出那10亿的下落。
甄爱见他不说话,也不问了。
现在的言溯是平静的,脸上是一贯的淡然自若。
可她感觉到了他的疑惑和伤感。她听得出来,他和那一个同样绝顶聪明酷爱密码的人,或许是惺惺相惜的。
亲手葬送一个像朋友般的对手,他的心里一定不好受。
她脑中忽然想起,Marie说过言溯骨头不好,还说他是个奇迹。她心里一颤,试探着问:“你,其实被那次爆炸伤到了吧?”
言溯抬眸看她,很是平常的表情:“哦,坐了一段时间的轮椅。不过,养成了沉思的好习惯。”
过去的伤痛,或许刻骨铭心,却被他这么风淡云轻地揭过去了。
甄爱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也不好多问,便缩在沙发上,愣愣地坐着。
言溯却突然像是被提醒了,望她:“你擦药了没?”
“什么药?”
“那就是没有了。”言溯扭头,吧台上,还摆着从医院拿回来的药盒。
他皱了眉,睨她一眼,“真不省心!”
甄爱:……
几刻之间,他已经坐过来她身边,拆开药膏,挤了一小点在食指肚上,复而看她,命令的语气:“转过头去。”
甄爱不太好意思:“我自己可……”见他脸色阴了一度,闭上嘴,乖乖地侧过头去了。
言溯凑近,低下清亮的眉眼,伸着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甄爱的耳朵洞洞口,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
待到把药粘上去之后,他又悉心地把它抹匀。
药膏凉丝丝的,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上铺陈开。
灯光下,小丫头光露的脖颈细腻如瓷,竟有荧荧的光。言溯不经意垂下眼眸,目光顺着她清秀的锁骨而下,宽松的睡袍里,有一抹窈窕的阴影。
言溯突然间心跳加速,立刻从沙发上蹿起来,直直站着。
甄爱莫名其妙地仰头看他:“擦好了么?”
言溯一字一句地说:“嗯,好了,早点儿睡觉吧!”说完,一溜烟跟逃命一样,就窜上楼梯不见了。
甄爱望着那迅速消失的白色身影,眨巴眨巴眼睛,发生什么事了?
言溯近乎落荒而逃地跑去自己房间,哗啦锁上门,身体里那种奇怪的炙热好像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春夜的凉风呼呼吹进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去心头的焦灼。
又站立半晌,拿出手机,手指飞快移动,找到了“CIA,AgentB(中央情报局,B特工)”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出去:
“Search:thechildofevil!”(搜索:恶魔之子)
十分钟后,手机嘀嘀一声:
“Sealed.”档案封存……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wakeup扔了一个地雷
阿离扔了一个地雷
28药,恶谎言,恶作剧
两年前,
新泽西州newlington镇郊公路附近,
凌晨,
小树林。
瓢泼大雨中,黑色的夜幕吞没了大树底下的深蓝色车辆。四周没有任何光亮。
只有滔滔的风雨声。
渐渐,树林深处一道道手电筒闪闪烁烁,逐渐汇集,萤火虫一般慢慢流向那辆深色的面包车。
凌乱而暴躁的车门开关声此起彼伏,穿着雨衣的年轻高中生们陆续上车。
坐在驾驶位置的红雨衣少年不耐烦地扔下雨衣,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他一头鲜红的头发,发尖的雨水簌簌地坠落。
他骂骂咧咧:
“众议员的女儿了不起啊!我爸还是财政部长呢!她哪儿来的臭脾气?这么大的雨,说跑就跑,找了半天都不见人。让她给我死在这树林里好了!”
“你说什么?”后排中间的绿雨衣少年愤怒了,跳起来要和他理论,却被旁边几人拦住。绿雨衣少年有一双湖绿色的眼眸,金发白肤,漂亮得像是童话里的王子。
后排束着马尾的女生冲红头发的男生嚷:“凯利,你闭嘴!”
“我闭嘴?”凯利恶狠狠地嗤笑,“刚才是谁说话把罗拉气走的?我记得好像是你吧,戴西?”
叫戴西的女生不说话了。
“都别吵了!我们要统一战线!慌什么!”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少年叫托尼,他看上去是最大的一个,黑发黑目,似乎最有权威。他一呵斥,车内便安静了。他随即又道,“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去找她,还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金发碧眼的绿雨衣少年斩钉截铁:“一定要先把罗拉找回来。”
这下,坐在前边的凯利没有反对,只是近乎讽刺地笑:“我无所谓,反正想走也走不了。”
所有人一惊:“什么意思?”
凯利掏了根烟,打火机打半天都没有火星,一把烦闷地扔开火机,道:“刚才罗拉那个疯子抢方向盘,害得车从公路上冲下来。撞到油箱,漏油了。”
“太诡异了。”坐在后座的另一个少年个子最小最瘦弱,黑框眼镜衬得他脸色更加发白,他嗫嚅道,“会不会是那个人的报复?我们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吧,万一那个人追过来杀我们怎么办?”
一瞬间,车厢里死一样的静谧,只剩外边呼啸的风雨和无边的黑夜。
他身旁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当即就鄙夷地看他:“齐墨,你也太胆小了吧。那个什么玻璃上的字就是恶作剧涂鸦,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她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特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
中间最漂亮的金发美少年冷哼起来:“没半点关系?安娜,你倒是第一个收拾东西窜上车,不肯度假非要连夜赶回去。”
安娜脸色僵了,咬牙半天,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全名,甚至包括中间名字:“哈里·西蒙·帕克!要真是有谁来报复,第一个该杀的人就是你!”
哈里脸色一白,阴沉沉看着她。
安娜一愣,自知话说重了,又别过头去看齐墨:“都是你疑神疑鬼。哼,那件事是个意外,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谁来报仇?谁会替她来报仇?”
个子小小的齐墨看着她,骤然脸色惨白如同见了鬼,眼睛似乎要瞪得大过他的黑框眼镜去。他苍色的面容映着车窗外的狂风骤雨,格外渗人。
安娜:“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齐墨惊愕地瞪大眼睛,声音像鬼一样飘渺:“安娜,你的,后面。”
安娜瞬间毛骨悚然,见车厢里的其他人脸色都变了,吓得浑身发抖,僵硬地扭头去看。
车窗外黑风雾雨,树叶像鬼手一样招摇,玻璃上全是雨打的水珠,却映出清晰的图形和字迹。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一行英文字母:youaremymedicine.你是我的药。
这正是她们在海边度假酒店的水果刀上看见的。
齐墨细细的手杆哆哆嗦嗦的:“那,那不是林星情书的最后一句话吗?”
再平凡不过的一句话,却让车内所有人的心里蒙了一层深深的恐惧。
齐墨抓着头,死死盯着那块玻璃,发疯似得重复:“他追过来了,他来给林星报仇的。他追过来了!”
“闭嘴!”安娜尖叫一声,扯扯嘴角,扭曲着面容极力笑笑,“不可能。我们开车走了2个多小时,他不可能追上。这个字母一定是灵异……”
可一瞬间,她闭了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黑色的眼珠像是要从眼眶中崩裂出来。她身旁的其他人亦是同样的表情。
即使是车厢里有那么多人为伴,每个人却都被吓得浑身僵硬,一张张被雨夜映得死白的脸上,全是惊恐和震吓。
那块写了字母的玻璃上,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轻飘飘地被狂风吹过去,不出半秒,又轻飘飘地吹回来。
像钟摆一样,晃晃荡荡,摆来摆去。
偶然风止,摆动的物件隔着玻璃窗的雨幕,终于清晰——竟是谁的一双脚。闪电一过,森然的惨白。
“啊!!!”好几声凄厉的惨叫刺穿风雨交加的夜幕,却很快被树林吸收,一片静谧。
#
等到大剧院音乐汇演的那天,言溯忽然不想去了。因为那天,刚好中央公园有一场茱莉亚音乐学院的露天交响乐会。
伊娃家住在纽约,欧文从一开始就叫上了伊娃。结果,四个人分开。欧文和伊娃去看音乐汇演,言溯和甄爱去露天音乐会。
春季交响乐会晚上八点准时在中央公园举行。
言溯的公寓就在中央公园附近,两人一起步行过去。
那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却很明亮,映得灰暗的夜幕中一道道白光。
公园周边车流熙攘,人声鼎沸,偏偏他们两个安静无声却又步履很快地行走着。
言溯换了件薄薄的风衣,依旧是他最钟爱的黑色,双手插兜,眼睛望向虚空,似乎是在出神,步子一开始极快。他走路一贯如此,速度快得都可以起风。
可某个时刻像是想起了对甄爱的承诺,便立刻收了脚步,温吞吞的,速度慢得像蜗牛。
一路过来两人都无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好问他。因为她知道,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思考,她不好打扰。
可现在是去听音乐会的,脑袋休息一会儿都不行么……
甄爱低头想着,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刹车声。她一愣,朝那声音的方向扭头,就见一辆高速行驶的轿车向她这边,瞬间平移过来。
她什么时候一个人跑到路中央来了?
甄爱狠狠一惊,下意识地想后退或是跑开,可她的身体在这一刻根本不听使唤,运动能力完全滞后于脑中的想法。
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朝她撞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手臂却被谁抓住,身子整个儿地被扯了回去。全世界的车灯路灯在她面前旋转,混乱中,她看到了言溯满是惊愕的眼眸。
下一秒,紊乱的汽车滑行声戛然而止,而她猛地撞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他拉她的时候,用力太猛,结果她撞过来,连带地推着他连连后退几步,一下子撞到路边的梧桐树干上。
这一番撞击不轻,他吃痛得微微咬了咬唇,树干猛地一摇晃,冬末的枯叶就着春天的新叶簌簌地坠落,洒满了两人的头发衣衫。
甄爱愕然看着他,隔了半刻,才猛然发觉自己拥在他怀里,双手竟不知什么时候环着他的腰。男人熨烫的体温顷刻间传遍全身,她顿时脸颊发烫,慌忙松开手,立刻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真是,要死人了!
可她也没有表现出太过的尴尬,拍拍身上的落叶,装作无意地看了他几眼,见他根本没看她,而是慢里斯条地拨弄着头发上的叶子,她心里也就稍稍落了一口气。
路灯从树梢上投射下来,昏黄的灯光里,一阵奇怪的静谧。
“那辆车挺好看的吧,都朝你撞过来了,还看得那么入神。”言溯看似随意地开口,声线还是那么低沉悦耳。
甄爱脸一红,知道他又是讽刺她反应速度慢了。
果不其然,
“你的反应速度还真是……”他无语地咬牙,脸上是少见的不耐,半晌后,“你是哪种单细胞动物?草履虫?蓝藻?”
“啊?”甄爱呐呐的,她第一次听说有人会用草履虫和蓝藻来形容人的。
“不,草履虫都比你快。”暗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垂直而下,他的五官愈发的深邃,却依旧淡漠冷清,“你的神经反射弧长得简直是,可以绕地球5圈了。”
甄爱:……
她静默地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咄咄逼人。她也不满了,抿着嘴别过头去,不看他。
他不怎么开心地皱了眉。明明是她乱走路不对,还好意思生气?
他看着她,几秒钟后,突然上前一步,欺身捉住了她的手。
甄爱手中一烫,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她条件反射要挣脱,他却攥得更紧,没什么情绪地命令,近乎低声呵斥:“不许动!”
甄爱不动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她很少见他这样微微地发火,莫名有些害怕。
“跟着我乖乖地走,别老想往人家的汽车上扑,你的属性是蛾子么?”他的声音平淡下来,说完,迈开长腿继续走。
虽然又被他取笑成蛾子,但甄爱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手心他的温度像是一直烫进了她的心里,陌生又怪异,可她并不讨厌,也不排斥,反而还觉得很窝心。
分明他看上去那么冷淡的说。
他这样疏淡的人,即使是牵手,也是桀骜强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的心像是被暖暖的棉花兜住,偷偷开心的感觉无限放大。
某个时候,她甚至是很想稍微用力,握住他的手,思来想去斟酌了半天,小手动了动,却最终没有使力,只是被动地任由他牵着,走过川流不息的街心,走过斑驳陆离的灯光。
而此刻的言溯,脑袋里早就放下了之前思考的逻辑问题。
刚才甄爱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很清晰地感受到,有两团软软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隔着温热的布料透进他心里。
那种绵软细腻的感觉仿佛在心口萦绕,挥之不去了。
他倒是没有想到别的层面上去,很清楚这只是男人身体的正常反应。
她散发的雌性荷尔蒙已经造成他体内雄性荷尔蒙分子的紊乱和不安,真是讨厌。可这个笨蛋竟然都不会过马路,现在还要他牵她的手,哼,真烦躁!
可他言溯是个适应力极强的人,原本只打算牵甄爱过马路的,牵着牵着牵顺手了。
他脑子里总想着别的事,几乎忘了他们两个还拉着一起,竟然就习惯性地握着她的手,放进风衣口袋里。
甄爱唬了一跳,即使是她,也知道这个动作太过狎昵。可言溯这个少根筋的竟然十足的淡定自若。
两人才走到中央公园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甄爱:“Ai~~”
言溯在沉思,一开始并没有反应。但甄爱立刻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忽然意识到他还牵着她的手,便立刻挣脱开。
言溯的口袋里忽然就空了一小块。
他的手装在兜里,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又低眉回想了一下,从客观的角度说,刚才手心里那一小团绵绵的小手,触感好像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七月的七扔了一个地雷
29药,谎言,恶作剧
甄爱尴尬地缩回手,望向来人,却是她的男助理,Ryan赖安和另一个白种男子。
赖安亲密地挽着那个男子的手走过来。
甄爱早就知道赖安是同性恋,这在美国的大环境下很常见,所以她并不惊讶,反而为了转移刚才和言溯牵手的尴尬,先熟络地问:“这是?”
赖安笑眯眯的:“艾伦,我的男朋友。”
甄爱慢吞吞地点点头,绞尽脑汁接话:“哦,这就是你经常提起的男朋友啊?”
没想到高高帅帅的艾伦忽然笑了:“他经常给你提起的是他的前男友。”
甄爱脸色微僵,暗想好不容易试着和人主动说话,结果……尴尬死了。
可不过一秒,艾伦又朗声笑开:“我就是他的前男友啦,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又和好。”
赖安和着自己的男朋友笑了起来。
甄爱干笑了一声。
言溯低头,漠漠地看她:“一点儿都不好笑。”
……
熊孩子……
甄爱觉得更加尴尬时,艾伦却没介意,反是惊讶地盯着言溯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起来:“S.A.YAN?”
言溯没有完全转过身,侧着看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一点儿被人认出的诧异感。
甄爱猜想,或许他经常被不认识的人认出来,见怪不怪了。
赖安很惊讶的样子:“你们认识?”
“是我认识他。全美有名的密码学家,逻辑学家,行为分析专家,”艾伦列出了一长串头衔,又崇拜地加了一句,“言溯先生破译过很多奇特的密码,过去的光辉事迹一大堆。很多关键重要的场合都是等他决定拍板的。我最近也开始学习密码,但是太难了,半途而废,要是从言先生这里取经就好了。”
甄爱眼珠一转,想想原来他是言溯的粉丝。
她抬眸看言溯一眼,还以为某人会淡淡的傲娇一把,没想,
言溯微微眯眼,眸光一闪,便把他扫了个遍,简短地问:“记者?”
艾伦明显的受宠若惊:“你认识我?”
言溯木着脸:“不认识。”
一群乌鸦从甄爱头顶飞过……
艾伦明显一愣,却也不介意,自然又随和道:“言溯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神敏锐,一眼就可以看出很多信息。”
对于这种客套又礼貌的夸赞,言溯的态度一贯都是——没反应。
甄爱这才意识到,言溯不认识他,却一眼看出了他的职业。
甄爱也忍不住把赖安的男朋友上下打量了一遍,除了觉得他衣着讲究,应该是中产阶级外,实在挖掘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艾伦停了一下,眼光闪了闪,问:“今天既然遇到,想请教一下言先生,五角星一般代表什么意思?”
言溯微微敛瞳:“意思多了。”
“你解决的符号和意义太多,估计都没什么印象了。”艾伦善解人意地笑笑,语气一转,有意无意放满了速度,“哈里·西蒙·帕克,不知道这个名字,对言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甄爱和赖安云里雾里,
言溯脸色平静,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你想说什么?”
艾伦微笑:“他的父亲,老帕克议员,近期竞选纽约州长的时候,说起了当年他儿子的冤死案。作为参与当年案件调查,却草草结案的你,不知道对老帕克的伤感,有什么想法?”
甄爱怔住,他在说什么?
她的助理赖安,却看着她微笑,并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在为他的男朋友骄傲。在这个国度,任何追求真实,挑战既定现实的人,都是讨人喜欢的。
言溯风波不动,没兴趣地评价:“老帕克是位不错的政治家。”
艾伦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仿佛没见过言溯这么固执的人。他在讽刺老帕克拿儿子的被杀做政治向上的阶梯?
赖安终究是甄爱的助理,不想太尴尬,打圆场着冲甄爱笑道:“我都不知道你谈恋爱了,既然那么巧遇见,哪天我们一起四人约会吧?”
话虽这么说,其实是带着一点儿帮男朋友探寻真相的心思。毕竟,两年前,纽约州众议员千金和参议员家公子的离奇死亡轰动一时。
甄爱知道赖安误会了,刚要解释,艾伦看了言溯,十分诚恳地说:“doubledate?很好啊,我正想找个机会和言溯先生聊聊呢?”
那个样子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学生。
“其实我和他不……”甄爱话没说完,被言溯打断,“可以!”
甄爱一愣:我和你又不是情侣关系,搞什么四人约会啊?
可言溯忽然长手一伸,扣住甄爱的肩膀,一带,就把她拉到身边,牢牢固定住,再次拍了拍甄爱的肩膀,依旧是不轻不重的两下。
甄爱知道他不会干无聊的事,想他或许有什么别的目的也说不定,所以不尴不尬地表示默认了。
赖安很开心,热情地和甄爱约好的四人约会的时间和地点,才告别。
言溯这才松开甄爱的肩膀,淡定自若地走进公园。
甄爱跟着:“你怎么看出他是记者的?”
言溯:“自己想。”说着,竟近乎抱怨地白了她一眼,“回回都问我。”
甄爱:“……”
走了没几步就到了表演的草地上,舞台上灯光璀璨,周围人群熙熙攘攘。
甄爱的心思却全在小帕克的身上,想了好久,还是问:“小帕克,他,出了什么事?”
“死了。”言溯专注地望着舞台,漫不经心地应着。
这不是废话么……
甄爱没心思地看着舞台,过了一会儿,又问:“怎么死的?”
“吊死的。”
这种死亡方式真是让人听着都渗得慌:“那凶手呢?”
“牵扯人全是未成年。”
意思就是不能说了。
“可老帕克仍然提起那个案子,说明受害者的家属没有得到安慰……”甄爱深吸一口气,挑战地说,“没抓到凶手吧?”
言溯的侧脸凝了半秒,似乎顷刻罩了一层淡淡的怒气。
甄爱知道说错话了,噤声不语。
而言溯确实是在生她的气。
今天艾伦的一系列挑衅,两年前的那场风暴,两年间无数人的问询,都没让他心里有哪怕一丝的烦闷或不平。
从两年前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起,他就预料到了一系列可能对他名誉造成的损害,他置若罔闻,毫不挂心。
到了今天,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到了此刻,甄爱质疑他了,这是他没料到的,更没料到她的一丁点儿质疑都让他极为不爽。
他居然一时失控,违背了当初的决定,语气不善地说:“因为老帕克撒谎了!”
甄爱思索了很半天,也无法从现有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任何的信息:“撒谎?为什么?”
她原意是问老帕克撒的什么谎,但言溯却习惯性地理解出现偏差,看到了更深的层面。
他扭头看她,眼眸在这瞬间漆黑又清亮,似乎在嘲笑什么,却没有半点笑意:“因为有的人以为,谎话说多了,就会变成真话。”
甄爱望着他深深的眼眸,像被蛊惑了,完全忘了刚才的问题,不受控制地问:“为什么有的人会这么想?”
“因为更多的人,听多了谎话,就以为那是真的。”他倏然一笑,“比如你,刚才就在想,是不是有可能,我犯了错,害了人。”
甄爱被他说中,狠狠一怔,她不知道这种想法有没有惹怒他,本想求证,但他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
他的眼眸安静又沉默,倒映着舞台上各色的灯光,再也看不清心思。
#
两年前,
纽约市,
Warton高中,
壁球俱乐部更衣室。
“凯利你能不能别抽烟了,熏死人了!”安娜皱着眉,烦躁地挥了挥鼻子跟前的烟雾,涂了厚厚睫毛膏的眼睛愤怒地瞪着他。
凯利顶着一头的红色头发,邪肆地笑笑,偏偏吐了口烟雾到她跟前。
安娜怒极,冲上去就要扑打,被齐墨和戴西拦住。齐墨个子小,戴西又是女孩儿,两人几乎拦不过安娜的力气。
年龄最大的托尼站在一旁,脸色不好,习惯性地训斥:“我说你们能别吵吗?现在警察都调查过来了,大家就不能和气一点,团结一点儿?”
凯利深深吸了口烟,吞云吐雾的:“团结个屁!发现罗拉尸体的时候,我说挖个坑把她埋了,谁听了我的?一个个要报警,这下好了吧?警察来了,说凶手就在我们这几个人里。你要我们团结,是团结凶手哪?”
“你不要这么说。罗拉被吊在车顶的树上时,我们大家都在森林里找她啊!”齐墨脸都白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小声说,“警察怀疑我们,是因为我们没有说出当年林星的那件事。你不要自乱阵脚,中了那个复仇者的计。”
“就你最烦人!”凯利不赖烦地看他一眼,后者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凯利吐出一口烟,又说,“那个叫什么S.A.的,昨天好像把壁球俱乐部的名单拿走了,那上面也有林星的名字。我告诉你们,你们都给小心点儿,谁要是敢透露半点风声,就给我走着瞧!”
“可是,”一直不开口的戴西犹豫起来,“他好像已经找过(哈里)帕克谈话了,我还看见帕克脸色很不好。就怕,他是不是已经说出去了。”
凯利冷冷一笑:“不可能!”说着掏出手机,自言自语:“不过说起来,帕克他去哪儿了?约了我们过来,自己却不见人。电话也打不通……咦,开机了!”
与此同时,空旷的更衣室里响起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恐惧。
好半天后,有人轻轻喊他的名字“Harry?Parker?”,没人理会。
铃声还在唱。
学生们渐渐毛骨悚然。刚才才吵成一团的少年们一个个互相抓紧双手,大着胆子,顺着铃声的方向走过去。
目光最终落到了淋浴室。
一排排透明的玻璃门,只有一个雾气腾腾。
安娜颤声道:“或许只是他在这里洗澡,忘记手机了。”可谁会带着手机进淋浴室呢?
几个人紧紧簇成一团,哆哆嗦嗦靠近那扇雾气蒙蒙的门。
戴眼镜的齐墨眼尖,惊愕地睁大眼:“你们看玻璃!”
众人一看,雾气上再度出现了一个五角星和一行字:你是我的药。
安娜和戴西两个女生腿脚发软怎么都不敢靠近了,齐墨也吓得和她们挤成一堆,拼命在胸口画十字:“他来了,复仇者来追杀我们了!”
凯利听得烦躁,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说罢,冲淋浴房里吼:“帕克你给我捣什么鬼!”一把拉开浴室的门。
和罗拉一样,这次的哈里·西蒙·帕克,光着身子,悬在高高的淋浴喷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wakeup扔了一个地雷
30药,谎言,恶作剧
中央公园的大草地上,成百上千的人汇集于此,目光齐齐望向中央的临时舞台。在指挥家扬起手指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台上学生们忘乎所以地演奏着自己心爱的乐器,大提琴,小提琴,长号,钢琴……一股股的音乐像水流一般,随着指挥棒在夜晚的空气里回旋,流进听众的心里。
甄爱立在人群当中,满心的虔诚和敬畏。
在这样震撼天际的纯音乐里,脑子里的杂念被驱逐得干干净净,只有沉醉。
起起伏伏的音乐把她感染得欢欢喜喜,扭头去看言溯,他依旧双手插兜,稀罕的是,他嘴角噙着清淡的笑,看上去心满意足。
甄爱心里不动声色地落了一口气。
曲终人散,人群离开。
言溯的步子比来时放缓了很多,依旧面容沉静,缄默不语。甄爱跟在他身旁慢吞吞地走,犹豫着看了他好几次。
浓郁的音乐氛围渐渐消散,她心里对那个未成年案的疑惑与好奇,又升腾上来。可现在并不是问他的好时机。
虽然他看上去总是疏淡有礼非常绅士,但她也清楚,如果真惹了他,指不定会炸毛呢。
又想起音乐开场前他说的那几句话,怎么都像是已经炸毛了。
甄爱兴致全消地低下头,有点儿懊恼当时的嘴快。
而言溯心里也是同样的惆怅,外带浅浅沮丧。
从他阴森森说出那几句话后,一个多小时的音乐会,两人再无言语。他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
不然,按平时的相处模式,她这会儿早该说话了。
言溯心里一沉,为什么总是要等着她先开口呢?侧眸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垂着睫毛,不知在想什么,很是悻悻的样子。
啊,一定是之前他说话的表情不对,惹她尴尬了。
她该不会以后再不问他问题再不说话了吧?
言溯拧眉沉思片刻,冷不丁就说:“既然你那么好奇两年前的案子,我带你去熟悉一下证人们吧!”
“诶?真的?”甄爱原本以为他在生气,思索怎么打破这沉默,没想他突然这么说,当然是兴奋的。一时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闪闪的。
言溯原本忐忑的心绪一下子蒸腾不见,只觉夜风吹得整个人都畅快了。却依旧语气寡淡的:“嗯,今天不是你的节日么?总该送你一份礼物的。”
甄爱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今天是愚人节。
他边走还边嘀咕:“笨蛋真幸福呢,全世界都给你过节。”
甄爱:......
#
甄爱托着腮,望着面前的两个纸盒:“这就是你说的带我熟悉证人?”
言溯脱了风衣,利落地卷起袖子,先腾出一个盒子的东西:“我当初就是这么了解他们的。”
甄爱动动眉毛:“你只看了证据,口供和线索,就破案了?”
言溯瞥她一眼,带了点儿傲慢:“不行吗?”
“我的意思是,程序有点儿奇怪么。”甄爱立刻改口。
毕竟,他大半夜的带她来档案室,已经很合着她的心意了,她总该带着点儿感激。
某人还是很容易被骗过去的,规矩地解释起来:“哦,当时我在协助弗吉尼亚州警查一个连环杀人案,也是恐吓,留下五角星的密码。纽约这边看了这几个学生的口供,以为有联系,就把材料寄给了我。”
甄爱却没听,她无意的一抬眸,目光落在他干练卷起的衬衫袖口,小手臂的线条流畅又紧致,像石雕的艺术品。
她的心咚咚一跳,不受控制地再往上看。白色的罩灯从他头顶落下来,被他额前冷硬的碎发遮住,沉进眸子里,黑漆漆的,像幽幽的潭水一样好看。
她赶紧收回目光,一边平复心情一边道:“那,因为是未成年人,所以录口供都有律师在场是吗?”
“嗯。”言溯已经把笔录和照片都整理好了,放成几堆——
凯利,托尼,齐墨,安娜,戴西,哈里·帕克。
甄爱目光依次划过:“咦,怎么有帕克的笔录?”
“他是在罗拉死后三天才死的。”言溯拍了拍旁边那个空盒子,眸光幽幽盯着她,似乎不满,“注意观察!”
一看,盒子上写着罗拉·罗伯茨,呃。
“都是高官子弟啊!”甄爱先看了案件陈述,莫名脚发凉:“她怎么会被吊死在树林里,还被扒光了衣服。这也太诡异了。”
话音未落,对面的目光冷了冷,声音带着教导:“我带你来不是让你看恐怖电影的。”
甄爱耸耸肩,刚要看卷宗;言溯等不及地开口了:“鉴于我不相信你的快速归纳能力,还是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吧。”
“7个学生去海岸度假。结果收到了恐吓,连夜开车回纽约。死者也就是罗拉,和男朋友帕克吵架了,赌气要下车。全车的人都劝她。她却抢了方向盘,汽车偏离公路冲进树林。她跳车跑了。剩下的6人分头去找,约定十五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回来商量。
十五分钟后,谁都没有找到她。坐到车里后,看见了她的脚……她被挂在树上,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车轮轴承上。”
甄爱安安静静听着,眼珠转转,看看四周。
他竟然把她带到审讯室来看档案,小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他们头顶上的灯光。
真是奇怪,虽然警察和他很熟,也不至于把以前的案子调出来给他看啊,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不论如何,她很开心他带她过来,了解他过去办过的案子。
对面,言溯闲散地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抵在下颌处。灯光造成的阴影下,他的眸子黑漆漆的,直直看着甄爱。
甄爱一抬头撞见他黑洞般的眼睛,心底一颤,仿佛差点儿给他吸进去,本想说的话全部忘在脑后了。
言溯抿抿唇,声线清温:“有话要说?”
甄爱:“……呃……”
要说什么来着?忘了!>_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是以前的案子,所以推理过程会比较快。
31药,谎言,恶作剧
“不可能吧?”甄爱小声嘀咕着,歪了头,抿着唇左思右想。
言溯慢悠悠看着她拧眉思索的样子,知道她应该是想出什么来了,他也不急,只慢慢等着。
对面的甄爱低着头,白白的手指戳来戳去,像小学生一样一次次从证词上的关键地方划过。女孩眉心如玉,微微蹙着。乳白色的灯光把她的肌肤照得透明,真......好看。
言溯默默地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手指。
甄爱认真想了很久,总算是把心里的想法按逻辑顺序梳理了一遍,先后顺序也都想好了。
毕竟,她平常对自己专业以外的东西不敏感,很迟钝,总是被他取笑。她难得发现自己对推理感兴趣,言溯都那么好心地带她过来,她自然希望让他看到自己比较聪明......呃,不呆......的一面。
“作证的都是高中生,心理年龄较小,单独录口供,证词里带有部分感□彩。证人之间的内容有多处重叠,所以我认为这些证词的可信度,应该在90%以上。”甄爱肃了容颜,很是认真的样子,说着把帕克的证词单独拿出来,指了指,
“但是,帕克的供词很奇怪。其它的人或多或少加入了自己的主观想法和情感,一说一长串;他的供词像是完成任务,很客观,很有条理,没有透露一点儿对罗拉的感情。”
言溯点点头:“我很开心你看到了这一点,这也是判断供词正确性的常见手法。但并非完全准确。日常比较淡漠或是有条理的人都可以做到。举个例子,假如今天你死了,我作为证人去录笔录的话,我做出的证词会比帕克的这份更加客观逻辑,且毫无错处。”
甄爱:“……谢谢你为我的被杀案做出的配配合与贡献。”
言溯:“应该的。”
还应该的!
甄爱瞪他:“我说了,他们不是高中生么?”
言溯反而较真了:“可我读初中的时候也能这样。”
甄爱不爽地眯眯眼,冷冷的:“迪亚兹警官口中的怪胎先生,你要炫耀么?”
言溯再次背脊一僵,愣了愣,木木道:“……我不说了,你继续。”
“那我先从最关键的杀人手法上看吧。”甄爱抬起眼眸,见他真的规矩了,才继续,“虽然大雨冲掉了很多证据,但最基本的两个问题,没有被掩盖。”
言溯无限配合地点点头,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甄爱:“第一,上车前大家都没有看见尸体,上车后却看见了。第二,即使是男人,也很难把尸体吊上去高高的树枝,而这几个学生手上没有抓绳子留下的擦伤,附近也没有手套等防护装备或是其他抬尸体的工具。唯一的解释,就只有那辆汽车。”
言溯双手合十,抵在唇前,安静地听着,深茶色的眼眸中时不时划过几丝赞许。
甄爱大受鼓舞,大胆地说:
“戴西的证词里提到过,她中途跑回来看见凯利在挪车。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她没有撒谎。不过,暴风雨的晚上,她很有可能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只因为之前开车的人是凯利,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把车内的人当成凯利。当然,这也不能排除凯利的嫌疑。究竟是谁在开车姑且不论,但当时车里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凶手先用绳子把罗拉勒死,绳子一端系住她的脖子,另一端绕过树枝,绑在车底的轮子轴承上。把车倒退几步,车轮的马力就会把尸体吊起来。调整一下高度,遮进树里面。
大家都上车后,凯利开车挪了几米就发现油箱没油了。就是这时候车往前开了一点儿,所以尸体下滑了一段距离,落到了车窗上。
照这么看,油箱也有可能是凶手弄坏的。”
甄爱总结道:“罗拉的死法,和尸体的移动与出现,只有这一种解释。以此来看,如果凯利下车时抽走了车钥匙,那凶手就只有可能是有车钥匙的人——凯利或帕克;可如果凯利下车时没有抽掉车钥匙,那么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包括女生。”
“不错,”言溯赞叹一声,补充证据,“事实是,凯利把钥匙落在车上了。”
甄爱微微蹙眉,估计这就是当时警方没有定下凶手的原因吧,因为看上去谁都有可能。
言溯见甄爱推理的井然有序,又问,“那,凶手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出逃的罗拉,并杀了她的呢?”
“我一开始也在好奇,那么大的树林,凶手是怎么那么快找到罗拉的。”
甄爱把证词摆好,指着上面的几处,
“安娜说罗拉抢方向盘,把车门的内锁打开,害得她差点儿滚下去,还说罗拉一下子就不见了。而另外几位证人都是同样的说法,并且提到,罗拉喝了酒还磕了药。
我很大胆地设想了一下,极有可能,罗拉意识不清滚到树丛里或是车底下去了。而撞车的那个瞬间,其他人都顾着自己,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时候,凶手朝黑暗中喊了声‘罗拉’。于是,剩余的人在恢复镇定后,以为罗拉已经跑了。可事实上,她昏迷在附近的黑暗里。”
甄爱说到这里,耸耸肩:“这个,有点儿猜测的成分。我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控制她昏迷的。”
言溯定定地盯着她,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摸出一张纸递到甄爱面前。
是尸检报告。死者的胃里除了酒精大麻还有致幻剂和镇定剂。无非就是让人过度亢奋后又陷入昏睡的药物。
半刻前还吐舌头不太自信的甄爱,立刻得意地扬扬下巴:“我真是个天才!”
言溯轻哧一声,嫌弃地白她一眼,半刻后低下头,却笑了。
甄爱看着他,也在心底偷偷地笑。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场景,逼仄的审讯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束灯光无尽黑暗,却让她感觉意外的欢愉。
世界真静,只有窸窣的纸张和他们的对话,每一句都可以讲到心里去。
尽管讲的都是案子,无关感情。
可就这样智慧的交流,也很让她欣喜。
言溯身子往前倾了少许,手肘撑着桌面,手背交叉,硬朗的下颌垫在上边,目光灼灼望着她,声音低醇得像夜里的风:
“继续说,我很期待。”
他是在考她么?
甄爱甘之如饴,继续分析:“从证词里面,我看到了几个疑点。这群高中生经常会玩high,喝酒抽烟吸大麻都是常有的事。
案发当天,除了开车的凯利,剩下的几个人都和罗拉一样,喝了酒,抽了大麻,神智都有些不清醒,这也解释了车撞到树上后,大家反应半天都不知道罗拉在哪儿,以为她跑了。
但有一个人没有。罗拉第一次要跳车的时候,他反应很快地抓住了她;罗拉抢方向盘的时候,他也去阻止。明面上阻止,暗地里却很可能使坏,或许,他还打开了车门的内锁。”
言溯弯弯唇角:“那你是怀疑哈里帕克了?”
“是的。”甄爱很坚定,
“明明可以很简单地勒死死者,却非要扒光她的衣服挂在树上。这分明就是一种泄愤,凶手的杀人手法不是临时突发奇想,而是早有准备。
这一切看似意外的事件,只有帕克一个人能够联系起来。
一开始酒店水果刀上的威胁,吓得齐墨一定要离开,他很胆小,同行的人都知道;罗拉嫉妒心强,却看见美女勾搭帕克;安娜和戴西两位姑娘都站在帕克这边,认为罗拉小心眼;凯利和托尼等男生也认为罗拉无理取闹。帕克越是哄她,罗拉越骄纵,其他人则越反感。
凯利性格暴躁,喜欢用非常手段解决问题,帕克在车里放上他们平常最喜欢的大麻,凯利看到了一定会扔给大家用,让大家别吵吵了。”
“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她说道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因为凶手早有准备,所以在车钥匙这一点上,他不会容许任何失误。我从一开始的客观分析,就认为凶手最有可能是凯利或者帕克。
但凯利他不肯去找罗拉,照理说,凶手会想让大家都看见自己离开了车。反观帕克,他很微妙地约定了15分钟,又刺激最不愿意离开车的安娜冲进了树林。
15分钟,他不是担心大家迷失,而是暗示大家,没找满15分钟,不许回来。
这么一想,这个案子,真是太简单了。”
甄爱说完,忐忑地看向言溯,有点儿殷切地期盼表扬,又似乎害怕推理出错。
“有些时候,案子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再说了,高中生犯的案子,从来都很低级。”
言溯淡淡一笑,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瞳暗了暗,几秒钟后才抬眸,继续问,“相比这些,我比较想知道,你一开始在犹豫什么。”
甄爱有些赧然:“因为,他死了。”
言溯努努嘴:“哦,这样。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活着的时候不可能杀人。”
甄爱一愣,经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这种想法毫无逻辑。
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一开始没想明白?
帕克后来死了,不能代表他之前没杀人啊。
甄爱立刻问:“那帕克为什么死了?”
言溯的语调变得有些淡:“这个问题,我也想弄明白。”
甄爱见他脸色不好,心中狐疑,难道还没抓到凶手?但她终究没问,而是指了指标着“帕克”的另一个盒子:“能看看那个吗?”
“请便。”
甄爱把帕克案子的材料看了一遍,事情的经过非常诡异。
所有人都收到了帕克发的短信,说有要事商量,让大家晚上9点在壁球俱乐部的更衣室里集合。这期间,有人给帕克打过电话,是关机。
几个人聚在一起等了几分钟,帕克没来。凯利给他打电话。这时,电话开机了,众人循声过去,就见帕克光着身子,吊在淋浴喷头上。和罗拉的死法一模一样。而隔间的玻璃上留了五角星和字符,和罗拉死时汽车玻璃上的一样。
“他们几个人进更衣室时,没听见水声,但他们根据铃声走到浴室门口时,玻璃上有很深的水雾。以此推断,学生们进更衣室时,热水管关掉不超过10分钟。再加上法医的推断,帕克也是在那个时间附近窒息而死的。”
“太诡异了,”甄爱摸了摸手臂,“凶手为什么要把时间安排得那么匆忙?难道不怕有人提前来了更衣室,撞到杀人现场吗?”
而更诡异的是,帕克留了一张自杀遗书。
“爸爸妈妈对不起,内疚和罪恶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犯错的人都该死,我也该死。是的,是我杀了罗拉。我也不能忍受那丑恶的嘴脸,虚伪的高贵。啊,我把自己写得正义了,不,实际上,我是害怕已经有人发现了我的罪恶。所以,与其等他来惩罚我,不如让我自己死得其所。今天,我要在魔鬼面前结束自己的性命。
在那之前,先给罗拉的父母一个交代吧,毕竟,父母都该知道自己孩子死亡的真相。
是我在罗拉房间的水果刀上留下了字迹......”
后半部分详细地交代了他杀死罗拉的过程,和甄爱推测的没有半点儿差池。
甄爱看着这封诡异的遗书,反而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推理,真的,是那样吗?
和他的口供一样,遗书没有透露任何对罗拉的感情。
更奇怪的是,遗书末尾提到了言溯:“S.A.你看得到这片阴影吗?”
没了。
这哪里是一封遗书,简直就是一张密码纸。
甄爱一下子就疑惑了,帕克真的是自杀的吗?
32药,谎言,恶作剧
帕克的遗书工工整整,字迹端正,没有任何错别字或是语法错误。长短句错列,像写作文,甚至带着丝丝的文学色彩:
甄爱立刻指出疑点:“按常理来说,人在写遗书的时候,情绪不稳定,容易波动,这些表现在文字上就是:会出错,短句多,没有逻辑,情感丰富。可帕克的这封遗书完全就是反的。他这根本就不是自杀,这遗书十有八九是伪造的。”
言溯眸光凝了半晌,问:“那你看出来,凶手是谁了吗?”
甄爱一梗,红了脸,道:“我看了剩下几个人的口供,安娜是和戴西一起来的,她们在街角的超市转了好一会儿才进体育馆;凯利在路边抽烟,因为体育馆禁烟,监控录像也拍到了他;齐墨和托尼则是从宿舍一起过来的。他们几个,好像都有不在场证明。”
言溯看她:“然后?”
甄爱一咬牙:“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错位的不在场证明,或者是什么诡异的杀人手法。但是,只有口供,又没有现场调查,还时隔多年,怎么看得出来嘛?”
言溯倏尔一笑:“那倒也是。”
说罢,站起身把东西往箱子里收。
甄爱不解了,帕克的死因和凶手,她都还没找出来呢。“干什么?”
“收拾东西回家啊!”言溯看了看手表,瞥她一眼,“怎么?好奇心还没满足?”
甄爱一愣,他这话什么意思?
言溯见她呆呆的,突然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双手撑着窄窄的桌子,便朝她倾身过去。他高大的影子一下子就遮住了她面前的灯光,将她整个儿笼在他的阴影里。
甄爱坐在椅子里,后退不能,睁大着眼睛,紧张地盯着他。
他静静看她两三秒,觉得她这样呆滞又略显懵懂的样子很是可爱,默了默,不知不觉就沉了声线,说:“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都带你来这儿了。怎么,开心吗?”
低沉的男声在逼仄昏暗的小房间里,很是蛊惑人心。
他,在逗她开心?
甄爱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了,持续发懵:“为什么?”
言溯依旧是杵在她跟前,近距离地看着她:
“音乐会前,你问我是不是没抓到凶手。那时候,我说话的语气好像重了点儿,表情也不对。所以,你不开心了,就不和我说话。那么,我就要逗你开心。于是,我带你来这儿,满足你的好奇心。”
他眉梢微挑,略带邀赏的意味:“我做的还好吗?”
甄爱张了张口,她哪有不开心不说话啊?
原来,脑补和神展开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样一想想,他这种以为她不开心就带她来深夜的审讯室看杀人案的哄人方式还真是……好酷!\(^o^)/~
甄爱笑笑:“我很开心啊。”
“那就走吧!”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尽管甄爱心里对小帕克的死还有疑惑,但她感兴趣的并非这个人或这个案子,而是他。她感兴趣的,只不过是这个案子与他的牵连。
但他明显没有自愿说的意思,她也不必追问。
今天的事,她已经足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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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家,下了电梯,言溯便自言自语:“肚子饿了。”
甄爱一路心情都不错,很happy地自告奋勇:“我给你做宵夜吧?”
言溯沉默良久,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他是不想打破刚才重塑的友好关系的。可任何时候,真理永远都占上风。
于是最终,他还是没忍住,道:“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是甄爱,你做的东西真的不能称之为食物,而是灾难。”
她都示好了,他就不能别嘴贱乖乖地接受么?
甄爱不痛快地挑挑眉:“这不是由你定义的。”
“OK!”言溯耸耸肩,“我们来看看朗文字典对食物的定义。”
甄爱停下脚步,以为他要去找字典,没想到他张口便来:
“food,thingspeoplecaneat(食物——可以让人吃的东西),很显然你做的那些东西,不满足这个定义。
反观灾难这个词,disaster,asuddeneventwhichcausesgreatdamageorsuffering(灾难——引发巨大痛苦和煎熬的突发事件),这可不正是说的你的厨艺?”
甄爱胸腔里顿时憋了闷闷一口气,为了嘲笑她,他既然开始动用如此科学又高级的方法了!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
与被打击相比,另一点更叫她惊讶:“你背熟了一本朗文字典?”
“牛津,柯林斯,韦氏,朗文,各种……不过这不是重点,你岔开话题。”言溯揪着眉毛,对她不科研的态度很不满意,越说语气越鄙夷,“喂,我说,你说话就不能有逻辑有条理一点儿?”
甄爱很是无所谓:“我说话有没有条理,跟你没关系。”
言溯自在反问:“没关系那你还说。”
“……”
做夜宵的时候,言溯甚至不让甄爱帮忙。眼看甄爱要插手,他居然毫不留情地打击说:“你对美食的天生破坏力会影响食材的心情,进而影响到做出来的美食的效果。”
甄爱抗议:“你这话没有科学依据。”
言溯淡定地指了指自己:“科学家说出来的,就是依据。”
甄爱头一次见到他这么耍赖,还没反应过来,却又听见他自言自语:“用惯了科学的手段,偶尔也要用用非科学的方法。”
甄爱:……
这个混蛋!
甄爱便一直坐在开放式橱柜旁,拿勺子敲着盘子,看着言溯衬衫笔挺,不紧不慢地做宵夜。
黄油“滋滋”地在平底锅化开,嫩白的面包在丝丝冒泡的黄油里煎得金黄喷香。
吐司片,奶酪,煎鸡蛋清,烤火腿片,生菜黄瓜,一层层井井有条地堆砌好,四四方方,一切为二,两个金爱的三角层放在盘子里,缀着小番茄和黄瓜片,看得人食欲满满。
外带猕猴桃柠檬鲜榨汁。
他把精致的餐盘端过来,依旧一副冷淡的表情:“不用道谢了,我做的这些不是你能够用言语补偿的。”
甄爱心里的感激瞬间灭成渣渣,她抓起三明治张口就咬:“刚好,我本来没打算道谢。”
言溯脸一灰:“赶紧吃。”
甄爱冲他瘪嘴,唇角还粘着一抹黄油:“你管我?”
言溯盯着她嘴角的黄油,几不可察地蹙眉。那一抹浅浅嫩嫩的鹅爱,粘在她水盈盈白嘟嘟的肌肤上还真是……
难看死了!!
他拉过高脚凳,在她对面坐下。
甄爱知道他吃东西时不喜说话,也就出搭话。两人便坐在朦胧的装饰灯罩下,安静地吃东西。
某个时刻,客厅另一头的电梯叮咚一声响,来的人竟是海丽。
甄爱一愣,立刻放下三明治,拿纸巾擦擦嘴,拘谨地冲海丽笑笑,算是打招呼了。她还不好意思像欧文那样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海丽冲她优雅一笑,眼神里有几丝探寻。
在她看来,幽暗的客厅和餐厅,唯独这一角灯光暧昧,两人相对吃宵夜,怎么都有点儿亲昵的味道。
言溯奇怪地看她:“你怎么会来?”
海丽自以为理解,也不靠近他们,直接挥了挥手就上楼梯了:“我过来拿点儿东西。”很快人就消失不见。
言溯也就当她没来过一样。
半分钟后,海丽从楼上下来,打了声招呼就走。快上电梯的时候,言溯忽然想起什么,喊了声:“等一下!”
他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起身拿餐巾纸擦了擦手,然后走了过去。
甄爱喝着果汁,好奇地回头望一眼。
言溯在和海丽说着什么,海丽静静听着,偶尔笑笑,后来竟还意味深长地往甄爱这边看了一眼。甄爱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却十分疑惑。言溯在跟他妈妈说什么?
海丽乘电梯下去了,言溯回来继续吃东西,完全不提刚才的事;甄爱也没多问。
两人才吃完,电梯又是一声叮咚,这次欧文回来了,伊娃也跟着。
欧文面带微笑走到甄爱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CD递给她。甄爱接过来一看,瞬间惊喜:“Sanni的钢琴曲音轨,还是他亲自签名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欧文没所谓地笑笑:“认识一个朋友是做演出策划的,轻而易举的事。”
言溯瞟了一眼,神色淡淡。
欧文习惯性地拍拍甄爱的肩膀,这才坐去言溯的旁边:“老帕克在竞选州长的拉票活动上,又提起了小帕克的案子,你看新闻了没?”
言溯含糊地回答:“嗯。”
伊娃走到言溯对面坐下,敲了敲大理石桌面:“S.A.你当初是怎么弄的,为什么老帕克参议员回回见媒体都要提到他儿子的事?”
伊娃迪亚兹警官一贯冷静淡定,可现在语气中也透着少见的忧心,“原本媒体就一直对那两个高官孩子的死由猜疑,再让他这么说下去,大家的矛头都会指向你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言溯慢悠悠地转动着水杯,“我不介意。”
伊娃无语地扶额:“你平时不介意什么也就算了,可这次人家说你……”她后面的话凝在了嘴边,没说出口,但甄爱听得出来,她想说“弄错了”。
屋里的气氛一瞬间极其古怪。
言溯慢吞吞喝水,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伊娃一梗,冷冷道:“那个未成年案的法医是我,我可不想被你拖累得毁了名声。”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不是真的。
她说完,人就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却轻轻地叹息:“S.A.,我不希望你像L.J.那样。你们天赋异禀,实力超群,你们这样的人是正义的希望。我不希望,不,我害怕你像她一样,因为一次失误,从此被世人嫌弃,之前的光辉都被践踏。”
甄爱听到伊娃口中的“she”,微微一愣,那个和言溯一样的专业天才L.J.,是个女的?
言溯手中的玻璃杯稳稳放在大理石桌面,不轻不重地一声脆响。他眼眸轻敛,目光锐利:“Eva,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在那个案子里,我没有犯错。”
伊娃的背影微微一动,语气僵硬,却是笑着的:“Ibelieveinyou!”(我相信你!)
甄爱心里起了疑惑,早早上楼特意上网搜了一下。
她意外发现了赖安的记者男朋友——艾伦写的评论文章,抨击错假冤案的,其中就提到了小帕克案。艾伦在文章中说,种种迹象表明,当年的高中生被害案是连环杀人,尤其是小帕克的案件,疑点重重。
诡异的死法,未知的密码,虚假的遗书,一切都是凶手聪明的计策。
而大名鼎鼎的判案专家言溯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坚称小帕克是自杀的。这其中绝对是牵扯到政坛的政治阴谋!
艾伦对言溯的种种言语抨击,让甄爱心中不满;可那句“言溯认定小帕克是自杀的”,让甄爱完全惊住,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霸了个王妹纸的长评,很开森,(爱^__^爱)嘻嘻……谢谢啦
33药,谎言,恶作剧
第二天是甄爱和赖安艾伦四人约会的日子,地点在VillaPac。
言溯和甄爱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看了对方一眼,同时奇怪地蹙了眉,异口同声:
“你穿成这样?”
“你穿成这样?”
言溯一袭墨色西装,英气逼人,冷静的黑色衬得他的气质清冽而倨傲,五官也愈发的白皙俊秀。他挺拔地立着,像古远城堡里孤寂一身的王子。
甄爱片刻失神,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好几眼。
而他浓眉轻拧,看似若有所思实则颇有嫌弃地看着甄爱。
甄爱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色外套牛仔裤。
“你穿成这样是去给人拖板凳的吗?”他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哦,服务生都会穿得比你好。”
甄爱搓搓手:“那你一个人去好了,反正我们也不是真的恋人。”
“哟?”他俊眉一挑,“还破罐子破摔了?”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是在逗一个赌气的小孩。
“你才是破罐子!”甄爱小怒了。
言溯居然无声地笑开了,走过来在她背后拍了拍,示意她出门。
进电梯的时候,甄爱从镜子里看见两人的倒影,他矜贵而清雅,干净古典得像中世纪的皇室贵族,又像原野上笔直挺拔的树;而她的衣着实在是太路人太大众了,站在他身边真的很不搭。
甄爱看得自惭形愧,别过头去;
言溯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见她直接灰着脸扭过头去,他眸光闪了闪,唇角似有似无地一弯。
出门后的第一站竟然是valentino门店,甄爱早猜到去的地方有着装要求,倒没有太多惊讶。
她不常买衣服,望着一世界华丽的礼服,有些迷茫,不知从何选起。
言溯扫了一眼,挑出一件淡绿色的单肩连衣及膝裙,白色风衣,袜子和小靴,递给她,说:“综合了衣服颜色和你皮肤颜色的配合程度,保暖程度,三围的相配度,以及衣服的美观度,这件是最好的。”
一旁的服务员面色纠结,理解得很困难。
甄爱捧着柔软的衣服,四周张望了一下:
“那个红色......”
“太风情,像蒂塔万提斯。”
“黄......”
“太暴露,像布兰妮。”
服务员脸都黑了。
“那个V......”
“……你想穿去给谁看?”言溯不善地眯眼,默了默,“再说,你胸围不够。”
服务员忍着轻笑。
甄爱脸微红,站直了小身板,还疑似轻微地挺了挺胸,不满地看着言溯。
可言溯没理解她的意图,居然特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我选的最好吧。”
甄爱干脆没意见了,进去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是焕然一新。
言溯回过头来看她时,淡静的眼眸也微微凝了半秒。
就像他之前目测的,这套衣服很合身,很配她白皙的肤色,简洁大方又不失时髦俏皮,色彩淡雅,衬着她那张清丽的小脸,在初春的季节看着都心旷神怡。
甄爱对这样的装扮也很满意。
只是,这次的约会,她不免会想到赖安的男朋友艾伦。昨天晚上上网搜到的内容让她的心里蒙上了淡淡的阴霾。她对今天的约会有些担心。
这么想着,她又不自觉轻拧着眉心望了他一眼。
彼时,他很专注地目视着前方,不知在和谁说话,声音平淡又古板:“第九次。”
甄爱四处看看:“什么东西?”
言溯都不回头看她:“你第九次看我了,这次又在看什么?终于发现我是外星人了?”
你眼睛怎么长的?他一直看着前面,她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呢。
甄爱微窘,呐呐的:“呃......”
言溯这才垂眸瞥她一眼,似乎习惯了她反应慢半拍,懒得等了,索性直接开口:“你有话想问我?”
“嗯,我......”
“不会是想问小帕克吧?”
“嗯......”
“是想问他的事,还是想问我的事?”
甄爱:......
你也要给我个机会开口啊?
甄爱很诚实:“都想知道。”
言溯点点头:“哦,原来你喜欢听故事。”默了默,说,“真遗憾,我不是喜欢讲故事的人。”
甄爱头顶挂了三条黑线:“那你跟我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言溯穿梭在夜色中,唇角不经意地轻轻勾起:“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强的好奇心!过了昨天,还念念不忘。”
甄爱一愣,倏尔低头,在心里微微一笑,她并非好奇案子,而是好奇他。
为什么那么想知道他的过去呢?哪怕是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东西。
就好像知道他的过去,她就认识了他好久一样。
真是奇怪的心理。
不过,他不说就算了吧。她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相信。
他说帕克是自杀的,那她就认为,他是对的。
#
到了约会的地点,赖安见了甄爱,也是眼前一亮,夸赞甄爱漂亮,又拉着她的手来了个亲密的贴面礼:“Ai,晚上好!”
言溯立在一旁,皱了眉。
走去座位时,赖安和艾伦在前面,言溯和甄爱在后边。言溯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就揽住甄爱的腰,把她带到身边。
甄爱始料未及地撞进他怀里,他已经低头,凑近她耳边,微微一侧,贴住她的脸,轻声说:“Ai,晚上好!”
甄爱挨着他温热的脸颊,愣住。
他在学赖安给她贴面礼问好,竟不像平时疏淡地喊她“甄爱”,而是类似外国人的发音Ai~~音调平声,尾音略长。像是一声呢喃,被他低沉的嗓音唤着,绵绵的,说不出的柔和迤逦。
他行了礼便直起了身子,松开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脸上依旧是淡定自若。
对于他这种学习人类的行为,甄爱已经见惯不惯了。
走到餐桌前,他竟然还骄矜地代替服务员给她拉椅子,绅士风度十足,这让甄爱颇为受宠若惊。她原以为他对这种事懵懂迟钝,却没想,他要是做什么事上心起来,对细节的要求都极尽完美。
赖安看在眼里,自以为理解地冲甄爱眨眨眼,又替好朋友开心似地冲她笑笑。
甄爱抿着水杯,稍稍心乱地移开目光。
赖安个性活泼开朗,也算是甄爱比较固定的朋友,虽然两人时常在实验室里见面,但大都静心研究,互不说话。
此番遇到,他难免像见到多年不见的好朋友一样尽情聊天。
艾伦则是斯文稳重的样子,偶尔笑着插话几句,却不多。
倒是言溯,至始至终都不讲话,默默听着……或许没听。
直到后来,赖安问起上次见面,说音乐会效果怎么样时,艾伦转而问言溯:“那天你是怎么看出我是记者的?”
这一问,也吊起了甄爱和赖安的好奇心,都齐齐看着言溯。
言溯放下水杯,语调平平地说:“你上衣口袋里的两支笔,一只是录音笔,一只的笔帽上安着针孔摄像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头两个快捷键就是录音和相机;还有你的手表,也是可以录像的。”
结论是——
“要么你是个变态的记录窥视狂,要么这就是你的职业。”
这么一听,竟像是:变态的记录窥视就是你的职业。
甄爱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已经是他最温和的评论了。”
言溯眼珠一转,略带抗议地看了甄爱一眼。
艾伦也不介意,反而开玩笑:“真荣幸言溯先生没有第一眼把我列定为变态,看来我长得不像。”
言溯沉默了半秒,说:“不是的。那是因为还有别的特征,让我把你清除出了变态的队伍,归到了记者那一类。”
“……”
甄爱表示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了,沉默望天。
艾伦愣了愣,还是问:“我哪里显露出来我是做记者的?”
言溯干净利落地问答:“register!(语域)”
艾伦一愣,瞬间恍然。
甄爱和赖安则没太明白,齐齐看向言溯。
后者极其快速地解释:
“你说话省掉了很多系动词,这是常见的新闻标题写法。再说你的词汇——‘开始’不用begin,start,而用embark;‘过去’用previous,‘获取信息’用dig,‘重要’用landmark,‘和好恢复’用fence-mending,‘决定’用callthetune。
你说的7句话60个单词里,用了15个书面语9个行业用语16个阅读三级以上词汇。要么你喜欢嚼词,要么你就是做文字工作的。”
艾伦和赖安张口结舌。
就连甄爱也瞠目,他的脑袋是怎么运转的,点头之交的人几句话,他都能从语法语义语言学的角度分析得这么清楚。这……
艾伦连连点头,心服口服。
赖安眼中闪过崇拜的光,兴奋又好奇地问:“那你知道我是干什么职业的吗?”
言溯平淡看他:“你在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NCTR(国家毒理研究)中心工作。”
赖安大吃一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言溯漠漠的:“没有看,甄爱告诉我的。”
“......”
艾伦喝了一口红酒,看似漫不经意地问:“S.A.很厉害,但是,你的判断有没有过出错的时候?”
甄爱心里微微一个咯噔,知道艾伦的职业性和探究性显露出来了,她有些担心地看了言溯一眼,后者很简单地说:“没有。”
说着,竟一脸淡然自若地把甄爱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拿着刀叉帮她切牛排。
甄爱一怔。
她右手力度不够,控制不住刀叉,原本还略微发愁,却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竟然主动帮她切牛排。
她胸腔里突然涌满了温暖,可一抬眼看见赖安暧昧惊喜的表情,一贯淡然的她竟有些赧然。
扭头再看言溯,他垂着眸,安静又认真,熟练地用刀叉把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很多个小块,动作干净优雅,像是艺术家。
甄爱莫名心跳如擂鼓,脸颊也发烫起来,心思混乱时只好捧着红酒咽了一大口。
言溯把牛排切好递给她,看到她红扑扑像小番茄一样的脸,奇怪地看了一会儿,问:“你发烧了?”
甄爱:“……喝了红酒。”
“东西都没吃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你的一些生活习惯还真是......”言溯皱眉,“你该不会是那本书的作者吧?”
“哪本书?”
“早死的妙诀!”
“......”
作者有话要说:O(n_n)O谢谢糯米妹纸的长评,好开心~~
34药,谎言,恶作剧
对面的赖安和艾伦都轻轻笑着。
甄爱低头,用叉子挑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她不经意地弯弯唇角。
半晌后,艾伦重拾话题:“可人都是会犯错的。S.A.,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自信?”
言溯的回答像在背教科书:“自信来源于对正确的追求,和不害怕出错的勇气。”
“那你哪里来的勇气不害怕出错呢?”
“因为我本来就不会让自己出错。”
得,又绕回去了。
艾伦耸耸肩,笑出一声,拿谚语来压他:“weareonlyhuman!我们只是凡人,凡人都会犯错。”
言溯弯弯唇角:“你没懂我的话。”
艾伦不解:“什么?”
“是啊,我们只是凡人。这是很好的一句借口,不是吗?”言溯放下手中的刀叉,习惯性地十指交错,撑在桌子上,眼瞳幽深,表情认真,
“我是卡车司机,我可能偶尔晚睡酩酊大醉;我是士兵,我可能偶尔放哨偷懒;我是警察,我可能偶尔遗漏细节证据;我是医生,我可能偶尔忽略了X光片上一个黑点......这些都很正常,因为,我只是个凡人,我也会犯错,所以很多时候,我不需要意志坚定,我不需要承担责任,我不需要严于律己。”
他淡淡看他,“我们只是凡人,凡人都会犯错。这句话听上去就好像‘凡人’的属性是出错的借口。但我却认为,作为‘人’的属性是区别自然界其他高等动物的标志。不然,真是浪费了人类祖先以千万年计的进化。”
“所以,你懂我的话了吗?”言溯的话掷地有声,“我说我不会犯错,这不是自负,而是态度。”
甄爱盯着他坚毅的侧脸,恍如被震撼了一般,心底悄然无声。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自负轻狂,他不过是严苛自律,到了一种禁制的地步。于他来说,不会犯错,这不是骄傲,而是一段意志坚韧磨练心智的苦行。
艾伦钦佩地点头:
“我很惊讶你的态度,也很震撼。但是,我认为仍然存在你做到一丝不苟却仍旧出错或者主观判断的可能。比如小帕克的案子,和罗拉案一样的死亡方式,一样的五角星和流言,关键还有一封明显造假的遗书。请问,言溯先生为什么判定他是自杀的?”
甄爱的手微微一顿,她忽然又想到了艾伦在报道里用到的那些尖刻的抨击。
她担心地看向言溯,后者依旧风波不动,淡淡道:“我不会把案件内容透露给你。”
艾伦耸耸肩:“当然,这是你的职业素养。而作为记者,我必须公平正义地反应社会上所有的声音,揭露所有的黑暗。所以,我会继续追踪幕后可能的阴谋。”
甄爱觉得或许是红酒喝多了,头脑一片发热的愤怒。
可当事人言溯竟然礼貌地颔了颔首:“我尊重你的看法。”
甄爱的脑袋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又是一愣,她真的从言溯淡漠平静的声线里听出了尊重。
可是很奇怪,一瞬间,她莫名就心酸起来。
又酸又痛!
以他每天搜取各种信息的习惯,他一定会看到艾伦写的那篇文章,言辞尖利,咄咄逼人。
可是,
他这个人,太正直,太纯净,他尊重不同的声音,所以即使被艾伦这样反驳和质疑,他也平静而公正地接受。
可是……
甄爱觉得头有些沉,手中的刀叉不轻不重就落在了盘子里,砰的一声响。
艾伦和赖安都抬起头来,
言溯也扭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微讶,却沉淀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甄爱没理,只是眸光很冷,近乎带着狠劲儿地盯着艾伦:“你说你要公平正义地反应社会上所有的声音。呵,”
一贯淡漠的她竟然冷笑了一声,自己不觉而周围的三个男人都噤住。
“请问,当全世界都认为帕克是他杀的时候,言溯认为他是自杀。他作为少数人,不,一个人,就不包含在你说的社会上所有的声音里了吗?新闻学的课本上说过,不能忽略少数人的声音。艾伦先生,你的公平正义在哪里?”
“在我看来,全是自相矛盾!”
“不……”艾伦还要辩解,可甄爱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脸蛋通红,许是真的喝多了酒,心中的愤慨一开了口就像是破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很不巧,我看过你的那篇报道。其中对于案件的推理和质疑全是你的主观之言,没有任何警方的证据做支撑。作为一个探案的非专业者,以记者义愤的角度去报道推测,你这是愚昧无知。作为一个专业的舆论引导者,你只顾展现自己迎难而上剑走偏锋的特点,却丝毫不顾你的文章会对受众的误导和影响。你英雄主义泛滥,偏执得可怕。”
艾伦脸红如猪肝,重重放下刀叉:“甄爱小姐,你这是人身攻击,毫无依据。”
甄爱却一挑眉,笑得无惧:“哦?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你知道疼了?那篇报道里,你不就是这么攻击言溯的吗?那他……”
甄爱喉中突然就哽咽了,言溯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是风淡云轻一笑而过吗?还是冷静漠然地拂去心里的一丝刺痛?
她不知道,因为他不辩解。
他不辩解,所以你们就以为他没感觉,他没人心疼吗?
愤怒在短暂的遏制后排山倒海地袭过来:“中国有句古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艾伦先生,公平正义不是口头上标榜的,而是行为上践行的。作为记者,尤其如此。”
艾伦脸色十分难看了,仿佛自己汲汲营营建立起来的高贵正义者形象,在刚才的几秒钟里就被甄爱拆得干干净净。
赖安脸色也很不好,有些不满地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头大如斗,僵硬地反驳:“甄爱小姐,你说的话,主观色彩太浓了。”
甄爱得逞地一笑,仿佛就是在等他这句话,她重重地点点头:“刚才我那一番主观色彩十分浓重的批判是我不对。艾伦,我向你道歉。”
这突然的冷静得体反而让艾伦隐觉不安,而下一秒,甄爱立刻扭转话锋:“所以,也请你,为了你那一番对言溯的主观攻击,向他道歉!”
后面四个字尤其大声,周围餐桌的人全讶异地看了过来。
艾伦顿时骑虎难下,面红耳赤,却一句话不说。
甄爱眼睛都红了,狠狠瞪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艾伦!我要你道歉。别逼……”
言溯不动声色又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原本因为生气小手握成了拳,紧紧摁在餐桌上。他掌心宽厚,覆上去,便将她整个儿都拢了起来,密密实实地包住了。
片刻前失控的甄爱忽然就安静了。好像暴躁的小狮子被注射了镇定剂,瞬间柔顺服帖下来。
她依旧是小脸通红,不顾一切得把艾伦吓到的眼神在扭过头看向言溯的一刻,刹那间恢复了清澈。
她愣愣地看他,又呆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忽然感觉一片温暖的手。那里,只看得到他白皙的手背,他坚定又温柔地攥着她的手进他掌心。
她再次呐呐地抬头看他,不明白,她其实是不胜酒力,有些大舌头地说:“怎么了?”
而他看着她清清亮的眸子,原本想轻轻摇摇头的,最终却只是定定地,微微一笑:“没事。”
这一打岔,甄爱几乎是什么都忘了。之前潮涌一样的情绪都落了下去,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热热乎乎的,尤其是被他覆住的手。
对面的艾伦微微地,如释重负。
可是赖安放下了刀叉,沉默地看向艾伦。
后者一惊,刚要说什么,赖安冷静地先开口:“艾伦,我觉得甄爱说的很对。你应该向言溯道歉。”
艾伦几乎坐立不安,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之前我认为你很有勇气,敢于抨击黑暗。可现在细细一想,很多都是你的主观作祟,煽动大众的情绪。比起记者,你是一个很好的演讲家。这样的人,真的很可怕。”
艾伦没料到赖安也会倒戈,气愤道:“你这才是愚……”
话音未落,赖安一杯红酒就泼了上去。
淅淅沥沥的酒水从艾伦身上流下,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里,赖安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毫不愧疚地说了句:“疯子!”
说罢,又看向言溯:“你没有跟你一个疯子生气,这样的大度和包容,让我钦佩。”
转身要离开时,又退回来,脸色绯红地咳了咳:“我和艾伦正式分手了。如果你……”
言溯眸光暗了暗,带着点儿阴恻恻的味道。
“开玩笑的,”赖安耸耸肩,朝懵懵的甄爱走过去,“我只是要给Ai道个别。”
他刚要欺身给甄爱来个贴面礼,蓦然发觉言溯身上的寒气都扑到他身上了,他弓着的身子一僵,举着双手直起身,后退了几步,笑着规规矩矩地摆摆手:“那就口头上说再见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滚小乐扔了一个地雷~~~额,那个,明示一下,偶们甄爱酱其实喝醉了。。。
35药,谎言,恶作剧
出门的时候,言溯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甄爱的风衣,亲自给她穿上。末了,帮她把风衣上的纽扣一颗颗扣上,又竖了竖她的衣领,不经意间,微凉的拇指就触碰到了她因喝酒而绯红发烫的脸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轻盈的感觉却萦绕指尖,他依旧平静,垂眸看她,低低地说:“外面冷了。”
他声音低醇得像琴,甄爱仰头看他,双颊绯红,眼眸清亮。
甄爱从不喝酒,今天第一次喝酒,觉得味道不错,就不小心多喝了一些,全身都暖暖的,她咧嘴一笑:“我不觉得冷呢!”
他看着她因为酒精而暖融融的笑脸,表情凝滞了半刻,转瞬即逝。
跟着他走出去的时候,甄爱想起今晚上他的表现,不似平时的疏离,便追上去,仰着脑袋问:“你演恋人,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言溯随口答:“那是因为我谈过很多次恋爱。”
甄爱脚步一顿,复而前行,声音明显弱了些:“是吗?”
“当然不是。”言溯颇带骄傲地说,“因为我什么都会,我是个天才。”
甄爱忍不住微笑,又渐渐收敛。
或许对她好,只是一样简单的技能。无关感情,只关乎能力。就像弹钢琴,就像清晨散步,就像喝水,就像做饭。
但即使是这样,被他这样真挚又专注地对待过,她还是很开心。
甄爱深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心想,要是很多年后,他还会偶尔记起曾经有过这项技能就好了。
她走着走着,脚步有些漂浮,脑子也有些迷蒙,却还晓得问出心里的疑惑:“你好像对艾伦没有恶意。”
言溯稳步走路:“为什么要对他有恶意?”
“他质疑了你……”她的步履微微踉跄,“三番四次。”
“他维护了他心中的正义。”他的语调很平稳,却透着一股张力,“而且,任何时候,反对的声音都是很重要的。”
“那是我不好,让你难堪了。”甄爱晃了一晃,口齿不清。
言溯却极浅地笑笑:“没有,你那样,我其实很开心。”
他看见她急匆匆为他争辩的样子,他竟然奇怪地开心,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开心。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什么。
这不合常理。
“不过,”他陡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后面的甄爱一个刹车没稳住,撞进他怀里,于是再也站不稳了。
言溯伸手扶住她,看着夜里她黑葡萄一样清透的眼眸和红扑扑的小脸,不用想也知道:“你酒量不行。”
她懵懵的,伸出一根食指比划:“我只喝了……一杯。”
言溯板着脸,义正言辞:“酒量不行和你喝了几杯没有关系。”
她反应更慢了,摇摇晃晃半天:“现在这个时候,你要跟我讲逻辑?”
言溯:“……”
“我不会大晚上地站在路边跟一个意识不清楚的女人谈论我最心爱的学科。”言溯板着脸说,“这样很傻。”
“嗯,很傻!”甄爱重重地点点头,刚要往前走,双腿一软,差点儿往下倒。
言溯赶紧搂住她的腰,结果她就挂在了他身上,这下,他只得半扶半抱着她继续走路。
女孩的身体柔得像水,盈满他整个怀抱,这样陌生细腻的触感叫他不太适应。且她软软地挂在他脖子上,脑袋晃来晃去,炙热的鼻息全喷进了他衬衫领口,轻软又滑腻,搅得他的心里平生一股奇怪的心烦气躁。
甄爱被他搂在怀里,乖乖地跟着他的步子走,还扬起小脸回头看他:“言溯,你是不是同性恋?”
言溯被她这没头脑的话气得反而笑了:“你又在想什么?”
甄爱嘿嘿地笑,口齿不清:“听说,极度优秀的男人,都是同性恋。”
言溯皱了眉:“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眼光,看得出我是极度优秀的,但是你的逻辑思维真的是惨不忍睹。部分优秀的男人是同性恋,你却偷换概念扩大了定义范畴,推出所有优秀的男人都是……”
甄爱的眼眸蒙蒙的,很明显现在她脑袋的认知能力受到了酒精的阻碍,她软软地笑:“其实我觉得,你这种较真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言溯闭了嘴:“……”
甄爱说着还摆摆头:“但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言溯:“……”
甄爱歪头靠在他胸口:“你不是同性恋,那你就喜欢女人哦?”
言溯懒得回答。
她歪歪扭扭的,几乎让他手忙脚乱不说,还总是不经意地在他身上蹭蹭,他好歹也是身体各个感官都十分敏感的年轻人。
这样在他怀里拱拱拱,他真的,要有反应了好吗……
她突然地又是一歪头,火炉般的小脸就埋进了他的脖颈间,热乎乎的鼻子和嘴唇粘在他的锁骨上,直往他胸口呼气。他触电般,一个激灵,立刻狼狈地拉开和她的距离。
这一推,甄爱站不稳,直接往后倒去。言溯一怔,赶紧俯身重新去搂她,抓着她的腰往回一带,她轻飘飘地又撞了回来。
他低着头,撞了个满怀,而她仰着头,红红的嘴唇稀里糊涂地擦过他的唇角。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的短暂唇齿触碰后,两人的脸颊摩擦出沸腾的高温,紧紧贴在一起。
言溯火速把她从自己身上揪下来拎着,而她,似乎是酒的后劲完全上来了,丝毫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黑黑的眼珠乌溜溜地看着他,歪着头懵懂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