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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十年沉渊》》 · 四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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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大呆愣一下,扭头说道:“你再跟下去,车队的人以为我们私相结营,对卓公子的财礼有不轨之心。”

谢开言想了想,点头首肯提议。

盖大抱抱拳快步离去。

谢开言看着他轻快的脚步越走越远,目送他再次离开她的视线,就像十年前的那场宫宴。其实,盖大魁梧的肩膀、文雅的谈吐,都能让她逐步找回往日对金吾将军盖行远的熟悉感。

只是她未曾料到,盖行远流落民间,做了一个贩马跑车的汉子,怎么也不肯显露前南翎国人的身份。十年前宫变未成,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他身上,但她从来

没有怨恨过谁。十年后,故人再见,她也没想到竟是这种局面——盖行远装作不认识她,只坚持自己是个普通的车把式。

院子外有野鸡咕咕咕地叫着,谢开言站在墙边听了会,任夕阳余晖洒满肩膀。暮□临,竹篱边飘荡起袅袅炊烟,带来柴薪湿水气。她听到差不多了,才沿着镇外的小路慢慢走去。

小路曲折,趟过及膝的野草,延伸至官道一旁。

谢开言走上了官道,循着微弱的车轮粼粼之声,跟在了卓王孙的车队后。她虽然不记得很多事,心神有过混沌,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夜色转浓,露水冰冷。

原野上长满了白菅草和樗树,风过,繁英如雪。干涸的池塘边随风摆荡着蒺藜蒿麦,每一声虫鸣响动,枝叶必定应和。谢开言提着裙裾涉水而过,倾听万物之声,在静寂中忍不住想起了一句歌谣,那是读诗的阿照教会她唱的。

“野菅草啊开百花,白色茅草捆住它。”

她低声哼了一下,听到嗓音干哑,连忙又闭上嘴。一只蚱蜢蹦跳起来,从她脚边擦过。她看得仔细,伸袖去压,那只小虫早就扑地一声遁入草中,似乎对她有些不屑一顾。

谢开言听着草虫鸣唱走了一夜。

晨曦初现,万物稀声。她侧耳倾听,突然站住了脚步。

不过片刻,山道前飞驰而来一名黑甲长剑的骑兵。那人在一丈距离外下马,利索跪在路旁,朗声说道:“卓公子请谢姑娘上车同行。”

谢开言摇摇头,越过他,径直朝着林子里走去。骑兵踌躇一下,翻身上马,火速驰向前方。

再过片刻,一袭华贵紫袍的卓王孙从林间走出,身影岑寂,带来满袖清香。白色的雾气飘拂在草木间,敌不过他眉目上的霜华。走得近了,他的眼色才流淌出温清,像是春风入湖,化解了片片寒冰。

谢开言垂眸立于一旁,看见满身清寒,伸手抖了抖衣衫,震碎衣襟上的露珠。

卓王孙走到她面前停步,向她伸出右手,说道:“请。”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慧姑娘绘制的四格漫画,Q版开言第一次遇见卓王孙时,正在荡秋千:

同行

谢开言微鞠礼表示辞谢,绕过卓王孙,继续朝着白雾弥漫的林间走去。晨曦若现,初鸟试啼,叫声清越传向四野。卓王孙在静寂中垂袖站了片刻,转过身,沿着来路返回。一时之间,两道浅色衣饰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原野之上,相距数丈远,彼此再无交谈,仿佛沉默地融入了四境画卷之中。两人衣襟拂过花丛草叶,带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响。

前面出现岔路,谢开言听了听,拐向左侧。车队果然停驻在路旁,稍作休整。她看到盖大坐在第二辆副车上,冲他弯了弯嘴角,不出意外,她的笑容显露不出来,他也转过了脸,不再看她。

卓王孙缓缓走上前,虚抬左袖,稍稍做出请的动作。谢开言让道一旁,垂首运声说道:“不敢僭越,请公子先。”待卓王孙徐步踏入车厢后,她取下背负的竹藤小箱,放进副车内。才推开车门,满壁珠光宝气夺人眼眸,她连忙掩好帘幕,返身回来,爬进卓王孙的主车。

车厢内清静幽雅,铺着纯色毛毯,四角悬饰夜明珠,散发柔和色泽。车壁隐隐透出檀香,注入谢开言心肺间,令她生出不少安定气息。她规规矩矩坐在右侧,斜对坐榻之上的卓王孙。

车队起行,马蹄粼粼。四周如此寂静,除了卓王孙衣袖间的熏香,一切都显得飘渺无力。

谢开言心神差不多已入禅定,突然听到卓王孙的声音:“你走了一宿?”

主问客必答,她点点头回应。

卓王孙看着她的侧脸,秀气的轮廓上浮起一层淡淡倦色,只是她浑然不觉。他的声音不由得轻淡了很多,不再是那么冰冷。“可要休息片刻?”

谢开言想了想,当真依靠在锦墩之上,侧过身子睡去。车夫驾驭技艺高超,四马健步如飞,让人感觉不到很大的颠簸晃动。只是车内空间终究有限,每逢转弯,外侧马匹发力,震得锦墩滑落开来,谢开言即从浅眠中惊醒。她睁开眼睛,摸摸磕痛的后脑,幽深瞳海里泛出几丝迷茫光彩。

无论景况如何改变,卓王孙静坐不动,绯红罗纱蔽罩倾散开来,如冰绡云雾,盛着清冷色泽。她转眼看到他,才完全清醒。

这可真要人命。谢开言暗道,再乱晃下去,恐怕失了礼仪。可是旁边不断传来幽雅香味,沁人心脾,她与神智斗争一刻,终于阖上了眼帘。

卓王孙起身坐在她身侧,敛住气息,动作轻柔得像一滴水。谢开言陷入沉香里安睡,不知名的思绪飞越过千山万水,直达最宁静的天地中。马车偶有晃动,她也醒不过来,卓王孙伸手接住了她倾倒的身子,用衣袖清香覆盖在她脸侧,送给她莫大的安宁。

>卓王孙抱着她坐了许久,并未看她,只是聆听那一声一声心跳。谢开言兀自沉睡。片刻后,他将她移到左臂里扶住,小心打量她的腰带。一条淡色丝绦不出意外打了个死结,像是不屈不挠的迎春藤,勒住了她的衣衫。他伸出右手捻动丝结,轻揉几下,依照惯例解开了她的死疙瘩。腰间一旦散去束缚,衣衫松脱开来,他小心揭起衣领,查看了她的背部。

苍白的皮肤上浮起一条条紫色经络,有的夹杂着殷红,像是横七竖八的枝叶,横亘在瘦削的身躯上。那些是刑律堂残留的棍痕,经过十年冰封雪藏,仍然鲜亮得醒目。他黯然看了片刻,替她整理好衣衫。

放开她的身子之前,卓王孙细细检查了她的袖口、衣领,发现很多稀奇古怪的接缝,似乎呈现出一种混乱配色的特点。他也见怪不怪,依次捏出一道道皱褶,将衣衫还原成她本来的样子。

谢开言平躺在坐榻上,面色柔和,睡梦中持续传来安神香气,让她睁不开眼睛。直到骑兵纵马远驰而去,隐约传来一些人声,她才从最安宁的心神中清醒过来。

身上披着一件纯白色貂裘斗篷,触手柔软,质地考究。她将斗篷掀到一边,听到外面统领马队的校尉军官在说道:“卓公子吩咐我们先行去驿馆等候,不必再随车护卫了。”

紧跟着一阵马蹄得得声远去,车外似乎更加安静了。

谢开言整理衣襟,见无异样,推门走了出来。山道旁只余十名下属停驻在林边,盖大还坐在第二辆副车上,一动不动。她顺着流水声朝山坡下走,到达河边,细细梳洗。完毕后,看到及腰蓬蒿在风中抖动,似乎在吟唱着古老的歌曲,她不禁抬手摸上一块山石,席地坐了下来。

秋色连波,水光粼粼,鸟儿在数里外鸣唱。

一名骑兵请她回车休息,她坐着看了会天光云色,才运声问道:“听闻道上时常有山匪出没,卓公子遣走卫队,难道不怕被劫吗?”

骑兵按剑垂首说道:“相信公子自有安排。”

言及至此,谢开言不再说什么,转身朝回走。到达副车前,骑兵执意请她入第一辆主车,她看了看盖大冰冷的脸,抿住嘴,当真爬回坐榻。

回到车厢内,她四下摸索,没找到香源在哪里,随即猜测是卓王孙衣袖里散发的安神香气。正想着,车门轻响,手持精巧食盒的卓王孙弯腰走了进来。

他的衣摆沾染了点露水,满身清寒犹在,只是眸子里透着轻暖,像是天外的风。谢开言依壁而坐,垂眼看着他揭开食盒,在左侧小几上摆出一碟碟精致的糕点。

顿时香甜的味道顺着

车帷飘散,也沁入她的心间。有几尊兔子模样的水晶糕摆在最前,迎光流转晶莹色泽。

卓王孙看着她说道:“尝一下。”

“谢谢。”

谢开言掏出手帕擦净手,捏起芙蓉糕、牡丹翡翠塔一一咬了一口。卓王孙递来一盏清幽的香茗,她也不推辞,接过来饮下。慢慢吃完五块糕点,除去水晶兔子,每碟的食物她都涉及过一次。

卓王孙看在眼里,问道:“兔子糕不要吗?”

谢开言在袖罩里扯出手帕,平铺在膝上,将兔子收了两块放好。

卓王孙微微动了下嘴角。她欠欠身道谢,伸手摸进白云飘拂的袖子里,掏出小巧的孔明锁,自顾自玩了起来。

行程中极为安静,车厢里流淌着春水一般的暖意,飘渺淡香时常拂来,如同花开之时。

谢开言将孔明锁拆了装好,再又拆开,十指躲在云袖中,玩得畅快。她的意态从容,在卓王孙面前不露任何异状,卓王孙对她看了又看,不禁清淡地问:“你——在天阶山,也是这般消遣过来的?”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又问:“嗓子好了么?”

言下之意就是怎么不开口说话。

谢开言暗叹一口气,抬起眼睛,直视卓王孙,对上他那一双墨玉光华的眸子。“没有。”她抿住嘴,以腹语回道。

此后,每隔一刻时间,卓王孙必定开口询问她一些问题,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但依照主问客答的礼仪,她也会一一回答。

“累了么?”

“不累。”

沉默。

再问:“冷么?”

“不冷。”

她的安静终于令他沉默了下来。一阵得得蹄响传来,车夫在外说道:“禀公子,有客求见谢姑娘。”

谢开言意欲起身离席,卓王孙伸袖压住她左腕,淡淡道:“坐下。”她回头看见他笃定的眸色,依言坐好。

卓王孙替她掀开车帷,一张明艳的脸显露在窗外。句狐侧坐在小毛驴上,鬓边戴着一朵妖娆的海棠花,对着谢开言撇撇嘴说:“喂,我说你太不够仗义了,抛下我一人跑了,工钱呢,分我一半。”

谢开言摸出一点碎银,握在手心,掂了掂,朝着窗外弹去。句狐一把抓住碎银,笑眯眯地说:“哟,还舍不得呀。”

卓王孙吩咐开车,句狐晃悠悠骑着小毛驴,哼着曲子跟在后面。谢开言扒在窗帷边,侧眼看着悠然自得的句狐。卓王孙见状,只得唤人请句狐上了第二辆副车。

句狐放开小毛驴的辔头,顺手采了一朵小黄花插在尖尖驴耳上

,拖长声音说:“去吧去吧,还认得路么。看见小哥,就说我已经到了。”

她拈起裙裾款款上了盖大驾驶的副车。

谢开言回身对着卓王孙半鞠躬,不待他首肯,她就推门跳下马车,也挤进了第二辆松木车厢里。句狐懒洋洋坐着,伸手东摸摸西摸摸,收检一些锦盒,替谢开言收拾出一方小小的坐凳。

两人挤在珠光宝气的车厢内,环视灿然生辉的礼品,对望一眼。

句狐扬起春衫包裹的藕臂,软答答杵在车门上,对着谢开言扯扯眉毛:“王侯公子就是富贵,随便弄出一件别人送的彩礼,也够我们吃上半辈子。”

“别起那心思。”

谢开言见一个锦盒的锁扣已经打开了,滴滴水耀光彩从内格里倾泻出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羊脂玉兔偶尊。满指滑腻,如触柔嫩肌肤,她按在兔身上捺了又捺,才收回手指。

句狐哂笑:“你喜欢玉器吧?”

谢开言点头。想了想,又抬眸问道:“方才你说的‘小哥’是谁?”

句狐不回答,只笑眯眯地看着她。

谢开言摸出袖子里的那两块兔子糕,递给句狐。

句狐眼色转为感激,连忙收过来,两口吞了。她扇着嘴唇,扑闪着眼睛说道:“还是谢姑娘瞧得仔细,知道我快饿死了。”

谢开言在心底笑了笑。

句狐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朝着谢开言下颌抬去。在狭小的车厢内,谢开言临乱不慌,扬袖扇了下,一股微风直扑句狐脸侧,将她的三千青丝震得飞起,再妩媚落下,仿似盛开了一场烟花。

句狐扒开发丝,皱眉说道:“干嘛不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谢开言拈起散落在裙边的兔子糕眼睛,将小小红豆激射出去。句狐武功不及她,被她弹出两个红疙瘩,像是一左一右的珍珠果挂在双耳之上。

“小哥是谁?是不是盖飞?”谢开言压低气息,又用腹语问了一次。

句狐瞪了她一眼,伸手过来打,打又打不过她,最后不顾行驶的路程,从车里跳了下去。

心计

车队众人不闻不问任何变故,继续行走。盖大端正坐在车厢前,身姿笔挺,仿佛钉在了木辕上。谢开言掐下发辫簪饰上的珍珠粒,平放在锦盒顶,盖大用鞭子驱赶马匹,使厢壁没有丝毫震动,也没让小小珠粒滚落下来。她看着滴溜溜的小玩意,慨叹盖大这个巴图第一车把式,当真是名不虚传。

句狐闹了一阵,见无人理会,只得飞扑过来,纵身跃上车顶。她撩开车窗,像是一匹柔软的狐狸,倒退着爬回车厢内。

谢开言看她柔若无骨的身姿,运声问道:“句狐……你是干什么的?”

句狐嘿嘿笑,眼珠子乱飘:“叫我姐姐我就告诉你。”

谢开言抿住嘴。

句狐伸头过来瞧:“咦,我发现你不爱说话,可是看你脖子,没有损伤呀。”

谢开言拢袖坐好,只用右手拆分着孔明锁玩耍,不答话。句狐软着腰身哼着小曲,时不时瞟过来两眼。谢开言想了想,提声说道:“我患病十年,服了一帖药沉睡过去,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嗓子变得干哑。待清醒时,曾与人交谈,吓坏了人家的孩子,是以现在不再轻易开口。”

句狐啧啧称奇,用皓指点着红唇,悠悠说道:“我是狐狸,我不怕。你和我说话吧。”

谢开言抬眼看着句狐,腹语问道:“那——狐狸小姐,你到底是何来历?”

句狐歪倒在古玩架上,漫不经心地说:“我啊?我是杂耍者,华朝最低等的子民。从六岁起就在中原飘荡,学会了不少民间技巧。像那什么棋待诏、杂扮、唱曲、商谜、舞绾百戏、说书、耍傀儡都不在话下。”她细细哼鸣着小调,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词,像是在说着一个故事。

谢开言说道:“我每次看你,总觉得有些面熟。”

句狐软绵绵地趴在一旁讥笑:“少糊弄我,我们根本没见过面。”

谢开言皱皱眉,努力回想过去,偏偏又抓不住一丝模糊的影子。既然句狐否认,言谈举止如此散漫,她默然看了半晌,的确没发现破绽。

句狐伸出纤长手指,将锦盒锁扣挑开,斜飞着眼睛打量众多流光溢彩的宝器。摸到羊脂玉兔尊时,她愣了愣,随即抓住谢开言手腕,扑闪着眼睛说:“这个……是极品啊!”

谢开言点头,句狐将盒盖掀到一旁,双手捧起兔尊,如同从水里采摘出珍珠,焕发的光彩瞬间注满车厢内。“羊脂玉本是白玉之最,色泽滋润,质地细腻,胚型完整的子玉最难求,因此被世人誉为国之瑰宝。这两尊兔偶通体纯净,在日照下也生不出一丝杂质,肌理洁白无垢,显然是玉中王品!”

谢开言自小配玉,玩赏玉,对玉阶品质多少有所了解。她早就看出此玉不凡,只是见多了珍奇杂玩,眸光里不会轻易透露出震撼。

句狐将兔尊小心放好,舔了舔嘴唇说道:“传闻太子沉渊嗜玉,这些宝贝肯定是赵大肚子进献给太子的礼品。不如我们……偷偷拿个小的,然后逃之夭夭?”

谢开言抬起左手,将扣在指尖的发饰珍珠粒弹了开去。句狐不辨风声,额角结结实实又中了一记。她捂住头,咬唇望着谢开言,凤眸里快要滴出水来。

谢开言运声道:“你木头脑袋么?卓公子既然让我们坐进副车,就不怕我们盗取礼物。”

句狐压低声音,晃晃悠悠凑过来说:“真的假的?”

谢开言抬眼看看车厢外那道岿然不动的身影,有意说道:“且不说卓公子武功高强,单看驾驶这辆副车的车把式,坐姿沉稳,下盘夯实,十六个时辰不眠不休,依然带有行军出征之风,这份定力,着实就让我佩服。”

“他?”句狐抱着肚子依依荷荷乱笑,震得鬓角的海棠花瓣簇簇颤抖,“就他那个榆木疙瘩,你还指望他是将军,带上行军风骨?他在巴图镇赶车十年,见了人就说好话,见了车就远远让开,这种熊包劲儿,甭提什么定力了吧!”

谢开言暗自叹息,朝着那道魁梧的背影多看两眼。阳光拂过他的肩,落下斑驳影子,无论句狐怎么调笑,那道身影如同生了根,只是深深扎在车辕之上。

车里车外无人应答,句狐笑了一阵,推开车窗,趴在帷帘前哼着小曲。道上寒风吹面,送来阵阵野花清香,她百无聊赖地瞧了瞧,拢起纷飞的秀发,突然飞斜眼眸,睇着一侧护卫的骑兵唱道:“哥哥苦行差事来,不如妹妹裙下坐。一摸摸,两摸摸,摸着小脚过了河。”

这么轻佻的语气传过来,那名骑兵扬了扬眉峰,不接话。

句狐瞧着他,又曼声唱道:“脸儿端正。心儿峭俊。眉儿长、眼儿入鬓。鼻儿隆隆,口儿小、舌儿香软。耳朵儿、就中红润。项如琼玉,发如云鬓。眉如削、手如春笋。奶儿甘甜,腰儿细、脚儿去紧。那些儿、更休要问。”

这种俗曲在华朝大夫逛青楼时即兴所作,浮词艳声,被她拖长音韵唱了出来,又增加一层靡靡之色。

谢开言本是垂首拨弄着孔明锁,耳中渗入两句,突然回过神来,飞红了面颊。

外面一名随扈忍将不住,嗤地笑出一丝声音,但车队行规严整,余众都不敢有丝毫放肆之处,只顾闷声赶路。盖大端坐如故,一直没有反应,句狐扯扯秀眉,对谢开言撇嘴说道:“看到了吧,这

人天生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字。”话音刚落,一直没开口的盖大却说话了:“小娘子留些口德。卓公子不喜粗俗之人,再说下去,只怕舌头要被摘走。”

远在五丈之遥的主车突然停了下来,一名黑甲骑兵旋风般卷过来,盖大连忙喝住马匹,句狐听见动静,倏地一下,钻到谢开言身后躲起来。

谢开言趁机弹了一记句狐脑门,句狐吃痛,也不敢声张。

骑兵按辔在外恭声说道:“请谢姑娘前去主车。”

句狐从谢开言裙边露出半张脸,眼风轻掠,瞅着谢开言。谢开言回道:“不必了。”

那名骑兵铿锵有力地说:“传公子谕令,谢姑娘再待在这辆车里,恐怕有辱清听。”

谢开言掠掠嘴角,心道卓王孙也是祸害,不动气不动怒,一句“辱没清听”把句狐踩得失了骨格,直接将她烙上品阶低贱的俗人印记。可笑的是,闹出纷乱的人只管躲在一边,翻了个白眼,也不敢跳出去与卓王孙理论。

谢开言掀开句狐,下车走到前面那列白玉黑檀的车厢侧,运声缓缓说:“多谢公子厚爱,我自愿留在副车内,呆着舒适些。”

石青帷幕重重掩下,遮住了马车内的光景。锦绣龙旗飒飒吹拂,如同无声的诏令。普通人在富贵华丽的仪仗之前,都会透不过气,谢开言的神色却是淡然,她只屏气立于一侧,等待卓王孙的发落。

良久,车内传来冷淡的语声。“你道‘自愿’,可见先前留在我身边必是勉强之意,如此看来是我怠慢了你。”车厢传来轻叩一响,车夫打开扇门,躬身迎着卓王孙走了出来。

卓王孙手里挽着一条纯色貂裘斗篷,映衬着紫红锦袍,流溢出异彩。他缓步踏着木踏而下,走到谢开言面前,替她围拢双肩。谢开言后退一步要推辞,他冷冷说道:“夜风寒冷,这道斗篷你必定用得上。”

身旁随从早就翻身下马,垂眸站立,仿若不见周遭动静。谢开言伸手阻隔卓王孙靠近,卓王孙右袖侧压,化解了她的“生花涌泉”招式,两臂开合,将她抓在了胸前。

暗香袭来,气息拂照,在狭小天地内,她果然不敢再挣扎了。他铺开斗篷,系在她肩上,墨黑的眸子落得这么近,正一点点地捕捉她的反应。

谢开言低头看了看,发觉斗篷似雪英柔软,绳带精巧地交织在一起,如同花下翩跹飞跃着一只蝴蝶。她没想到出身高贵的王侯公子也会这等细琐小事,竟能系出眼熟的花结,禁不住面色上有一阵恍惚。

卓王孙放开她双肩,低声道:“去吧。”

谢开言慢慢走回副车

,坐下,靠在厢壁上阖上眼睛,在心神里翻江倒海地搜寻。卓王孙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似带着故人的气息,只是她现在记不起来,十年前到底是谁,曾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

岑寂中,句狐哼了哼:“那个卓王孙,好像对你很好啊。”

听她言语,谢开言睁开眼睛,一片清凌凌光彩渗开,仿似顷刻间就泯灭了心悸,恢复了不形于色的面容来。她掀动嘴角,无声吐出几个字:“你说得对,必须远离这个人。”旁人决计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句狐懂得唇语。

句狐好奇问道:“为什么?”

“你懂唇语?”果然一试即爽,随即也掩盖过她的问题。

句狐点头。

谢开言敲敲车门:“盖师傅,请走慢点,和主车拉开些距离。”听到马蹄稀落,忖度卓王孙应该是听不见了,才腹语说道:“那你应该知道盖飞要抢这趟车吧?”

句狐震惊。

谢开言道:“我在赵院瞧见盖飞出手,无论怎么打斗,箭矢就是不沾上你那戏楼。所以我想,你是盖飞先行派往赵院的细作。你站在戏台之上,能看见正面朝向你的赵元宝说了什么,再传给盖飞,告诉他卓王孙的车队即刻出行,携带大量彩礼入汴陵。”

谢开言一边说,一边拾起车门旁的竹编小箱,从内里抽出薄如羽翼的秋水,塞入袖罩之中。袖罩内衬缝制了一层皮革,用以保存秋水坚冰似的寒刃,平常为掩人耳目,她不轻易显露出来。

她将衣衫背箱处理妥当,对着句狐冷冷说:“盖飞已经来了,希望你们有办法能逃脱卓王孙的雷霆一击。”

句狐花容遽变,喃喃道:“难道——卓王孙他知道?”

谢开言忍不住伸手又弹了句狐一记,腹声愠怒:“我先前问过卫士,为何卓王孙要调走百余骑护卫,那名卫士说卓王孙自有安排。你倒仔细想想,他能有什么安排——自然是诱使你们前来劫道,顺便将你们一网打尽。”

句狐萎靡靠在车厢角,叹息:“如此看来,我们需多做些手脚,用他法掩盖我们的踪迹。”

一直赶车的盖大压低声音说:“你和小飞这两个葫芦脑袋能想出什么奇妙法子?总不是劫了车,栽赃狄容山匪所为。那商贾世家出身的卓公子,押运陆行十年,从来不出任何纰漏。你觉得今天能从他眼皮底下生出翅膀逃走吗?”

谢开言垂下眼眸,听声辩位,暗道:来了!

连城镇

卓王孙曾吩咐车队缓行,一来为照顾睡梦中的谢开言,免生颠沛流离之感。二来等待骑兵队进入夹道山林布置,张起连弩箭,迎接垂涎彩礼的山匪劫车。

因此一宿半日行来,车队只走了七十里,仍然停留在关外连城镇的范围内。关外地势复杂,有游牧民族狄容部落占山为王,遇路劫道,成为北疆以南至华朝边界最大的一股祸害。

卓王孙有意剪除这个毒瘤,暗中布置好一切,见谢开言执意留在第二辆车内,又赶着下了一道谕令:不准攒射副车。

这道暗令实际上成为盖大等人逃脱的契机,恐怕他们也是始料未及。

谢开言耳目比旁人聪敏,侧耳倾听一刻,随即明白山林中、悬崖边都埋伏了不少人。根据他们的呼吸粗细、手脚攀爬能力判断,这些伏击队伍分成两股,一股是甲胄严整的骑兵,正按剑张弩待发;一股是手持暗索的少年军,紧咬牙关屏气。

“盖师傅,等会只管假装倒向悬崖,保你们不死。”察觉到埋伏地越来越近,她推开车门,束音传向最重要的人,然后又交代句狐一次。盖大背立如山,只哑声说道:“小飞太胡闹了,连累你受罪,非我本意。”

直到句狐骑着毛驴赶来,他还侥幸地希望是她一时兴起随车回汴陵,可听着谢开言越来越笃定的言论,他便知道了,小飞终究不会放过这笔彩礼,甚至不和他这个当车把式的哥哥知会一声。

谢开言深知盖大品性,只传声道:“无妨。少年心性如此。”

车队行至面林山崖一旁,车队行至面林山崖一旁,突然从空中降下一张巨大的钢丝铁骨网,严严实实罩住了副车。盖大连忙切断缰绳,放任两匹拉车的枣红马逃生。

如此同时,山林里飞射出如蝗箭雨,似是白色闪电,钉入手持钢网的劫匪胸骨中。四名身穿虎皮坎肩的劫匪死了两个,钢网失去控制,已经破开一角,拽得副车倒向山崖一侧。

谢开言听得真切,一掌击碎松木车篷,从袖革中抽出秋水,将利刃□钢网里,运力一拉,划开了一道缝隙。她的身子如一抹轻烟飘飞侧转,落在悬崖下。

山林间出奇地静,没有飞箭扑出。她心下宽慰,束音道:“跳下去!”

盖飞装作的鸟叫声在林间响起,叽叽咕咕诉说着什么,两名兽皮装扮的少年郎,突然从埋伏的树冠里跳出来,一左一右扯住钢网,看都不看,直接朝着崖底跃去!

谢开言拿捏的时机刚刚好。车厢破开顶篷,如同漏斗,将内置的珍宝悉数倒入坚实的钢网中,连同盖大和句狐,径直拉进悬崖。

相信底下还有

装置在滑翔他们和车厢下坠的力道,其余的事情,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一道清寒气息迎面降下,带来一丝衣襟飘拂之声。谢开言扒在一块山石旁,仰头,对上了卓王孙墨黑的眼睛。他擎住一棵倒挂的孤松,漂浮在半空中,对她伸出了右手。

金丝藻绣的繁复花纹退去,绯红蔽罩轻轻向后飘拂,谢开言突然看清了卓王孙露出的手掌。他的手指尚是柔韧光洁,带着世族子弟的清贵气,然而掌中却有一道紫红的疤痕,像是被利器插入后拉出的伤口一般。

谢开言一怔,有意放软手臂,脚边山石滚滚,她的身躯逐渐下滑。卓王孙俯视她,眸子里浮起一层隐怒,说出的语声也是又急又冷。“你胆敢跳下去,我一定将那些人一个不留地抓来,亲自撕了他。”

谢开言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这才明白他早就看出她的意图,却放任盖飞等人离去。倘若跳下去,他是不是真的会施加报复?只是,她并不能牵绊在这个问题上。因为她与他素无交往,何需理会眸色中的深切呢?

谢开言放开手,径直朝着山崖底背向落下。呼呼风声入鬓,刮起她的头发飞舞,她张开两臂,看着白色斗篷盛放,像是鸽子的羽翼,从肋下带着她乘风飞翔。耳边传来一句撕裂心肺的呼唤:“谢开言你——!”为什么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悲伤?

那么多的翠色山峰映入眼帘,她飞扑进山涧,只记得白云越来越远,半崖上的野菅草抖落着霜华,降下一片繁英如雪。句狐曾经唱过:叹南翎金羽,空韶华十年,离披凄凄霜草,满台乌衣残似雪……眼下这种落败景况,和她的戏曲很相似。

谢开言很想知道,句狐为什么知道那段南翎往事,鉴于卓王孙在场以及他的华朝贵族身份,她没有急着询问。眼见崖底山石逼近,她击出一掌撞在河边树冠上,舒缓了俯冲力道。一旦落脚站定,她侧耳倾听,顺着隐约人声走去。

华朝北部巴图镇外有处天然马场,气候干燥,地理形势复杂,众多绿林流民藏在这方峡谷山壑中,默默滋长势力。马场前身是三座废弃的城池,最先到达关外的马一紫花费财力将城郭推倒,增补吊桥沟壕,开创了现今集牧马与防守于一体的连城镇规格。

连城镇名不虚传,由三座古城连缀而成,秋色横卧,如同酣战过后沉醉沙场的将军。城中设置三层高楼镇守,大当家马一紫盘踞在碉堡一般的主楼里,正笑呵呵地看着满载而归的盖飞。

盖飞蹲在虎皮地毯上,一一清点钢网中的珍珠壶、珊瑚柜等物,回头冲着主座上一扬眉,笑道:“大当家,这些宝贝足

够马场吃几年了,不错吧?”

穿着紫衣的马一紫搓着双手,脸上笑出一团和气。他的原名叫马官才,弃武从文后没考取功名,干脆把名字也改了,改成富丽堂皇的紫字。这十年来,马场规模越来越大,他的脾气却越变越小,全靠“和气”两字支撑。逢人就作揖,说话必然赔笑,口头禅一定是:“莫动怒,莫动怒,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马一紫知道这趟车的主人是卓王孙,搓着双手不大愿意劫道。盖飞鼓动他那唯一的儿子马辛同去,穿上狄容部落的兽皮衣服,栽赃成狄容打劫的样子,他想了又想,经不住盖飞的蛊惑,最后派出一队人赶赴巴图镇。

盖飞带回大量珠宝珍玩,只损失了两个人,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但是,马场素有威信的车把式盖大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马一紫眯眯眼睛,笑着对盖大说:“盖大啊,累着你白跑出巴图镇七十里了,你下去歇歇吧。”

盖大连忙作揖,顾不上满身的风尘。“大当家的说得客气了,我不累。”

句狐歪在梨木椅子里哼哼:“盖大是怪小飞小孩子不懂事,劫了自己大哥的车。”她一手拿着菱花镜,一手捏着绢帕角,正调试着水粉胭脂遮住脸上的淤青。

盖飞噌地站起身,叉腰道:“哥,你就是这个乌龟脾气!做事温温吞吞的!赵大肚子囤积粮食换钱买了彩礼,不顾镇民死活,摆的是为富不仁的奸商嘴脸!奸商家的东西自然人人抢而快之,我们劫过来是替天行道!”

马一紫听后频频点头,看着大厅里盖飞等几名少年郎虎气凛凛的面孔,心下又安定不少。

盖大先向马一紫作揖告辞,再低喝一声:“你跟我出来!”

句狐扬起手帕朝盖飞笑了笑,做了个打板子的动作。盖飞横她一眼,大步跟上兄长的身影。两人穿过主楼侧的碉堡石头桥,站在台场上说话,四周风声呼喝,清冷得无一丝人烟。盖大这样安排,自然也能提防第三者的靠近。

盖飞扯下一根茅草咬在嘴角,斜着眼睛看盖大。

盖大沉声道:“小飞,你这次太胡闹了,竟然唆使大当家出手,你知道会给连城镇带来无妄之灾吗?”对待自己的弟弟,他当然是不吝啬言语教诲,不似在外人面前那般沉默。

盖飞咬着草根,翻了个白眼,神情很是不以为然。

盖大道:“我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求个安稳。”

盖飞呸地吐出草根,道:“安稳安稳,咱们南翎国都被叶沉渊灭了,还想怎么安稳?再说你在这里躲了十年,应该安稳够了吧?

盖大沉默良久,才道:“但不能冒进。”

盖飞嗤笑连连,双手叉腰,脚下无聊地踢着石子。见兄长双目沉痛,他撸撸额发,大声说:“好了,好了,最多我下次不偷跑出去抢粮抢钱了,再有什么事,我一定先提前告诉你!”他发了通牢骚,针对马一紫的“和气做法”较多,越说越愤恨,一脚踢上石头护墙,震动塔台粉尘簌簌。

盖大叹道:“小飞,我知道你不服气,马场主虽然生性怯弱,但终究是我们的恩人。十年前,我背着你从定远府连夜逃出,一路北上,历经千辛万苦,直到进了关才有人敢收留我们。当时你快病死了,没饭吃,我脸上的伤口溃烂,一直流着血,常人见了我们,只会把我们撵得远远的,哪里像马场主那样大义,二话不说就让我们进了马场?”

“他高义?”盖飞扯动嘴角讥笑,“如果他高义,怎么会让你赶了十年车,喂了十年马?像个马夫一样地伺候他?这两年他带着马辛躲在城里海吃山喝,只赶着你在外面劳作,看你有能耐了,竟然派你去巴图镇组运车行,明着说是扩大马场经营,暗着怕是猜忌你会夺他的位子吧?”

“胡闹!这样的胡话你也说得出口!”盖大一声怒喝,压住了盖飞不以为然的口风。盖飞知道兄长骨子里的忠义,只扯了扯嘴,不说话了。

盖大走到护墙边,一掌掌拍向垛口石块,眼色阴沉得说不出话。

盖飞在他身后站了会,轻声说:“哥,我们走吧。这个鸟地方我再也不想呆了。马一紫只图眼前利益,对狄容那边畏手畏脚的,我看着气不过,又没办法。不如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盖大长叹:“小飞,你还是个孩子,不懂得外面的辛苦。”

盖飞上前两步,与兄长并肩看着长河落日的晚景,萧索说道:“马场的势力本来在十年前就占据了巴图镇,结果狄容一来,马一紫就将地盘拱手相让,退到这北边偏僻的连城镇养马。那狄容也不过是理国流散出来的马夫难民杂姓军,仗着弓箭功夫了得,竟然对我们步步逼近。现在十月到了,他们肯定又要来马场打劫,要我们交‘岁贡’,这种窝囊气,你受得了吗?”

盖飞说的是一段连城镇马场历史,在关外并不新奇。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极为微妙,朝下走是巴图镇,朝北上是域边高山,朝东迁则是理国门户伊水河镇,在夹缝中形成一种观望的姿势。天下初定,三朝流民混杂行走于北疆边镇,各自隐没了所属国籍。在他们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每个人都是华朝的子民或奴隶,但盖飞并不服从这条规则。

他屡次抗争

闹出事端,从来不受官吏约束。在连城镇长大后,他想壮大马场声威,却发现遭遇到了最大的抵抗:狄容轻骑来去如风,每每水草丰盛之时,便进攻连城镇方圆百里的地方,抢掠各种人力财力。

马场首当其冲,然后是巴图镇。赵元宝将粮食贩卖给军营,带领全家躲在中军帐里,这几年来落得有惊无险。马场没有军政庇护,只能自发组织队伍抵抗。只是狄容有支轻骑队伍过于迅疾剽悍,每次对着马场冲杀过去,势如破竹,令马场损失惨重。两次之后,马一紫派人去峡谷求见大首领,主动讲和,这才保住了连城镇的地位。

日暮水清,残阳斜照。

盖飞诉说着怨气,盖大只是默然听着。他有他的抱负,却不能轻易对外人说,更不能对苟安连城的大当家说。看着盖飞年轻而生机勃勃的脸,他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盖飞说得口干舌燥,抹了把汗,甩在垛口边。“哥,那丫头怎么来了?”

盖大顺眼看过去,发现谢开言站在城池边缘的树下,带着一股熟悉的安详气息。夜风掀不开她身上的貂裘斗篷,转到脚边,吞吐着沾染了风霜的靴子。

盖大对上那双黑得沉静的眼睛,说道:“她总是出人意料。”

塔上的两人自然也不知道,耳力超绝的谢开言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甚至是在堡内与马一紫说过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汗颜插个广告:文案题头那边有个《胸房》定制,还剩下最后三天了,定制出来的名字改为《巧言令色》,喜欢的筒子抓紧吧,谢谢谢谢~

本章打过分的请别再打分了,鞠躬感谢各位,留言稍后回复

不悔

连城镇主堡内,谢开言躬身向马一紫施礼。马一紫反复打量她,看她普通衣裙外罩珍贵斗篷,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揣度她的来历。

句狐歪在一边木椅子里,挥挥绢帕,道:“马场主,你就甭揪着眉毛想了,她叫谢开言,前南翎亡国之民,普通出身,现今没混到着落,特地投奔你这儿来了。”

谢开言垂眸,面色温顺,心里暗暗感激句狐三言两语,帮她解决了不好自报家门的问题。倘若马场主知道她是故意来这里,只怕不会那么大方地对她开放门户。

马一紫拈拈小胡子,问道:“你今年多大?”

谢开言沉吟,盖大看向她,目光里透着微异。十年之别,她的容颜鲜亮如生,任谁也猜不到其中的缘故。句狐像是散了架的花藤,逶迤拖着裙裾蜷伏在座椅里,也在朝谢开言飘着眼风。

马辛走到马一紫身旁,扯扯他衣袖,压低声音说:“爹——”

马一紫随即咳嗽一声,道:“可曾婚配?”

句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初来连城镇,这句话也对她讲过,只不过马一紫的主意是打在纳妾上,不似今天为儿子张罗。

谢开言垂首,轻轻摇头。马辛突然双眼亮了起来,马一紫见状,将他拉到跟前,笑着说道:“我们辛儿今年十八,习得多般武艺,不曾聘定哪家姑娘。今天见你,他倒是对你很上心,央着我说说,我寻思着初次见面,理应不该这么直接,但老祖宗说得好,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大好的机会在眼前,我替辛儿也要忍不住问问了——姑娘如果愿意留下来,嫁给我们辛儿,我马一紫双手送上这座连城镇作聘礼,决不食言。”

“爹!”马辛梗着脖子猛喊了声,慌慌张张瞟了谢开言一眼,见她不抬头,一团红晕冲上脸,他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还绊倒了一张椅子。

句狐捧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这提亲的人倒臊得慌,被他老子的一根肠吓跑了。”

谢开言一直低眉注视地砖,面皮上笑不出来,在心底笑了笑。

一场荒唐戏后来在句狐的斡旋下收场。她在马场嬉笑来去,说话虽然没什么分量,但马一紫忌惮她的厚脸皮,尤其怕她戳着指头骂小气,权衡一番,他只能收下了一脸和气的谢开言,何况他的治世法则本来就是和气生财。

谢开言得到了一处孤僻的小木屋作为安身立命之所,门前有一株沙枣树,随风梳理枝叶。她站在树前,树影静立如斯,均是两两相望盼顾无言。

句狐抄着一些铺盖被毯朝这边走,月光拖长着一道美丽的影子。走到跟前,她飞眉看向谢开

言:“怎么,大小姐还等着丫鬟来伺候更衣沐浴吗?”

谢开言抬起镜湖般双瞳,注视着句狐:“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小姐’?”在谢族自上至下,都唤过她为大小姐。

句狐一怔,道:“难道你真的是没落人家的小姐?我还道你说着玩儿。”

谢开言以腹语追问:“你不识我出身?”

句狐奇道:“我为什么要识你出身?我又没见过你。”

月色洒落在那张美丽的容颜上,谢开言仔细瞧了瞧,看到句狐的眼睛是乌黑的,不生一丝躲避之光,随即按下了继续盘问的心思。句狐曾说走南闯北很多年,或许在十年前,她看过她登台唱戏的样子,从而把她留在了记忆深处,与南翎风光重合了起来?

句狐将被褥送进木屋,整理了一番,才拍拍衣襟灰尘走出来。“我说谢大小姐,那床铺不是那样睡的,你以为垫了一层树叶和斗篷,就能当做被褥盖啊?”

谢开言不说话,依然站在树下,陪着婆娑树影,瘦削的肩膀担着一层月光。句狐推了推她,道:“看你这样站着,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谢开言回首,轻抿唇,以示不解。

句狐悠悠道:“我曾在汴陵见过一位画师,岁数半百,头发花白。他喜欢听我的戏,替我做了一曲词,就是那首《断桥》。我看那词曲韵悠长,容易上口,应他之请,每逢到一个地方,一定要唱这首新曲儿。”

“哦?”谢开言轻抬慧睫,直视句狐,运声说道,“狐狸那折戏,我可是深有印象。”除去追问盖飞箭术由谁所授,句狐的《断桥》一直萦绕在心间,让她想忘也忘不了。

句狐吃吃笑着,用绢帕掩住嘴角,表情像是偷吃到了小母鸡的公狐狸。谢开言蓦地伸出手,准确接到了风中抖落下来的一枚干沙枣,扣在指间,毫不犹豫地弹了出去。

句狐哎哟喊痛,捂住额角,泪眼汪汪地瞟着谢开言。

谢开言道:“画师是何名姓?”

句狐撅嘴:“文谦。”

“他讲了什么故事?”

句狐嘴巴翘得很高,谢开言又伸了一次手,她连忙跳过去,想压住那只托云藏月的白袖,没料到谢开言像是一尾鱼滑溜开去,顺便又扇乱了她的鬓发。

她弯腰拾起海棠花,精细插在鬓角,叹气说道:“文谦能说什么,总不是告诉我,以前南翎国有个傻姑娘,自愿脱离家族,受了三十杖责,一步步走出声名赫赫的乌衣台,流下的血把地上的石砖都打湿了。自她离开后,乌衣台长满了荒草,校场上的靶台马桩也残破了。文谦说他最后看到的,就是一个蹒跚

走远的背影,像你这样倔强地杵着,从来不回头。”

谢开言突然背过身,说道:“你走吧。”

句狐奇道:“咦,你生什么气,我只是说你们相似,又没说你一定就是那个傻姑娘。”

谢开言的腹声变得粗粝。“你走不走?”

“好吧好吧,算我怕了你了。”句狐跺脚走开,忍不住念叨,“早知道唱那曲戏让这么多人‘惦记’,还不如不唱。那个文谦也真是可恨,要我做什么不容易,偏偏赢了我的赌约,迫着我唱《断桥》,拈七弄八半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走远了,她偷偷回头,看到那个影子仍然一动不动迎风站着,又大声说了两句:“晚上睡觉记得盖被子!这里天凉,比不上你们南翎!”

树叶哗哗抖动,梳理着降落下来的月光。谢开言静静听着万籁之音,用了很久才能平息心绪。一只沙兔从土窠里钻出,抖落一团灰尘,慌张撞到她脚边,两耳一竖,折身跑了。她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肌肤似乎没那么僵硬了,她难以置信地摸了摸嘴角,真的摸到弯起的半弧。

回过神,句狐已经走得不见踪影。

这个人其实有时候和兔子一样漫无心机,有时候又带了一点点狡猾的笑容,无论是不是故交,她都没表现出多大的恶意,因此,谢开言容忍了她留在身边徘徊。既然无恶意,那么她即使有过欺骗、有隐瞒,也是无伤大雅之事。因为三朝子民汇集的连城镇,谁没有一点不想说出口的过去呢?

“文谦文太傅……”念及这个名字,谢开言心海泛酸。句狐不懂《断桥》的意思,她懂。她没想到十年了,太傅竟然采用作曲流唱的方式寻找她的下落,可能他始终不会相信,她像故事里的那个傻姑娘一样,去后再也不复返。

重伤毒发,沉渊十年,始料未及。

文太傅本名不叫谦,想必流落汴陵民间后,他以贩卖字画为生,同时隐没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众多南翎子民如同草芥一般飘散在华朝大地上,被烈风一扬,又不知要迁徙到何方。

十年前,谢开言并不是很了解文太傅,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向大皇子提出三项治国良策,未被采纳,后因触犯权贵萧索退至御花园养花种草。谢飞叔叔对他极为尊崇,曾邀请他前往乌衣台观摩箭阵马仗。坊门前,他笑呵呵地摘走她肩膀上的丁香花瓣,拖着青衫落拓的身影走入长巷中。

回想往事,谢开言思潮纷纷,气息紊乱起来。她踏碎遍地银霜走向城外,平息一波波的悸动。句狐无心之言,勾起她的惨痛教训。刑律堂前的玉石阶板里,至今浸染着她的鲜

血,想必那些夹在缝隙里生长的女菀花,更加凄凉无依了吧?

太傅到临的那日,恰逢是她决意离开世族之时。谢飞叔叔沉着脸,焚香从祠堂请出三道脊杖。他不顾太傅的劝阻,用严整声威唤来众弟子观摩,以儆效尤。

先前十棍名曰沙尘棒,将受刑者架起抛掷地上,习尽沙尘之气后开始杖责。十棍过去,众弟子垂首哽咽,谢飞叔叔走到她跟前,问:悔不悔?

她答不悔。

中间十棍名曰铩羽棒,专击肩胛,如同破去谢族弓箭手羽翼,令她痛不欲生。十棍过去,众弟子皆下跪求情,谢飞叔叔伫立不动,问:去不去?

她答必去。

最后十棍名曰还魂棒,实则敲击下去,带走受刑者的三魂六魄。她咬着牙不愿昏厥过去,天地万物似乎都失去了声音。泪眼中,她看到台阶下的女菀花纤细地抖着腰,正迎风摇曳。谢飞叔叔沉默良久,再问:回不回?

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谢飞叔叔长叹一声:去罢。

她请求收回预备族长诏令。

谢飞叔叔背转过身,不愿看她,只是说,需得闯过荒漠及百花障,才有资格推卸族长一职。

太傅冲过来,唤人将她抬进内堂医治。日暮时分,她竭尽全力站起,蹒跚着走向坊门。踏过第一块金砖,她的鲜血薄如细缕流下,无声淌在街巷里的一方方石砖角上,模糊了那些镌刻的名字。

此后,谢族放她走向中原大地,不需她担负起五万弟子的教训。

十年后,一切往事如同浮烟,顷刻消散。唯独不变的是沙丘上笼罩的那层月光,落下遍地银霜。

谢开言坐在树下,开始冥想。

相认

银月无声,倾洒沙漠。谢开言放眼望去,起伏山丘如同罩上一层寒烟。北疆风光不同南翎的温婉,骨子里粗犷到了极致,像是关外牧马的汉子。

她掏出短笛,稍稍注入内力,吹奏了一遍《安魂曲》。苍凉尾音落下之时,还带来一道沙沙的脚步声。

谢开言预先服下玉露丸,站在树旁,面朝来人微微一笑:“盖将军。”

来者正是对外沉默寡言的盖大,十年前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南翎国金吾将军盖行远。

盖大面容全毁,内心的震撼只能从眼色中流淌出来。他凝目对着谢开言,说道:“我变成这样,你竟然还认得。”

夜风拂起谢开言衣襟,她敛好袖罩,细细望着他的脸,明朗的目光如同清泉,无形中涤荡了他的心尘。这样不回避地瞧着他,已经不是一次了,他突然明白,她看待他,一如十年之前。

“大皇子奉上侍华诏令那晚,南翎多降臣,少男儿。宴席上大家粉饰太平,喝得沉醉。谢飞叔叔令我演奏这曲安魂,我站在热闹的人声处尽心尽力吹响笛子,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大家唱着笑着,庆贺有资格匍匐在华朝脚下,只有将军推开桌案愤而离席,让我知道我们南翎终究还有男子汉。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深深记住了将军的名字。”

盖大长叹一声,眼帘垂下,遮住了双目中的微光。“可是你的谢族,我的家国都灭亡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谢开言眺望远方,沉思半晌,才开口说道:“华朝土地上只要还有最后一个谢族人,南翎就不会亡国。”

盖大沉默,她再问:“将军可认为我这是无稽之谈?”

盖大伫立片刻,淡淡说道:“不是我要忤逆谢姑娘的意思,只是这普天之下莫非华朝疆土,普天之民莫非华朝奴隶。南翎子民早就融入华朝,泯灭了南归的希望。”

谢开言反问:“倘若南翎子民尽是融入华朝,那这块小小的北疆地盘,为什么流连了这么多不愿归顺华朝的人?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希望什么?难道是自由吗?”

盖大再度沉默,站立的姿势如同一座远山,既魁梧又冷淡。

谢开言与他一起并肩远眺,沙丘银霜上掠过一只大雁的影子。她看着灰雁飞走,说道:“将军武功盖世,十六岁起义兵讨伐贼寇,一路追击千里,筑坛祭天以还,英雄胆气震铄古今。在我看来,将军无论经过多少时年,依然带有一股磨损不了的豪气。既然豪气犹在,将军为什么不解开束缚,立志做出一番事业呢?”

盖大顺着谢开言指向看去,一只黑鹰振翅飞向峡谷,再也不见盘旋的

身影。禽兽如此果决,猎人怎能彷徨。盖大悄悄握起双拳,谢开言说道:“盖将军,我需要你的勇气。只要你把‘勇气’二字奉献给我,我就有办法重振势力。”

勇气二字鼓舞人心,但谈何容易。

盖大看着谢开言远去的背影,两只铁钵似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他一拳击上矮树,将树身与根系震得两相分离。银月无声罩落肩头,像是垂怜的母亲。他荷荷地低叫着,向着广垠的沙漠深处冲去。十年了,已经整整十年了,没有人会认为他还有胆略与勇气,除了那个坚定不变的谢开言。

他本是世代忠良之后,袭父爵出任金吾将军。谢族主内,他带领武将在外征战,立下赫赫战功。谢族衰亡分崩离析,他赶回皇廷固守内宫,侍奉国君尽职尽力。才过了半年,国君听信宫中美人谗言,下令将他的父亲斩首,迫使他带着幼弟连夜出逃。出边关时,正逢国君张榜搜查“盖氏余孽”,苦于没有通牒文书,他忍痛将自己面容烫伤,刺伤自己的咽喉,化妆逃了出去。南翎国随后灭亡,他在马场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每次祭拜南方时,必定痛不欲生。只要有南迁子民奔赴北疆,他从来不问来人出身,都会劝告大当家收留下来。渐渐地,马场悄然生成以他为首的南派势力,大家都在观望着,等着他发出指令——顺从还是暴动,全凭他的一句话。

可是义字当头,他没法越过马一紫的救援之恩,随谢开言光明正大地奔向自由天地。谢开言离去时,神色没有丝毫不怿,似乎对他动荡不定的内心,她比他看得更加透彻。

第二天天明,谢开言站在沙丘下,一直打量着落地休憩的大雁。她在石院山顶曾听闻过秋虫之唱,喁喁低鸣,似乎在说尽了物华将尽的寂寥感。初次来到关外,鸿雁布阵南征开阔大气,精神势头令她振奋不已。

她悄悄走近,伸手摸向头雁翅膀上的斑纹,栖息的雁阵兴起一丝骚动,头雁警觉,回过头来啄向她的手腕,她连忙跑到几丈远外站定。

盖飞走过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大哥训练的灰雁,冬天就会飞向南方。”

谢开言垂眸,忖度盖大意图。

盖飞嗤笑:“别看大哥像个闷葫芦,他心里其实都明亮着。他放开这批雁,带消息回南方,暗中可以联络到很多散落在华朝里的南翎人。前几天他还对我说过,咱们的二皇子被叶沉渊抓住了,丢在清倌馆里,等着三个月后翻牌。”

谢开言只觉咽喉沙哑,运了运声,道:“盖氏与我皆是南翎旧民,皇子有难,我们当施以援手。”

盖飞摆摆手,满不在乎讥笑:“别提那个了,我不认识什么皇子。就是我哥,也缩着手脚躲在马场里,好好地盘成一个乌龟壳。”

谢开言见他瞪着圆溜溜的两粒眼珠,飞扬着少年郎特有的跋扈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你如此形容兄长,该打板子。”她的笑容渗透不出唇角,肌肤如同瓷玉,衬得质地有些僵硬。盖飞突然上前两步,将她的脸颊扯了扯,拉出一丝笑纹来。“这样好看多了。”

谢开言并未避开。

“大胆!”远方传来盖大惊喝的声音。盖飞撇了撇嘴角,在盖大训斥下,躬身向谢开言赔礼。谢开言虚抬衣袖,托起盖飞下拜的身子,道:“小飞笑话兄长隐忍于世,不知盖大哥有什么解释?”

盖大沉默一刻,才叹道:“他时常讥笑我隐忍苟活,却不知现今这世道的艰辛。先不说马场主待我有知遇之恩,就是这十年来我隐姓埋名,逃脱华朝势力的追捕,也是极为艰难的事情。”

谢开言问:“难道叶沉渊在搜查你的下落?”

盖大回道:“国破那日,南翎众多将士自刎于高台,追随国君英魂而逝。叶沉渊放大夫及文人出城,却一一清点武将之名,凡有不降者立即斩杀。听南归流民传说,他特意寻找了文太傅及我,所以我猜测,他大概对我们两人起了杀心。”

谢开言闭上眼睛,兀自站立良久。一片混乱思绪中,卓王孙清冷的语声蓦地从记忆中浮起,清晰地冲刷她的头脑。“南翎国破,但多谋士,前谢族族长流亡在外、前金吾将军连夜出关、前太子太傅隐居市林,这些都是殿下必须提防之人……”

原来,在山顶石屋旁,卓王孙早就提醒过她南翎旧臣的处境,无论他是何居心,叶沉渊对上述三人的忌惮是少不了的。今天盖大再次提起,也说明了盖大实在是有必要谨慎做人的道理。

谢开言暗暗吐纳气息,平复心潮波动。

盖飞听闻兄长说起惨痛往事,一时也静默下来。

三人围聚一起,谢开言首开岑寂,说道:“依照时间来推算,卓王孙快到连城镇了,盖大哥在此人面前需低调行事,因为他是叶沉渊的特使。”

既然她能找到这个地方来,据她推断,那么武力心智不低于她的卓王孙自然也会找到这里。

盖飞叫:“卓王孙怎么又要来?”

盖大盯了他一眼,道:“你抢了使臣的彩礼,难道还要他空手回去交差?”

盖飞踢飞脚边石子,撅起嘴。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我继续码字,希望明天可以更新。明、后两天有些忙碌,我尽量写长点,写到阿照和果子出来,写到卓王孙出来,努力ing

PS:我尽量啊!

蓄力

秋高气爽,水草丰盛。狄容使者先一步抵达连城镇,大模大样进了主楼,盘踞在锦座里,对众人颐指气使。他拉拉杂杂挑拣了一番,嫌弃瓜果干涩,茶水温吞,最后拖长声音说道:“马一紫,依照我们先前的条例,这个月是你缴纳岁币的日子。我们大头领说了,马场的水草长得好,适合牧马放羊,你先挪开地盘,让我们呆上一个月吧。”

马一紫一怔,使者睥睨他一眼,说道:“怎么,不愿意呀?”

“放你家大头领的屁,哪有一年贪过一年的条例?”厅下盖飞忍耐不住,最先跳了起来。

马一紫急朝盖大使眼色,盖大朝座上两人抱抱拳,冷脸拖着盖飞出去了。

马一紫躬身候着使者吃瓜子,温声道:“要我们让开马场,这个的确有点为难,大人回头给大头领说说,我马一紫年年供奉大头领,绝不生异心,今年再多加美人财物给狄容,这样成吧?”

使者哼了声,将身旁伺候茶水手巾的丫鬟拉进怀里,捏了捏她的胸口。小姑娘惶急地挣扎,马一紫横了她一眼,努努嘴,她只能低下脸,像是秋雨海棠缩成一团,任由那只大手摸来抓去,眼睛里的泪水盈盈欲滴。

使者见着羞怯模样,哈哈大笑,将她拦腰抱起,双手更加肆无忌惮。“你快去准备吧,我三天后启程,带回美人,大头领一高兴,准能忘记你这马场之事。”

马一紫唯唯诺诺退场,门外,谢开言对他从容见礼,退至廊道一旁。马一紫拈着小胡子笑道:“谢姑娘住在这里可习惯?”

谢开言言语不便早就传遍马场,因此她摇头,马一紫也不会当她失礼。他看着她的眼睛,怔忡道:“住不习惯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既然她住不惯,儿子的婚事就没有多大指望了。他摆摆手,匆匆离去,想着去警告那个混小子,不要再在这个哑巴姑娘身上花费时间了。

内厅传来女子闷声哭泣,谢开言拈起一枚干沙枣,走到窗侧运指弹了出去。几案上的梅花瓶哐当落地,砸着杯盏,震得使者手一麻,小丫鬟趁机钻出他的怀里,边掩好胸襟边抹泪跑开。使者追到门口,盖大捧着一盏茶迈步走入,和他结结实实撞个满怀。

使者高声叫骂,盖大小心赔罪。“我跟你说,那个小丫头三天后一定要上车,我要带她回去做老婆!”

盖大连声称是,使者甩袖,扇了盖大一耳光,再悻悻离去。

谢开言走了进来,弯腰拾起干枯的梅枝,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股隐约暗香散开,如雾般飘渺。她运声说道:“马城主太过于阴毒,竟然在茶水里下了催情药。他急着讨

好使者,可怜了人家小姑娘。”

盖大紧锁眉头不语。

谢开言凝眸问道:“狄容气焰如此嚣张,马场的人难道都不知反抗吗?”

盖大用短袖擦脸,叹息着说:“镇里马多兵少,比不上狄容部落那边骁勇善战。”

谢开言听闻他形容敌人竟为“骁勇”,内心对狄容兵力有了几分斟酌。

盖大蹲□收拾破碎杯盏及瓷瓶,说道:“同是马上斗技,我们实力不如狄容。狄容大约有万数人,其中四千轻骑擅长弓箭,领头的将领更是厉害,每次都是他带着千把人冲到马场打劫,我们的人根本抵当不住。”

谢开言沉吟。与盖飞私下交谈时,她已经得知盖飞箭术招式“流星追月”均是偷学,效仿的便是狄容这边的轻骑首领。那人据传箭不虚发,纵马来去自如,被狄容尊称为“也力麻力”,神箭手的意思。

她再追问盖飞,盖飞双目放光,言谈之中大有钦佩之意。过多的吹捧就有神化嫌疑,为此,她想在盖大这里求证一次。

“那轻骑首领是何模样?”

盖大回想一番,道:“看似是个青年。从他马上坐姿来推断,应该从军打过仗。他的面容看不清楚,被半张银色面具遮掩了,据传是因为容貌太过美丽,恐怕在冲杀之时折损了英气。底下人很听他的话,都唤他为‘谢郎’。”

善于弓箭的谢郎,那极有可能是谢族人了。

谢开言慢慢思忖,运声道:“我想去狄容一趟。”

连城镇外两里处绿草凄凄,紫丁兰、苦艾花柔弱地探出两片小花瓣,铺在荒原之上,如同笼罩了一层寒烟。得得马蹄一阵风跑过,毫不怜惜脚底那些零星花朵,直接奔向了原野深处。

盖飞跳下马,狠狠抽打着低矮树丛。芨芨草哗哗响着,与不远处的溪流应和。他听了更加心烦,两步赶过去,不住践踏秋风中抖动的草身。“叫你们吵!叫你们闹!叫你们这么没用!”

发泄了一会,他仰面躺在沙地上,看着从马场飞出的灰雁展翅翱翔。

谢开言手持精良羽弓从远处踏沙而来。走得近了,她掏出盖大特制的铜哨,抿嘴吹响,将那几只鸿雁吸引至跟前。盖飞听到声响,支起手臂半坐起,正对上她的动作。

谢开言轻轻跃起,扣住扳指,引弓长射。一支银白羽箭似闪电破空而去,穿透第一只灰雁翅膀,去势不减,径直扎上斜后方的第二道翅膀。两只雁子扑腾了几下,一起落在芨芨草丛中。

再看谢开言,熟练运用招式“飞火流星”做到一箭两伤,才堪堪拂动裙裾,如同翩跹落下

的青蝶,意态之从容,竟似从未动作过。

盖飞两眼大亮,差不多是滚爬过来,口中荷荷怪叫着:“大哥只教我要敬重你,从来没说过你的弓箭术竟然这么厉害!”

谢开言抿唇不语,他扑通跪下,大呼道:“姐姐,你收下我吧,做牛做马都成,只要你传我箭术!”

谢开言持弓静立草畔,看着盖飞双眼,运声道:“你可知我原是谢族族长,自小便习得弓箭马术,那狄容轻骑在我眼里,不过草芥一般脆弱。”

盖飞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又磕了两个头。兄长不会箭术,只传他马术。他偷偷揣摩谢郎招式,日夜苦练,仅在赵母寿宴上激射两箭就取得不凡战绩,如今见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用箭高手,使用的正是谢郎也难以达到的精巧箭术,他怎么能不激动?

谢开言道:“无需拜师。只要你达到了我的要求,我照样倾囊相授箭术。”

盖飞愕然。

谢开言问:“谢族箭术一向不传外人,如果你要学习百般技巧,需要入我族来,听我号令。”

盖飞忙点头。

谢开言再运声道:“我且问你,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盖大挺起胸膛,大声说道:“不必系颈为犬,不必屈膝为奴,在沙漠上草原上奔驰,做一匹自由自在的马驹!我厌恨每逢秋朝向狄容进贡,厌恨马城主一味退让,厌恨大哥忍辱负重地活着!”

谢开言含笑点头。“上述三件事,我都能替你办到。只要你说服了兄长,让他加入这个战局中来。”

盖大最疼爱盖飞,十年前,幼弟就成了他唯一的软肋。盖飞却不知道兄长的苦心,当即发起牢骚,怒斥盖大太过于颓然。

谢开言内心叹息,正容说道:“小飞,你可知道盖大哥原本是武将出身,驰骋沙场所向披靡,那华朝皇帝忌惮他的威力,也得使用计策调离他离开前方战线,确保后面的战争才能胜利……”她细细说了盖大背负的冤屈,往日那些英雄故事,直说得盖飞虎目含泪,大声哭泣起来。

盖飞哭倒在沙地上,这才知道当年的哥哥为了保护他,忍受了多大的耻辱,也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谢开言让盖飞痛哭,只是说道:“今日过后只准流血,不准再流泪。”

盖飞擦干眼泪,恭恭敬敬给谢开言磕头,执着地唤道:“师父,请收我为徒。”

谢开言轻挽袖口,擦净一块山石,坐了下来。原野上迎风抖动草脉枝叶之声,焕发出无限生机。眼前的少年,星眸虎目,也似大地一般,藏着勃发的秋色。温润的目光一一沿着盖飞眉眼脸庞掠过,她牢牢记住

了他此时拜师的样子。

“好。”这个字有千斤重,她还是说出来了。

盖飞大喜。她招手唤他过去,运气说道:“盖大哥是我们全局的关键,他出身行伍,带兵作战的能力不逊于华朝名将。他目前不敢反,无非是冲不过义气一关,不管马一紫如何昏庸,他一定都会尽心辅佐,不生异心。而马一紫所忌惮的只有狄容,所以说事情的关键还在狄容身上,如果能消灭狄容,逼迫盖大哥掌管马场队伍,那么广阔的牧场就可以让你自由驰骋了。”

盖飞猛地一击拳,说道:“就是这个道理!可是——我们要怎样做呢?”

谢开言微微一笑:“你附耳过来,我细细交代于你。”

天明后,盖飞驰马出关,从巴图镇招募农家少年子弟,伙同马场的少年马夫,一共组织起了两百人的队伍。盖飞在巴图大小十六村素有威信,前番谢开言入镇做工,一路走来,听到的都是他抢粮赈灾的事迹,因此当时她就对他留了心。

她有意收服他,为谢族所用,假以时日,她必定能培养出良才。

谢开言吩咐盖飞以盖大名义去请求马场主,对他们开放镇外牧场,让他们进入牧场深处驯马。马一紫最头痛的事情不过有三项:儿子的婚事、句狐的怒骂、盖飞的胡闹。现在能去掉一项,还能壮大马场势力,他当然求之不得,马上一挥大手,准许盖飞带马队外出。

盖飞带子弟兵飞驰进牧场,勤学苦练,瞒住了马场里的人。以前他就爱经常跑出去游玩,马场众人见怪不怪,由得他去了。

谢开言抽空询问:“盖大哥是否愿意加入我们?”

盖飞甩了一手汗,皱眉道:“我昨晚和哥哥说过后,哥哥沉默不语。”

谢开言面露轻微笑容:“依他性子,怕是差不多了。我们在背后再推动一把。”她也纵身上马,迎着朝阳跑去。盖飞连忙跟上,督促众子弟练兵。

连续三日,谢开言清晨骑马跑进牧场,教导少年子弟团射箭。她的箭术轻灵方便,配上马术冲杀,初次演练就显示出了威力。她要求所有弟子苦练马术,以便日后配合长弓射敌。晚上她在灯下改良箭弩,终于发明了金银双簇箭,可以连发两支,一支射马眼,一支射人身。

天亮后,她梳洗一番,来到句狐住处,轻轻敲响门。

句狐打着呵欠开门,鬓发散乱,香腮玉雪。凤眼一挑,便生出夺人心魄的妩媚之色。谢开言仔细打量着她的脸,笑着说道:“狐狸,随我去一趟关外吧。”

谢郎(上)

巳时,狄容使者骑上红马,带着数车财礼与一辆青牛车,摇摇晃晃朝着关外走去。秋风吹不醒他的酒醺,也吹不散句狐眉间的轻愁。

谢开言盘膝坐在青牛车内,衣带轻缓,纤尘不染。她闭上眼睛养神,丝毫不理会句狐的牢骚。清晨起,句狐在她胁迫下好好打扮了一番,充作进献给狄容的美人,皱眉、嗔怨的动作就未消停过。蝉翼轻纱束腰,远山眉黛描色,不过片刻,句狐将自己收拾得无比清媚,如同水畔亭亭玉立的兰草。

谢开言看着句狐的容貌,点头。句狐伸手撕向谢开言的脸,被避开。盖大走进来,依照谢开言的请求,说服狄容使者携带走“连城镇第一美人”作贺礼,放过了那个进水递茶的小丫鬟。

一行十数人的队伍晃晃荡荡走向镇外原野深处。每走一刻,使者必然摸出一枚小烟火,点燃,丢上半空,以作联络的讯号。青灰色的天边远远升起一声钝响,使者听了,面露喜色,直嚷着:“快走,快走,我们的人在那边,可以凑成一拨了。”

狄容时常出来打猎、劫舍,沿途的村子都不能幸免。他们喜欢分散作战,各自入一小股人力横冲直撞,猎杀成功后,晚上会聚集在一起共享战果。被分享的除了粮食与马匹外,最抢手的胜利品是女人。

盖大曾为马一紫护送过使者回狄容,对狄容的生活习性有所了解。出发前,他将所有他知道的情报尽数告诉谢开言,句狐站在一边听着,花容遽然失色。此时,眼见狄容匪兵队伍逼近,坐在青牛车里的句狐抱膝说道:“那些狄容贼匪……不会对我用强吧……”

谢开言扭头看她,低声腹语:“有我在,不用怕。”

句狐睁大波光潋滟的凤眸,说道:“就是有你在,我才害怕呀。谁知道你下一步会生什么心思,又要我做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

谢开言轻掠嘴角笑了笑。

“哼。”句狐瞟了她一眼,扭过头。

芨芨草成片盛开在原野上,马蹄淌过河流般的草地,继续向前,来到关外最奇特的地方,流沙原。流沙原不是草原,是一块沙漠,如果行走不当,它会吞噬掉一切东西。

使者扬手停下队伍,站在沙地前,凝神等待。

一阵呼喝之声从远处传来,过了不久,另一支三十人的马队旋风般奔驰到跟前,均是短装兽皮打扮,瞳色异杂,露半臂,透出一股粗犷气。

句狐悄悄问:“他们怎会生得这样的模样?”

谢开言掀起车帷,从缝隙处细细打量了下,回道:“三朝混杂居民之后,当然瞳生异色。”

句狐撇撇嘴,道

:“还是中原人长得温文儒雅一些。”

谢开言不语,看着旁边的一辆拖车。句狐好奇,也凑了过去,谢开言连忙退开。句狐忍不住再撇了撇嘴,说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干嘛这样避着我?”

谢开言仔细回想了下,才道:“我自幼时起就养成了不喜别人碰触的习惯,并非对你一人如此。”

句狐又哼了声,专心瞧着车外。

打家劫舍的狄容支队拽着一辆拖车走进流沙原,里面关着粗布衣裙的女孩,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经过多次掳掠,连城镇周边的人家被冲散了差不多了,村里的女孩大多远嫁他方。今天捕捉的三个,身形还未长开,年纪最多十二三岁。只有最角落的那个女孩,大约十六岁光景,双眼闪亮,熠熠生光,像是抓下两颗寒星镶嵌在冰雪般的肌肤上。她的神色一点也不见慌张,小嘴抿得紧紧的,泛出点桃红色,让人联想起湖面上飘零而过的花瓣。

“哟,居然能抓来这么一个小美人。”句狐笑嘻嘻地说,挑起车帷,让谢开言看得更加仔细。谢开言对视上女孩稍稍透着清碧色的眼瞳,如同一头撞进凉沁的湖泊里,身体发肤熨得干净透澈。她敛住心神,腹声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女孩用手抓住拖车栏杆,使身子更加贴近了车距,她也凝神瞅着谢开言,轻声唤道:“你是一一吗?嗓子怎么了?”

一一。这个名字带着久远之气,被她用清软柔亮的嗓音说出来,引得谢开言一阵恍惚。残存的记忆里,总有一个花朵一般的漂亮阿照在马后跟着,急着叫嚷“谢一谢一,你等等我”,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小雨滴似的身影,背负小弓,迈着短短的小肥腿,也在嘟嚷着说:“一一,一一,你跑慢点。”

十年前,那滴小雨点不过六岁,扎着冲天辫子,脸色如同石榴汁,掐得出水来。整个谢族就数她例外,不唤谢一为族长,只拼命叫着“一一”的名字,问她原因,她能奶声奶气说得掷地有声:“一一是我取的,为什么不能叫?”

其实是她时常粘在谢一裙边,学字时抓桃子吃,口水哗哗流下,拖成一道亮晶晶的一字。每逢她进门游玩,阿照必然皱起眉,想方设法将她撵远一些,并送她一个称呼:口水郭果。

现今的口水妹妹已经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姿容秀美,哪里还有一点拖沓的影子。

乌衣台或许荒芜了,庭前的金丝雀飞入寻常人家,连这么可爱的妹妹都险些忘记了。

谢开言按住眉头,抹去颤抖的痕迹,出声唤道:“果子?”她第一次不顾嗓音的粗粝,直接以本声称呼,句狐呆在一边,

愣了愣。“这孩子是谁啊?让你这么看重她?”

车那边的郭果爽快地回答了句狐。“我叫郭果,是一一家收养的孩子。”

谢开言继续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郭果没心思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臂,扒拉着青牛车帘,一直问道:“一一,你嗓子到底怎么了?这十年来,你去了哪里?”

句狐看不了郭果一心想扑过来,脸上浮现的急切神情,翻了个白眼,突然嚷道:“停车!让那个姑娘过来!本夫人累了,缺一名丫鬟捶捶腿。”

使者纵马绕回车边,掀开车帘,道:“美人不是有了一个随嫁的丫鬟捶腿吗?”

句狐用绢帕掩住嘴,懒洋洋铺开罗裙,动了动腿根,道:“两只腿。”

使者面有难色:“那小丫头野得很,上次被我们抓上车,锁住了,她都能逃走,还带走了其余的姑娘。”

句狐嗤笑:“这么一大票男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姑娘,还有脸在这里嚷嚷?我说你让不让?不让我就跳车,落进这流沙里,让你回去交不了差事!”

使者脸绿了。几经交涉,他将郭果亲自绑好了双腿,推上了青牛车。

句狐舒舒服服地伸开两条长腿,左右使了个眼色,懒洋洋道:“来,两位小丫鬟,给本夫人捶捶腿。”谢开言屈指弹了下她的额角,她捂住头,泪眼汪汪退到一边,将坐墩让给了郭果。

谢郎(下)

郭果上前两步,紧紧抓住谢开言裙裾,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一直问:“一一,你去了哪里?”

谢开言温声相劝,而郭果反复关心的无外乎一个问题:“你的嗓子到底怎么了?”

多年不见的口水妹妹如同一匹麋鹿闯入眼帘,清澈的目光一如当初那般温婉。谢开言细细瞧着她,叹道:“一别十年,你都这么大了。”

郭果眨了下碧色眼瞳,紧紧瞅着谢开言,就当以前那样粘着人。

谢开言拍拍她的头顶,说道:“我生了病,快要死了。服了一帖药沉睡过去,再睁开眼睛,已经十年,外面都变了天地。至于嗓子么……”她微微沉吟,再道:“那帖药护住了我的心脉,延缓我发病的时间,不过也伤了我的嗓子,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郭果抿唇,神色极为悲悯,淡红色的唇瓣都快咬出血丝来。谢开言道:“不准哭。不准惊动外面的狄容。”她连忙抹了眼角,挺直胸膛,深呼两口气,脸颊印出一丝嫣红。

句狐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孩子,这么心疼一一姐姐。”

郭果自上车后,从来不看句狐,纤秀的眼睫扑扇下来,吝啬给出一点反应。她径直对着谢开言讲述了十年来的生活,视周遭一切如无物。

“我还记得那天下着雨,雨点滴滴答答敲在竹子上,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哄着我睡觉,悄悄离开了房间。我醒了过来,再也找不到你,沿着街道河边到处跑,喊着你的名字。平常这个时候,你一定从屋角转出来,装作被我发现的样子,笑着领我回家。可是那天后,再也见不到你……南翎国发生了战争,很多家族的子弟兵都上了战场,没人生还回来。街坊里的草疯长,遮住了青石砖,我拿着小镰刀割草,谢飞伯伯抱起我,放在一匹枣红马上,对我说‘果子,果子,你跑吧,谢族现在只剩下我了,恐怕我也不能护住你周全了’。”

句狐这时凑上来,睁大眼睛,样子显得很惊讶。“你们是谢族人?”

郭果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上她的额头,将她的脸庞撑到一边去,继续说道:“谢飞伯伯委托家里的老仆人照顾我,自己一个人返身走向了乌衣台。我被勒在马上,哭着朝后面喊,叫伯伯一起来。他像是听不见似的,走得越来越远,直到我看不见。跑出了南翎,我回头看,城墙都塌了,乌鸦在半空中飞旋。我吓得哭起来,老仆人背着我,混入出城的文人之中,向着华朝大地走去。两年后,老仆人病死,我一个人到处飘荡,去了趟云州豆沙关,救了一只白虎,现在和他相依为命。对了,我那老虎名叫‘豆包’,是你喜欢吃的糕

点名称,也是豆沙关的诨名,你喜欢么……”

谢开言本来以为自己经历过多次磨难,心神已经炼得坚硬如铁,无论是亲眼目睹人间悲欢离合,还是侧面听闻南翎往事,她都可以敛住气息,不让自己滑入痛苦的深渊。可是再次听到谢飞叔叔的名字,她怎么也忍不住心底的酸涩,阖上的眼帘簇簇颤抖,一丝泪水蔓延出眼角,风干在沙尘里。

她紧紧抠住车壁,因身体的剧痛而狰狞起了手上的紫痕,顷刻争先恐后泛出花朵。

句狐突然低喝:“住嘴!她好像发病了!痛得不轻!”

郭果抬头,看着谢开言扭转的脸颊涔涔滑落冷汗,猛地咬住了嘴,小心翼翼候着。

句狐掏出绢帕替谢开言扇风,谢开言忍受了一刻的痛到骨子里的战栗,才哑声说:“那谢飞叔叔……死了吗?”

简短三个字,花费她全身力气。

郭果眼角泛红:“国破之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传出来。”

谢开言已经没法哭了,只能在心底流着血。郭果扑到她怀里,闷声哭泣,一边拽着她的裙子,一边哽咽:“一一,你为什么变成这样?我看着好难受,真想替你顶下这些苦痛。如果落在我身上,让你好好地,让我干什么都愿意。”

谢开言一遍一遍抚摸郭果的头发,良久不语。

句狐擦擦眼角,低声问:“你这是什么病?”

“情毒。”谢开言腹声低缓,道,“控制住了我的喜怒哀乐,使我不能生出过多的情绪,如同木头人那样活着。”

句狐沉默,垂下头,光影从布帘透过来,蒙上她秀气的脸廓,生出一丝尘埃低落之感。她似乎在难受着什么,紧紧咬住嘴唇,不复往日轻慢态度。

谢开言缓缓道:“你们不必难过,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必须承担起来,怨不了别人。”

句狐惨淡地笑了笑:“可是这毒,也未免霸道了些。”

郭果连忙追问:“有法子解吗?”

谢开言点头,顿时令两人面露喜色。郭果笑了会,像是想起了什么,急着说道:“哎呀,再朝前走,就到了狄容落脚的村子,我得赶快把孩子们救出去。一一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谢开言听到狄容使者第一次说“小丫头野得很”时,就猜测得出郭果不是那么简单的小姑娘,看郭果气定神闲的样子,分明是故意被掳来的,当下她也不阻拦,点了点头。

郭果抿嘴唿哨,声音尖利地传向天外。

谢开言侧耳一听,在簌簌流动的沙土里,捕捉到一道突突的声音,像是积攒了力量的河流游过罅隙,奔向

更开阔的湖泊。不多时,一只花纹斑斓的白虎从沙丘后冲出来,咆哮一声,折过身子,从狄容马队面前掠过。流沙原里惊见如此神气的老虎,马匹受惊,狄容匪徒早就荷荷怪叫起来,一阵风地追随着虎蹄而去。

使者在前面着急地喊:“哎,哎,我说留两个人帮我看着马车呀!”

无人理会他,都一片云似的跑向远方。

谢开言侧身看了看,注视着车轮底下。沙子如同漏斗一般泄下,形成小小的漩涡流,马蹄每向前走上一步,就像敲击在锣鼓上,咚地一声响,踏出一方一丈长的木板。

原来神秘莫测的流沙原地底,铺垫着防沉的木桥!必须是深知路线的向导在前面引道,才能让敲击的力度恰好落在正确地方,震得流沙塌陷,浮现出整条通道来!

谢开言恍然,心道真是不虚此行。她抬眼望去,暗暗记住了九曲十八弯的路形图。别人要片刻记得这么多变化,显然有些困难,而她自小锻炼过眼力及记忆力,再加上耳力的辅助,曲折离奇的流沙原如同烙印一般,融进了她的血脉里,生生不能忘记。

郭果掏出小刀,割断脚上束缚的绳子,再弯腰潜向前列,将刀尖刺进马股。马匹受痛,嘶鸣一声,驮着使者慌张驰向沙池,使者惊叫不已,无奈身边无人帮衬,他鬼哭狼嚎几声,随着马身陷进流沙,直至没顶。

句狐看着那只手指一点点落进深渊,打了个寒颤。

谢开言久不闻喜怒,也禁不住在面容上露出怜悯之色。

句狐转脸问:“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惜了那匹马。”谢开言于是说。

句狐搂住双肩,朝着车外挪了□子,咝咝吸气说:“和你在一起,果然很可怕。”

郭果挑开拖车锁扣,挽着三个被囚女孩下车,割断财礼车的缰绳,为她们一一安置了一匹坐骑。临行前,谢开言嘱咐她说:“不必担忧我,我自有安排。”

郭果挺直身躯,大声说:“我知道你有安排,可我就是要来寻你,这次,你别想摆脱我。”

谢开言替她拍去裙上尘土,笑了笑:“去吧。”

白虎豆包如同一道天边的闪电,落入流沙之中,顷刻间跑得不见踪影。狄容骑兵败兴而归,发现使者及四名囚徒也不见了,大声叫骂两句,拖起青牛车,继续朝着村落行进。

一路上他们又离开几次,沿途查看是否还有猎物踪迹。

句狐转头看看车旁留下的两名匪兵,扯着嘴角说:“这狄容脑袋,怎么长的?就不怕我们逃跑吗?”

谢开言依在车壁角落养神。“

你是马城主供奉的礼品,跑了,他们自然会回去打劫,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

句狐想想,是这个道理。她爬到谢开言身边,嘟哝着说:“哎,让我靠靠,我腰酸得紧。”

谢开言让出地方让她枕靠,她连忙又爬过来了,不依不饶地学着郭果拉住裙角,谢开言见状,一掌击向她额头,将她震远。

句狐深知是打不过谢开言的,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胡闹一阵,让谢开言忙着抵御她的骚扰,也没有时间去感伤去国离家的悲痛。两人在小小车棚里爬来躲去,震得粉尘簌簌落下,甚至引起留守的匪卒侧目。

一人道:“这两婆娘,倒蠢得实在。等会见了我们的大头领,有你们受的。”

最后,玩得逍遥自在的句狐倒在谢开言的裙裾边,呼呼大睡。谢开言听着暮色风声,回过神来,拉起一角的蔽毡,替句狐盖住了身子。

狄容临时安置的村落在一处池塘前,四周晚风瑟瑟,吹拂起一片白茫茫的蒿蓬,半丈之内见不着人影。青牛车缓缓驶进干涸的河床,激起秋荻纷纷飞舞,像是幕天席地洒落的烟火。屋舍深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弦乐声,铮铮而鸣,划开了冰凉的暮色。

如此萧杀之地,竟有风雅人士,弹奏的乐曲也是不凡,一首《芙蓉泣露》清越悦耳,拔出幽幽轻愁,散入荻花里,仿似化作一池相思水,滋润了枯败的秋景。

句狐掏掏耳朵,说道:“什么声音?”

谢开言侧耳倾听。“箜篌。”

句狐挑眉毛:“这你也知道?”

“小时候听人弹过。”

往日的浮光掠影如同流水,慢慢渗入谢开言的头脑,一点一滴,差不多勾起了全部回忆。她平淡地控制住喜乐,从来不用心神去触摸一块禁地,那里面,刻着叶沉渊的名字。

除此之外,她能逐渐找回往日的记忆。

没人知道她在想着什么,也没人能触碰到她的心底深处。似乎命运就这样设置好了,推着她朝前走,来到今天这个不起眼的村子里。

大头领哈哈大笑,一张粗犷的脸埋在胡子里,看得句狐直皱眉。牛车一旦停稳,她就整理好衣裳,轻挽一侧秀逸发丝,碎步下了车棚,身姿宛如弱柳扶风,生出西子捧心之美。

大头领双眼发亮,呼喝着空出池塘边的高台来,好好安置他的美人。句狐款款走过,不客气落座在虎皮大椅中,拈起罗纱裙裾,交叠起双腿。

高台本是村民祭天求雨所用,现被狄容修整一番,做了夜市上贩卖女奴侍妾的叫卖场。句狐由连城镇所献,供大头领消遣,身边

的“陪嫁丫头”就没那么好命了,直接被人唤出来,丢到台上,待价而沽。

句狐翘着腿一晃一晃地抖动,看着台前充作货物的谢开言,笑得好不得意。她伸出欺霜赛雪的手指,点了点:“给我葡萄。”马上有小厮捧上紫色葡萄,一粒粒摘下,亲自递到她嘴边。她轻轻咬破,汁液润泽了唇色,引得大头领快失了魂。

叫卖开始。

白天散落的狄容劫匪晚上集合起来,各自拿出战利品。另有两个小姑娘被推上台,和谢开言站在一起,供人品头论足。她们低下头,无声哭泣,肩膀在夜风里抽动,看着更加凄苦可怜。有年轻人忍耐不住,爬上高台,伸手去摸小姑娘的脚踝,引得四周族人轰然大笑。

小姑娘的哭声急切,谢开言轻踩脚底,一块木板翻转过来,啪地一声打在那人额头,将他击落高台。

四周的笑声更大了。

狄容人数越聚越多,喊出的价格不等,买走了两名小姑娘。待到出售谢开言时,匪卒嚷道:“这小丫头长得白一些,细皮嫩肉的,十扇贝壳起价!”

狄容人纷纷从腰带里摸出扇贝,扒开缝隙,挑出内里的珍珠,丢到台前的铜盘中。一时之间流光溢彩,映照出谢开言的眉眼,如同破开秋光镜,倾泻出天外异色。

谢开言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一张秀逸出尘的脸,自然也找不到半截银色面罩遮掩的轻骑首领。依照惯例推断,大头领出现的地方必然有轻骑护卫,她连忙从袖口滑落出两粒清香玉露丸,送入嘴中,稍稍运力唤道:“谢郎何在?”

清凉的声音即刻被狄容众人的哄笑压过。

谢开言垂袖而立,孤身站在高台之上,冷淡地看向前方。

果然,从人后传来一句极有威严的声音:“让开。”众人侧目,对着一张流淌出月色天光的脸,突然噤声下来,让开了道路。

秋荻瑟然飞起,冷月无言垂视。箜篌铮铮滑鸣,如同紫皇叹息。一道锦黑长袍的身影慢慢走近,瞳海深沉,墨发披散,仿似采撷万千天地颜色,美得令人止住了呼吸。

谢开言抬眼轻问:“阿照?”

可是在她的记忆中,阿照一直是个花朵般的小姑娘。

被唤作阿照的俊美男子突然纵身而起,径直跃向高台,衣襟翩飞如同墨菊。他的容颜顷刻逼近眼前,谢开言想了想,没有躲避。

阿照伸出双臂拦腰抱住谢开言,嘴角溢出一丝笑纹。“我抓到你了,谢一。我说过,你始终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郭果的老虎取名“豆包”,的确是从云南(云州)豆沙古镇得名而来,不是杜撰的。

豆沙镇是秦汉以来中原通往云南的通道之一。壁立千仞的石岩,被关河一劈为二,形成一道巨大的石门,锁住了古代滇川要道。古人由蜀道入滇,此是进云南的第一道关。

各位晚安~

重逢

高台上悠然坐着的句狐突然将裙幅一掀,猛拍一下大腿站了起来,道:“你是谁?抱着她不撒手干什么?”

大头领笑着迎上去:“美人息怒,美人息怒,这位是我的爱将,名叫谢照,人称‘粉面谢郎’。”

句狐眯眼看去,素月淡扫,锦衣人立于银辉下,光华洗练,薄唇轻抿,的确端有粉面之赞。她哼了哼,道:“可他男生女相,过于阴柔,只怕没法坐稳大将之位吧。”

谢照仿似听闻不见周遭一切,眼眸里的星光远胜天幕色彩。他只低头凝视着她,低声道:“别动,先让我送你出去。”

谢开言阖眼轻颤慧睫,道:“你真的是阿照?”

谢照低低而笑:“如假包换。”

谢开言抿一抿唇,一丝胭脂霞色掠上耳廓,透出轻淡的粉红。耳中传来一抹笑,她便知道,这个阿照不会假得了。“你还像以前那样,一害羞就红了耳朵。”

谢照怀抱谢开言,沿着木梯缓缓而下,眼里只看得见她。村尾有处木格纸窗屋舍,他径直走去,身后众人不敢阻拦,亦不敢问询他为何抱走待售的丫头。晚风吹拂霜荻,抖成一片柔响,虫儿悄悄唱起长调,应和着此起彼伏的声音。

高台之旁,狄容族人等谢照去得远了,才七嘴八舌议论。

“谢郎向来眼高于顶,怎会抱了一个丫头走?”

“随他去,只要他高兴。你没瞧见大头领都不拦呀?”

“咱们大哥一向仰仗他,在外面打打杀杀的,能拦吗?”

谢开言不比常人,自然能听清所有的对话,也能甄分出最有利的讯息:狄容部落不过万数军马,以轻骑为主力,大头领对阿照甚是依仗,难怪养成阿照旁若无人的性子。转动心念间,谢照衣襟散出淡淡丁香,延伸着十年前乌衣雨巷的惆怅味道,她深深嗅了一口,右掌撑上他前胸,借力飘转翻下,如风信子一样落在草畔。

“我有话问你。”她垂眸说道。

谢照温和笑了笑。“十年不见,你待我生分了许多。”

谢开言稍稍侧头,去看那脚边凄凄迷迷的小草,道:“往日我不识你性别……一直误认为你是女儿身……”世家子弟的教养不容她说出言后之意,即是,我不曾防你,只当你是手足与姐妹,自然举止随性。如今再见,男女终有别,怎能像幼时一样天真无邪,任由你追在马后,抱住我嬉戏。

更要命的是,她记起了夏日时节,阿照将她剥光,丢到碧池清洗的往事。

想到这层,耳廓上的胭脂红又深了几分。

谢照交合双袖,安静站着,墨眉上拢着一层

淡月光华。“你生性防备,不喜人碰触,谢飞叔叔特意命我扮作女童随侍你,这才能近得你身。我九岁入谢族,照料生重病的你,一晃过了八年。这八年来,我替你穿衣、梳发、研墨、清洗,可曾有过一丝逾越之举?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天地,我的一切。我宁愿你把我当成丫鬟那样指使着,也不愿你如此生分地站着。”

他的语声不缓不急,散落在清幽箜篌弦乐中,如金石敲击,发生震人心魄的脆响。他并没有说假,谢开言记得往事——那些细碎如星子般的点滴,总是闪耀在记忆深处。

幼时的她不堪课业重责,一病不起,望着窗外流连花丛的蝴蝶和蜜蜂,怎么也不肯喝药。谢飞叔叔陪在身边,逗她说话,她转过灰沉沉的眼睛,了无生趣地回视着他。

谢飞叔叔一怔,拍着她的头顶叹息:“我送你一件礼物,你快点好起来。”

有一天,她拥被坐在榻上,茫然看着外面的璀璨春景。青纱窗檐下飞来一只金丝雀,盘旋两圈,唱着很好听的歌。“凌霄花儿开一片,远远望去黄灿灿。”细声细气的声音夹杂着鸟儿的鸣叫,引得九岁的她瞪大眼睛。

小鸟原来是会说人话的……

她想着,没预料到又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金丝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大青树后,背幅的亮光极为绚丽。过了片刻,一个淡黄衣衫青绦腰带的小姑娘走了出来,抿着玫瑰色的嘴唇,笑眯眯地看着她。

谢开言扒在窗台问:“你是谁?”眼睛紧紧瞅着树后,发现那只金丝雀就这样消失了。

小姑娘笑起来两眼弯弯,像是注入了一股清泉,怎么看怎么明润。“我叫阿照,看到你太孤单了,脱下羽衣来陪你玩。”

“那你还走吗?”

阿照鼓鼓嘴,斜飞着眼睛,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到了晚上,我就要变成小鸟飞走……”

“骗人!你明明是个小孩,和我一样!”

阿照笑眯眯地说:“你看好了唷。我可以变回去的。”说着,她展开衣衫,效仿小鸟扑扇翅膀的样子,两三步跳到树后。

谢开言紧张地看着。

奇迹真的发生了。

那只羽毛绚丽的金丝雀又飞到窗台前,迈着粉红的小爪子,低头啄稗子吃。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金丝雀呼啦一下飞走,急得她快哭了起来。

阿照再次从树后转了出来,微笑着看她。

谢开言招手:“你来,唱歌给我听。”

阿照站在窗台前,唱着歌曲:“野菅草啊开百花,白色茅草捆住它。”

“这是什么歌?真好

听。”即便是有点伤感。

“《诗经》里面的,你要学吗?我教你。”

从此,淡黄羽衫的阿照留在她身边,陪伴着她,服侍着她,每日做着她的影子。过惯枯燥日子的她也宁愿相信阿照就是由金丝雀变成的。因为在孩童的心里,他们愿意接受神奇的故事。

阿照长得干净灵秀,肌肤吹弹可破,似乎会做一切事情。

谢开言不懂穿衣,阿照清晨伫立在床帏间,将迷迷糊糊的她拎起来,手把手帮她穿上窄衫、亵裤、外衣、长裙,抽取丝绦做腰带,替她系上一个漂亮的双胜结。

谢开言不懂梳头,阿照站在窗前,为她梳理好每一根发丝,将她打扮得如同春花一般俏丽,然后目送她走向乌衣台,去完成早礼仪式。

谢开言不喜欢碰触,阿照总是洗净了手,为她熏香研墨,为她偷背诗书,一点点接近她,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影子。每逢碰到谢飞叔叔检查课业时,阿照比她更紧张,只要她答不出来,阿照也会扑通跪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谢飞叔叔。

终于,她被谢飞叔叔责罚了,关在祠堂里,没有饭吃。

“阿照,阿照,你在哪里?”晚风透凉,影子斑驳着月色。她饿得有气无力。

“我在这里,谢一。”一条瘦弱的绳子拴着一道瘦弱的身子,阿照从高高的天窗上放下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费了很大力气来到她的谢一身边,她还能掏出怀里捂得热热的糯米团子。

她们搂在一起,互相取暖,倒在冰冷的石砖上睡了一晚。第二日谢飞叔叔早起探视,长叹不已,放着她们出了祠堂。

谢开言日复一日学习天文地理、丹青音律、诗书礼经、马仗箭阵,阿照陪侍一旁,耳濡目染,也接受到了不少知识。从书室出来,阿照调配好牛乳水脂,替她搓洗指腹上磨出的茧子。

“阿照,你的胳膊长粗了。”她坐在凳子上,打着呵欠。

阿照取来柔软的手巾擦净水,她已经累倒在她怀里,自然不知她的阿照为了她,偷偷学习了射箭骑马。

过了几天,她又说道:“阿照,你长高了。”

阿照走到她跟前,拍着她的头顶,微笑不语。她怎会料到,阿照本是男儿身,为了能继续留守在身边,即使遇见炎炎夏日,阿照都会穿得严实,遮住自己的咽喉。

忙碌的她没有发现阿照的变化,去了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战胜了白衣王侯叶沉渊。消息传回谢族,只有阿照的笑容透出点苦涩。

谢开言骑着白马摇摇晃晃回到乌衣台,沉睡一天一夜。阿照守在床前,一遍一遍拨开她湿濡濡的发丝

,用手巾吸取高温汗渍。她说着胡话,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故事,阿照全部听明白了。

“……沉渊……你和我一起走吧……我伤了你……也很后悔……”

原来双手捧侍的花朵,终究要被他人摘走。可是她的眉尖,为什么拢蹙着一股轻愁?

谢开言清醒后,顺着桥梁、河道、街巷、城墙走了一回,一步步踏击青石方砖,一点点敲打在尾随身后的阿照心里。她摸着斑驳的石头、青葱的草木,没有说一句话,似乎无声地做着诀别。阿照走上前,抓住她的手,只听到她在说道:“阿照,我想你离开谢族。”

阿照不问任何原因,如同往常一样,只要是她说的,就一定听。

“南翎不思进取,一味对华朝退让。谢飞叔叔死守国君,决计不会背叛他。我花费巨力战胜叶沉渊,原本期望国君能对我刮目相看,重新考虑臣服一事。谁知国君沉溺美色,听信齐美人的话,怎么也不肯收回成令。我……我……不想继续留在族内,我要去华朝找叶沉渊,如果能带走他,或许能化解一场灾难。你呢,不能再跟着我了,你有事情要做。”

谢开言说得如此笃定,阿照看着她的眼睛,点头应许,并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一枚金徽印章和一道布帛。

“这是谢族地下钱庄分布图,积攒了五十年的根基,你好好拿着,以防不测。如果我死了,你无需守着乌衣台,去任何能藏身的地方,招兵买马也好,从商求富也好,它都能成为你立足的根本。只是有一点,你不能换掉谢族姓氏,防着其余子弟不识你身,落难时投奔去了其他的地方……”

那时的她已经打定主意退出世族,入华朝做平民。依照谢飞叔叔往日习性,他肯定要严惩她,于是她先做了安置。谢族目前繁华,从未启用过地下钱庄的财富,但不能保证昏聩的南翎国君放过它们。为什么要留下来陪葬呢?她显然不愿意。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任由阿照替她最后梳理了一次发辫,将阿照赶出乌衣台,转身走向坊门。丁香花似乎知道她的离愁,扑散着落下,她咬着嘴唇,不忍回顾。

只是这一别,历经十年光阴。

怜惜

十月秋深,草尖凝结了霜雾,虫子喁喁而鸣。两道人影站在灰瓦墙外,各自沉顿不语。

谢照看着谢开言单薄的衣衫,抬眼说道:“进屋去吧,外面冷。”

谢开言垂眸,借着风声搜寻池塘边高台上的声音,听到了一些动静。被狄容买走的两个小姑娘好像在哭,句狐嘻嘻哈哈地行酒令,灌着大头领。晚风幽幽咽咽,拂起她的发丝,为苍白的容颜平添几分凄离。

谢照见她静立不动,淡淡道:“如果你见了儿时的阿照要自在些,我现在可以进去恢复女装。”

“不必。”谢开言抚平发丝,静静看着谢照,眸光比河畔的霜荻还要清冷。

谢照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忙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做了马贼?”

在她的目光下,谢照低头笑了笑。“谢一啊谢一,如今华朝统领中原内陆,哪里是我等谢族流民藏身之地?想要保存轻骑势力,必须混在马贼之中。”

谢开言走近一步,垂下袖罩,隔着绢布面料反握住了谢照的右腕。她紧紧盯住他的眼睛,道:“真的是这样?”

素淡光华落在谢照身上,他的轮廓便浸渍在柔辉里,带了一层草木香气。接触到那道极有威压的目光,他垂落眼睫,轻闪两下,像是扇动着漂亮的黑凤翎。挺直的鼻梁下,秀气的双唇抿得紧紧的,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不说话,像是负气认罪的孩子。

谢开言忍了很久,才没有再用力,以防将他的手腕掐出一道褶子。“为什么要去马场打劫?为什么看到狄容糟蹋姑娘也不阻止?”

谢照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马场油水足,去一趟可以解决半年口粮。”看到她皱眉,他连忙拉拉她的辫子,道:“不过我从来没杀人,也没动过其他任何心思。就是掳来的那些姑娘,如果有不愿意嫁人的,我也劝着大头领放走了。”

谢开言面色微缓。

谢照趁机拉住她的手,抿嘴唿哨一下,应声跑来一名衣甲带剑的士兵,他什么都没说,朝士兵点点头,那人拱手施礼,道了声“遵命”,然后一声不吭地退下。

片刻之后,小姑娘受惊的哭声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购买者扯着嗓子的叫骂:“谢郎,你又拿老子的珍珠不当数,要老子放了这小娘子,不怕老子受闷火憋死么?”

立在柔和素月下的谢照无声地笑了笑。他牵起谢开言的手,说道:“好了,现在可以进屋了吧?”

“狐狸呢……”谢开言多少有些担心句狐的处境。

谢照回头朝她皱了皱眉。“那只狐狸狡猾得很,有吃有喝,亏不了她。”<

br>谢开言心想也是,随着他爽朗的身姿进了石墙院落,木格纸窗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雪白柔媚的脸,瞳深眉远,顾盼间,仿似有清波流转。

屋内原来还有一名丽人,看她衣着打扮,不像是谢照的家眷。竹榻边竖着一柄凤首箜篌,她正站在一侧,素手轻挥,顿时铮铮之声从她指尖流泻出来,充斥了小小的院落。

“阿曼,你先退下吧。”谢照不愿放开谢开言的手腕,只朝那女子淡淡吩咐。

名唤阿曼的女子侧身施礼,瞧了谢开言一眼,低头走出屋舍。

谢开言目送她走远,谢照遮在眼前,阻断了谢开言的视线。“阿曼是部落首领的女儿,被狄容兵掳来,强嫁给大头领。新婚那夜,我听她哭声,不忍心,救下了她,将她收做贴身丫鬟。大头领赏我薄面,没再要她回去。”

谢开言听后暗自盘算,察觉嗓子有些嘶哑,就不再开口说话。谢照拉她坐在榻上,询问一些往事。她回过神,哑声说:“你离开乌衣台后——”话音未落,谢照就惶急了起来:“你嗓子怎么了?”

谢开言只得细细解释一遍,和告诉郭果的说辞差不多。“我被谢飞叔叔逐进荒漠与百花谷,不幸染了毒,快要病死。为了遏制毒发,我服过药沉睡十年,不日前才醒过来。”

谢照蹲在她膝前,抬眼浏览她的五官、肤色,双目粼粼,仿似是化解了冬雪的春水。“难怪我走后,谢族就没再流传你的消息,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十年。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要留下一招谢族飞羽的招式,只盼望着你能找来……”

谢开言抿嘴笑了笑。她的确是通过盖飞的招式才追寻到了这里,所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两人无声笑看一刻,都忘记了其余之事。

谢开言有意抹去往事痕迹,自然不会对谢照说出诸多细节,比如她被封存在炼渊底,比如谢飞叔叔对她的刑罚。谢照在她面前笑着,俊秀的容貌与记忆中阿照的脸重合在一起,都是那样温柔,温柔到只要她不说,他就从来不去追问——他总是默默保护着她的心事,追逐着她的影子。

足矣。

萧萧树影掩映院落,淡月扫过红木窗格,屋舍内一片寂静。

谢照将谢开言牵至一旁,整理好了竹榻,点燃安神香,唤她入睡。谢开言问道:“你呢?”他对她笑了笑:“我去安置那只狐狸,免得你时刻放心不下。”

谢开言卷了卷嘴角,琉璃双瞳中尽倾柔和光彩。他看着她躺下,拉过薄毯掩在她胸口,端详了一阵她的睡颜,突然说:“小时,我们曾同榻共枕过,要不

要今晚也效仿下?”

淡香包裹全身,屋子里弥漫着秋凉的味道。谢开言本是阖目而眠,听闻这句话后,忍不住举袖扇了一下。谢照抓住她的手腕,拉过来放在嘴边亲了亲,看见她包得严实的袖罩、手套,挑挑眉道:“怎么穿得这样奇怪。”

少时由他打点衣装,谢一能出落得端庄秀丽,十年不见,她竟然胡乱着装,还在腰上捆了根麻花丝绦。“看来我不能离开你的身边,否则你连衣衫都不会穿。”

谢照低笑一阵,替她掩好毯子,走出屋舍带上门。

谢开言平躺在竹榻上,听着他的脚步走远,舒缓出一口气。刚才他的那句玩笑话,她听了不置可否,其实是不便说出身上的隐痛。她已经服过天劫子赠送的一粒“嗔念”,全身紫色伤痕经络暗淡不少,苍白的指尖逐渐有回血迹象。平日里,只要她控制了喜怒,外表能与常人无异。只是发作起来,就会吓坏身旁的人。郭果在车上看她痛得发抖,禁不住哭了起来,不就是一次见证吗?

晚风轻轻地吹,送来草木之声,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

谢开言立起腰身,在竹榻上盘膝坐好,再吞了两粒玉露丸,才启声道:“进来吧。”

白衣阿曼拖长着一道美丽的影子走进屋舍。

谢开言抬眼轻问:“你在树下站了一刻都不忍离去,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阿曼走近凤首箜篌前,伸出纤纤素手,一寸寸抚摸着琴辕,大有怜惜之意。她的容颜无疑是美丽的,淡色唇瓣又那么妩媚,轻轻一抿,就要吐出情人般的呢喃。

“这架箜篌陪了我七年,每次月升,谢郎总是轻轻拨响弓弦,弹奏出很好听的曲子。我站在窗外,看着他的影子,从来觉得没有这样欢喜过。谢郎怜我孤弱,教我箜篌,教我武功,对我没说过一句重话,没给过一次脸色。我呢,为了留在他身边,自愿做了一名婢女,在他神伤时,替他斟酒,陪他说话解闷,听他讲着谢一的故事。等他累了,我才敢抱住他,一次次抚平他眉上的皱褶。”

作者有话要说:无方修改完我就回来了,你们久等了吧,其实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不多说了,我有时间就会更新的~

谢谢各位的坚守

秘密

谢开言静坐不动,默默注视着阿曼。

清凉的晚风吹来,拂乱了阿曼的一头青丝,飘荡至她的眉眼上,升起一种妩媚的颜色。她抿唇看着谢开言,眼底带着淡淡的失落,像是无辜的春水划开了碧波,让人不忍直视。

“我守了谢郎七年,无怨无求,甚至愿意委身下嫁,只求他多看我一眼。他始终礼貌待我,我忍不住在想,故事中的谢一究竟是何许人,生得何许模样,竟然要他念了七年,对我这样冷落。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有些好笑,因为你也不过如此。”

谢开言垂袖端坐,冲她微微一笑,心内辨析言语的真假。

阿曼轻慢地削了一眼,道:“谢郎重情,有时脆弱得像个孩子,希望你好好待他。”

她的言谈既有伤感之意,又有交托之情,垂下的眼睫簇簇抖动,增添了几分凄迷,似那庭院里的花儿。然而谢开言始终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神色如此淡然,就像是在旁观别人上演一曲悲欢离合,内中种种与她自己毫无牵连一般。

阿曼垂眸睇视谢开言的反应,咬唇一下,走到竹案旁,取过常置的清酒,仰头喝下两盏。淡淡红晕很快爬上她的脸颊,她的眼眸更加迷离了,丝丝缠绕的目光瞟向了凤首箜篌之上。

“谢郎时常站在院外面对南方一动不动,我为了谴他悲伤,总是弹奏这架箜篌,直到他听见熟悉的南调回绕在夜空里,才能回头对我笑上一笑。”

铮地一声轻响,她拨开了弦乐,淡然道:“可是,我为什么输给了你这个什么都不用做的人?”她轻轻垂下冰晶双瞳,淹没掉一丝泪痕。尔后不胜酒力一般,伏身倾倒在坐墩上,如同委地飘零的花瓣。三千烦恼丝水泻一样披散开来,遮住了她的娇柔眉眼,无论怎么看,她都是弱不胜衣之形,平添他人的爱怜。

谢开言不由得说道:“果然是个美人。”

阿曼轻举一盏酒,从雪白宫纱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杵在了谢开言面前。“知道这种苦涩的滋味吗?喝下去,这是你欠我的。”

谢开言想了想,依言接过杯盏,垂袖遮住杯口,滑入寒蝉玉,然后合着酒水一起倾倒入嘴中。

阿曼细细看着她,笑了起来。“什么味道?”

谢开言突然垂首,簇簇轻颤起来。“酒里……有毒?”

阿曼呵呵低笑,站起身,伸出纤秀手指,沿着谢开言颤抖的眉眼、嘴唇扫下来,用尖利的指甲削出一丝凉薄之气。

她在等着药效发作,而实际上,谢开言似乎比她预期中的要单弱多了。

谢开言苍白着脸色,哑声问道:“为什么?”

阿曼却不答话,托扶住谢开言的双肋,将她带进屋外两丈远的青牛车里,铺开早就准备好了的草席,将她裹成一团,让人看不见头脸。

谢开言的身子软绵绵的,呼吸也迟缓了许多,面对这些症状,阿曼笑得很满意。

谢照去了池塘边的高台,狄容族人尽数围在大头领身边,从屋舍到村尾,都被肃清了道路。即使偶尔有两个哨兵走动,询问阿曼为何夜半出行,都被她轻易打发了开去。试想谢郎身边的侍女头衔,绝对能让狄容失去戒心。

青牛车朝着关外流沙原驶去,沿途风沙呼啸,月色笼罩丘陵,惨淡得不含一丝人烟。阿曼只是悠然,靠坐在车辕上,放眼望着无限粗犷的北疆风光。

谢开言不闻声息,静静躺在草席里,车子颠簸得狠了,她才低缓地□一下。阿曼笑得越来越开心,扒开草须,仔细看着她的唇形,辨认道:“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阿曼轻慢一笑,道,“自然是为了谢郎。”

谢开言两颜酡红,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掀开她的眼皮,还能看见她的瞳色散漫开来,像是绽放了残花败蕊。

阿曼冷眼瞧着,哼了声:“你恐怕忘了我罢?我曾经是你们主上身旁的齐美人。”

谢开言挣扎说道:“不……可……能……”

阿曼突然心生怨恨,将草毡拂下,唰地一声遮住了谢开言的脸,眉间的厌恶之色才能稍稍好转。“十三年前,我那当部落首领的父亲为了求得一时富贵,将十六岁的我和十四岁的妹妹送给了华朝皇帝,供他淫乐。狗皇帝好色,夜夜奸宿在我宫中,我为了保护妹妹不被他糟蹋,求助于太子沉渊。太子当时未曾掌权,仅是白衣身份,他施计救出我妹妹,带进了太子府。我感念太子恩情,主动向府中第一总管修谬先生投诚,先生责令我蛊惑皇帝,扰乱后宫,方便太子在外举事。传闻太子一诺千金,得到他的誓言之后,我便死心塌地留在宫中,以色侍奉皇帝。狗皇帝的身子被淘空了,很快就病倒了,将首战兵权转交给了太子。不久后太子便准备南征,赐我大量珠宝,放我出了华朝。”

谢开言依然不动,没了声响。

阿曼拂开眼前飘散的长发,在夜色中慢慢说道:“临走之前我去了太子府,唤妹妹同我一起回家。没想到不过三年,妹妹便执意要留在太子身边,不肯离开。修谬先生又找到我,许以荣华富贵,要我辗转奔赴南翎国,继续侍奉南翎皇帝。我已是不净之人,虚度十九载光阴,早就看淡了这些虚名,只觉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可是妹妹跪下求我成全,

我看着妹妹流泪的脸,突然觉得亲人也不过如此,于是自暴自弃地去了趟南翎,献歌献舞,博得皇帝欢心,很快便得到了‘美人’封称。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怨恨着一切男人,恣情欢乐,缠住皇帝,不让他分心管理朝政。宫中但凡有劝谏之人,我便状告一声,故意引得皇帝灭了那人满门。听到这里,你是不是很痛心,觉得你们的皇帝简直是猪狗不如,平庸昏聩至极?没错,这话就是这样说的,因为在朝堂之上,我唆使皇帝罢免盖行远将军职务,将盖家主公扣押起来,那皇帝竟然也听进去了,气得盖家公大骂,说的刚好就是这句话。”

提及南翎惨痛往事,如果说谢开言先前还有所怀疑,在草席里尽力挣扎过身子,那么这个时候的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故事,因为她一动不动,静悄悄地没发出一丝声息。

阿曼偏过脸,看到她是这副模样,突然扬起马鞭,一道道抽打在她那裹了草席的身上,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之情。她兀自打了一刻,又恨恨说道:“男人都视我为玩物,我为何不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我恨妹妹,恨修谬先生,恨两国狗皇帝,恨你们一切人。所以我要报复,报复我能报复的一切人,让你们陪着我一起痛,一起哭。”

晚风吹送,漫卷芨芨草,发出簌簌轻响。青牛蹄掌踏进黄沙土地,传来笃厚的回声。阿曼边说边笑,边笑边哭,不时纵情歌唱,又随手拉下孤苦伶仃的野花,插在草席之上。她哼唱着什么,像是哄着小童睡觉的歌谣,在夜风中荡起清亮之色,妆点一路寂静的车程。

“只有谢郎……只有谢郎是真心待我好。”阿曼哭闹了一会,眼波变得迷茫起来,痴痴念道,“他是个干净的男人,眼里没有一点欲念,对我无所求,怜我孤独,从来不问我出身……就算我以往那么恶毒,他也从来不会去怀疑我……”

她陷入了回忆之中,絮絮说着,南翎国破之后,她拒绝登上修谬为她置办的软轿,一人孤身回了沙漠。再后来,她就遇见了谢照,甘愿被俘,只想留在他身边。只是没预料到的是,谢开言来了。而且这个待售的陪嫁丫头,竟然是谢照嘴里常念叨的谢一。

在谢照的故事里,谢一保持着少女的样子,朝气又蓬勃,每天骑马跑过长街,引得他在后面追赶。

她本是华朝供奉,对南翎国典故了解不多,也没有心思去打听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

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使然?

“很讽刺是吧?”阿曼撇过脸,瞧了瞧死沉沉的草席一眼,道,“我去南翎国不久,你已经远赴华朝,只传说死在了太子手中,是以我们未曾有

机会见面。当时的我真当你死了,‘帮’你一把,祸乱完整个南翎,算是报了谢族灭族之仇。你应该感谢我,不是我收拾了那个昏庸的皇帝,至今,你们还得尽心尽力辅佐他,受他的窝囊气。”

阿曼无需附和,自然地低下腰身,扒开草席,对着谢开言白中泛红的脸冷笑:“所以说,你最终欠了我的恩情。那么我要你死,你就得乖乖去死。”

夜风钻进草席之中,抚摸着谢开言冰凉的身子,过了片刻,脸颊之上的红晕逐渐消散,她寂静无声地平躺着,面容远似砚玉。

阿曼凝神看了一会,触摸谢开言的鼻尖,突然尖叫起来:“谢一,你竟敢睡着!”

可是,为什么毒药没能发挥作用?

她顿时慌乱起来。

淡月无声,流沙原遥遥在望,晚风吞吐沙子,吸附成一个个漩涡。

谢开言在素月银芒下,突然睁开了眼睛,双瞳犹带斑斓星辉,冷冷折射出一片流离光彩。阿曼吃惊,抽出头上发钗,狠狠朝着她的胸口扎去。

谢开言的身子如同一尾青鱼滑了开去,阿曼再扑,她再退,青牛车顶棚喀嚓一声轻响,已被她出掌击破。

“为什么?为什么?”阿曼的眼里泛起泪水,像是成串的珠子珊珊滚落。

谢开言挥袖,只出一招便制服了阿曼,淡淡说道:“我只醉酒,不曾中毒。”

阿曼捧住脸庞,双腿一软,跪坐了下来。“难怪你如此放心大胆喝下我的酒。可笑的是,我还以为我得手了。”她的双肩不住抖动,晶莹泪珠源源不断从指缝渗落,发丝在夜风中不堪娇柔,微微拂动了开来。

冷月下,她的身姿依然那样美,那样无助。

谢开言伫立一旁,冷淡地看着她。

阿曼膝行过去,伸出皓腕,拉住了谢开言的裙角。仰起脸来,便是绝世惊俗的容颜。“谢姑娘,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一定离开谢郎,走得远远的。”

谢开言垂眸看她,嘶哑道:“阿照不是理由。”

阿曼为着这道粗粝的嗓音稍稍怔忡。谢开言又道:“放下你的手,别动祸害的心思了,我知道毒药粉末还藏在你的指甲里。”

阿曼颓然垂下手,跪坐在沙池之旁。

谢开言注视着缓缓流动的沙子,沉声道:“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曼仰头,娇丽容颜已经染上一层灰败之色,如同花枝颓靡。她咬紧嘴唇,沁出一丝血迹,才让神智清醒了过来。

“我愿意用一个秘密换取我的性命,相信只要涉及到你现在的敌人,你昔日的恋人,这则秘密就会变得很有吸引力。

”阿曼急急说道,盯着谢开言,查看她的反应。

谢开言冷淡依旧,道:“事关叶沉渊么?”

阿曼点头。

“不感兴趣。”

阿曼睁大眼睛,道:“怎么可能!”

谢开言伸出手指,掐住阿曼的脖颈,淡淡说道:“即使知道了,能换回我十年光阴么,能换回我谢族五万弟子么?”她的手指逐渐收缩,勒住了阿曼的呼吸,脸上的冷淡没有改变分毫。

阿曼的瞳仁散乱起来,丽颜憋得通红。

谢开言道:“你做出如此多的祸事,导致盖家被灭满门,罪当诛。所以,对不住了。”她提着阿曼的脖颈,手指倾入内力。

阿曼挣扎不停,发出嘶嘶悲鸣:“放……了……我……有……话……说……”谢开言不为之所动,她扒拉下腰畔所系的小箜篌,朝着谢开言砸去。

双掌大小的小箜篌滚落沙土之中,回击噌噌弦鸣。雅乐能唤醒文人的记忆,还能承载数不清的缠绵情绪。谢开言念及阿照对阿曼的宽厚,长叹一声,当真放开了手。

阿曼大口呼吸,颤抖道:“你——不是人!”

谢开言挑出两枚玉露丸送入口中,说道:“不是人又怎样,苟延残喘地活着,还完所有的罪过,就能解脱了。”

阿曼越发颤抖个不停。谢开言瞧着她,淡淡道:“今晚你先走一步,十年之后,我便来寻你。”

阿曼冷笑:“你倒是说得轻巧。”

谢开言掀开袖罩,露出一截遍布紫色经络的手臂,道:“我中毒已深,以功力压制毒血流通,最多能活十年。”

听到谢开言畅快地说出隐秘,阿曼却是后退一步,深知今夜,就在这方她原本想埋葬谢开言的沙池之旁,谢开言一定不会放过她。

果然,她又听到那道冰冷的嗓音在催促:“有什么事情请吩咐。”

阿曼流着泪,交代了三件事。

一,对谢郎瞒住她的过去,就说她已经离开了关外,远走他方,免生挂念。

二,让她干净地死。

三,委托叶沉渊照顾好她的妹妹齐昭容。

美人哭泣的模样也是极为凄丽的,衬着雪白肤色,一种悲悯之情无限扩散开来,袅袅湮没于风霜中。阿曼不住地哭,抬眼紧紧瞧着谢开言。

谢开言沉吟一刻,道:“我可以答应你前两项。”

阿曼嘶嘶悲鸣:“如果你不答应我全部的事,我就诅咒你不得好死。”

谢开言失笑:“我本来就不得好死。”

阿曼冷冷睥睨着她,掀开淡色双唇,缓缓说道:“你

还不知道吧,十年之前,太子沉渊曾经找到华朝卓太傅,替他——”一阵风沙吹来,飞舞起她的宫纱衣襟,将她口鼻尽数捂住。她咿咿呜呜说完,一点微末之声,全部吞入风中。

谢开言仔细辨别,听不见后面的字句。但她注视着阿曼的唇形,隐约猜出几字,遽然苍白了容颜。

阿曼呵呵轻笑,道:“这就是我回报给你的东西——太子沉渊的秘密。”说完,她举起金钗,毫不犹豫地□自己脖颈。她的美丽、她的生命在缓慢流逝,她还在慢慢欣赏着谢开言的脸色,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似乎昭示了她的得意内心。

即使死,她也不会放任别人舒适地活下去。

谢开言一动不动伫立,在银霜下在风沙中兀自控制气息的翻滚,扑地吐出一口血,才回过眼眸。脚边的阿曼已经没了呼吸。她抱起她的尸身,替她擦净颈中血,将她轻放在草席之上,推入了沙池。沙粒滚滚吞吐,吸附住素淡清辉的身子,托举着她沉入深处。

谢开言拾起小箜篌收置进牛车,沿着不远处的山丘走动一周,采集了一束零星野花,以丝线系好,轻轻放到沙面上。晚风吹拂着小小花瓣,似不解风情的手指,拨动那株低微的生命。她站了一刻,看着月色西沉,银霜渐冷,才出声唤道:“果子,来了就出来吧。”

郭果拉住胸前垂落的发辫,咬着嘴唇,从小山丘后走出。

谢开言正视她,轻问:“老虎呢?”

郭果扑过来,抱住谢开言瘦削的后背,大声道:“那女人已经死了,你还伤心干什么?”

谢开言知道她来得晚,只看到阿曼自杀那一景,并未解释什么,只是说:“你的豆包呢?”

郭果脱下外罩的披风,将谢开言围起来,说道:“我放他进了沙棘林,让他自己觅食。”

谢开言再询问两句,郭果一一作答,口齿伶俐。比如送回被抢掠的女孩后,一路顺着往日的记忆寻来,反正狄容是不轻易挪窝的,刚好就在流沙原碰到了她,看她失神地站在沙池旁……

最后,谢开言瞅着果子妹妹玫瑰花色的脸颊,问道:“还记得我小时候教你的歌儿吗?”

郭果撅嘴:“记得。一一最小气,只教我那一首。”

谢开言摸摸她的发辫,叹息道:“唱出来吧,送这个姐姐最后一程。她毕竟爱着她的妹妹,为着她的妹妹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郭果牵起谢开言的手,转身走向牛车,果然清亮地唱了起来。

“连绵的山峰高接云天啊,飞鸟不通。怀念家乡的游子啊,不知西东。不知西东啊,顶上的苍天却

一般相同。地方纵然相隔甚远啊,都在四海的环绕之中。”

守候

月正淡,酒正浓。

高台一侧,黑袍谢照静坐于斯,银霜镀上俊秀轮廓,冷淡得不起一丝波澜,自然能震慑全场。句狐有了他的照应,才能避开狄容部落那些不安分的手,扯回蔽胸的衣襟。大头领喝得醉醺醺的,喷着酒气,朝着她的脖颈啜饮。“美人别走——今晚洞房——”

句狐皱起秀眉,一把避开,嘴里还嫌弃地说道:“就这破村子破瓦罐的,还想留住我?太穷的地方,我可住不下。”

大头领色迷迷地摸着她的手背,凑过嘴,亲了一记。“美人,美人,你想住在什么地方,本大王都能依你。”他眼里的美人横眉怒对,抽回手,还拈起罗缎裙裾起脚踢了过来,他呀哟一声,趁势软趴趴地倒在她脚边,抓过那只纤秀的脚踝,送到嘴边亲了亲。

句狐怒不可遏,摆弄着足踝,一阵乱踢乱骂。“别弄脏了我的裙子!这是华朝最大的秀衣坊里做出的款式,你这穷地方根本买不起!”

大头领捻了捻裙裾边的花纱,手感飘渺若雾,隐隐带着兰花香气,不由得痴笑道:“果真是好料子,美人身上可真香啊。”

句狐坐在虎皮椅上,将裙裾理好,伸出粉红缎面的绣花鞋,踩住了大头领的背。“你才瞧着我穿一套衣裙,就醉得不省人事。如果你去了马场,看到华朝第一公子的富贵,怕是一辈子都要流口水。”

大头领匍匐在秀美的足底,抬起醉蒙蒙的眼睛,道:“华朝第一公子的富贵?那是谁?”

句狐其实知道这句话并不对,但在来途之上,谢开言弹着她的额角,木着脸对她殷殷教导,一对琉璃双瞳冷漠地盯着她,模样十足可恶……当下,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字一句地背出谢开言教会她的话。

“卓王孙是当今华朝新贵,有钱又有才,很得太子的宠信。卓家统摄九州陆运,每天花费的开销多达数万,随便从身上套个玉佩拿出去卖,也够连城镇一年的口食,身上穿的衣衫,金丝藻秀,值千两银子——”

大头领酒色迷蒙的眼睛突然亮了不少。“你说的卓王孙现在哪里?”

斜挑着眼睛念了半天,句狐猛然想起谢开言还曾经说过什么“九牛一毛”之类的文词,但她已经一口气说过谱了,自然不好把讲出来的话塞回去。所幸的是她把大头领已经钓上钩了,等会回去也好交差。

“连城镇。”

句狐晃荡着长腿,踢着绣花鞋,啪嗒一声正中大头领脑门。大头领涎着脸扑过来,引得她一声尖叫,跑向了谢照那边。“小谢要你保我清白。”她蹲在谢照身后,探出个脑袋,捅捅他腰侧,悄声说了句。

大头领摸摸肚子站起来,道:“谢郎,这个女人是我的,你要不得。”

谢照抖开膝上衣襟长身而起,微微笑道:“既然是大头领的夫人,我自然不能要。不过大头领太心急了些,唐突了夫人,等会儿只怕进不了洞房。”

他笑着周旋几句,大头领见着娇滴滴的美人粉面敷红泫然欲泣的模样,早就咧嘴笑了起来,首肯了他的提议。

句狐也参与了投壶游戏,以示中原女子的文雅。大头领耐着性子玩了几局,不住地说:“这样不唐突了吧,那美人随我洞房吧。”句狐不理他,趁他失矢,再灌下两壶酒。最后,他咕咚一声彻底软在了椅子下。

句狐摇摇晃晃站起,睁着迷蒙的大眼睛,看向谢照,道:“大小姐人呢?”

谢照端坐不动,拾起案几上的箭矢,捏稳端首,朝着壶口投掷去。乌黑的光彩掠过,第一箭的端首撞开壶内残余箭支的尾部,将它利索地剖成了四瓣。震碎的木屑条飞跳起来,不偏不倚弹上句狐的额头。

“哎哟。”句狐捂住额头,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谢照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投出了第二箭。不出意外地,越来越多的飞屑条似弹跳的竹篾,叮叮咚咚在她额角耳下刷出了红痕,像是敲打着琴弦。

句狐边躲边叫:“为什么!”

谢照道:“让你长个记性。”

句狐抓起一把壶箭朝着谢照扔去,说道:“我记性好得很。”

谢照挥袖扇落飞扑过来的箭矢,冷淡道:“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只是谢一不准。下次再听到你笑我男生女相,长得阴柔,打破的就不是你的额头了。”

句狐撅起嘴,哼道:“又是一个开不得玩笑的。”看到谢照眼睛扫过来,连忙捂住随风飘散的青丝,跳下了高台。

狄容临时落脚的村子荒芜衰败,池塘边长着齐腰高的蒿麦。句狐找了半天,才看见一间算是完好的土砖屋,钻进去,倒头就睡。谢照慢慢跟了过来,长身而立,守着断壁上的残门。瘦瘠的树枝抖落一地银霜,冷月斑驳了他的身影。

后半夜,句狐猛然醒了过来,看到破窗外一动未动的倒影,得意地笑了起来。“原来他这么听小谢的话,竟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她拉起绫罗袖口,掩嘴打了个呵欠,软着腰身朝蒿麦地里走。

谢照自然跟在了后面。她突然转过身,用袖口抹着唇上的胭脂,娇笑道:“唉哟你个死人,女孩儿内急也要跟着么。”谢照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背手离去。

方便之后,句狐猫着腰摸出蒿麦地,直奔外形保存得完好的屋舍而去,推门

走进,正好逮住了谢开言平躺在竹榻上,已然熟睡的样子。她悄悄走近,屏住气息,勾起谢开言的袖罩,探头往手臂上瞧。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掐住了她的脖颈。

句狐骇然,对上谢开言乌黑幽冷的眸子,拼命咳嗽。“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手上的伤势,坏到什么程度。”

谢开言放开手指,沉声道:“事成了么?”

句狐对着她那稍显冷淡的脸,点头。

谢开言静静瞧了她一阵,突然挽起袖子,将泛着苍白色的手臂伸了出来,一点朱红的泪滴即刻跃入眼帘。

“在找这个?”她运声问道。

句狐看着那粒鲜红欲滴的守宫砂,咬了咬嘴,不说话。

“去睡吧。”谢开言又道。

句狐垂头,道:“就你这儿安全。”

谢开言笑了笑,起身离开竹榻,将床铺让给了她。

句狐不客气地倒在竹榻里,长发流泻,如同她的身骨一般,柔曼得没有依衬。见到谢开言恢复如常面目,她才启声轻轻问道:“你教导我唆使狄容去劫卓王孙,有什么目的?”

谢开言端坐在木椅之中,闭目养神。听她催促,才以腹声答道:“依照路程推算,卓王孙应该三天前就达到连城镇,可我离开镇子的那天清晨,他都没有动静。这只能说明他暗中去做了其他事。”

句狐追问:“什么事?”

谢开言道:“调度军队围困连城镇,威逼马场主交出彩礼。”

句狐轻轻打了个寒颤。“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吧,不就是一车彩礼吗?”

谢开言摇头。“彩礼之事是假,不可侵犯使臣威严是真。”

句狐想了想,默认了这个说法。直到现在,她才察觉到有些人的确是不能招惹的,尤其是那些来历不简单的人物,好比眼前也有一个。

“你引着狄容去打卓王孙的主意,怕是要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吧?”句狐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谢开言未否认。她的目的有多层,既能转嫁连城镇劫道一事的压力,使卓王孙无暇他顾,又能促使卓王孙出面,以华朝势力与狄容抗衡,两方一旦交手,她就能坐收渔人之利。

月落霜冷,红木窗格轻轻拂进一线晨曦薄色。

句狐歪倒在竹榻里侧,呼呼睡得香甜。谢开言探手,点了她的穴位,拉过毛毯掩在她的身上。谢照看着她的动作,道:“你对这只狐狸倒是很好。”

“苦命人,何必为难她。再者,平时她也帮了我不少,理应回报。”粗而淡的语声落在屋舍内,穿过一地寂凉的空气,谢照

随即沉默了下来。

谢开言盘膝而坐,正对谢照墨黑的眼瞳,内心寻思良久,才说出阿曼离开关外,远走他乡的假话。谢照皱眉,似乎不大相信阿曼的不告而别。

谢开言递过小箜篌,道:“留作纪念吧。”

谢照接过,伸出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聆听亘古不变之声,面色并没有多么不舍。

既是无伤感,谢开言也放宽了心,免去口舌劝解。

谢照抬头,轻问道:“天明你就要走吗?我们……才重聚一宿。”

谢开言道:“来日方长。”

谢照朗朗一笑,隐没了面容上的不舍之色,周身便流淌出清冷淡雅的气息来。

除去与阿照的故人之别,谢开言还亲自送走了另外一位亲人。当时的果子妹妹无论她怎么哄劝,就是不驾起青牛车离开。最后还是她拿出族长的气势,勒令郭果完成她交代的任务,郭果才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流沙原的沙粒依然无情地滚动着,银月下的山丘依然静寂地伫立着。郭果站在车辕上,对着她拼命挥手,大声说道:“一一,你早点到汴陵来啊,我等着你。”

谢开言叮嘱果子妹妹完成的任务无非是两件,一是打探好南翎二皇子简行之的消息。一是拿走谢照转交的地下钱庄地图,找到银铺的位置,方便日后行事。

谢照在十年前离开了乌衣台,带走谢开言托付的印章和地图,正值中原大地连年征战,他无法安全地挖掘出那些财富,由此滞后了十年。

其实上述事情也是谢开言故意支开郭果的理由。因为接下来,连城镇或多或少会有几次战争,她在私心里,并不希望质朴可爱的妹妹也卷入动荡中。

天未亮,整个村子尚在沉睡,谢开言带着句狐离开了狄容的临时落脚处。善后之事由谢照负责,她并不担忧。

“记住我的吩咐。”穿过村落,度过流沙原,趟过没膝的芨芨草地,谢开言忍不住催促谢照返身回去,并提醒他别忘记了她留下的三条计策:以卓王孙为诱饵唆使大头领偷袭连城镇;大军出动时留守后方,故布疑阵;最后的战役来临之时,支援盖家军。

如果不出意外,三计锁扣施行,是曰连环。

句狐自夜半就被谢开言点了穴位,听闻不见外面一切动静。此时她晃悠悠地伏身马鞍之上,吊着绣花鞋子,由枣红马信步带走。

谢照伸手抱住谢开言,在她耳边低缓说道:“你也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谢开言拍拍他手臂,以示安慰。看到他还舍不得放开,自行钻出他的怀抱。

“哪一句?”她微微笑了笑。

“来日方长。”

谢照盯住她的眸子,俊秀侧脸迎上晨曦光彩,刹那间明丽得不可描摹。他的衣襟飞扬在晨风里,长发尽数倾泻,静立于草间,眉目上清和明净跳跃出来,直逼她的眼帘。

谢开言恍惚看见乌衣台前那抹熟悉的守候身影,淡衫似乎就是这样飘举着。“阿照……”

谢照微微一笑,果然带着十年前的印记。“我看着你走远。”

谢开言回头,执起句狐马匹的缰绳,提起裙裾浅浅没入草丛之中,将背影留给了他。

晨曦下,她走得很远,直到完全离开了他的视线。

句狐在归途之中睡得沉稳,难得听到草虫鸣叫之声,均被她的小小鼾声压下阵来。

谢开言采了一朵野花,插在她的鬓角,一路护着她走回了连城镇。远远地,葛衣盖飞站在门楼之上,手搭凉棚展望。

谢开言牵着马走近护城河,透过大开的角楼大门,还能看到,笔直的街道上正伫立着一道俊挺的身影。气质不凡,紫衣卓然。

她垂下眼帘,暗道:果然来了。

诘问

盖飞从门楼上跑下来,年轻的脸映着阳光,小小虎牙都溢出了瓷白色。他扑到谢开言跟前,喜笑颜开,说道:“师父你回来了,看到谢郎了吗?”

谢开言点头,在随身布褡里翻了翻,掏出手帕给他擦汗,低声说:“卓王孙没带军队来么?”

盖飞乖乖站好,专拣紧要处报告。

“卓公子刚到连城镇,随行人马只有十数人,还带来一个特别漂亮的娘子,好像姓花,以前在赵大肚子家见过。”

“花双蝶?”

盖飞忙点头。

“还有呢?”谢开言将缰绳递给盖飞,随着身旁少年郎的脚步,径直走向边侧之门。她突然察觉到,盖飞能自发注意到这点,已经说明他慢慢懂事了。因为卓王孙伫立在城池大道上,这样贸然从正门走进去,有冲撞尊贵公子之嫌。就连刚才,盖飞也是从边角小楼溜下来,再兴致勃勃跑到她面前。

“马场主和师父想的一样,看卓公子没有动干戈的意思,马上鸣钟示意全镇人出列,恭迎使臣大人来镇。”

笔直街道两旁按剑侍立十名黑甲轻骑兵,均垂首示意。卓王孙面色如常,背对主镇高楼,紫袍玉带在秋阳下,浓郁得化不开华贵气象。马一紫带着一行人匆匆走来,淡紫衣衫随风摆荡,卷起几丝皱褶。他看着岿然不动的身影,眼光一突,随即匍匐下拜,朗声道:“降民马一紫携众拜见卓公子。”

关外纷争较多,连城镇处在风尖浪口之上,马一紫忌惮卓王孙作为华朝太子的特使身份,首先一句就表明了立场:他们愿意做降民,以示归顺之意。但他似乎忘了,他也曾经谦卑地侍奉过狄容,使用的正是这样的字眼。

身后伏拜众多衣饰的连城镇人,卓王孙寂然背立一刻,看着光线明丽的大门外,冷淡道:“免礼。”

马一紫带人吃力站起,恭立一旁,温声邀请贵客移驾主楼。穿过回形城镇的边侧小门,有两条青石马道,与主街遥相对应。谢开言拉住盖飞衣袖,面朝卓王孙背影躬身后退,礼节无任何偏颇后,才带他离开马道。

盖飞抓头问:“师父,你为什么叹气?”

谢开言回答:“马场主说错话了。”

盖飞面露不解之色。

远远能瞧见暂住的小木屋,谢开言止步,看着盖飞虎气勃勃的脸庞,说道:“华朝重礼仪重尊卑,在古籍中曾记载了一个故事,说是圣人路过陈国,‘不式降民’,不给投降的人行礼。刚才卓王孙还没质难,马场主就主动投诚,降低了自己的气节。所以说,他还是软弱了一些。”

盖飞踢飞一个石子,闷声道:“那马一紫本来就是个脓包,偏生我哥又很听他使唤,气死我了。”

谢开言替他整了整衣襟,说道:“这事你先不操心,准备下三天后的秋猎大会吧

。”

盖飞两眼顿时亮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放心,我一定会赢。”

看他如此高兴,谢开言也不禁莞尔一笑:“你必须赢,否则拖不住卓王孙。倘若他走了,我还去哪里寻一个钓来狄容的诱饵?”

盖飞又抓头。“怎么拖?”

谢开言拍拍他的头发,叹道:“我们的小飞天生性格顽劣,不喜欢读诗书,赢了秋猎大会后,就请你口口声声尊奉的‘卓公子’教你礼仪及文化吧。”

盖飞大声惨叫:“不要啊师父,那个人很可怕的!”

卓王孙坐在主楼正座内,绯红罗纱蔽罩轻拂开来,形成一片飘渺的雾。他以官服示人,马一紫早就换了另一套衣衫,避开了与他相同的采色。座下依次垂首侍立花双蝶、马一紫、马辛、盖大、盖飞并随从数名,差不多凑齐了劫道那日的全部人马。

马一紫小心翼翼侍奉卓王孙饮茶,用的是上好的青瓷茶盅与重金求购的茶叶。然而卓王孙静坐不动,让色泽纯透的茶水闲置一旁,丝毫没有动手揭开杯盏的意思,马一紫对着他不闻喜乐的脸,擦了几次汗。

他暗暗着急,不知道怎么打破厅上的岑寂,偏偏能说会道的句狐又不在眼前。

一向飞扬跳跃的盖飞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凝重,不由得抬起眼皮看了看主座,刚好对上卓王孙静冷的眼睛。

“你叫盖飞?”半晌,才听到客人冷淡地问了一句,他连忙答是。

“谢开言是你何人?”

盖飞大奇,仍垂首回答:“是我师父。”

卓王孙眸中转过一丝了然之色,此句之后,再无言语。空气清冷起来,马一紫侍立一旁,汗水涔涔而下。片刻后,他松开紧皱的眉,低声对随从说:“去请谢姑娘来。”随从领命而去。

谢开言留在木屋内匆匆洗漱一番,正对着菱花镜检查发辫及腰带,突然听到通传。她见周身无误,徐步走向主楼正厅,摸下两粒玉露丸服下。

厅内之人见着她来,均是眼露暖色,仿似历经冬霜雨雪之后,大地逢了春一般,个个都流淌出一丝活气。

谢开言扫视一眼厅上情况,内心猜得出几分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含糊,直接问道:“不知卓公子来连城镇有何见教?”

卓王孙目视一眼花双蝶,见花双蝶会意抬头,才移过眸子,注视于谢开言的脸庞之上,回道:“讨还彩礼。”

一旁的马一紫不由得轻轻一抖,心里不知是喜是忧。好不容易请对了人,能让贵客开金口,偏偏他的来意很棘手,直接认定是连城镇劫了道,使用的语气也是毋庸置疑。

好在厅上还有一个谢开言。

“卓公子恐怕走错了地方,彩礼是由狄容部落劫去。”

卓王孙冷淡不语。一旁的黑甲轻骑兵士上前一步,出示一截钢网绳索,

朗声道:“我们查访过关外所有铁铺,得出确切的线报,能够证明这种特制钢网只能出自于连城镇。”他的手里,拿着的正是盖飞劫道那日使用过的钢网残骸。

马一紫一听无法抵赖,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谢开言面不改色,轻掠嘴角,道:“公子既是有备而来,请直说此行目的。”

那名轻骑士兵依然代替卓王孙作答,而卓王孙的目光,却像水流一样倾泻入谢开言的双瞳里。“太子嗜玉,不能错失那对玉兔偶尊。”

言下之意即是,其余等物可以先不追究,一是他们知道彩礼去了哪里,二是他们在乎的只是那对价值连城的兔尊。厅下侍立数人转过万千心思,最先还是谢开言先明白过来。

“想必公子已经知道,彩礼被狄容纳作‘岁贡’,强行征要过去的事情?”

士兵答是。

谢开言突然朗声道:“既然已知狄容侵犯边镇连城,为何不发兵庇护本朝子民,免遭外族奴役?”

士兵突遇质难,噤声。

卓王孙冷淡道:“连城镇自今日起,才算得上是华朝半个子民。”

谢开言暗叹一口气,知道他抓到了要害之处。因为就在两刻钟之前,马一紫才在镇前主街上臣服于卓王孙脚边,毫不避讳地做了华朝与狄容的两姓家奴。

诘问一来一去,这次换成谢开言沉吟不语。

卓王孙稍稍敛了冷淡语气,开口说道:“可求太子增兵边营,以待狄容来袭。”

谢开言连忙目视马一紫,马一紫对上她的琉璃双瞳,一愣,仍然怔忡站立。无奈,她只得敛袖正容,躬身朝卓王孙施了一礼:“有劳公子了。”

马一紫这才明白过来,谢开言将棘手问题丢给了卓王孙,请使臣大人去求援兵。他马上抚掌而笑,点头说道:“的确需劳卓公子大驾促成此事。”

谢开言见目的已到,退至一旁,看到身边的花双蝶抬起秋水双瞳望向自己,不禁和善一笑。

花双蝶连忙敛衽回礼。

厅下还有两人像是泥菩萨一样站着不动,盖大眼鼻观心,垂首侍立;盖飞转动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到处逡视。

马一紫只觉天大的难题已经解决掉了,连连笑着,固请卓王孙停留几日,观摩不久之后的秋猎大会。

卓王孙一双冰雪般漠然的眸子在众人面上扫过一遍,最终停在谢开言意态恭顺的侧颜上,答道:“也好。”

出得厅后,盖飞缠住谢开言,请她收回那条拜求卓王孙传授学识的成令。

谢开言微微一笑:“为什么?”

盖飞嚷着:“那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连你要说什么都猜得到,来这之前就教会了身边的卫士,让他来和你言辞对峙。”

谢开言抿住唇,拂开他拉住衣袖的手,径直离去。

盖飞不依不饶地追上。“师父,你要

是不答应我,我就打滚给你看。”

谢开言即刻喝道:“胡闹!”

盖飞踢着脚边的石子,默默地跟在后面。

谢开言停下脚步,站在路旁,等着盖飞走上前来,叹道:“小飞,如果你想成为一名有作为的将领,就不能回避学识。你时常缠着我给你讲典例故事,却不知卓王孙真有满腹才学,能治世安邦,连师父都自叹比不上。你想天劫子已是百岁高龄,博览古今之书,尚要在我面前推崇此人,可见此人的才能达到何种境地。我们虽用暗计赚他便利,但有机会恭听教诲时,一定不要错失过去。”

盖飞默然想了一会,才道:“好吧,我一定多努力。”

既然师父有办法让卓王孙收下他这个学童,那么他一定要拖得久一点,尽量多学一点,让师父刮目相看。

作者有话要说:一

误会?

连城镇左侧有座幽静清雅的宅院,竹滴空响,檐扫松风,独胜塞外绚丽景色。马一紫将此处洒扫一新,双手供奉给了卓王孙作府邸。花双蝶临时居住在宅院之外的屋舍里,铺开轩架、染池,清整侧廊及纹木窗,采明丽光线,飞针走线缝制衣衫。

谢开言经过门前的沙枣树,小心避开脚边孤零零的花儿,踏着如梭柔荑来到花双蝶住处。

“花老板在吗?”

她背着双手,站在蔷薇花架下探头张望,云雾似的绢罗布匹随风飘荡在眼前,将她的身影重重掩落下去。

花双蝶从侧廊转角匆匆提裙前来,见着她,马上敛衽行礼。

谢开言连忙退让一旁,含笑道:“以后不要对我如此讲礼,可以么?”以前在巴图镇,花老板待她极亲近,不仅替她梳发束衣,还能开句玩笑,在她手臂上掐上一掐。每次对上那双闪动着光彩的眼睛,她都忍不住笑开嘴角,从心底涌现出一股暖意。

但观现在的局面,花双蝶总是矜持得体地微笑:“应该的。”

谢开言不解,摸摸脸,好奇地望着她。

花双蝶只是抿嘴笑着,双眼溢满暖色,神态较之以前,有很大的恭敬礼让之意。她不愿开口点明,谢开言也不勉强她,说了说此行目的:缝制一顶软毡女帽。

“谢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款式?”花双蝶进屋一趟,抱出众多布料及花饰,放在石桌上,供来客挑选。

谢开言想了想,道:“漂亮即可。”

两人坐在花棚阴凉处撑开绷架,以丝线走绣花蝶纹饰,谢开言才绣了两针,指尖被扎,滴出一小点血迹。她忍住痛一声不吭,将五指扎得遍地开花,堪堪绣出一幅图饰,模样秀颀可依,大体差强人意。

花双蝶凑过来瞧了瞧,奇道:“谢姑娘,这个不是花蝶吧?”

谢开言斜掠她一眼,道:“是竹子。”

花双蝶仔细端详,看着青丝绣线旁浸渍一抹红晕,暗叹口气,面上却不声张。她依照谢开言的样式,绣了一丛更加轩丽的竹子,点缀上两只翩翩扑翅的紫蝶,素手轻扬,极快缝制出软毡帽的绢布套饰。

谢开言搬来竹凳坐在她身旁,侧头看着她的动作,内心赞叹不已。一顶雪英软毡青丝绣饰的女帽即刻成型,比北理娇俏的流苏帽多了几分秀雅和大气。谢开言双手捧过,欲留酬金,遭拒绝后拜谢离去。

花双蝶覆下谢开言针绣的竹饰绢布,清洗干净丝线旁的血渍,熨干,加了一层缎布垫底,就着竹饰飞针走线缝制了一只锦囊香包。攫取特制的草末花叶填塞其中,锦囊便透出一股淡淡雅馨。

>她将锦囊放进袖中,整理衣襟,顺着侧廊转到角门,请示后,垂首走入卓王孙的宅院里。听到人声,忙避嫌后退几步,等候在院墙边。

卓王孙玉带轻缓,伫立于疏竹之旁,一袭白袍翩翩若雪,描摹出清俊雅健的风骨。身边的黑甲骑兵报告说:“边镇军营接到驿站邸报,核实了公子的特使身份,已备好了军马,等待公子进一步调度。”

卓王孙听后即刻答道:“传我谕令,原地待命。”

骑兵施礼离开庭院,布置信鸽,将密令传播出去。

花双蝶远远行礼,走了过来,恭顺唤道:“公子。”

卓王孙转过身来,冷淡道:“在厅上,明白我叫你看什么了吗?”

花双蝶始终垂首低看地面,眉目一如既往的温和。“回禀公子,奴婢自然知晓。”

“说。”

花双蝶低头思索一刻,开口道:“谢姑娘身上所穿衣衫不是南方样式,衽左裾长,绣着鹅黄雪绒,应是北方游牧民族中贵女的通行装扮。所系腰结精巧耐看,成半月散开,十年之前在南翎国有个名目,唤作‘双胜结’。”

卓王孙默然伫立半晌,敛起修长墨眉,说道:“这么说,她是在北边碰到故人了。”

花双蝶咬了咬嘴,睫毛簇簇一抖,一丝叹息掐断在唇边。

卓王孙看她一眼,冷淡道:“有话直说。”

花双蝶暗地鼓了鼓气,垂首道:“谢姑娘曾在我店铺落脚,是我亲自替她挑选的衣衫。看她的束衣方法,手法极为生疏,可见以前都由丫鬟替她打点着一切。”

“她不会穿衣,这个我知道。”

“公子知道?”花双蝶愕然抬头,见着卓王孙紧锁的眉峰,一怔,马上垂头,恢复了恭顺姿态。

卓王孙仿似看清了她的疑惑,冷漠道:“以前偶聚,每日清晨都是由我伺候她起床,亲手替她穿上每一件衣衫,自然知道她的秉性。”

花双蝶眼神不由得颤了颤,才知道这位富贵公子为谢开言做到了什么程度,日后,她又必须如何对待谢开言。

竹叶拂扫秋风,院子里清冷无声。

半晌,卓王孙才开口说道:“北边的故人竟然能让她放下心防,沐浴更衣,看来交情不简单。”

他的语声像雪片扑落下来,遮住了周遭的朗朗晴天。花双蝶斗胆抬头,果然看到了一张黯然的脸,遽时觉得庭院美景遍失颜色。谢开言怕洗澡,她是见识过的,只是此次的改变,似乎让他也有所松动,那双眸子里,明明白白透出一股阴鸷来。

花双蝶想了想,立刻拿出青竹锦囊,双手捧上

,禀明来历。

卓王孙拈过,以指尖摩挲绣饰,一直低头查看,径直朝内宅走去。“传句狐。”

花双蝶连忙施礼离去,寻找陪着谢开言去过关外的句狐。卓王孙的意思很明显,想从身旁之人找出谢开言经历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她明白个中厉害,自然不敢含糊。

草料场旁。

句狐拿着箭矢端首,眯着眼睛看准黑漆漆的壶口,出力一扔,练习投壶游戏。她试了几次,都未中矢,干脆左右摇晃起身子,似轻柳摆风,做出盈盈扶不稳纤腰的样子。

谢开言垂袖走近,出神地看了一会她的玩耍。

句狐还在轻轻地摇,轻轻地晃,三千青丝披泻身后,漾出一朵墨绸的花。她的腰肢越来越离奇,软得像一条闻音起舞的青蛇,抖动个不停。

谢开言奇道:“投壶本该稳身稳神,你为什么摇晃?”

句狐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将我倒放在马匹上驮回来,颠簸了一路,到现在看什么都有点重影子,我不晃,怎么配上眼里的那些眩晕儿?”说着,她又乱颤着,丢出一枝箭,没中。

谢开言冷不住脸,笑了起来。

句狐撅嘴道:“找我干什么?”

谢开言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软毡女帽,替她端端正正戴上,遮住了那片雪白的额角,也掩住了一道道由谢照敲击出来的印子。昨晚从高台上走下来,谢开言就看到各种凌乱的痕迹,心知狐狸又被欺负了。

句狐耸耸鼻子,说道:“还是小谢待我好。”

谢开言隔着毡帽弹了弹她的额角,说道:“快点养好伤。这个地方,只能我来敲。”

谢开言走后,句狐跑到水缸旁,对着镜面端详自己的影子。秀气的小帽压住她的发丝,扫出她的墨黑眉眼,顿时,一个清灵秀丽的女郎模样活脱脱走将出来,逗得她无声欢笑。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身后有人说道:“卓公子唤姑娘厅前听差。”

花双蝶的邀请虽然客套,可是句狐站在青砖寂冷的大厅前,石阶下,非常后悔跟了过来。

卓王孙的白袍岑寂而鲜明,稳伫厅中一刻,无论秋风怎么吹拂,他的衣襟竟然没有一丝颤动。

“公子有何见教?”

句狐本是抬头直视他,怔怔望着霜天眉目,似乎找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但是对首之人的目光太过冷漠,胶着在发顶小帽上久久不散,句狐怔立一会,突然察觉到了遍身的凉意。

谢开言亲手替她缝制了毡帽。

在山道上,她就看得出来卓王孙对谢开言另眼相待

再说自己又是……那他会不会误会了?

句狐总算清醒了过来,咳了咳,刚要开口再问一遍,对上卓王孙的眼睛,立刻又忘了词。

半晌,卓王孙才冷冷说道:“你有什么要求?”

句狐突闻此句,惊愕不已:“什么?”

“作为交换。”

面对那双阴鸷的眸子,句狐却不敢再问了。

厅前的花双蝶福了福身子,轻轻说道:“公子想知道谢姑娘去了关外之后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你若是告诉了公子,作为回报,公子能答应你一个要求。”

句狐再看了看卓王孙的脸,不敢不应,踌躇一下,道:“我自从六岁起游走民间,看多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唯独对汴陵太子府的山水庭院忘不掉,想去那里小住一月。”

卓王孙负手而立,冷冷道:“准了。”

句狐喜出望外,道:“真的吗?”

花双蝶轻轻一咳:“卓公子怎会欺骗你?赶紧说吧。”

句狐弯嘴笑了半天,在眩晕感中,细细说了一遍谢开言巧遇谢照之事:高台上谢开言待估被救、谢照抱住谢开言突围、谢照听信谢开言的吩咐守她半夜、似乎还有原野上的送别……那时她被点晕了,不过猜也猜得出来,谢照肯定舍不得放谢开言走。

她慢慢说着说着,突然觉得院子里太静了。抬头再看,卓王孙已经走出了前厅,站在了青瓦檐下,阳光拂照着他的雪霜眉目,丝毫不能撼动冰封千里的眸色。

他径直从身边离去,衣袂卷起一阵寒风。袖口才扫到石桌侧,如同刀劈一般,切了一角下来。

句狐骇然。

花双蝶皱了眉头,细细唤道:“姑娘,今日之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公子大不喜,再来找你算账,你可抵挡不住。”

句狐看看豆腐般脆弱的石桌,再看看花双蝶的脸色,最终点了点头。

花双蝶又请人新置一张石桌。

句狐慢慢走过去,按了按桌面,发觉比较紧固后,暗叹一口气。“关外的大理石材质,不会这么容易碎吧?”

冷落

秋阳傲空,卓王孙只身离开庭院,双袖敛住了冰雪之气,迎风走向前方。身后甲卫急匆匆赶上,惶急唤道:“公子,你去哪里,可要侍从?”

卓王孙驻步,沉吟一下,说道:“传密令给太子府休谬总管,彻查谢照此人所有消息,用快件送来结果。”说罢,他便举步离去,留□后之人愕然。

连城镇古朴静寂,横卧在黄沙俨然的关口之外,正镇定地等待着。镇中妇孺早起劳作,姑娘们挽着竹篮,拈起裙角,三三两两走向玉带似的西门河。卓王孙垂袖走过方石街道,她们均伫立一旁,垂首候着,待他走得远了,才用袖口捂住嘴,轻笑:“这个便是马镇主留下的客人,瞧着满身贵气,模样也长得俊,镇里的姑娘这回可有福了。”

旁边有人摇曳着铜铃般的笑声,应和:“我知道姐姐在说什么,是不是秋猎之后的篝火宴会?”

“自然是那个。”

她们边说边笑,映着薄薄日照,动人的眸子里充满了希翼之光。从马厩牵马出来的盖飞听着她们的欢声笑语,学着老成模样摇了摇头,叹息道:“一个卓公子不知够不够让她们看个饱。不过,师父干嘛要我暗地散播卓公子选婢女的消息?”他抓抓头,找他的师父去了。

连城镇最边缘的城墙上。

卓王孙独立在萧萧风声中,看着秋原辽阔、寒水明净,于开朗天地之中抬起了眉目。大地无声流淌着白丽西河水,将关口与华朝一分为二,生生划断了那点血脉牵连。眼前,是霜天万里的沙城风光;背后,是锦绣无边的华朝江山,妩媚的线条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原野中去。

塞外的风追逐着草末,带来牛羊的叫唤,不知是谁,绕着墙根唱起了歌儿。

“南有乔木啊,不可休思。汉有游女啊,不可求思。”

年轻的声音带着辗转反复的味道,寂寥的身影站在孤零零的白草旁,望向了远处。

扑哧一下,浣衣归来的姑娘笑出声来,点着马辛的额头,说道:“我的小少爷,年纪轻轻的,唱什么文人酸溜溜的曲子。在我们这塞外,成片的草地,满丘的牛羊,还不够你唱个牧马调儿?”

马辛不满地拂下姑娘的手指,大声说:“你知道什么?不读书的女人,比我的,我的……差多了!她喜欢文雅的人,我自然要饱读诗书,唱些私塾里的曲子,博得她笑一笑!”

他的意中人肯定听不到,笑不上,不过眼前的姑娘笑得快弯了腰:“好吧,好吧,我的小少爷,你继续留在这里抒发情思吧,我不打扰你啦。”

马辛捡起一块土坷,砸在姑娘身上,将她赶跑

了。

遥遥南角之上,卓王孙寂然伫立,听着萧瑟风声,听着万物之音。

马辛所念的一曲文调叫做《汉广》,他自然懂。传闻一条汉水隔开了思慕者与姑娘的家国,使他们处在两个对立面上,不能成亲,所以才留下这么多的悔恨。

那么他呢?站在广阔磅礴的华朝大地上,手握无限风光,于无人处,是不是也会满怀苦涩?

卓王孙沉淀片刻心神,终于抬起脚步,朝着那方僻静的小木屋走去。光照索然,轻拂窗格,屋内静静剪着一地阴凉。他推门走入,环视四周,石床、木桌、扶手椅上都蒙着一层淡淡光线,只有在窗台一角,能够看见一只灵动的布包兔子。

兔子用青布缀成,点上两粒相思豆,瞪着圆溜溜的眼珠。

他默然看了会,脸上冰雪之色稍霁,轻笑起来。

光线翩跹飞舞,流转沉郁暮色。卓王孙等了一天,谢开言并没有回来,他知道她不会这么安分,暗中肯定在准备什么,但仅此一次,他只能袖手让她活络下去,否则,走得太远的人,渡过了汉水,只会留给他一个冰冷而遥远的背影。

镇外牧马场保持着绚丽秋光,水草丰盛,广结篷庐,俨然成了第二个小部落。

谢开言在沙地上划出四四品字形,悉心给盖飞拉扯起来的少年军讲解马仗。盖飞在茶盖里加上薄荷叶,熨好了茶水,递给她。

“师父,我们这里一共有两百名子弟兵,如果帮我们配好弓弩和箭囊,需要一大批精铁和黄铜。马场这边都是沙地和荒原,挖掘不了这些材料,怎么办?”

谢开言用原声讲演习练,嗓子早就痛得干哑,碧绿茶水一递到嘴边,她抬抬手接过,抿了几口。“不用急,我自有办法。”

盖家军少年团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对上一双双闪亮的眸子,不由得好笑。“放心吧,咱们的财神爷还在镇子里,只要他不走,咱们就断不了活路。”说着,去水槽边拧了手帕,细细擦干汗水。

盖飞跟上,撸撸袖子,跳跃着说:“是赵大肚子吗?太好了,我好久没回去敲他竹杠。”

谢开言拉住他的衣袖,哑声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先稳住卓王孙。”

盖飞发亮的眼睛又暗淡下去,他踢了踢石子,说道:“原来是他啊,那我可说好了,这次换师父你上。”

谢开言拈起石子弹了他一记,低声道:“胡说个什么?口风这么不紧实。”再也不管他,招手唤来散落各处的少年团子弟,背负起柘木弓,教习箭法。

十道靶台高立在沙丘之上,有百步之远。

谢开言扣住扳指,亲自演练了金银双簇箭的威力,想了想,给弓箭定了个名称,叫做子母连弩。有少年展长弓激射,她特地停了下来,纠正了他的手法和错误的想法。

“长弓看似威武,然而射程不远,不利于马兵骑射。这种柘木弓经六道工艺,强干精悍,在百步之外便可射穿轻骑军盔甲,令敌人近身不得。既然不能近身,形势便与我们有利。”

少年子弟兵闻声大震,为着两三日后的夜袭增强了不少信心。

从秋阳高照一直到暮色深沉,谢开言都留在了牧场内教习箭术。子弟兵团大多由巴图镇散户农家少年组成,一月不归也不会引人注意。剩下的六十名连城镇住户的儿郎由盖飞带着,拖着一车车草料,从不起眼的边门回到了连城镇。马一紫看见他们在认真做事,将马养得膘肥体壮的,手一挥,不起任何异心,准他们纵马乱闯,一阵风地跑向镇后马厩。

谢开言拍去满身的草末沙尘,走入淡薄月色下缓缓流淌的小河,清洗了一次。换上置备的衣裙,她摸索着系好腰结,缓缓朝着连城镇走去。

一路上芨芨草在唱歌,河水在唱歌,牧羊晚归的汉子也在唱歌。她听着歌声,忘记了所有的烦忧。

疏落落的沙枣树旁竟然伫立着一道雪白的影子,如水上一点孤鸿,浓稠的衣色直逼眼眸。来路一览无余,谢开言看到卓王孙时,避无可避。

她径直走了过去,运声于腹,问道:“什么事?”

通常她说的是“有何见教”,既然这么直接,那就是带着不想商谈之意。

卓王孙直视她的双眼,紧紧攫住琉璃般的色彩,说道:“天劫子曾说你遗忘了十年前的事情,这数日下来,记性是否有好转?”

“不劳公子记挂。”

谢开言推门走进木屋,将粗粝的嗓音隔在门外,也留下了卓王孙一人静立的身影。

卓王孙垂袖站在树下,看着薄月铺满沙地,久久不曾离去。

晚风透着一股冰凉,一树一人一屋一月便是所有的景色。

谢开言倦极,扇动衣袖,将木窗扑合关闭,彻底抹去灯盏外渗的豆点光明。很快,四周一片漆黑,她合衣躺在石床上,无意触摸到了柔软的斗篷貂毛,想起不能与卓王孙交恶,便开口唤道:“夜深露重,公子请回。”

沙枣树抖落叶子,扑在卓王孙肩上,他兀自向月而立,一动不动。

谢开言又道:“以后不要来了,于我名声有损。”

卓王孙一字一句听着,清冷容颜堪比寒月,发不出一丝声息。谢开言再无言语,浅浅吐纳之下,已然熟睡。

明日,等待她的又是一场精疲力竭的教习。只要避开了卓王孙,想必计划成功得更快。临睡前,她想着,依照王侯公子的骄矜脾性,冷待过他,他自然不会再来。

卓王孙什么时候走的,她并不知道,不过连接三日来,他的确未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心下稍安。

秋猎

鲜衣怒马,秋色连城。连城镇终于迎来了三年一次的秋猎大会。

梳洗完毕的谢开言走出木屋,不出意外,看到纤弱的树下立着一道苗条的身影。花双蝶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妆容举止都是淡雅有礼的,此刻也不例外。芙蓉色烟纱散花裙似云雾铺开,流丽曲线沿着纤腰爬升,衬出盈盈身段。翡翠珠钗斜插发髻之中,迎风轻摇,缠住眼眸的便是那一点温润光泽。

谢开言心下了然:花老板如此着装,可见比较重视大会之后的篝火晚宴。传说在宴席之上,世家公子卓王孙会挑选婢女入汴陵,或许能改变普通人家儿女的命运。当然这个消息来源,本来也值得商榷。

谢开言朝花双蝶点点头,只当看不见她的来意,起步就要走向一边。花双蝶被谢开言连着拒绝两日,一早就被公子下了死令:无论如何要让谢开言盛装前来。此刻,她也顾不了许多,紧紧挽住谢开言的手,不放谢开言离开。

谢开言无奈地看着她:“花老板,你这是何必。”

尽管嗓子不适,前两日里,她都很清楚地告诉过花双蝶,以她们两人平齐的辈分和地位,她实在是无颜面接受花双蝶的服侍,然而花双蝶只是惶恐地伏低身子,摇头不语。

“请谢姑娘一定要赏我这次薄面,否则公子就要责罚于我。”

谢开言见花双蝶如此坚持,想了想,随她返回屋内,由着她重新收拾了发辫及衫裙。

花双蝶妙手翻飞,似穿花绕蝶,点缀两枚碧玉雪英簪在青丝柳叶髻端,活脱脱牵出谢开言的清灵气儿来。身上衣裙无需多说,光是捻一捻薄云似的罗纱,也足以掬起一捧雪雾飘渺之感。织锦重重叠叠掩落,连谢开言本人也不知道穿了多少件衣衫。

她垂下云袖,任由花双蝶半跪身前,系上精美的腰带花结,问道:“花老板,你为何做了卓公子的侍从?”

花双蝶忙得头都不抬:“公子三日前重金请我来连城,这才耽误了返镇行程。”

谢开言沉默片刻,再道:“我本以为你是太子沉渊的私置下属,曾在赵宅之外有意试探过你。”

花双蝶的睫毛猛地一抖,像是受了惊吓扑翅飞走的蝴蝶。

谢开言垂视她,哑声问道:“难道不是吗?”

花双蝶连忙站起身,平视谢开言,再福了福身子,道:“姑娘说笑了。”意态十分坚决。

谢开言轻微掠掠嘴角,笑了笑,再不言语。一是不愿惊吓他人,二是即使与叶沉渊有关联,目前她也不会动花双蝶。待繁盛装饰妆点好己身,她才交展双袖,朝花双蝶躬身施礼,道:“有劳了。”径

直走向门外。

时常如云烟到处乱飘的句狐站在了醒目位置,戴着软毡小帽,在帽边插了一根翠羽,十分夺人眼球。谢开言徐步走近,她转眼看了看谢开言周身,哼了下:“打扮得这么漂亮做什么,你站远点,别抢了我的风头。”

谢开言果然走开几步,看着她问:“狐狸,你曾说过擅长民间百杂技巧——”

话音未落,顶着飞扬翠羽女帽的句狐就展开衣袖,做出迎风杂耍的样子,斜眼说道:“怎么了?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谢开言凝神说道:“跳支舞吧,当笛声响起来的时候。”

句狐咬了咬嘴,玫红色的唇上罗织两枚贝齿,模样极为俏丽。“为什么?”

谢开言浏览一遍她的肤色及容颜,叹道:“以盛世一舞来作纪念。”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镇里人都说你要去汴陵游玩。”

消息自然也是句狐本人传递出去的,她素与盖飞交好,嘻嘻哈哈聊两句,就会泄露自己的去向——汴陵秋光无限好,丹青玉石展即将举行,她想去凑热闹。同时,也用这则消息掩盖她说不出口的隐秘。

句狐点头,鼓嘴说道:“可是,你这模样好像很舍不得我。”

谢开言颔首道:“我何止舍不得,简直想时刻将你收进口袋里,以免你乱说我的事。”还好计划中不包括她,否则以她懒散性子,去了汴陵,将连城镇的举事编进戏曲传唱,不出半月,太子禁军就会包围整座城池。

句狐抱臂打了个寒颤。

谢开言直视她,正容说道:“无论见着谁,都不可泄露我的来历。十年前谢族已经倾覆,十年后我只想做个平凡人。”冠冕堂皇的理由,即使唬不住狐狸,也是辗转飘零于华朝大地上亡国子民的借口。

句狐垂头站立片刻,闷声说道:“在狄容那晚,谢郎本想杀了我,封住我的口舌。但他又说你不准许,是不是意味着你念及我们的交情,最终放了我?”

“正是如此。”

牛角长号突然吹响,呜呜的声音传遍连城镇。

盖飞换了紧身衣衫,用虎皮扎住腰膀,健步如飞奔向狩猎台。他跑过静立不动的两人身旁,又折了回来,抓抓头说:“咦,师父,怎么变了个样啊。”

“准备好了吗?”谢开言问道。

盖飞举了举拳:“好了。我一定赢。”

句狐忍不住撇撇嘴道:“有你师父在,自然什么都能做手脚。”

谢开言笑了笑,轻拈住句狐衣袖,道:“走吧。”

狩猎台遥遥在望,锦旗飘飞,漫卷席天烟尘。

马一紫着暗红花纹长衫,挺腰站在台阶上,唤人布置一道青纱帐,拢住了两侧风沙。正中排列锦缎雕花木椅及桌案,烘托出了主座地位。

卓王孙缓缓走上高台,落座,一双眸子藏在烟尘之后,令人看不清冰光雪色。

马一紫点头示意,台侧即刻响起鼓声。鼓擂三通,白、黑、红、黄、青五色衣饰少年郎策马奔出,扬起右手,使用绳索圈套猎物。以竹屏围住的校场上顿时遍布马蹄之声、呼喝之声,尾随大小不等的走兽们奔跑。羚羊、角鹿、野雉鸡体型显眼,呼啦啦逃窜之时免不了落入绳套之中,最奇妙的是沙兔,慌里慌张跟在马蹄后乱跑一阵,突然两耳一折,钻到洞里去了。

谢开言找个疏落地方蹲□子,隔着竹障瞧着傻兮兮的兔子,手里拈住一枚绣花针,待到盖飞所猎数目与马辛小队持平之时,她突然扬手甩出绣花针,不着痕迹地钉住了一条透明丝线。

她的目力与耳力远胜所有人,先前就将猎物兔子系上丝线,缠住了后腿,等着它钻进洞穴,顺藤摸瓜,揪出其余的同伴。狡兔虽有三窟,但成群生活的习性是改不了的。

盖飞纵马奔驰过来,开弓攒射地面,嗖嗖嗖三株连发之后,箭矢力贯地底,扯出了三只同窝的沙兔。他哈哈笑着,将猎物送上了主台。

这样,盖飞就以三数优势胜了第一局。

句狐软着身子走到马一紫面前,哼了哼:“兔子不要了吧?送给我算了。”待讨来三只受伤的沙兔,她将竹篮朝谢开言手上一扣,撇嘴说道:“傻里吧唧的兔子有什么好,这么喜欢它。”谢开言接过,欢天喜地地离开。

中场休息一盏茶时间。

盖飞飞奔到谢开言身边,说道:“师父,你去哪里?第二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谢开言不回头,说道:“马辛天生臂力惊人,你这第二场角力是赢不了的。”

盖飞叉腰站在原地,颇有些不服气。

谢开言的预测果然不错,盖飞天性好胜,言语激励之下便使出全身力气与马辛角逐,两人纵马越过重重障碍,从各自列队中脱颖而出,到达终点后,不待敲锣以示毕程,就双双滚下马,四臂交峙扭打起来。

“你别想赢我!”盖飞咬牙说,“胜利一方才能提要求——”马辛用铁臂钳住他的手腕,脚下踢了一记,踢他满口沙,也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盖飞不屈不挠地叫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马辛呼呼喘气:“你知道个屁!”

盖飞额头青筋暴起:“别想叫马城主答应你,娶我师父为妻!”

马辛像一匹小

牛犊呼哧呼哧喷着鼻息,喊道:“先打败我再说!”

“你放手!”

“我偏不放!哎呀,坏徒儿竟敢咬师公!”

众人哄笑,句狐用袖口遮住脸,马一紫擦擦汗,回头对上卓王孙冰冷的眼睛,一怔。

“此话当真?”卓王孙问道。

马一紫寻思是娶谢开言为妻那句,连忙赔笑:“小孩子玩笑,算不得真的。”

两人在沙地里滚成一片,被马场里的车夫强行拉开,忍受不住,还待跳过去撕咬。

马一紫喝道:“贵客当前,成何体统!”总算制止了一场少年即兴打闹,并判断出第二局为马辛小队胜利。

自此,盖飞与马辛交恶。

盖飞冲到场外,擦去满头大汗,四处寻找谢开言的踪影。谢开言处理好沙兔伤势,早就隐身人后,看着两个少年郎胡闹。第三场赛局即刻举行,依照规矩,从五队列淘汰下来的白、红两队分别出一人斗技,计算与赛者依附在马匹上的时间,越是拖得久,越是对己方有利。

红队队长马辛请动句狐参赛,句狐软着腰身徐步走进中场,任青丝飞泻,缠绕住了妩媚的眉眼。她朝主台行了礼,站在马侧等待白队上场。

盖飞正要走出去,谢开言拉住了他的衣服后腰,说道:“我来,你赢不了她。”

盖飞气呼呼地瞪着眼睛:“这只狐狸吃里扒外,平常跟我这么要好,关键时就背后捅我一刀!”

谢开言叹道:“狐狸生性如此,别怪责她。”

当即,她就绑好头发,戴上小帽,用丝带绑紧衣衫与脚踝,代替盖飞上场。句狐对她笑嘻嘻地说:“你坐着的小母马是我带来的,懂得我唱的调子,等会儿扶稳了哟。”

比赛开始,边场马夫不断投出障碍物品,催动马匹颠簸。句狐熟习民间各种技巧,此刻身轻如燕,盘膝粘附在马鞍上,晃晃悠悠地唱起了小曲。

谢开言所骑的小红马果然在曲声的诱使下,开始躁动不安。她忍耐片刻,突然轻灵一翻,以一只手掌撑住马鞍,用清猿献果的姿势倒立着,对上句狐的曲调,还清叱了一声。

两人功力高低立显。

旁边人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句狐哼了哼,跃身下马,道:“就你会取乐人,就你会收买人心……”说着拽拽曳地长裙,一阵风地走了。

马辛猛地甩下马鞭,抬起脚朝着地上踩去,那种愤恨模样,简直将盖飞当成了地上的蚂蚁来泄私愤。

旁边人哄笑:“小少爷的娘子梦泡汤了。”

马辛红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叫骂几句,跟随

句狐离去。

盖飞整理衣襟,走到高台之前,抬手作揖,朗声道:“依照我们马场惯例,胜利者可领取一物作为要求,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一紫点头。

盖飞大声道:“那么恳请马场主挽留卓公子在镇中做客,期满一个月。”

场内场外一片哗然。

马一紫也未料到竟是这样不合理的要求,连忙斥责盖飞,说道:“卓公子是连城镇贵客,来去自由,谁人都不能干涉。”

烟尘飞扬之处,嗡嗡人声并未停息。

只有卓王孙沉身静坐高台之上,面容始终不兴波澜。

“理由。”

他的简短二字遏制住了如潮议论,清冷传向半空中。

盖飞再行礼,背出师父的教导言语。“我对中原文化向往已久,听闻卓公子才品卓绝,我愿拜服门下,聆听清谕一月,以学汉儒正统奥义,否则毕生引以为憾!”

起舞

盖飞的秋猎要求被拒一时之间成为整个连城镇的笑谈。

当时在高台之上,紫袍灼亮的卓王孙稳坐不动,只是挥了下衣袖道:“退下。”盖飞就躬身作揖,趋步向后退去,退出了众人视线。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现。

夜幕降临,各色衣饰的女孩从镇门鱼贯而入,成群结队来到校场。马一紫已将狩猎场地作了整修,开辟出正中花被一般的地毯舞池,在四角处悬挂勾栏宫灯,亮丽光线洒落下来,既映照娇妍各异的容颜,又能增添几分凄迷气氛。一

尊崇出华朝灯节旧俗之后,校场外围才是连城镇的传统节目——篝火与黑白石子铺就的马道,两旁树立兹兹响的松油火把,经风渲染,透出一股蓝黑色的焰彩。

但看校场,迷离着婉约风情,包裹着粗犷线条,两相辅佐堪称绝配。

卓王孙处于翩然色彩之中,站在最核心的位置上。一袭紫袍映衬莹白微亮,遣散了周身不少的冷漠感。他的眸子似乎没有聚集在任何一个地方,缓缓掠过四处,那些浮光掠影便如一斛星光注入眼底深处,顿时鲜亮起来。

底下或坐或立的女孩各具娇容,拉着同伴的手,议论着场上的儿郎,窃窃私语之声像是柔风弄草,酥软了套马汉子的筋骨。他们干脆扣住马缰站在外围,远望那些温婉背影,屹立的身子不知不觉形成一道屏障,遮住了探向边墙外的视线。

谢开言就站在屏障与背影之间,等候着宴席开始。很快,马一紫斟酒祭天,射出第一枝鸣镝箭,喝道:“开场!”众多的呼喝声如同海潮一般轰响起来,淹没了姑娘们的欢笑。

西风起,彩绸飘飞,五颜六色舒展开来,替舞池铺上一层绮丽的幕墙。就在此时,谢开言侧头吩咐:“起鼓。”先前安置好的鼓手会意,手持棒槌咚咚咚敲起了皮鼓。

粗重的声音响彻秋原。

舞池正中升起一面枣红大鼓,鼓身如满月,面口缝制结实牛皮,顶端之上屈膝蜷伏着一团雪白的影子。晚风掠过,轻拂柔美腰身,她的双肩似乎难以承受秋意恩泽,盈盈一抖,牵发起鬓角海棠花瓣扑簌落下。

舞者还未显露容颜,已营造出凄美的外观。

谢开言束音道:“狐狸,就看你的了。”随即退后两步,隐身于人群之后。

一道清脆笛声破空而来,冲入了浊重的鼓乐中,逐渐将鼓乐涤荡开来,压制住了全场。

白衣舞伶闻音而动,轻纱飘带如花雾散开,绽放出最深处绝丽的容颜。她轻轻跃起,以足尖踩踏在鼓面,似是广寒仙子逐月而去,拂落三千青丝在身后,漾出一朵最稠墨的花。四周

屏息,看着她在旋转、旋转,白色缦纱柔若无骨,层层吐蕊般盛张,包裹住那道纤秀的身姿,舞到最后,只能看见一团婆娑的影子。

笛声再起,清越激昂。

白衣舞伶分拂长长水袖,似飘渺云雾转开,轻扬秀曼手腕,带动腕系金铃沙沙作响,应和着笛声,极尽妩媚之态悦耳之音。曲调与舞蹈撩人心魄,至酣处,天降胭脂红色,袅袅散落白衣周围,舞伶轻抽飘带,卷起秋露迷离的海棠花,将它们一朵一朵送到旁侧姑娘足边,点缀了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裙裾。

女孩们抿嘴轻笑,看得如痴如醉的汉子们惊醒过来,齐声喝彩。

盛世舞姿终于落下帷幕,句狐长身而立,面对卓王孙款款行了一礼,再静静站着,任由随众抬起鼓面,将她送到灯火阑珊之处。

松脂兹兹响着,吐出更高的焰彩。女孩们手挽手走上花毯,两三成队,跳起传统的篝火舞。一时之间,穿插往来笑意盈盈的容颜,流风回雪的身段,衬得校场如同集市一样的热闹。

卓王孙透过如梭人影,掠到一道织锦罗纱衣饰的影子。她的裙裾是浅紫色,配着碧玉雪英簪花,在暗处散出幽幽旖旎之光。一直陪侍身旁的花双蝶顺势看去,认出是今早亲手挑选的服饰与珠花,低声道:“公子,要我请谢姑娘过来么?”

卓王孙静立不语。

花双蝶垂眸沉吟一下,轻移莲步走到那道身影之前,敛衽施礼,道:“卓公子请见谢姑娘。”

应声转过一张清丽的脸,与谢开言一样的发饰梳妆,一样的衣裙装扮,手上还拈着一枚玉笛。

花双蝶一怔,不由得说:“姑娘是——?”

盛装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阿颜,是巴图镇的乐师,今晚由谢姑娘请来,替白衣舞伶伴奏一曲南调。”

“那你为何如此装扮?”

阿颜显然是玲珑通透之人,脸上笑容不改分毫。“谢姑娘请我来镇子里,交付我珠花及衣衫,说是今晚出行的装扮,可巧的是,我也姓谢,方才你唤我,我还以为是卓公子听了乐曲心生共鸣,引我为知音……”

后面有小姑娘扑出来,挽住谢颜的手说道:“姐姐,这位是卓公子家的总管,她来唤你,难道是选取你进卓家,去那汴陵‘享受富贵’?”

花双蝶急待开口,偏偏小姑娘回头招呼着同伴,将消息先一步传播开去。

花双蝶福了福身子,走回卓王孙身边,吞吐着说出一切。卓王孙静静听着,浏览一遍阿颜周身,淡淡说道:“无妨。”便不再言语。

校场上欢庆依旧,同时也流传着阿颜中选的风声

,只是来源需要进一步核定,毕竟主家公子还未点头首肯。

篝火燃得更亮了,鼓声响得更大了,欢声笑语飘荡进连城镇上空,久久飘散不去。

与此同时的秋原之上,却弥漫着一股萧杀气息。

谢开言绑好青灰色衣裤,将长发盘起,尽数塞入小帽之中,抽紧发带,收拾出利索的夜行装扮。一刻之前,她安置好阿颜,待句狐起舞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不着痕迹退出了校场。匆匆穿过冷清的街道,才到大门之外,她刚好迎着策马奔回的盖大。

“怎么样了?”

盖大翻身落马,禀明结果。“我已将请柬、珠宝送给了狄容大头领,谢郎故意问我镇里在欢庆什么,有哪些仪式。我按照谢姑娘交代的话,透露出今晚全城上下军戒松弛,大家都去校场喝酒赌马,争先观看句狐小姐的舞蹈。”

往年也是由盖大送出礼帖,代表马一紫请宾客入席,只是没有今晚这么热闹而已,排场较之以前也有所壮大。

谢开言问:“大头领有什么反应?”

盖大不慌不忙作答:“我进主帐之前,已经听说谢郎上次私放句狐及你,引得大头领叫骂的事,证实你推断得不错,大头领已经对谢郎起了间隙之心。今晚我盛情邀请大头领参加晚宴,谢郎在一旁阻拦,更加激起大头领的反感。大头领将谢郎撵出帐篷,单独留我说了些客套话,大多也是打探镇里人的动静,我装作不知情,简单说了两句就赶了回来。”

谢开言点头道:“看来他是一定会来偷袭了。”

“你真的能肯定?”

谢开言失笑:“盖大哥没瞧见大头领被狐狸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就算没有狐狸,大头领也会冲着满身富贵的卓王孙而来。”

盖大不由得皱起眉:“那我们抵挡得住吗?”

“一定要全力守住,这是关键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羊哥爱吃牛肉的手榴弹和地雷、adoubt的手榴弹、豆豆2颗地雷、柠檬的地雷、dxa1234567两雷、财小四两雷、一生见财两雷、可可、颜狼狼、加勒比海蓝、kaku、吃大蒜牛逼星人、jjfish13、荷叶茶、麦琪的口香糖扔的地雷(以表格数据为据),鞠躬感谢各位的厚爱,无以为报,只能努力更新

谢谢——浅浅阳光、卷毛阿拉蕾、加勒比海蓝、简明、秦白、追暮天涯、呀、太阳人、微凉、阿蛀、花朵之颜、凉爽、羊哥爱吃牛肉、鱼灯苏、小鱼、裴雪哭、大白雁、依依几位有爱的大人写出的长评,重点拜谢大白雁静心梳理出的事件大事年表,肯定耗费了你不少时间及心血,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努力写文

最后汗颜解释下:我每日工作到晚7点,大约晚上9点开始写文,写好就贴出,不是故意拖着大家等到凌晨。碰上肩周炎发作时,就不能照常更新,请各位谅解。

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和厚爱

夜袭

连城镇外通向狄容部落藏身之处必定经过流沙原。此时,盖飞带着少年团子弟静立秋原之上,听着校场传来的震天鼓响,整装待发。

晚风吹拂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额上绑发束带飞扬起来,使他们的眉眼都生动了不少。

盖飞站在最前,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今晚去做什么吗?”

众子弟齐答:“知道!”

“十年前我们就是巴图镇民,狄容来了,马一紫怕不过,将巴图镇让出来,白白送给狄容烧杀抢掠,他自己带着马夫退到连城镇发展势力。十年后,连城镇发展起来了,巴图镇被并入华朝土地,归华朝所有。狄容混不下去,又来打我们连城镇的主意。你们说,这次我们还能退吗?”

盖飞的声音虎虎生威,掷地有声。众弟子在秋风中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坚决不退!”

盖飞叉腰道:“不错!我们不能退!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流民,处在关外这个是非多的地方,得不到华朝的庇护!如果我们再退一步,那才会真正落得无家可归!太子沉渊用十年时间统一了中原内陆,始终不对关外发兵打击狄容,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是流民,不是华朝的子民,所以受到了他的轻视!现在,我们长大了,可以用自己的肩膀守候自己的家,你们说,今晚是不是要像男人那样打一架?”

这句激荡人心的话语过去,整个少年团就沸腾了,呼喝之声如同秋草燎原,绵绵不断蔓延开来:“不怕狄容!誓死一战!”“不怕狄容!誓死一战!”

盖飞频频振臂呼喊,点燃大家斗志。

穿着利落夜行装的谢开言站在山丘之上,默默看着盖飞虎气凛凛的背影。惨淡月光下,隽秀少年像一株胡杨树那样立着,腰侧的线条还有些单薄。但是他的拳头直指上天,气势跋扈,带着初生牛犊的英武劲头。

谢开言暗想,收徒如此,谢族有望。她急步走到少年团跟前,清了清服用过玉露丸的嗓子,清楚说道:“需要赡养高堂的子弟出列,家中无兄弟姐妹的子弟出列。”

原来齐整如一的少年团此刻起了一些波动,如同水纹一般扩散到周围,他们两两对视,迟疑地打量身边之人。“你是吗?”

“我不是。”

居然没有一个人承认家里有困难,需要他走回去照顾双亲或者家庭,他们英气凛凛地直视谢开言,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坚定。

盖飞只觉热血上涨,大声道:“师父,我们已经说过了,我们无路可退,只能拼死一搏!”

今晚无援军,无精利兵器,却以两百数目少年子弟对抗狄容一千骑兵,

在形式上已经吃了大亏。谢开言曾细细询问过谢照,如果夜袭连城镇,大头领一般会发多少兵做主力,谢照清楚回答,依照惯例,应是一千轻骑。

今晚,以两百子弟兵对抗一千轻骑,许胜不许败,该是多大的难题。

来之前,谢开言吩咐盖飞做好准备,向少年团说明个中利弊,但盖飞只是一味催动大家豪气,闭口不提伏击战的艰难,她作为长者,不能就这么含混过去。

然而面对着一张张生动而充满斗志的脸,她顺势看过去,发现其他的言辞已是多余,诸多劝导堵塞在咽喉,只变成了四句:少不知战,但知无走。催马上前,临危不苟。

十里流沙原,十里噬骨池。稍有不慎,连人带马都会消失在地底。谢开言带着两百名少年军来到沙池旁,做好了详密布置。由于马少箭少,子弟兵只能分成两拨,一拨随着谢开言沉身藏在沙粒之中,一拨控马等候在山丘之后。

流沙原下连缀着一丈长的木板,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浮桥。谢开言在几日前送句狐去狄容,以过人目力及脑力记住了错综复杂的路线图,此刻,这座浮桥正是派上了用场。

头四十名刀斧手分两两阵型遍布浮桥沙池底,左腕紧系铁钩抓,牢牢钉住了木板。他们用面罩蒙住脸部,只露出两只鼻孔呼气,委实吃了不少苦。

谢开言是身形最轻巧之人,盘成一尾鱼的样子,紧紧吸附在木板底。月色惨淡地笼罩在银沙之上,像是浮起一层寒烟。一点苍白的光扫过她的眼角,在死寂中,她盯住眼前木板忍不住想着:盖大哥明明去过狄容,是除我之外唯一知道流沙原怎么走的人,却偏偏没想过兴兵讨伐过去,长长连城镇的志气……今晚一战,希望他能放开心胸,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正想着,她略略转动眼睛,马上找到了盖大的位置。

盖大正对着她,斜依在木板底,狰狞面部已经淹没在沙粒中,徒留苍劲的手钉在桥边,泛着一片清栗的光。他如此用力,似乎积攒着十年间的怨气,只待喷薄发出。

谢开言暗自放心不少。

远处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落地敲击的力道并不一致,可见骑兵闯荡过来时,已经掉以轻心,自发散漫地打乱了阵型。既然没排成阵型,冲锋起来,形式也对少年兵团有利。

身穿兽皮装的狄容呼喝着,扣住马缰疾驰,对着空无一人的流沙原冲将过来。突然,一道惨白的光芒闪过,骑兵还没看到是什么障碍物,座下骏马就嘶鸣一声,四蹄齐断,将身子折向了沙池中。

四肢尽断的马匹抽搐着,迅速没入

滚滚沙流。骑兵大骇,翻身坐起,后边埋伏的少年如猿猴一跃,手起刀落,滴溜溜迎向骑兵头颅。大蓬血花滚荡落下,洒满木桩子一般杵立的尸身,顷刻泼出大片大片妖异的诸色。少年们灵巧荡起钩抓,左挪右闪,身姿堪比援木跳跃的猿猴灵活,他们两两配合,不断发出暗招,狠狠遏制了打头骑兵的冲击。

狄容初临变乱,仓促不能应对,过了片刻后,散落的骑兵团知道地底是关键,也不招呼,径直提起尖利长枪钩戟,狠狠朝着沙池里插落!

“啊——”有人惨叫了第一声,紧跟着,又有少年郎中了刺杀,殒命沙池。

谢开言早就翻身跃起,从袖套中抽出了秋水。凛冽的寒光密织成一片网,朝着狄容骑兵罩落。她的脚下无任何依托,只能不断在半空中攀升,累了不能停,换气也不能停,足尖踩踏过数不清的马头和尸体,她像是一片浮云,绕着木桥曲折走势翩飞。

“师父——!”混战中,盖飞嘶声大喊,“前面太危险了!你退回来!”

谢开言回头,找寻那道乳虎般的身影,秋水寒气逼人,摄走数道魂魄后,她终于透过漫天沙尘看到了盖飞的脸。他的肤色没有一处是明净的,双目隐隐渗出血红,手上的白刃舞起一团密不透风的风。见他无大碍,她心下安定,劈开一记长枪击杀,又掠起身子,朝着更多的狄容骑兵阵扑去。

狄容兵器虽利,但过长,近身搏击时,丝毫不能抵抗住秋水寒霞。谢开言凭借手中便利,劈削带砍,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身后更远处,埋伏山丘的子弟兵纵马驰出,听她先前号令驻足在沙池边,拉弓劲射,与埋伏其中的同伙形成首尾夹击之势。

大批狄容仍然留滞流沙原对岸,直待前方骑兵让开道路,再冲上一丈见方的木板拼凑起的浮桥。只是,前两百名骑兵轻身进入浮桥,有去无回。冲天的沙雾弥漫直上,似一道青纱帐,遮蔽了他们的眼目。他们只能听见各种悲号,各种厮杀的声音,按捺不住时,就会策马挤入战局,昏天黑地杀一气。

因此,又有一百狄容兵力被分化开去。

谢开言游身中段浮桥,竭力朝着对岸飞去。

沙尘障、埋伏、突击,各方面都按照她预期的趋势一步步实现,苦恨狄容后面七百骑兵临战畏缩,逡巡不进浮桥。

苦战片刻,谢开言不能再等,轻轻踮足倒地尸首之上,只待抢过一匹马便冲过去搦战。这时,又有暴雨连珠的马蹄声响起,她纵身飞至狄容肩上,将利刃插入那人脖颈,借着高度顺势看了一眼。

烟尘之中,冲出一道魁梧身影,他的座后,还影影绰

绰跟着几十名□骏马的少年郎。

谢开言眼前一亮,惊喜喊道:“盖将军!”

盖大不说一句话,一阵风冲过浮桥,朝着对岸疾驰而去。无论坐下骏马如何颠簸,他的背影如同山峰一样巍然,跑得远了,还将那份心安留给了后面的人。

谢开言咬咬牙,倾倒身体,如同失去了引线的纸鸢,沿着桥面游弋四肢,将手中明霞拉出一道璀璨的光华。扑上来的骑兵尽数被削马蹄,倒栽葱一般砸向她的后背,她灵巧翻滚,扎进了沙池之中。

沙粒漩涡吞吐着她的身子,使得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一股吸附力牢牢黏住她双脚,使劲朝下拉扯。她伸出单手扒住木板,用嘴衔住寒光凛凛的秋水,探出另外一只手,摸索着沙底埋伏的火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