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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十年沉渊》》 · 四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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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向晚抿嘴不动。

叶沉渊淡淡道:“胭脂婆的手艺便是从乌族学来,早先伺候你几回,你偏生起疑,不肯喝。”

大胡子亲王也在劝:“来,来,见面喝杯茶……”

叶沉渊负手一旁,依然淡然:“这是乌族礼仪。”

亲王哈哈笑着,将茶杯塞到聂向晚手上。聂向晚拾杯闻了闻,见无异样,几口喝下。一股香甜直冲心底,很快,她发现树梢上那抹昏黄的月亮变成了两道影子。

她摇摇晃晃看着叶沉渊:“茶里果真有酒?”

叶沉渊笑道:“奶酥茶不放醇厚酒果,哪能拂散出持久香气。”

聂向晚竭力抱头保持清醒,叶沉渊不再看她,用乌族语说道:“多谢亲王成全,日后必助亲王收复乌干湖。”

亲王大喜,呼喝着族兵赶出先前置办好的华美马车。众目睽睽之下,叶沉渊蓄力抱起聂向晚,将她放置在车座里。一行人仿似看不见北理全军营惊异的眼光,调转马头走向来路,离开了原野。

聂向晚随着马车行进摇晃一阵,眼底倦得打颤。她想极力说出几句话,无奈咕咚一声,一头栽向了叶沉渊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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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归程

原野上,盖行远与聂重驻面面相觑,他们带兵列阵,本是打算抵挡乌尔特族的冲杀,保卫身后皇城。谁料乌尔特族拥簇着叶沉渊转头就走,像是一阵风般干脆,不仅没有觊觎皇城领土之意,甚至是三三两两纵马跑开,来不及带上任何战利品。

城头的聂无忧回过味来,啐道:“这个叶沉渊,兴师动众的,原来只是做个样子。”

聂派人向来没有猜中叶沉渊的心思,自然也不知道他已许诺乌尔特族,将乌干湖划入了乌尔特族的地盘里,仿似域外这片土地已受他辖制。

只有策马伫立不去的谢照,无奈目送马车走远,淡淡敛眉,隐约预测出域外的动静又是不简单。

叶沉渊的归程有三处,分别是连城镇、井关镇、苍屏镇,三镇相连,形成三条战线。他选了素来亲近的左迁之处驻留,吩咐车夫缓慢驾驶马车,直奔井关而去。

乌尔特族自然全程陪护,确保无追兵叨扰太子的清净。

车厢燃了暖香,窗帷处徐徐送来一抹凉风,沁在叶沉渊鬓发之旁,的确落得十分清净。他转头看了看身侧,聂向晚依然伏在他的膝上沉睡,满头小辫拂散开来,送到他的手边。他拈起一根辫子,瞧了瞧缠绕在上面的银丝碎玉叶发绳,突然醒悟到这是由旁人所赠,心下立刻不喜。

依他来推断,她那性子自然不会去注意衣饰发式,只管囫囵穿戴身上。能拿出这般精巧手工的小玩意,大多是讨好她心思的男人。

聂向晚正在昏天黑地地糊睡,发顶总是轻轻传来拉扯,太过频繁,引得她抬头观望。一张熟悉的脸落在她眼前,黑发雪颜,鬓染月华,精致到了冷清的地步。

“阿潜……”她趴在他膝上傻笑一下,“我是在做梦么……”

叶沉渊应了声,伸指揩向她红坨坨的脸颊,说道:“醉酒就变得乖多了,瞧着也顺眼。”

聂向晚拂开他的手,滚向车座里边,抱膝团成一团。

叶沉渊又掠唇笑了笑:“糯米的傻劲冒出来了。”任由她抱成一团滚来滚去。她玩得累了,他便伸手过去,不厌其烦解开那些碍眼的发绳,将它们丢向车外。

她醉眼朦胧地拂开他的手,他从她袖罩里摸出一把木梳,替她轻轻梳理着长发。

她那样子极受用,像是豢养的兔子被主人抚摸着毛发,不禁侧头倒向一旁,眯起了眼睛。

叶沉渊摸着聂向晚的一头秀发,看了看车窗外的夜景,抬起手时,闻到袖口已经沾染了一丝茶花香。她已然安睡,容貌恬静,三千墨丝倾泻下来,遮住了清灵的眉眼。

这个时候,她便是最为温顺的。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中,拉过毯子替她掩住了全身,将她发上的茶香与胸口溢出的梅香一并包裹起来,送到自己鼻底晃了晃。一股清淡气息萦绕在前,柔而不媚,透出十足女儿家风情,他细细看着她如水的容貌,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嗅进毯子里,寻找香源来处。

聂向晚在睡梦中极不安稳,不断躲避胸口处的亲吻,那种酥麻感引得她呓语连连。

叶沉渊嘴里流连着软香温玉,含糊道:“乖乖的……别乱动……”

她皱眉向他怀里躲闪。

他察觉到气息紊乱了,一阵疼痛直冲肺腑,忙停下采撷香气的嘴,缓缓吐纳。

聂向晚昏睡一阵,冥思中,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杏花香气。车轮碾过石砾,发出沙沙之声,她闭着眼睛侧耳去听,还以为窗外下起了阑珊春雨。

春睡醒来,锦衾犹寒,杏花春雨,恍似流年。

她在乌衣台听多了春雨,却未瞧见满枝粉霞的花朵。叶府外边的那片杏花林,不知长得怎么样了……她想着,不自觉地吐出几个字眼。

留在她记忆深处的,除了乌衣台的点点灯火,便是叶府书房外的瓦墙、草缝中的夜蜻蜓,还有叶潜的如雪眉目。

才睁开眼睛,她就看到了往昔的容颜,一如十年前那般恬淡。

“我不是海盗……我是谢一……”她挽住他的脖颈,极力说着十年前就想说过的话,“谢一必须为谢族而生,你离我远一些……”

叶沉渊悠悠摸了摸她的脸,不说话。能听见她的心里话,也是弥足珍贵的机会,他岂会轻易打断。

“可是我喜欢阿潜……”她哽咽道,“就是阿潜……不是别人……他在冰水里睡觉……过得很苦……我要和他避开世间……不当谢一……”

原来在她心底,始终念着那个冰冷身骨的叶潜,宁愿推卸族长的责任,宁愿过得轻松自如些。反观她清醒后的一切决断,大概便是谢一的身份所驱使,站在人前,努力承担。

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嘴唇,低声道:“你回到我身边,不用过得如此辛苦。”

她开始挣扎起来,推挡他那温暖的胸怀,昏昏沉沉说道:“你不是阿潜……你是太子殿下……”

他微微闭眼,忍住黯然的神色。

她继续说着心中所想:“太子是个冰冷的人……城府深……野心大……这么多的争战放在他眼前……他只当看不见……天阶山下堆满了骸骨……还有冤魂在哭号……他也听不见……”

他伸袖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先有一统,才能兼爱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历来是叶家祖辈心愿,我又岂能推卸责任。如果你要阿潜,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太子罢兵,这是我没法应承的事。”

聂向晚哽咽渐止,仿似春雨急打芭蕉之后,零落了一点点尾声。她在睡梦中听到了答案,心智或许并未完全清醒,但在积习使然之下,约束自身,也就逐渐平静了下来。

叶沉渊却是看不惯她那一派安静的模样,将她搂在胸前,拧了拧她的脸颊,还仔细地瞧了瞧。

她果然在昏睡,就像方才的一场呓语来自梦魇,说尽了,便了结了心事。倘若真是如此,他也会大为放心,但诸多经历告诉他,醒来后的她必定又是另外一种样子。

“不讨喜,算计人。”他低头在她耳边宣判着。

她皱眉拂开他的嘴,在他怀里扭动一下,寻了一个更温暖的地方扎去。

他将她移到未受伤的右臂弯里,闭上眼睛养神。

车厢内微不可闻两人的呼吸,暖香淡淡流转,充盈了绮丽的梦境。

第二日午时,井关镇大门对开,街道洒扫一新。左迁穿着银亮铠甲,带了一万骑兵专程迎接叶沉渊的车驾。随行中还包括被暗卫寻到的胭脂婆,她匆匆跑向镇中最华美的客栈,领太子谕令先行置办一切事宜。

乌尔特族送到关口,便徐徐撤退,乌云一般冲向冰原。

左迁在车外请安,叶沉渊并不露面,只是冷淡吩咐:“传一名军医过来。”

车夫驾车从容穿过两列林立的骑兵,径直走向左迁所驻扎的军衙。

“屏退众人。”

一听到主君下令,左迁急不迭地唤退骑兵。万数骑兵提缰跃马,有条不紊向着两侧撤退,尽管在奔走,马蹄声却如暴雨连珠,蓬勃了全营人的朝气。

叶沉渊在车内捂住聂向晚的耳朵,侧脸看看窗外,随即便了解到雪衣骑兵营的士气。

军衙秩序井然,三道红门贯穿内堂,映得日影深深。

叶沉渊用毯子抱住聂向晚周身,只露出她的一些眉眼,方便他查看她的醉容。从下车到安置她睡在屏风后,他都未曾假手他人。

左迁看着生奇,却又不便询问什么,内心只是纳闷。

老军医跪在一旁,替坐椅中的叶沉渊检查肩伤。一旦退下中衣,他那染血的药巾便显露出来,伤情再也遮掩不住。军医踌躇着不知如何下手,他转脸看了看夹板,不以为然地说道:“碍着我的肩了,拿下来。”

左迁护主心切,直接问道:“谁伤了殿下?”

叶沉渊淡淡道:“谢照。”

左迁一拳砸进手心,愤然说道:“誓将此人手刃刀下,一解我心头之恨。”

叶沉渊抬眼看左迁:“不可为私心冒进。”

左迁急道:“可他伤了殿下!殿下是我们的储君,理应受万民供奉,怎能任由他一介武夫动刀动枪……”又激愤着说了许多。

叶沉渊待左迁一腔热血发作完,才淡淡说道:“谢照统领东营禁军,所赖胡马腿长,才能来去如风,骑射自如。就你这短腿夯劣的骑兵,能比得上他么?”

左迁细细咀嚼一刻话意,醒悟过来,扣手说道:“多谢殿下出言提点,属下再想他法,必定在战场上降服谢照。”

军医包扎完毕,躬身退了下去。

叶沉渊看着左迁说道:“听说你与封少卿私下设赌,看谁先能攻克战线?”

左迁赧然,小声道:“连这个也瞒不住殿下……只求殿下不要责罚……”

“赌金多少?”

“三年俸禄。”

叶沉渊侧头看了左迁一刻,直看得左迁脸上飞起了红云。

左迁踌躇道:“殿下认为不妥?”

叶沉渊却说道:“算上我一份,我赌封少卿赢。”

左迁呆立,过后又黯然,心道连殿下都瞧不起他的能力。但他是个越挫越勇的性子,在他所接受的教训里,从来没有低头认输四字。有道是打不赢,加把劲,还打不赢,和对方死拼。

左迁回想一遍克敌箴言,心下安定不少。

叶沉渊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玉玦作赌资,不期然发现,怀中的东西稍稍挪位,只是不曾缺少什么。

他走到屏风后,低头看了看聂向晚的睡容,在她脸上揩了揩:“又想在我怀里摸走什么?连睡着了也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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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看守

小楼独立,翘檐垂风铃。

聂向晚听见夜风中的脆响,自睡梦中悠悠醒来。房内燃了暖香,锦被沁了一层淡馨,手一摸,那水滑的缎面还是凉的。她坐在床边沉淀了一刻神思,看到四周静雅的景况,已完全明白发生了何事。

装扮一新的胭脂婆凑上来,福了福身子,向她请安。

她招手唤胭脂婆走近,掐了胭脂婆的手臂一下,问:“痛不痛?”

胭脂婆龇牙:“极痛。”

“那可见,我不是在做梦。”

胭脂婆忍痛回道:“太子妃若以为此刻还处在梦境中,应该掐自己来求证。”

聂向晚笑了笑,起身绕着布置精细的寝居转了圈,还推开窗子,打量外面的夜景。

胭脂婆跟在身后孜孜说道:“殿下担心走失了太子妃,特意加固了这栋小楼,不仅派出重兵守卫里外三层,还吩咐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子妃。喏,太子妃你瞧瞧,每一层飞翅上都挂满了传信的铃铛,每一扇窗户外都兜着网格,太子妃若是生奇心,想跳出窗外滚一滚,那网绳也是极坚固的,不会伤着太子妃,更不会被太子妃的利刃所割断……”兴致勃勃说完所有,甚至是兵力布置的情况。

聂向晚走完一遍内外室,情知胭脂婆所说不假,也知叶沉渊下了狠心,像是豢养一只鸟儿般地看住她,哪怕有伤她的颜面。

胭脂婆还在喜滋滋地说着什么,聂向晚抬眼看她,打量她的身段及神韵。

胭脂婆突然一激灵,醒悟了过来,摆手说:“太子妃千万不能打我的主意,再走失了太子妃,我可是死罪。本来我也不想应承这桩差事,可殿下说了,太子妃似乎很喜欢我,我才勉为其难来顶个侍奉的缺儿。”

聂向晚笑道:“我不会害你,放心吧。”

胭脂婆果真放心下来,又絮絮说了一些他事。聂向晚认真听着,好奇问道:“听说乌尔特族居住在冰城之中,每晚不需点灯,就可映得道路通明?”

胭脂婆嗟叹:“那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冰城还美,也不及扶桑国小岛的绚丽。每到秋天,扶桑小岛长满了枫叶,红彤彤的,瞧着像是云霞一般,还有芸达者马车走街串巷,摇动着风铃发出脆响……”

聂向晚奇道:“芸达者是何人?”

胭脂婆附耳说道:“艺妓。”

聂向晚再问:“你怎会了解这么多的奇事杂闻?”

胭脂婆傲然挺胸道:“本人是转世仙童,流落于民间,走遍五湖四海,便是为了点化有缘之人。我看太子妃悟根甚深,才勉强一现身,指点太子妃若干迷津。”

聂向晚失笑看着她,一阵恍惚。

记忆中,谁也曾这样对她说过一番话,甚至是哄骗她凿空访仙?

似乎是句狐。

句狐,一个久远的名字。

聂向晚淀了淀神,问道:“还未请教姑娘名姓。”

胭脂婆将手一挥,大咧咧说道:“就叫我胭脂吧,我的本姓太过古老,多数人都不习得。”

聂向晚没有再追问,仔细瞧着胭脂婆的眉眼,却未发现任何熟悉的影子。

房门传来轻响,一群妙龄宫装少女涌进来,不待聂向晚发话,就团团跪在她脚边,磕头道:“请太子妃沐浴更衣。”

聂向晚脸色一白,怔忡站着,胭脂婆瞧了瞧她,抿嘴笑道:“有殿下看护着,太子妃是逃不过这次的晚课。”

小楼中单独设置了一间房,专司沐浴梳妆之事,就并连在聂向晚的寝居旁。

聂向晚简直是被众侍女推进房间里,无论她说什么,众侍女只当听不见。四道云母屏风阻碍了探向浴室的视线,前方设置了桌案木椅,叶沉渊穿着锦衣,手持玉尺镇纸,正稳稳地候着。

华灯光彩氤氲着水汽,也模糊了一些。

聂向晚对上叶沉渊的眼睛,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便舔了舔唇,低声道:“我们打个商量,可好?”

“清洗净了再商量。”叶沉渊掀开衣袍下摆,落座椅中,将玉尺镇纸摆放在桌案上,明晃晃泛出光亮。

聂向晚磨蹭不走,还是胭脂婆胆大,推着她走向屏风后。脱去聂向晚的衣衫也是一件繁浩的事宜,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叶沉渊听到身后动静,索性起步走到聂向晚面前,不顾她的慌乱,将她合着小衣按进了齐腰深的浴桶里。

他看着她的双眼,低声道:“是要我亲手脱去你的衣衫么?”

她扒在木沿上,备受威压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清醒过来,低叫道:“你,你出去,我自己来。”

“不准生出一些奇巧心思,乖乖地听话,嗯?”

她兀自迟疑,他已经伸手过去,要剥离她那最后一件遮羞的小衣。

她惊得大叫:“我应你!我应你!”

他嘴角噙笑,擦净手,从容转到屏风前。

随后,聂向晚像是被沸水蒸煮的鸭子一般,惊叫个不停。大概是为了维持颜面,她的叫声总是简短,才发出一下,必然自行掐断。胭脂婆口鼻观心,仿似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倾倒出清香的花皂水,覆在浴巾上,替聂向晚前前后后擦拭着身子。

饶是叶沉渊定力如山,也禁不住那些叫唤,他支起右手闲适撑着脸庞,顺便也遮住了右耳。

最终,聂向晚清爽走出来,身后跟着多名染湿了衣衫的侍女。

聂向晚穿着素綾中衣,外罩团花罗纱裙,秀发直披下来,覆盖了后背。灯彩映着她的眉眼,如水般温柔。她静静看着叶沉渊,叶沉渊也静静看着她,仿似过了十年之久,他们才能看到对方的眼底,去弥补数不清的相思记忆。

胭脂婆悄无声息带着一众侍女退下。

聂向晚垂袖而立,仍然安静地笑着。

叶沉渊起身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那间固若金汤的寝居。她的手指很柔软,散开的领口不断透出淡淡梅香,与女儿家特有的雅态融合在一起,勾住了他的心魄。

他摸摸她的脸,低声道:“就寝吧。”

她奇道:“这么早?”

他的回答就是低下唇,探入她的薄衫内,寻找那一点幽香地。

她推着他,说道:“你陪我玩耍一刻。”伸手摸进他的胸口,将衣襟拉开,到处翻找。

他蓦地想起一事,拉住她的手问道:“回来时,你又想在我怀里摸走什么?”

她不以为然说道:“石子。”

“真的么?”

她笑道:“在皇宫地底玉石洞里,你不是随手捡了几块墨玉晶石,放在香囊里么——我找的便是那个。”

他当然不会任由她翻出香囊石子,打断他同床共枕的想法。

叶沉渊取出一块翠绦玉玦,系在聂向晚腰间,再低声道:“上好岫玉,喜欢么?”

“喜欢。”

“那,就寝吧。”

聂向晚无奈地说:“酒醉昏睡一日,此时无睡意。”

她微微低头站在他身前,墨黑的慧睫垂下,轻轻一刷,像是扑翅的蝴蝶,撩得他的心花朵朵盛开。他再哄,她不应,将淡红双唇咬出一道印子。

他看了怜惜不过,伸手扯了扯她的脸颊,说道:“罢了罢了,随你吧。”

半抹月华透过网格渗落进来,蒙在扑窗观望的聂向晚身上。她回头一看,叶沉渊先行脱了衣袍,已经熟睡。床铺的另外一半,安置好了锦被和绣花枕,香气淡雅,可见他花了不少心思在照顾她的起居。

她从袖罩中摸出秋水,轻轻伸手碰触钢丝网,运力一划,却未损坏网格分毫。就这么轻微的动作,仍然带动檐角的风铃叮当一响。

叶沉渊睁开眼睛,淡淡说道:“运十成力试试。”

聂向晚垂头走向窗边的锦缎美人榻,坐下来,支手捧住脸。

叶沉渊又道:“难怪今晚显得如此安顺,是蛊惑我放松心神么?”

她依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说话。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头发,说道:“我知你心有不甘,但你已是我的妻子,理应留在我身边,与我共同面对诸多的风浪。”

她暗想,他始终将她当成华朝人来看待,没有听进去她的停战请求,那她骨子里的谢族遗风又该如何安放?政见主张不一致,多说也是无益,于是她便不答,以沉默谴责他的囚留。

他坐了下来,将她抱在怀里,细细逗着她说话。她应了几句,看见月华撒落他的肩头,不禁伸手去拍了拍。

他十分喜欢她那乖巧的样子,依靠在榻背上,搂着她睡着。

夜风缓缓吹拂,待他惊醒过来再看时,手边已经没了人影。一抹浓郁香气扑在他的衣襟上,他仔细一嗅,竟是熟悉的味道。

杏香淡转,随风飘散。这是他为她置办的安神香,没想到她收留起来,用来对付他。

聂向晚所居留的小楼只有三层,底下却有五千人值守。叶沉渊考虑得精细,布置兵力时,有意拉开了哨岗的距离。除非聂向晚飞跃时不换气,否则就是巨翅鲲鹏,也无法掠过长达数百丈的戟林。

叶沉渊坐在顶楼安静地等着,外面铃声大作,恍如暴雨疾风。

聂向晚在底楼试探过哨岗的分布,左右冲突几下,都觉得不能避免撞见守兵。守兵见到她,势必又会引起一番骚乱,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折损颜面,于是她站着踌躇一下,终究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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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防范

叶沉渊端坐在榻上,散着领口的衣襟,风骨显得清冷。“再有下次,必定严惩。”

聂向晚抬眼看他,默不作声。

“折腾了前半宿,后半宿肯安分么?”他问她。

她无奈点头,乖乖走向雕花床,脱去靴子睡在里侧。

他将她拉起来,替她脱了外衣衫裙,又伸手去剥她的中衣。

她立刻滚向一旁,抓来锦被裹住周身,想了想,还扯过他的一张薄毯,围在了外面。顿时,她就将自己裹得像一个臃肿的雪人,盘膝坐在床铺中央,从被毯领口处露出两粒墨玉般的眸子,防备地看着他。

叶沉渊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聂向晚含糊道:“你想做什么?”

他淡淡一哂:“我想看看你的衣囊里,还藏了哪些稀奇古怪的门道。”

她将自己捂得更紧了。

他冷声说道:“软香迷药,怕是一个不少。”

聂向晚的衣衫经由胭脂婆采办,以淡雅风味见长,款式与贵女衣装一致,自然不会置留旁门左道的暗囊。聂向晚喜欢随身携带储物布褡,塞满了她的一些小玩意,其中不乏见不得光的东西。

见叶沉渊说对,她也不否认,只管倒头就睡,拥着被毯不撤手。

叶沉渊再取一床薄毯入眠,她睡在旁边,有时会艰难地翻个身来,瞧着像是陀螺滚来滚去,令他哑然失笑。

第二日的沐浴晚课亦样行进得艰难,聂向晚躲在寝居里不出来,胭脂婆斗不过她,只能专程禀告了叶沉渊。叶沉渊放下勘察的图册,离开军衙,径直上楼,不顾聂向晚的躲闪,将她抓在了手上。

聂向晚抱住廊柱垂死挣扎:“殿下怎能这样,堂堂一国之君,是要欺负我这一个落难的人么?”

叶沉渊冷了脸:“你唤自己为什么?”

她转脸不去看他,依然抱着柱子不放手。

“当朝太子嫔妃,说出这样的话,成何体统?”

不知是否迫于他那冰雪般的语声压力,她仿似受了寒凉一般,开始微微颤抖。

他拉下她的手腕,冷声说:“抖了也无用,去洗澡。”

她万般无奈地放下手,慢吞吞地朝着浴室走去。

他照例坐在屏风前,手持玉尺镇纸,极有威严地督促她沐浴。只是她万般不甘愿,叫声可谓凄惨,好在胭脂婆为人伶俐了些,将窗户堵紧,才不至于让那些简短的声音落入底下守兵耳中,徒增他人笑谈。

室内的叶沉渊当然要生受聂向晚的挣扎及叫喊,不等她沐浴更衣完毕,他便走出门外散心。

她对净身沐浴琐事的抗拒,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见她垂头丧气地走回寝居,一副斗败了仗的模样,他只觉好笑,说道:“又不曾洗掉你一层皮,以后不准那样要命地叫。”

要我命也好过洗次澡啊。她愁肠百结地站在那里,没有应声。

“又在盘算什么?怎么不说话?”

她照样不理会他,双手摸索着腰结,一阵风般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过后,便心神不定地走回来,他唤她一声,她都没有应。

“怎么了?”他拉下她的手,替她查看脸侧。

她皱眉说道:“义父曾说我不能泡在水里太久,否则脸皮会发黑。”她捺着耳廓下的面皮,隐隐可见,透出了一丝黑痕。

他少不得讥笑:“当初又要生出奇巧心思去整饬脸——”

她打断他:“请我义父来看一看吧。”

她避开了其他话,自然也不会去解释,换成聂向晚的脸庞及身份,是为了方便在北理宫廷行走,而不是简单地避开他的探查。

他却多留个心眼:“骗我送来张馆主,怕是方便你鼓捣其他事。”

她嗤笑:“那你就留着我这张黑脸吧。”

叶沉渊静立不语,聂向晚踢踏着裙摆,慢慢走到窗边,远视夜景。弯月挂在树梢,万物已然沉静,她却没有就寝的意图,磨蹭着不肯回头。

他拿出准备好的罗缨玉环佩,走上前,替她别在腰间,低声道:“‘亲结其缡,九十其仪。’懂么?”

聂向晚自然能听懂。叶沉渊所说的句子,出自华朝的礼书,描述女儿家出嫁时,亲人一定会结一束罗缨赠与她,用以示意“结缡”,也期望她仪容举止要端庄秀气。

那么,他是想表达永结同心之意,还有督促她的行为举止要端庄大方了?

转念想到沐浴时的惊叫,她似乎明白了他意有所指。

聂向晚暗哂一下,低头执起玉佩,看了看,这才发现昨晚也是叶沉渊赠与了一块玉玦,悬挂在她右侧腰边。

叶沉渊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闻着清淡的女儿香气,喉头紧了紧。“就寝吧。”

“我睡榻上。”

“那又何必。”

“窗边有桂花香,容易入梦。”

聂向晚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不走。叶沉渊从袖中取出另外一块玉环,拉她起身,系在翠绦玉玦上。

“喜欢么?”

“喜欢。”

“那早些安寝。”

她好奇地看着他的袖子,他却伸开双臂,示意她可以亲自来翻找,笑了笑:“没了。”

她抓下三块玉饰,捏在手里细细把玩,果真走向了床帏。一旦躺下,她就捂紧了被子,躬身侧向里边,看都不看他。

他将她翻过身来,来不及说什么,她又滚了回去,背对他。

他沉脸说道:“包成一团会睡得舒适么?”

她索性伸手过来,摸走他的那床薄毯,裹在了身下,加固她的茧被。

他看她半晌,冷声道:“防得这样紧,难道是指望我对你做点什么?”

她合被翻滚过来,凑到他跟前,仔细瞧着他的眉眼。

“怎么了?”

“你当真没有那些心思?”

叶沉渊看聂向晚将信将疑的样子,淡淡一哂:“我若强要你的身子,又怎会等到今日。”

聂向晚仔细想了想,深觉这话没有任何偏差,便打散茧被,分给他一床,驰然而卧。

叶沉渊躺在旁边,一时却睡不着。他待她呼吸平缓了,扯过她的身子,辗转亲吻起来。

她的眉尖在轻轻跳动,手脚僵硬摊开,一动不动。

他的气息逐渐变得火热,一股隐痛又冲上肺腑,搅得他皱起眉。

她睁开眼睛笑道:“情毒发作了吧。”

她身受情毒之苦,自然知道发作时的厉害,也知道如何控制疼痛。

悟性高的叶沉渊显然也一样。他平躺下来,缓缓吐纳气息来缓解痛苦。

她支起头,侧卧在一旁,悠悠说道:“可见我睡在榻上,是尤为必要的。”

夜静露深,聂向晚平躺在美人榻上,放松心神睡去。叶沉渊起身走到她跟前,低头凝视她的脸,过了许久,才能在如水的眉目之下,找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她大概还不知道,只要能捕捉到一丝谢开言的神韵,他已会觉得满足,倘若能恢复她的容貌,对他来说,更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一连两日,聂向晚都过得百无聊赖。她趴在窗台前,极力查看底下的动静,无奈左迁的军营不在小楼四周,她只能隐约听见骑兵操练的呼喝之声,便可推见,叶沉渊终究是要出兵北理。

胭脂婆果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过问。

只是她走不出这栋小楼。

叶沉渊忙于军事,闲暇时会来作陪,但他极警觉,未曾对她透露过任何的战备消息。见她安分了,他才会笑着离去。

一只金鳞碧色的石龙子顺着砖墙缝隙爬了上来,在二楼窗台上逗留。聂向晚连忙拈来一角糕点,绑在丝线上,将它钓了上来。

她招手唤胭脂婆取来一个小瓷缸,布置了沙砾、食盆等物,随后放进石龙子,忙得不亦乐。

胭脂婆一脸惊恐地避在一旁,虽然害怕,也未走开。

叶沉渊走进来时,就看到聂向晚坐在桌前,支着脸在端详什么。他负手站在她身后,陪她看了一刻,终究忍不住说道:“竟然闲得养一条爬虫。”

她依旧懒得动作。

他拍拍她的头:“女儿家侍弄花草才对。”

她转头阴郁地看他:“我对着它在想念大白熊,不成么?”

他笑了笑:“又在无理取闹。”

聂向晚四处搜摸了一阵,从袖口扯出一方洁白的绢帕,盖住了石龙子的身上。

胭脂婆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房间内只有叶沉渊陪着她,自然也是他逗她说话。

“这是做什么?”

“石龙子天性血冷,需保暖。”

叶沉渊看过药理典籍,知她所说不假。她转头又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可不一定。”

他悠悠站了会,笑道:“所以每晚就寝时,你必定要拖走我的被褥?”

“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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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恢复

聂向晚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里,支手看着叶沉渊,眼神涣散。

叶沉渊掠开嘴角笑了笑,极清淡地说:“镇子里栽了一棵杏树,我带你去看看。”

她便一跃而起,利索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不转身说道:“平日见你套个绳索在糯米颈上,想是在遛兔子?”

“是的。”

“那我现在带着你四处闲逛,又是什么道理。”

她抿紧嘴不答,在他身后剜了一眼。

他淡淡说道:“在骂我?”

“不敢。”

他突然伸手抓住她,将她扯到身前,重重咬了一下她的唇。她害怕门口值守的兵士回头瞧,忍痛受了这一记。

小楼之外的偏僻田宅旁,独自长了一株杏树,秋花已残,徒留点点青果。

聂向晚站在树下,细细思量往事。叶沉渊见她不动,问道:“不喜欢么?”

她拈住一颗杏果,嗅了嗅清香味,回道:“既然无花,又不需用果子泡茶,不看也罢。”

他淡淡说道:“可唤胭脂婆为你沏杏茶,做杏饼。”

她想着走出小楼后的心事,没有回答。

“只要你能高兴些。”

她马上回头,摆上一副黑沉沉的脸色,说道:“你要我高兴,不如放我四处走动,让我舒活下筋骨。”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想得倒美。”

她滞留树下,盘旋不去。

一身戎装的左迁虎步行来,扣手行礼,禀告已从连城镇接回了张初义的车驾。

聂向晚回头,果然看到义父撩开衣襟下摆,急匆匆小跑过来的身影。

叶沉渊摆手唤退左迁,长身静立。

张初义看也不看聂向晚,跑到叶沉渊身前半丈开外,噗通一声跪下,朗声道:“草民张初义拜见太子殿下!”

聂向晚慌忙走上前,要扶起张初义的身子,张初义却是稳如泰山地跪着,伸手拂开了她的手臂。

她旋即明白,这其中可能有些端倪,便问道:“阿吟呢?”

张初义轻轻一啧牙,道:“殿下还要挽留阿吟多住几日。”

聂向晚回头看向叶沉渊,愠怒道:“你竟然将阿吟扣下来作人质,威胁我义父?”

叶沉渊淡淡道:“张馆主不做错事,阿吟自然会被好好安置。”

张初义不待聂向晚开口,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声道:“丫头莫再说了,殿下待我和阿吟都好得很,来之前,整座连城镇就把我们当作贵客一样供奉着,你弟弟多留几日,也是好事情。”

聂向晚拂袖而去,无他处可逗留,只得站在了小楼庭院里的桂树旁,冷眼看着身后缓缓走回的两人。

张初义小心侯在一旁,无论叶沉渊开不开口,他都大力点头。

叶沉渊沉顿一下,道:“张馆主不用如此害怕。”

张初义擦擦汗,笑道:“蝼蚁之民见不得殿下的声威,殿下完了事,还是早些放我回连城吧。”

“嗯。”

张初义大喜过望,径直拜倒,叶沉渊却是托住了他的身子。

“张馆主不用如此害怕,我既说过,不追究张馆主坑蒙拐骗的旧事,自然会守信。”

张初义嘿嘿一笑:“殿下大义,小民没齿难忘。”

叶沉渊见聂向晚滞留桂树下,知她有话要对张初义说,却没有单独给她机会,仍然负手站在一旁,闲适地看着他们。

那种距离极恰当,既不会突兀地穿□来,偷听到他们说话,又不会让他们忽略了他的存在。

张初义只觉冷汗沾背,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聂向晚低低恨声道:“义父何必如此怕他?”

张初义啧啧牙:“丫头有所不知,殿下的手段常人承受不起——”

聂向晚转身背向叶沉渊,果断说道:“他不会动阿吟的,义父只管帮我逃走。”

张初义嘿嘿笑:“这个我可不敢,丫头还是再想其他法子吧。”

聂向晚急道:“义父难道忘了华朝五十万精骑还屯在了北理边境?聂公子信我,交付我破解连城的首战任务,我怎能拖沓下去,耽误他随后的计划?”

张初义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叶沉渊,思量一下,叹气说:“情与理不能两全哪,丫头。莫再说了,只要阿吟在殿下手里,我就不敢做错事。”

聂向晚半晌无言,躬身施了个礼,才说道:“让义父为难了,十分对不住。义父刚说过,在连城留作上宾,受全镇礼待,想必是可以随处走动的。那义父能不能告诉我,连城军力布置的情况?”

“这个倒不难。”

随后,张初义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说聂向晚想知道的事情,包括在都尉王衍钦的统领下,连城镇各部军营的充军问题,来源之杂,数量之多,出乎常人想象。

聂向晚再问汴陵内的动静,张初义说清辗转打听来的消息,大意是郭果声称要为家姐守丧,推拒了宇文澈的婚礼。宇文澈有意讨好她,任由她在汴陵游荡散心。太子府里的闫良娣掌了后宫大权,不断巧立名目欺负王潼湲,叶沉渊大概是接到了传报,先行命令花双蝶回府,解救王潼湲的困境。

聂向晚听后,不由得心奇:“连太子府里的事,义父也知道?”

张初义拢起袖子笑了笑:“我不是老想着做国丈么?不了解下府里的情况,以后怎么发展势力。”

聂向晚嗔怒:“这都什么时候了,义父还有心思开玩笑。”

张初义正色说:“爹爹不是开玩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爹爹看着太子待你极不错,还把你的嘴边咬出个缺儿,就知道,将宝押在你身上绝对错不了。”

聂向晚抬手,恼怒地抹了下嘴唇,像是要抚平叶沉渊留下的痕迹。

张初义瞧着眉开眼笑,她趁着抬袖的机会遮住嘴,又细细委托他在回程之中,着手办理的几件事情。

“还没好么?”叶沉渊静候许久,才走上前问了一句。

张初义马上回道:“好了,好了,请殿下随我去药室,我给殿下着手解毒。”

待张初义抱着药物包囊跑开后,叶沉渊回头对聂向晚说:“见了你义父,倒是笑得开心。”

“亲人见面,自然心生欢喜。”

“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聂向晚抬手摘下一些桂花,装入纱囊,恨恨说道:“你大可放心,义父不敢违背你的任何意愿,等会与义父私下相处时,你要礼待他一些。”

叶沉渊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见她躲避,索性欺身过去,赶着亲了下她的嘴唇,再转身离去。

顷刻,另有五千甲兵围堵小楼,加强了防备。因此,即使叶沉渊去了药室,用热蒸法解开两毒之一的沙毒而耗费一日的工夫,聂向晚也没有机会逃走,更不提能依仗私心已向着叶沉渊的义父。

她沉闷地砸开桂花纱囊,坐在榻上,再想其他方法,该如何便利地离开这里,去连城完成首战任务。

一日过后,叶沉渊的周身落得轻便不少。沐浴过后,他便要求张初义在他的监督之下,替聂向晚实施医术。

张初义不敢含糊,随即准备药水,准备唤来聂向晚洗脸。聂向晚留在寝居里不应答,兀自在盘算着心事。叶沉渊走进,掐住她的下巴,喂她喝了一盏桂花酒。

再次动手替她恢复容貌就方便多了。

张初义将药水轻拍在她的脸侧上,洗净了乌丸泥,揭下易容的面皮,还给叶沉渊一张最熟悉的脸。

叶沉渊立即起身,抱住昏睡的聂向晚,甚至都不愿多费唇舌唤退张初义,就直接回到了顶楼。

一路灯彩明灭不清,可是落在怀中人的眉眼上,那些细小的蹙动,也能让他看清。

此刻,谢开言又回到他身边,能够失而复得他的珍宝,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窗外掠过风沙,卷起桂香飘散。谢开言枕着一宿花香,仍在睡梦中惊出一身冷汗。她区分不了梦境与现实的差别,睁开眼来,才知道那些血淋漓的杀戮场面并未发生。

她坐在床边沉淀了极久的心神,胭脂婆不懂她,以为她睡得痴傻了,不断摇晃她的肩。

谢开言被晃得头晕,问道:“我义父呢?”

“殿下唤人送走了张馆主。”

“他没留下什么话吗?”

“殿下并未交代过。”

谢开言再问,得到的答案仍是张初义被看管得死死的,甚至都没法和她辞别的消息。

她站起身,绕着居室内绕了一圈,脚步有些打浮。

胭脂婆跟在后面问:“太子妃的酒劲还没醒吧?”

谢开言听到这句,索性抓起绢帕下休眠的石龙子,发力朝胭脂婆脸上扔去。

胭脂婆大惊失色,不敢伸手去抓石龙子,石龙子嗅到清盐的味道,以为又是平日的喂食,伸出舌头不断舔着胭脂婆的脸。

胭脂婆惊叫连连,在室内乱蹿。谢开言用绢帕拈起石龙子,笑着再去恐吓胭脂婆,才胡闹一刻,叶沉渊就快步走上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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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哄劝

寝居大门一打开,露出一截即将破开天光的晨色。谢开言掠开身形,像是一只跃水的青鱼,径直扑向了楼下。叶沉渊眼疾手快,追赶一步,将她拿在了手里。

被提住了衣领后,谢开言便微微挣扎,含糊吐出几个字。

叶沉渊冷眼看她:“又在胡闹什么?”

胭脂婆看不到石龙子去了哪里,兀自在乱抖乱跳,不顾礼仪,闯开门逃了出去。跑过走廊时,她还带着哭腔嚷道:“悔不该接了这讨人厌的差事……”

叶沉渊看着谢开言,冷脸问:“你将她撵走了,又想做什么?”

谢开言挥开他的手,脚步漂浮地走到椅子旁,坐着傻笑一阵。过后,她想起了什么似的,蹲□,四处胡乱寻着石龙子。

叶沉渊走上前,拉起她的身子,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她的双瞳涣散了些,颊边还带着红晕,看着憨态可掬。

他问道:“真的醉了?”

她踢着他的衣摆:“踩着我的猪了。”

叶沉渊无奈,弯腰提起没有一丝猪形猪态的石龙子的尾巴,将它送回瓷缸内。谢开言跪在美人榻上,将瓷缸摆上窗台,等待日出。

叶沉渊摸摸她的头发,说道:“闷出一身汗,去洗洗。”

她径直对着窗台问道:“你去了哪里?”

“晨练。”

“会去洗洗么?”

“嗯。”

“带上我的猪吧。”

叶沉渊静立无语,见她始终不回头,便问道:“当真是醉话?”

谢开言道:“怎么还不去呢?”

他扭过她的下巴,迫使她直接面对他,看到她的眼瞳深处。“叫我一声夫君。”

“夫君。”

他果然拎着石龙子的尾巴走出门去,过了两刻钟,又走了回来,新换了一件紫袍,披着晨光霞彩。眉间的温柔之色还未完全散开,就冷在了那里。

谢开言已经不见了。

晨曦悄然,值守士兵静立如林,檐外无风,不曾听闻铃铛响。

叶沉渊站在寝居里,环顾四周,发觉没出任何纰漏。

那么她的逃离,一定是临时起意,趁他外出沐浴降低防心时,就赶紧钻空子溜了。

他走到窗台前,拈起瓷缸底的小石子,一一激射出去。顿时檐角的风铃大作,晃动了牵连的精丝网绳,迫得內连的机关线震动起来。

机关的设置虽然简单,却是行之有效。

他仔细听着传来的回响,不过片刻,便捕捉到了廊道转角斗拱上的异样。假如有人藏在那个角落,机关线的弦震受到影响,发出的颤音也会不一样。

叶沉渊还未举步离开寝居,转角飞檐底倒挂下谢开言的身子。她的左手抓着一只白鸽子,嘴里还叼着一个针筒。一旦瞥到一角紫袍衣摆掠出寝居门口时,她就忙不迭地跳下来,脚底生风,出现在他眼前。

她的走动果然悄无声息。

叶沉渊径直越过谢开言身边,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条玉尺镇纸。

谢开言看着他的眼睛,倒提着鸽脚后退:“我抓鸽子而已,你怎敢处罚我!”

叶沉渊突然快如闪电逼近,紫影漫漫,罩住了谢开言的退路。她出手反抗,身子如一溜轻灵的风,在廊道间隙中穿插。他冷着脸一言不发,与她游斗二十多招,遽尔变掌为刀,切向她手中的鸽子。

她举掌去救,滞了一下,被他拿在了手里。

“给你留个教训。”

说完后,叶沉渊便抓起谢开言的腰身,将她抱上美人榻,举起玉尺镇纸,重击她左臀。

谢开言上半身穴位被点,只能勉力趴在榻上挣扎,口气说得又怒又急:“我不服你管教!你不是我家族叔!”

叶沉渊冷冷道:“嫁与我为妻,为什么不能管教?”一尺下去,嗵地一响,压下了她反踢上来的小腿。

她怒道:“谁曾嫁给你?可有聘书为证?”

他照样打下她反抗的腿踢:“三日前你就收下我的结缡环佩,即是表明你已与我结成婚礼。”

她愈发挣扎:“那不算!那是你拿来哄我就寝的!”

他再不多话,运起三成功力,贯注尺身,一一击向她的双臀。共计五下后,他便抛开玉尺镇纸,击向桌腿,将它碎成两截。

谢开言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她趴在美人榻上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一丝声音。叶沉渊拍开她的穴位,将她翻过身来,对上她那双含怒的眸子说道:“没有第三次,听到了?”

她挣脱他的手,继续趴睡,吝于看他一眼。

他摊开施以惩罚的右手,发觉掌中没有用力后的红痕,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比起失去她的痛苦,他相信,这种痛苦根本微不足道。

所以他不说一句话就下了楼,至于那些特意新换的衣装、清洗过的石龙子之类的琐事,此刻来说,更是不屑一谈。

胭脂婆带着四名侍女走进来,静静待在美人榻旁。

谢开言依然一动不动,一日不曾进食。

叶沉渊一身冷气坐在军衙办公,左迁侍奉半日,没得到主君片字的指示,令他好生纳闷。他外出取来膳食,温声劝着:“殿下吃一些吧。”

叶沉渊放下羊毫笔,抬头问:“谢开言呢?”

左迁一怔:“太子妃不是在楼里么?”

叶沉渊已转身走了出去,径直上楼,查看寝居里的情况。所有人与食膳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动,胭脂婆看到他,更是惶急地摇了摇头。

他缓步下楼,走进军衙,提笔批示加急快马递交过来的奏本,一样不进食。

后半日,他又曾查看五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摇头。唤退众人后,他便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低声说:“打痛了哪里,让我看看。”

谢开言定力如山,整整一日不动分毫,让叶沉渊看得心慌。

他翻过她的身子,她的双眼依然闭着。

他又低声说:“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礼。”

她沉默如故。

他摸了摸她的脸:“以前你向我赔礼时,我可是极快就接受了。”

她没有反应,似乎已经睡着。

他又软声说道:“你送我一束花,我就能不生气。现在我送你一匣玉,你也不准生气。”

她的呼吸始终平稳,他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心底一狠,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将她掐醒。

她便一脸怒容对着他。

叶沉渊抬手轻掩谢开言的眼睛,遮住那些冰冷至极的目光,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只要不逃,我都依了你,这样总成。”

谢开言推开他,冷冷道:“你需赔礼。”

叶沉渊从善如流,再道了声对不住。

她依然冷冷看他:“我喜欢鸽子、兔子、松鼠、雁子还有石龙子,你准我捕来。”

“准了。”

“我喜欢四处探访,你不得束缚我行踪。”

叶沉渊淡淡回道:“需在我身旁,不能探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谢开言傲然道:“我也准了。”

讨要到一些权宜后,谢开言便慢慢起身,走到桌旁,开始进食晚膳。她拿起青瓷汤匙在兔耳面片汤里搅了两下,将眼前的玲珑兔子糕推开,叶沉渊站在一旁,递过来一碟色味俱佳的竹丝烩梅雪,说道:“尝尝这个。”

谢开言却低头喝了一口面片汤。

叶沉渊揭开新送上来的食盒,为她取出一碟碟精致的菜肴,并一一报出名目:“龙片三仙、春水芙蓉、玲珑望月……”

胭脂婆适时插话道:“太子妃可得多吃点,这些都是殿下的心意。殿下从古书里收录菜谱,怕太子妃吃不惯辛重口味的,特意改善了烹调法子,连刀功火候都要细细吩咐下人去做。殿□恤太子妃是个雅人,又给菜肴取了好听的名儿,只盼着太子妃能听着耳顺,多吃一些。”

谢开言皱眉看着胭脂婆,不说话。她并不信胭脂婆说她是个雅人,出自真心。

胭脂婆笑了笑,福过身子无声退下。

叶沉渊始终站在一旁,帮谢开言布置饭食。

谢开言吃得少,走回窗边,却不坐下。叶沉渊无心食用晚膳,径直走到她身边,问:“身上痛么?”

她自始至终不摸受打的地方,也不回答。他扯过她的身子,她便挣脱。

“乖乖的,让我看一下。”他开始低声哄着。

她依然不为之所动。

他拿来一个锦盒,挑开锁扣,倾泻出一片宝气天光。里面陈列一对体质通透毫无瑕疵的玉杯,色泽晶莹得像是一滴水。她瞟了一眼,便知价值非凡。

“闹了一日,又不曾吃饱,消口气,让我看一下。”

一对玉杯换他查看一次伤口,这桩买卖当然划算。

谢开言接过锦盒,任由叶沉渊解开了她的衣衫。他的手修韧有力,顺着她的腰侧慢慢滑了下去,细细摩挲着她的一方雪白肌肤,撩得衫裙都起了一丝火热气。

她捧着玉杯退后一步,他的手指又摸了过来,继续向下,撩向她的裙裾。

她急道:“怎么能用手查看伤口?”

叶沉渊转到她眼前笑道:“何止用手,我能用的地方很多。”说着,他扯落她的衣衫及下裙,朝着她□在小衣外的肌肤重重吻去。

谢开言躲避,他抓住她不放。

寝居门外响起左迁的声音:“启禀殿下,今日批示的急件还未印章封启,邮差等在衙外,请殿下决议。”

叶沉渊从谢开言的胸口处抬起头,抽空说了句:“明晨再议。”

左迁在门外踌躇,有关连城镇增兵的急件,一连发了三拨,都被今日心神不宁的主君殿下压了下来。再不批示,恐怕连城镇军情生变。

左迁斗胆再进言:“连城一事紧急……”

门内的谢开言极力推开叶沉渊的脸,在他的耳下咬了一口。微微的痛意终于使得叶沉渊清醒过来,他取过被毯包住她的身子,亲了亲她的嘴,起身离开了寝居。

谢开言边穿衣衫边想,调配军令的印章果然留在了军衙里,他想得精细,再也不曾随身携带着,枉费她在他怀里悄悄搜了好几次。

135劝说

军衙华灯高燃,秉照浮雕红日云海粉壁,折射出一片雪亮。

左迁站在案下,睇眼去看,方才醒悟到唤主君回来,没选对时机。

灯彩下,叶沉渊俊容如雪,薄唇抿得生紧。一袭典雅的衣装已散开一些,露出洁白的内衫领襟,淡淡的指甲抓痕随即也掠了出来,无声镌刻在清玉般的身骨上。

左迁立刻垂头侍立,心底懊悔不已,半晌没听到旨令,又偷偷抬眼去看案上。

叶沉渊拆开急件又看了一遍,仍然不置可否。

左迁硬着头皮发问:“连城申议招兵至十五万,殿下以为如何?”

叶沉渊径直看住左迁,黑黑的眼里极有威压力。

左迁思量是否自己问错了。

叶沉渊冷冷说道:“我不批示,即是表明事不可行,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么?”

左迁躬身施礼,额角已有薄汗渗出,禀明道:“连城收录阎家军残部、华西游牧兵、散骑共计两万人,再加上招募的新兵、殿下派出的精骑,人数已达十万。北理边境有大批农奴涌出,退向了原狄容所盘踞的流沙原,对连城门户形成威胁。王都尉发信求殿下再多派五万精骑驻扎,殿下并不回应。王都尉心生惧意,这才提议再招五万人,将连城军力扩大至十五万。”

叶沉渊冷淡不语,只掠了眼浮壁图案。左迁双手持平连城兵营地图,垂头站在案前,恭恭敬敬地说道:“这便是今晚过后,连城各部屯兵的详细分布图,因人数过多,已有数营驻扎在镇外牧场里。”

叶沉渊接过看了,冷淡回道:“十万人马足够,再多,军镇势力便独大,旁边已无可调配的兵力能遏制它。”

左迁仔细回想关外地形及相关兵力布置,醒悟过来,不再多话。随即又明白,他终究还是让自己的主君白跑了一趟。

左迁讪讪地站着,叶沉渊看在眼里,问:“认得粉壁上的画么?”

左迁连忙抬头,怔道:“似乎是云海日出。”

“错了。”

左迁有些发憷,应道:“啊?那请殿下指示,该是什么画儿。”

“你将它画下来,明早就能知道了。”

左迁愁眉苦脸抽出判签的朱墨两色笔,仰头看着画壁,在白纸上一点点临摹下图形。

叶沉渊临走前,又淡淡说道:“你那哨鸽多养几只,以后绕过小楼传送消息。”

桂香入风飘渺,散落在谢开言的枕边。她盖着雪白的毯子,已然在美人榻上熟睡。叶沉渊走进去时,正好瞧着石龙子也趴在了瓷缸底,身上盖着一方洁白的绢帕。

“还真是一般地傻气。”

他坐在榻边,仔细看着她的脸。红唇淡抿,秀眉墨睫,她的容颜一如十年前,即便是睡熟后的样子,也没有多大改变。

他低头亲吻着她的嘴,仿似想采撷一缕甘甜,力道由浅入深,吮得上瘾。她睡着一动不动,不计他的蛮横。

雪毯随即被拂落。

自她的领口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梅花香,他亲吻上去,她的眉尖便在微微跳动。

“洗了么?”叶沉渊伸手入她衣衫,隔着绢丝抹胸握住了她的左边。

谢开言不禁眼前一亮,忙应道:“没有,还沾了些汗。”

他恋恋不舍从她的胸口处抬头,哑声道:“我替你洗。”

她看着他那双黑得透亮的眸子,怔住。过后她猛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说道:“让我一人去,好么?”

“为什么?”

“我怕你生受不住。”

他笑道:“莫非你想投怀送抱,趁机蛊惑我?”

她正容道:“我蛊惑你做什么,有了桃花障毒打底子,你还能近女色不成?”

他只搂着她的腰,低声说道:“你先去洗洗,待我身体力行亲近给你看。”

“不去。”

他稍显冷淡地看着她:“你以为能逃得脱?”

她暗想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就这一次吧,让他明白情毒的剽厉。

胭脂婆烧来热水,又布置了玉膏、香巾等物,伺候谢开言沐浴净身。

谢开言这次的清洗来得心甘情愿,因此也不叫唤,她直接忍住了温水滑过皮肤的异样感,由着胭脂婆整饬。

胭脂婆一边梳洗着谢开言的长发,一边提防地看着她的手,生怕又给抓出了一只石龙子。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没有说话。

寝居里,叶沉渊坐在床侧,缓缓平息腹中的灼热。谢开言手持灯笼走进来,他见了,气息蓦地又紊乱起来。

她穿着粉绢裹胸、素白小绔,外面仅是罩着一件连襟结的丝绸睡袍,每走一步,空荡荡的袍子便掀开一些,溢出了清香和雪色。

她的心底终究是存了怯意,走了几步,又沉默站在雕花阁门前,外室已被反锁,她便断了退路。

“过来。”叶沉渊低声唤道。

谢开言放好灯笼,走到他身前。

他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吻向了柔软的胸脯。她在微微颤抖,酥热一路爬升,染上了她的指尖。

他品尝了极久的雪色峰峦,忍耐不住,便一手剥去她的睡袍,扯下那抹残存的裹胸。

她的温香软玉全在他嘴里,跳动着,慢慢变得挺拔。

她因受力而抬起了手,抓了他的脖颈一记。他浑然不觉,仍是沉溺在吞吐吮吸中。

她惶急说道:“对不住。”

他哪里听得到她在说什么,又做过什么。

她见他不应,受不住他的力道,又抓了他一下。

他终于抬头:“胸口痛?”

她还被他玩弄在手掌间,艰难点头。

他笑了笑:“那便换一个地方。”说着,手指已经滑向她的小绔内。

她只能惊喘一口气。

折磨许久,他才退下她的全部衣衫,将她平放在床上。

谢开言闭上眼睛,心底暗念,这不可能。中了桃花障还未解毒的人,怎么能流连女色这么久,还有一举攻城的气势?

叶沉渊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一黯,知她并未完全接纳他,甚至是迫于他的威压,她才勉强留在他身边,默许他一次次的要求。

他的身上很烫,心里更烫,血液好像烧了起来。最痛的不是毒发,而是他对她的渴求,找不到宣泄的缺口。

他压下精壮的身子,直接覆盖在她的雪肤上,还未攻略城池,滚烫的毒血就翻涌上来,迫得他喉头生紧。

她看出了他的异样,忙伸手托住了他的上半身,将他放在一边床铺上,淡淡道:“先养好身子吧。”

他抿紧唇,强抑下腹中的绞痛,尔后睁开眼睛,看着她冷声说道:“遂了你的意。”

她从散落的衣衫里找到一方雪帕,替他擦去满头汗,失笑道:“我是体恤你,才先提醒你,不可太亲近于我,你偏又不信,这下好了,受痛了吧。”

他闭眼不语,容貌恬淡,难掩痛惜之色。

她伸手渡气过去,助他调息。他的呼吸渐缓,俊容又生出玉色。她看了看,凑过去拈起他的鬓角长发,叹道:“阿潜也老了啊。”

叶沉渊睁开眼睛,冷淡地瞧着谢开言。

谢开言趴在他身侧,扯下一根他的白发:“岁月不饶人。”

他掐住她的下巴,冷冷道:“嫌弃我染毒生出了白发?”

她吃痛,发力拨开他的手,愠怒道:“弄痛我了。”

他偏生不放手,她索性说:“即使你不染毒,也比我年老十岁。”

他的脸沉到底,将她扯过来在唇上咬了一口。

她痛得吸气,半晌忘了要说什么,随后记起,又开始劝道:“据说冰泉有驻颜美容奇效,你要不要试试?”

叶沉渊伸手拖过谢开言的身子,将她拉到自己的胸口处,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她的头发。谢开言趴在他怀里,听他胸口在微微起伏,便说道:“如果不愿去试,那就解毒吧。”

叶沉渊捧上她的脸亲了亲:“你说了这么久,是想劝我解毒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敢动,点了点头。

他淡淡道:“卓王孙已在配置解药。”

她抑住心跳,从容问道:“据我所知,炼制解毒的嗔念丹需要药引‘乌珠水’,极难聚集,卓公子曾说,他行走中原十年,才能接到三盏……你这毒,来得及配置解药么?”

他沉默一刻,才如实说道:“来得及。”

她怔住。

他又说道:“卓王孙在天阶山找到一株新的乌珠木,长势茂盛,不需十年,就能聚集起所需的水露。”

她轻轻一叹:“那便好。”

他解释道:“是最近才找到的。”

她回道:“我帮你取来。”

他摸着她的头发不说话,她推了推他的手,急道:“你得了天人的风姿,却落了染白的双鬓,难道一点也不在意?”

他笑了笑:“你在意我便在意,生得美丑,只是取悦你的心。”

她闭眼轻叹:“那便是十分好。从明日起,就让我替你去守乌珠水吧。”

“不用。”

“为什么?”

“让卓王孙去。”

136陪伴

第二日风起,吹动砂子伏地而走,杏树枝头微微摆动。

晨起之后,谢开言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叶沉渊,他唤她食用早膳,饮一杯提神茶,她都一一照做。

叶沉渊起步下楼,见她仍是亦步亦趋跟在后,问道:“出去游玩?”

谢开言淡淡答道:“你不是曾应过,只要留在你身边,便不再束缚我的行踪么?”

他笑道:“我去军衙处理事务。”

“我也去。”

他淡淡否决:“你向来不安分,留在军衙,只会生事。”

“那我站在门外替你值守。”

叶沉渊沉吟一下,当即拉住谢开言的手,牵着她走回寝居。谢开言猜他内心有考究,不催促,看他如何吩咐。他唤来胭脂婆替她再次梳妆,先行走了出去。

胭脂婆已摸清叶沉渊的心意,便擅作主张,将谢开言的高髻打散,替她挽了两朵碧丝垂髻,再将其余的头发编成两条柳叶辫,并佩饰上雪英簪花。

胭脂婆整饬的这种梳妆,是适用于未出阁的女儿家。

谢开言穿着翠玉罗纱长裙站起,便依着女儿家应有的模样,朝胭脂婆盈盈拜了拜:“上次惊吓了胭脂,十分过意不去。”

胭脂婆忙掩唇笑道:“太子妃折杀我了。”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接受了拜礼。

谢开言走出门,叶沉渊正侯在一旁,替她再戴上了雪襟斗篷。他拉着她的手朝军衙走,说道:“我带你出行,已不合礼仪,你给我省些心。”

她微微笑了笑:“一定不丢殿下的颜面。”

谢开言端庄坐在军衙纱屏之后,静气屏声,果然不曾辱没叶沉渊的颜面。她特意取一方纱巾遮掩了半脸,又不曾拂落斗篷,避免了抛头露面之嫌。

军衙中只有左迁能进入内堂。谢开言坐定时,已经看到了左迁,因他还在案下愁眉苦脸地画画。

叶沉渊冷淡看了左迁一眼,左迁便深查君意,自行搬了一方小小的红木桌案,靠在门洞里,继续奋力画完。

叶沉渊执起朱笔批录快马传递过来的奏文。

内堂极安静,除了文风墨香,不闻一丝杂鸣。

一个时辰后,叶沉渊起身走到谢开言跟前,温声问道:“饿了么?”

谢开言摇头。

“渴不渴?”

她再摇头。

他低声道:“你看了我整整一个时辰,不累么?”

她抬头温和地笑了笑:“我想与你在一起,无论怎么看,心里必定是欢喜的。”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正待弯腰低唇下去,突然记起门洞里还有人,便回头问道;“画得如何了?”

左迁忙不迭站起身,将一宿的画作捧到纱屏前,低头说道:“请殿下过目。”

叶沉渊挥袖唤左迁退下,左迁临走前擦去额上的汗,朝纱屏后投来感激的一眼。

谢开言即刻醒悟,她的到来无意解救了左迁的困境,心底不由得好笑。

叶沉渊取下谢开言的斗篷与纱巾,递上一杯淡香清杏茶,说道:“觉得闷就出去走走。”

谢开言伸手接茶盏,他却拂开她的手,径直送到她的嘴边。

她就着他的手呷了一口茶,回道:“还是坐这儿吧,让你放心些。”

叶沉渊今早进军衙之前,已检查过文案及四壁,不留任何能牵引起她心思的东西,自然也不会泄露任何战备消息。见她真的是安顺地坐着,他又少不得为她挂心。

“四处如此冷清,你不觉无趣么?”

“有你在这里,怎会无趣。”

叶沉渊听得嘴角含笑:“今日怎会这般乖巧,软话说了一桩又一桩。”

谢开言拉住他的手,放在脸上贴了贴,温声道:“你若高兴,我还能多说。”

他低眼仔细看她,她的神情恳切,便知她的话出自真心。他回头看了看日晷,有意在武将回禀战情前支开她,说道:“不惹事就能让我高兴,去玩吧。”

“去哪里?”

“后山有猎场,抓猪抓兔子随你开心。”

谢开言笑了笑:“这可是你撵我走的。”

叶沉渊替谢开言开辟出一处小小的猎场,所走的线路均有安排,既避开了他人眼目,又限定了她的行踪。

谢开言带着胭脂婆及数名侍女走上山,山下另有骑兵守护。

胭脂婆拿着绢帕扇风,啧啧嘴:“太子妃打个猎兴师动众的,多麻烦。”

谢开言回头解释道:“为殿下而来,不麻烦。”她拿出一副弓箭,特意等到随行众人赶上前,才射中一只野獾,从不曾脱离她们的视线。

既然表现得如此安分,所有侍从也就放了心。

谢开言走回小楼,在底层厨房里忙碌。

胭脂婆劝道:“油污重,又气闷,太子妃何必亲自下厨。”

谢开言不置可否,径直料理好野獾肉,切成薄片,放在沸水里煮。起了砂锅后,她将肉片捞出,加入多种辅料,依照食谱做出一盅八宝汤羹。

她交付给一旁作陪的胭脂婆:“送给殿下,可唤人试毒。”

胭脂婆咂舌:“太子妃言重了,我亲眼瞧着,怎会有毒。”

谢开言自行去了浴室梳洗,洗去满身烟灰味道,再熏了衣香,才去探望叶沉渊。胭脂婆赶过来,将她全身收拾得清爽了,才放她出门。

谢开言穿着雪青罗裙迈出门,耳边还有胭脂婆喜滋滋的声音:“太子妃如此贤惠,殿下今日可高兴了。”

军衙外堂红木紧闭,值守士兵不敢让谢开言站在一旁闲等,便搬来座椅。

谢开言坐在院落鼓架之后,不愿引起他人注目,因而数名武将步出外堂时,也不曾见到她。

众人散去,左迁尾随走出,值守士兵向他使眼色。

左迁一回头,明白事出有因,忙快步走到谢开言面前,施礼道:“参见太子妃。”

谢开言站起躬身还礼,迫得左迁向旁边躲避一步。

“太子妃可是来探望殿下?”

“闲来无事,坐这里晒晒太阳,不必惊扰殿下。”

随后两人无语。一坐一站,各自内心踌躇。

谢开言抽出手帕擦了擦干净的额头,自袖中飘出一只折叠好的纸雀,模样栩栩如生。

左迁拾起纸雀,好奇道:“能飞么?”

谢开言在纸雀后腿上扯了扯,一松手,放它飞了出去。她坐着听了一阵风声,利用巧力,送纸雀顺风滑翔,左迁哪里知道其中有些小秘密,径直跟在纸雀后看了一阵,赞叹道:“太子妃就是手巧。”

谢开言微微一笑,不答话。

左迁想起昨晚的画儿,随心问道:“太子妃去过内堂,可知粉壁上画的是什么?”

谢开言不答反问:“左大人想学那壁上的浮画?”

“不想。”

“那可想学这只纸雀的折法?”

“也不想。”

谢开言微微笑了笑:“那就对不住左大人了,我也不知那是什么画儿。”

左迁摸着鼻子走开,去内堂禀告。叶沉渊随即走出,唤谢开言进去饮茶。

内堂已稍有整饬。桐木窗纸换成了纱屏,接入疏疏阳光,一株新移植的翠竹探出枝条,簇簇扫着风声。窗前设置了一张小檀案,上面摆放的茶、水、火、器无不精贵。

谢开言坐在桌案旁,细细看着叶沉渊烹茶。他从雪瓮中取出色泽清纯的泉水,释疑道:“此水需在午时二辰,采用五丈三尺长的悬索垂入三斤铜瓶,直落泉窟,才能取得真水,过浅、过深、左右涤荡都不可捕获清泉真味。”

谢开言颔首受教。

叶沉渊一一再展示精茶、活火、妙器三项烹茶工艺,让谢开言明白了,他使用的是贵族茶道,即是将她当作上宾对待。

午后安寂,玉瓯香茗,清风徐来,雅气渐生。

叶沉渊看着谢开言饮尽一杯茶,才忍不住弯腰过去,亲了亲她的嘴:“找我有什么事?”

“无事,来探望你。”

叶沉渊笑了笑,谢开言也抿嘴一笑,两人对坐,互相看着,满身萦着淡淡的茶香。左迁在外堂门口处伸头张望了一下,顿了顿,又随即走开。

谢开言回头看看餐具并不在内堂,问道:“羹汤滋味如何?”

叶沉渊给予了肯定:“鲜美可口。”

“喜欢么?”

“若是每日送来,更喜欢。”

谢开言应道:“好。”看了看叶沉渊温和的眉目,又说道:“我能留在这里么?”

叶沉渊笑道:“四壁冷清,只怕委屈了你。”

她依然温和说道:“看着你便不会冷清。”

谢开言一连九日留在叶沉渊身边,看他如常批示公文。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不曾打扰过他,如果他唤她起身去转转,她也知道那是武将集会的时候到了,依言走出去打猎,再将猎物细心做成羹汤,给他送来。

军衙里冷清如故,左迁时常侍立一旁,听候叶沉渊的调令。只要谢开言坐在一旁,叶沉渊必定不会多说,谢开言会意避开,等左迁步出内堂,她才会折身回来,手里时常拿着一束花,或者是女儿家玩弄的小东西。

叶沉渊担忧谢开言枯坐无聊,准许她在内堂走动。她拈来主案上书写公文的金帛纸,在窗前坐着,巧手翻转,将它折成了一只鸟雀。左迁走来,仍然好奇地瞟了一眼,她索性将金纸雀放在桌案上,正对着叶沉渊的如意笔架。

叶沉渊伸袖拂走纸雀,淡淡说道:“玩物不能出现在军衙。”

谢开言不以为意,拿走他的裁纸刀,在瓜果上雕出一幅幅图形,摆放在他的眼前。

叶沉渊无奈,再特意安置一张小木案,放置她的小玩意。她连坐九日,雕出了冬瓜花篮、雪瓜玉兰灯、梨子玲珑塔等九种艺品,可谓巧夺天工。左迁每见一次,必定为之折服,就在谢开言随口问他学不学时,他见主君不在身边,迟疑一下,最终点头答应了。

谢开言笑道:“女儿家的东西,左大人怎会有心去学呢?”

左迁玉容微红,抬手施礼,却不答。

谢开言又问:“可是看中了谁家的女儿,特意学去讨好她的?”

左迁颜面大窘。谢开言适宜不再追问,只说:“要学几种?”

左迁想了想,默算将要出征的日子,回道:“七种。”

谢开言了然,将七种小手艺装进竹篮里,一并送给了左迁,先温声劝他拿回去自行研琢一番。

左迁忙不迭地提回屋舍,晚上再去当值时,没听到主君的任何质问,心下大安。

137提婚

熏香轻拂,月淡风清。

谢开言坐在灯彩之下,素手轻扬,用细软的草枝扎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蜻蜓。她将绢布打薄,绷在蜻蜓身上,当作翅膀。然后轻轻一弹,送它扑飞出去。

此时的胭脂婆必定是好奇站在一旁,细心瞧着谢开言整饬各种小玩意。

谢开言拂袖待离去,胭脂婆紧巴巴地说:“太子妃好生不讲理,怎么不将画本作完。”

谢开言笑了笑,当真应了她的催促,走到桌旁继续完成画作。数日前,左迁偶有一问,询问军衙粉壁画的是什么。她没有应答,回来后便裁剪绢布,加入内衬,做出一册素白的画本,开始提笔勾描壁画。

时至今夜,谢开言用笔墨渲染开海龙腾云而去的最后一点痕迹,已算是完成了画作。

胭脂婆执起画本,在灯下轻轻一翻,随即惊叫了起来:“这些云啊海啊都能动呢。”绢布一页页滑过她的指尖,将所画的内容连成一道皮影戏,影影绰绰的,讲述了一个连贯的故事。

谢开言微微含笑,看着胭脂婆有似孩童般的神情,恍然觉得又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极早前,她推卸不过句狐的邀请,替她画了一册《月魂》的故事,也是这般引得她眉眼生光、惊叫连连。

“知道《南华经》么?”谢开言问道。

胭脂婆像是捡到宝物一样捧着画本,先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读过,懂得不多。”

谢开言细细说道:“《南华经》有记载,鲲鱼化鹏鸟,振翅而怒飞,水击三千里,双翼蔽天日。我这画本上画的,就与故事所说的差不多。”

胭脂婆来了兴致,凑过来道:“快,快,赶紧对我说说。”

谢开言凝目看她:“对你说了无用,我原本想讲给左大人听,让他应付殿下交代的作画差使。”

胭脂婆依然兴致勃勃:“由我转告给左大人,也是一样的。”

谢开言微微一笑,解释了所有:“北理开国流传着四典故,其中有一则叫做‘海龙吐日’。是说水中生异虫,先为石龙子,再为小蛇,游过千里伊水河,决起而飞,化成海龙。那海龙奇大,能吞吐日色。吞下整轮日头后,海龙便腾云飞走,直上九霄,散落九彩霞光入伊阙,拂照金堂天子身上。”

酉时三刻,胭脂婆用绢袖掩住颜面,抵挡微微的风沙,走到左迁屋舍外。

左迁听到侍从通传,连忙走到院子里,请胭脂婆进屋寒暄。胭脂婆福了福身子,说道:“不用麻烦左大人,我说完就走。”

左迁唤退所有值守侍从,负手而立,银丝袖罩经风一拂,有些发颤。他站在月下,玉容敛着光,眉眼看得分外清晰,如同秀美的山水。

胭脂婆皱眉拢着衣袖,继续遮掩扰她面的风沙,漫不经心说道:“太子妃说了,殿下要左大人画的壁画叫做‘海龙吐日腾云而去图’,听着是不是很新鲜?其实就是石龙子化成一条大虫,吞了日头,然后逃走的故事。哎呦,左大人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没有殿下、太子妃那样文雅,说的意思也差不多嘛。”

她递过画本,左迁一直看她,来不及接过,她便一掌拍在他怀里,继续撇撇嘴说道:“左大人所占的井关镇,原来就是北理的边防军镇,内堂画上开国四灵兽的故事,是为了镇邪,不是左大人想的什么青天海日、一派祥和……”

左迁见胭脂婆转身要走,忙说道:“姑娘为什么这样生气?”

胭脂婆回身秀眉冷对:“我喜欢那画本,太子妃却要我拿来给你,能不生气么。”

左迁想了想,将画本径直放进怀中,彻底阻断她那流连忘返的眼神。

胭脂婆嗤笑:“小气鬼。”

一阵晚风拂过她的周身,织锦绣缎的衫裙便层层飞起,仿似散开了一朵幽香雪兰。她的眉眼藏在飘拂的发丝后,更显妩媚。凄迷的夜里,只有那张淡淡的红唇有如秋色海棠,吐暗香,笑语缠绵,引得左迁微微失神。

胭脂婆奇道:“左大人发什么呆呢?我能走了么?”

左迁清醒过来,让开了路,胭脂婆不待辞别,转身就走,他在后咳嗽了声,问道:“不知姑娘真实名姓是什么?”

胭脂婆听他发问,只得停步回道:“我从古姓,叫奇名,左大人还是不要知道为好罢。”

左迁慢慢走到她身前,再问:“你,你多大年纪?”

“二十二。”

“可曾有婚配?”

“没有。”

“那,那是否想过,嫁给……嫁人?”

“不想。”

“为什么?”

“嫁人有什么好?”胭脂婆将绢帕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不以为然地说,“不如行走五湖四海来得自在。”

左迁长身而立,看着漫无心机的胭脂婆,心底的愿望更加迫切。但他向来所持光明磊落的作风,又不愿委屈了她,因此如实说道:“胭脂……我唤你胭脂好么……我很中意你,想娶你为妻,你觉得怎样?”

胭脂婆跳脚:“什么?你说什么?”

左迁羞赧笑了笑:“我身边都是厉害人物,可我喜欢你这种随性的,长得美,笑得美,每次见你,我都极开心……”

胭脂婆如丧考妣:“不就是来送个画本么?怎会变成这样?”她嚷着嚷着一溜烟地跑开了。

军衙里,叶沉渊正低头核查快马送来的军营驻守图。左迁身穿便装去而复返,踌躇立在案下。

“禀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叶沉渊不曾抬头,也不应答。

左迁惆怅侍立许久,内心只觉忐忑。

叶沉渊收好地图,看了左迁一眼:“将要出战,浮动的心思一律不准求。”

左迁暗自鼓气,扣手答道:“殿下应了我的请求,我才能心无旁骛上战场!”

叶沉渊坐下来看着左迁。

左迁一鼓作气说道:“我已过婚配的年龄,请殿下做主,替我指配婚事。”

叶沉渊却说道:“胭脂婆不可行。”

左迁怔道:“我还没提是谁,殿下怎么知道……”

“心思过浅的人,自然会被抓中把柄。”

左迁施礼道:“殿下既然看出来了,只求殿下成全!”

叶沉渊冷淡回道:“以你身份,需配三品官员之女。胭脂婆只是修谬买来的奴婢,安插在北理做了探子,心性养得散漫。”

左迁跪下力求,苦苦说道:“我知她心性散漫,又爱玩闹,可我只看中了她,决计不会娶殿下所提议的王小姐!”

叶沉渊看着左迁哀戚的面容,沉吟一下,问道:“不后悔?”

左迁直挺挺跪立,大声答道:“不悔!”

叶沉渊挥袖道:“准了。”

左迁欢喜离去。

第二日天明,胭脂婆得知她一向忌惮的婚事竟然有了着落,且是太子下令促成的,如闻噩耗一般,僵立在谢开言面前,久久忘了该做什么。

谢开言细细瞧她,问道:“左大人平日待你极不错,难道你没看出他的意思么?”

胭脂婆怒道:“你待我也不错,难道你也会中意我?”

谢开言笑道:“那你现在怎么办?”

胭脂婆撇下未梳妆的谢开言,全然不顾自己的职责,一阵风卷到左迁屋舍前,冲他怒喝一气。左迁拿着名册,一边对她笑着,一边细细点数昨晚所拟的聘礼,丝毫不在意她的怒气。

胭脂婆昂首挺胸道:“左大人不用肖想我了,我看不中左大人这样的。”

左迁出示婚书,温和道:“殿下已经印了玉玺,所列婚约立时有效。”

胭脂婆转头就走,离得远了,仍在愤愤说道:“强做的买卖怎能持久。这天下之大,哪里不是我容身的地方?不如去扶桑小岛,行商也好,卖艺也好,好过留在这天天想打仗的华朝……”

她顺口气,上楼继续替谢开言梳妆,不准旁人问她一个字,就连谢开言发问也被喝退了回去。谢开言已摸出她大致的底细,看她平时嬉笑怒骂随心随意,从来不与她计较,眼下更是如此。

138心愿

夜里,谢开言站在廊道上,抬头远观星象。东方无星,夜幕低压,隐隐有乌龙云雾盘桓。有时从浑黑的幕景里扯出个亮闪,颤巍巍的,映亮了西侧小楼这方的天空。

同在北理国疆界里,气候变化竟是不一致。海边即将要起风暴,军镇只是吹拂着风沙,躲在山林怀抱中酣卧。

胭脂婆好奇地凑过来问:“太子妃看了半天的星子,在想什么哪?”

谢开言回道:“殿下的浮堡正走在东海路上,如果遇见风暴,怕是要耽误一阵子行程。”

胭脂婆撇嘴说:“那极好。浮堡不到位,就发动不了海战。再说了,它干吗紧巴巴地跑到人家领土上去,攻打人家的子民?要我看啊,最好将它留在海里,就这样飘着,说不定一百年后,能化成一座小岛……”

谢开言回头道:“胭脂的想法很是奇巧,不过,胭脂能对殿下说说这番话么?”

胭脂婆瞪眼,伸手朝脖子一抹,说道:“殿下这么宠着太子妃,都听不进太子妃的话。要我这个低等下人去说,有几个脑袋够殿下砍呀?”

谢开言回头再看星象,黯然无声。

一颗星子拖着微弱的尾光坠落西方,紧跟着,又有一颗划落夜幕。

胭脂婆扯着谢开言的衣袖,兴奋异常,嚷道:“快,快,许个愿,准能实现。”

“为什么?”

“理国一直有流传,落星是天神的眼泪,民众许下愿望就能得到天神的观照,撞得连连好运。”

谢开言淡然伫立:“古书记载,星坠为石,磨擦生光,属天象自行运转景况,哪里是由得你的天神去把持着?”

胭脂婆忍不住揪了谢开言一把,愤恨道:“你这人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谢开言满腹心事静立一旁。

胭脂婆兀自在对天祝祷,喃喃道:“天神天神你听我,请让殿下止干戈……天神天神你应我,保佑孩童免灾祸……”

谢开言暗想:她倒是反战争的,这点心意非常不错,不知会不会促使她逃出去。并凝神去听余下的祝词。

胭脂婆说着:“天神天神吼一声,劈得左迁落马身,马儿马儿快快跑,送我飞跃扶桑岛……”

谢开言内心一叹:算了,还是先胁迫她再说吧。

胭脂婆哪里知道谢开言的百结愁肠,自顾自地说了一番心愿。她回头一看,发现谢开言默然站在一旁,冷冷淡淡的样子,不由得笑道:“太子妃又在想什么哪?”

“胭脂别晃我,让我静一会儿。”

胭脂婆依然摇着谢开言的肩膀:“天见可怜的,发个呆还要避开殿下,只怕是有说不得的心事吧。”

谢开言的确是避开了叶沉渊的眼睛在想心事,不愿引他起疑。他将她看得这样紧,她在平日只是好好陪着他,并不提任何一句其他话。在胭脂婆面前,她却不需要顾忌这么多,甚至还能与胭脂婆闲聊几句。

一颗星落下夜幕,谢开言拂开胭脂婆的手,说道:“别管我了,快许愿吧。”

胭脂婆将左迁落马不能娶她的心意又说了一次。

谢开言踱步到一旁,站在了空旷处,胭脂婆看她两肩担着风,无知无觉的模样,眼底柔和了一下,嗔道:“太子妃过来围上斗篷吧!这里天凉,比不上你们南翎!”

谢开言默不作声站了会,突然回过神来,觉得这句话很耳熟。以前在连城镇小屋舍外,句狐怜她吹晚风,也曾提醒过她要保暖。

谢开言讶然抬头:“你说话总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通常,别人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提起南翎。”

胭脂婆咬唇道:“谁?”

谢开言黯然一刻,回道:“一个故去的朋友。”

“你想念他么?”

谢开言背过身,点了点头。

胭脂婆揉了揉发僵的脸,笑道:“既然想念他,为什么不在刚才许个愿,说不定能再见到他。”

谢开言背立不动,缓声说道:“因我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他已故去,便留在我心底……决计没有再能见到的道理……”

她顿了顿,控制声音缓急,又说道:“更何况,我已不愿再见他一次。”

胭脂婆难以接受这个回答一般,惊叫起来:“为什么!”

谢开言只觉嘴里发苦:“我不见他,便不知海外有奇山,能一心留在谢族当族长,不曾见到这以后所有的人,那更能留得他一条命。”

“可是这样,不就是连殿下都见不着面么?”

“是的。”

胭脂婆惊奇道:“你愿意?”

“我十分愿意。”

胭脂婆惊呆而立:“怎可能……”

谢开言说道:“又有一颗星掉下来了,快许愿吧。”她走回了寝居里,再也不去看天幕,更不曾许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愿望。

半夜凉初透,叶沉渊从床上起身,走到美人榻前,弯腰亲吻下去,却发现谢开言并没有睡着。她盖着被毯,侧头去看窗台,清冷的月光撒落在瓷缸上,像是浮着一层雪。

“怎么了?”见她如此安静,他坐在榻边,极力逗她说话。

谢开言拥被坐起问:“阿潜有什么心愿吗?”

叶沉渊笑了笑:“怎会想到这些心窍?”

她摇着他的手,认真说道:“告诉我吧。”

他想了想说道:“登基后立你为后,你伴我一生。”

她立刻缩回手,转头看向月色,不说话。

“不对么?”

“那是太子的心意,不是阿潜的。”

他淡淡哂道:“怎能分得这样细。”

谢开言掀开被,端坐在榻上,与他促膝相对。“你知道么,我在十三岁那年好像见过你。”

叶沉渊回道:“现在才想起来?”伸指揩了揩她的脸。

她低头想了想:“那年下很大的雪,我骑马路过宁州,去抓长尾雪鸡给叔叔做寿礼,一个少年郎站在雪地里,穿得单薄,无论怎样都不说话——那人是你么?”

叶沉渊摸了摸她的脸:“是的。”

她低叹道:“原来那时你就一身冷气了,冰桩子一样的,我心想,普通人家的儿郎怎会如此怪异——”

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她吃痛捂住脸颊,再不说话了。

他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唇送到嘴边亲了亲:“你该问我为什么站在那里,又为什么不说话。”

她揉揉脸,又揉揉下巴,愠怒道:“卓太傅曾说,你从十二岁起,每到冬季,就被流放到北疆。你站那里,自然是为了锻炼身骨,适应冷气候的。你不说话,自然是瞧不起我等凡夫俗子,认为我等看向你的目光里,尽是傻气。”

他笑了笑:“现在的凡夫俗子,也不见得如何聪明。”

谢开言看着叶沉渊,欲言又止。叶沉渊看在眼里,说道:“有话直说,不准躲闪。”

她当真对上他的眼睛,如实说道:“十六岁再见你,我已没有一点印象,可见,若不是去叶府盗图,我不会与你再有任何牵连,极有可能忘了你。”

叶沉渊冷不防说:“那自然是高兴的。”

谢开言怅然点头,回神看到他的眼光,突然清醒过来,说道:“我其实是悲伤的。”

他已伸手将她抱了过来,放在怀里揉捏一番。她忍住痛,一声不吭,随着他的心意摆弄身体。

等他雪容降下霁色,她才温声问道:“那个时候的阿潜,可有什么心愿?”

“没有。”

已经走过的路,叶沉渊向来不曾回头看。

谢开言一怔,道:“那可怎么办,我为当年的阿潜准备了礼物。”

叶沉渊捏捏她嘴角,笑道:“你口口声声提那时的阿潜,不正是我么。”

她摇头:“不一样的。”

他见她的雪肤上浮起一抹红色,忍不住低头亲了亲。

她推开他到处流连的唇,轻声道:“我伤你那一晚,正是你十七岁的生辰,对么?”

他无心他事,沉溺在她的胸口处,透过衣衫含住了她的顶端。她惊喘一下,从他怀里挣扎起身,拿出一尊半尺长短的玉石雕塑,放在他面前。“送给你的礼物,晚到十年。”

少年公子潜穿着雪袍,静立杏花树下,面向大海计算潮汐起替。冷清的样子长久镌刻在她的脑海里,历经十年,仍然生动如昔。

所以她将他雕琢了出来,每一刀每一处,都有她细细摩挲过的痕迹。

叶沉渊看着栩栩如生的人偶雕塑,冷淡说道:“竟然记得这样精细。”并不伸手拿。

谢开言问:“不喜欢么?”

他坐在榻上,拉她入怀,将她抱在怀里。紧箍住她的身子后,他才尽量抑制住冷漠的声音,说道:“你这几日如此反常,当我看不出你的意图么。”

她在内心暗叹,不说话。

“安分些,你应知道,我再没耐心寻你回来。”

她回头看他:“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139温存

每日的沐浴晚课是谢开言难以忍受的事,随后的安寝,也让她伤痛了脑筋。

叶沉渊经受严苛教导,身子骨浸渍了文墨熏陶,所持礼节带有君子之风。对于谢开言,他从未隐瞒过他的**,只是克制着行为。

沐浴之后,谢开言带着一身花草清香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冥想,催促自己入睡。一股微温的衣染香气拂落下来,随后,叶沉渊的嘴唇必定啜饮上她的,仿似品尝玉茗,深深浅浅,做一番缠绵。

她心知逃脱不掉他的亲吻及抚摸,索性翻身坐起,搂住了他的脖子,问道:“情毒解了吗?”

叶沉渊的手滑入她的内衫,掬起一捧软香腻脂,玩赏玉石一般,用五指琢磨不放。

她再问,他才含糊答道:“卓王孙在路上……去天阶采乌珠水……两月后才有解药……”

她拉住他的手放在脸上贴了贴,他从柔软香脂中抬头,又赶过嘴唇,吻了吻她的脸。

“忍耐一下好么,你抓得我生痛。”谢开言羞赧央求道,“尤其胸口那一块,痛得我换不了气。”

叶沉渊笑道:“竟有这等事?”

他将她抱在怀里,伸手轻轻撩开她的绢衣领口,朝雪色双峰瞧了一眼。她的胸脯在微微起伏,圆润而饱满,并未沾上任何他捏出来的痕迹。

他替她掩好了衣襟,小心环住她的腰身,低声道:“看着无异样,是真的痛么?”

她连忙点头,他便笑了笑:“下次轻些。”

她惶急道:“还有下次?”

他没说什么,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大床上。她正待翻身滚落里侧,他却伸手拉过她的身子,覆上胸口,与她平齐相对。

“睡吧。”叶沉渊亲了亲谢开言的嘴。

谢开言趴伏在他身上,极为不自在。她动了几下腰肢,想摆脱他右手的钳制,却听到他低喝了一声“别动”,又会意过来,不再动作了。

她抬眼看到他的唇抿得紧,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禁轻声问道:“这样怎能睡得好?”

他依然闭眼说道:“睡了十年冷床,此刻有你在身边,怎会不好。”

她微感诧异地摸了摸脸,忍耐许久,终究问道:“府里那么多美人儿……没人替你……替你暖床么?”

他的手微微下滑,停在她的腰与臀之间,隔着寝衣,都能让她感受到指尖的力道。她知道,他轻轻一撩,便能在她肌肤上游走出一片酥麻,因此她适时住嘴,不再多话了。

叶沉渊阖目许久,才说道:“既是你一人的夫君,又怎能多看别人一眼。”

谢开言的神色多少有些震动,太子府虽未广置美人,可是他正值盛时,权势、姿容、财力强于其他人,又有昭容及良娣收在身边,按理说,即便他不流连美色,美色也是倾向于他的。

她又抓了抓脸,暗哂自己:这都到紧急关头了,怎么分神想起了其他事,真是要不得。

她淀了淀神,抓起他的手放在一旁,自行退到他身侧躺下,有意悄悄掩过这个话头,也就不答话了。

叶沉渊掀开眼看了一下她的神色,冷声道:“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不自律的男人?”

她讪讪一笑,他便掐住了她的脸,引得她咝咝吐气。

她挽救着自己的脸皮,赔笑道:“我是极为相信你的为人,放放手好么。”

他抬手摸上她的腰侧,滑向她的寝衣底,说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不喜欢阎薇与我亲近。”

她仔细想了想,确有其事。

“既然在乎我,就表现出来,让我看得到。”

谢开言一愣,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谈话与她所想的事情大相径庭,她不敢随便应诺,只怕没有机会去实践。

叶沉渊掐住她的腰,看进她眼底深处,沉声道:“听进去了么?”

她依然没有回答,他望着她,屏息等她说出一个好字。

最终她都忘记是怎样睡过去了,待她醒来时,已不见他的身影。寝居内燃了安神香,她睡得沉稳,一如既往被他揽到臂弯里,安静瞧了半夜。

晨起洗漱之后,胭脂婆替谢开言梳妆,将她打扮得极为清丽。一层层织锦绣花衣垂落下去,裹紧她那窈窕的腰身,每走一步,必然拂送淡雅香气。

谢开言走去军衙陪伴叶沉渊处理公文,胭脂婆跟在后唠叨:“你每天装扮得这么漂亮,殿下是高兴的吧?他一高兴,能不能退掉左迁的婚事?”

谢开言转身道:“你实在是害怕,就逃走。殿下的主意没人能更改。”

胭脂婆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个头,默默走回小楼。再在午时陪谢开言打猎时,她也提不起精神,监看一事做得有气无力。谢开言使了个障眼法,扬起袖箭打下一只长尾雀,实则是跃起身,抱住了传递消息回来的灰雁。她快速读完郭果发来的小字条,对卓王孙的行程已经了如指掌。

叶沉渊准许她打猎,准许她捕捉松鼠、兔子等动物,雁子自然也被她拉拉杂杂地塞进了请求里。每当她打到灰雁时,侍从从未怀疑,十数日下来,让她收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晚膳摆上一桌清果蔬汤及糕点,令谢开言诧异。从镇外请来的厨娘殷勤说道:“殿下吩咐置办清淡饭食,又说太子妃喜欢素斋坊的小点品,奴婢便整饬了这一桌。”

谢开言不愿为难他人,从善如流吃了一些汤食,只因有心事,吃得较少。

晚上她心神不宁睡在榻上,觉得口舌生热,起身轻轻喝过几杯茶后,她的胭脂霞色越发红了起来。

叶沉渊穿着雪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玉容一片恬淡。

谢开言用手抓住榻翅,平息四肢渐生的酥麻之火,含恨说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热?”

他坐在一旁,伸手拂开她的被毯,像是拂去一片落叶。“食材与往常一样,我也吃过了,并无异样。”

他低唇亲了亲她的嘴,两手极规矩,落在她身侧。她却很想迎身上去,汲取他唇上的温暖,甚至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挽住他的脖颈,送他入怀里。

他看着她发颤的眸子,微微笑了笑:“唤我做什么?”

“阿潜……”她颤抖着说,“趁我失去神智前,赶紧出去。”

他伸手抽走她的袍带,用两指轻轻一划,探开了她的衣襟。一片香腻脂玉停驻在他眼前,奇峰迭起处,有微微的风声在流连。他低下头含了上去,依然细细品尝,却不动手舒缓她的焦躁,任由她奇痒难忍地颤动着。

谢开言只觉一**酥热游走全身,最后都跑向他的嘴里。趁着**之火焚烧她的头脑前,她极力唤道:“劈晕我……求……劈晕……你……不要碰那里……”

可是叶沉渊要她清醒地接受他的折磨。他退下她的衣衫,极轻柔地吻过她的身子,看着她问道:“要我么?”

她颤抖地点头,生生掰下了一小块木榻片。她摸索着,用尽全力将它扎进掌心里,凭借疼痛止住了快要裂开的**之堤。

他的眼底很快掠过失望之色,只是对着她时,他依然矜淡着容貌,保持清俊风骨。

流过一阵汗后,谢开言哑声道:“到底是什么霸道的药物?”后面两句羞于说出口,那便是催她发热,催她发情。

叶沉渊挑去她掌中木刺,包扎她的伤口,随口应道:“没什么。”

她想了一会,恨声道:“苏合安息?”

他抬头看她一眼,淡然道:“上次你义父来,给了我一包。”

她闭上眼睛平息余下的颤热,在心底生出一块刀片,将他及义父的样子刮了一遍。

他擦去她额上的汗,低声说道:“我还没使出什么手段,你就生受不住,朝后去怎么得了。”

她睁眼看他,冷声道:“你倒是好心了?”

他笑了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替你洗洗。”

叶沉渊在近一旬之间委派工匠修出了一方小浴池,地底接上温水,方便谢开言清洗及游玩。房间四处布置好所需之物,窗帷掩得严实。

谢开言沉身坐在水池中,试着适应水流对皮肤的冲击微力。叶沉渊脱去外袍,站在她身后,覆上花皂水的浴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脖颈。

谢开言仍在疲力颤抖,甚至缩了缩脖子。

“不用怕,是我。”他低声说道。

她舒缓紧绷的背,当真尝试着接受他的服侍。

他转到身前,看着她眼睛问:“每次清洗你都要喊叫,这是何理?”

她微微低头,将羞赧之色藏起:“我怕痛。”

他在手上加了一些力道,她立刻哗然一声破开水珠,站起了身。

他失笑道:“果真如此。”

洗好之后,叶沉渊拿来一道柔和的被毯,替谢开言掩住了身子,将她抱回寝居后。他把她放在膝上,退下毯子,浏览满身的□。她的肌肤雪白无瑕,无青紫或红痕,纯净得如同一匹缎布,若有风拂过,一片温香软玉经受不住秋寒,必定微微起颤。他仅是用眼去看,目光里就缠出丝线来,绕在她的胸口处,令她片刻不能动弹。

“真的痛,又不起印子,你放过我吧。”她低声求着。

叶沉渊回道:“不曾想到……将你的肌肤养得这样娇嫩。”他省去的是他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一个名字,谢照。

谢开言并没有听出他的心思,仍在低声说着:“只要轻微受力,我便会痛。”

他不禁问道:“为什么?”

“我皮薄。”

他抚上她的身子,像是品鉴着一尊玉器:“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她想了想,回道:“可能是义父替我做过刮骨术,身子并未完全长回原样。”

他抱住她,脸色沉郁:“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以后不准损伤一分。”

她无声喟叹,又不应答。

他发力搂住她,掐住她下巴,迫使她看向他。“有任何损伤,我会更加厉害地讨回来。我不动你,只拿住让你受累的人,即便是我,也不会手软。”

这话具有太强的杀伤力道,她马上听进去了,点头应好。

140开战

安开四年秋,华朝大举发兵进攻北理,三线齐下,连拔三郡。遥远的海域之上,十座浮堡大船浩浩荡荡开向东海,预期不足一月便能抵达,届时,将会掀起新一轮战争。

井关镇屯兵游骑三万、步卒十万、精骑二十万,其中有万数兵力值守在风铃小楼外,无论外界如何喧哗,全军上下兀自岿然不动。

谢开言站在廊道上,看着雪铠守兵站得笔直的身躯,不禁伸手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逃不出去,她便恨不过。

软禁在井关镇的近二十天里,她都细细地算着日期。叶沉渊听从她的劝解,用一纸军令派出汴陵任职的卓王孙,命他赶赴天阶山采集乌珠水,此后,水6两运督促之事便落在了宇文家身上;再次,她从左迁口中试探出华朝军出征的日子,配合着郭果发来的消息,她便一天天推算卓王孙应该走到了哪里,在华朝进攻北理之后,她是否来得及截住他,将他挟持到连城镇。

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着,她的计划并没有发生任何偏差。即便是她计划带走卓王孙,耽误他两三日行程,也不会累及嗔念丹的配置。

除了一点,叶沉渊极为警觉,将她困在此地,让她寸步难行。

井关镇占地宽广,左右连接山野,军情战备强于连城镇。若论排行,还得屈居封少卿所占的苍屏镇之下,可见封少卿统领的银铠破天军力更是厉害。

楼底黄沙滚滚,掠过一队又一队疾驰的骑兵。谢开言纹丝不动站了两个时辰,细细数出叶沉渊派出精骑竟有十二万之多,心底更加急切了。

果然不出所料,暮时回转的骑兵只有数百,表明大队人马已经驻守在新占领的城池里,只需副将回军衙复命即可。

叶沉渊自然坐镇军衙调兵遣将一天,再也不曾上楼探望过谢开言。

不断有马蹄及兵士呼喝声绕楼而过,向来随意的胭脂婆都忍不住跑出房来,凝目瞧了一会底下的动静。

“殿下果真不讲理,把你带出了北理,就开始攻打人家。”她撇撇嘴说道,“还提前了进攻的日子,这下好了,北理的守军来不及做好防备。”

谢开言手扶廊柱,叹道:“以眼下来看,聂公子他们的防守的确有些吃紧。”

“那他们守得住国土么?”

谢开言没有应声。不是她对胭脂婆有防备之心,而是这个问题确实难以回答。胭脂婆陪着她的几日,反战之心日趋明显,甚至是倒戈站在北理民众这一方,谴责起叶沉渊的霸行来。

胭脂婆着意亲近谢开言,私下相处时,从来都是直呼名姓,谢开言也不以为意,任她躲在一旁盘算着小心思,有时见她还愁眉苦脸,对天喃喃自语,猜想她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绪斗争。

今夜,暮色风声流动,持续传来人马喧哗声,震得树叶乱抖。

谢开言极想打听到两国之争的伤亡情况,才提裙步下几级梯阶,就发现转角及站台处密密麻麻跪满了侍从,均低着头,屏声静气。

“这是做什么?”她冷眼问道。

侍从头目回道:“殿下生怕太子妃有了一点闪失,命令我们好生陪着太子妃,不能让太子妃走错一步,伤着磕着哪儿了便提头来见。”

谢开言恨声道:“他在外面打仗,还想在里面困死我?”

侍从不回答,齐齐磕头作响。

谢开言唤众人起身,见他们不动,便一个个伸手挽起来。众人遂作罢,退到了一楼廊道里。

胭脂婆看到谢开言慢慢踱回来,脸色紧得发冷的模样,笑了笑:“你若想走出去,还需多布置门道,至少,那些随从先要安顿好,不能让殿下抹杀了他们的性命。”

谢开言闷声道:“我烦心的便是这个。”

胭脂婆惊异:“听你意思,这栋小楼还困不住你了?”

“有你在,我能走。”

胭脂婆诧异地挑了挑眉,问不出什么,只能提裙去了军衙,在外堂外苦等半个时辰,才能送进谢开言的嘱托:请殿下保重身子,按时辰进膳。

叶沉渊走出来,雪袍凛然,不染纤尘。他坐了一日,容貌亦然冷淡。胭脂婆见他出现,又惶急地说了一遍谢开言的嘱托,他却笑了笑,说道:“她那意思,怕是要我问,她可按时进食吧?”

胭脂婆一怔:“殿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太子妃的确一日不曾进食。”

“随她去。”叶沉渊淡淡留下一句,转身回到内堂,继续忙于军事。

胭脂婆踌躇站在军衙外堂,细细看了看周围的动静。众多骑兵领队牵着马缰留在庭院里,低声交谈几句,等待着复职领命的副将出来。不断有流星马疾驰而来,送回前方的消息。游骑兵大步走进院门,向中堂驻守的左迁通报伤亡军情。

左迁分发下火漆令,委派各营勤务兵长安置伤员,并加置军医及医仆人手。

胭脂婆伸头瞧了瞧左迁忙碌的身影,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将军临危不乱,俊秀眉目里依然流露出温润的光泽,就是她看了,也觉得莫名心安。

可她转念一想,又不开心起来,闷头闷脑地念:“他为什么不上战场……”

左迁身穿戎装巡查各部伤员,胭脂婆游魂一样远远跟在后,只要有人阻拦,她就瞪眼说道:“左大人唤我来的……你不信啊……小心我嫁给左大人之后……整饬你一番……”

她顶着太子妃的头号扈从及左迁未婚妻两重身份,突破重围,慢悠悠转遍了军营,大致摸清华朝兵力的伤亡情况。

左迁早已发现胭脂婆尾随在后,无奈身边众将围簇,而胭脂婆又像是鬼祟毛贼一般,伸头瞧他一下就隐身在帐篷后,实在让他难以拉下脸,去将她揪出来。

终于等到随从少了的时候,他看了眼胭脂婆立在晚风中窈窕的身影,其余人会意笑着离开,他才走到她跟前说道:“夜里风大,早些回去休息。”

说着,他拉下披风裹住了她的身子。

胭脂婆直愣愣站着:“这么吵我怎么睡得着!”她的妩媚红唇掩映在青丝之后,极娇俏地撅着,无光,也能感受到她的芳泽。

左迁很想低头尝一尝,好不容易克制住了绮思。他咳嗽了下,从怀里摸出一只折好的金纸雀,递过去,低声说道:“我新做的小玩意儿,比,比太子妃的手法还要巧些,你,你带回去,放在枕边,它就是,就是我……”

胭脂婆接过纸雀,奇道:“还能唱歌不成?”

左迁温和笑了笑,她踩了他的靴尖一下,结果蹭痛了自己的绣花鞋脚板,不禁呼着痛,摇摇晃晃地去了。

谢开言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坐在寝居里,手捧青瓷缸,眉目拢着一层忧色。她坐在这里聚力一刻,广开耳目,却捕捉不到周围有什么细小的动静。远远地,只传来伤兵的□,夹在晚风里,令她听得不是十分清楚。

胭脂婆捂着心口走进来,惊魂未定地说道:“我刚才回来时,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伤兵的腿,不知怎么地,骨头就这样断了,还流了很多血……我朝前走,看到营帐外面都是一桶桶的黑血,觉得犯恶心,想吐呢,回头一看,医童又抬出个半边脸的人……”

谢开言坐着不动,胭脂婆推她,好奇地问:“怎么没反应?好歹给个脸色啊?”

谢开言回过神,淡淡说道:“你以为这是最难看的?”

胭脂婆皱眉道:“我去的地方都不打仗,子民唱歌跳舞,活得很开心,来殿下这儿,才看到这许多的战祸,自然觉得难看得紧呀。”

谢开言不置可否,依然木着声音说道:“我从冰川底走出来,一路亲手埋葬了五百七十三条人命,有南翎人、华朝人、农户子弟,还有我自己的皇子殿下。我知道最终会和他们一样,所以埋葬他们时,我仔细看了他们的脸,记住了每一张脸的样子。”

顿了顿,她冷冰冰说道:“最难看的,是没有意义地死去,然后尸身落在大雨里,由着污泥水浆践踏,偏生他又长得极美丽,赛过鬓角的海棠花儿。”

胭脂婆突然不说话了。

静寂了极久,谢开言才问道:“殿下折损了多少兵力?”

胭脂婆马上应道:“两万多骑兵。”

谢开言推算,北理的伤亡应该更大,至少有四万人。因她知道,华朝骑兵向来勇厉,有连城拔寨之能,在未出动封少卿的银铠破天军的情况下,以一敌二的伤亡数目还是保守估计。

胭脂婆再禀报他事:“北理军丢了三座城后,一起结集在鸦翅坡前,不管华朝这边怎么叫骂,他们都不出来迎战。”

谢开言低头回想鸦翅坡的地理位置,记起它就在沙台之后、横斜的七座边镇之旁,再朝后退,便是巍峨独大的风腾古府,里面配备有三宗遗留下来的坞堡。

胭脂婆低声问:“北理闭门不战是什么道理?”

谢开言如实答道:“这是聂公子给我的讯号。他要求我早些赶到连城镇,解决王衍钦的军力威胁,可我现在被殿下看死了,无法脱开身。”说完,她径直看住胭脂婆,眼底带有希冀之色。

胭脂婆咬了咬唇,福福身子说道:“这个我可帮不了你。我是奴籍出身,契约捏在了殿下手里,殿下应我,只要完成井关镇的侍奉差事,就放我天高水阔逍遥去。我算了算日子,只要再熬过十日,我就是堂堂正正的正二品身阶的华朝人,盼着这种好处在前头,所以我才忍着不逃婚哩。”

谢开言看着一派神色无忧的胭脂婆,冷不防说:“你早就念叨去那什么扶桑小岛,还会记挂着殿下给你置办的籍贯身份?我猜你是看中了左大人,所以才舍不得离开此处吧。”

“你说什么?我会喜欢那头呆驴?”胭脂婆像是被踩中了痛脚一般,跳了起来,“我害怕殿下的追杀不成么!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去得罪黑透心的殿下!你莫再说了,再说我就咬你!”

谢开言张了张嘴,果然不做声了。

胭脂婆转身愤愤奔出:“呆驴为什么不上战场?真是讨厌死了!”

将近子时,巡查完毕的叶沉渊走进寝居,雪袍染了些风霜,有淡而晕的月光,还担在了他的肩上。谢开言手捧空瓷缸坐在窗前,素衣黑发,安静得像是一泓秋水。

叶沉渊直接问:“要说什么?”

谢开言什么都没说,只对月坐着。

叶沉渊沐浴净身,再走回来,摸摸她的头发,说道:“睡吧。”

她将空瓷缸捧给他看,说道:“我的猪不见了。”

“明天再唤人给你捕一只。”

“那只喂了我的血,皮肤变红了,你看得见吧?”

叶沉渊当然看得见,只是小小的一只石龙子,无法进入他日理万机的繁琐事宜中。他的应对很直接,接过她的瓷缸放在一旁,抱起她的腰身,将她按在床上,并盖上了被子。

“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就有了。”

半夜叶沉渊伸手一摸,身旁没有了谢开言。他走到美人榻前,果然看到她依旧对着空瓷缸出神。

他掀开衣摆稳稳落座:“说吧,那只石龙子又有什么名堂。”

她释疑道:“我养的那只称之为‘茱碧’,滴血入食,可将它培养成药引。你若不信,可查看天劫子的《北水经》,里面列述了相关记录。我在你府里居住时,遭昭容嫉恨,吸入了她种下的舌吻兰香。那毒香沉浸在骨血里,没法拔除出来,积淀久了,必然损夺我的性命。据经书所说,茱碧天性阴凉,可破除血内异结,若是多捕来几只,煎成药水让我服下,便能救我一命。”

叶沉渊冷淡瞧了谢开言半晌,她都是面色沉静地对着他,凉淡的月光落在她手边,映着空空如也的瓷缸。

他开口说道:“不骗我?”

她轻轻摇头:“难道义父不曾对你说过,我身体里藏着毒血,虽不至于殒命,长久下来,也是个祸害。”

“他提过一次,说得极含糊。”

谢开言缓缓颔首:“那便是了。义父怕你,又是个半吊子,决计不敢在你面前直接说,我的寿命不长久。”

叶沉渊抬手摸摸她的脸:“有我在,你死不了。”

她却抓住他的手诚恳说道:“我若死了,你不能再伤心。”

他突然冷下脸看她,目光阴鸷。她连忙将话头岔开:“唤人帮我多捕几只茱碧吧。”

叶沉渊在心中推究事情是否可行,说道:“贾抱朴习得一手医术,也断言过舌吻兰无药可解,你现在唤我支开仆从,怕是暗地又有其他打算。”

谢开言淡淡道:“贾总管可看过《北水经》?”

“没有。”

“他与天劫子相比,谁更甚一筹?”

自然是注释过《北水经》的主人天劫子。

叶沉渊已知答案,便不再回答。第二日起,他吩咐侍从去山野捕捉金鳞绿皮的茱碧。

141说服

谢开言坐在铜镜前,一一摘下珠玉簪花、环佩等物,抹去一层薄粉,收拾出最素净的容颜。她起身脱去锦织衫裙,取过一套宫女的衣装穿了起来。胭脂婆站在一旁,好奇地问:“做什么呢?”

谢开言不答,胭脂婆推推她肩膀,又问:“那只红通通的石龙子,真的跑掉了?”

否则也不会引得大批侍从分头去围捕,如今整座小楼空荡了许多。

谢开言回道:“我每日喂食石龙子,极小心。有人看我如此紧张它,特意将它放走。”

“谁?”

谢开言转脸回答:“那名叫做‘团喜’的宫女,她是阎良娣擢派过来的人。”

胭脂婆悄然吐吐舌:“这女人间的争斗也忒厉害了些……”

谢开言收拾妥当,执起胭脂婆的手,走向屏风后的僻静处。胭脂婆突见臂上传来的一股柔力,摆了摆,没挣脱,不禁呆呆看向谢开言。“你想做什么?”

谢开言不答反问:“不知你是否见过华朝的尚书仆射,卓王孙卓大人?”

胭脂婆摇头。

“他与殿下长得七分相似。”

胭脂婆呆愣回嘴:“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开言依然把持住胭脂婆的手臂,淡淡说道:“我曾苦苦想过,以名门出身的卓大人,与殿下又无血亲关联,为什么能从容貌、气度上如此接近殿下,就像是特意描摹出的另一个影子。”

胭脂婆不答。

谢开言续道:“后来得知,那卓大人自小起就被高人塑骨削脸,整治成殿下的样子,放在殿□边充作随侍,一旦遇见危险,便将他推出,换取殿下的安全。”

胭脂婆静默听着,不应声。

谢开言看在眼里,说道:“可能旁人会说,这种塑骨术简直是无稽之谈,但是我知道,在华朝内6,有修、张、句三家能够做到。尤其是句家人,从未以真实容颜示人,且擅长变脸,让看过他们的人记不住他们原本的模样。”

她径直对上胭脂婆微微失神的眼睛,问道:“姑娘贵姓?”

胭脂婆摇头,什么都不愿意说。

谢开言紧声道:“我有幸认得一名句家人,他曾告诉我,修得本门密术后,若想保持面皮的干爽,需用清盐洗脸。我抓来石龙子丢你脸上,试探过你,那石龙子闻到清盐味道,舔着你的面皮,你极为害怕,也不敢伸手去抓。”

胭脂婆悄悄拽回自己的手腕,没有成功。

谢开言在手上使出三分力,再问一次:“姑娘贵姓?”

胭脂婆咝咝抽气:“免贵姓句。”

“什么名?”

“句狸。”

“古音钩,狐狸的狸?”

“是的。”

“与句狐可有牵连?”

句狸翻了个白眼:“他是我哥,为人傻气得紧,不明不白丢了命,又觉得亏欠你很多,写信告诉我所发生的事,还巴巴求着我,以后若是见到你,一定要代他偿还你的恩情。”

谢开言听她一席话,不禁怅然站立一刻,没了声音。

句狸碰碰谢开言的肩膀,轻声道:“我不骗你。狐狸当真是这样说的,‘小谢是普天之下待我最好的人,为我做帽子画画儿,从来不会瞧不起我的出身’……”

谢开言回神道:“既是如此,那便帮我装扮一番,带我出井关镇。”

句狸吞吐道:“殿下太厉害……我怕他……”

谢开言马上应道:“我护你周全。”

每夜的沐浴晚课如常进行,只要一听到熟悉的短促喊叫隐约传来,底下守兵便会稍稍松懈心神,不约而同相互瞧了瞧。太子妃属奇人,竟然害怕沐浴净身,此事一度成为值守兵营的笑谈,只是迫于太子声威,他们才不敢流露出异样的神色。

句狸带着斗篷披身的宫女匆匆走出小楼,向门口检查通行牌劵的长官禀告:“太子妃生气,唤我带人采山后的花草入汤水沐浴。”

长官细细瞧了瞧两人容颜,见无异样,摆手放她们通过。

句狸牵过一匹马,与宫女样貌的谢开言共骑,趁黑跑向后山,再辗转赶到井关镇外的官道上。逃离华朝人的掌控后,句狸捏捏谢开言下巴,迫她吐出塞住两腮的杏果,又就着水洗去她脸上的涂料等物,还给她一张素净的容颜。

谢开言找到地图上标注的山窝,与秘密潜入的聂重驻汇合。两人互相说清随后的应对,再带着一队人摸向卓王孙停留的驿馆。

卓王孙穿常服坐在灯下看医药典籍,窗台清风一闪,屋内倏忽多了一条人影。他抬头,便对上了最令他意想不到的面容,不禁说道:“怎会是你?”

话一说出口,他马上醒悟到言辞不适宜,忙起身施礼:“太子妃深夜到访,定是多有不便之处,恕微臣失礼,不能去室外与太子妃叙话。”

他的玲珑心思可推算出许多,比如谢开言确实诈死,后又被太子寻到;见她普通衣装夜闯馆舍,必定是抛却一贯的礼节,要做些不宜声张的奇事。

谢开言挪开一步,避了他的施礼,交合双袖压住衣衫下摆,长躬身,不抬头。“不敢担当太子妃之称,我只是谢族人。请公子不必自称为臣下,我也不配接受你的礼节。今夜前来,是想请动公子随我去一趟连城镇。”

卓王孙遥遥抬袖,想挽起谢开言的身子,急道:“太子妃不用多礼,折杀微臣了。”他看看窗外,突然醒悟到值守的侍从都已哑然无声,定是被控制住了行动,又叹口气说道:“看来太子妃是有备而来,微臣应不应,都改变不了结局。”

谢开言长久躬身施礼,像是定住了谦逊的姿势一般,形同泥塑一动不动。

卓王孙再叹气:“我应谢姑娘之请,请起身吧。”

一行马队挑着风灯,打着华朝6运使的旗号,在夜间火速赶往关外。宽阔官道行到尾端,马队便开始翻山越岭。

卓王孙在马车内安然独坐,句狸蜷腿候在一边,仔细瞧着他的脸。他冷淡不语,一路不曾说上一句话。

句狸悠悠笑道:“果然有些殿下的风范。”

卓王孙睁眼说道:“难道你们想要我装扮成殿下?”

句狸摇头:“殿下比你仔细多了,他装扮成你,连小谢都分辨不出真假,若是你装扮成殿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被人识破。”

卓王孙默然。他在六岁入太子府,由着修谬整治了骨骼外形,便是为了做太子的暗身。十六岁行成人礼,他离开太子府,仍然觉得没有完全揣摩到太子的神韵,那种冰冷至极的决断嗓音,那种生杀予夺的王者霸气,与他内心教义不合,强迫他去效仿,即使不出纰漏,也必然会遭到他的抵触。

“既然不想我装扮成殿下,那便是要我亲自出面,做回连城镇特使的身份了?”卓王孙问道。

句狸笑答:“就这头脑,有点殿下的意思了。”

卓王孙沉吟一下,敲了敲车门,对赶车的谢开言背影说道:“违背殿下意愿之事,我一律不做。”

谢开言想了想,应道:“那先请公子去一个地方,再做决断吧。”

马队弃车前行,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来到一座巍峨的高山下。聂重驻带队驻扎在山道口,听阵阵冷风滚荡而去。谢开言执意要求句狸作陪,句狸无奈,远远跟在她身后爬上山。

“这是天阶山南麓,坡势最缓的地方。”谢开言细细解说周围地貌,与卓王孙保持得体的距离。只有他气息不继,步伐缓滞时,她才道声得罪,去扶他的手臂。

“小谢等等我嘛!”远处句狸在娇喘。

谢开言走回去,拉住句狸,将她带上山,安置在一块石座上。

此时暮色渐沉,夜虫起鸣,谢开言站在山石上眺望,看得见极远处横卧的连城镇灰色轮廓,在苍茫的黄沙里,掩落得不甚清晰。卓王孙见她驻足不去,也不禁抬头远望。

一道细带似的灯火游龙明明灭灭闪现在远方,无声无息地浮动着,走向了秋原牧场。

“那是晚归的牧民。”谢开言释疑道,“每到黄昏,他们必然手持火把,唱着牧羊的调儿,一拨拨走向连城镇。”

句狸用绢帕扇着脸庞,伸直两腿,细细地捶着,嘴里悠然唱起了曲子。“原野上的风啊,吹动芨芨草,谁家的姑娘,赶着马儿跑……”

谢开言在一片悠扬的歌声里开口说道:“连城镇外是原野,原野左边是牧场,牧场里面有小河,河边的花草会唱歌。”

卓王孙笑了起来。

谢开言正色道:“我以前坐在河边,听着芨芨草在风中摇晃,总觉它生得过于微茫。后来牧场里的灯火亮了,撒落些明光过来,我才看到它与其他的野草一样,都长得不高。”

卓王孙不明她的语意,仔细聆听。

“草根呈红锈色,被腐蚀过,轻轻一搓,就能化成粉末。”谢开言看着卓王孙说道,“以公子的聪慧,应当猜得出原因是什么。”

卓王孙微微动容:“怕是地底埋有异物。”

谢开言点头:“连城镇前任镇主马一紫并不知晓,镇外原野上全部都撒满了红磷,只要有一点火花,势必引起汪洋火海。”她回头看了卓王孙一眼,笃定道,“但是,殿下知道这个事情。”

卓王孙质疑:“你看牧民高举火把,不怕火星溅落下去,可见他们根本不知地底生了红磷。既然不知地底的隐秘,便不会散播开去,自然也不会传到殿下耳中。谢姑娘是如何推断出,殿下应知道这一切事?”

谢开言静立一刻,听闻风声传回的响动。过后她才说道:“卓公子听到了什么?”

卓王孙皱眉:“似乎是兵马的呐喊。”

谢开言应道:“天阶山脚底有一座万人坑,装满了尸骨,每到阴雨天气,必定闹出些动静,如同此时。”

句狸朝谢开言身旁靠了靠,拉住了她的手臂。

谢开言兀自说道:“但是在万人坑底,又埋藏了数不清的黄铜铁矿。不仅如此,北理皇宫地底,也藏有奇珍异石,而这些隐秘,殿下实则是知道的。”

卓王孙微怔:“我只听内子说过北理玉石宫殿的传闻,其余之事,一概都不曾听闻——”

谢开言迎上他惊异的目光,笑了笑:“觉得奇怪是吧?尊夫人是地道北理国民,尚且不知这诸多传闻,那么,太子殿下又能如何知道?”

142救城

半轮昏黄的月亮升起在雾蒙蒙的夜空上,映得天阶山南麓的轮廓更加苍茫。

谢开言拂了拂肩上的月影,说道:“殿下自十二岁起便流放至北疆,查探地质与风向,没人知道他走过哪里,又勘测了哪些土地。连城镇外的原野、天阶山脚底,想必他都是去过的,否则大半年前,他也不会听从我的劝告,在原野上免除干戈,止住战火,避开了红磷受热燃烧一事。殿下非常看重连城镇这块地界,除了它在战略位置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外,更重要的是,它能操控住通往天阶山的路,将万人坑底的藏铜处纳入自己的保护中。”

卓王孙恍然。

他回想起太子下达的诸多军令,知道谢开言所说不假。

连城镇一向是太子中意的养兵之地,不准种植庄稼,只许牧马练兵,由此避开刀耕火种,保全原野上完整的地貌。与它衔接的便是北边的天阶山南麓、东边的北理国门户伊水镇。现今太子已经占据了伊水镇,继续向北理腹部推进战线,可以推断,他必定是用足够大的疆界范围将连城镇包围起来,确保它在自己的掌控中。

卓王孙想通一番道理,不禁问道:“如此说来,殿下在一年前发动清剿狄容的战争,是为了夺取连城镇?而如今大举进攻北理,是因为殿下控制了连城镇,得到了稳固的屏障之后,继续推行的后继计划?”

谢开言回道:“正是如此。”

一旁坐着歇息的句狸插嘴道:“所以说,连城镇很关键呀。”

卓王孙点点头,深思之下,并不应答。

谢开言稍稍走上两步,对卓王孙兜头行了一礼,诚恳道:“请公子解救华朝与北理两国兵士。”

卓王孙急忙伸手虚托谢开言的身子,无奈她躬身行礼动也不动。他不禁叹道:“谢姑娘又折杀我了。”

谢开言依然保持谦逊请求的姿态,说道:“公子不问是什么缘由?”

卓王孙避礼一旁,回道:“我大致猜出谢姑娘的意思。”

“不,公子还未看出局势的严重性。”

“愿闻其详。”

谢开言拈起几枚石子,放在山道上,拟作地图,为卓王孙讲解连城镇军力分布的情况。“连城镇屯兵数目过大,已无处安放,因此,殿下近月将精骑调入镇内,将游散军士安置在原野上,即是表明,在知道地底红磷的情况下,他仍然决意打一场硬仗,不顾虑敌人用火袭一计。然而,一当敌人冲杀过来,葬身火海的必定是原野上的散兵。”

卓王孙点头。

谢开言继续说道:“殿下知道此举的关键,所以先驱动兵力占据了边境三郡,守护起北理通向连城镇的路径。但是,殿下防不住天阶山这条线路,因为北理有一支奇兵,能够翻山越岭,从陡峰背面插入,成就旁人难以想象的功绩。”

卓王孙有所耳闻:“谢照统领下的轻骑?”

“是的。”

卓王孙嗟叹:“听闻过谢照落草狄容,在天阶山来去如风的旧事,没想到,他还能威胁到殿下一意收服的后方。”

谢开言起身再次躬身施礼:“请公子随我去趟连城镇,以华朝特使的身份,调开王衍钦的军力,避免一场流血冲突。”

“我若不准呢?”

“必有五万农奴军、五万轻骑冲出,与华朝守军决一死战。”

卓王孙看向远方游龙似的军营烛火,沉吟许久,不愿轻易应允。谢开言看看月色,推算谢照所调派的胡军轻骑攻城的时辰,心底虽急切,面色依然保持着和缓。倒是斜卧一旁的句狸翻了个白眼,连声说道:“卓大人在考虑个什么呢?小谢阿照他们打这场仗是十拿九稳的,原野上的红磷又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没了,殿下借口不肯多增兵,就是怕这个关键处嘛!要我说,小谢还算厚道的,在打你之前先跟你招呼声,哪像殿下不声不响地就去打人家北理?我是华朝人,都看不得华朝兵流血牺牲的惨象,小谢说她是谢族人,用一个外人身份,拼命求你瓦解连城镇的兵力,其实是挽救那些华朝兵的命呀。难道卓大人还以为,在连城镇一打起来,我们华朝就必然会赢?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可是大实话,由不得你爱不爱听。”

谢开言转头愠怒地看了句狸一眼,句狸撇撇嘴道:“得了,我还是一边凉快吧。”说着又软趴趴地卧在山石上吹风。

卓王孙低头再沉吟,才问道:“瓦解连城镇兵力之后呢?谢姑娘打算做什么?”

谢开言三次躬身施礼:“我会带五万兵力入驻连城镇,尽量闭门不战,守住连城镇,一直等到殿下在北理的全线战局结束。”

卓王孙奇道:“无任何后援去守住一座孤城?”

谢开言如实回道:“是的。”

“你有把握?”

谢开言笑了笑:“这是聂公子交付给我的任务,十分紧要。既然聂公子信我,无论多少艰难,我也必须守住。再说我只是拖延,并不迎战,较之北理腹地的战场,我这边清闲多了。”

卓王孙问:“谢姑娘一直在说拖战二字,是什么道理?”

谢开言回道:“实不相瞒,我认为连城镇的夺与取,能影响殿下随后的战局。”

卓王孙作揖道:“请谢姑娘指点一二,让在下心中更明白些。”

谢开言转身走向暗影沉沉的山坡,站在石台上远望四周寂静的山林。夜景如此广阔,毫无差别笼罩下来,即使是巍峨的天阶山,也得落在它的胸腹间,化为小小的一点。她迎风伫立一刻,感受天地浑厚的力量,始终没有言语。

卓王孙却是以为她不便于解释,忙问道:“是在下僭越了么?”

“与公子无关。”

谢开言又站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殿下素有雄心,想一举踏平北理,一统这内6大地。只是战争局势变化万端,怎能一一掌握在殿下的手里。据我估计,北理就有一处堡垒坚不可摧,使殿下不易攻打进去。殿下在初战时,曾令连城、井关、苍屏三镇战线首尾相连,组成围阵朝北理内6推进。我瓦解连城镇兵力,自然会破开殿下铁桶般的围困,减轻聂公子那方战局的压力。再朝后,连城镇又成为殿下的心头之患,聂公子若是守住了北理,可拿连城镇做和谈的筹码,与殿下商议息战的条件。”

卓王孙一晚上听见诸多隐情,面色尚能控制住缓急。“殿下攻打不进的堡垒是哪处?”

谢开言微微躬身:“我不便多说。”

卓王孙有些不怿:“谢姑娘为何处处维护那北理?甚至不惜与殿下站在敌对立场上?”

此时,一直不做声的句狸嗤笑了一下,看向卓王孙的眼色里,带了些讥讽之意。“我还以为大人有些聪慧,原来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

谢开言再看四周夜色,没有捕捉到聂重驻发出的讯号烟火,心底缓解了片刻的焦虑。句狸吵嚷嚷要说什么,她连忙制止了,诚恳问道:“公子当真要知道?”

卓王孙淡淡点头:“这一直是让我捉摸不透的地方。”

“敢问公子,尊夫人目前在哪里?”谢开言不答反问。

卓王孙不应声。

谢开言看着他迅速冷凝下来的眉目,说道:“公子也知,一旦华朝攻打北理,置北理万千民众性命不顾时,尊夫人必定会赶回故国,与她的手足并肩站在一起。”

卓王孙微微叹息:“我没想到阿碧有如此大的决心……”

句狸插嘴道:“喂,这与女人的决心无关好不好!”

谢开言待卓王孙完全平静心内伤痛,才开口说道:“我本不敢在公子面前托大,一一去说内中诸多牵连,但是我想,如果不能说服公子动身赶往连城镇,那么尊夫人护国卫家的心意,难免也会落空,所以在此请公子允许我费些时力解释一两点缘由。”

卓王孙忙不迭抬手施礼:“请。”

“公子幼时深受卓太傅教导,应当知道国与国之间最大的差异便是血脉延续及文化风俗。”

卓王孙点头。

谢开言续道:“那聂公子其实是南翎皇族后裔,我作为谢族首领,必然要辅助他建国立业,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聂公子体恤民众,宽厚爱人,处理北理国政有条不紊,一致获得我族上下的敬意。既是敬重,我必定不会弃他而去,对他的意愿,自然要一肩应承到底。说到这里,我想公子已经明白,聂公子的出身及能力是我认定他的第一条理由。”

卓王孙再点头。

“聂公子与殿下的主张并不相同。殿下以刑律治国,曾两次表示‘法从礼入,明刑弼教,是以法先行,礼居后,国家司刑法,推行礼、义,才能长盛久安。’这是殿下的宗义,将刑律放在礼法之前,又将子民分为六等品阶,种种做法与我那故国教义不符,难以让我族生出归顺之心。既不归顺,我族上下瞻顾聂公子的做法,认定他的宽厚之举,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卓王孙默然半晌,才应道:“殿下、谢姑娘、聂公子在不同环境中接受文墨熏陶,养成不同的文理学识,殿下落得严厉,谢姑娘与聂公子却是喜欢平和之气。也难怪,你们会走在一起,单独撇开了殿下。”

句狸赶在谢开言之前说道:“你这人好生没道理,你念你的殿下,也要看看你家殿下的主张想法能不能让人靠近。他要打仗,他要一统天下,拿铁血手腕行事,小谢劝不了他,难道还不能走么?”

谢开言拉拉句狸的袖子,将她牵到一旁,扯出了卓王孙的目光外。

卓王孙沉顿一下,回道:“她说的也没错,我认了。”

谢开言躬身施礼:“文华差异便是我认定聂公子的第二条理由。”

卓王孙淡淡道:“可还有其他缘由?”

句狸跳了回来,嚷道:“小谢和他磨蹭个什么劲呢?他站在殿下那边,看不见北理民众也是无辜的子民,哪里经得住战争的摧残呢?殿下就是再有雄心壮志,想一统天下,对北理来说,也是侵略的行径,聂公子抵抗,小谢去帮忙,天经地义的事,还扯什么理由?”

卓王孙抬手,点上句狸的穴位,句狸立刻哑口无言站在那里。

谢开言不禁温声道:“公子请勿生气,她是个随性人,快言快语。”

卓王孙垂手站立,淡淡道:“我只想摸清谢姑娘的想法,或许见到殿下之后,能向殿下提出一二建议。”

“不用了。”

“为什么?”

谢开言不语。卓王孙奇道:“可是对殿下完全失去了信心?”

谢开言只说道:“聂公子建立的护流民、除品阶的新兴之国,才是众望所归。”

卓王孙笑了笑:“我信殿下,殿下必定不是糊涂人。据闻在连城镇,殿下首开先例,已经废除了品阶制。”

句狸忍不住转了转眼睛,谢开言拍开她的穴位,她就一跃而起:“那样才是对的,再废除下去,我就可以抬头挺胸做人啦。”

天阶山上的一番详谈,已让卓王孙完全打消了顾虑。既然瓦解连城镇兵力能平和过度战争紧张局势,让华朝兵与北理人不再厮杀,极大程度保全华朝兵的性命,这点颇为符合卓王孙内心道义,他乐于促成此事。朝长远来看,将连城镇交给谢族人,或许还能保全发妻的国家,争得一线生机,这第二点的隐秘,也是他极力认同的举止。

下山之前,谢开言朝山林深处叩首三拜,引得句狸好奇:“小谢为什么行这样大的礼?”

谢开言哑声道:“我百年之前的老族长,便是埋在此地。”

句狸转身也拜了拜,随后说道:“小谢我喜欢你,你们谢族人是好样的。”

谢开言黯然道:“老族长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历经百年苦痛,还能做到胸襟开阔,劝慰我不要悲伤,并教给我冥想之术。”

句狸好奇不过,缠着谢开言讲述老族长的故事。卓王孙走在一旁,静静听着,最终也心悦诚服点头:“‘白云自来去,天地存我心’,的确是智者才有的胸襟。谢姑娘身受谢族教养,始终以事理大义约束自己,也不曾辱没谢族名声。只是殿下孤身一人,留在了华朝深宫里,没了适当的劝慰,谁又能宽他心怀?”

句狸吐了吐舌:“卓大人就是厉害,三句话说得面面俱到,被他这么一比较,那太子殿下又变成可怜人了。”

“公子这边请。”谢开言侧身让路,“我懂公子意思,请不要再说了,殿下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有回头路。”

聂重驻将卓王孙愿意和解的消息传送出去,及时阻止了胡军骑兵火烧原野的行为。盖飞穿着夜行装,带一队好手沿途劫取井关镇赶赴连城镇的流星马,确保这两日的军情不会泄露出去。少年军团虎虎有力,不敢有一丝懈怠之意,唯独对天上展翅飞过的鹰隼、雁子有些望尘莫及。

卓王孙锦袍加身,坐车驾徐徐进驻连城镇。他的面相与叶沉渊生得相近,又故意抑着全身上下淡淡的气息,引得都尉王衍钦不敢正眼去看,只把他当成了太子的影子。

王衍钦由叶沉渊一手提拔上来,深受恩宠,尚未还报太子恩情。卓王孙看王衍钦恭敬应对的样子,随之又明白谢开言算得精细,将王衍钦的心里想法也拿捏到位了。

连城镇连续两日没接到太子军令,以为像往常一样,按兵不动就可以。但是特使卓王孙好像并不满意这等做法,脸色永远是冷淡的,问出的话也很有威严。

“王都尉为什么不追究逃兵的罪责?这等小事也惊动了殿下,特意委派我出行一次,来连城坐镇。”

卓王孙使了个眼色,伪装成侍从的聂派人双手递上火漆军令,金帛纸写着太子亲笔字迹,言称特使卓氏并行监督连城军事,底下盖上太子徽印。

王衍钦细心看了看,没发现破绽,遂将腰低得更深,朝卓王孙做满了揖:“劳累殿下牵挂,劳累特使大人舟车辛苦,请恕臣罪。”

卓王孙暗自惊心,才知道谢开言准备得完备,甚至能模仿出太子的字迹,更加坚信了谢开言先前的言辞——连城镇势在必得。

他控制住面色,责令王衍钦带出大批军队追击逃兵。

连城镇的确走失了两万人数的兵力。因为在这两晚,原野附近沙丘和树林里,不断传来华西俗语、北疆方言,还有各地噪杂的语言,唱着一些思乡曲儿,引得原野上驻扎的散部军力涣散了心思,趁着守兵巡视过去,他们便一拨拨跑向了暗处。

王衍钦见主力军队不受影响,并未将这两万人很放在心上,只派出一彪人马去追赶,就地以军法处置追上的逃兵。可是今日特使也来到连城,要求他严肃处置此事,那他便不能掉以轻心了。

在特使到来的这晚,当远远近近的思乡曲再唱起时,王衍钦带出本部所有兵力,去追赶四面八方的暗影人。两个时辰之后,当他从流沙原里好不容易折回身时,才发现连城镇已经易主,城头挂上了北理金龙旗。

143明白

边境战场烽烟继续推进,除去连城镇按兵不动,又未派遣流星马送回军令外,中路及南路战线各攻下一座城池。暮时,消息回转到井关镇军衙,左迁拿起标注小旗,插在北理全景地图模型上。

至此,华朝已攻克下北理十一镇,占据了足足一个州的地界,其锋利势头直指抵在了东海岸线上的央、青两州。

入夜,坐镇军衙的叶沉渊吩咐加派哨兵查探连城镇军情,刚签下火漆令,负责镇守风铃小楼的长官就急步走入,禀告了小楼内空无一人的异情。

叶沉渊将信件封签,问道:“不见了太子妃多久?”

兵士额上有汗渗出:“前后共计两个时辰。”

叶沉渊闻言手一顿,再将信件放在桌案一角,对左迁说道:“去。”

左迁得令,拿起火漆令转身快步走出。

其余将领一一得到军令离开军衙,只剩下那名长官还跪在了地上。

长官不敢抬头看叶沉渊的脸色,薄汗不断渗落。他等了又等,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属下该死,请殿下治罪。”突然一阵袖口的冷风掠过他身边,刮得他颜面生寒。听到脚步声由浅入深去得远了,他仍然不敢动,跪足了一夜。

冷月斜照,小楼沉寂独立。

叶沉渊站在一万守兵之外,环顾四周动静,一切景色如故,也不见有任何异处。他唤退守兵,空出中间披散冷淡月光的小楼,起步朝顶楼走时,只觉脚下有千斤重。

风不动,铃未舞,月无声,人罔顾。

他抬起手,将扣在指间的石子重重激射出去,撞进了机关线的机括里,震得弦响大作。嗡嗡弦震走完一圈,回旋到他的身边,落下所有余音,终于让他相信,飞檐斗拱处再也没有藏着任何人影,会跳下来惹得他心头一紧。

他终于明白,那天谢开言跳下躲藏的身子,手持鸽子向他跑来,该是多么欢喜的事情。

叶沉渊坐在谢开言常坐的榻上,放眼看着窗外。天外只有一轮孤月,无言注视苍茫大地。院里的桂花依然飘香,檐下垂掉的纱囊又风干了,正无精打采地转着圈。

他抬眼看看编入了秋花的纱囊,才能确信,谢开言的确来过这里,陪他近一月。

其余所有她曾经逗留过的地方,物品陈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尘垢,让他不经意回头一看,还以为是原本应有的样子。

玉佩环饰盛在锦盒里,散发一片柔和光泽。结缡环佩垂罗缨,静静躺在首列,灼伤了他的眼睛。空瓷缸仍然站在山石盆栽旁,仿似从第一天起,它就那样镇定地等待着,不会引起他的注意。还有一些细小的物什,都失去了它的主人。

他以为,倾尽一切心思将她留在这里,给她优渥的生活、足够尊崇的地位,便能挽留住她。

但是他怎能忘了,当他说出不会再去寻她回来时,她听进去了,却没有应答。

似乎在很早以前,她就告诉过他太执着于心头之物的答案:不用追。

谢开言喜欢拈起石子下五兽棋,孜孜不倦玩上一个昼夜,通常作陪的便是叶沉渊。在汴陵太子府里,她闯进他的寝宫,缠着他与她对弈。眼看着她所喜欢的石龙子、鸽子、兔子、松鼠、雁子沿着地图坑道跑进他这方阵营里,他有意提醒道:“不来追么?”

她盘腿坐着,拥着所有被毯,在雪人胎身里摇了摇头:“不用追。”

他想剥开她的茧被,她却一直朝床里退。极淡的灯影渗入重重帘幕,落在她的眉眼上,让他看得很清楚,她的意态是坚决的。

“为什么?”

她答道:“留之无用,任它自由。”

他必然会问:“你是清醒的?”

她却拥被滚向一旁:“我若清醒,你会放过我么?”

“不放。”

她蜷在茧被里回道:“这便是我与你不同的地方。”

即使是还喜爱的东西,只要溜过她的手边,她便不会去寻回来。

在这晚过后,叶沉渊看见随处游荡的谢开言,总会停一停,等她走过来,随心逗她说上两句话。她呆站在水榭那边,迟迟不肯靠近过来。

左迁带队经过水榭巡查全府,她看了看银衣卫的箭囊,转身站在了柱后。

叶沉渊走上前问:“你还记得这些人?”

天阶山底、石头客栈前,都曾出现过这批银衣箭卫的暗杀身影。

她不愿说话。

很长一段时日里,无论他怎么问,她都不愿回答。

他哄着她留宿在寝宫里,看她茫然四顾的眼神时,才能低□段说出心里话。“我听从修谬的主张,派出两拨人追杀你,是我的过错。先前做错的那些事,我一一补偿过来。即便你寒了心,我也要将你的心捂热了,再也不会怨恨我狠毒。”

她坐拥被褥,额角发烫,滑落汗水。

他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脸过来对上他的眼睛:“听得明白么?”

她定住眼眸与他对视一刻,有光彩陨落瞳海深处,刹那间归于了寂静。他猜测她的神智必定有一半是清醒的,让她很早以前就看出了他的毒辣,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他抵住她的额头,心底翻腾个不停。

她摆脱他手指的钳制,含糊道:“下棋。”

他取过棋盘小心陪着她。她依然乱跳一气,任由五兽棋子落入他的阵营里。

看过她那双闪动过灵光的眸子,他再次问出这一句,只觉十分艰难:“不来追么?”

“不用追。”

他拈起兔子棋,放回她的阵营,低声道:“我希望你能来追一追。”

“不用追。”

小楼寝居里依旧冷清,雕花阁门斜挑着一柄灯笼,光彩撒落桌案上,照亮了由缎布所包的《北水经》。

天劫子曾对石龙子做过注解。

“石龙子,性阴冷,金鳞碧色类尤为珍奇,滴血入食,可炮制成药引,破除血内异结……生出赤皮者便唤为‘茱碧’,亦称之为‘茱’。”

叶沉渊翻过这一页,再回头看看盆栽旁的空瓷缸,才明白过来,每日她捧着石龙子坐在那里,说的最多的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的茱呢?”

如今她的茱碧已经不见了,她逃开了小楼,不顾及中了舌吻兰毒性的身子。

她说过,留之无用,便放任离去,如同五兽棋,如同石龙子。

叶沉渊心痛难言,苦苦抑制住血脉里翻腾的毒性,最后自行撤了功力,任由剧痛滚过他的身子。他闭上眼睛,不再看檐下的纱囊,等着月下西窗,等着拂晓来临。

明日的秋阳,必定又是焕然如新。

144强攻

巳时,左迁带领五万人马陈列在鸦翅坡前。

鸦翅坡延绵十数里山冈地形,突出之处修建了防御城,充作鸦首。两侧的山林包抄过来,似羽翼一般,护住了城池。

因地势险要,易藏伏兵,统领弓箭队列的副将力劝左迁不要强行攻城。左迁扬手制止道:“大军押到此地被迫停驻三日,不管怎么叫骂,北理人就是不应战。我部作为前锋,应当直冲上去,拿下这座孤城,为殿下铁骑铺平道路。”

副将惶急不敢言。

左迁在今晨应了军衙的卯点后,借口查探军情,带队驶出井关镇,直奔鸦翅坡而来。他是太子近臣,又有调兵符令,值守官以为他是得到了太子的首肯,径直放他出关门。

左迁一心想为主君排忧解难,以前与主君应对时,曾得到了“不可冒进”的训责,然而他转眼看到连续三日无法攻克下鸦翅坡的战情后,孤胆生豪气,直接提点人马杀将过来。

城前,骑兵扬起高高的矛戟,顶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头盔,大叫道:“粉面气的谢郎!还认得这头盔么?一年前连城镇外土城一战,你败给了我们左大人,怕死,先逃跑了!可怜那被你撇下的四百手足兵,个个战死,有的还被我们戳穿了头颅,拿下头盔装酒喝!谢郎你这个龟儿子,倒是伸出头来战一战啊!”

数万士兵哄笑,声音直透云霄。

城头突然伸起几座架梯,抻着加强机括,嗵地一声齐齐放出合抱粗的滚木。木桩上面镶着倒刺钩镰,借弹跳之力滚落下来,砸向坡底的华朝兵。

顿时,整齐的阵型撕开几道口子,马蹄折断者不计其数,越来越多的滚木集聚巨力冲将过来,将打头的华朝兵砸得惨叫连连。

随后,鸦首城门大开,谢照带两万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出来,直取坡底乱了阵型的左迁亲随营。北理这方骑兵占了便利地势,提马疾冲挥刀砍杀时,如同顺风行船。

华朝兵见临时生变,混乱一刻,马上又生出应对之法。只见刀斧手抵盾牌,一排排扑上,以肉身撞击滚木,卸了木桩的冲击之力,跳荡队随后踩在累积的身体上,腾起一跃,似灵敏的猿猴爬上山坡。

谢照骑兵冲杀过来,手起刀落,砍翻一半前头冲锋的跳荡军,继续插向坡底。左迁战马受惊,连连嘶鸣,无法越过遍地横躺的滚木。他见北理骑兵斩杀本部如此便利,眼睛急红了,索性飞身下马,持剑径直跃向谢照。

白马上的谢照持枪搠倒一名华朝兵,一抬头,便看到了杀气腾腾赶到的左迁。两人一旦打个照面,话不多说,直接胶战在一起,那神情,均是恨不得将对方生吞入腹的模样。

谢照始终记得左迁在土城灭他四百手足的仇事,苦等机会与左迁决一死战,今日巡城到前门,愿望终于实现。反观左迁,越战越勇,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只想着将眼前人斩杀在地,给主君报了一箭之仇。他所秉持的克敌箴言向来就是,打不过,加把劲;打不赢,和对方死拼。

两方主帅混战在一起,周围又涌上各自的亲随兵。越来越多的杀戮参与进来,将战局拉开,形成了漩涡似的包围圈。两方人马杀得正酣时,城头又有箭弩飞下,钉翻外围的华朝兵。华朝弓箭手不甘示弱,以刀斧手盾牌做掩护,站在坡锋上向上激射。只是地势有利于北理一方,使他们的箭羽乘风而下,比华朝的反手箭犀利了许多。交战至末尾,站在架梯上的北理箭兵已用绝大优势压制了华朝弓箭手的反击。

副将担忧左迁失利,在人马包围圈中不断左右冲杀,替左迁缓解腹背压力。半空飞来箭雨,呼呼力道直透耳鼓,他一听,忙弃了大刀,抓起一杆帅旗,奋力挥开左右冲突而来的箭矢。背后,左迁持剑攻向谢照,银色铠甲沾染了不少血迹。谢照凝神与左迁对战,一柄银枪舞得炫烈如火,每次撞击剑刃之上,必然震得左迁虎口发麻。

左迁抹了把脸,擦去混杂的血汗,清喝一声,提剑又欺进身。谢照冷冷一笑,一招风行鹤舞直刺出去,取向左迁面门。左迁转身急避,银枪算好他的退路,如影随行,点上了他的左肩。左迁只觉一股刺痛洞穿了肩胛,还来不及皱下眉,他就反手拉住枪身,将他与谢照拉得近了,右手持剑发力一劈,重击谢照的前胸。

谢照脱手撤枪,冷冷道:“看今日是你死还是我死。”再从腰间抽出战刀,继续与左迁鏖战。

鸦翅坡前血色震天。

井关镇军衙。

一个时辰前,叶沉渊听闻左迁私自带兵出军关,急命下属持太子佩剑飞驰出去,勒令左迁人马回转。此后,无一人一马回到军衙,他站在日晷之旁,细细看着晷针又走了两个刻度,对身后哨兵所有的奏报都未给出任何指示。

下属请示,连城镇一役该如何进行。

叶沉渊冷淡回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夺了我的城池,王衍钦即使还厉害,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下属踌躇:“王都尉传来飞信,说是卓大人矫令他出城,这才失了连城镇的控制。”

“不是卓王孙,他还没那个胆子。”

下属不明所以,聪明地不接话。

叶沉渊又道:“传飞信回去,命令王衍钦调转十万兵力,围住连城镇,若走失一人,提头来见。”

下属得令,连忙放出鹰隼。远在原野之上的王衍钦接到命令,交付属官仔细研读了几遍,终于揣测出主君之意:待他来,不必战。至于缘由,等王衍钦看到了城头上出现了谢开言布置防御物的身影时,立刻醒悟。

一是战不赢,二是不便战。

谢开言系前南翎谢族出身,所统领的弓箭手个个技能非凡,虽不知她如何死里逃生出现在连城镇,但王衍钦听闻过谢族以五千兵力抗击五万华朝骑兵的彪炳往事,又在太子府里亲眼目睹过主君对她的迁就之情,心想避免与她正面起冲突,终究不会错到哪里去。

原野上的王衍钦面朝井关镇方向遥遥拜了拜,对主君不追究他的失城之责感激不已。

井关镇内,随着滚滚风沙疾驰回两三匹战马。一道道惊喝之声从军衙三道大门传进来,迫使叶沉渊转身探查发生了什么。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拖抱了进来,铠甲已经磨损,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一股股血水从甲片下争先恐后涌出,甚至冲刷掉了挂在上面的沙土。一身黑衣的副将跪在地上,用残存的衣袖胡乱摸了一把血铠男人的脸,露出了左迁一截尚算明净的容颜。

叶沉渊才看一眼,就疾步走下台阶,来到两人身前,冷冷道:“我说了不准他出战,你们作为副官,都听不懂么?”

全身披血的副将不敢辩解,只是哽咽道:“谢照带两万兵杀了我们三万人,还把左大人杀得浑身冒血。左大人寡不敌众,仍在独力苦战,末将担心左大人有了闪失,拼死将左大人拖出了战团……”

叶沉渊急声道:“传老军医。”

副将继续禀告鸦翅坡前的战情,并从怀中扯出了一面斑驳血色的帅旗,上面布满箭孔,已无一处完整的布料。

副将哭道:“左大人一心想拼掉谢照,飞箭射中了他的心窝,他还拄着旗不肯后退一步。”

叶沉渊看了看帅旗,冷声道:“派人将旗子送到封少卿处,给兵部上表,记录左迁战事,用以激励后来将领。”

老军医剪开左迁的战铠,剥开残留的甲片,露出一具血染重衣的身躯来。血衣下,想必有许多伤痕,单是心口上插着的那支羽箭,随着左迁几乎断绝的气息而微微发颤,也让在场所有人看得心惊。

叶沉渊坐在榻边,扶住了左迁的身子,将手掌抵在他背心,替他渡气。老军医再剪开血衣,突然从左迁胸怀处滚落一册绢画。

叶沉渊低眼一看,透过浸染在绢布上的斑驳血痕,认出了那是谢开言的画笔。他的气息蓦地一动,牵发肺腑间一阵疼痛。他不着痕迹地调息,没有说话。

老军医随军行医多年,却是看着左迁在马背上长大。浑身是血的儿郎将身上带了如此文墨气息的画册,即使是驽钝之人,也能看出左迁心中有记挂的事了。

老军医叹道:“如果不打仗,这个孩子恐怕还在想着心尖上的人,和她留在家里写写字赏赏花,过些快活日子。”

叶沉渊哑声道:“外敌不除,何能成家。”

老军医再叹:“殿下待左大人一向亲厚,如今看他落得这个样子,也心痛吧?”

叶沉渊默然。

他待左迁又何止亲厚?

他在左迁身上,总是看到了一股勇往直前的劲头,尤其是那晚左迁跪在地,苦苦哀求他赐婚的模样,长久留在他心里。

十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左迁那般,跪在刑律堂前,苦苦哀求别人成全她的姻缘?

他不敢想,立刻首肯了左迁的要求。

得到赐婚指令后的左迁,日日露出喜色,愈加温文可亲,问他偷笑什么,他还会腼腆地低下头。无论怎么看,左迁都像是隔壁邻家走出的朴实儿郎,倒不像出自尚书世家的公子。

只因他的心底,存了一抹温柔的绮色,引得他盼顾将来。

这样的儿郎,若是浑身是血了无生气躺在军衙里,与他的期望多么不相适宜。

“殿下准备好了么?”老军医的呼唤遏止了叶沉渊浮起的心痛感。

“拔箭。”

一声令下,老军医熟络地拔掉断箭,用焐得温热的金创药糊住左迁创口,防止血崩。待细细包扎之后,他才向叶沉渊交代道:“左大人全身上下三十七道伤口,靠近左胸的那处是致命伤。能不能活过来,只能看他后面的造化了。”

说罢,老军医拱拱手,不去看叶沉渊的脸色,走出了军衙。

叶沉渊吩咐一众副官好生照顾陷入昏迷的左迁,再唤进从太子府里征调出来的车夫,说道:“取我铠甲与长枪来。”

车夫也是行伍出身,自青龙镇叶府外随侍以来,陪着叶沉渊南征北战了七年。近三年,叶沉渊加冕为太子,他才一并卸了征讨的差事,敛住手脚,做了一名不起眼的车夫。

军衙众人马上跪地劝求:“殿下不可亲身上战场!属下愿意替殿下出征!”

此后哀求之声络绎不绝,用种种缘由阻止叶沉渊亲自征战。国已无君,太子若是再有闪失,对于华朝子民来说不啻是巨大的打击。

叶沉渊唤众将起身,从容脱去常服,换上战袍,再穿戴好一副黑金铠甲。车夫双手捧上一柄擦得锃亮的长枪,冷气流转,刺得在场众人眼前发颤。

叶沉渊的长枪造型简朴,无任何装饰或者徽纹,枪头尖锐,两侧各有勾戟托座,可卡住人骨迫其放血,端的是霸气凌厉。

如今,他披上战铠手持战枪,亲自驱动十万大军,下令血洗鸦翅坡。

145浴血

夜幕下的鸦翅坡宁静得可怕。

叶沉渊的御用车夫丁武带夜行队伍摸上山坡两侧的树林里,趁着西风突起之时,放火烧山。北理守军本在树林里安置了弩桩与守兵,听到树梢上的铜铃大响,就知道有敌人偷袭。他们迅速反应,发动了箭弩攻击。只是丁武身手过于矫捷,攀附在树上,如同猿猴一般,腾起跳跃一番,就能破除方圆数丈内的暗桩。随丁武出战的夜行军是一支死士队伍,且军令如山。在丁武战刀督促之下,他们用肉身拼掉其余的暗桩,确保后面的弩车队伍能顺利登山。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耀得夜空通亮。

城池里的北理守军披甲待战,另有后勤兵抬来水龙扑灭烧到了跟前的火舌。全城兵马统帅谢照心知这是华朝战法的先声嚆矢,当即下令,加固城池两侧防御,提防敌人据高强攻的行为。

火势蔓延之时,叶沉渊已带兵陈列在城门前,人马衔枚,稳伫不动。队列末尾,分出两股潮水般的步卒兵,推着碌碌作响的铜轴弩车强行登山,即使有前锋队未扑灭的残火烧到了他们的铁甲上,他们也不敢后退一步,只顾着将强弩发射出去。

顿时两侧山林箭如雨下,仗着风势,裹着火油,尽数扑向底下的城池。

北理守军先前搭建的藤甲楼被攻破,燃起熊熊大火。后勤兵慌忙调转水龙喷口对准火焰,另有甲兵冒死爬上楼梯,将长盾竖起,抵挡一时的箭弩攻击。

甲胄未除的聂无忧找到城上发号施令的谢照,扯住他的手臂道:“谢郎,箭弩穿透力太强,再死守这座城,就要做了瓮底的靶子。”

谢照自然看出华朝这次出动的弩车与往日的不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雷霆战将,所经之处,必定是扫荡完一切军力。先前的城战中,北理连失几镇,还未遇上这么剽厉的攻击。此番这样的做派,怕是由叶沉渊亲自督押而来。

果然,校兵来报:“华朝太子正带兵攻打正门,冲撞车已折断了一根铁门栓,不多时正门便会破开。”

谢照转头对聂无忧说:“驸马先退,我来断后。”

聂无忧大力拍了拍谢照的肩头,招手带走多数人马。

谢照持枪疾驰,调动兵力围堵正门,对两侧传来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能瞻前顾后,心系其他的枝节,这是他一贯的行军作风。

山坡残林里的强弩持续射下,不断有北理士兵被钉翻,勉强竖起的长盾防御一度岌岌可危。大火噼啪直响,火星溅落在城石上,烧焦了守军的尸体。全城还未披血,只闻浓浓腥臭,还有压抑在夜色里的那些喊叫。

突然火光大盛,城门已破开,卷来一股油烟味。数不清的华朝骑兵手持火把驰进,与谢照守军正面交战。两拨人带着必死之心浴血奋战,一为拖延一为强攻,各自杀红了眼。

叶沉渊提缰立在门外,持枪指向夜色,刀斧手与跳荡队就列,借助冲梯等辅助工具,奋勇爬上城头,开辟第二处战场。

密密麻麻的华朝兵似沸水似狂风瞬间吞噬了孤城。

几经强攻之下,孤城城墙坍塌一半,豁出了血亮的残口。

叶沉渊纵马驰向城池,突破密集的人墙后,便来到稀落的内城。他的战马宛如游龙,风一般直取谢照那侧。

华朝裨将团团涌上,护住叶沉渊的四周。

“让开。”叶沉渊冷冷下令,将士们驱马后退,随之让出一块空旷的地方。

谢照守军仍在四处顽抗,谢照一人落单。

华朝兵士继续攻城,个个眼睛雪亮,随着领头军绕过内城中央的战团,跑向了后门。

厮杀、火烧、叫唤声不绝于耳。

谢照的铠甲挂着残血,在火光里冷得发亮。他缓缓擦净了银枪,斜指前方,冷眼看着叶沉渊,没有丝毫惧色。

叶沉渊当道而立,束战甲,持长枪,杀气更盛一筹。

时隔一月,两人的攻防局势逆转。无论是在伊阙长街外的那场狙杀,还是今晚内城的这场争战,在兵戎交接之前,他们都要赢得磊落,只讲单打独斗凭个人能力。此后或许有围困之战,杀得火热的两人自是不在意。

战团一旦退开,叶沉渊就纵马跃出,携着风云雷霆之力,径直劈向谢照。

谢照迎上,与叶沉渊再次搦战。

两道黑色身影在火光里交错再分开,兵刃经受两人强烈的力道,发出撞击的钝响。再看两匹战马,已经跟不上主将的速度,嘶鸣不已。

叶沉渊当先跃下马来,持枪扫向谢照战马,打折前蹄后,他的攻势不减,长枪如孤冷的霜枝,刺向谢照面容。谢照闪身急躲,回枪格挡,被迫后退一步。

叶沉渊只攻,招招勇烈,卷起的风声直指夜幕,又似下了一场雪雨,将谢照全身罩得密不透风。谢照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动静,也无心去顾及亲随属军的战情,仅仅一个叶沉渊,就引得他全力对付,三十招后,险些露出败象。

今晚的叶沉渊与往日也不同。长枪森冷,杀气浓郁,冰霜眉目不时逼近,让谢照看清了他的眼睛,里面蕴着一层光火。

狭路相逢时,他竟然怒发招,力量暴趋几分。

聂无忧指挥大军退向风腾古府,回头带一彪人马冲回鸦翅坡救援谢照,正迎着华朝兵从后门涌出,他见了心急不过,喝令部将替他杀开一条血路。

聂无忧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挤进内场,此时的华朝军力追讨北理撤退的大军去了,余下的人数不过j□j千,倒是缓解了不少对他的冲杀力。

正焦急张望谢照身影时,城后又冲进一队人马,举着北理金龙旗,出现在聂无忧眼前。

“先生怎么来了这里?”聂无忧纵马弛近谢飞身边,急声道,“太危险了!赶紧回去!”

谢飞却一把扯住聂无忧马缰,问道:“谢照呢?”

“我也在寻他。”

两人一问一答,眼底的忧色更深。华朝兵呼喝而来,两队人马各自结阵抵挡。谢飞内力尽数传给了谢开言,所射的长箭失去往日的威慑力。他在人马喧响处突然看到了一团人,堵在了军营鼓楼处,当下心一凛,拍马冲了过去。

近了,谢飞终于看清,叶沉渊手持寒气森森的长枪,尽力朝斜依在木架上的谢照掼去。谢照今日前后苦战两场,重创华朝大将左迁之后,又逢着狂风暴雨一般的叶沉渊追杀,力气终于耗尽。他的银枪撤手,铠甲浴血,眼看最是雷霆的一击铿然袭来,他只能反手摸出军刀勉力抵挡。

马上的谢飞心急如焚,张弓即射。想是在危急之时,他含血迸发出全身所有力道,又在弓弦上激出了十成狠气,这支羽箭一当破空而出,便端出了谢族风骨。

叮的一声,白翎长箭撞上叶沉渊长枪,将它的枪尖撞出了偏差。长枪随后扎进谢照左胸上方,噗地一下透肉而入,叶沉渊看也不看落地的箭矢,转动手腕,枪头下的勾戟托座便卡住了谢照的骨头,将它生生拉断。

鲜血如溪流涌出,谢照忍痛挥刀,并没有逼开叶沉渊的攻击,身体却被长枪带得离架,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在微微颤抖着。

谢飞怒喝一声,跃下马,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抱起了谢照的身子。

谢照面如金纸,看清来人是谢飞后,极力吐出一句话:“叔叔,阿照已尽力,不曾辱没我族名声。”

谢飞嘶声道:“你给我撑着!给我撑着!即使要死,也让叔叔背着你走回乌衣台!”

聂无忧带着两队人疾风弛近,叶沉渊轻轻跃起身,落在马上,手持染血的长枪,冷然看着一切。

聂无忧一声令下,北理援军冲向叶沉渊所在的战局,华朝裨将自然带兵迎上,只要有余散的北理兵士倒向叶沉渊马前,必定被他屠戮。

他的锋芒过于锐利,令所有人走避。

偌大的混战圈子里,只有叶沉渊一人策马而立,长枪指地,冷漠的眸子并不躲避,径直对上谢飞怒气腾腾的面容。中间隔着厮杀的士兵,无论喊战声如何激烈,于他而言,仿似都是静止的祭礼。

谢飞看着修罗一般的叶沉渊,猛然又记起了七年前南翎国破那日。当时,万人哀号,哭声震天,而叶沉渊只是伫立于高坛之上,遥望乌衣台,将凛然背影融入了南翎残破江山幕景里,祭起滚滚狼烟,任由如水的历史从他脚边流淌过去。

一个王者一般的男人,又怎会在意被戮者的血泪与嘶喊?在他的心中,只装满了天下疆域的走势。

谢飞看了眼叶沉渊的眸子,探出了沉沉的冷意。他突然呼喝道:“拼尽全力护住驸马爷!”

随之而来的变故让谢飞又惊又怒。

叶沉渊招手示意,果然发动所有兵力围困住了聂无忧那一侧,然而对上搀抱住谢照的谢飞时,华朝兵像是看不见实景似的,纷纷越过他们两人,投身进入旁边的战局中去。

谢飞一咬牙,拖起谢照的身子,将他扶上马,再甩开马缰,一阵风疾驰出城。

离开时,自然也未受到阻挡。

脱身之后,谢飞督促更多的兵力回去援救聂无忧,一伙人杀开一条血路闯进来,不期然碰上浴血的将士扶着满身伤痕的聂无忧倒栽出门。

当下,北理军以更多的兵力火拼华朝军,安全护得核心人物离去。

一只灰雁脚绑鸦翅坡战情飞回连城镇主楼顶。

盖飞取下信件读了,又跑进堡垒,将军情禀告给谢开言。

盖飞急道:“师父,华朝全力围攻鸦翅坡,我们不用分兵去救谢郎么?”

谢开言低头跺开几步,深思一番,才应道:“连城镇这里也极为关键,你看那王都尉,围住我们几日,即使我们要出城,也不容易走得出去。”

盖飞跃跃欲试:“我带两万人突围试试。”

谢开言看着盖飞饱含期待的眼睛,点头应允。在她详细做了一番布置后,盖飞推开马厩旁的侧门,带着少年子弟团打头的骑兵打算朝外闯。

可是王衍钦接受了死令,将连城镇围得水泄不通。华朝守兵齐齐亮剑,凛冽的剑气几乎阻隔了侧门之路。更远处,有弓箭手结阵以待,森森矢端对着出口。

盖飞怒道:“你们这些华朝孬种兵,打又不愿打,只知道死守,是个什么道理!要是有一点男儿气,只管放马冲过来,小爷我好好陪你战上几回!”

戎装王衍钦纵马跑过来,朗笑道:“小将军倒是好大的口气!你且看看,连番突围两次,那些受累死的士兵尸首还堆在了树沟里!我们殿下说了,不可走漏一人,因此,我即便是将你们杀光,点数时,也不会少了一个人头!”

彼时天未降下暮色,秃鹫盘桓在莎草之旁,抓住荆棘树枝,对着沟底变腐的尸身怪叫了两声。

盖飞抿嘴吹哨,顿时从连城镇几道侧门,都跑出了一拨拨头绑尖刃尾悬炮竹的狂牛。

王衍钦振臂一呼:“殿下死令,不走一人,各位弟兄招子放亮些!”

华朝守兵潮水堵上,罔顾狂牛顶肚的危险,硬是遏制了盖飞第三次的突围。

盖飞舍不得损失兵力,又因城内能调用的牲畜数目有限,他愤愤射了几箭,带兵回转城内。谢开言听得他转述王衍钦的一番话,沉思良久,没有应声。

盖飞催促道:“师父现在怎么办?”

谢开言拍去他肩上的风沙,尽量如常说道:“不用太过担心谢郎那里,要相信聂公子的安排,兵力不能随便调动。”

盖飞只得含恨吞下华朝围城的这口气。

深夜,又有加急战报送来:鸦翅失守,损失兵力两万,主帅及公子无忧,由谢飞督促风腾堡垒防御战事。

困在连城镇的两人自然不知道,谢飞为了稳定军心,没有将谢照重伤、聂无忧染病的实情完全传递回来。

驻守在连城镇内的谢开言一直思索,是否使用绝法逼退王衍钦的围困,不曾想到,几日后王衍钦竟然单人策马来到正门前,叩墙问讯。

谢开言站在城头,依照礼节对他回了一礼,但是拒绝交谈。

王衍钦翻身下马,扣手诚恳说道:“谢姑娘即使与我为敌,情理上,也是我的姊妹,现今我有家情禀告,谢姑娘怎能不出城听听二娘的口信?”

谢开言梳双辫着乌衣而来,秋风拂面,深邃了她的眉眼,宛如画过一般。一排排乌衣子弟兵手持良弓立在墙头,在开阔的秋景下,身姿挺拔,显尽了清俊风骨。

王衍钦始终低身行礼,即便看出她所持的是谢族装扮,依然将她当作太子君妻来对待。

谢开言走到两方阵营中间停步,让各自的人马听得见她的每句话,以示无意通敌。

王衍钦力劝:“二娘病重,多年一直挂念你,若方便,还请你去看一看……”

谢开言施礼道:“我若不死,自然会去探望娘亲。”

王衍钦听她淡然谈及死字,不禁一怔。

谢开言看着他怔忡的双眼,淡淡道:“王都尉可是在怪责我的心狠?”

“不敢。”

“我自五岁离开娘亲,至十六岁得到消息娘亲已另嫁给王大人,中间找了整整十一年。我知娘亲过得好,心里也欢喜,自然不敢贸然探望她,平白无故惹得她伤感。既然娘亲托来口信,说是要见我一面,待战后,我若不死,必定回到她榻前躬亲侍奉汤药。除此外,我没有更多的理由需听从王都尉的调派,擅自离开这座城。”

王衍钦见私心被点破,额上冒出汗水,口中一直讷讷不能言。

谢开言又道:“王都尉可有其他的指示?”

王衍钦忙道:“不敢担当指示二字,出城一事请多海涵。”目送她走回城池。

每日天色熹微时,谢开言必定早起,照例取下窗台上的一大株乌木盆栽,小心集起挂在树枝上的晨露,将水珠盛放在冰筒里。

盖飞不解,曾问道:“师父为什么如此看重这棵黑乌乌的树?”

“解毒的引药。”

盖飞抓脑门:“就是那什么嗔念丹的药水吗?”

“是的。”

盖飞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对师父有利的东西,那得好好收起来。”

他并不知道他的师父已经完全解毒,师父也没有给他解释过。可他久在关外闯荡,还是看得出这株树木有些年头了,又咂嘴说:“看样子长在暗处已经有三四年了,还能被师父采到,师父大概也费了不少心。”

谢开言沉默良久,才回道:“乌珠木长在山崖白菅草之旁,较为显眼。天阶山只有这一株,我怕断了根,只截走了它的一枝树干培育起来。”

盖飞受困于城内,如同一头小兽走来走去。他趁谢开言去了后边巡视时,曾站在城头多次用言语挑衅王衍钦。一日清晨,待谢开言去收拾乌珠水露,盖飞再也按捺不住,带领子弟兵团开门搦战。

王衍钦调来重兵力围堵盖飞子弟兵团,将他们困在了原野之上。

谢开言心急赶到城头,飞跃垛口上,倾尽全力射出一支鸣镝箭,噼啪声爆响于苍穹。

王衍钦回头见是她亲自来擂战,忙举手示意本部人马收起阵型,先将盖飞等两千人围死,再寻机会屠戮。

谢开言持弓朗声道:“王都尉可敢与我一战?”

所谓输人不输阵,何况华朝兵力强于连城镇人马。王衍钦当即仰头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只怕真打下去,会拂了你的面子。”

盖飞等人被围困在秋原之上,脸色无异样,仍然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蓬勃朝气。他们手持战刀,背靠背站着,与华朝重兵对峙。

谢开言不看盖飞那边,只是盯住王衍钦的脸。

“如此说来,王都尉倒是个汉子,不是仪仗围堵城池升到这兵马总帅的位置。既然如此有胆量,王都尉敢不敢效仿古代晋楚之约,与我赌上一局?”

王衍钦哂道:“沙场上只有拼得你死我活,哪有拿战事来设赌局的道理!”

谢开言冷淡道:“你会看到的。”

说罢,她扬手示意,瞭望塔上有亲兵挥动小旗打密语,一排排弓箭手跑动就位,将手上特制的火油箭准确无误地射了出去。

城楼距护城河外华朝兵所立之地有二十丈开外,箭羽射程只能赶到边缘。但是,谢开言熟悉连城镇牧野之战,与狄容对阵时就有此番做法——使用火攻。

上次出动的是火牛,这次便是依靠浸到草根底的藏油,加烈火势,引得地底红磷充分燃烧。

十日前,卓王孙以特使身份调开王衍钦全部人马,留在暗处的谢开言便督促牧民手持油壶,将藏油沿着草原地形倾倒下去,为以后的争战准备。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大开杀戒,是以等候了多日。然而依照《北水经》的注释来看,秋水时至,百川灌海,又到了连城镇外西门河快要决堤的那一刻了。

因此,她想趁今日这个机会约战王衍钦。

火油箭射入地面,突然燃起一字长龙般的大火。

王衍钦心惊。不待华朝兵反应,那火越烧越烈,势态猛得出乎人想象!

同样被困在原野上的盖飞大声道:“都看到旗语了吧?”

众子弟兵齐呼:“看到了!”

盖飞下令道:“拼一阵,等师父放水过来,我们跳河跑!”

瞭望塔上的小旗依然按照南翎密语比划,告诉了盖飞等人再支撑一阵。

华朝兵卒与弓箭手在火势燎原时急退,却像一头太过庞大的巨兽,迟迟不能灵敏地转过头来。不断有士兵发出惊呼声,火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王衍钦惊怒不已,座下战马在火龙中冲突不出去。

谢开言运力喝道:“王都尉,我在片刻之内便能熄灭这场大火,现在愿意与我赌么?”

王衍钦怒道:“都依了你,快些放过我的兵!”

谢开言再次射出一支鸣镝箭。

突然轰轰隆隆的水泄之声从地底传来,由于声响巨大,居然撼动了铁山一般的古城。西门河、地下泉全部被炸开,引得水流泛滥,通往引水沟渠时,如游龙奔向前城的护城河。谢开言再炸开河堤,河水源源不断蔓延上原野,扑灭了一半的火焰。

王衍钦的军力被分阻成两截,他带人站在原野前方烧得红黑斑驳的地方,战甲熏得漆黑。再看其余的步卒,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他暗叹一声,殿下果然有先见之明,不准他举战,想必应是有一番道理。

随后,王衍钦与谢开言所派使者商议,依照火战时的口头约定,华朝后退十里,扩大包围圈,从外围上堵截连城镇,不再近身逼迫。

连城镇危机一度缓解。

146坞堡

风腾山野上密密匝匝铺满了华朝兵,分左中右三路排列阵型,如同密不透风的铁墙一般,堵在了风腾坞堡前。

坞堡内最高的瞭望楼上,聂无忧围着厚厚的衾衣,咳嗽着问:“依先生之见,叶沉渊出动了多少人马?”

谢飞放下远镜,凝重了脸色回道:“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华朝兵。”

聂无忧哑然道:“看来叶沉渊提调来了所有的兵力,倘若三宗坞堡被攻破,北理国土便会完全沦丧在他的铁蹄下。”

谢飞朗声道:“如此,才能激起全国子民上下一致的敌忾之心。”

聂无忧环顾四周,打量这座被称为最后屏障的堡垒。

秋阳下的风腾古府寂静无声,火红的枫叶随风摇曳,将一片冰凉的原野装扮得绚丽。原央州宗主袁择的坞堡巍峨,用铜梁与砾石堆砌出直通天阶的城墙,像是给巨人穿上了一层厚厚的甲胄。

墙厚,不易攻破,第二道关口上,还有从伊阙皇宫地底运载出来的紫红石所做的幕墙。

坞堡内,数不清的防御器具铺排在城头,十万农奴军、十五万正规军严阵以待。

聂无忧唤部将割血祭旗,在各部领军前宣读战斗檄文,讲明北理目前所处的情势。随即,由监国驸马所签发的奖令状分送到各部军阵里,极大提升了兵士对敌的决心。

谢飞始终站在坞堡内的瞭望楼里,指挥南翎旧属挥旗打出密语,用以传送军令。每隔一里距离,便有另一座瞭望楼,将旗语传送下去。这一次的坞堡防御战事,北理做了足足五十日的准备,只因谢开言先前曾反复告诫:北理各座军镇如果抵挡不住华朝的兵力攻击,不要犹豫,可直接朝后退,退回三宗坞堡里背水一战,依靠强大的堡垒抵御华朝入侵。

谢飞等人一番商议,又调来紫红石加固坞堡城墙,督促工匠、兵士、农奴日夜紧急赶工,将南西北三方的三宗坞堡连接起来,形成一座真正的固若金汤的大城池。

如今,华朝陈兵在城外,由太子亲自督战而来。

巳时起,华朝兵开始攻城。坞堡城墙高达五丈,阻隔了内外的视线。城池若圆瓮,无端口可攀援,华朝兵架起云梯及甲楼,分成四股强行登城。

首先做先锋军的便是长枪队,他们在弓箭手的帮衬之下,手持尖矛向上仰挑,其目的是破除掉坞堡城头的铁甲兵。

北理铁甲兵躲在铜盾之后,用矛戟对抗攀爬的华朝兵,占得地势便利。

华朝四股人墙前仆后继冲入了很多兵力,不断有受伤士兵惊叫跌落,砸在梯架两翼的弓箭手身上,使攻城效力衰微。

强攻与强守行进一刻,华朝步兵统领点燃烽烟,青白烟气直冲上天。

刀斧手得令,做第二拨冲击。他们在甲楼上搭建飞梯,成倾斜状,然后口衔战刀爬到顶端,伙同长枪兵扎刺北理兵的双脚。刀斧手是近身搏击,受戮者不计其数,即使眼见越来越多的尸体坠落地面,他们也不曾后退一步,用肉身牵引住北理军火力。

最灵敏的跳荡队伺机欺上,如海潮狂啸,卷向坞堡城头。他们用圆盾撞开北理军的防御牌盾,再似跳跃山涧的猴子,囫囵朝城内长梯跃下,从不计后面的援军是否跟上。

瞭望楼上的谢飞下令急打旗语。

坞堡内的第二道防御墙上,顷刻登上一排排北理弓弩兵,开始弹射机括中的飞箭,将先前偷袭进来的华朝跳荡队尽数射杀在坑底。

外墙与内墙之间的紧急军情得到缓解,旗语又发生了变动。

弓弩兵依令朝前门跑去,加强那处的防守。

坞堡正门前,冲撞车轰隆作响,从未停歇过。只是那铁门如焊住了一般,捱住了每一次强有力的冲击,撒下几颗螺钉后,再也纹丝不动。

正门久攻不入,四侧边墙又未突破,华朝的强攻战陷入焦局。统领点燃第二道烽烟,步卒推出铜弩车及炮车,升高底台,齐聚火力朝着外墙发射,来不及退下的华朝兵也葬送在火口下。如此狂轰乱炸一番,历经大半时辰,他们终于在外墙上打崩了一个缺口。还未冲上去,北理兵又齐声呐喊,用尖刺栅栏堵塞了那道缺口,还将铜盾竖起,组成了防御线。如果有士兵被炮火炸翻,旁边持续有兵卒补充上去,可见,北理防守军力也是充分的。

原野山丘上,叶沉渊策马而立,一身铠甲掩映在火枫中,更显凛然的黑色。他的身旁,齐聚五千银铠破天军,手持长戟面容肃静,在风中整装待发。

叶沉渊督战许久,细看各方的对峙,待烽烟完全散去之后,才沉声道:“去撕开一道缺口,死伤不计。”

“得令。”封少卿朗声应道,举起长剑,朝天一指。随之响起进攻的军号,大队兵卒抬着改良后飞梯跑向前方,将两座甲楼并在一起,加固底盘,替银铠军铺好了通道。

云梯上的士兵继续砍杀,打乱北理铁甲兵反攻的步骤。

封少卿如一道闪电当先跃出,径直踏上木梯桥面,飞快驰向坞堡城头。号角继续吹响,越来越多的银铠骑士虎狼般扑上,马蹄践踏声如滚滚雷雨,震蹄一跃时,必定掠出丈许远。骑兵本在阵地战才能发挥优势,然而华朝此次出动的是精锐之师,即使没有平坦的战场,对他们而言,攀爬垒墙亦是一样地杀下去。

铁甲兵举矛刺空,划破欺近的马肚,对于脚下难免疏忽了一些。战情正吃紧时,短衣农奴持刀赶到,帮助盟友守护住外墙。

银铠军驱马挺进,不退一步。他们的战力强于其他所有军队,剑戟一挥,抹杀北理兵士无数。更有甚者,纵马飞跃第二道幕墙,即使失蹄落马直坠城下,也不曾惊呼过一声。

骑兵带着一道道银亮光辉跃上幕墙,一半兵力攻进来后,便弃马近身肉搏。一时之间,内外两道城墙都有银铠身影,在滚滚黑烟之中,尤为显眼。

谢飞看得分明,急打旗语。

紧接着,一阵扎扎机杼之声缓慢传来,钝而响,竟然盖过了所有喊叫及声响。

血战的两国士兵自然不会分心去看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山丘上的叶沉渊却听到了异样。坞堡城墙极高,遮蔽了里面的动静,他只能看到银铠军似落叶一般,纷纷栽倒在地,战马嘶鸣奔走,最后坠落下城底。

叶沉渊急速驰出,长枪凝起一团冷气,冲上梯桥时,所向披靡。北理守兵遏制不住他的攻势,由着他纵马一跃,径直跃上幕墙。一道弩箭迎面扑来,不待他缓和半口气。他偏头挑开箭矢,终于看清幕墙后的动静。

一座座筒楼巨塔踩在滚轴铜桩上,缓慢靠近,不断喷射出长箭强弩,其威力远远超过华朝的一众攻城器械。它的缺口与阀门处,都埋伏了北理兵,或是投射火石,或是掷出飞枪,完全隐蔽了操控者的身形。

如果遇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对手,这场征战该如何打下去?

华朝发起三次强攻,好不容易撕开两道城墙缺口,甚至赔付上银铠军两千兵力,结果还是输在了一个不曾见过的庞然大物手上,怎能不叫人恼怒。

叶沉渊下令收兵,后退十里当道扎寨驻守。

所有将领来主帐里商议军情,通报各部伤亡人数,一时喧杂不停。

叶沉渊坐在案后捻着幕墙缺口崩裂的紫红石细看,察觉到边角仍然粗糙,保留着滚落下来的模样,便知石炮力道果然奈何不了它的强度。

今日华朝出动铜弩车、铅弹石炮,齐齐轰向坞堡外墙,打开了一个断口。然而对上幕墙时,强弩铅弹攻不进,当时他便料到是紫红石发挥了坚固的作用。等到封少卿率领银铠军强行登墙,让华朝战力一度寻到攻入机会时,却又遇上巨塔般的防御物事,将他们击退了回来。

因此,华朝将领愤情难平,直说北理防御太邪奇,又去怪责打头阵的先锋军不提醒幕墙后有重火力。

叶沉渊静静侯了一阵,面色却是缓和,等着身旁喧杂之声逐渐平息。

他诚恳说道:“诸位已经尽力,回朝后我必定论功行赏,请勿要相互指责战事不利。”又温声安抚各部将领,直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化解君臣之间的间隙。

叶沉渊巡查军营探视伤员之后,不除兵甲,径直走回帐中。

案前站着银铠封少卿与军衣装扮的车夫丁武。

在亲随面前,叶沉渊仍然不显疲态。

丁武问道:“那防御塔设计得过于巧妙,不知是何人的手段?”

“谢飞。”

“可要我潜入进去破除那几座塔?”

叶沉渊不禁看着直来直去性情的丁武笑了笑:“我造浮堡,谢飞建塔楼,已经有数年光景。你破他几座塔,随后还有更多的防物来到。”

“那殿下说说,该怎样打破坞堡?”

叶沉渊摊开羊皮图卷,指点封少卿与丁武一些事,过后说道:“先围住坞堡,夺得伊阙、东海之后,谢飞等人自然会出来见我。”

147海龙

央州东海之滨,海水茫茫,青雾弥漫。

右羽林卫大将军盖行远统领一切军权,正在五丈高的幕墙上巡视。墙外是浅水海滩,他已丈量过,即使浮堡靠近了过来,石炮射程也只能勉强打到墙头,何况墙内还有紫红石筑基,发挥了稳固的作用。

十日前,北理军便是依靠这些紫红石幕墙及防守塔楼,取得了坞堡战的胜利。消息传来之后,给了东海留守军极大的鼓舞。

由此可见,华朝人想通过水路强攻下东海,也是极困难之事。

盖行远再次眺望茫茫海面,看着乌云盘旋的远空,突然听到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那声音从远方传来,仿似带着龙吟,呜呜地回响。

北理守军一听动静,争先恐后跑上墙头。

盖行远喝道:“怎能不听指挥,擅自上墙来?各部将领速速稳固阵营,准备迎战!”

将领驻足幕墙上,面色惊异回道:“将军有所不知,这声音太诡奇,听着像是海龙在咆哮,竟和我北理开国之初的传闻相符合,士兵们都在观望海景,不敢应战啊!”

北理立国之初,国君为奴顺民众,创下西来灵熊、翠鸟衔玉、雪山化兔、海龙吐日四则典故,加强思想统治。百年来,不明真相的民众桎梏在这种思想之中,早已对四灵兽典故深信不疑。近来听说西边乌干湖上出现两头白熊,应验了第一则典故,他们自然也会认为,海上生异变,必定也是天神显灵的景象。

盖行远听说过一些四灵兽传闻,知道北理巫觋之风浓重,只是未预料到,仅仅是听到一些动静,就让士兵们乱了阵脚。他大步走过幕墙,斥责将领维护军队纪律。

海面青雾逐渐散去,天若圆盘倒扣下来,噼啪作响一道道乌云闪电。一会儿光景,海域上搅起一股阴沉的风,光线与乌云变幻不定,罗织出黑色的天幕,似乎再过不久,便会从混沌中破空裂出神魔鬼怪来。

轰隆一声,天降闪雷,撕裂远方整个海空。巨大龙吟之声由远及近,从未间断过。

幕墙上的士兵越积越多,黑色天幕沉沉压下来,似乎要吞噬掉东海所有光彩。盖行远察觉到身旁逐渐积聚的无形重压,握紧军刀,开始处决不听将令的士兵。

可是士兵们仍在不怕死地观望着。

呜的一声响彻海面,似乎是远方传来万千号角同时奏鸣的声音,夹着风向,滚滚地激荡。黑色天幕随即破开,驶出一道长长的游龙来。那龙首奇大,高昂着金翎碧粉的头颅,足足撑起五丈高楼的距离。楼下设置冲角,但凡有船只靠近,必然会被颠覆。龙身广开涂饰了金粉的风帆,横跨左右,像是巨龙的双翼。它的后半身,缓缓游弋着九座浮堡楼船,均用精铁锁链牢牢扣住了侧舷。在龙首巨大的牵引力下,楼船也不断地在排水摇桨,像是节节浮动的龙骨身,一点点朝着前方靠了过去。

这番景象落在北理人眼里,必定是海龙破空而来无疑。

乌云盘旋,龙船仰首挺进,发出巨大轰鸣。一轮红日渐渐爬升海空,强光透过云层降下缕缕华彩,像是给龙船披挂上了一道霞光甲衣。龙首蜿蜒游向幕墙,数以万计的风帆层层张开,遮蔽了红日光彩。

幕墙后,原本有一万阎家军战俘及三千白衣巫祝教众在修缮防御工事。在听到海外传来的喧哗时,他们便打开幕墙底的防护门,不顾死活,齐齐冲向了海滩。华朝细作早已混入战俘中,带着一批人大叫着:“海龙吐日!海龙吐日!天神果然显灵了!”白衣巫祝仍和墙头的北理士兵一样,在迟疑观望着海景。

龙吟声攒集而来,龙船逐渐靠近,铺天盖地堵塞了海面,仿似真的吞噬了一轮红日。

盖行远抢过远镜,看出龙船的仔细,喝道:“前后共计十座浮堡,正是华朝出动的楼船数目,哪里是什么海龙游来的景象?速速迎战,不准贻误战机!”

嫡派军士沿绳梯下了幕墙,推动快艇入水,做好紧张准备。这时,龙船后又划出四十艘艨艟斗舰,扯着白色风帆,顺风驶向了海滩。最前的艨艟上,搭建一座高台,立着一道礼服身影,双手向天平举,袖袍袖缀满了日月星辰章纹,正迎风飘拂着。

及近,观望的白衣巫祝突然齐声高喊起来:“是国师!国师还活着!”

来人长目美须,的确是北理大国师蒙撒应有的模样。他拿着号角拖长声音喊道:“本国师蒙受天神保佑,是不死之身,尔等见到本国师,速速参拜,免触天神声威!”

三千白衣教众一见教主显露真身,哪有怀疑的心思,齐齐跪倒在地,高呼国师威名。

装扮成蒙撒的丁武一挥衣袖,顿时,从靠近潜水海域的龙船身上传来更加响亮的龙吟声,潮水隐隐滚起,像是沸腾了一般。

丁武喝道:“再不缴械,本国师必定让海龙吐火,烧光整座东海!”

万数战俘及三千教众呼喝声响彻半天,北理十万守军大多丢下兵器,争先恐后奔下城头,朝着海龙方向参拜。盖行远劝阻不住,发令嫡派军士出船冲向华朝斗舰,势必要打破对手装神弄鬼的假面目。

叶沉渊提调的浮堡楼船这次却是有备而来。华朝兵先是依照太子飞火传信,等待海潮这日才出战,借助诡奇的天气做幕景,使北理人相信当真有海龙从水上腾出;再是动用蒙撒国师的威名,收服原本的教众,在战俘的声呼辅力下,彻底动摇北理军心;最后,若是前番计策都不奏效,也必定会引得北理水军来袭,一旦入了海,华朝兵的优势才能真正显露出来。

北理战舰入水迎敌,缺乏幕墙的防护,果然被近身的石炮打得船仰人翻,失去了半数战力。盖行远一马当先,激战海面上凫水的华朝兵,还得时刻提防艨艟上的拍桨敲打下来,躲过那一次次的偷袭。他并非是不懂战法,随意下令守军离弃幕墙的保护,只是华朝人此次汹汹而来,装神弄鬼一番,打乱了他的阵脚,迫得他只能出战。

海上激战时间并不长久,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军力强盛的华朝人就夺取了整个东海。十万北理兵士朝拜海龙,不战而降,盖行远带领剩余人马火速退向坞堡。

风腾原野上,枫林灿若红火,沐浴着华光。

坞堡外停战已有十日,华朝军营驻扎在西侧十里远的山道上,如常进行操练。今日凌晨,叶沉渊下令拔营行军,不计阴暗天色,驱动五十万精兵再次来到坞堡前。

谢飞登上瞭望楼,手持远镜,观望原野四周的动静。聂无忧纵马来去,督促各部军营备战。

巳时多,东侧山路烟尘滚滚,跑来一彪人马,约计有两万人。

哨兵报告:“盖将军带着本部人马退回来了,请求打开东门放他们进来。”

谢飞稍有迟疑:“那叶沉渊按兵不动许久,怕就是在等着开门的机会抢攻进来。”

聂无忧纵马跃上第二道幕墙,居高急问:“盖将军辛苦了,东海一战可好?”

风尘仆仆的盖行远面有愧色:“辜负公子所托,东海已失守。”

聂无忧长叹一声,回头吩咐亲随打旗语,催促谢飞下令开东门。

盖行远抹去面上风沙,一咬牙,回马驻足在门外山道当口,说道:“前部随我摆阵迎敌,提防华朝出兵抢攻过来。”

正说着,突然号角齐响,潮水般的喊杀之声从原野山丘背后蔓延开来,东门机杼扎扎大响,缓慢露出半身空隙。

大批银铠骑兵手持长刀,急速冲将过来,正对着门外这两万孤军。

谢飞打旗令,北理弩兵登上幕墙,跑向东门处,攒射华朝骑兵。坞堡第一道墙头上的铁甲兵纷纷砸下石矢,底下骑兵左冲右突,宛如灵活的游龙,冲破两层杀伤力,近身搏击盖行远孤军。

北理军怕误伤手足,投鼠忌器,火力攻击一度被牵制。盖行远孤军如同一片落叶,顷刻被卷入华朝骑兵的浪潮之中。

东门发生战乱,谢飞急调兵力反击。

正在酣战之时,坞堡北面突然又响起呼喝之声,汹汹马蹄由远及近,速度堪比疾风。

哨兵回报:“乌尔特族来袭!正在抢攻坞堡背面!”

聂无忧舍弃东门,驱马疾驰坞堡北方,登上瞭望楼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黑鸦鸦的乌尔特族骑兵,踏上牛皮缝制的冲梯,借力跳跃,像是一道道猛虎扑向山涧,无所顾忌地跃上城墙,比十日前的银铠破天军还要勇猛。亲王策马站在山丘上,吹响号角,用声音指令本部人马攻击哪处稍显薄弱的地方。

数日前,他们接到叶沉渊许以便利的传信,出动全数人马,从乌干湖冰原上赶来。今日这场抢攻战,他们明白自己的作用,依然无怨尤地供叶沉渊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