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重生明珠》》 · 七和香 · 2026-07-26
陈颐安果然回来的很快,进门就解释道:“我打发人请你回来,原是预备着万一需要,或许你要想法子进宫见一见太子妃,如今事儿清楚了,倒是不用了。”
郑明珠接过丫鬟奉来的茶,双手递给陈颐安,笑道:“我猜想也是为这个,大爷自然是有要紧事才会叫我回来的。”
一面说,一面就叫服侍的丫鬟下去,又跟墨烟说:“把院子里的人都打发到后头院子去。”
墨烟领命,又亲自在院子门口守着。
郑明珠才好坐下来听他说。
陈颐安说:“当时正明宫封宫,消息一时没传出来,里头情形并不清楚,我的确有点急,过了一阵子,宫中戒严解除,才有太子身边的侍卫过来,把事儿说了,当时圣上都已经亲自坐镇正明宫了,宣了宗人府会同大理寺进宫面圣,就怎么也不适合进宫了。”
郑明珠点头:“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得从静虚真人前儿奉旨进宫说起,静虚真人查看了宫中各处,又择吉时开坛做法。”陈颐安说:“这个倒是早料到的,贵妃要传他进宫,无非就是那一套。”
郑明珠点头,这不仅是陈颐安料到的,谁听说了自然也都料到了,连大姐姐也是这样说的,想必圣上自然也料得到。
那圣上依然顺水推舟宣召静虚真人进宫,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郑明珠突然觉得有趣起来,圣心难测,圣上宣召静虚真人,到底是因为宠爱贵妃呢,还是为了看一看太子的应对呢?
太子之位何等要紧,圣上虽说要防着儿子坐大,同时却也要时刻考察教导太子,务必要百年之后,为自家的江山社稷留下一个可靠贤明的皇帝。
有时候,皇帝有意放纵宠妃宠臣,借此考察太子的应对,也是有可能的。当今圣上郑明珠虽不了解,但见他虽宠爱贵妃,却不立后,知道他应该还是很明白的。
也并没有废太子之心。
陈颐安笑道:“我倒觉得,是兼而有之,这两年来,贵妃日渐跋扈,宗室怨言迭起,太子与贵妃矛盾激化,又以今年为盛,贵妃谋封后不成,颇为不忿,又有后来文家与唐家的事,动静闹的大了,不是圣上愿意看到的样子,只如今看来,圣上虽宠爱贵妃,储位到底还是意属太子的。”
七皇子才九岁,圣上再宠爱贵妃,只要没立后,也难以与太子争这储位。
郑明珠道:“贵妃娘娘是真不懂还是不甘心呢?上次圣上不立后,其实态度就很明确了,七爷嫡子身份无望,无嫡无长,如何争储位?”
陈颐安笑一笑:“哎哟,贵妃若是有你这么聪慧可人,可如何得了。”
引的郑明珠给他个白眼。
陈颐安就拉着她的手捏一捏,才笑着接着说宫里的事儿:“昨儿开坛之后,静虚真人启奏,贵妃娘娘惊悸不安是因腹中龙子隐有紫微星之气,如今帝气行至北宫,受了冲撞,宫中属相肖猪的阴人便是最易冲撞之人,应做法化解。”
郑明珠眨眨眼:“紫微星帝气,贵妃娘娘还真敢说呢,要是生下来是位公主怎么办?这且罢了,帝气之说,无非是说给圣上听的,只要圣上愿意听,那就无碍,倒是这肖猪的阴人——莫非太子妃肖猪?”
陈颐安笑道:“果然还是我媳妇儿聪明,太子妃可不就是肖猪的么。”
“这样明晃晃的挑衅,圣上如何说?太子爷又如何说呢?”郑明珠觉得这果然是一场好戏,贵妃发难,难免一场争斗,只不过看陈颐安如今这样安稳,想来大局已定,那这事儿就有趣了。
“太子爷能说什么?自然什么也不好说,只圣上听了奏闻,便吩咐静虚真人开坛作法,宫中不论何人,都不能冲撞到了这带着紫微帝气的龙子。”陈颐安笑道:“静虚真人做了一夜法,天明的时候,便有了结果,宫中属猪的阴人都要喝下受过天星之气的符水,便能化解这次冲撞了。”
让有孕的太子妃喝符水?
宫中的宫女自然不敢不喝,可是太子妃如何肯喝?郑明珠想,她若是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也不会喝的。
就算按理说贵妃不至于这样明晃晃的下毒,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又肯以身试毒呢?何况太子妃有身孕,便不是毒,来历不明的东西如何敢喝?
“太子妃自然是不喝的吧?可是按理说,贵妃也不至于用这样拙劣的手段下药,就算圣上宠爱她,又哪里至于这样肆无忌惮呢?”郑明珠有点看不懂贵妃的这一招了,自然就问出来。
陈颐安就笑道:“前儿太子妃说你是个实心眼儿,果然是真的。”
郑明珠撇嘴,无非就是自己不太懂这些招数罢了,陈颐安装神弄鬼不肯痛快的说,倒又来取笑她。
可是又不敢得罪他,郑明珠只得央求两句,陈颐安才肯接着往下说。
当日因这符水,宫里闹的沸沸扬扬,各宫宫女们自然是要喝的,谁也不敢抗旨,低等宫妃们也不敢不喝,这其中位分最高的也不过是婉嫔,如何敢得罪贵妃,是以贵妃命先往各处令人喝下符水,再去太子妃宫中,也是个威慑的意思。
太子妃早得了消息,此时正端坐宫中等着,贵妃身边的正明宫大总管大太监魏公公亲自带了许多宫女嬷嬷前来。
他自是知道这一趟差使不好办,贵妃与太子妃的关系魏公公自然是一清二楚,这件事的起因,大约是前些日子的事,他也十分清楚,知道太子妃恼起来,管你在贵妃跟前多有面子,一样叫人掌嘴打板子,霍公公平日里多跋扈一个人,惹恼了太子妃,照样儿当场杖毙,贵妃娘娘也护不下来。。
自己虽说在正明宫有面子,在东宫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这事儿推脱不得,硬着头皮也得来办。
魏公公进门来先恭恭敬敬的跪下请安,太子妃瞟了他一眼,果然不叫起,就让他跪着。魏公公也不敢怎么样,只是赔笑道:“奴婢奉贵妃娘娘懿旨,特为东宫送神仙符水来,先前贵妃娘娘是打发了人来回过太子妃娘娘的,宫里名册已经查过了,是照着数儿送来的,还请娘娘示下。”
太子妃道:“都送来了,我还怎么示下?既是贵妃娘娘的懿旨,素玉,吩咐该来喝符水都喝了吧。”
这样好说话,魏公公倒惊了,太子妃道:“各处都送过了?可有人没喝的?”
魏公公忙道:“回娘娘的话,都送过了,也都遵旨用了,原是神仙制的,也都没有人有妨碍的。”
太子妃冷笑,她自然听得出魏公公的意思,无非就是,喝了没事儿随便喝的意思。
东宫属猪的宫女嬷嬷都传了来,每人喝了一碗,那宫女的食盒里就还剩了一碗,魏公公小心的抬眼看一下太子妃,见太子妃不动如山,坐在上头,没半点要喝的意思,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娘娘,恕奴婢僭越,因娘娘也是属相肖猪,这一碗要请娘娘用才是。”
太子妃怒道:“我也要喝?真是好尊贵的贵妃娘娘,她怀了龙子,本宫怀的就不是龙孙了不成?本宫倒冲撞到她了,回头我也心口疼一疼,也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道士,装模作样的去哪里搅一碗不知底细的东西来给她,她喝不喝?要我喝?你叫你家主子自己来跟我说话儿,让我问问她,凭什么叫本宫喝!”
魏公公一头冷汗,低声赔笑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也是奉命办差,这是静虚真人的吩咐,贵妃娘娘的懿旨,连圣上……圣上也是有圣谕下来的!”
太子妃霍然站起来:“什么真人假人,本宫倒要亲自看一看,这是什么了不得的真人,我肚子里的一样是天家血脉,圣上嫡出皇孙,倒由得他来做主吩咐了!”
魏公公哪里敢拦,心中本来倒也巴望着太子妃索性亲自对上贵妃才好,倒不用他在两个主子之间递话,一个他都惹不起,哪个主子恼了,动不了对方,把气洒他身上,主子无非就是个粗糙的名声,他可是只怕连命都没有了。
魏公公假意拦了一拦,见太子妃銮驾已经抬到了宫门口,便一路小跑过去,殷勤的亲自打起帘子,伺候太子妃上轿。
一边又忙忙的打发小太监快跑回去报信儿。
贵妃慵懒的靠在榻上,听了小太监的回话,倒是笑了起来,娇艳如春花。
没想到太子妃平日里一副高贵淡定的模样儿,如今倒比她所预料的还要气急败坏一点啊。
这个逼太子妃喝符水的法子,贵妃娘娘当时是当面回过圣上的,当然那时候用了些春秋笔法,并没有说这属猪的阴人里包括了太子妃,只笼统一提。圣上听说这个法子,便也曾点头御准,说:“既然可以化解,便吩咐下去吧,贵妃有孕,自是要紧的。”
既然有圣上的御准,太子妃你要如何抗旨?
贵妃暗笑,太子妃这是第二次有孕,且头胎是个女儿,自然是无比小心这一胎,指望一举得男,稳固储位。
贵妃此举,无疑是把太子妃架在火上烤了,她娘家嫂子文氏给她分析过,太子妃怀了身孕,何等小心,多半是要抗旨不肯喝的,法子也就无非是借着怀了皇孙,到圣上跟前哭诉,而这样一来,贵妃便占了理,太子与太子妃夫妻一体,太子妃此举自然也是太子的意思,是以一是抗旨不尊在前,二是不愿化解贵妃腹中皇子的劫难在后,太子怎么也要落一个对兄弟不慈,对父亲不孝的罪名,且一个敢抗皇命的太子,这储位还能坐的稳吗?就算当时不把他怎么样,圣上心中怎么也会有根刺埋下的。
而若是太子妃忍气吞声喝了下去,那也没什么不好,一是削了太子妃的面子,大大的丢了脸,打击了她的权威,又能给她添了堵,也算是给自己娘家报了仇,再说了,有了这一次,今后隔三岔五找个瞄头灌她一碗,叫她如何在这宫里做人!
最重要的是,喝下这符水,太子妃无疑便是承认了自己儿子天生带了紫薇帝星之气,才是真命天子!
今后夺嫡也不在话下。
怎么看,这也是毫无风险,贵妃立于不败之地的计划。
暴力破局
那静虚真人看起来约五六十的年纪,三绺长须,一身蓝袍,长的倒是一派的仙风道骨,尤其如今是当今宠妃的座上宾,越发显得仙人一般,不沾凡俗。
太子妃领了人走进门来,并不与贵妃见礼,只上下打量了那真人两眼,冷笑道:“这是哪里来的野道士,开坛做法,神神鬼鬼一夜,就敢说本宫妨碍了贵妃,你受何人指使,敢如此大胆,污蔑本宫!”
那道人不慌不忙稽首道:“小道见过太子妃娘娘,小道虚度三百年光阴,方得窥天道,所言乃是受天道指引,不敢有一字虚言,更不敢有污蔑之事。”
“哼!”太子妃哪里肯信,贵妃在一边看着,心中十分趁愿,终于急了吧?本宫有圣上呵护,你如何与我斗?
太子妃脸色阴沉,端立不动。
似乎在想办法。
正明宫一时鸦雀无声。
此时,贵妃见太子妃这样惶然,想要压下那道人而摆脱这尴尬境地,不由的暗自发笑。静虚真人既然是文阁老寻来的人,自然可靠,必不会怕了太子妃。
嫂子这个计划果然天衣无缝,左右逢源,且又无风险,真是好计。
能看到太子妃这样模样,再无往日里故作的高贵大方,淡定从容,贵妃娘娘心中自是欢喜,想到等会儿逼她喝符水,而她或是到圣上跟前哭诉,或是忍气吞声喝下的场景,贵妃娘娘没笑出声来,还真是这宫中多年生活练就的克制功夫了。
太子妃道:“要本宫喝符水,这可是要圣谕的,贵妃娘娘的懿旨,可管不了本宫!”
果然来了,贵妃见太子妃果然一步步照着自己嫂嫂的分析进行,越发心花怒放,笑道:“若没有圣谕,本宫怎么敢命人去东宫呢?太子爷与太子妃的威势,本宫并不敢冒犯。”
说着便叫人请出圣谕来,贵妃为了压住太子妃,特地写了个条子,又撒娇犯痴,闹着要圣上盖了个金印,圣上扭不过她,果然盖上了随身小印。
太子妃自然是识得的,便咬了唇,眼珠子转了半天,一时说不出话来,贵妃也不催促,倒是心中暗笑,欣赏了半天太子妃的狼狈。
我看你能有什么法子!
郑明珠也听得惊心动魄,是呀,怎么办才好?
贵妃此计,陈颐安自然也细细的拆解来分析给郑明珠听,以陈颐安之能,这贵妃的计策,其实并不复杂,简单却毒辣,甚至可算是阳谋。
这计谋的基石就是圣心!
圣上对贵妃到底宠爱到什么地步,到底纵容到什么地步,没有人敢确定,但陈颐安认为,贵妃一党与太子党在对这个基石的认知上存在极大的差异。
贵妃一派此计挑衅太子党,手段光明正大,如此明晃晃的挑衅,自然靠的是圣上的宠爱,是以此事只有贵妃使得出,其他人就算使出来,没有圣上的纵容,也自然会夭折,而此计明明白白要算计的就是太子妃对她的防范之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小心,这是太子妃明知道此水无毒无药,也不敢或不能喝下去的计策。
陈颐安说:“此计风格十分眼熟,大约是出自文大公子手笔。”
因势利导,难以复制,文大公子也算个中高手了。
在圣上的宠爱纵容之下,讲理是讲不通的,郑明珠也觉得颇为棘手,难以破解,贵妃一派所有步骤都很清楚,且过了明路,讨到了圣谕,郑明珠觉得,太子妃这哑巴亏吃定了。
贵妃一派,还是颇有点手腕,且还放眼以后,为贵妃没有出世的儿子先就镀上了一层光环。
太子妃静默了一会子,才问:“照真人所言,这符水喝下便是有用了?若是有什么不虞呢?”
静虚真人道:“回娘娘的话,小道也是受天道指引,才能画出符纸的,天道之气,自然神妙莫测。娘娘不必担心。”
太子妃冷笑道:“天道之气?本宫也受命于天,才能孕育皇孙,只怕你这点符纸对本宫并无用处,不如本宫便把这天道赏给你吧!”
果然抗旨了!贵妃微笑,却并不出言催促,嫂子果然厉害,每一个分析都被太子妃一步一步踩准了,不过太子妃倒比嫂子想象的更多疑,不仅不肯喝符水,还要别人喝。
真是个蠢货!满宫都在发的符水,上百人都在喝,怎么会有问题?且到如今也并没有任何人觉得不适。
静虚真人淡定的说:“小道喝了,也无法化解太子妃娘娘的运道与贵妃娘娘腹中皇子的冲撞,于事无补,只有太子妃亲自喝下才行,否则,皇子若不能顺利降生,或是勉强降生损了紫薇帝气,小道也是无能为力了。”
贵妃忙道:“真人此话当真?太子妃,虽说太子妃厌弃本宫,可这肚子里的孩子是圣上的骨肉,太子的亲弟弟,还请太子妃尊了圣谕,喝了神仙符水吧,否则皇子若有个不虞,圣上怪罪下来,可如何得了。”
太子妃笑道:“父皇那里,本宫自会去请罪,贵妃不必多虑,还是好生养着身子才是。”
回头厉声喝道:“符水呢?呈上来,本宫就赏了静虚真人了!”
贵妃只觉得太子妃败倒,满眼怨毒,简直心花怒放起来。
乳臭未干的小儿,倒与我斗!
魏公公忙接过宫女捧着的盒子,取出最后一碗符水,双手递了过去。
静虚真人接过来,洒脱的一笑:“既是太子妃的旨意,小道不敢不尊,只是还求太子妃娘娘明白,这符水小道喝下于事无补,只有太子妃喝了,才能解贵妃腹中皇子的冲撞。”
太子妃冷笑。
贵妃道:“还是太子妃喝吧?圣上见太子与太子妃如此爱护兄弟,岂有不欢喜之理?太子妃请三思。”
太子妃对静虚真人道:“真人还不肯喝,本宫就要命人灌了!”
静虚真人一脸无奈,啰啰嗦嗦的说:“太子妃不肯受天道指引,小道也实在无能为力了,贵妃娘娘请见谅。”
说着,毫不在意的一饮而尽。
太子妃见了,不再说什么,只是对贵妃点点头,带着人就走了。
刚走到黄花梨多宝阁前,身后骤然一声尖叫,太子妃霍然回头,那静虚真人已经七窍流血,毒发当场。
正明宫内一片寂静!
甘兰院正房东次间也一片寂静,郑明珠眼睛都不眨了,望着陈颐安。
陈颐安这个转折结束的恰到好处,效果的确不错。
郑明珠有点回不过神来的呆滞,这个结局,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陈颐安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扑哧就笑出来:“傻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狠招?”
郑明珠这才眨眨眼,长出了一口气:“这破局的手段太厉害了!”
既然无法讲道理,就暴力破局,太子妃竟如此果决!
陈颐安笑道:“其实也不难,既然对方设了一个喝与不喝都是错的局,那么就回她一个绝对不能喝的破局。”
郑明珠笑了,她发现,其实陈颐安讲故事讲的真不错。
她连忙摇摇陈颐安的手臂:“后来呢?”
陈颐安已经看过了郑明珠得知这神转折之后的表情,觉得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可爱,已经心满意足,自然对后头的如何处置,如何禀报圣上,如何封宫就没什么兴趣了,随口道:“后来你不都知道了?此事自然惊动了圣上和太子,贵妃娘娘大呼冤枉,痛哭流涕,圣上下旨封住正明宫,彻查此事。”
实际上,贵妃娘娘吓的全身发抖,手脚冰凉,遍体冷汗。
这静虚真人是她招入宫的,符水是在正明宫制的,送符水的也是正明宫的人,整个后宫都知道,贵妃想要逼太子妃喝下这剧毒的符水。
如今,她要怎么才脱得了干系?
此时贵妃娘娘心口也不疼了,也没人冲撞了,待圣上踏入正明宫,她立时扑到圣上脚下,大呼冤枉。
无奈之下,她只得把一切都推到这道士身上,是静虚真人趁给贵妃做法的时候,阴谋想要害死太子妃,她不过是被蒙在鼓里,无意中成了帮凶,如今幸而太子妃洪福齐天,静虚真人作茧自缚,横死当场,她自己只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陈颐安懒得讲的这样详细,只是对郑明珠道:“贵妃本来不足为惧,倒是正好钉死文阁老,你放心,文家上下,我不会放过一个!”
郑明珠有一点莫名其妙,我放心,我放什么心?
陈颐安目光闪动,凝视了她一会儿,才说:“文家对你如此无礼,还想全身而退?真是视我陈颐安为无物了?”
哦,原来是这样,郑明珠笑了,陈颐安护短那是谁都知道的,但对她这样好,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这个,就是她心中甜蜜的小秘密,连炫耀都舍不得,只整个藏在心里,偶尔想起来,便如吃了天下最好的蜜糖一般的甜。
她动了一下,靠到陈颐安的胸前,小声说:“嗯,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一点也没生气,我知道你会替我出气的。”
透过夏季薄薄的纱衫儿,陈颐安抚着郑明珠圆润的肩,把下巴放到她头顶上,两人静静的没有说一句话,有一丝风带着窗外温和的花香穿过来,便觉得温柔和美,静谧安宁。
宠爱
比起武安侯府甘兰院的一派静谧温柔,深宫之中正明宫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今圣上一脸铁青,坐于上首。
贵妃跪于阶前,又惊又怕。
太子妃泪流满面,一语不发,只是哀哀哭泣。
太子神色虽不虞,依然轻声劝道:“父皇,儿臣惊闻此事,也是心惊胆战,后怕不已,恨不能立时就拿了谋害太子妃之人。可是略想一想,贵妃娘娘伺候父皇多年,贞静仁和,世所共知,怎么会谋害太子妃呢?儿臣以为,必是这道士借为贵妃娘娘做法之利,私心谋害太子妃,与贵妃娘娘无关,贵妃娘娘自是并不知情的,如今要紧的还是找到幕后真凶,还求父皇明鉴。”
贵妃闻言,仿若抓到救命稻草,完全没想到开口替她开脱的竟然是太子,一边哭一边道:“陛下,臣妾实在是不知情的,臣妾伺候皇上这些年,臣妾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自是知道的,往日里,臣妾宫里有下人有了错处要行刑,臣妾也不敢看呢,如何敢毒害太子妃?臣妾只是因着紧腹中皇儿,怕有不慎,才信了人言,招这道士入宫,谁料他竟包含祸心呢?臣妾实是冤枉啊。陛下想想,臣妾若是要害太子妃,怎么会当着满宫的面,当场下毒,生怕人不知道呢?还求陛下、太子爷明鉴。”
贵妃哭起来如梨花带有,晶莹的泪珠落在莹玉般的脸颊上,巴掌大的小脸实在是我见犹怜,对比起丰盈的太子妃,简直有一种太子妃欺负了她的感觉。
太子闻言,奏道:“娘娘所言极是,娘娘掌宫日久,若是有意谋害太子妃,什么法子不能使呢?倒要这样大张旗鼓的当面下毒?儿臣是不信的,贵妃娘娘想必是被人利用了,这道士从宫外进来,何人不见,何物不能有?需得追查这引荐道士的人,方为正理。免得走了真凶。”
皇帝依然没什么表情,也不说什么话,只听着贵妃不知不觉踏入太子的言语圈套,把一个失察之罪稳稳的揽在了身上,如今只求能脱了谋害太子妃之罪,便连掌宫失察,引祸入宫,导致太子妃显遭谋害之罪也顾不得了。
同时又造了一个真凶出来,自毁长城。
直到宫监来报:“慎王爷、沈容中、梅柳生奉旨觐见。”
皇帝才终于开口,命宣召。
贵妃娘娘浑身一抖,又掩面痛哭起来。
太子与皇帝的奏对郑明珠是第二日才从陈颐安的口里得知的,这个时候,正明宫虽然依旧封宫,但内宫的戒严已经解除了。
陈颐安给她解释:“慎王爷是圣上唯一的嫡亲王叔了,掌管宗人府,沈容中是□卫大统领,是圣上最心腹之人,而梅柳生是大理寺少卿。”
郑明珠明白了:“圣上的意思,宗人府会同大理寺审贵妃娘娘及宫人,□卫则追查这道士的来龙去脉?”
陈颐安笑道:“虽说圣心难测,可以此看来,若是要猜一猜,贵妃娘娘大约并无大碍,文家是栽了。陛下到底还是眷顾太子的。”
郑明珠不解其意。
“沈统领是圣上心腹,冷峻严苛,从不徇私,也从来不会惧怕任何重臣。”陈颐安解释道:“圣上吩咐他去追查道人一线,那就是要钉死宫外人的意思了,大约这也是要给太子一个交代的意思。如此既然在宫外给太子爷交代了,宫内想必就不会如何了。”
政治就是交易和妥协,郑明珠虽不大懂,大道理还是知道的,只是笑道:“文家其实是被贵妃害的。贵妃娘娘乱了分寸,当时见道人一死,就慌乱起来,竟把这下毒推到道人身上,这可不就是亲手把文家害了么。”
陈颐安点头笑道:“真是越发聪明了,看来如今你有了我儿子,连聪明也有了呢。”
郑明珠咬着唇白他一眼,夸人都不诚心。
陈颐安笑道:“若是你遇到,那该怎么处理?”
郑明珠坐到一边吃青梅:“我又不会那么傻,找个道人来给人喝符水,做这种自己找死的事儿,怎么遇得到。”
陈颐安却很有兴致,笑道:“前头不管,就说后面,要是你怎么办?”
“自然是先发制人,当即就指太子妃怀恨在心,毒杀道人,嫁祸贵妃,搅混一池水,把官司打到御前,有圣上的宠爱,贵妃尚有一搏之力。如今倒好,道人是她招进宫的,她又亲口指认道人下毒,太子妃完全就是受害者了,道人有罪,她难道又能完全脱罪不成?无非就是从毒杀变为失察,依然是罪,还把在外最大的助力文家钉死了,倒成了一箭双雕了。”郑明珠一边说一边摇头。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世上哪有完美无缺天衣无缝的计划呢?没有应变之才,事情有变就慌了手脚,反倒成就了对手。
不过说贵妃是太子的对手,也真是太恭维她了。
陈颐安说:“既然圣上是这个意思,咱们就这样办吧。”
咦?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说话也太跳跃了吧,怎么办?
“明日你就上表。”陈颐安道:“趁现在贵妃与文家、卫家的危机,你上表诉贵妃纵容亲戚奴才,欺辱宗室,务必要痛打落水狗,这样一来,贵妃在宫外没了助力,就算能东山再起又如何?”
啊,原来是这个,陈颐安的后着放在这里呢。
郑明珠一贯信任陈颐安,并没有细想,便点头道:“是。奏表写好我用印就是,那么姨母们那里呢。”
“都交给我就是,这些首尾你不用操心了,如今其实已经是尘埃落定,不过看圣心如何罢了。”陈颐安不以为意的道:“倒是二弟的婚事,钦天监已经择了日子,明年八月十二是个好日子,日子还早,只庄顺公主的府邸赐下了,正在修缮,其他一应事务过了年再预备也来得及。”
郑明珠笑道:“我先找人要公主出嫁的档子来看一看,心中有数才好,还有大妹妹出阁的日子,母亲已经定在了明年三月初六。还有二妹妹,母亲似乎相准了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的长子,虽是庶子,那家的正房夫人却只养了一个女孩儿,庶长子就与嫡子没什么不同了,母亲嘱我回去问问哥哥,听说这位哥儿如今正在哥哥的营里头。且我有了身孕,打发人回去说了,父亲哥哥嫂嫂都很欢喜,丫头小子打发了三四回来送东西,我也该回去请个安才是。”
陈颐安听了点头道:“很是,不过这也不是急事,回头我得闲了,与你一起回去吧,我自也该去给岳父大人,大哥请安才是。”
郑明珠应了,又与陈颐安商量各处回礼的事,把拟好的礼单给他过目,陈颐安就不耐烦了:“这些小事你做主就是,外头多少事等着我呢。无非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要紧的还要我拿主意不成?”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郑明珠无法,只得自己安排人去办了。
第二日,嘉和县主上表朝廷,泣诉贵妃跋扈,纵容亲戚奴才欺辱县主事。随后,静安大长公主,平宁长公主为首的诸公主,宁婉郡主为首的诸郡主、县主、郡君、乡君也或面圣,或请见太子妃,言贵妃娘娘亲眷诸多跋扈事。
宁婉郡主言:“以宗室之尊成就贵妃之贵,宗室何在?”
随后,宗人府会同大理寺密奏圣上正明宫一案审查结果,三日后,圣上下旨,贵妃言行不谨,纵容家人等数罪,降为静嫔,迁往静心殿闭门思过,当日正明宫一等太监、宫女赐死,余者降等,没入浣洗处等。着谨妃荣妃协理后宫诸事。
贵妃之兄卫其方教女无方,仗贵妃势冒犯县主,革去五品官职,卫氏女掌嘴三十,着卫氏严加管教。
卫文氏与其弟文华林勾结,借贵妃宣招真人入宫解厄之机,包藏祸心,意图谋害太子妃,下狱待审,赐文阁老回家静养。
至此,经此正明宫一案,贵妃一系内外朝被打压至谷底,只能在静心殿待产。
不过郑明珠觉得,既然圣眷仍在,贵妃若是再生下一位皇子,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她就算重得圣宠,对太子都难以构成威胁了。
而郑明珠的烦恼也开始来了,她开始频频呕吐,食欲全无,不到十天功夫,鹅蛋脸都瘦成了瓜子脸了。
又吐了一次,郑明珠让翡翠服侍着漱了口,恹恹的躺在靠枕上,烦恼的说:“我瞧人家怀孕吃的睡的,作养的那样好气色,还以为不怎么艰难呢,怎么我就这样儿呢。”
翡翠给她整一整靠枕,又劝着她好歹搭一条轻纱被子,笑道:“少夫人本来就年年都苦笑,如今还有了小少爷,只怕小少爷也跟少夫人一样苦夏呢?说不定过些日子就好了。”
郑明珠叹气,珊瑚在一边笑道:“大爷打发人请苏太医了,我瞧少夫人吃苏太医的药就有效,这不,才换了三个月,就有信儿了,我听老嬷嬷说过,这便是有医缘的缘故。待回头苏太医看过了,只怕就好了。”
郑明珠倒是盼着如此才好。
这一次,陈颐安亲自陪着苏太医进来问诊的,苏太医诊了脉,说:“安哥不必着急,少夫人原是身子弱些,脾胃不大壮健,回头我送些自己制的九制乌梅来,少夫人闲了吃着玩儿罢了,竟不必吃药。”
郑明珠眨眨眼,叫陈颐安为安哥,称呼自己却是少夫人,这是什么混乱的称呼。
陈颐安点头道:“不吃药最好,既如此,我打发人和你取去。”
苏太医便应了出去,陈颐安坐到床头,看郑明珠月白色交领小衫儿口子上尖尖的小脸儿,不由心疼,脸上颇有点为难的神色。
这简直百年难得一见,郑明珠不由问他:“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
陈颐安叹气道:“你这阵子不大好,本来不该叫你烦恼,只是明儿人就要送来了,总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人?”郑明珠问。
陈颐安道:“圣上知道你有孕了,赐了一个美人给我,前儿就下旨了,明天就要送来。”
郑明珠眨眨眼,别的感觉还没有,先就觉得,圣上对贵妃还真不是一般的宠爱啊。
贵人
陈颐安罕见的叹气:“这事儿是我激进了,圣上这是在敲打我呢,今儿爹爹也训了我,说我这阵子浮躁了些,不够稳重。只是……”
郑明珠不知为何,就是知道陈颐安这没有说出来的只是二字,是说只是这次钉死了文家,他也并不后悔。
就算与他往日的做事风格不同,就算需要为此承受更多的后果,陈颐安的俊脸上也看不出什么遗憾的痕迹来。
但到底言语间有些低落,郑明珠从来没见过春风得意,算无遗策的陈颐安这样,颇有点不适应,一时间倒对圣上赐下的侍妾无感了。
见他这样,郑明珠倒是先问:“圣上赐下美人,有品级吗?”
陈颐安顿时就明白了,不由的笑喷了,伸手拧一下郑明珠的鼻子:“你怎么就这样可爱呢?这倒没有。”
郑明珠笑道:“既无品级,那说明不过是个宫女,圣上若是真有心,给她赐一个品级,岂不是更有意思?行了,多大个事呢,你交给我办就是了。”
陈颐安却担心她辛苦,她怀有自己的儿子,正是最艰难的时候,短短十天,人都瘦了一圈,如今还添了个不好动的女人来要她费心。
陈颐安道:“这个女人,虽无品级,却也不是宫女,是卫氏三房的一个庶女,算起来,也是贵妃娘娘三服内的堂侄女,唔,不对,是静嫔娘娘,圣上虽处置了静嫔娘娘,又处置了卫氏,却选卫氏女颁赐众臣,其中一对双胞胎入后宫,已封贵人,可见静嫔娘娘圣眷犹在啊。”
颁赐众臣?不止陈颐安一个妈?不过,“双胞胎?”郑明珠的重点瞬间歪了:“双胞胎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呢。”
陈颐安又好气又好笑,女人呐,关注点总是这样诡异,明明在和她谈圣上的策略,这一次太子一系过于强势,圣心不喜,所以处置了贵妃一系,又施恩卫氏,以种种手段平衡双方势力,不过,文家这一次就便是被炮灰了。
这对陈颐安来说,十分值得。
当然,郑明珠更觉得值得,拔掉了文家,别说圣上赐一个女人来,就是赐十个来,她也觉得值得。
陈颐安道:“不是挨打的那一对,说起来,卫氏一系血脉颇多双胞胎,这一代就有三对,这一次进宫的是卫氏长房嫡出的那一对。今年十六了。”
郑明珠歪歪头,重点继续歪:“今后她也给你生一对双胞胎。”
陈颐安又拧她:“浑说什么,谁要她生,我说过的话你莫非就忘了?你且安稳养着你的吧。操什么心呢。”
郑明珠偷偷的笑,胡扯了这半日,才笑问:“好啦,咱们说正经的吧,先前你说圣上遍选卫氏女赏赐众臣?”
陈颐安好笑:“谁叫你说不正经的了?是的,共十名,连同进宫的两位贵人,卫氏一族及笄之女全送进京了,长房嫡女封为太子侧妃,另有王府侧妃,公侯或世子侍妾等。”
咦,这样多?
陈颐安道:“圣上虽爱重太子,但帝王心术,何等深不可测,这一次太子一系全面压倒贵妃派系,应在圣上意料之中,但我又随即联络宗室向圣上施加压力,致使圣上不得不处置贵妃,抛出文家,以安宗室,大约就没想到了。是以圣上觉得咱们如此不依不饶,应是有点恼了。他老人家尚在位,咱们就这样不给面子,打压他老人家有意要保的人,今后自然越发难说了。所以圣上赐卫氏诸女为太子和王公侧妃,侍妾,又封贵人,不仅是敲打太子的意思,也是提携卫氏之意,静嫔娘娘深得圣心啊。”
太子侧妃,王府侧妃,是要上玉牒领金册的,连同圣上封赏的公侯侍妾,也不同于寻常侍妾,连卫氏前去走动,也与其他侍妾不同,这是眼前的好处。
何况这样一次分封,谁又敢轻视如今尚在静心殿的静嫔娘娘?想必静嫔就能安稳生下皇子了。
放眼今后,尤其是生下子女后,这些贵胄家族更是与卫氏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人家的子女大多有极好的前程,今后出息了,难道不看顾生母母家?
卫氏虽说损了一位贵妃,但却与帝国这些顶级贵胄家族统统名正言顺的有了联系,未尝不是得大于失。
何况看这形势,待静嫔再生下皇子,多半也是重得恩宠,再次为妃了。
说到这里,陈颐安又笑了笑:“原本我是够不上格的,受赐的或是太子或是王公,最差也是世子,不承想也是倒霉,正巧轮到我在御前伺候笔墨,圣上看到我就想起来了,大约是想到联络宗室的就是我,是我鼓动了太子,是以嫌我多事,顺手就把这位美人赏了我,不过幸而还有你这县主的脸面,也就只是赏,旨意上并未有册封的字句,不像老张,封赏旨意明晃晃写着赐为侍妾。”
说到后来,语气里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就算没写,难道赏了美人来是为了伺候陈夫人的不成?依然还是姨娘。
郑明珠觉着,自家得个姨娘其实也算是咎由自取,可还有那些家都是因陈颐安一门心思护短出气,鼓动太子出手太狠,才被殃及鱼池的,还真有点倒霉,偏偏陈颐安还这样幸灾乐祸。
陈颐安一眼就看出来郑明珠的想法,笑道:“其实也算不上被我连累的,既然都是太子重臣,自然是一样的,你不过是知道我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罢了。”
说的也是。
郑明珠就笑道:“也罢,你外头的事我也不懂,我无非就是把家里理好了,免得你操心罢了。”
陈颐安道:“还有一件事,爹爹本来已经写好了为我请封世子的奏折,如今大约要放一放了。”
这才是最得不偿失的一点。
郑明珠突然有一种自己居然成了红颜祸水的感觉,便措词预备安慰他,陈颐安笑道:“幸而我早替你请封县主,若是一直等着世子夫人这等级封号,真不知要吃些什么亏呢。”
他担心的居然还是自己!
郑明珠瞬间被感动的泪眼婆娑,陈颐安或许脾气不太好,常常不耐烦,可是他对自己是真的好,他从来都认为保护自己是他的责任,却从来不提他为了保护自己而付出的代价。
陈颐安见她突然就泪盈于睫,不由诧异:“不过是晚一阵子罢了,这世子位还不是我的,谁能夺得去?有什么好哭的。”
你!郑明珠突然就哭不下去,自己正在感动,感觉漫天都是香气弥漫的感人气息,陈颐安这不解风情的,一句话就把这感觉全扫光了,一点儿也没留下。
郑明珠扁嘴,只能与他讲正事:“明儿人就要来了,我这就吩咐人把后头东边院子收拾出来预备着,那是原来宣纹的院子,后来一直空着。”
陈颐安点头:“也好。”
郑明珠瞄了两眼,见他完全没啥异样反应,接着说:“还有,早间我看到门上有人送了几篓黄岩的大蜜桔来,预备挑两篓好的,打发人给姨母送去。”
因郑明珠就平宁长公主这一个嫡亲的姨母,是以她平日里也就单单称呼姨母,只有别的公主,称呼的时候,才带了尊号。
陈颐安并没有当一回事,就说:“早说了,这些小事你做主就是了,又来问我,既打发人去,也替我给姨母姨父请个安罢。”
郑明珠笑着应了。
是以到了晚间,陈颐安回家来,郑明珠叫两个嬷嬷给他磕头的时候,陈颐安才怔了一下。
郑明珠笑道:“姨母听说圣上赐了一位美人给你,因是宫里赏的人,规矩大,我又笨,只怕□的丫头伺候的不好,便赏了两位嬷嬷,来领着丫鬟们伺候那位美人。”
陈颐安似笑非笑的看了郑明珠一眼,待两位嬷嬷磕了头,便赏了银子,命退下去,陈颐安就笑道:“又在我跟前弄鬼儿,我说你今儿又无缘无故提起要送桔子给姨母,这样小事儿,也来回我,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郑明珠可不认账:“胡说什么,是姨母说要赏人的,又不是我去讨的。”
平宁长公主的确疼爱郑明珠,今儿郑明珠是命墨烟亲自去送桔子的,替她与陈颐安请安,又把美人的事儿说与平宁长公主,果然,平宁长公主听说宫里赏了美人来,先是把陈颐安骂了一通,墨烟忙解释说大爷也不情愿的,平宁长公主方才消了些气,墨烟又笑回道:“少夫人只是担心,因不大懂宫里,怕宫里赐的贵人规矩大,丫鬟们伺候不好,一时得罪冲撞了,倒是难以向朝廷交代。”
平宁长公主果然:“说的也是,珠儿年轻,又没亲娘扶持,懂得什么,如何伺候得好宫里出来的贵人呢?罢了,既然妹子去的早,少不得我这做姐姐要替她看着珠儿些。”
于是吩咐女官,选两位有品级有脸面懂事的嬷嬷,去武安侯府,专为伺候宫中赐的贵人。
算起来,倒真不是郑明珠开口讨的。
陈颐安哪里会与她争这个,只是笑道:“既如此,你还得送一份重礼去谢姨母,明儿你就带两位嬷嬷去回母亲,吩咐丫鬟们不可怠慢才是。”
郑明珠应道:“是,我知道了。”
果然第二日早饭后不久,郑明珠还留在荣安堂与陈夫人商量家中细务,宫中已经把人送了来。贵人带来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宫里赏的两个宫女,并宫中赏赐的物件。
陈夫人率郑明珠、花姨娘这有品级的女眷谢恩接旨,又送了传旨办事的太监等诸人,乱了一圈儿后,郑明珠才得空打量了这位贵人。
卫氏身量娇小窈窕,十六七岁的样子,容长脸儿,杏眼桃腮,此时低眉顺眼,虽不如静嫔娘娘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是颇为可人。
虽是侍妾,因是朝廷赏的,卫氏便率丫鬟给陈夫人磕了头,郑明珠在一边笑道:“我那边昨儿就给卫氏收拾出院落了,若是母亲没有别的吩咐,媳妇这就带卫氏回去罢?”
陈夫人点头道:“也好,若是缺什么,只管吩咐管家预备就是。”
郑明珠应了是,便把人领回甘兰院。
卫姨娘
一行人回了甘兰院,卫氏才与众人重新见礼,请郑明珠坐了上首,卫氏便给郑明珠跪下敬茶,孝敬针线。
郑明珠见她跪着磕头,口口声声自称妾,不由就想起来昨晚陈颐安那孤拐脾气发作,想到有人要塞个姨娘来就满心不舒服,倒跟郑明珠说:“人送来了,且安排在后头花园子里住着罢了,也不用封什么姨娘,不如以后再说,横竖上谕里也并没有说明。”
郑明珠好笑,这人这孤拐脾气,真是做不得他的主,连皇上做主他也不情愿,想着法子也要钻空子。
郑明珠只得劝道:“不过一个名分罢了,有什么要紧?也就几个丫头,一个院子,每个月几两银子的分例罢了。且住哪里有什么相干,大爷不喜欢,就当那里是个空屋子也就罢了,也碍不着什么。到底是御赐的,别说一个美人儿,便是一尊美人瓶儿,圣上要给她做你的侍妾,你还不是要封她姨娘吗?且如今圣上就是因着大爷做的这事儿伤了体面才赐的人,大爷倒越发要拧着了?且大爷也说了,圣上这是给脸面,才没说明白的,如今咱们若是不识趣,惹恼了圣上,再发个旨意来,又怎么着呢?依我说,不过是一个姨娘,体体面面的在后院供着,也就罢了。”
陈颐安听了,这才不大情愿的应了。
此时郑明珠这还是第一回喝姨娘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吩咐了几句要尽心伺候大爷之类就找不着话说了了,只备了一对赤金海棠花的镯子做表礼,一边又吩咐请了方姨娘,杨姨娘来见礼。
杨姨娘越发苍白沉默了,更像一块石头一般,进门就低着头站着。
尤其是在这正房,似乎只要抬一下头,就会看见满屋子明晃晃的讥讽的笑,不屑的目光,她原以为有了太夫人这名正言顺的祖母做主,大爷和少夫人怎么也得给自己几分面子,谁家能不讲孝道,谁家又敢不讲孝道呢?
忤逆长辈,竟是连想都不该想的!
可是如今……
杨姨娘觉得茫然,做姑娘的时候母亲教导的话犹在耳边:什么也大不过孝字,父母有命,必然要尊从的,更别说祖母,没有血缘反倒要更尊重些才是,不然可如何在外头立足?你是侯夫人娘家的人,又是侯夫人亲自要了你去给她的孙儿,侯夫人自然看顾你,便是正头夫人也得让你三分,更别论其他的姨娘了,一样锦衣玉食,待生下一儿半女,你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是以她一直指望着生儿子,生儿子……
可如今,她到底是怎么样落到这样绝望的境地了的呢?杨姨娘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太夫人给她做主了,少夫人却并没有让她三分,大爷更是再也没有踏足过后院,她要怎么办?怎么生儿子?怎么安安稳稳,锦衣玉食的过下半辈子?
如今,又来了一位美人,听说这是朝廷旨意赐下的,身份贵重,今儿一看,人又年轻娇嫩,今后这屋里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方姨娘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一脸春风,这半年的休养倒是养了些回来,瞧着依然如一朵花儿般艳丽,待卫氏拜见了,忙跟着还了一礼,又拉着卫氏的手笑道:“姐姐真是好整齐的摸样儿,瞧这通身的气派,我竟是第一回见,真真是宫里赐下的贵人才有的。”
嘴里虽然恭敬的叫着姐姐,方姨娘却是待卫氏先行礼了她才还的礼。
到底还是存了要压她一头的心理。
方姨娘到底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当初因着怀孕被陈夫人狠狠的打压了一次,也就安分了半年罢了。
卫氏听说,就不好意思的笑道:“妹妹谬赞了,这怎么敢当。我哪里是什么贵人,只是圣上念着少夫人有了身孕,才命我来帮着伺候大爷,论起来,我与妹妹们是一样的。且如今进了门,咱们就是姐妹了。”
郑明珠闲闲的喝着茶瞧着,只是抿着嘴暗笑,看这几位姨娘见面就互相别着瞄头,要占着先手压人一头。
这卫氏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因她是有旨意赐的,身份不同,方姨娘只得用了敬语,叫她姐姐,她就毫不客气,一口一个妹妹们,显是比她们强,第一句话就搬出圣谕来,先就把原本的陈颐安的两个妾压在身后,话锋还对准了郑明珠。
岂止不省油,实在够张扬。
想到那对双胞胎,郑明珠不由猜测,这卫家人都是这样的么?
方姨娘脸色虽没什么变化,依然笑嘻嘻的一脸春风,眼中神色却是不同了,而杨姨娘却不由的露出了怨恨的神色来。
郑明珠冷眼看着,如今交过第一轮手,这卫氏一来就表现强势,并不想要平和的相处的样子,且一点儿也不像初来乍到的样子,按说周围都是陌生人,通常都要怯生生的适应环境,摸清周围人的脾性,才知道对什么人能出手,什么人不能出手。
这样毫不在乎,大约是自持有御赐这个金字招牌,不管谁都能碾压过去了吧。
此时倒是压住了方姨娘和杨姨娘。
此时,郑明珠才吩咐道:“咱们府里的规矩,每位姨娘是两个丫鬟在屋里服侍,院子里两个婆子和两个小丫头,因卫姨娘是宫里来的,规矩大概不一样些,怕委屈了你,我姨母平宁长公主从宫里带出来两位懂规矩会伺候的嬷嬷,昨儿打发了过来,预备伺候卫姨娘,如今我看着,卫姨娘已经带了四个丫鬟来了,原是够数儿了,你院子里我就不拨丫鬟了,只拨两个婆子就是,另有两位嬷嬷,虽说比方姨娘和杨姨娘那边多些儿,毕竟是宫里赐的贵人,原该尊贵些,倒也无碍。”
郑明珠这样一说,卫姨娘愕然了,公主府来的嬷嬷且不说,只这丫鬟的事儿,可如何是好?两个屋里伺候,两个院子里伺候,自己带的四个丫鬟,两个是家里带来的,两个是宫里赏的,论理,要分大小,自然是宫里的两个丫鬟尊贵些,应在屋里伺候,可如此一来,就要把家里带来的从小儿伺候自己的丫鬟降等到院子里做杂事了。
从家里跟出来的,自然和别的丫头不同,论亲疏,论臂膀,卫姨娘怎么也不愿意把自己从小儿家里伺候的丫鬟降成粗使丫鬟。
方姨娘比杨姨娘伶俐许多,一听就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不由的就抿嘴暗笑起来。少夫人嘴里说尊贵些,实际上却是给的一个下马威。
卫姨娘就跪下道:“贱妾虽是朝廷赐的,但与两位妹妹一样,都是伺候大爷的人,其实原该是一样的,只是因是少夫人赐的,贱妾不敢推辞,谢少夫人赐嬷嬷。只是贱妾带来的丫鬟们,有两位姐姐是宫里伺候的,还有两个却是家里嫡母赐的,因原都是铺床叠被,房里伺候的,也并不会做院子里的事儿,又不懂规矩,只怕是不成的,还求少夫人拨两个粗使小丫头才是。”
她笑一笑又说:“我虽刚来,已经知道少夫人最是宽厚仁慈的了,竟然特为我请了公主府的嬷嬷来教导,既如此,贱妾求一求少夫人,既然已经破例多指了嬷嬷给我,好歹再拨两个小丫头来,那也是为着朝廷的颜面的意思,若不是为了朝廷的体面,贱妾也不敢受赐两位嬷嬷了,还请少夫人明鉴。”
真有胆色。
郑明珠诧异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没料到这姑娘倒是这样有胆色,居然敢说,你既然破例赐了嬷嬷,那就要破例再赐两个丫头,不给小丫头,那嬷嬷也不要。
其实,这也算是有理有据的说法了,可惜偏偏碰到郑明珠这样一贯横冲直撞的。
郑明珠便道:“你娘家一直都在四川的吧,你什么时候到京的?”
卫姨娘见她突然转移话题,有点不明白,不过还是照实回答:“贱妾是一年前进京的。娘家原是在四川。”
郑明珠道:“你进门之前,家中没有教导你,咱们家都有些什么人吗?”
卫姨娘依然很茫然。这到底有什么关系?
郑明珠道:“侯爷有一位花姨奶奶,如今有朝廷封赏的三品诰命,也不过比别的姨奶奶多了两个妈妈伺候,卫姨娘虽是朝廷赐的,到底没有随旨赐下品级封号,只怕也越不过花姨娘去吧?我也是念着朝廷的体面,才回了夫人,照着花姨娘的例,给你多派了两个嬷嬷来。如今看来,倒幸而姨母给我送了两个嬷嬷来,这规矩上还真要她们好生教导你才是。”
卫姨娘明白了过来,一张脸登时紫涨了起来,跪在地上哪里还笑得出。
她没想到,有朝廷圣谕在前,这位少夫人居然还如此不给脸面。
郑明珠不紧不慢的说:“我也乏了,你回你屋里歇着去吧,待晚间大爷回来了,再与他磕头,这屋里的规矩,嬷嬷们自会教导你。你屋里缺了什么,打发人来回张妈妈就是了。”
卫姨娘咬着牙磕了个头,才从地上起来。
方姨娘看了一场好戏,美目中异彩涟涟,见郑明珠发了话,就笑着道:“少夫人原该早些歇着,又劳了一日神,贱妾也告退了。”
杨姨娘这才从发呆愣神中醒过来,跟着告退。
郑明珠听着走廊上方姨娘的娇笑:“我如今横竖闲着,卫家姐姐若是不嫌弃,我去帮着姐姐收拾屋子吧,到底我来的早些,规矩倒是清楚些儿。”
郑明珠听的好笑,便歪在炕上歇着。
翡翠进来看一眼,便说:“少夫人乏了,不如到床上歇一会儿,这样歪着,小心脖子疼。”
石榴如今几乎算是贴身丫鬟,寸步不离,方才这些姨娘们在的时候,她也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出去,此时笑道:“我看少夫人这真是闲出来的毛病儿,今儿这有人打擂台,从早上到这会子,少夫人就没吐过一次,精神又好,连气色都比昨儿个好。”
丫鬟们都抿嘴笑。
郑明珠眨眨眼,听她这样一说,突然觉得,咦,这是真的耶,应该说,从昨儿谈起这事儿开始,她就突然精神了起来,也不吐了,也不觉得胀气难受了,一门心思想着要怎么办。
原来姨娘医百病呢?
哭闹
晚间陈颐安到家听了,也是忍俊不禁:“叫你好生养着,你倒日日不安生,越发要有事了,倒精神起来,既如此,你明儿索性回家去走一走罢。”
郑明珠那一日是回过陈颐安的,要回家去走一走,顺便也打听一下二小姐陈颐雅的亲事人选,只近些日子,郑明珠精神不好,吐的厉害,整日里恹恹的,这事儿倒是搁下了。
郑明珠就点头应了:“那明日我去回母亲。”
陈颐安笑道:“巧的很,今儿得了把弓,好不好我也不懂,也不会用,也不知送我做什么,不过从边境上巴巴儿的单送这一件来,想必是好的,明日你带回去,送给大舅兄吧。”
郑明珠想了想:“既如此,你亲自送去岂不是好?也有一阵子你没去那边儿走走了,时日长了,不说别的,爹爹也要说你气性大。”
陈颐安还犹豫着不想去:“爹爹见着我就有气,我去了又不好不去请安,倒惹的爹爹气不顺,倒不如就说我忙着去不了也就罢了,大家便宜。”
郑明珠就央求道:“这有什么相干的,你去见见哥哥,说说话儿,顺道就给爹爹请个安,陪个小心,说两句好话,这就完了,有什么要紧呢?总是我爹爹,虽说偏心些,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咱们下个气不就好了?且又是当面报喜的意思,你若不去,倒惹的爹爹哥哥猜疑。去吧,好不好,明天我等着你。”
陈颐安向来最抵挡不了郑明珠的软语央求,便笑起来:“也罢,那我也就去吧,你也不用等我了,明日我有些事情办,你自己先回去,回头我来接你也就是了。”
郑明珠听了,就眉开眼笑的应了。
一时又叫了丫鬟进来,命开了箱子,备几样礼物送爹爹,哥嫂,兄弟妹妹等。翡翠一样一样拿来给她过目,无非是些衣料首饰人参鹿茸之类,郑明珠看着,又说:“把大爷明日要穿的衣服收拾出来,交给跟着大爷的小子。”
翡翠忙答应去收拾。
陈颐安听着好笑:“你交出去了,我明日穿什么?”
郑明珠只顾着翻着几匹料子:“这匹天碧色的织金缎给嫂子吧,她一向爱素净,这几匹白底红花的实地纱,几个妹妹一人一匹,正好裁夏天的衣服。再一人一只宝石簪子。”百忙中抽空抬头答陈颐安的话:“你在那边换了就上朝去,岂不便宜?难道还回来闹我睡觉不成?如今我早上困的厉害,也懒得服侍你。”
“那边?哪边?”陈颐安潇洒起身,对着外头屋子喊:“有闲着的没?要了热水进来伺候。”
郑明珠这才回过神来,眨眨眼:“做什么,你在这里歇?”
陈颐安越发好笑起来:“我哪天不是在这里歇的?你这话倒是问的古怪。”
郑明珠丢开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今儿新人进门,你不去那边歇?”
陈颐安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晃来晃去:“不去,我为什么要去,圣旨说赏人,又没说赏给我睡,我自然是爱在哪里歇就在哪里歇。”
郑明珠给他晃的头晕,忙把他的手打下来:“那要怎么跟那边说?”
她自然不会劝他去,郑明珠自认贤良淑德,也三从四德,不过也自认不够大方,劝男人去姨娘屋里歇这种事,真做不出来。
男人要去,她不拦,她也拦不住,可她绝对不会表现的很高兴,或者表现的让男人觉得就应该去一样。郑明珠这脾气,明明白白的就表示我不喜欢你去,不过你要去,我也不拦着。
反正拦不住,郑明珠觉得自己懒得费那个神。
陈颐安见热水送了进来,就起身往净房去,一边说:“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难道我还要跟她报告行踪不成,真是笑话。”
郑明珠想了一想,追到净房门口:“真不要紧?”
陈颐安懒得再理这个话题了,只把水搅的哗哗的。
郑明珠知道他的脾气,只好不再问了,接着去收拾明天的东西,过一会儿,又到净房门口去问:“拣出来有一匹白地暗银如意纹的茧纱儿,说是新出的工艺,我摸着倒是细软,给你做套里衣可好?”
陈颐安懒洋洋的回:“你做?”
“当然是我做。”郑明珠道:“横竖如今天长了,白日也没多少事儿。”
陈颐安就唔了一声,当答应了。
郑明珠喜滋滋的自去接着收拾东西去了。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刚醒,懒懒的问丫头:“什么时候了?”
值夜的玛瑙答道:“寅时二刻了,也是时候起身了。”玛瑙进来把灯拔亮了,陈颐安就醒了,坐起来道:“你睡你的,不用起来。”
郑明珠却是倒也惯了,虽的确不想起身,还是揉揉眼睛也坐起来,见陈颐安掀开被子下床,她正模糊的当口上,却听到后头院子里隐约有一阵哭闹声,郑明珠虽不大清醒,还有点怔怔的,倒是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陈颐安皱皱眉:“闹什么呢?”
早上总是有点起床气的,郑明珠怕陈颐安发脾气,忙起身来亲自服侍他穿衣服,又吩咐丫鬟:“叫张妈妈进来,这院子里越发没个道理了,一大早的哭什么,也不怕晦气。”
陈颐安说:“你起来做什么,你还是养着要紧,昨儿虽说好些了,也没见大好,这样早,你还能再睡一会子。”
郑明珠笑道:“横竖醒了,起来也无妨,待你出去了,我吃一点东西再睡一会子才出门也就是了,你且别担心,你忙你的去吧。”
因郑明珠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总是恹恹的,陈夫人早吩咐了,免了她的请安,她如今也就下午闲了去荣安堂坐一坐。
很快张妈妈进来请安,郑明珠还没说话,陈颐安先不耐烦的说:“你这是怎么当的差,这样的时辰,后院就有人哭闹的我这里都听见了,就没个王法了?少夫人这阵子身子不好,早上略多歇一会儿就给闹的这样,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张妈妈当然知道陈颐安这脾气可不是郑明珠可比的,越发一径赔着笑听着,待陈颐安说完了,才赔笑道:“回大爷的话,咱们院子里的人原都是规矩的,并没有这样的事,今儿因是有新姨娘来了,非要这个时候过来给大爷、少夫人请安,才闹起来的。”
陈颐安越发不爽:“胡闹,什么时候请安是有定规的,每个姨娘都有丫头婆子服侍,新姨娘不懂规矩,服侍的人也不懂么?能闹些什么!”
张妈妈道:“回大爷的话,姨娘们平日里来请安,都是每月逢十那一日寅时三刻来正房,如今因少夫人有了身孕,要作养身子,竟连这每月两三次的请安都是免了的,这些规矩,奴婢昨儿也特地交代给了伺候卫姨娘的嬷嬷们,先前便是卫姨娘要这个时候来给少夫人和大爷请安,嬷嬷们拦住了卫姨娘,才哭闹了起来,奴婢听见就赶着去劝了。”
张妈妈是甘兰院掌院妈妈,总管院子里大小事儿,虽说姨娘是半个主子,可是主子没在那里,她怎么也得去劝一劝的。
陈颐安回头一看,张妈妈脸上一个巴掌印子,显然是挨了卫姨娘一巴掌,郑明珠也瞧见了,就吩咐丫头:“把柜子里那瓷瓶子里的药拿来给妈妈用。”
张妈妈忙谢赏。
倒是绝口不提卫姨娘。一副我没有在告状的样子。
只是顶着半张有掌印的脸,口口声声说卫姨娘闹起来,刚过去劝了,所以这真是没有在告状?
陈颐安道:“既然拦不住,就索性让她来请安也就是了。”
张妈妈正要答应,郑明珠却道:“大爷说哪里话来,规矩就是规矩,今儿不是请安的时辰,自然就不用来请安,这规矩是我定的,便是大爷也不能随意坏了规矩。”
张妈妈立时噤声,两个主子话头不一样,她一个也得罪不起。
陈颐安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倒是我吩咐错了,既如此,你处置就是了。”
郑明珠看看外头的时辰钟:“这个点了,大爷倒是赶紧着,别误了朝会。”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腰带,道:“行了,大爷快去吧,记得过来接我。”
陈颐安摸摸她的脸:“知道了,总不能把媳妇丢在娘家。时辰还早,你去床上歇一会儿。”
郑明珠点头,直把他送出门去。
回过头来,郑明珠才问张妈妈:“如今怎么着了?”
张妈妈道:“王嬷嬷和甘嬷嬷把卫姨娘劝回屋里去了,卫姨娘虽不情愿,却也没法子。”
郑明珠果然回床上去歇着,张妈妈忙上前服侍脱鞋脱外衣,拉上纱被子,郑明珠问:“她的丫头呢?”
“宫里那两位姐姐也是在劝卫姨娘,规矩是要紧的,卫姨娘娘家带来的两个丫头,倒是拉着奴婢要给姨娘出头儿。”张妈妈小心的说。
郑明珠倚着大枕头,看张妈妈一眼,慢吞吞的说:“什么丫头敢拉你?回头叫过来我问问。”
张妈妈就赔笑道:“大约也是不大懂咱们府里的规矩,见奴婢挡了姨娘的路,才过来拉扯的。”
张妈妈不是个省油的灯,郑明珠很清楚,不过张妈妈胆子小,又听话,虽说格局不大,这院子里一应事儿倒也打发的清楚,郑明珠觉得用起来还挺好用的,自然也常常给她几分面子,更兼今儿还挨了一巴掌,打狗还看主人面呢,何况是管事妈妈,此时郑明珠闭目养神,问张妈妈:“那么妈妈的意思,这两个丫头怎么处置才好?”
张妈妈道:“按咱们府里的规矩,不懂事的丫鬟自然要打发了才是,只是这位卫姨娘到底是宫里赐的,随意处置只怕犯忌讳。”
郑明珠道:“卫姨娘是宫里赐的,这两个丫鬟又不是,宫里赐的,咱们自然不动她们。也罢,两个丫头不懂忌讳,无故在后院哭闹,带去二门打每人二十板子,依然回去服侍卫姨娘。”
杀鸡儆猴,郑明珠觉得自己给足了‘御赐’面子了,若是再闹一回,就不是单处置丫头这样给面子了。
小白花计划
卫姨娘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个该死的妒妇,照面都没打,前因后果,一句话也不问,竟就命人打了自己的丫鬟,这也太视朝廷为无物了!
且如今她还怀着身孕,自己又是第一日进门,于情于理大爷也该到她院子里来才是,她竟然就敢拦着?
卫姨娘自然不服气,一夜睡不着,一早见正房亮灯了,就要去给大爷请安。
她倒要看看当着大爷的面,这个妒妇有什么话说!
可如今,卫姨娘恨的眼睛都要出血了,这个妒妇仗着是主母,拿些奇怪的规矩来搪塞她,说什么每月逢十才请安,别的时候,一律要安分的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而那两个公主府的嬷嬷,冷着一张寡妇脸,就以此为理由,就把她拦在屋子里,甚至还敢动手拉扯她!
呸!
哪有这样好笑的规矩,真当她是外头来的,就不知道规矩了吗?好歹她们卫家,也是皇亲贵胄,一样是有规矩的人家。
每日绝早,姨娘就要到正房给主母请安,领着丫头们伺候主母和爷们穿衣洗漱梳妆,再伺候爷们和主母用饭,饭后收拾了,就要领了主母房里分出来的针线活计回屋去做。
卫姨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就常常看到自己姨娘做针线做到三更天,才能按时交的出活计来。
哪有这样十天半个月才请个安,平日里什么也不管的规矩?
这无非就是搪塞她,不愿意她见到大爷的手段罢了。
她凭什么!
而且自己可是宫里赐的人,与一般姨娘并不一样,她敢这样作梗,就是欺君!她这招能整治别的姨娘,又如何能治得了她。
卫姨娘冷笑,后宅争斗的花样,她从小到大看的多了,什么不懂呢?主母为了爷们不去姨娘院子里歇,比这厉害的花样多的是。
她们卫家,哪年没一两个无声无息消失在后院的人呢?一尸两命这种事,也并不鲜见,她才在那个院子住了十六年,就知道五次了。
何况大约还有她并不知道的。
卫姨娘深知,一个女人,只有争取到大爷的宠爱,才有后院的一切,御赐只是给她更高的起点,更高的身份,更强的附身符,而男人的宠爱才是更重要的。
因郑明珠怀着孕,自然无法服侍大爷,实在是天赐良机,卫姨娘觉得,若是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她可真是白来了。
当初家里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深觉自己运气好,主母刚怀孕才两个月,还有差不多一年的日子可以利用,大爷又是出了名的年轻俊秀,武安侯的嫡长子,今后稳稳的便是世子、下一代的武安侯。
她是御赐的,并非寻常姨娘,武安侯府里自然并不敢给她用药,趁如今,一举笼络了大爷,生下子嗣,自然就无忧了。
偏那妒妇竟然连见也不给她见大爷一面。新人进门,怎么也要给大爷敬茶磕头,这才是礼数,才是规矩,怎么能由她随心所欲?
到如今,既然自己占理,那么就应该闹一闹,闹到大爷跟前,才是上策。越是隐忍,那妒妇只会越觉得你好欺负罢了。
唯今之计,是闹到大爷跟前,自然不能当着面儿就说少夫人的不是,少夫人到底是主母,当着面儿,便再是少夫人的不是,大爷自然也要维护着,是以只需闹着过去见到了大爷,一切就容易了。
卫姨娘一夜未眠,连要说的话都想好了,再三斟酌过了。
“贱妾给大爷请安,昨日贱妾已经给少夫人磕过头了,本来只预备着晚间待大爷回府了给大爷磕头,竟错过了。虽说迟了一日,也是贱妾该有的礼数。”
这个时候,就要盈盈的拜下去:“贱妾因刚来,并不懂得府里的规矩礼数,听少夫人身边的妈妈说,每月要逢十才来与少夫人请安,贱妾想着,不敢这样没有礼数,只图自己享受,贱妾虽说是圣上吩咐来伺候大爷的,但服侍少夫人也是贱妾的分内事,自然要日日来伺候才是,不然,若是朝廷知道了,只怕也要下旨斥责贱妾的。”
这样一番话,既说了第一日进府,少夫人就不令她见大爷,又说了少夫人以不用请安来搪塞她,再点出这是圣谕把她给陈大爷的,可不是你能阻扰得了的,这样阻扰下去,那就是抗旨,可以请上谕降罪。
这番话卫姨娘自觉有礼有节,言语婉转,却有好几层意思在里头,还没有丝毫告状的语气,这是她在娘家后宅争斗中学到的,如何于言语中把该有的意思都点出来,还要对方听起来语气委婉和善,并没有指出谁的错,但要叫人,尤其是以他的喜好为后宅争斗目标的男人就此对某人产生不满。
姿态要柔弱,虽说有委屈,虽说被主母欺负,种种不公,但并无怨言,只想着伺候好大爷和主母。
卫姨娘深知,这才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她见过好几个例子了,女人再刚强能干有什么用?二房那位梅姨娘、余姨娘,三房的黄姨娘,连同自己的亲姨娘,都是成功的例子。
男人喜欢的,无非就是柔弱娇美的女子,全心全意的依附在他的胸前,对他的每一次目光,每一次眷顾都欣喜无限,对他的话奉若纶音。
善良而单纯,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需要男人呵护,就能转悲为喜。
男人当然都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可是,她计划的这样好,她想的这样透彻,她有种种手段,她连见到大爷之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再三斟酌了,她却连见都没有见到大爷一面。
只换来自己的贴身丫鬟鲜血淋漓的躺在后头小房间里,奄奄一息。
这个该死的妒妇!防范的这样严密,仗着正室的身份,没有丝毫道理就打丫头,这样的悍妇,泼妇,谁会喜欢?
怪不得后院就两位姨娘,听说不久前,从小儿服侍大爷的通房丫头还被她打发掉了呢。
卫姨娘越发坚定了她的想法,这位主母自然是一个悍妇,大爷必然不会喜欢,她正是有着天赐良机。
既然在正房见不到大爷,那就只有另辟蹊径了!
只要见到大爷,那一切……卫姨娘的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来。
郑明珠当然不知道卫姨娘正在筹划着什么,她此时坐在嫂子林氏的房里,腿上坐着白嫩胖圆的琪哥儿。
已经满过一岁了的琪哥儿养的好,圆滚滚肉呼呼的,又好动,并不认人,坐在郑明珠的膝盖上哪里坐的住,就想往她身上爬,要去抓郑明珠带着的金项圈,金项圈底下缀着彩色的璎珞,吸引着小家伙。
林氏怕琪哥儿碰着郑明珠的肚子,连忙伸手抱他:“琪哥儿不许往你姑母身上爬。”
琪哥儿扭着身子不依,伸手奶声奶气的说:“要,要。”
郑明珠笑着把璎珞摘下来给琪哥儿玩:“可不许吃。”
琪哥儿抓着璎珞,在炕上歪歪扭扭的走来走去,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低头摆弄起这彩色闪亮的小玩意来。
郑明珠一脸笑意,看着坐下来越发圆球一般的琪哥儿,不由憧憬起来:“今后咱们家这个,不知道能不能长这样好。”
林氏就笑:“侄儿自然是好的,你急什么,倒是你自个儿,要能吃能睡才行,我看你怀着孕,倒反倒瘦了些儿,大夫怎么说?”
郑明珠也无奈:“大夫说过一阵子就好了,我也不是不能吃,就是吐的厉害,今儿还是趁昨儿没怎么吐,精神好些,才回来坐坐的,瞧瞧哥哥嫂子,给爹爹请个安。”
林氏就笑道:“可巧你哥哥前儿出去京西大营,说了今日回来的。”
说着回头跟丫头说:“打发人到外头问一问,世子爷什么时候回来,就说大姑奶奶回来了,等着世子爷呢。”
不一会儿,丫头就进来回话:“世子爷说,知道了,请少奶奶先陪着大姑奶奶坐一坐。”
郑明珠又问:“爹爹呢?”
“这个我不大知道,不过既然世子爷知道了,想必会使人去请公爹吧。”林氏笑道。
郑明珠就问起家里的事。
林氏笑道:“正是有些繁难事呢,第一件姑奶奶也知道的,那日二叔纳了高氏为妾,到如今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孕了,此时正在后院待产,公爹便使人到王家去说了,王家原本要许配的嫡出的二小姐给二叔,如今请来高僧算过了,二小姐与二叔八字有冲撞,便不下定了。退庚帖等闹了几日,好容易闹完了,公爹前儿便请了礼部的刘大人去求礼部右侍郎史家的三小姐。如今似乎有几分准了。”
“史家的三小姐?”郑明珠没什么印象,人家还是小姑娘,她已经为人妇,交际圈子自是不同的,而待字闺中的时候,就算见过,她也不知道了。
林氏笑道:“我倒是见过两次,虽说是姨娘养的,不过因生母去的早,从小儿也是养在嫡母跟前的,一样读书识字的,见识气派与嫡女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性子强些儿,不似别的小姐温柔和顺。”
郑明珠见她说了这句话,欲言又止,便想到她是嫂子,有些话似乎不好说,就笑道:“若论性子,强些儿倒也好,嫂嫂也知道二弟那脾气,原是骄纵惯了的,不大懂事,且平日里冒冒失失,顾前不顾尾,倒不如娶个掌的起来的,有主张的媳妇才是好事,有了不好的,也敢劝一劝,说不定就好了呢?若是那等柔顺的,自己没有主意的,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只怕日子长了,二弟越发不像样子——只一件,性子刚强了,只怕妯娌间不好相与。”
林氏就笑道:“姑奶奶倒不用操心这个,别说我冷眼瞧着,史家小姐虽说性子刚强,但也是明理懂事的,便是那等不懂事的,也碍不着我怎么,若是好的,我多看顾他们些儿,若是不好的,就撩开手,平日里用度我按着日子给了,别的事儿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不好了,罚了他就完了,谁还能强着我不成?”
郑明珠笑,倒也是,她这个嫂子比自己强百倍呢,还用自己替她操心么?
碎骨子
“那妹妹们呢?如今可都还好?”郑明珠问,先前她到的时候,兄弟和妹妹们倒是都来请安了,她分发了带回来的礼,他们就散了。
她看着,妹妹们如今都比较沉默,只坐着并不说话吗,以前是三妹妹郑明慧和五妹妹郑明真活泼些,自从朱氏的事情之后,郑明慧与郑明真就变的沉默了,也没什么笑容。
郑明珠也挺无奈的。
而四妹妹,六妹妹本来就比她们沉默些,此时也没什么不一样
林氏也叹气:“五妹妹还好些,到底年纪小,容易过。三妹妹就格外沉默的厉害,平日里也不肯出门,就在屋子里坐着,有小姐们下帖子请赏花喝茶,她也不肯去,连去花园子里走走,也轻易不去,与她说话,总是点头,说好,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郑明珠跟着叹气:“三妹妹也十四了。”
林氏明白她的意思:“是,三妹妹也该说人家了,既然太太不在,我自然不会不管她,不过上月我也问过公爹了,公爹的意思,也才十四岁,并不太急,明年再说这件事也不晚。”
郑明珠点头,她如何不明白,朱氏的事虽说被三家联手压下了消息,可到底也并不是太机密,且当家主母被送去家庙,这是何等显眼的事,就算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谁不明白这里头绝对有要紧的事故呢,总没有突然当腻了主母,要想去庙里住的。
爹爹的意思,拖一拖再说三妹妹的婚事,倒也好,日子长些,这事儿就淡一点,也好谈一些。
郑明珠说:“爹爹说的是,横竖明年才十五,就是十七出阁,也不算晚的。”
“可不就是妹妹这话呢。”林氏表示赞同。
正说这些闲话,外头有人报:“世子爷回来了。”
林氏与郑明珠都站起来。
郑明玉大步走进来,依然是铁铸一般的风骨,只不过见到郑明珠就露出难得的笑容来:“妹妹来了,快坐下,当心身子。自家兄妹何必这样客气。”
一边儿林氏有点酸溜溜的说:“我怀琪哥儿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紧张呢。”
郑明玉还没说话,郑明珠先笑出来:“嫂嫂倒吃起我的醋来。”
林氏嗔道:“谁叫他这样偏心呢。”
“平日里哥哥不在,嫂嫂就是最稳重大方的一个人,如今哥哥来了,连嫂嫂都撒起娇来,倒不害臊?”郑明珠难得见到她嫂子这一面,连忙抓住机会嘲笑她。
果然夫妻是不一样的,连成熟稳重如林氏,对着郑明玉,也有这样小儿女之态。
郑明玉道:“跟妹妹还说这些话。”
林氏便笑道:“正是因是自己妹妹,我才说这些话,若是别的人,我自然就不说了。”
郑明玉就不理这一茬,倒是对郑明珠说:“我在外头猎了些皮子回来,你拣些好的去,回头做两件斗篷,还有常坐的椅子上也垫着,可别冻着了。”
说着就朝外头叫:“送进来。”
一个年轻军官就指挥着两个小兵,抬了一个箱子进来,那年轻军官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样子,英姿飒爽,虽不是极其英俊,但五官端正,身姿挺拔,十分有男儿气概。
只是大约是不妨屋里有女眷,这年轻军官顿时有点脸红,手脚都别扭起来,就地打了千儿,就吩咐人把箱子放下,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除了进门不妨看了一眼,随后都是一直低着头的,十分有礼。
待他退出去了,郑明玉才说:“这就是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的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能吃苦,又稳重,前程是极好的。”
哎哟,原来是特地安排给她看的。
前儿郑明珠把申家这事儿写信给了哥哥,问他的意思,没想到,还特地安排带了人来给她看过,倒是费心。
如今这一看,这位申公子倒是不错,又有哥哥的话作保,可以回去给陈夫人回话了。
说了一阵闲话,就到了饭时,安国公郑瑾还没回来,郑明玉与林氏便亲自陪着郑明珠用饭,郑家的规矩,是晚饭的时候,女眷都在正房摆饭,中午是送到各房去吃的。
吃了饭,郑明玉去了书房,郑明珠依然在林氏房里坐着,喝着茶等郑瑾。
刚过了不过半个时辰,突然就有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进林氏的院子里来,叫着:“大奶奶大奶奶,可了不得了。”
林氏皱眉,她屋里服侍的大丫头玉芝见状,忙两步走出门去呵斥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大姑奶奶正在屋里坐着呢,你就敢嚷嚷,惊到了大姑奶奶你可吃罪得起?”
那小丫头一脸汗,是不敢嚷嚷的,忙走两步到了玉芝跟前:“玉芝姐姐,真是要紧事,不然我怎么敢在大奶奶院子里大声说话儿——二爷院子里的高姨娘叫肚子疼,都见红了。”
玉芝唬了一跳,忙问:“可叫人请大夫了?”
那小丫头忙道:“已经打发人去请了,二爷院子里的嬷嬷打发我来回大奶奶,请两个积年经过事的老妈妈去给高姨娘瞧一瞧。”
林氏与郑明珠在屋里听的清楚,林氏就高声吩咐道:“玉芝,你去请赵妈妈去二爷院子里瞧瞧,有什么事立时来回我。”
随后林氏又叫来香桃:“你去后头院子里,问问今儿高姨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厨房里的人都吩咐不许回去,吃剩下的也都放着不许散了,待太医到了再说。”
香桃领命去了,郑明珠问:“嫂子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林氏笑一笑:“这种事情,就是没有蹊跷,也是要查的,二爷心尖子上的人,就算自己吃坏了什么,也要罚一罚丫头,且既是见红了,多半就不是自己吃坏了什么。高姨娘日日在自己房里住着,哪里也不去,连花园子里也不肯去走动的,也就只有在吃食上做点手脚了。”
郑明珠见林氏说的如此云淡风轻,毫无着紧的神色,仿佛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了,当然态度是很端正的,第一时间就控制住相关人员,准备查证。
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过程。
郑明珠本来听说这样要紧的事,还紧张了一下,此时倒笑道:“嫂子就不担心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林氏句句话都没提到高氏的孩子,郑明珠颇为好奇。
林氏听了,倒是诧异:“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随即林氏又笑起来:“妹妹也太肯操心了,这话我也只在妹妹跟前说,这有些孩子,自是一家子千盼万盼的,有时候便是有些不睦,有了这孩子,倒就好了,那自然是人人着紧的,要好生看顾着。有些孩子,却是本来就不该有的,好好一家人,倒反不好了,这样的孩子,若是没了,说不定倒是他的造化。”
说到这里,林氏叹口气:“妹妹原是没经过这些,自然心软些,时日长了,自然就想的明白了。”
郑明珠默然。
林氏这话,虽说无情,却是有道理的,有些孩子,是一家子都欢喜无限的,例如自己肚子里这个,有些孩子,却……
孩子自是无辜的,什么也不懂,这只跟母亲有关。
郑明珠叹口气。
只听到外头纷纷扰扰,有人跑进跑出,林氏却只安稳的喝着茶,等着信儿。
过了一会儿,玉芝走了进来,低声在林氏耳边说了两句话,林氏安稳的神情终于崩塌了,神情有点古怪起来。
林氏说:“玉芝,大姑奶奶不是外人,也给大姑奶奶说一说。”
玉芝便应是:“奴婢先前寻了赵妈妈去那边院子里看了,高姨娘的午饭刚收拾了,正放在院子里预备散给小丫头子们,赵妈妈过去只看了眼,闻了闻,就说里头被下了药。”
“红花?”郑明珠忙问。
“回大姑奶奶的话,赵妈妈说不是红花,是碎骨子。”玉芝说。
郑明珠不太清楚,倒是林氏知道:“这原是淡竹叶的根做的,很容易得来,别说是外头药店里,便是有些家的院子里也有,只是很多人不大知道罢了。”
玉芝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先前快要到饭时,三小姐带了丫头去看高姨娘,听说午饭送来了,三小姐还特地去看了看饭菜,说是这些太简薄了些,便叫丫头从自己的分例里送了一碗汤给高姨娘,且是看着高姨娘喝了才走的。”
啊?
郑明珠终于明白林氏为什么轻松的表情不再了。
公平
林氏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真不少,不过还是又叹了口气,问道:“三小姐呢?”
玉芝果然很能干,什么都答得上:“奴婢亲自去悄悄在窗根儿底下看过了,三小姐在屋里绣花呢。”
林氏想了想:“三小姐和高姨娘自是不同的,如今且别惊动小姐,先等大夫来了怎么说吧。你去瞧着,香桃一个人在那边儿。”
郑明珠佩服林氏的镇定自若,换成是自己,肯定第一时间想到找陈颐安,林氏却完全没想过先要找郑明玉,只是先等结果。
再想到陈夫人遇事的镇定自若,郑明珠觉得自己果然是被陈颐安惯坏了。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直到半个时辰后,玉芝才又走了回来,低声道:“回大奶奶,大姑奶奶,高姨娘的孩子没保住,如今只保住了高姨娘,不过流了不少血,须得好生养着,大夫说,今后还能不能有孩子还是两说呢。至于那药,大夫验过了,确是三小姐送的那碗汤里有碎骨子。”
林氏依然镇定的点头,对郑明珠说:“小姐是娇客,如何懂这些东西,只怕是什么人知道三小姐关心高姨娘,找机会下的也未可知。”
郑明珠一怔,见林氏给郑明慧开脱,不由的露出一丝疑惑来,不过倒也顺着林氏道:“嫂嫂说的是,如今就连我也并不知道这什么碎骨子,三妹妹还小些,如何知道,必是有什么人做的,与三妹妹并不相干。”
林氏微微一笑,这个妹妹越发伶俐懂事了,她就笑道:“虽如此说,到底也要去问过三小姐,吩咐谁去做的这碗汤,经了哪些人的手,才好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也要与三小姐说一声儿,她与二叔兄妹情深,平日里也是顾念着这未出生的侄儿,且还有一点,大姑奶奶是知道的,这位高姨娘虽是个姨娘,到底也算是三小姐的表姐,这血缘总是抹不掉的,且曾在咱们家住了一阵子,与小姐们也是熟识的,三小姐常去看她,送东西药材,如今出了事儿,侄儿没了,也要与三小姐说一声才是。”
郑明珠眨眨眼,林氏这段话意思倒多。
于是她就起身,随着林氏去三小姐的闺房。
林氏一叠声叫郑明珠的丫头:“扶着你们少夫人些儿,尤其是到了外头,就怕有小丫头不妨,打闹间撞上来,那可了不得。”
这是在提醒郑明珠等会儿到了郑明慧房里自己要小心。
郑明慧能恨的打了高氏的孩子,难保她就不会恨的想要郑明珠也没了孩子。
郑明珠笑道:“我知道了,还是嫂子心细些。”
林氏若无其事的笑道:“这种事,我怀着琪哥儿的时候就碰见过,幸而丫头们还仔细,知道拦着。大姑奶奶才有身子,有些事还不是要我们经过的提个醒么。”
怪道林氏恨朱氏恨的出血呢,这也太惊心动魄了。
两姑嫂携手往后头三小姐郑明慧住的问珠院去,那院子一片安静,院子里的树下坐着一个丫头在发呆,连来了这一群人都没发觉。
还是林氏的丫头见状,跑了过去叫她,她才惊醒过来,上前来请安,大热的天里,这丫头一脸苍白,似乎还在打抖。
郑明珠看了她一眼,这是郑明慧的大丫头丁香,便问:“你们小姐呢?”
丁香镇定了一下,才答道:“回大姑奶奶的话,小姐正在屋子里头绣花儿。”
单看这个丫头,郑明珠其实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了,也并不多言,只是与林氏一块儿进去。
郑明慧的闺房她还是第一次来,布置东西都是十分秀雅小巧的,颜色也是浅淡的居多,郑明慧坐在炕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绿色纱衫儿,同色的裙子,低着头在绣花。
她倒是很镇定,拿着针的手也并不抖,可是绣的那朵花却是配色古怪,十分的惨不忍睹。
郑明慧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姐姐和嫂嫂,站起来道:“她死了吗?”
容色很平静,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这样镇定的说着这样一句话,郑明珠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
林氏却道:“三妹妹这是问谁?我竟不知道,因大姑奶奶来了,要来看看你,我又有事要问一问你的丫头,便陪着大姑奶奶一起来了。”
郑明慧笑了笑,看着郑明珠:“大姐姐来了,大姐姐不怕我突然撞过来,把你的孩子也弄掉吗?”
这语气,这表情,郑明珠不由自主的就后退了一步,双手护住了小腹。
郑明慧嘲弄的笑一笑,又转头对林氏说:“嫂嫂要问什么,问我就是了,高姨娘的药是我下的,我亲手端给她喝的,和丫头们没关系,她们并不知道,嫂嫂也不用问她们了。”
林氏又叹了一口气,郑明慧道:“嫂嫂和大姐姐请坐,我就不叫丫鬟上茶了,想来你们也不敢喝的。”
当一个人什么也不在乎的时候,说话真是比刀子还利,叫人尴尬。
不过林氏脸上倒看不出尴尬来,神情自若的坐下来,吩咐丫鬟樱桃道:“叫婆子们把三小姐的丫鬟都带到我院子后头去,等会我再去问话,这里你带着两个小丫头,先服侍着三小姐。”
郑明珠顿时心中大定,果然坐下来。
林氏这一手不错,瞬间反客为主,不再跟着郑明慧的话走。
郑明慧简直就是完全豁出去的状态了:“嫂嫂放心,就算不用人看着我,我也哪里都不去的。”
林氏却笑道:“妹妹说哪里话来,我不过是因要问妹妹的丫鬟的话,才另外吩咐人伺候,妹妹身份贵重,与那些人自是不一样的。”
郑明慧笑一笑,并不在乎:“大姐姐没在家,想来并不知道,不过嫂嫂是知道的,娘接了表姐到咱们家来,我是只有高兴的,家里的女孩儿并不多,云表妹又不爱说话,表姐能说会道,而且知道许多外头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很喜欢和她说话。”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脸色亮了一亮:“我当然知道表姐是不能叫表姐的,也知道娘不该把她接到咱们府里的,可是我还是对她很好,衣服首饰都捡新的好的送她,姐妹们下帖子请我,我也常常带着她去,有人说她,我还替她掩饰,我并不知道,她会成为二哥的姨娘。”
郑明慧的宽厚大方,郑明珠是知道的,可是越是这样,小姑娘自然越是受伤。
这个时候,她伤心、愤怒、冲动,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打算,她明白的说,我恨她,我要她痛苦,就像我痛苦一样。
郑明慧接着说:“嫂嫂和大姐姐只管放心,我并不恨你们,这件事来龙去脉我也知道,只有我娘对不起你们的,没有你们对不起我娘的,只不过她到底是我娘,我自然不能恨她,我自然也就只有恨表姐了,我娘对不起你们,却对得起她,可如今,却是她害了我娘,现在我娘这样子了,她反倒进府做了姨娘,怀着身孕,就等着今后生下孩子来锦衣玉食?还真是一点事也没了,我哥本来要娶王家的嫡女,现在也不成了,也都是因为她。还有妹妹,妹妹也撞破了头。还有我,我没了娘,我再没有一天高兴的日子,我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她把我们家搅的一团乱,自己却好好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郑明慧问林氏:“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林氏淡淡的说:“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郑明慧歪着头想了想,对郑明珠道:“大姐姐恨我娘吗?”
郑明珠不妨她突然这样问,便笑了笑:“当然不,妹妹可别胡思乱想,太太的事,和妹妹有什么关系呢?”
这还是一个甚至还没到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是一朵清晨未开的花骨朵。
郑明珠说:“妹妹还小,大约还不明白,不过待你长大了,你会嫁一个如意郎君,生儿育女,做一家主母,你会慢慢知道,很多事情慢慢就过去了,用不着什么公平。”
郑明慧笑道:“大姐姐总是这样好心,不过好心有好报,大姐姐如今这样好了,自然没空来恨谁,我却做不到,我只想要一个公平。她那一日被送回府里,第二天就成了二哥的姨娘,二哥竟然是欢喜的!我见不到我娘,只知道娘被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哭了很久很久,妹妹也哭了很久很久,后来,我笑着去看她,送东西送药材给她,后来也常常去看她,送些点心,她说这府里只有我对她这样好,从来都那样好,渐渐的,她开始吃一点我送去的点心了,后来,我送去的汤她也都毫不怀疑的喝了,就像今天一样。我知道我犯了忌讳,可是我一点也不怕,我只想要这个结果。”
郑明慧在笑,可是却叫人难过。
郑明珠叹口气:“妹妹想岔了,哪有什么公平,就拿这件事来说,妹妹的这些丫头,都是忠心耿耿的,她们也有父母家人,她们也想有以后的日子,可是今天这件事,就把她们都葬送了,她们服侍你这些年,又替你做这些事,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公平吗?”
郑明慧就有点呆了。
过了一会儿,林氏才说:“妹妹是公府嫡女,身份何等尊贵,何必与下人置气。也还是丫鬟们服侍不周,不知劝解的缘故,我自会处置,妹妹且安心歇着吧。”
郑明慧扑过来,一把抓住林氏的袖子:“嫂嫂,不关她们的事,是我在书上看到的碎骨子,我自己悄悄买来给她喝的,没有别的人知道,嫂嫂只管处置我就是了,和她们都没有关系。”
樱桃忙过来扶郑明慧:“三小姐请坐下,有话慢慢与大奶奶说就是了。”
郑明慧手指指节发白,紧紧抓住林氏不放,樱桃费了好大劲才掰开来,林氏平静的说:“妹妹放心,自会再挑好的与妹妹使。”
于是站了起来,郑明珠也跟着站起来,事情到这种程度,自然没有任何继续询问的必要,郑明慧的这个状态,完全就是有了魔障,说是说不通的。
也不可能让朱氏回来。
也就只有走了。
只是郑明珠觉得压抑的很,情绪变得低落起来,林氏看她一眼,劝道:“妹妹也不要伤心,三妹妹还小,不懂事也是有的,今后大了,出了阁,自然就不是这样了。”
郑明玉显然也是得了回报,此时正在正房等着她们,见她们进来,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林氏自然把刚才郑明慧那些话说了。
郑明玉皱着眉头:“胡闹,她是尊贵的小姐,至于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吗?竟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林氏只能叹气:“是不是先回了爹爹,再处置?”
郑明玉道:“有什么好处置的,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一个贱婢,为了她还要处置小姐不成?不过是把三妹妹身边服侍的人罚一罚也就是了。”
林氏道:“不是这个意思,自然没有为了姨娘倒处置小姐的道理,是二叔那里要如何交代,他们到底是同胞兄妹。”
郑明珠此时道:“依我看,妹妹心情不好,在家里闷着只怕也好不了,倒不如到外头散散心去。”
林氏表示赞同,显然她也觉得郑明慧这样的状态留在这府里是不行的,便道:“妹妹说的有理,帝都的气候也不适宜作养身子,如今二姑母正在姑苏,那边气候景色都是好的,二姑母家里又有几个姐妹,与三妹妹一般大,正好一起玩儿,妹妹去姑苏养一养,过一两年再回来,自然就好了。”
郑明玉想了想,也觉得妥当,便说:“那就这样回爹爹吧。”
郑明珠又道:“既要到外头去,倒不好换了三妹妹的丫鬟,一则从小儿服侍,一应大小都是知道的,如今换了新的,又在外头新地方,只怕三妹妹不惯。二则,这话也只说与哥哥嫂子,这几个丫头我瞧着是忠心的,到了外面,难免有些东风压倒西风的事,小姐间口角也是常事,有人帮着,也放心些。”
郑明玉与林氏都点头称是。
一时计较定了,便等着郑瑾回府来回话。
卫姨娘的第一次蓄劲
快到晚饭时分,陈颐安果然来了,虽说在家里的时候说起来不大情愿,但到了安国公府,见了老丈人却是十分的恭敬,话也说的好听,请个安罢了,就把老丈人奉承的欢喜起来,加上明珠有了喜讯,郑瑾自然更是欢喜,定要留他们两人吃饭。
陈颐安笑道:“小婿还发愁岳父大人若是不留咱们吃饭,咱们要想什么法子混一混呢,果然还是岳父大人疼我们。”
说的林氏都抿着嘴笑。
真是哪里看得出陈颐安对郑瑾不止一点芥蒂呢。
一家子欢欢喜喜的吃了饭,也并没有人提今日发生的事,似乎这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一般。
待郑明珠与陈颐安从安国公府辞了出来,坐上了马车,郑明珠才把今日此事原原本本的与陈颐安说了一遍。
陈颐安歪着靠着车壁听了,只有两个字的评价:“蠢货!”
这也是郑明珠意料之中的事,这样单纯冲动,蛮不讲理的手段,落入他陈大爷眼里,自然只有‘蠢货’两个字可以评价了。
陈颐安道:“姑且不论她身为公府小姐,居然把兄长的一个姨娘视为敌人,对她念兹在兹,必欲除之而后快,单这格局就落了下乘,哪有一点儿公府小姐的心胸气派?单看她这法子手段,真是傻到没边,若我说这世上有一千种法子来出气,那她就偏选了最蠢的一种,还自以为行的光明正大,十分磊落?也就……”
说道这里,陈颐安似乎意识到什么,戈然而止,只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郑明珠。
郑明珠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只问:“也就什么?”
陈颐安坐直了,笑一笑:“罢了,后头的就不说了,不然你生起气来,气到了我儿子,反而不好。”
郑明珠又好气又好笑,这人自从确定自己怀孕以来,简直张口我儿子,闭口我儿子,那等热切,简直叫郑明珠担忧,要是今后生个女儿,真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不过他这句话,郑明珠也不是蠢的不懂,而且她毕竟不是真的郑明珠,对那个家庭自始至终缺少自己娘家的感觉,反而能站在比较旁观的立场来看待。
陈颐安的意思,无非是这一家缺乏大气正统的相夫教子的女主人,一家子的女孩子不管是有意无意都被教导的格局不大,眼光、心胸、气派都差了。
而男孩子,也就郑明玉因从小儿跟着郑瑾长大,竟是出类拔萃,与别的人不同,其他的……看朱氏亲生亲养的郑明朝,比起不懂事的冲动热血的陈颐青,也还差的远呢。
怪道陈颐安要发出这样的感叹。
郑明珠就笑道:“说的我这样小气,无非就是说咱们家不好罢了,又来感叹当年因看到我哥哥,就错娶了我,我晓得的。”
陈颐安就笑着拉她的手:“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错娶,我不过说你妹妹两句罢了,你就这么夹枪带棒的,罢了,横竖今后我不说你们家就是。”
听他这样好脾气,郑明珠还真不习惯,反生出些歉意来,以前那个郑明珠,说陈颐安错娶了也真说得上,那个郑明珠,比郑明慧还不如呢,如何配得上陈颐安?
不过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看自己横冲直撞给他惹了多少事呢?郑明珠自嘲的一笑,说:“其实你说的实也没错,咱们家也就大哥出息,幸而有个好嫂子,只盼今后日子长了,妹妹弟弟们能学到些哥哥嫂嫂的好处,就是他们的造化了。”
陈颐安笑道:“这话不错,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觉得你其实也挺不错的。”
郑明珠觉得他这话说的毫无诚意,明显敷衍,不由的横他一眼,偏是落在陈颐安的眼中,却是媚意横生,别有一番风情,只是如今她有了身子,又是前几个月,陈颐安不能妄动,只能摸摸抱抱,聊胜于无。
到了家里,陈颐安又拐了个弯去外书房有事儿,郑明珠自己回了甘兰院,墨烟显然等着呢,笑嘻嘻迎出来。
郑明珠一见她这样儿的表情就知道有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墨烟如今越发八卦了。
果然,墨烟笑道:“少夫人要听今天的新文儿吗?”
郑明珠好笑:“有什么新文呢?”
墨烟与翡翠一块儿利落的服侍她换了家常的衣服,取了簪环,洗脸梳头,一边笑道:“那位金字招牌的卫姨娘,今天挨打了。”
咦?怎么一回事?
墨烟拿了个鼓鼓囊囊的大靠枕给郑明珠塞在腰下,翡翠捧了一碗核桃酪过来,一边笑道:“我也听说了,后头院子的哭声简直能传到皇城去。”
翡翠也捉狭起来了,郑明珠一边拿着勺子慢慢的舀着核桃酪,一边听她们一边笑一边说。
原来早上郑明珠就起身回了娘家,到了午饭时分,陈颐安就回家来了,预备吃了饭歇个晌,再换了衣服去接媳妇。
这位卫姨娘,虽说自己的丫头被打的动弹不得,身边倒还有两个宫里来的丫鬟,虽不知她们到底是宫里什么地方出来的,不过对卫姨娘还是恭敬的。
宫里赐的丫鬟,自是要比这府里的丫鬟更有身份些,走动也随意许多,于是就打探到了郑明珠不在,陈颐安独自回家吃饭。
这可是天赐良机,于是卫姨娘便去了厨房,亲手做了一碗汤,叫丫头端了食盒,就要往正房送汤去。
“嗯嗯,什么汤?”郑明珠随口问。
墨烟顿时哭笑不得,少夫人这是有多漫不经心?居然先问什么汤!
翡翠掩嘴笑:“鱼头豆腐汤,奴婢听说,做的挺好的,蒋大娘说比大厨房的厨子也不差呢,还有一碟炸响铃儿,是豆腐皮裹的笋丝、蘑菇、松子儿炸的。”
郑明珠眨眨眼:“不错啊,炸响铃儿不错,问问厨房还有没,给我也拿一碟来。”
翡翠忙道:“大夫说少吃油炸的,火大。”
郑明珠催着她:“快去快去,说少吃,又不是不能吃。”
翡翠无奈,只得去厨房了,如今少夫人有孕,大爷再三嘱咐过,一应入口的东西,都需有人守着,不管做还是送,至少得有两个人,其中还需得有少夫人房里的丫鬟。
郑明珠瞧着翡翠去厨房了,这才笑道:“然后呢?”
墨烟翻个白眼:“然后到了咱们正房,奴婢就拦着不让进,要先进去回大爷,大爷说,叫她回去。”
“她没回去?”郑明珠总算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了。
“可不是!”墨烟笑道:“奴婢到门口说,大爷说了,把汤给我端进去罢,你先回去。她不信呢,以为奴婢骗她,还说:你真回了大爷吗?”
墨烟道:“卫姨娘也不知怎么想的,难道奴婢有这样大的胆子,当着大爷就敢弄鬼?我不要命了吗?找死也不找好地方儿。”
郑明珠笑,墨烟激动了,就忘了奴婢啊我的了,想来也是,在这些丫头小子心里头,最怕的就是陈颐安,平日里敢和郑明珠笑嘻嘻的,陈颐安一来,就都规矩起来。
就算墨烟心理想着要拦卫姨娘,陈颐安没发话,墨烟也是半句话都不敢说的。
“后来呢?说个事儿也这样慢。”郑明珠不满的很。
墨烟鼓鼓嘴,接着说:“卫姨娘不信,就要进去看,大爷这样吩咐了,奴婢怎么敢放她进去?自然就拦着了,卫姨娘厉害的很,说她是圣上赐下来服侍大爷的,奴婢敢拦她就要打奴婢的板子,还说了一大堆,什么御赐呀,什么违命抗旨呀,奴婢也不懂,就觉得卫姨娘简直就是带着一块御赐的金字招牌,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
“噗。”郑明珠笑出声来,这小家伙,说话越发捉狭了。
“奴婢不懂,也不敢回话,只知道大爷吩咐过了,便死拦着。”墨烟掌着不笑,接着往下说:“说什么也不敢放她进去啊,她也只是嘴里威胁我,人又娇弱,拉扯不动我,声音就越来越高。”
说着,墨烟终于掌不住笑了。
郑明珠也觉得好笑,这场景似乎就在跟前似的,墨烟闭着嘴低着头,撑开双手拦住门,死抵着不让,卫姨娘又急又气,嘴里一应的说着我是御赐的,你拦着我就是抗旨,我要请板子打你之类的话,就是推不开墨烟进不去。
拉又拉不动,骂又没回音,还真是秀才遇着兵呢。
果然做丫头也要有两把子力气才行。墨烟胖乎乎的,倒是刚好。
墨烟显然也想起那个场景好笑,笑了一场,才说:“卫姨娘只怕心中早认定了是我搞鬼儿,就故意把声音提高了说话,口口声声只说是不过给大爷送碗汤,少夫人知道大爷那性子,那可是好相与的?原本就不耐烦了,我还提着心呢,卫姨娘倒是怕大爷不发火还是怎么的?越发吵的这样,大爷就恼了,吩咐人把卫姨娘院子里两位嬷嬷请了来,叫把卫姨娘给带回院子去好生教教规矩,还送了一把戒尺到那边,哎哟,少夫人是没瞧见卫姨娘那神情,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似的,一脸的回不过神来,就让两位嬷嬷连拖带拉的弄走了。没一会子,就听到那边哭声震的天都抖了下,后来有小丫头跑来跟我说,卫姨娘挨了二十下戒尺,两只手都打肿了。”
郑明珠都听的替她疼,真是,谁不惹她去惹陈颐安,连自己都不敢惹呢,她哪里来的那样的自信她去送汤陈颐安就要见她,要看上她,要怜惜她?
大约她是没见过对女人投怀送抱会拒绝的男人?
于是就踢在陈颐安这块铁板上了,陈颐安这个人,对女色还真是不甚看重,念及当初初见时陈颐安的冷淡,郑明珠不由的摸摸自己的脸。
不过,郑明珠不由问:“嬷嬷可以打她的么?”
墨烟笑道:“瞧少夫人问的,这可是平宁长公主府送来的嬷嬷,别说有着七品的品级,就是没有,也一样打得她,公主府出来的女官,怕过谁不成?就是几位王爷府里的长官,只怕也不如的。如今来伺候她,实在是委屈了两位嬷嬷,可见长公主多疼少夫人了。”
倒也是,别说公主,便是宁婉郡主,那也是威风的很的。
怪道上回陈颐安听说姨母派了两位嬷嬷过来,就一直笑,还吩咐她备了重礼去谢,原来他早打好这主意了。
郑明珠就笑道:“你居然没赶着去看?”
墨烟似乎也觉得很遗憾:“可不是么,外书房有事儿寻我,我就赶着去了,回头等我知道,早打完了,连哭都哭完了,早知道大爷这样狠,还叫人送了戒尺去,我怎么也要等着看了才去外书房呢。”
把郑明珠笑的不行。
正说着,翡翠把炸响铃送来了,一溜十个炸响铃排在一个长条的白瓷碟子上,还有一个小碟子盛着梅子酱,正好蘸着吃。
另有一只喜鹊登梅的白瓷茶盅子,里头盛着半杯金黄明亮的茶,淡淡的桂花香味儿飘出来,颇为清长。
翡翠道:“时辰晚了,少夫人偏要吃这样油炸的东西,只怕克化不了,这是新送来的黄金桂,等会儿少夫人喝半盅,化化食才好。”
郑明珠顿时忘了那卫姨娘,眼里只有又香又脆,咬一口便鲜嫩喷香的炸响铃了。
☆、154惹事
虽说陈夫人早就令丫头过来说了,叫郑明珠不用每日去荣安堂请安,多歇着为好,这一日早晨,郑明珠还是一早就起来,去了荣安堂。
昨儿回娘家,见了申家的公子,自然要去回陈夫人的话。
郑明珠自从有孕之后,就在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吃饭了,陈夫人特地拨了两个厨娘过来伺候,也添了分例,单预备着郑明珠临时想什么吃,好就便儿做。是以郑明珠是吃了早饭才去的荣安堂,回来都快要到午饭时间了。
陈夫人听了郑明珠说的申家公子的形容举止,郑明玉对他的评价,十分欢喜,眼见这事多半就能定下来了,且陈夫人还跟郑明珠说了,唐家已经应了卫江俊这亲事,这就要选日子换庚帖,请人算八字了。
郑明珠也十分欢喜,唐家逐步走上正轨,菱月妹妹与卫江俊实在是很相配的,且如今就要成她名正言顺的亲戚了,今后就越发好亲近了。
都是好事儿,是以郑明珠回甘兰院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心情颇好。
刚进院子门就见玛瑙迎上来,低声道:“花姨奶奶来看少夫人了,在正厅等着,已经有一会子了。”
咦,花姨娘她来做什么?
自从那一回因着表小姐卫江月、五小姐和二小姐的纠纷,郑明珠算是得罪了花姨娘与二小姐,可是郑明珠也同样看不上这样不上档次的花姨娘,自然对陈颐雅也不热络,平日里郑明珠去锦莲榭看小姐们,二小姐的院子去的最少,偶尔去一去,也是挑的花姨娘没去的时候。
这个时候,花姨娘来做什么?郑明珠眼珠子一转,就想明白了,自己昨儿奉命去打听了申家公子,对这件事,花姨娘自然是十分关心的。
花姨娘正在正房的椅子上坐着,拿着翡翠扎的花儿瞧着,夸她手巧,此时见郑明珠进来,忙丢下那绣花棚子站起来笑道:“我来瞧瞧少夫人,听说少夫人近日有些不耐烦,如今可大好了?今儿我瞧着少夫人这气色还好,想必是好了罢?头一胎原是要折腾些,其实是无碍的,且听老人们说,这越是折腾,倒越发就是个哥儿呢。”
一径的笑,简直是毫无芥蒂,没有丝毫的尴尬样子。
一说话就自然笑的花枝乱颤,看人的时候,眼睛又习惯性的上挑着看,这一举一动都是那一种惯性的风流态度,郑明珠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花姨娘的这一面。
这就是教坊司学出来的风流态度,名扬天下的扬州瘦马她见过两个,那是专给人做妾的,看起来倒是颇像良家女子,只是姿态不大方罢了。
花姨娘这样儿的倒是第一回见。
郑明珠不由的有点好奇的看她的举动,一边忙请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一边笑道:“多谢姨娘想着,特意走来。前些日子是精神差些儿,这几天倒好多了,也并不妨事。”
“这就好了。”花姨娘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来一个包裹,笑道:“我闲着没事,做了几件百子被,斗篷这些小东西,且给哥儿预备着。”
郑明珠忙道谢,叫丫鬟接过来,又坐在一边笑吟吟的和花姨娘扯着家常,颇为其乐融融。
花姨娘心急,扯了几句就把话题扯到昨天的事上:“听说少夫人昨天回了娘家,原是夫人打听哪家的公子?少夫人别笑话我,虽说二小姐的亲事,自有夫人、老爷做主,与我并不相干,可二小姐到底也是我养了一场,哪有真不关心的?只是到底我也不是那牌名儿上的人,也不敢去向夫人打听,只得来求一求少夫人,想问一问这家公子究竟如何。虽说夫人选的,那自然是好的,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到底这样要紧的事,还求少夫人好歹说一说,我也就放心了。”
郑明珠想:不管格局如何,出身如何,性子如何,爱护儿女的一片心却是一样的,尤其是郑明珠怀着身孕,越发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了,平日里那样跋扈的一个人,事涉自己女儿的亲事,又因着规矩礼法,她没有任何的权利干涉,这种不安、遗憾、痛苦大约是再荣耀的诰命封号都弥补不了的
郑明珠这样一想,就不由的心软了,笑道:“姨娘只管放心,这位申家公子自然是个好的,也是巧的很,昨日我还亲自见了一面,生的很整齐,个儿高高的,稳重知礼,我哥哥也说他好,今后自是有好前程的,给二妹妹挣副凤冠霞帔想必不难。”
花姨娘显然不是想要知道这个,见郑明珠肯说,连忙问道:“申家的公子?哪个申家,帝都姓申的人家,莫非是平安长公主的驸马那一家?”
郑明珠一怔,平安长公主的驸马的确姓申,是为永寿侯,虽是一个姓,与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却只是早出了五服的远亲,没多大关系。
花姨娘琢磨了一下,登时笑逐颜开:“原来是他们家,公主的嫡子,倒也配得上我们家二小姐了,只不知是哪一位公子呢?今年多大了,如今在哪里当差?”
她摸摸额头,慢慢的说:“姨娘想岔了,这位申家公子并不是平安长公主府的公子,是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的长公子。”
这下轮到花姨娘怔住了,似乎还没有喜欢完,顿时就被泼上了一瓢冷水,好半晌才道:“一等虎威将军,不过是个三品武官,这也太低了些吧……这位申公子,是申将军的嫡长子?”
郑明珠对那位稳重知礼的公子颇有好感,并没有觉得这位公子配不上陈颐雅,陈颐雅那样的脾气教养,得配这位申公子算是不错了,郑明珠就笑道:“原是庶长子,不过姨娘且放心,这位申公子虽说是庶子,但不过申夫人只养了一位小姐,并无嫡子,是以申公子也是记在夫人名下的,由申夫人亲自抚养长大的,论教养出息,与嫡子并不差些儿什么。”
“什么?连嫡子也不是?”花姨娘差点尖叫起来:“三品武官的庶子?怎么配得上咱们侯府的二小姐?夫人真是好算计!也亏她做得出来,她好歹也是嫡母,再怎么说,二小姐也叫了她十几年的母亲,她就这样给二小姐挑的夫婿!这是往差的挑吧,多少公侯人家的嫡子上门来求二小姐,打量我不知道吗!”
郑明珠登时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原来花姨娘要知道的,哪里是这位哥儿的容貌举止,性子如何,她满心里要想知道的,是他的家世背景,出身身份。
郑明珠以己度人,说了半日这位公子的人品举止,结果全是白说,顿时又傻眼了。
郑明珠已经后悔自己先前对娘这个认知而造成的心软了,如今想起来,真该将错就错让花姨娘以为是平安长公主府的,花姨娘常年在这侯门深院里,身边不过几个丫头,消息自是有限的很,如今又是陈夫人掌家,自己只需要去陈夫人跟前请个罪,说清楚些,想来陈夫人自会掩盖住,这样只怕到时候事情已成定局,花姨娘才知道到底是哪个申家,那时候就无碍了,可是此时说都说了出来
谁叫你嘴快!
郑明珠颇为懊丧,此时也不得不尽力补救。
便劝道:“姨娘且听我说,这位公子虽说出身不算显赫,但也不算差了,且俗话说抬头娶妇,低头嫁女,夫家门第低些,小姐出了阁,也尊贵些,婆婆也不敢随便拿捏媳妇,岂不自在些。这婆婆又不是亲婆婆,越发好伺候,家中人口简单,没有嫡子,夫婿又是长子,今后还不是二小姐当家作主,也是一门实惠的亲事。只要夫婿出息,今后一样封妻荫子,也用不着靠着父母。”
郑明珠还有一句话不好说,陈颐雅到底是庶女,哪里寻那么如意的嫡子来嫁呢?申公子这种有庶子之名,嫡子之实的倒是恰好。
花姨娘大为不痛快:“什么实惠的亲事!二小姐可是侯府小姐,竟嫁给三品武官的庶子?说出来也要笑掉人家的牙,只怕人家背地里议论起来,还要说咱们家二小姐有什么不好,才这样胡乱嫁一个呢。可咱们家二小姐,论容貌论才情,满帝都都是一等一的,配谁配不上呢?且她哥哥如今又封了爵,岂和一般的小姐一样?虽说二小姐命不好,没投到夫人的肚子里,是我害了她,可到底我也有个三品诰命在身上,也说不上辱没了哪一家,怎么就要嫁个三品武官的庶子了?”
郑明珠满心就觉得自己多事,也是因见着这位申公子,觉得实在不错,也是高兴,就忘了不是人人都这样想的。
她都觉得无话可说了,只得又说:“姨娘想岔了,二小姐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做小姐和做人家媳妇不同,若真是公主府,公主这样的婆婆岂是好伺候的,不免多许多委屈,倒不如夫人挑的这家,婆母自是好伺候的多。有娘家照拂着,谁敢
花姨娘越发冷笑道:“娘家照拂?我是个没用的,她哥哥又总在外头,谁照拂得了她?如今单看说亲事,就挑个这样儿的,那就是厌烦了我们了,才拿这样的手段来羞辱人,谁还敢望照拂!要真有什么事了,说不得还要落井下石呢!”
花姨娘说着,顿时就梨花带雨了:“夫人厌烦了我,罚我便是,与二小姐有什么相干?竟在这样要紧的事上拿捏她,我苦命的二小姐啊。”
又来了……郑明珠扶额,实在没办法和这位花姨娘沟通了,只能呆呆的坐着,看着她哭,脑子里想着回头要怎么去给陈夫人赔罪。
明显是又给陈夫人找了麻烦了。
花姨娘哭了一场,最后放下话来:“夫人既厌烦了我,我自是不敢去求夫人的了,只望侯爷好歹念着二小姐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可不能落那火炕里呀。”
郑明珠眼观鼻鼻观心,不肯再答话,花姨娘倒也不寂寞,哭几声说几句,一个人就很热闹了,好容易哭完了,才袅袅婷婷的扶着丫鬟走了。
郑明珠肚子都气饿了,吩咐要吃水晶肘子,把丫头们都唬了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皎皎的低调火箭炮
一个炸响铃,炸出来多少吃货啊,扶额。
其实这个炸响铃不完全是南方菜,咱们四川都有啊,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杭州那种,其实就是馄饨啦,四川话叫抄手,基本是纯肉的,平时煮着吃,炸着吃就叫炸响铃,素的的话,就是文里这种吃法,豆腐皮裹笋丝蘑菇什么的。
另外黄金桂是一种乌龙茶,半发酵,茶香带着类似桂花的香味儿,挺解腻的,吃完油炸物喝一杯,最舒服啦。还有一种乌龙茶叫兰贵人,是兰花香气,也很好喝。
155陈颐鸿的态度
郑明珠郁闷的午觉都睡不着了,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起身吩咐丫鬟换了衣服,又去荣安堂。
陈夫人正与卫姨妈商量换庚帖的事儿,见她又来了,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呢。
郑明珠知道卫姨妈与陈夫人亲厚,也就说了出来。
陈夫人笑道:“原来是这样的事,你担心什么,我既然没嘱咐你不用说,那自然就是不怕说,有什么要紧的。”
郑明珠眨眨眼,陈夫人这态度,那是完全不把花姨娘放在眼里呢,便笑道:“媳妇只是觉得,若是花姨娘说些什么话,只怕有什么妨碍。”
陈夫人笑道:“这孩子就是心太细,想这么多。花姨娘是个什么脾性,我自然比你知道,但凡明事理的也都知道,实在不必要她欢喜,既要当家作主,就不能想着事事让糊涂人都如意,只需让明白人知道,也就足够了。”
郑明珠琢磨了一下,豁然开朗,三爷陈颐鸿!
陈夫人在乎的聪明人,那指的就是陈颐鸿了,陈颐雅的亲事,最为关心和有最直接的利益关系的,无非就是花姨娘和陈颐鸿,既然不在乎花姨娘,那么在乎的就是陈颐鸿了。
兄弟间的关系与后宅女人的关系不可同日而语,就如同早前那场小姐纠纷,郑明珠快刀斩乱麻之后,剩下的也就是如何与陈颐鸿交代。
这样一来,她就放心了,不由笑道:“母亲说的不错,原是我钻牛角尖了,母亲做事,自然是最妥当不过的,不说别的人,三叔自然是明白人。”陈夫人见她明白了,也笑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这事儿真不成,自然还有别的人家,我们家的小姐都是好的,并不用担心什么。”
郑明珠会意:“可不是么,不论哪一位小姐,都是好的,配哪家都配得上的。”
也就是说,若是陈颐鸿也不领情,那也不要紧,照着花姨娘陈颐鸿的想法把陈颐雅送去哪家高门都可以,陈夫人可没什么吃亏的地方,反是有益。
卫姨妈在一边也笑道:“这倒是真的,前儿许家两个媳妇来给大姐姐请安,也请了宽姐儿来见一见,回头就没口子的赞宽姐儿大方知礼,人物齐整。”
陈颐宽的夫家姓许,也不是什么显赫的人家,上一辈有一位曾做到了二品文官,如今只有一个子爵的爵位,另有两个子弟最高也就做到五品官,只是因家中几代祖辈都擅经营,如今在天津一带良田万顷,旺铺无数,十分富足。
上回许家当家婶子带了一个侄儿媳妇一起上门给陈夫人请安,单送给宽姐儿的见面礼,就有一朵巴掌大的赤金鬓花,一看就是新打的,切面闪闪发光,花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出手颇重。
其实这种实惠的婚事是颇受欢迎的,郑明珠知道许家如今长房的嫡长媳便是一位郡王府的庶女,宽姐儿未来的夫婿便是二房的长子,今后分了家,一样是当家主母,手中自然掌万贯家财。
郑明珠就笑道:“宽姐儿从小儿就养在母亲膝下,哪有个不好的,又懂事又大方又孝顺,谁不赞呢。”,
卫姨妈笑道:“还是大姐姐会调理人,先我去瞧了瞧月丫头,显见得就比以往有规矩多了,也懂事了,还会照顾妹妹,我可算是放心了。”郑明珠抿嘴笑,卫江月最爱和五妹妹陈颐敏混在一起,两个吃货。
郑明珠是放下心了,别的人却是操着心,陈颐雅听她姨娘发了一通怨言,便也没了主意,不由道:“那……那如何是好?”
花姨娘道:“我的儿,且别怕,这才刚说起来,庚帖还没换呢,算得了什么。”
陈颐雅到底也是在外头贵女圈里交际过一两年的,多少有些见识,此时不由的有点迟疑:“照嫂嫂的说法,这家……似乎也是不错的。”花姨娘立时道:“胡说!你嫂子是什么,她是夫人的儿媳妇,她不帮着夫人说难道还帮着我们不成?什么实惠不实惠,当初她怎么没找一家这样实惠的亲事嫁了?她一样挑了咱们家这样门第的嫡长子嫁,如今倒来劝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真要这么好的亲事,三小姐只比你小两个月,你问问夫人,肯不肯把三小姐嫁给他?呸!倒来劝咱们,说的天花乱坠,真是好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能轮到你?你这傻孩子,可长点心吧!”
陈颐雅默然不语。
花姨娘又说:“好孩子,你平日里也出去过的,你看看满帝都这样多的小姐,论容貌论才情,你哪样不是比世人都强,三小姐无非就是比你多占着个嫡出罢了,正经还不如你呢。可如今,你哥哥也有爵位,又是太子爷看中的人,今后前程自然是好的,便是比起大爷来也不差什么,你难道就比不上三小姐了?你放心,姨娘怎么也要想法子给你寻个好人家才是。”
不由就说的陈颐雅心中活动起来。
姨娘之流从来都是在后院的,哪有出门交际的一天,陈颐雅便发愁道:“姨娘一片心疼我,自然知道,可是这婚姻大事,自是母亲和爹爹做主,姨娘就是有这个心,又怎么……成呢。”
花姨娘也拭泪:“好孩子,是姨娘连累了你,若是你投生到夫人的肚子里,凭你这样的出息,谁不爱呢?哪里用得着现在这样愁。”
两母女对坐着哭了一场,花姨娘才道:“幸而你哥哥如今也出息了,今晚你哥哥回来,我就寻了他来,他自然替你做主的。”
说到陈颐鸿,陈颐雅就想起那日那一通训,不由的道:“三哥可会答应?要是三哥不听姨娘吩咐怎么办?”
花姨娘便道:“我肠子里爬出来,我还吩咐不得他了不成?且他也就你这一个嫡亲妹子,不帮你帮谁?你嫁了一个好人家,你三哥也自然是欢喜的。”
一时计议已定。
到了晚间,陈颐鸿直到掌灯后才到家,先去给陈夫人请了安,就去看自己姨娘,花姨娘见他一身酒气,显是吃了酒回来,一叠声的吩咐丫鬟去拿醒酒汤来,又绞热巾子来给他擦脸,陈颐鸿笑道:“姨娘不用忙,在母亲那里已经喝了一碗了,本来也没喝多,不过和几个朋友喝了几盅,并不多,天也晚了,我不过来告诉姨娘一件事。”
花姨娘嗔道:“急什么,也不太晚,你坐下来说,我也正有事要与你说呢。”
陈颐鸿便依言坐下,一边笑道:“姨娘有什么事?”
花姨娘便道:“正是大事呢,我听说夫人已经给你妹妹挑好了人家了。”陈颐鸿就笑道:“我正说来与姨娘说这事,姨娘倒先知道了,倒不用我说了。”“你可知挑的是什么人家?那什么一等虎威将军,不过是个三品的武官!真是气死我了,你妹妹那样出挑儿,竟给她挑了那样一家人,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花姨娘说着就哭了起来,倒没看见陈颐鸿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
花姨娘没听到陈颐鸿说什么,只一边哭一边说:“无非就是见你出息了,心里头不甘心,越发不肯给你妹妹寻一家好人家,怕你有了好姻亲,越发势大起来,压了她的儿子!这样用心,当我看不出来吗?还有你那好嫂嫂,一径的昧着良心,帮着她婆婆,要压着二小姐应了这样一家人,一个庶子罢了,夸的天花乱坠,竟比世人都强了似的,还好意思说什么实惠亲事,我是不肯的,要你妹妹嫁这样的人家,便是闹到侯爷跟前,我也是不依的。”
陈颐鸿腾的就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刚要说话,见房里还有两个丫头伺候着,便冷声吩咐:“你们下去。”
待屋里没了人,陈颐鸿才道:“姨娘噤声!”
花姨娘哭哭啼啼,此时倒是一怔,陈颐鸿已经道:“姨娘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在这个家无立足之地吗?”陈颐鸿道:“兄弟之间,哪有谁压倒谁的,只有互相帮村提携的,如今不说大哥今后自然是世子,是侯爷,便不是,那也是我的大哥,有事我也只有听哥哥嫂嫂吩咐的,如今母亲嫂子为了妹妹的亲事操劳奔波,挑了这样一门上佳的亲事,姨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今日晚归便是听说了妹妹这门亲事,特意请几位认识的朋友喝酒,言语中打听这位申家公子的情形,听起来真是十分的满意,虽说门第不高,但确实是一门好亲事。
嫡母并没有亏待妹妹。
陈颐鸿来回踱了几步,到底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见了亲娘的眼泪,也不由的烦躁:“姨娘也别哭了,这位申公子我知道,人物齐整,品性上佳,前程也是好的,委屈不了妹妹,姨娘且放宽心。”
花姨娘越发哭骂起来:“你如今捡着高枝儿了,就不管你妹妹了,口口声声的好,我就不知道好在哪里,可怜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一辈子,统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给人这样儿作践,竟就没人管了,天下哪有这样狠心的哥哥啊。”
陈颐鸿见他娘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倒撒起泼来,跺跺脚就要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话:“这件事自有母亲做主,姨娘哭一哭败败火也是好的。”
走出门,不由的长叹一声,身后是花姨娘越发大声的哭声,骂着什么狼心狗肺。陈颐鸿想了一想,他这个亲娘的脾气他是清楚的,这件事没这样容易完,别的也罢了,妹妹是小姐,万一有点什么名声上的不谨,她这辈子就完了,万不能任花姨娘胡来。
陈颐鸿往荣安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了想,拐了个弯,往甘兰院走去。因天已经晚了,郑明珠已经散了头发,脱了外头衣服,正歪在炕上和陈颐安说话,却听丫头来报三爷陈颐鸿来了,郑明珠与陈颐安对视一眼,两人都猜到他是为何而来。"
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为了这个,郑明珠只得重新挽起头发,披了衣服,与陈颐安一同出来。
陈颐鸿先就抢上前一步,一辑谢过郑明珠:“这个时候打扰大哥大嫂,实在不该,只是一是要谢过嫂子这样为二妹妹操心,二则也是有事要求嫂子。”
郑明珠就笑道:“三叔说什么话来,二妹妹也一样是我的妹妹,这也是分内的事。且我也帮不上什么,不过去看了一眼罢了。”
说着请陈颐鸿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
陈颐鸿道:“嫂子怀着身孕,还替二妹妹奔波,足见嫂子疼妹妹的一片心了,若不是为此,我也不敢冒昧来求嫂子。”
他先就叹一口气,虽是在哥嫂跟前,要说自己亲娘的不是,也是不容易的。
郑明珠心中已经有数了,只笑着等着他说话。
倒是陈颐安笑道:“自家兄弟,哪有那样多忌讳,你有话就跟你嫂子说,有什么要紧的呢。”
陈颐鸿道:“大哥说的是,在大哥大嫂跟前,自然是没什么不能说的。说起来,二妹妹的亲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我也不该理论这事,且母亲疼爱妹妹们,挑的这门亲事不论是门第还是夫婿都是好的,实在挑剔不得,只是偏这样的好事,如今竟是好事多磨起来。”
不管是早前那一回陈颐安的态度,还是今日陈夫人的态度,都是很明确的,并没有人交代过,郑明珠也明白了陈家嫡系对陈颐鸿的态度。当然,她还不是很清楚陈颐鸿对陈家嫡系的态度,此时便笑吟吟的听着,并不怎么答话。
今天就嘴快了一回,虽说陈夫人和陈颐安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郑明珠却还是觉得态度还是要越发谨慎才好。
尤其是此时面对的是陈颐鸿,这分量和花姨娘可不能同日而语。
陈颐鸿含糊了几句,说:“虽如此说,可到底不是每个都明白,我想来想去,也是不由的担心,便想着来求一求嫂嫂,怎么想个法子,让二妹妹顺顺当当的嫁过去才好。”
郑明珠听他说了出来,便笑了。
156连哄带骗
?郑明珠笑道:“三叔的意思我明白了。论理,这原是父亲母亲做主的事,与咱们都并不相干,并不用咱们操心。可细究起来,又到底是妹妹,总是格外要紧些,如今三叔既这样说了,你哥哥与我自然也不能推辞不管,只是这个事,与别的事不同,定要更慎重才是。是以,倒是有两句话要问一问三叔。”
陈颐安也点头道:“你嫂嫂这话不错,妹妹的事那就自然是大事。”
陈颐鸿见陈颐安和郑明珠都答应的这样爽快,心中大喜,就站起来恭敬的道:“嫂嫂只管吩咐我。”
郑明珠就笑道:“快坐下,自己兄弟,做什么这样客气。”
郑明珠看一眼陈颐安,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安稳坐着听他们说话,才问道:“第一件,三叔是与花姨娘商议过了,才来寻我的吧?那想来,三叔是肯了,可花姨娘是不肯的,就是不知道二妹妹可知道此事,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陈颐鸿皱眉道:“她一个姑娘家,如何知道?自然是不知道的。这样的事,别说自己打听了,就是有人要说,她也是不能听的,这才是咱们家的规矩。”
郑明珠就笑道:“也是在三叔跟前我才说这个话,如今咱们竟也别理会规矩了,若都要依规矩,三叔倒也不必来寻你大哥与我了,咱们自然都安安分分的,就等着父亲母亲做主才是,三叔说可是?”
她这样耐心的和陈颐鸿说话,无非便是因无论是陈颐安还是陈夫人,对这位三爷都是另眼相看,有意拉拢的。
虽是庶子,陈颐鸿却是有能力有见识,有爵位在身,又得太子看重,前程是好的。最重要的是,一些事情已经表明,陈颐鸿是可以争取的。
陈颐安自然不会把一个助力往外推。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同胞兄弟陈颐青指望不上,陈颐鸿却是一个不错的助力,而且,到底还有兄弟之情在这里。??
陈颐鸿便说:“二妹妹我并没有见,也觉得此事并不需要二妹妹知晓,她是小姐,只需贞静就是了,别的事,自有父母兄长操心才是。”
郑明珠笑道:“二妹妹是个有福的,不过照三叔的说法,要让此事顺顺当当的办下来,只怕是绕不过二妹妹去,姨娘的性子,想来三叔比我明白的多,是以我想着,只怕二妹妹的意思反而是最要紧的。”
陈颐鸿想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花姨娘要做这事,必然是要鼓动陈颐雅的,陈颐雅绝不可能不知情。
郑明珠又说:“还有一件,三叔与姨娘自是比别的人亲近些儿,三叔可知,姨娘如今有没有现成的计较了?”
陈颐鸿挠挠头,又一次哑口无言。
花姨娘一哭,他便烦躁的转头就走,并没有想着多问几句。
他虽老成,到底年纪不大,虽说见事明白,到底见的事不够多,处理事务却并不那么周到,又是从来没接触过的后宅家事。
今日此事陈颐鸿知道不妥,也知道自己亲娘的脾气,须得未雨绸缪,阻止她做出什么事来,他是觉得,花姨娘要寻外力,自然是第一个想到自己,是以自己立时就回绝了她这个念头。
可姨娘接下来要做什么,陈颐鸿只是直觉的觉着必是要去寻爹爹的才是。??
是以,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寻当家的陈夫人,后来隐约觉得不妥,才转弯过来,找陈颐安和郑明珠。
此时他觉得,真是来对了,这个嫂子,三言两语就把事儿理了个清楚,是的,这件事虽说是要防着姨娘做点什么,根子却在二妹妹身上。
郑明珠看他的样子,便笑道:“想必三叔与姨娘并没有说多少话,就出来了?这也无妨,姨娘再怎么筹划的好,要紧的还是二妹妹的意思,依我说,三叔也且别急,待明日我寻个空儿,问一问二妹妹,再作计较可好?”
陈颐鸿也觉得不错:“这样很妥当,到底是嫂嫂经过事的,□的想的周到,倒免得我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如此我先谢过嫂子了。”
郑明珠笑着还了半礼:“三叔总是这样客气,叫人看着,倒以为兄弟们都生分了似的。”
陈颐鸿道:“我们兄弟虽好,但礼数不敢废,是哥哥嫂嫂疼我才这样说,却不知我的心里,对哥哥嫂嫂,亲近是亲近的,敬重也是真敬重的。”
此时陈颐鸿心中大定,落下了一块大石头,神情都放松起来,又与陈颐安说了几句闲话,又议到下月陈熙华的寿辰的事,说了半晌,才告辞回去。
陈颐鸿再三不敢让陈颐安和郑明珠送,郑明珠也就只走到了门口,瞧着他出去。
一回头,她就松弛下来,一脸的笑垮了下来:“哎哟,说了这半日话,倒打了一半的机锋,累的我腰疼。”
陈颐安倒好笑:“怎么说话倒腰疼?这是个什么道理我竟不懂。”
郑明珠回了卧室去,重新换衣服:“当着你兄弟,当然要坐的规规矩矩的,自然就腰疼了,翡翠,烧一个热热的垫子来我靠一会儿。”
翡翠忙答应着出去张罗。
陈颐安见屋里没人了,才说:“这门亲事,我也知道老三是很情愿的,申家如今是武将新贵,申将军不过才四十余岁,正是当打之年,年底大约又要去肃边,待军功攒起来,再升一级指日可待,且这位申公子也确是不错的,品行又好,来日颇有机会青出于蓝,老三有这样的嫡亲姑爷,自是好事,如何肯任后院无见识的妇人坏了这样的好事?说起来,母亲也是用心良苦。”
陈夫人殚精竭虑为陈颐安铺路,为陈颐雅挑的亲事这一手,一举两得,既能示好拉拢三爷,同时这位姑爷是三爷的助力,自然也是陈颐安的助力。
他出了一下神,又笑道:“不过这真是难为你了,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郑明珠笑一笑:“也没什么要紧的,无非就是可能要背一背黑锅。横竖花姨娘也和我不对付,我懒得理她。再说了,难得能替你出一膀子力气,怎么好推辞。”
陈颐安并不爱说那些甜言蜜语,但他对她的好,温柔体贴,一点一滴如甘泉般浸人心脾,郑明珠自然都记在心里,为着陈颐安,便是这事再难十倍,她也不会犹豫。
陈颐安解释道:“便是不为什么,兄弟求上门来,也不能不帮,不过三弟的确是个好的,聪明识时务,做事也老成可靠,如今不过是年纪小了,见事少些,待再多历练几年,自有进益,比二弟强多了。”
他说的坦白,郑明珠也就笑道:“我也觉得三弟是个好的,你有个这样的臂膀,自是好事,且又是自家兄弟,越发添了几层好处。且我又是嫂子,兄弟求上门来,哪里好不答应呢。再说了,三弟也是头一回向我开口,又是正经好事,怎么好叫他失望。”
没有任何人家会忽视一个身有爵位的子弟。陈颐鸿向嫡系求助,本来就有靠向嫡系的意思,郑明珠为着陈颐安,自然就要对他示好,以接纳他的意思。
她笑一笑:“嫂子嘛,本身就是该背黑锅的。”
说的陈颐安都笑起来,他心中自然明白,这样得罪人的事,郑明珠都答应的这样痛快,无非便是因自己看重陈颐鸿的缘故,否则,依着郑明珠的性子,花姨娘和陈颐雅的好歹,她才懒得过问呢。
陈颐安摸摸她的肩,笑道:“你倒是挺想得开,不过也不必逞强,若是劝不过来,就随她去吧。”
郑明珠诧异道:“劝?谁说我要劝她了?二妹妹哪里用人劝。亏你还是她哥哥呢,却不知道妹妹的脾气。”
“二妹妹是什么脾气?那你预备怎么办呢?”陈颐安倒好奇起来:“我还想着你不好劝呢。”
说着话,翡翠捧了一个腰枕进来,这也是苏太医送来的东西,里头装着些不知道怎么制的石头,都是圆圆的,约绿豆大小,吩咐常烤热了给她垫在腰下,自有益处。
郑明珠觉得这个很舒服,颇为喜欢。
陈颐安见了,亲手接过来给她垫在腰下,他暖热的大手托在她的腰上的时候,郑明珠觉得,比这腰枕更舒服些。
她笑道:“小姑娘嘛,能懂些什么呢?二妹妹那脾气,其实并没有多少自己主意,给人捧惯了,只要觉得她的是最好的就行。且耳根子又软,年纪又小,并不太懂,她姨娘一说,她就听进去了,讲道理如何讲的通?且真要说道理,她听我的还是听她亲娘的?花姨娘你是没见识过,说话可比我利落多了,一句是一句的,且又比我会哭,二小姐哪里肯理我。如今只能连哄带骗,把她哄过来就得了。至于花姨娘那边,压根儿不用费心,不过一个姨娘,无非就在府里哭一哭闹一闹,又不能出府去,只要无人附和她,做什么都有限。”
陈颐安知道郑明珠时常不按牌理出牌,常有异想天开与众不同的处事方法,如当初收拾二小姐的小姐,还有回应太夫人的刁难,都很叫人开眼界,也很有趣儿。
不过这样明晃晃的说着连哄带骗,倒是新奇。
郑明珠看他脸色,便猜到他的想法,笑道:“当然,对别人我不这样说话,也就在你跟前,我不怕说,要论哄人,在你跟前我可自愧不如。”
陈颐安笑着拧一把她的脸:“你说你的,倒捎上我来了,看把你能的。那你跟我说说,你预备怎么样哄二妹妹?”
郑明珠笑嘻嘻的躲一下,抓住他的手:“我说的可是真话,瞧你那日,把爹爹哄的那样开心,我可佩服了,什么时候,你也教教我呢。”
然后又拿出一脸正经来:“你少打岔,如今我就在想要怎么哄二妹妹呢,想好了我自然告诉你,你总惹我,我没空想,可都怪你。”
说是这样说,郑明珠说到最后,却是掌不住了,泻出一脸的笑来,越发娇俏艳丽,陈颐安也掌不住了,两人不由的就嘻嘻哈哈的打情骂俏起来,倒是一点儿也不紧着筹划。
157二小姐的心事
郑明珠第二日从荣安堂出来就去了锦莲榭,近来因天热了,小姐们的闺学也没上了,陈颐雅正在房里看书写字,见嫂子来了,丢下书站起来,颇为客气的道:“嫂嫂来了,快请坐。”
郑明珠笑道:“昨儿我恍惚听见管家娘子说外头送来的冰短了不少,怕妹妹们屋里也短了,就来瞧一瞧,也看看妹妹们近来可好。”
陈颐雅的大丫头锦兰最怕这位少夫人了,见了她不由的就觉得矮半截,此时只是恭谨的侍立在一旁,待陈颐雅回头问她了,才忙答道:“回少夫人的话,咱们屋里的冰都是外头按数儿送来的,连日子都没错的。”
郑明珠就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想来这些奴才也不敢怠慢小姐们。
陈颐雅客气的说:“劳嫂嫂费心了。”
郑明珠只是笑,又打量了陈颐雅两眼,论起容貌来,陈颐雅在陈家的小姐们当中,倒是算是出挑儿的,大约是兼有南方女子的柔美和北方血统的高挑,尖尖的脸,眉目如画,比别的小姐们更秀气些。
郑明珠也并不避锦兰,笑道:“还有个好事儿,倒正好给妹妹道喜呢,妹妹可知道,母亲已经给妹妹相准了人家了。”
果然陈颐雅并没有羞红了脸避开不谈,反是一脸不虞的说:“这也不是我该听的事,嫂嫂竟就不必说了。且这有什么好道喜的,嫂嫂觉着好,我是个没见识的,倒并不知道好在哪里。”
这样一句话,郑明珠就知道陈颐雅是知道情形的,而且也已经被花姨娘说动了,满心里看不上这亲事,便不理会她说道:“依我看,妹妹说的实在不错,虽说是敏惠郡主家的哥儿,论家世门第确是不错,又是嫡子,外头看着是极好的一门亲事,偏我倒是觉得,其实也不过是外头光鲜,做他们家媳妇,不知有多少气要受,又有什么好呢。”
郑明珠不管陈颐雅疑惑的目光,一径往下说:“没想到妹妹这样小小的年龄,竟是有这样的心胸,实在比多少人都强呢。平日里我见妹妹不言不语的,倒没发现,妹妹心中原是这样子有主意,有道理的呢。只如今可惜了的。”
陈颐雅满肚子疑惑,这嫂子说的夫婿,怎么又和姨娘的说的不一样呢?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不过郑明珠把她捧的这样高,她倒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道:“嫂嫂谬赞了,我也不懂什么。”
郑明珠笑道:“妹妹的意思我明白的,论理,未出阁的姑娘指点自己的亲事,的确是怕别人说咱们家没规矩,妹妹这正是知礼懂事的做法。不过如今只是咱们姑嫂说一说家常罢了,有什么要紧呢,又没在外头说,这屋里都是咱们自己的丫头,想来也是不敢说出去的。”
说着就扫了锦兰和自己的丫头一眼,几个丫头都是一凛,悄无声息就退到室外去了。
郑明珠说:“论起来,女人一辈子,要的无非就是安宁尊荣几个字,像那一位哥儿那样,如今还没成亲,这侍妾就有了身孕,嫁过去就是便宜娘,有什么安宁的去处?且这样没规矩的人家,能有什么好处?不过门第是好的,又是郡主的嫡子,说出去倒是有脸面的亲事。也就顾不得好不好了。”
虽说是打定了主意要来哄陈颐雅的,郑明珠却也不至于信口胡说,一早就吩咐了墨烟打听了上门来提亲的人家的情形,的确如花姨娘所说,也有高门大户的嫡子求娶陈颐雅,可却都是些类似敏惠郡主这样情形的,或是子弟实在没出息,十分纨绔的。
这原也说得通,花姨娘自视再高,也是姨娘,陈颐雅也是庶女,高门大户的嫡子若是没有旁的缘故,如何肯上门求娶庶女呢。
郑明珠便在其中挑了一家墨烟打听到有明显问题的提一提,果然陈颐雅顿时就变了色:“什么,嫂嫂说的可是真的?”'
郑明珠道:“我难道敢哄妹妹不成?论起来,先前我是觉着申家的哥儿是个好的,这个年龄了,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便是他父亲,也不过到了三十五了,才有了个侍妾,那还是班师回朝的时候,圣上赐的。这样的门第家风,虽说看着不显赫,可多么舒心省事,哥儿虽说是庶子,家里又没有嫡子,他这样的庶长子,和嫡子又有什么不同呢。哥儿自己也是出息的,连我哥哥都赞他好。是以我是赞同的,母亲本来也属意他,虽说于侯府没什么大的助力,可只要妹妹好了,比什么都强。只是偏姨娘不肯,母亲无法,才重新挑了一个,唉,也难怪妹妹不喜了。”
陈颐雅似乎还在迷惑,嚅嚅了几下,才道:“虽说嫂嫂这话不错,可到底是庶子,总是差一层。”
郑明珠笑道:“可不是,是以母亲才舍了他,重新挑了一个,妹妹这样出挑儿,配谁配不上呢,无非就是差在嫡庶两个字上,妹妹平日里也在外头走动的,这些规矩自然是明白的。且妹妹有这样儿的心胸气魄,我倒也放心了,到那边府里,虽说烦难些,几层婆婆,几层妯娌,侍妾通房虽多,想必妹妹也应付得来。”
郑明珠说的陈颐雅脸上又青又白,一时没了言语,郑明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道:“我再去你别的妹妹屋里看一看,妹妹别送了。”
便走了去四小姐陈颐贞屋里,真是运气不错,正巧林姨娘也在,郑明珠就有意无意的又把有些话漏了几句,林姨娘会意。/
到了晚间,二小姐陈颐雅要配给敏惠郡主嫡幼子的事,花姨娘就已经知道的不能再知道了。
晚饭后,花姨娘喜滋滋的去了锦莲榭,进门就拉着陈颐雅的手笑道:“哎哟我的二小姐,这下子可好了。”
陈颐雅有些闷闷的,说:“有什么好的?”
花姨娘一脸光彩,显见得这喜悦是从心里头透出来的,笑道:“二小姐还不知道吗?夫人如今改了主意了,那个什么申家,哪里配得上咱们二小姐呢,夫人重新给二小姐挑了一家好的,论起来,也要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咱们家二小姐呢。二小姐快来,我细细的说给你。”
陈颐雅依言坐下来,花姨娘笑盈盈的说:“夫人如今给二小姐挑的夫婿,那可是敏惠郡主的嫡幼子,今年才十六,人物儿生的最是齐整,父亲是魏国公,哥儿上头三四个兄长都有出息,娶的不是侯府嫡女,就是公主府的小姐,哎哟哟,好生气派的。也就这样的门第人物,才配得上我们家二小姐呀。”
那样子,真是欢喜无限的。
陈颐雅怔了半日,才道:“既然人家几个哥哥都娶了侯府嫡女,公府小姐,怎么他要来咱们家求娶我呢,我有什么好处,值得人家来求娶?”
花姨娘笑道:“我的儿,你这是说哪里话来,二小姐这样出挑儿的人物,满帝都谁不知道呢?且也是侯府小姐,身份自是不同的,我瞧着,这才刚好配得上呢。若是低了,那可就委屈了二小姐了。”
陈颐雅咬咬唇:“听说这位公子的侍妾如今已有了身孕,正在待产了,这……这”
花姨娘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信息,不由的也皱了眉头:“此话当真?不过倒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一个侍妾,便是生下儿子,也是庶子,难道还能越过你的孩儿去?你嫁过去了,做主留子去母,也就无碍了,这是一件。再则,小孩子多么娇贵,多少公侯人家的孩子养不大的,这一个也难保有没有命长大,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是二小姐,今后就是魏国公家的少奶奶了,一家子都跟着你脸上有光呢。”
花姨娘见她不说话,便觉着是想必小姑娘家,看重这些个侍妾啊,或是嫁过去先就有妾生子的,还有些转不过来,便接着笑道:“这种事,哪一家没有呢?我的儿,你是不明白,男人都是一样的,不说别的人,你嫂子那样威风,今年年前还不是因方姨娘有了身孕气的病了一场,她也好意思拿别人家的事在你跟前嚼舌根儿呢。”
花姨娘倒也猜着了陈颐雅这个听说是郑明珠说的,那个藏不住话的女人!
可是,方姨娘被打了胎,魏国公家的侍妾却是待产,这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啊,陈颐雅心中越发抵触起来。
陈颐雅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可申家公子就没有侍妾。”
“那也不行!”花姨娘斩钉截铁的道:“那样的门第,那样的身份,如何配得上你,我的儿,你细想想,到底什么要紧些,你今后出了门子,到外头应酬起来,这魏国公家的嫡出的少奶奶,和一等将军府的庶出的少奶奶,那可是不一样的身份呢,就是咱们自己,在外头说起来,哪一样有光些呢?你三哥也是个糊涂的,心里竟应了,为着这个,可把我气的了不得,好容易我骂了你三哥一顿,逼着他想法子去求夫人,如今难得夫人如今松了口,咱们只有谢天谢地的,你也只有高兴的才是呀。”
陈颐雅越发觉得茫然了。
花姨娘志得意满,满心欢喜,她这一生,历经大起大落,到了如今,越发就要儿女出息,疯魔了一般要和陈夫人比肩,尤其是陈颐雅和陈颖娴几乎一般大。
她如何肯眼睁睁看着陈颖娴嫁入高门,而自己的女儿嫁的如此平淡呢。
此时心愿得偿,花姨娘拉着陈颐雅,说了许多欢喜的话,几乎连十年后都想到了,却并没有注意到陈颐雅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并没有说些什么。
待送走了走路都扬尘带风的姨娘,陈颐雅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去,倒是站在院子门口,只觉满心茫然,锦兰上前劝道:“虽说是夏天,晚上还是凉些,姑娘站在这风地里,回来只怕头疼。”
陈颐雅怔怔的,过好一会儿,才问这个陪了自己十年的大丫头:“锦兰,你说,这郡主家好些还是申家好些。”
锦兰吓一跳,赔笑道:“奴婢怎么知道,这也不是奴婢该知道的,姑娘怎么问起我来了。”
陈颐雅烦躁的说:“我不过白问你一句,你就说一下,谁打你不成。”
锦兰伺候陈颐雅这些年,多少知道她的脾性,便笑道:“奴婢倒也不知道谁好谁不好,想来大家的公子,自然都是好的,奴婢只是觉着,过日子不在多光鲜,只要夫婿明理,婆婆好伺候,家里不三天两头的吵闹,这日子就容易过些。”
这不是什么大见识,可偏偏这样朴素的道理,听起来却比花姨娘那样长篇大论的光鲜门第,脸面有光彩听起来入耳的多。
锦兰趁着院子里明灭的灯光看着陈颐雅的脸色,知道她心中有了几分成算,便笑道:“姑娘若是想不明白,不如问一问少夫人去,奴婢觉着,少夫人虽说不大好亲近,倒也并不是那等歪心烂肺的人,实在是公正的。”
陈颐雅心中就一动,说的倒也是,郑明珠虽说罚过她的丫头,却从没有有心刁难过她,说公正是说的上的,这种事情,如今她再找不到人说,只怕也只有找她说一说了,三哥虽是至亲,到底是男子,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陈颐雅拿定了主意,竟一刻也等不得了,立时就往甘兰院去,锦兰再三劝:“姑娘,如今这样晚了,少夫人只怕安歇了,姑娘这样子,倒叫人以为什么要紧的事儿,惊动了人,反而不好,不如明日再去罢。”
陈颐雅理都不肯理她。
锦兰无法,也只得赶着上前去打着灯笼,又叫来一个小丫头跟着。
陈颐安今晚不在家,郑明珠没什么事,此时刚睡下,就有丫头来回说二小姐来了,郑明珠不由就苦笑一下,到底是亲兄妹,昨晚来一个,今晚来一个,简直就是不要她安生。
苦笑归苦笑,陈颐雅这个时候来找她,只怕这事成了□分了,倒也不错。
郑明珠只得又起来,披了件外衣,吩咐丫鬟:“请二小姐进来说话罢。”
158柔和的四小姐
陈颐雅见了郑明珠,却又一时开不了口,不免觉得尴尬。
她与这个嫂嫂从来不亲近,甚至还有龃龉,从未想过有一日要向她求助,可是这个时候,她突然发现她一旦和姨娘的想法不同,就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商量,竟然贸贸然的来寻郑明珠。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姑娘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有点坐立不安,有些尴尬,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谈这件事,郑明珠安稳的坐着,并不心急。
直到后院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才算是救了二小姐:“这是谁在弹琴呢?”
琴声刚响起没弹几下就歇了,郑明珠好笑,这位卫姨娘的手消肿了吗,这个时候开始月下弹琴了?会的倒是不少。
郑明珠笑道:“想来,应是后院的一位姨娘吧?”
歇的这样快,想必是被嬷嬷给止住了,郑明珠就笑道:“后院里总免不了这些事,二妹妹其实是明白的吧?”
陈颐雅鼓起勇气才能说出口:“那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办呢?”
郑明珠若无其事的说:“忍一忍,随她去吧,若是夫婿明白,就少一些委屈,若是夫婿是个糊涂的,不要规矩的,那就一直忍下去罢了。”
她停了一停,笑笑:“女人一辈子,自个儿又能做多少主呢?是以家里头给小姐们挑姑爷,也是再三的斟酌,门第之类其实都不看重,只要挑家中有规矩,哥儿出息懂事的,无非也就是望着小姐们少受些委屈罢了。”
这个嫂子说话,从来不提门第、光鲜、面子,一句一句都是在说小姐们今后如何过日子,陈颐雅鼻端没来由的一酸,一句话冲口而出:“嫂嫂,我不想嫁到魏国公家里去!”
郑明珠笑了,站起来,抚一抚陈颐雅的肩,柔声说:“妹妹别急,咱们慢慢商量就是了。”
这一商量就到了深夜,陈颐雅频频点头,郑明珠虽是觉得困了,可是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那样期待的看着她,她也实在不好说这不算急事,你明儿再来吧。
只得忍到送走陈颐雅,才倒回床上去,连最老实的翡翠都忍不住道:“二小姐也真是的,少夫人如今有了身子,本就要好生歇着,她倒来坐到半夜还不走,平日里也没见……”
郑明珠挥挥手道:“罢了罢了,谁叫我当人嫂子呢,她今后也当人嫂子了,也就懂了。”
花姨娘这阵子真是春风得意,走路带风呢。
林姨娘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口,看着花姨娘袅袅婷婷的背影想,这半个月来,花姨娘简直就是生活在云端中一般,原本就活跃的很,如今更爱串门子了,天天就花枝招展的在这后院走来走去,坐下来不到三句话,就会说起魏国公家,像一家子如何高贵,敏惠郡主又是顺亲王的嫡女,一家子都是天潢贵胄,连儿子们都有天家血脉这样的高屋建瓴的夸赞说了十来回也就罢了,连人家的日常起居都似乎要比武安侯府高一个等级呢。
也不知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无交际的姨娘,到底是怎么知道魏国公家连平日里用餐的碗筷都是御赐的呢?
二小姐陈颐雅倒是劝过三两回,不要总跟人说魏国公家,花姨娘如何肯依,且她还说:“我哪里总说了,不过是人家问我一问你的夫家,难道人家问了,我还藏着掖着不说不成?又不是见不得人,也幸而不是那个申家,不然叫我怎么跟人说去?”
还说陈颐雅:“那些礼仪规矩你可好生学着,那府里规矩大,今后可别叫人看了笑话去。”
陈颐雅也无法,也就只好当不知道,只躲在自己屋里做针线,也不大出门去。
林姨娘倒是觉得好笑,花姨娘刚才又来坐了半个时辰,夸完了敏惠郡主如何有气派,如何在宫里在外头,在各家王家并公主府都有面子,又忍不住说:“四小姐最是温柔和顺了,谁见着不喜欢呢?便是她二姐姐也喜欢的很,平日也总爱找她说话儿,待她二姐姐出了门子,嫁到那边府里了,结交的夫人小姐就不一样了,我自叫她好生给四小姐相个好人家,你也有后福了。”
林姨娘唯唯诺诺的应了,很诚恳的道谢,心中倒是寻思,也不知这魏国公府和武安侯府结交的小姐夫人能有什么不同?
幸而花姨娘的丫头来寻她有事,这才肯走了,林姨娘笑着送走了花姨娘,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去了锦莲榭。
四小姐陈颐贞万年不变的在这个时辰点煮茶,林姨娘进门就闻到淡淡的如兰般的芳香,淡的若有如无,却萦绕鼻端难以忽视,这么多年下来,连她都被熏陶出这芳香是茶刚刚煮好的香味,正是最好的时候。
陈颐贞站起来笑道:“姨娘来的正好,再迟一会儿,这茶就老了。”
一边执壶,倒了一小杯,放在林姨娘跟前。
林姨娘笑道:“我本来预备过来了,花姨娘偏来寻我说话,坐下来就不走,我也不好说什么。”
陈颐贞笑一笑,并不评价,只把一碟点心端过去:“这是五妹妹送来的,姨娘尝尝。”
林姨娘道:“今日少夫人可有过来走一走?”
陈颐贞笑道:“嫂嫂如今事多,又正是身子要小心的时候,如何能常常来呢。”
“那四小姐也该去看一看少夫人才是。”林姨娘笑道,把手里收拾出来的包袱递给她:“我做了一件百子被,两双小孩子的鞋袜,你给去看看少夫人,总不好空着手去。”
陈颐贞就笑道:“我就总学不会这些个,又劳烦姨娘了。”
林姨娘嗔道:“我能给四小姐做什么呢?也就只有这些了。”`
“已经很多了。”陈颐贞温柔的笑道:“姨娘教我的,一辈子都受用,说起来,想到姨娘,我便还有些可怜二姐姐,有这样一个姨娘,也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我瞧了便觉得,我虽样样不如二姐姐出挑儿,真正论起来竟还是我这命比她好些呢。”
这样懂事,林姨娘也不由觉得眼圈儿发酸,不禁道:“我的儿,亏你是个心宽的,二小姐也算命好了,虽说有个这样的姨娘,到底还有个出息的哥哥,又遇到夫人与少夫人都是宽厚的,日后自也吃不了亏。可四少爷还这样小……”
陈颐贞知道自家姨娘见二姐姐得了一门好亲事,颇有感慨,便拉着她的手笑劝道:“姨娘快别担心了,礼哥儿虽说还小,却是懂事的,先生都夸他书读的好呢,今后必是有出息的。姨娘也说了,母亲和嫂嫂又都是那等宽厚的人,必不会亏待了我,姨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今后我好了,弟弟也出息了,姨娘还有大福呢。”
林姨娘笑着点头:“你说的是,瞧着夫人给大小姐、二小姐挑的人家,我也就放心多了。我有没有福不要紧,只要你们两个好了,叫我日日吃斋念佛也是情愿的,我的儿,你既没有要紧的兄弟,少不得要靠自个儿,多在夫人和少夫人跟前走动,孝顺懂事些,这两年可是越发要紧的,咱们运气好,如今,倒正好有个机会。”
陈颐贞听了,不由露出一点询问的表情来,林姨娘左右看了看,虽说屋里都是自己的丫头和陈颐贞的丫头,依然觉得不放心,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去,附耳说了两句话。
陈颐贞一怔,疑惑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林姨娘道:“姨娘也不懂,不过是凑巧知道了,觉着只怕是件事儿呢。”
陈颐贞寻思了一下,到底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虽说聪明伶俐,却没经过什么事,哪里想的明白,便说:“我也不明白,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动静,总是有什么缘故,不管有用没用,我去悄悄儿的告诉嫂嫂,嫂嫂总会承我的情。”
就算是没有用,这也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信号,至少表明她们是站在嫡系这边,与太夫人一系分清楚界限了的。
林姨娘道:“四小姐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才觉得四小姐该去瞧一瞧少夫人去了。”
母女俩商量定了,陈颐贞慢慢的喝完下午这盅茶,便带着林姨娘做的针线,去甘兰院看郑明珠。
如今已是八月底,暑热依然,甘兰院里一丛百里香开的热闹无比,郑明珠歪在炕上犯懒,手里要
翻没翻的拿着一本帐。
一时见四姑娘陈颐贞掀了帘子进来,鹅蛋脸的小姑娘拿着个缎子包裹,笑道:“嫂嫂在做什么呢,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郑明珠这才略微坐起来一点,笑道:“那些丫头,见我不理论,也不知哪里歇凉去了。多谢四妹妹想着我,这样的大日头底下,亲自走来。我这会子正闲着呢,倒盼着有人来说说话儿。”
陈颐贞便坐到一边,把包袱打开,柔和的笑道:“嫂嫂知道我不擅针线,这是央姨娘做的,嫂嫂别嫌弃。”
郑明珠忙笑道:“倒是劳姨娘费神了,四妹妹既不爱做,也不必想着我,便白过来坐坐也是好的,陪我说说话儿,何必非要带东西。”
郑明珠是知道的,这个四小姐,煮的一手好茶,画的一手好画,屋里整治的极雅致,倒的确不擅针线,大小姐陈颐宽才比较擅长针线。"
不过侯府小姐,本来也用不着在这些上头争长短。
四小姐是个灵透人,待人不远不近,总是笑盈盈的,说话总透着一股子温柔体贴,很柔和的一个小姑娘,与她相处颇为轻松舒服。
陈颐贞笑道:“平日里总是嫂嫂疼我,常来看我,又总打发丫头送东西来,连姨娘也念了我几回了,这才头一遭做呢,嫂嫂别嫌弃才好。”
两姑嫂说了几句闲话,陈颐贞才闲闲的把林姨娘告诉的话说了出来:“说起来,倒是有个新文儿,还是姨娘今日告诉我的,前儿她使人往娘家送东西,听说长房的人正在打听魏国公家的哥儿的事。”
太夫人?
郑明珠知道太夫人便是杨家长房嫡出小姐,林姨娘是三房的姨表小姐,她说的这个,显然就是在指太夫人了。
这里头有什么关节呢?
159第159章[VIP]
陈颐贞只说了这样一句,就没有后头的话了,郑明珠便明白,想必她们也就知道这一点风声,以林姨娘这样的身份地位,能在娘家听到这样一句话,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而听到这样一句话,还能想着叫四小姐来跟她说,那就更不容易了。
郑明珠很领情,笑道:“这事倒也奇了,不知和他们有什么相干,莫非魏国公家也到他们家求娶不成?那倒也奇了,他们家有多少哥儿呢?不过也要多谢四妹妹,也请四妹妹替我多谢你姨娘,这事儿我知道了。”
陈颐贞笑道:“嫂嫂说什么话来,不过我们随意说一点子闲话罢了,哪里就有什么谢不谢的,便是我姨娘,也只不过只在我跟前随口说一句。”
好个灵透的小姑娘!
郑明珠笑,不过有个那样的姨娘,教出这样的小姑娘来,却也是应该的。林姨娘并不显山露水,安安静静,并不出众,却实在是个灵慧的女人。
花姨娘到各处去炫耀陈颐雅许配给了魏国公家的嫡子已经八十遍了,这府里就没人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郑明珠到锦莲榭各处查看的时候碰到林姨娘,随意坐着说了几句话,林姨娘便很委婉的表示,夫人挑的申家实在是不错的,只可惜二姑娘没福,阴差阳错竟挑了魏国公家,可惜了夫人为小姐着想的一片心。
要论起来,花姨娘实在算是命好的,不过将来林姨娘和她的子女的日子,只怕不见得会比花姨娘差才是。
陈颐贞又坐着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茶,郑明珠叫丫头拿了两盒点心,叫她:“我姨母府里赏的点心,带给你姨娘尝尝。”
陈颐贞笑着道了谢,才告辞走了。
郑明珠寻思了一会儿,二小姐的亲事,并没有想着要瞒多久,只想着,瞒到了换庚帖,下了定,就没什么要紧了。
不过……原本是想着,就算花姨娘知道了,也依然没什么要紧,还是那句话,她能做什么?哭闹这种事,是最好打发的。
可是如今,眼看有太夫人插一脚,就得更提高一点警惕,只是一时也寻思不出太夫人究竟预备做什么,而花姨娘这边,单独就她自然是做不出来什么,只若是与人勾结起来,不管不顾的闹出什么事来,却是不大好处置,她那边可是有只玉瓶儿呢。
眼见得日头渐渐偏了,郑明珠便吩咐丫鬟给她换衣服,要去荣安堂。
翡翠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忠诚的在一边劝道:“虽说日头偏了,地下到底还热,当心中了暑气,少夫人不如吃了晚饭再去给夫人请安,也是一样的。”
郑明珠觉得自己真是劳碌命,不过这事还是早些说与陈夫人知道才好,便道:“也无妨,并不太远,你打发个人,吩咐外书房,大爷回来了就说我在夫人那里伺候夫人晚饭呢,看大爷想在哪里吃,若是回来这边吃,你就吩咐厨房单伺候大爷一个人就是。”
翡翠只得答应着,瞧着石榴陪了郑明珠去荣安堂。
陈夫人看郑明珠晚饭前来了,便笑道:“怎么这会子过来,外头还热气的很,别热着了,我都说过了,用不着每日过来的。”
郑明珠笑着倒了茶捧过去:“外头都是树荫,也并不太热,而且离的又不远,媳妇在屋里闷了一天了,也想着来和母亲说说话儿。”
陈夫人听着便知道有文章,会意的笑道:“正巧今儿有活的白鱼,我叫人拿笋子配着糖渍樱桃蒸了,原想着打发人给你送一盘子去呢,可巧你就来了。”
郑明珠笑道:“媳妇可不是来的巧,这不就是闻着香味儿来的吗?”
陈夫人笑的开心,吩咐洪妈妈:“跟厨房里说,添些分例,少夫人的饭摆在这里吃了,你叫人仔细些儿,别用了那些忌讳的东西。”
洪妈妈忙笑道:“是,奴婢省得,这入口的东西,怎么敢不仔细。”
见洪妈妈出去了,郑明珠才斟酌着把四小姐说的那话说了出来,陈夫人一听便道:“怪道最近有些不清静呢。”
太夫人身边,除了一个谢妈妈,其他的大小丫头,连同扫地洗衣的婆子,都是陈夫人派过去的人,太夫人虽不会与她们商量事情,但太夫人的动静,那边自然是要禀报陈夫人的。
郑明珠听陈夫人这样一说,便知道这事定不会无的放矢了。
陈夫人道:“我听说太夫人最近这几日,连着叫人送了三回东西回娘家去,都是谢妈妈在你三婶娘的丫头里叫的人,并没有叫太夫人院子里的人,且太夫人娘家侄儿媳妇,也来请了两回安,虽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可究竟有些不寻常。”
郑明珠便笑道:“可不是吗,若说是魏国公家也上太夫人的娘家提亲,要打听哥儿也是有的,那么太夫人这边又是在做什么呢?就如母亲说的,未免有些不寻常。”
陈夫人点头:“若说是为了咱们家的二小姐的亲事,太夫人关心备至,要打听孙女婿,倒也用不着她老人家惊动娘家了,咱们自己难道还不能打听么?”
二小姐的婚事,对外都知道在说申家,对内却都在说魏国公府,这位太夫人的动静就颇值得考量了。
郑明珠斟酌了一下,笑道:“这个事儿,媳妇听说了原也有些小想头。二妹妹的亲事,论理自然是父亲和母亲做主的,只到底二妹妹还有姨娘,姨娘情愿不情愿,原本是不相干的。可这世上的事,倒也并不全是规矩两个字就能说完的,总还有人情在里头,且有些时候,人情只怕还更要紧些,就拿二妹妹这件事来说起,若是姨娘不情愿,在府里哭一场,闹一闹倒是无关紧要,就怕有外头的人拿这件事作伐,生出事来,一桩好事倒变了坏事,却是不美。”
郑明珠看陈夫人的面色,见她轻轻点头,这才往下说:“说起来,媳妇本不该议论姨娘,到底是爹爹屋里的人。只是这位姨娘,却是与别的姨娘不同,原是大胆些,不大有顾忌,母亲又事多,一时察觉不到,若是在外头闹出个什么事来,坏了小姐的名节,乱了这亲事,就算罚了她,也是于事无补,且到底三爷、二小姐都大了,脸面要紧,没有为打老鼠倒伤了玉瓶儿的事,还求母亲细想想。”
陈夫人缓缓点头,郑明珠这话已经说的透彻了,这事儿还要防范于未然,不然真要出了什么事,也是白白赔上一个二小姐,且还因着三爷的脸面,花姨娘又不好打又不好罚,很叫人为难。
陈夫人又比郑明珠更多想了一层,她对太夫人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此时一想,借着花姨娘这想攀高枝儿想的发疯的心态,太夫人一旦察觉这件事对内对外的说法不同,多半是要搞出点什么事来的,且如今杨家家眷俱在京里,有的是人手,也有的是人出主意。
太夫人要搞什么事,那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万万不可让花姨娘与太夫人搅到一块儿去,中间夹着个三爷,十分不便。
陈夫人立时就拿定了主意,笑道:“说起来,旧年鸿哥儿因着救驾之功,受封了爵位,圣上还随着赐了一座别院,就在东山边上,上月鸿哥儿还来回我,说是别院修葺完了,要请你爹爹和我去瞧瞧,住几日呢,这可惜我事情多,竟一时不得去。眼看这要进九月了,东山的红叶也红了,正是好时候,不如叫鸿哥儿请了他姨娘,再领着姐妹们去住些日子。虽说于礼不大合,不过如你说的,世间总有人情在的,他姨娘养了他一场,如今哥儿出息了,也该享一享哥儿的福了,横竖是咱们家自己的事,与人无涉,也就不大要紧。”
郑明珠笑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如今宽姐儿要出阁了,眼看雅姐儿、娴妹妹也快了,她们姐妹聚在一块儿的日子也不多了,在别院住一阵子,倒也全了姐妹之情,花姨娘虽说是姨娘,到底是有封诰的,陪着小姐们出去,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而且……”
郑明珠抿嘴一笑:“这样荣耀的别院,花姨娘自是再不会不肯去的。”
正说着,陈颐安进来了,进门就笑道:“听说母亲这里有好东西,特意叫您媳妇来吃,倒是把儿子忘了。”
郑明珠就站起来,笑道:“哪里是母亲叫我,是我闻着香味儿,自己寻来的。”
陈夫人也笑:“如此说来,看来安哥儿的鼻子也是灵的。”
陈颐安何等样人,见她们婆媳说话的样子就知道她们商量出了主意了,却也不问,只顾着说着玩笑话儿,蹭了他娘一顿晚饭,才与郑明珠一起告辞出去。
回了甘兰院,郑明珠不待他问,先就一五一十把今日的话说出来,陈颐安一时沉吟起来,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桌,好一会儿才道:“我看,并不那么简单。”
今天这件事,其实是非常非常有限的一点点消息,郑明珠与陈夫人都是本着谨慎的未雨绸缪的心态,怕太夫人搅和了陈颐雅的亲事,才打发花姨娘到别院去住些日子,待这边事情成了定局再回来,也是免得横生枝节的意思。
没承想,陈颐安却说出这话来,这话什么意思?
郑明珠便问:“若说因杨家长房打听魏国公府的哥儿,和太夫人频繁的与娘家通消息,可能会有什么事?”
陈颐安道:“你与母亲这样慎重的处理这件事,是因为什么?以此想来,太夫人关心二妹妹的亲事,又会是因为什么?莫非真是为了二妹妹?为了花姨娘?”
陈颐安这样一说,郑明珠顿时觉得很有道理,显然都是因为三爷陈颐鸿,郑明珠轻轻点头。
可是,陈夫人与自己,目的是为了拉拢陈颐鸿,作为陈颐安的助力,而太夫人的目的呢?郑明珠依然觉得难以理解:“太夫人搅混一池水,能有什么好处吗?”
陈颐安对上郑明珠澄澈的目光,轻轻的说:“你要知道,太夫人一辈子的心事,无非就是武安侯这个爵位。”
160太夫人的蠢招[VIP]
陈颐安这话过于高屋建瓴,郑明珠有点跟不上,不由的沉思起来,陈颐安也并没有继续催,倒是回头问丫鬟:“我记得今天甜云坊送了预备给二爷亲事上用的糖的样子进来,是送到夫人那边的还是这边也有?少夫人看过了吗?”
玛瑙见问,就道:“两边都送了,我问过,都是一样的。少夫人已经看了,预备着就用这些。”
说着就去外头屋里取了两个一尺见方的大盒子进来,一一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给他看,陈颐安便随手拈了一颗来吃。
郑明珠耳朵里听着他们的对话,见着丫鬟穿梭来往,就是不解其意,仿佛思绪陡然被陈颐安这句话抽空了,只有一个念头:太夫人这辈子的目标是武安侯爵位无疑,可是,武安侯的爵位,也轮不到三爷啊。
不,不对,如果轮到三爷了呢?如果轮到三爷了,那太夫人又能在这里面得到什么好处呢?
直到她嘴里被塞进来一颗圆滚滚的甜甜的杏仁糖,郑明珠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
陈颐安见她亮闪闪的眼睛,知道她有些意思了,只不说话,依然只管慢腾腾的剥着糖纸,郑明珠便说:“你是觉得,太夫人这一手是要拉拢三叔了?
陈颐安笑道:“任何人做事都是有其目的的,既然知道太夫人的目的,再倒推她的手段,就不难了。我看这只是第一手,用来示好的,必然是还有后手的。”
郑明珠点头:“三叔无母族可依,妻族就尤其要紧了,太夫人倒是很会盘算。
“三弟少年得志,有爵位有太子看重,要娶个嫡女不难。”陈颐安又吃一颗糖,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乐了一下:“杨家舅老太爷如今已经是封疆大吏了,虽说是新贵,自视倒也不低,我瞧着,这事儿很有点意思。”
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笑道:“有时候,蠢货也是很有用的。”
又来这套,说话从来不爽快,陈颐安似乎有读心之术般,看出了郑明珠的腹诽,才解释道:“虽说咱们这是在揣测太夫人的大约意思,不过人家没使出来,到底不知对不对,后面的就更不用说了,再说,此事本来已经处理的十分周到了,自然没有咱们家急的,只管看着就是了。天下事总有些意想不到的枝节,就如以前,你光知道你太太想要你的东西,哪里能想到还有那样些下作手段和花样呢。”
说得也是!陈颐安这一句话就安抚了郑明珠,她本来是心宽的人,觉得陈颐安说的很对,便又笑起来,转而说些别的庶务,到晚间一齐安歇不提。
这些日子大约是花姨娘最为舒心畅意的日子了,女儿得嫁高门嫡子,如今儿子又要迎她去御赐的别院住一阵子,连陈夫人也还没去过呢。
这样的荣耀,一直炫耀到了她出门的那时候,别说整个武安侯府无人不知,便是远在城东的陈家三爷府里,也有了风声。
谢妈妈沉着脸,掀了帘子进门去,见两个丫鬟正伺候着太夫人吃燕窝粥呢,便走过去接了,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找夫人,咱们屋里的冰糖没了,请夫人打发人买些好的来,再拿上回那种又碎又黄的,我可不依。”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多说,便退了下去。"
见屋里没了人,谢妈妈才小声道:“太夫人,听说那一位把花姨娘打发到东山去了。”
太夫人忙问:“什么时候去的,去多久?”
“听说是两日前启程的,去多久却是不知道。”谢妈妈看看太夫人的脸色,小心的说:“唉,如今咱们的人手都给她换光了,略里头一点便铁桶似的,要知道点消息也实在难的很,就是知道了,也常常太迟了些。”
太夫人恨恨的道:“我这儿媳妇,实在是好手段!也怪谨哥儿媳妇,再三要打听的清楚了再说,白白耽误时辰,若是依着我,前儿就闹出来了,哪里用等到今日?怎么这样巧,早不去迟不去,偏就这时候她要去别院?一个姨娘,怎么那一位就许她出去?难道是知道咱们……”
谢妈妈迟疑道:“不会吧,咱们行事如此小心,统共没让这些丫头婆子知道,那一位就是有通天之能又是如何知道的?”
太夫人自然也不明白,便道:“且不论到底如何知道的,如今她既然已经起疑,有了防范,这花姨娘自然是一时半刻回不来的,只怕到得她回来,这边庚帖也换了,小定也放了,早成定局了,还有咱们什么事?岂不是白筹划了一场?”
谢妈妈便道:“太夫人所虑极是,可是如今花姨娘已经走了,要怎么着才好呢。”
太夫人冷笑道:“咱们又不是为了那个蠢货!当初原是预计着悄悄儿的送了消息给他们,让她去闹一场,老三自然就知道咱们的意思了,也是为着做的自然些的意思,可如今这样儿,虽说她是被哄走了,老三可还在呢,有什么要紧的。”
她咬一咬牙:“前儿谨哥儿媳妇劝我那些话,我当时不应,是想着左右不过是一份人情,让花姨娘跟她闹去,免得咱们麻烦,如今那一位既然看得跟铁桶似的,少不得咱们亲自动一动了,越发闹大些,送一份厚厚的人情给老三,只要老三领情了,也是一样的。横竖早撕破脸了,咱们也用不着给那边留什么脸面!”
谢妈妈便说:“那如今……”
太夫人道:“你打发个人,跟谨哥儿媳妇说一声,这事就照着她那日说的法子来做就是了。”
谢妈妈想了想:“这是要紧事,不如我去一趟,到二太太跟前说一说,也清楚些。”
太夫人便道:“说得也是,你把这边的动静细细儿的回了谨哥儿媳妇,把我的话说清楚了才好,哼,那毒妇以为打发走了花姨娘,我就没法子了么?也想的太美了,她防的越严,就越发闹的她没脸,偏要她悔不当初!”
这一副咬牙切齿的形容,几欲择人而噬。
怀孕满了三个月,郑明珠终于不再吐的厉害了,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只不过精神依然不大好,十分的爱困,平日里盼着有人来和她说说话儿,可多说两句,她又不由的觉得烦,有一句没一句的,幸而常来的都是熟识的女眷,多半又都是经历过怀孕生子的,倒也都体谅她。
这一日,闫珍珠提着大包小包到武安侯府看她,一脸的神采飞扬,气色极好,郑明珠与这位姐姐十分投机,此时一见,便知道她有好事儿,一边笑着请她坐,一边道:“难得你想着来瞧我,看你这样儿,是有什么好事呢?”
闫珍珠叫人把大小七八个盒子捧进来,笑道:“就知道你玲珑心肝儿呢,原是我家爷回来了,带了两车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收拾了两日,一样拣了些,给你送来,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倒是有些新鲜玩意儿,你看着玩儿吧。
郑明珠就笑道:“怪道我说姐姐今儿气色都不同了,原来是这样,既如此,我也不推辞,姐姐替我拜上张将军,道个谢儿。
闫珍珠笑道:“这样客气做什么,咱们快要成拐角儿亲戚了,今后倒是越发亲近了。”
“什么亲戚?”郑明珠不解。
闫珍珠说话最是爽利:“你不记得了?魏国公是我婆婆的亲哥哥,敏哥儿与我家爷是嫡亲的姑表兄弟呢,你小姑子今后嫁给他,咱们不就是拐角儿亲戚了吗?还挺近的。我想想你得叫我什么来着,表嫂?哈哈哈。”
什么?郑明珠心里本来就影着这件事,此时听她一说,立时警觉道:“怎么回事?谁说我家小姑子要嫁到魏国公家了?我怎么不知道?”
闫珍珠奇了:“你不知道?你们家太夫人说的呀,昨儿不是刘郡王妃做寿吗?你跟你婆婆都没去,倒是太夫人去了,当着那么多人说的,难道还有假?”
郑明珠只觉一股子气直冲脑门子,按都按不下去,那个老婆子,真是利令智昏,她这样子造势,无非就是想要压着陈夫人把陈颐雅嫁到魏国公家里去,竟连小姐的名节都不当一回事了,就算是真事,也没有在下定之前满地说的,何况还是这样子的!
就拿申家公子和陈颐雅来说,如今刚刚交换了庚帖,两家人都只有自家亲近的亲戚知道此事,并没有在外头张扬过。-
亲事在说亲阶段其实也常常会有种种原因而不成的,若是人人都知道了这事,一旦不成,就表示某一方有问题,就算没闹出小姐名节的问题,对名声总是有些妨碍的,是以定下来之前,很少往外张扬,尤其是女方,张扬的都总是出于各种理由。
可如今……
怪道她当初她一个堂堂侯夫人,竟然会闹到被送庙里祈福的程度,真真是愚不可及!
郑明珠深吸一口气,总算能平静的开口了:“没这样的事,太夫人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也不知道。”
闫珍珠就掩了嘴,美目中露出惊讶之色来。
这样一个态度……她不是笨人,自然知道这涉及到了人家家中的家宅之争了。"
没想到这样不明不白的趟了浑水,闫珍珠觉得尴尬极了,也不好久坐,又说了几句话,便要告辞,郑明珠却拉住她:“姐姐,敏惠郡主是你舅母,想必平日里也是亲近的吧,她的性子脾气,你可知道些?”
闫珍珠不解其意,只是道:“我也是常去给舅母请安,自是与别的人亲近些。”
郑明珠就与她附耳说了几句话,又问:“依姐姐看,可行得通?”
闫珍珠沉吟了一下:“舅母是极好脸面的,多半行得通,只是……”她有些犹豫的说:“这样子一来,你家小姑子岂不是恨死你了?”
郑明珠叹口气:“太夫人把场面做成这样,不如此如何收场?你且别顾着我,姐姐好歹替我办成了,我备一份重重的礼上门来磕头。”
最后一句话说的闫珍珠笑起来:“瞧你说的好可怜见儿的,说得我也不忍起来,也罢,就去替你试试看。”
郑明珠忙道谢,亲自送她到了垂花门。
见闫珍珠上了轿子走了,郑明珠也不回甘兰院,带了丫鬟直接去了荣安堂,这事还须得去申家打点说明呢。
161彪悍的战斗力[VIP]
不出十日,帝都数的着的门第便都知道了敏惠郡主家要与武安侯陈家结亲家了,敏惠郡主是顺亲王嫡女,在帝都贵妇圈里也是有数儿的活跃人物,此时听王家四夫人笑着说起,也不由的愕然,问道:“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四夫人奇道:“前儿刘郡王妃做寿,杨家那位二太太与人说的,且人家武安侯的太夫人亲口承认的,还能有错不成?这样的喜事,郡主竟也口风这样紧,怕咱们知道了,讨杯酒喝不成?”
喜事个屁,这是拿咱们家当枪使呢!
敏惠郡主一肚子的不舒服,陈家炙手可热,帝王宠臣,一家女百家求也不是稀奇事,既然人家无意,就罢了,犯不着为这事不欢喜,可是如今眼见着这明明是陈家太夫人要收拾陈夫人,别的法子不使,拿自己家出来做幌子,敏惠郡主就不太高兴了。
幸而前儿外甥媳妇到跟前说了这事儿去,倒是出了个好主意,既给自己家长了脸面,又给了那蠢老婆一耳光。
也叫她知道,家宅的事在自己家斗就是了,竟想着拿外头别人家当枪使,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这样本事。这天下也不是人人都那样蠢的。
敏惠郡主便笑道:“四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要真有这样的喜事,我还能不请四夫人的?人家小姐名声贵重,我也不好说,只是你我这么要好,这件事我也不好瞒你了的,原是上回我在外头吃酒见了陈家二小姐好几回,觉得长的齐整,又懂事和顺,倒是个好孩子,我实在是喜欢。想着虽说是庶女,到底也是武安侯家的孩子,陈夫人教养出来的,想必是个好的,便托了人去他们家问了一问,其实什么都还没说成。没承想光这样说了一说,这才几日功夫,他们家太夫人就迫不及待的满帝都的说着二小姐要和咱们家结亲了——四夫人听到的还迟了呢,我是早听到了。”
四夫人掩着嘴:“这……这……”她是觉得不好说了。
敏惠郡主给了她一个苦笑:“四夫人也是经过事的,可见过女家这样的没有?我便疑心起来,他们家这样急着要砸实这事儿,莫非有什么缘故?再说了,就是不关小姐的事,家里有个这样着三不着俩的长辈,姑娘又能好到哪里去?这样一想,我就不自在起来,你知道,敏哥儿是最小的一个,我平日里也多偏疼他些,便是宁肯错过,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啊。便趁着陈家还没给准信儿,便不再议这事了。只不过此事到底是我提在前头,又事关人家小姐的名节,我怎么好在外头说,只得装聋作哑罢了。”
四夫人点头笑道:“郡主虑的不错,如今人***理,女家自然都要矜持些,那样这样八字还没一撇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谁能不疑心呢?郡主心存厚道,替人家小姐作想,那自然也是有的,既没这样的事,这些话不过传上些日子,倒也无碍。”
“可不是,我家是哥儿,就算被人说两句也就罢了。”敏惠郡主借太夫人之势大大的捞回了被陈家拒绝的面子,颇为高兴:“还是小姐的名声要紧些,你可别往外说才好。”
四夫人会意一笑:“那郡主可真吃了不少亏呢。”
有了敏惠郡主的话,帝都传言陡然为之一变,自然也就传到了陈家,陈夫人对郑明珠叹口气:“这事儿是我思虑的不周到,幸而如今圆了回来,虽说险些,倒也无碍了,就是雅姐儿的名声,难免有些妨碍。”
郑明珠忙劝道:“这与母亲有什么相干?是太夫人急着要在外头人跟前说这事,才害得敏惠郡主起了疑心,这事儿才没成的。且也没什么大的妨碍,申家是明白人,知道不与二妹妹相干。待二妹妹嫁过去,相夫教子,贤良淑德,谁还能记得今日的事?”
郑明珠一本正经的说了这话,才低声道:“其实当初母亲与大爷商议的时候,也无非是为了家中安宁,才想着用这事儿探一探二妹妹的意思,且大爷吩咐我去办这件事的时候,咱们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只想着,家里头一些流言,又只是一位姨娘在说,谁当真呢?别说本来不会传到外头去,就算传出去,谁家也不会把一位姨娘的话当个正经事,偏太夫人竟就当了正经事在外头说,和母亲有什么关系?说句诛心的话,就算咱们没提魏国公,太夫人难道就不会提别的了
这事儿的首尾郑明珠最清楚,陈夫人当初提到魏国公家的意思,也并不完全是假的,若是陈颐雅真愿意嫁到魏国公家,那陈夫人也不会强按着她嫁到申家去,横竖态度已经表明了,明白人自然是懂的。”
也就是后来陈颐雅自己想通了罢了。
陈夫人依然觉得不自在:“也是我太给人脸面了,越发纵的人无法无天起来。”
“来人!”陈夫人依然是淡淡的说:“去三老爷府里,把太夫人身边服侍的谢妈妈给我带回来,另选一个妈妈去太夫人院子里服侍去。前儿三夫人送来的费用帖子,有四五项错处,也一并送去三爷府,回了三夫人,算清楚了再来拨银子。”
郑明珠见陈夫人不大欢喜,少不得又在跟前奉承了半日才回去。
没想到陈颐安倒和陈夫人的说法不一样,他诧异的说:“这不是好事吗?太夫人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了,自然就冤有头债有主,赖不到咱们身上来了。”
郑明珠道:“虽说是这样,可到底于二妹妹名声有些妨碍。”
陈颐安笑起来:“那也怪不着咱们,这也是她姨娘到各处去说的,难道是咱们说出去的?就拿隔壁王家来说,人家上月给庶出的五小姐挑姑爷,哥儿还特地上门来拜见过的,王家夫人也是个宽厚的,特地叫了五小姐的姨娘,躲在帘子后头瞧了一眼,人家不比咱们做的高调?怎么没见人家满帝都说去呢?就是当初我们两个,没定之前我也上门去见过岳父大人和你太太,还吃了一顿饭呢,我还记得那一日有一道狮子头做的出神入化,实在有江南风味。”
于是,陈颐安就下了结论:“也就是你们女人家小肚鸡肠,觉得是自己哄了花姨娘在先,心虚罢了。其实依我看,还不是太夫人不忿二妹妹有了门好亲事,有意捣乱,坏了好事,如今也就申家不受传言影响,只得把二妹妹嫁到申家去。不就完了?”
陈颐安肯定在回来之前先去见了陈夫人,和陈夫人统一了口径的,郑明珠暗暗的想,便只是听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颐安又说:“吩咐厨房早些送晚饭来,今晚还有事呢。”
郑明珠依言叫丫鬟去吩咐,一边问他:“还有什么事?要出去吗?”
“我打发人去东山,把这件事跟三弟说了,若是他够聪明,今晚他姨娘就该回来了。”陈颐安笑道:“咱们早些吃晚饭,也免得万一来不及吃呢。”
果然陈颐安算无遗策,两人晚饭刚吃到尾声,墨烟便掀了帘子进来,笑回道:“大爷,少夫人,奴婢听说太夫人来了,去了夫人那里。”
陈颐安就笑道:“你瞧,可不是来了。”
郑明珠便道:“又不是找咱们,慢慢吃也使得,今儿这笋子不错,你喝一碗汤吧。”
说着亲手给他舀了一碗。
郑明珠自从有了身孕,口味变的大不一样,越发爱吃甜腻的东西,如杏仁酪,核桃酪之类天天都要吃,从上月不大吐了之后,就开始胖起来,现在一伸手,便觉得手腕丰润,如堆雪砌玉一般,越发的圆滚滚。
陈颐安接了汤,还顺手在那手腕上摸了一把。
这一边小两口其乐融融,荣安堂里太夫人却是一脸铁青,怒道:“没见过这样口口声声孝顺长辈,却拿长辈身边服侍的人出气的,竟连几个下人,也敢不敬,果然什么主子教出来什么奴才!”
陈夫人今儿本来心中气就不顺,说话不免尖锐些:“咱们做晚辈的,敬重长辈是应该的,便是长辈身边服侍的人,一猫一狗,自然也都当祖宗般的敬了,这是咱们的礼数,没的说这些下人就敢真当祖宗的,挑唆主子,指手画脚,出些脏心烂肺的主意,仗着是长辈的奴才,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什么不敢做?太夫人这样的年纪了,本该在家里好生养着,儿孙们孝敬着,太太平平,受众人敬重,如今怎么着?满帝都是个什么名声,别人家是怎么个议论法,太夫人出去自然听得到,这些事,若不是这些混账奴才挑唆的,难道还是太夫人自己的主意不成?今儿我听到一句半句,就气的饭都吃不下,也不敢来回太夫人,只叫人拿了这些奴才,太夫人竟还拦着,这侯府就越发不成个样子了。”
郑明珠来的时候,便是见谢妈妈跪在当地,捆着手,堵着嘴,满头乱发,急的了不得,偏说不出话来,一脸的鼻涕眼泪,只得拼命的给太夫人使着眼色。
这样初秋的天气,太夫人手脚都在发凉,她和陈夫人斗了也有十年以上了,虽不是深知,却也知道,陈夫人是极重脸面,爱惜羽毛的人,她有时候吃亏也吃在这一点上,可是今日陈夫人说话这样尖锐,显然是触了她的逆鳞。
太夫人此举,在外头丢了陈家的颜面。
不管她在陈家和陈夫人多么不对付,用仇深似海来形容都不为过,可是在外人眼里,太夫人依然是陈家的太夫人,一言一行就代表着陈家,若是不妥,那自然就是丢了陈家的脸。
太夫人不由的就萎了半截,便道:“那事我不过是因有人问起,随口一说,并没有想到会这样子,且虽如此,雅姐儿也议定了人家,并没有什么妨碍?”
陈夫人冷笑道:“太夫人说笑了,雅姐儿如今被魏国公张家退了亲,别的人家也疑惧不已,哪里来的人家?倒是太夫人这议定了人家是什么意思?从哪里来的这个话?”
她怒道:“就连许了魏国公家这话,又是怎么来的?因此事还没敲定,我也并没有敢就来回太夫人,怎么太夫人就能在外头随口一说了?又是什么人问的呢?我听说了这事,琢磨两三个晚上,实在想不明白,还请太夫人示下。”
太夫人一时语塞,如何说得出口,她明知陈夫人这是颠倒黑白,却也是说不出话来,心中只是恨的滴血。
上当了!
明明原就是探听到陈夫人在和申家议亲,花姨娘却在后院炫耀陈颐雅要嫁到魏国公府去,太夫人才敏感的觉得这里头有文章可做。
陈夫人与花姨娘有多深的仇怨,太夫人是知道的,她绝对不信陈夫人会不在陈颐雅和陈颐鸿的亲事上卡花姨娘一把。
有高门嫡子来提亲,陈夫人却悄悄儿的要把陈颐雅嫁给三品武将的庶子。
这里面简直太有文章可做了,花姨娘虽说是个蠢货,但用她来下下陈夫人的面子,揭穿她那一副贤德宽厚的嫡母面目也是不错的。
更要紧的是,还能卖陈颐鸿一个好,陈家诸子当中,若说有一个还可以去和陈颐安争一争世子位,那就只有陈颐鸿
待把陈颐鸿拉到自己阵营里,再把杨家的女儿嫁给他,力助他夺得爵位,那他就算是杨家的人了,他没有母族,自然会重视妻族的力量。
这样一来,虽说没有自己的儿子得了爵位这样好,但到底也是自己家的人了。
可是这样的如意算盘,太夫人如何能说得出来,此时被陈夫人一问,便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不过是……听到下人议论……罢了。”
陈夫人腾的站了起来:“下人议论?太夫人就听到一句下人议论,没有去问侯爷,没有来问我,就能在那样多夫人太太的跟前,笃定的说我们家雅姐儿许了魏国公家?太夫人难道不知道,别说只是两家人都点了,就是换了庚帖,还没下定,也没有在外头去说的,太夫人这也未免太……”
陈夫人顿了一下,怒不可遏:“无非就是有人挑唆,哄的太夫人当了真,这样调三窝四的奴才,如何留得!来人!”1
陈夫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后头的话来,就听外头院子里一声凄厉的哭号:“我苦命的儿啊~~~~~”
郑明珠眉间跳了一跳,花姨娘头发凌乱,拉着陈颐雅哭着进来了,陈颐雅一脸惶然,见了厅里众人,只捂着脸哭,眼睛看了一圈,似乎谁也不好去拉的,便走过去拉着郑明珠,哭了起来。
郑明珠忙拉着她坐下来,又叫丫鬟给递绢子。
花姨娘倒是哭号的真心实意,颇为凄厉,眼中满是怨毒:“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个这样的事了啊,有些人就是看不得你好,变着法的都要给你搅和了啊。”
花姨娘那是不管不顾了,一看到太夫人就气的发抖,一口痰吐到太夫人脚下:“我呸!我就不知道,搅和了二小姐的好事,能轮到谁不成?”
太夫人气的脸色青白,可硬是说不出一句解释来。陈夫人更是不置一词。
花姨娘见太夫人心虚的连自己这样无礼都没有一句呵斥,越发坐实了这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夫人要给二小姐做主啊,好端端的一个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照着礼节敬长辈,哪一点儿做错了?就被人作践成这样,可怜我的二小姐啊,怎么你就这样命苦啊,遇到这样不懂规矩的人,还说是什么大家子出来的,当了一二十年的当家主母,我呸!还不知道是从什么坑里洞里爬出来的,越发连我这样从来不出门的姨娘都不如,连我都知道还没下定,就不能在外头说定了亲,如今就有人端着长辈的架子,拿着侯府的脸面在外头混说,不要脸不要命,生生就要搅和了去,我的苦命的儿呀~~~~~我们家到底得罪了哪一个啊,有人就见不得你安生啊。”
郑明珠咋舌,花姨娘这句句都这样恶毒,生生的把太夫人的脸面扒的一干二净,不过想来也是,当初不过为了二小姐的一个丫头,花姨娘就能撒泼成那样,如今这可是如此荣耀光彩的好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呢,花姨娘炫耀了足有半个月,陡然没了,只怕连一刀捅了太夫人的心都有了。
陈夫人一脸怒气,只管坐着听她骂,太夫人听的浑身乱战,伸手指着花姨娘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是哪牌面儿上的人,竟敢在这里这样乱骂,眼里还有长幼尊卑吗,简直反了你了!”
花姨娘跳脚:“自个儿做些见不得人的下作事来,还有脸充尊长,人家年高德劭,疼爱后辈,事事为后辈考虑的人,怎么没见人去骂他?饶害了人,还有脸来充什么大头仙!既怕人骂,就别去做那些下作事,原来还是要脸的?我还当就真不要脸了呢。”
太夫人对陈夫人怒道:“你怎么管的家,就让一个姨娘在这里大骂,你竟然也不能辖制!这难道是侯府的规矩?”
陈夫人瞟了花姨娘一眼:“太夫人说的是,姨娘的确没什么规矩,不过这规矩要一样一样的来说,先前说的,还没换了庚帖没下定,双方连面都还没见过,太夫人就能到外头去说定了亲,这是什么规矩?”
花姨娘见陈夫人帮着她,越发哭的厉害:“还有脸说规矩!有规矩就不会到庙里去了,哪家规矩人会被送去庙里,如今她倒来说规矩,要说规矩,你就自个儿回你那庙里去,再不要出来,才是规矩呢!”
太夫人气的半死:“便是我一时不慎,漏了一句半句,也轮不到一个姨娘在这里骂我吧,既无长幼又无尊卑,便该立时送官去!你若是不肯,我自然叫人来送。”
陈夫人叹道:“花姨娘虽说只是个姨娘,到底是有诰命的人,并不是什么下人,便是与我也是比肩的,处置她也要有朝廷的谕令。且我听着,花姨娘也并不是在说太夫人,太夫人虽说在外言语不谨,那也是谢妈妈挑唆的,花姨娘受了委屈,教训谢妈妈,倒也是应该的。”
花姨娘得了提醒,她也知道如今论辈分,太夫人最大,这事儿再怎么,也不过骂她泄愤,再不能把她怎么样,便就是骂,也十分不应该,不过是仗着自己有脸面,又有理由,陈夫人又与太夫人并不对盘,才敢如此撒泼,也并没有想着能把太夫人怎么样。
如今她又实在是一肚子气要发泄,得了陈夫人的指点,顿时就明白了,按着谢妈妈就撕打起来,对着个下人,嘴里自然越发厉害起来:“我把你这黑心烂肠的刁奴,挑唆着主子从来不干好事,一心只想害了人去,你们又能得了什么好!天打雷劈烂在外头没人收的货……”
骂到后来,简直就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市井粗话,恶毒非常,句句指桑骂槐,捎带着太夫人,太夫人一辈子哪里见过这样低层没见识嘴里什么都说的出来的货色,不由的浑身乱战,一脸涨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突然眼睛一翻白,瘫在了椅子上。
“太夫人!太夫人!”众人一惊,顿时就乱成了一片,花姨娘也停了手,见众人都围了上去,针都插不进去,也悻悻的住了手,左右看一看,呸了一声,拉起陈颐雅扬长而去。
郑明珠目睹全程,深觉陈夫人要哄着花姨娘这个考虑是应该的,她这个有诰命的姨娘,实在太麻烦了,要打要罚必须要有朝廷的谕令,中间还夹着三爷的脸面,她还有这样彪悍的战斗力,生生气倒太夫人,那些话,人说不出的她说的出,完全不要脸面不要身份,怪道当初郑明珠得罪了她,陈颐安要给她请封县主呢,好歹高出她来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评论,我要说两句。
有时候我解释的详细点,读者嫌我啰嗦,我少解释两句,又有无语的回帖。
1、小姐的亲事是主母的职责,郑明珠和陈颐安再想拉拢老三,那也不可能越过陈夫人去,这个法子肯定是三人商量的结果啊,而且郑明珠肯定不是主事的人,我在文里写了陈夫人殚精竭虑为陈颐安铺路,陈夫人的作用不容小觑啊。也写了郑明珠在上门求亲的人家打听,那肯定是陈夫人给的名单,人家求娶的人又不会求到郑明珠那里去。那到底是怎么觉得这就是郑明珠的主意?只是因为郑明珠是主角,所以集中笔墨在她身上,我要是写第二天他们两口子找陈夫人商量,商量出了这个法子,再因为郑明珠是分管小姐的,叫她去办,你们肯定又要嫌我啰嗦了。所以略过了私下商量的过程,想着这法子在和二小姐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2、还有一女许二家,我就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了,文里我都再三强调了,没定之前,没有哪一家会到外头去说的,也再三强调了还没换庚帖,既然没换庚帖,那就双方家长都还没正式的见过面,更别提人家知道陈颐雅许了申家,只有两家自己知道而已,太夫人在外头一说,别人只会以为和魏国公家联姻,太夫人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抢着在换庚帖之前,到外头一说,陈夫人不情愿也只能把陈颐雅嫁给魏国公家了。所以只要魏国公家肯放出退婚的信息,顺便说一句,这就是郑明珠请闫珍珠帮忙办的事了。再把陈颐雅许申家,何来一女许二夫的说法?唯一需要解释的就是申家了,幸好是低嫁,所以这一部分就不那么要紧了,这也是低嫁的好处之一。
162尘埃似乎落定[VIP]
陈颐雅在自己屋里捂着脸嘤嘤嘤嘤嘤的哭,花姨娘一边叹气一边劝,嘴里间杂着骂两句天杀的老不死,陈颐雅哭半晌,才十分委屈的说了一句:“姨娘做什么要到处说,如今这样儿……叫我怎么出去见人……呜呜呜。”
花姨娘又骂了七八句‘天煞雷劈的老不死’,一边赔着笑说:“姨娘不过因实在欢喜了,才说一说的,也不过在这后头院子里,外头的人,哪怕是你表舅舅呢,我也一句没说,还嘱咐你哥哥也不能在外头提一句,哪承想这老不死的,竟就这样不要脸面,竟跑到外头混说去呢。”
说着也是抹眼泪。
看着陈颐雅哭的那样儿,自己呆坐了半晌,又劝道:“好孩子,别委屈了,明白人都知道你是受了委屈,谁笑话你?若是那等不明白的人,你都不必理她就是了。且如今细想想,那魏国公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媳妇还没过门,侍妾先生下孩子了,谁家有这样的规矩?这样的人家,不去才是福气呢。”
陈颐雅接着哭,不接话。
花姨娘再三劝道:“好孩子,你也别怕,我回头就吩咐你哥哥,怎么也要给你寻家更好的,咱们到时候悄悄儿的,再不给那老虔婆知道。”
陈颐雅哭道:“好?好什么好,外头就那些人家,谁家不知道这事儿呢,有个这样的老太太,谁家还敢上门来?别说好的,就是那差些的人家,也自是有多远躲多远,呜呜呜,我还嫁什么人,索性一绞子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倒还干净些儿。
这话可把花姨娘吓的了不得,一叠声的吩咐丫头,把剪子刀子都收拾远些,一边哭道:“好孩子,我这一辈子就你和你哥哥两个,一辈子的指望都在你们两个上头,你若是有个好歹,姨娘也不用活着了,索性随你去也就是了,你可万不能这样想啊。”
啰啰嗦嗦哭了半晌,又说:“要说人家,也不是没有,你哥哥跟我说,上回来提的那个申家,倒并没有说什么,趁着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绝,跟他们家说倒也是名正言顺的。”
说着花姨娘小心的看一看陈颐雅的脸色,只是她捂着脸哭,完全看不到,花姨娘抚着她的肩劝道:“那家虽说门第差了一点,倒是夫人挑中的,只怕多少有些好处,就是你哥哥也说,那家的哥儿人物齐整,又肯上进,想必是不差的,再说了,他家门第差些,自是要把你供起来敬,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好。”
虽说花姨娘做梦都想要女儿嫁入高门去,可此时此情却也让她不得不退一步了,女人就是名声要紧,如今外头这样的风声,且不说找得到找不到,就算运道极好再找了一家高门,女儿嫁进去,那样高门的婆婆跟前,如何抬得起头来做人?倒不如就如鸿哥儿说的,就嫁申家,门第低些,轮不到他们看不起陈颐雅,倒好些儿。
是以花姨娘忍着肝疼也不得不这样劝陈颐雅。
陈颐雅哭道:“姨娘说的倒是轻巧,原本母亲嫂嫂说挑了申家,姨娘死活不依,逼着另选了这一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倒又要回头去找申家,越发丢人了,且本来就不干母亲和嫂嫂的事,母亲嫂嫂如何肯依,谁不要面子呢?姨娘与我平日里也并没有在母亲跟前如何奉承,到这时候,却要母亲为着我去求人,母亲如何肯?只怕宁愿我不嫁人,也不肯去低声下气丢这样的面子的!嘤嘤嘤,我还不如一头碰死好了!”
花姨娘站起来道:“二小姐说哪里话来,她是嫡母,二小姐的亲事自然该她来做主,凭什么不管,便是该求人了,也只得她去求去的。大不了我下个气,舍了这张老脸,跪着求一求她,也就是了,连今儿气倒太夫人这事,我也去认个罚,给她做足了面子,她如何不肯?要真不肯我就跪在她院子里头不起来,哭给众人看看,她那样好面子要名声,自然也就依了。”
说着,花姨娘跺跺脚,一副豁出去的光棍样儿:“锦兰,进来服侍你小姐净面,劝着二小姐别哭了,当心眼睛不好,姨娘这就找夫人去,你只管放心吧。”
说着一阵风似的走了。
锦兰端着水盆进来,张望了一下,忙绞帕子给陈颐雅擦脸,劝道:“小姐别哭了,好歹姨娘也是疼小姐的,如今虽说在外头丢一回脸面,这事儿到底顺顺当当的就成了,岂不是好?”
陈颐雅怔了半晌才说:“姨娘自然不是不疼我,只不过她觉得嫁了那些人家才是对我好,我哪里不明白,也并没有怪她。如今这事我是只有高兴的,我在外头丢一回脸面,换的家里头和顺起来,姨娘也不至于与母亲嫂嫂闹一场,这样好事,别说丢一回脸,便是十回,我也是情愿的。到今儿我才明白,到底是一家子,自己家的人,就算得罪过,吵过闹过,也总是盼着你好的,别的人,就算没得罪过她,什么时候要给你个一刀一剑,竟也是有的。”
锦兰听不大懂,只知道这是在说夫人少夫人,哪里敢接话,只是赔笑,伺候着陈颐雅净了手脸,又重新梳了头发,擦了脂膏,又忙着去厨房要汤要点心给二小姐吃。
第二日,整个武安侯府都知道了,太夫人害了二小姐的好事,花姨娘不敢对太夫人怎么样,拿了太夫人跟前伺候的谢妈妈出气,打骂了一顿,把太夫人气的不好了,送了回陈三爷府去。侯爷陈熙华回来知道了,气的了不得,训斥了一顿,命花姨娘到祠堂里跪了一夜,又叫回去在清泉馆静思,一时半刻不许出来。
府里的人几乎都听花姨娘炫耀过二小姐的亲事,此时知道是搅黄了,也没人敢再提这事,二小姐狠哭了两场,成日里恹恹的,也不大出院子门了,只躲在屋里绣花。
到得十月二十的时候,是个吉日,也是个大晴天,一大早,一等虎威将军的正室夫人申夫人就带着管家媳妇等上门来,备了八色礼盒,来求二小姐陈颐雅的庚帖。
花姨娘在清泉馆听说,先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总算好了。’念完了不由的又哭了一场,又骂了一顿天打雷劈的老不死才罢了。
而太夫人在这个时候,已经能下地走了,当初因谢妈妈被带走,太夫人怒气冲冲的赶到武安侯府去发威,一两个时辰就被陈家抬了回来,昏迷不醒。
陈三婶娘吓了一跳,陈夫人说,因谢妈妈言语不恭敬,太夫人被气着了,这才晕过去的,所以她亲自把人送回来。
陈三婶娘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信这个说法,可是陈夫人是大金主,今儿才把领银子的帖子打回来,太夫人如今又昏迷着,陈三婶娘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便是真有什么,太夫人醒了自然会去做,自己是弟媳妇,又仰仗人家手指缝里漏出钱来,于情于理都没有自己说话的份。
陈三婶娘自然只是陪着笑脸,叫人把太夫人抬进去了事。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妈妈,陈三婶娘竟然没见过,陈夫人道:“因谢妈妈服侍不好太夫人,反倒气倒了她老人家,自然是不能再在她老人家身边服侍的了,这一位原是当初跟着大姑奶奶嫁到南京去的陪房崔家的姑娘,伺候过大姑奶奶,又伺候过大姑奶奶的大小姐,如今她儿子出息了,回了帝都,大姑奶奶便赏了她恩典,许她回府里来伺候,我想着,正巧太夫人身边缺了个妈妈,崔妈妈是府里老人儿了,只怕更妥当老成些,便拨了过来特伺候太夫人。”
大姑奶奶!
陈三婶娘从来没见过,却听说过这位姑奶奶,武安侯府的嫡长女,当初就是嫁到南京曾家去的,正是陈夫人娘家的婶娘。
虽没见过,但这位大姑奶奶的名声事迹却是听说过的,那可是不好惹的主儿,她又是长姐,便是老侯爷在世,也要给她体面的。
如此看来,陈夫人哪里是派了个妈妈来伺候,竟是派了位祖宗呢。
陈三婶娘心里只这样想,面上也只得笑着应了。
太夫人这次气的狠了,醒了来就有些不对,半边脸都是歪的,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嘴角不断有口诞流出来,半边身子也是木的,手脚都不能动。
太夫人在床上发了许久的火,又含含糊糊的要叫陈熙华到跟前来,要处置花姨娘,只是说不清楚,众人听了许久,才依稀听到侯爷、儿媳妇、花姨娘等等几个词儿,具体说了什么,别说是真没听清楚,便是假没听清楚那也是没听清楚。
崔妈妈利落的给她擦着口诞,倒似乎听清楚了似的,笑道:“是,是,太夫人说的是,虽说是谢妈妈不好,气着了太夫人,到底谢妈妈也是太夫人的管事妈妈,要打要罚也要由太夫人或是夫人来,断没有一个姨娘出头的道理,侯爷已经处置了,狠训了花姨娘一顿,又打发她去跪祠堂,因怕太夫人看着她生气,越发不好了,便没叫她过来磕头请罪,只关在她的院子里思过,不许出来。那谢妈妈再三的不会服侍,还害得太夫人这样儿,可了不得,把夫人气的那样儿,说原本就因太夫人慈悲,饶了她一回,这回可再饶不得了,夫人便做了主,叫了人牙子来,把她给远远的发卖了。”
太夫人又急又气,既不能比划又不能说话,醒了才不到半个时辰,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陈三爷府里顿时又乱着请了大夫来看。
陈夫人三天一次过来侍疾,其实也不过是在太夫人房里的正房里坐着,听听崔妈妈回她那千篇一律的话:太夫人好些了,吃的多些了,睡也能睡一夜了。
听完了,陈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嘱咐要好生伺候着,便坐车回去了。
郑明珠托怀孕的福,一句怀相不好,要多养着,总共就只来了两回,越发离的远远的,怕过了病气。
这都过了两个月了,太夫人天天药汤不断,诊脉扎针,这才总算能叫人扶着下地来走几步了,连说话也说的清楚些了。
163卫姨娘的第二次蓄劲[VIP]
进入冬月,郑明珠的肚子越发大了起来,就从后头也看不到苗条的腰身了,幸而冬天的衣服厚,又做的宽大,看起来只觉得人圆润了不少。
领间一圈绵密丰盈的银狐毛,越发衬的脸圆圆的起来,因胖了,肌肤越发丰盈,晶莹剔透,吹弹得破,一圆起来,更叫人看着喜欢。
最叫郑明珠惊奇的是,肚子里头的娃娃居然会动,她亲娘去的早,没人教过,身边也从来没有见过亲人有孕,如今虽说林氏在她送了喜信儿回去后,送了一个嬷嬷来,陈夫人也拨了一个嬷嬷来,却也是操心她的衣食住行,怎么进补、怎么保养,偏没人提前给她说过这事儿。
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娃娃动的时候,郑明珠着实吓了一跳,以为不对了,一叠连声的叫嬷嬷,声音尖利,把屋子里屋子外的人都吓的半死,全赶了过来。
那胡嬷嬷忙忙的就问:“少夫人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墨烟甚至已经两步赶出门去叫小厮去请大夫了。
待郑明珠说了缘故,一屋子嬷嬷妈妈,连同丫头们,无不笑弯了腰。
丫头们虽说年纪不大,家中也有姐姐嫂嫂,或者至少也有表姐堂嫂之类,也都是知道的,万万没有人想到,郑明珠会偏偏在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吓成这样儿。
胡嬷嬷忍着笑给她解释,墨烟捂着嘴出去叫小厮回来,石榴躲在角落里偷偷的笑,郑明珠脸都红起来,只觉得丢人死了。"
偏这时候,荣安堂又打发丫头过来问:“夫人听这边闹的厉害,打发奴婢过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众人不由的又笑起来,还是玛瑙赶出去说:“烦姐姐回夫人,是奴婢刚才倒茶,滑了手,砸了盅子,并没有事。”
到了晚间,陈颐安回来,郑明珠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他听,没承想陈颐安也是一脸惊奇:“还没生出来就能动了?”
连忙伸手去摸郑明珠的肚子:“咦,没有动啊,你是不是弄错了。”
郑明珠说:“我肚子里的我还能弄错,只是,他好像不是总在动,就先前动了一下,后来就再没动过了。”
陈颐安皱着眉头摸了又摸,失望的说:“你是不是先前那下子,把他吓到了?不敢动了。”
郑明珠道:“啊?不会吧,嬷嬷先前说孩子大了,自然要动,可没说怎么个动法。”
两人面面相觑,陈颐安便道:“来人,传胡嬷嬷张嬷嬷进来。”
两个嬷嬷进来刚行了礼,陈颐安劈头就问:“少夫人这肚子里头孩子怎么一会儿动一会儿不动的?”
两个嬷嬷都愕然,随后又连忙解释:“少夫人如今有了快六个月身孕了,哥儿大了,就会动的,不过还不够大,动的少些,待后头七八个月的时候,动的越发多了,不过再怎么动,也不会总动的,别说哥儿,便是大人,还得歇歇,睡觉呢。”
陈颐安明白了:“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动?”
嬷嬷说:“这个要看哥儿自个儿,他爱什么时候动便什么时候动,不过大约的时候还是有的,少夫人留一留心,过个几日,便有数儿了。”
陈颐安就笑道:“你赶紧记着,回头告诉我,让我也摸摸看。”
郑明珠当然自己也好奇,连着几日,专注自己的肚子,连陈颐安也天天问,过了几日,郑明珠便告诉他,‘午觉起来后,似乎爱动些。’
于是陈颐安连着三日都在郑明珠歇晌后那时辰回来,偏肚子里的小家伙一点也不捧场,十分不给他爹面子,陈颐安在的时候,怎么摸他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待陈颐安一走,就开始拳打脚踢起来。
陈颐安活到如今,从来都是人捧着他的,遇事有主意有办法,绝不吃亏的主儿,如今第一遭这样捧着人,就被人给扫了面子,偏还打不得骂不得,只得悻悻的走了。
郑明珠失笑,对着肚子劝道:“你好歹也给你爹一点面子,动一动怎么了?”
小家伙不搭理他爹七八天后,没承想到了有个晚上,两人躺下之后,陈颐安把手搭在郑明珠肚子上,小家伙应声一踢,结结实实踢在陈颐安手上。
“哎哟,真动了!”陈颐安大喜,对郑明珠笑道:“咱们儿子真乖!”
真够傻的,郑明珠无语。
陈颐安对着郑明珠的肚子说:“乖儿子,再来一个!”
小家伙似乎完成了任务一般,再也不理他爹了,没有丝毫动静,陈颐安等了半晌,一脸的意犹未尽。
郑明珠笑道:“他还小呢,刚才是跟你打个招呼,说,爹爹,我要睡觉了!你瞧瞧什么点儿了,说不定他特意等着跟你说了才睡的呢。”
傻爹就是傻爹,郑明珠这种话,算无遗策的陈颐安居然也肯信,不由欢喜道:“我儿子果然懂事,今后要……”
越发憧憬到二十年后去了,差点就要烦恼给他挑哪家的媳妇了。"
郑明珠笑着附和,两口子眼睛发亮,欢欢喜喜的说了半宿话。
是以第二日起的就迟了一点。
郑明珠从床幔间探出头来看看时辰钟,吩咐丫头:“你们快着些儿,大爷要迟了。”
陈颐安见她披着小袄儿坐着,便说:“还早得很,你别起来了,接着睡吧,这两日越发冷了,你别起早了,当心受了寒气,还连咱们儿子也得冻着。”
郑明珠啼笑皆非:“雪还没下过呢,能有多冷?且底下还烧着炭,光在屋里,连大衣服都穿不住,哪里值得你这样,大爷赶紧收拾了出去吧,你是办大事的人,哪用操心这些个,我自然知道的。”
珊瑚和翡翠都围着陈颐安给他整理衣服头发,围着腰带,拴上玉牌之类,玛瑙端了一碟刚蒸出来的小白糕过来,陈颐安只拿了一块。
玛瑙过去撩起帐子来:“平日里也就罢了,今儿是十五,姨娘们要来请安,少夫人既醒了,便起来也使得。”
陈颐安就皱眉道:“连夫人那里,请安都免了,少夫人倒要为着几个姨娘起来?打发她们到外头坐着,待少夫人睡足了,再叫她们进去就是了。”
郑明珠听了,果然心安理得的不起来,只披着小袄儿靠在床头,预备着待陈颐安走了,便接着睡个回笼觉。!
陈颐安一身整齐了,喝了半盅核桃酪,便走出门去,刚到正房门口,便听到一把娇柔婉转的声音:“贱妾给大爷请安。”
那声音里说不出的柔婉,仰慕,甚至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喜,完全的透露出了一种全心全意的爱恋,郑明珠在屋里听着,生生的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陈颐安脚还没跨出门槛,见到的便是廊下行礼姿态颇为撩人的女子,这冬月的凌晨,颇为冷冽,陈颐安在门口就披上了大毛儿的披风,却见廊下的女子,轻软贴身的艳色软缎儿春衫,领口直开到胸前,连大红色裹胸都露出了一丝儿,一阵桂花香味儿直扑过来。
陈颐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女人虽没见过,不过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又是这样的称呼,那自然就是进门两个多月还没见过的卫姨娘。
卫姨娘进门两个月来,陈颐安还没见过她,进门当日他就没搭理她,后来不管她打听到陈颐安在屋里的时候,跑来送汤送菜,还是送小衣送鞋袜,陈颐安总是吩咐丫鬟收下就是,不叫她进来,两个多月来,只在正屋给郑明珠请了四回安,都是要不陈颐安就提前走了,要不就歇在外书房没进来,要不索性不在家里。
竟连一回都还没见着。
卫姨娘恨的牙痒,这妒妇绝对是故意的,凡是请安的日子,就把爷们打发走了,竟连见也不给见一见。
自己有了身孕,不能伺候大爷,倒还把持的这样紧,生生把个爷们拘在自己屋里,指缝里也不漏一点儿出来,天下怎么竟有这样的妒妇!
好容易打听到大爷昨晚在正屋里歇了,半夜就起了身,打扮的精致非常,裹了件狐裘,绝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待听的大爷要出来了,忙脱了狐裘给丫鬟收着,只着这单衣等着。
冷是冷一点,不过为了第一眼的柔媚惊艳,也是值得的,否则,圆滚滚一个女人站在跟前,有什么意思。
陈颐安倒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见到她,打量两眼,还以为会是个美人,没想到这女子长的很一般嘛,她本家的贵妃就不说了,就是比起郑明珠来,她简直是给自己媳妇提鞋都不配。
连自己后院的方姨娘,也比她要更有姿色些。
陈颐安嘀咕,这卫家原来也不是每个女子都美,老张那个也跟这个似的,不怎么样,大约他们家的美貌都落贵妃一个人身上了。
不过张家那个,好像比她怕冷?
卫姨娘恭敬的低着头,眼角余光见陈颐安似乎在打量她,便微微的抬了一点头,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从这个角度看过来,陈颐安便刚好能看到她莹玉般的耳垂,一点点斜飞的美目,线条优美的左边脸颊和嫣红柔嫩的嘴唇,延伸下去的优美细长的脖颈,甚至是脖子往下露出来的半截精致锁骨,如凝脂般的胸口肌肤和那软缎衫儿间露出来的若隐若现的一抹大红色抹胸的边缘。
自然是无比的精致美丽柔软娇媚。
卫姨娘满心欢喜,大爷越是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她,半晌不说话,自然越是惊艳,接着,她又柔声道:“贱妾进门两月有余,日思夜想,终于盼到得见大爷,实在欢喜的很……”
嗯,一定要对男人表现出全心全意的盼望和爱恋。
何况,斗智斗勇两个月,终于见到了这个男人,卫姨娘也的确激动的发抖。
卫姨娘再接再厉:“贱妾……”
才两个字,陈颐安就打断了她:“你都冷的发抖了,把大毛儿衣服穿上吧,想必带了的吧?”
说着抬脚就走。
卫姨娘一脸回不过神来的目瞪口呆看着陈颐安走出院子去,这到底是哪一步做差了?
郑明珠虽没看见外头的情形,自然有丫鬟张望了悄悄儿的说,她躲在温暖的被子里,捂着嘴偷偷的笑起来。
☆、164养病
墨烟因不算是郑明珠的大丫头,虽说时时伺候在身边,却是不值夜的,不过每日进来伺候,此时正站在院子门口,把这一场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虽说大爷和这卫姨娘没说两句话,也没耽误什么时辰,可这情形却是瞧的人乐的很。
墨烟乐的捂着嘴,瞧着陈颐安走出来了,一溜烟的跑进去,她早就找到了目标,瞧见远远的躲在院子角大树子底下的那个丫头,手里抱着一大团,想必就是卫姨娘的衣服。
墨烟也不信卫姨娘真就穿得这样从后头走过来,在这边等了这半晌,那丫头正在张望卫姨娘有没有招手叫她,冷不防就被墨烟拉住了胳膊,墨烟笑道:“小霜妹妹是预备伺候姨娘出来的?如今大爷吩咐过的,如今连夫人都免了少夫人请安的,是以姨娘请安更不能惊动少夫人了,若是少夫人还没起身,不能去请,只能在西次间喝茶等着,如今我瞧着,少夫人连着几日都起的迟,姨娘一时只怕出不来,妹妹横竖不能进去伺候,这外头这样冷,与我去后头院子坐着喝杯茶罢,倒暖和些。”
小霜眼见着卫姨娘回过神来了,在廊下招手叫她,偏墨烟在一边儿,只得赔笑道:“墨烟姐姐这样善心,妹妹心领了,虽说姨娘一时出不来,妹妹也不敢胡乱走动,规矩不敢废,只在院子里伺候着才是,倒是墨烟姐姐早些进去吧,外头到底冷些。”
玛瑙扒着窗子看外头的情形,又忙笑着跟郑明珠说,郑明珠便附在玛瑙耳边小声说了两句,玛瑙会意,出去请卫姨娘:“姨娘,少夫人听到姨娘来了,吩咐姨娘到里头坐着喝茶。”
卫姨娘招了半天手,那小霜还被墨烟纠缠着走不过来,此时玛瑙又出来请,不由的道:“既然少夫人还没起身,贱妾自然该在这里站着等少夫人宣召才是礼数,不敢擅进。”
要进去了,小霜就真没办法给她衣服了,姨娘自己就是该伺候主母的,自然是不能带丫头进正房去的。
玛瑙笑道:“这是少夫人宽厚,体恤姨娘的一片心意。姨娘还是进去的好,冻着了可就值得多了。”
呸!这妒妇哪里是这样的好人,无非是想要她冻着才好,一旦自己进去了,就只能冻到请完安出来了,里头虽说比这外头暖和,可穿这样坐上一两个时辰,也受不了啊。
这种嘴上抹了蜜,腹中一把刀的伎俩,她早就见的多了,想整治她还落个贤良名声?想的美!
卫姨娘就赔笑道:“少夫人宽厚,疼爱咱们,我自然是知道的,可越是这样,我越发不敢拿大,更要恭敬才是。”
玛瑙一晒,笑道:“既然姨娘执礼这样恭敬,我回少夫人便是,少夫人自然欢喜的很。”
说着却不立刻进去,倒是下了两级阶梯,对还在纠缠小霜的墨烟喊着:“墨烟,少夫人吩咐了,你在外头看着,姨娘们来了,就把丫头都领到后头院子去,别留在这边,吵的人头疼。”
墨烟就脆生生的应了声是,那小霜无法,只得抱着卫姨娘的狐狸裘皮披风,一步三回头的被墨烟扯到后头去了。
玛瑙这才回头走上阶梯,和善的对僵硬在原地的卫姨娘笑一笑,掀了帘子进去了。
进入冬月,各房已经换了棉帘子,此时玛瑙走进去那一下,卫姨娘便觉得似乎都有暖风扑出来,只是帘子随即就落下来,再没有一丝暖气儿。
不一会儿,方姨娘、杨姨娘一前一后的来了,方姨娘穿一件浅红色大毛儿锦缎斗篷,摇摇摆摆的走过来,雪白的风毛簇拥着俏脸,一见卫姨娘便是一怔,接着就掩着嘴笑道:“哎哟,姐姐倒是来的早。”
看这身打扮就知道她一大早跑来候着是打的什么主意,这也太露骨了!
方姨娘满心的瞧不上,偏还一脸羡慕的说:“姐姐身子真是好,这个天还能穿这么点,我瞧着,连我院子里头扫地的小厮,今儿都穿上青布棉袄了,真真叫人羡慕的慌,你瞧妹妹我,就是穿这大毛儿的衣服,还觉得有些冻呢,回头只怕得把里外发烧的大衣服找出来才成了。”
简直就是j□j裸的嘲笑,卫姨娘早冻的一脸青色了,只顾着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只一双眼睛恨的似要出火似地。
方姨娘倒是满心畅快,哈哈,这傻鸟。
杨姨娘穿着件莲青色的棉褂子,披的也是丝绵杭绸斗篷,就这样,看到卫姨娘这摸样,也不由的觉得浑身发冷。
她本来不是话多的人,此时倒也没出言来嘲讽卫姨娘,只是瞄了两眼,心里想了什么半点没露出来,低了头,一声不吭的站在廊下。
到底是在主母房外的廊下,方姨娘就是有一筐的话要说,也不敢多说,不过她倒是觉得,光看着就够畅快了。
眼睛一圈一圈的在卫姨娘身上溜,打量来打量去,脸上的笑意落在卫姨娘眼里,说不出的讥讽嘲弄,简直比说话还叫卫姨娘羞愤难当。
郑明珠在窗子后头看了一回,也忍不住笑,这才慢悠悠的起来,吩咐丫鬟打水进来净面梳头换衣服。
卫姨娘见有丫头出来要热水了,简直欢喜的了不得,这妒妇终于要叫她们进去了!
叫了热水,郑明珠还晾了她们小半个时辰,这一回,方姨娘真是一点也不在乎,光看着这傻鸟冻的这样哆哆嗦嗦的样子就觉得站到中午去也行啊!
这傻鸟鼻涕一直流,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都擦的嘴那一圈黄黄的,上面白白的,真是笑死人了,实在是好久没这样畅快过了。
屋里的丫头出来请的时候,方姨娘还觉得,出来的太早了!
不止是方姨娘畅快,待姨娘们走了之后,郑明珠早饭也多吃了一个汤包,还有点意犹未尽的说:“不是有鸡汤馄饨吗?”
却被胡嬷嬷劝住了,虽说有了身孕,要吃的多些,可到底不好养太胖。
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后院伺候卫姨娘的公主府来的王嬷嬷来甘兰院见郑明珠,回道:“卫姨娘不大好了,发起烧来,烫手的很。”
郑明珠便吩咐取了自己的牌子来,叫丫鬟到外头打发小子请太医来。
郑明珠慢慢的给王嬷嬷说:“今儿卫姨娘来请安,穿的那样单薄,嬷嬷怎么不劝着卫姨娘多穿些?若是没有大衣服,也该来回我,这个天气了,她穿着四五月穿的衫儿,又守礼,不肯进屋里来等,怎么能好得了。”
王嬷嬷顿时明白了这件事的始末,便道:“论起来,卫姨娘到底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听说四川到了冬月也并不怎么冷,或许是不知道,也是有的,不过这次冻的厉害了,我瞧着,一时半刻只怕好不了,咱们院子并不大,姨娘们的院子都挨着,走动也多,丫鬟们借东借西也是有的,怕过了病气,染上别的人,倒是不好,不如少夫人回了夫人,那园子里头几间空房子扫一扫,把卫姨娘挪进去养病只怕更好些。”
郑明珠听的眼睛一亮:“嬷嬷说的有理,回头我就去回夫人,待有信儿了,我就打发人给嬷嬷说,嬷嬷要多费心才是。”
王嬷嬷谦虚了两句,郑明珠又赏了两支人参给她,叫她养养身子。
晚间待陈颐安回来,郑明珠便跟他说了这件事,陈颐安本来就很不耐烦这个女人,皇帝硬塞给他的,光这一点就叫他看到她就不舒服,此时听郑明珠说了,便道:“你想的很是,想必她也是不惯咱们这边的冬天,就打发她到花园子里头养着去,养到明年暖和了再说,你跟嬷嬷说,把院子看紧些,别总进进出出的,带出病气来,有不懂事的,不管哪里来的,不管什么有脸的,没脸的,只管教训就是。”
郑明珠笑着应是,又说:“只如此,卫姨娘病了,她娘家人只怕也要来探病的吧?”
陈颐安倒笑了:“按理是要来的,不过,依我看,只怕是不会来了。”
咦?这里头有文章。
郑明珠忙问:“怎么的?”
陈颐安笑道:“卫姨娘原是出自卫家三房,你是知道的,她亲姨娘原是四川蓉城的一名红馆人,
正红的时候卫姨娘的爹花了大价钱给她赎了身,抬回家做了姨娘,颇为受宠,不久便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里头别的关节不说,在圣上把她赐到咱们家之前,她的嫡母其实已经给她相好的亲事,给四川总督的小舅子做填房,听说那位老爷都快四十了。”
到底是贵妃母家,又是小姐,却是这样的亲事,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位嫡母已经恨她姨娘恨的连名声都不要了。
不过看卫家诸人的行事,他们家大约也不要什么名声。
郑明珠就放下心来,她倒也不怕什么,就是有人上门来,又是不喜欢的人,看着心烦罢了。
陈颐安笑一笑,不再说卫姨娘,又伸手去摸她肚子:“儿子,儿子,来跟爹爹玩玩。”
这人昨晚终于摸到一次,兴奋到了现在。
郑明珠放松躺着让他摸,可惜儿子不给脸面,没丝毫动静。
陈颐安努力了半晌,也只得摸摸鼻子,去净房洗漱了换了衣服睡觉。
郑明珠待他躺下来,关了帐子,才小声问他:“你……你真不去姨娘们那边?”
陈颐安好笑,翻身过来面对她:“怎么了,你想我去?”
“当然没有!”郑明珠断然否认,她如今对着陈颐安,依然是一贯的坦白,并不爱遮掩,她说:“你天天歇在我这里,我哪有不开心的,当然不想你去,可是……可是……”
郑明珠的脸绯红起来:“别的也罢了,名声之类我原也不是很看重,只是你……这么久……我……”
虽是夫妻,还怀了陈颐安的孩子,郑明珠依然臊的说不下去,脸越发红的,在帐幔透进来的微光下,简直娇艳欲滴。
原本没那个心思的陈颐安也不由的心中一动,伸手揽了她在怀里,磨挲着她越发丰盈的肌肤,低声笑道:“什么这么久?你说话怎么吞吞吐吐起来,谁听得明白呢?”
郑明珠咬着唇,白他一眼,嗔道:“不明白就算了,亏我还替你……”
陈颐安笑,轻轻在她耳边说:“前儿我私下问了问胡嬷嬷,她说……”
“真的?”郑明珠有点不敢信:“不会伤到孩子吗?”
“咱们小心些吧,胡嬷嬷说没关系。你若是担心那就罢了,到底孩子要紧。”陈颐安也罕见的有点犹豫。
郑明珠想了又想,还是拉住陈颐安:“要不……还是试试吧,你……你轻点儿。”
陈颐安虽是犹豫,却心中已经活动了,颇为诱惑,不由的便点了头,低声道:“那你侧过去,我从后面抱着你。”
郑明珠在床笫间向来温顺,只听得床榻轻微的摇动起来,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深重……
“疼吗?”
“不……”
“这样?”
“嗯……你轻点,当心孩子……”
说话声越发的小了,渐渐只剩下喘息声和偶尔一声难以抑制的j□j。
165想不通
一早陈颐安到点儿了起来,先不急着梳洗换衣服,倒是摇一摇郑明珠,问她:“你觉着怎么样?”
郑明珠还在迷糊,有点反应不过来,闭着眼嘟哝:“什么怎么样?”
陈颐安好笑,轻轻拍拍她的脸,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郑明珠瞬间清醒了,莹玉般的脸上不自觉浮现一点红晕来,就要掀被子下床:“我去一下净房。”
翡翠连忙拿家常穿的锦缎长棉袄儿来给她披上:“少夫人小心着点,慢慢起来,胡嬷嬷说了,别总忙忙的,什么都要慢着点。”
郑明珠常被这丫头念叨,并不在意,只匆匆的奔净房去,翡翠无奈的跟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郑明珠回来,看她放松的脸色陈颐安也知道没什么要紧,脸上的表情就有几分说不出的暧昧来,伸手调戏般的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回头就吩咐丫鬟赶紧给他换了衣服,要上朝去。
郑明珠忙叫住他:“前儿我跟你说的事,哥哥从江南回来了,说了今日哥哥嫂子要一起过来瞧我,你没忘吧?”
自从关系修复之后,尤其是郑明珠怀孕之后,林氏每个月几乎都要来一回,送些东西,看看姑奶奶,不过郑明玉却是还没上过陈家的门。
郑明珠悄悄儿的问过翡翠,自从郑明珠嫁到陈家之后,除了当初送嫁的那一回,郑明玉总共来过一回,这一回林氏打发人说哥哥也要来,郑明珠反应自然和往日不同。
第一时间就跟陈颐安说了。
陈颐安笑道:“你放心,怎么能忘呢,大舅兄要来,自然是要紧事,便是入宫奏对,也要赶着回来的。”
郑明珠挑眉,心中自是高兴,又在一边唠叨:“今儿这天眼看要下雨的,越发冷了,我昨儿就把手炉脚炉收拾出来交了出去,你若是冷了,记得用。”
“嗯嗯。”陈颐安心不在焉的应着,眼神却是飘忽,也不知在想什么。
郑明珠唠唠叨叨的看着丫鬟们把他送了出去。
果然早饭后不久,郑明玉携林氏,带着琪哥儿一起来了,郑明珠看着琪哥儿眼睛就发亮,伸手就要去抱,林氏忙拦住:“姑奶奶怀着身子,可不能用力,他都这样重了。”
郑明珠只得在奶妈怀里逗逗他,戳戳他圆滚滚的腮帮子,琪哥儿会说一点话了,酝酿了半天,终于奶声奶气的开口:“姑母。”
还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
郑明珠心都化了,忙叫丫鬟:“把前儿收的那一串十二个事事如意小金锞子拿来给哥儿玩。”
又给哥哥嫂子见礼,一脸欢喜的引着他们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
陈夫人见了琪哥儿,也是喜欢的很,琪哥儿本来就长的胖乎乎软绵绵的,一张苹果脸,大大的黑眼睛十分清亮,又是个爱笑的孩子,一逗就笑的咯咯的,实在招人疼。
加上郑明珠如今怀着她的大孙子了,陈夫人心中憧憬,更是越发喜欢小孩子,接过小家伙来抱着,见琪哥儿伸手去抓她胸前的一只翡翠如意豆,便伸手取了下来给他,笑道:“拿着玩吧。”
那如意豆莹润剔透,绿的仿佛要滴出来一般,就是以林氏的眼光看来,也是极贵重的,忙笑道:“这样贵重的物件,可不敢当。”
陈夫人嗔道:“我给哥儿的,哥儿喜欢便成了,有什么贵重的。”
郑明珠也在一边笑道:“这是母亲疼爱琪哥儿呢。”
琪哥儿眼睛闪一闪,小胖手抓着如意豆,居然不待人教,就奶声奶气的道:“谢谢阿婆。”
依然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陈夫人越发欢喜不知该如何好了。
果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在荣安堂奉承了一会儿,郑明珠就领了郑明玉林氏告辞,陈夫人再三嘱咐要郑明珠留哥哥嫂子吃饭,郑明珠笑着应了。
待出了门,林氏笑道:“你婆婆瞧着倒是个大方宽厚的,想必好伺候吧?你哥哥总不放心,如今亲眼见了,也免得总念着。”
郑明珠看了郑明玉一眼,点头称是,这婆婆真不能说不好,虽说跟亲闺女不一样,可自己作为儿媳妇觉得已经很好了。
在甘兰院正厅,郑明珠请郑明玉上座了,又挨着林氏坐下,看着奶妈抱着琪哥儿进去里头玩去了,郑明玉才说:“这些日子总惦记着妹妹,今儿看着气色倒好。”
郑明珠应了个是。
这个哥哥果然十分不善言辞,和亲近的妹妹说话都这样官腔官调的。也或许是因为过去的十几年,两兄妹其实并不亲近,郑明玉严厉,虽说有一腔爱护妹妹的心思,郑明珠又不领情,如今虽说两人都想亲近,竟亲近不起来了。
这种时候,百伶百俐的林氏就显得十分重要,见这嫡亲的两兄妹都这样僵硬,便笑道:“岂止气色好,我看着,胖了不少呢,瞧这下巴,都双起来了!”
又拉着郑明珠的手看:“瞧瞧,瞧瞧,前儿我看她手都还细细长长的,怎么这会儿就肉成这样了。”
郑明珠是真胖了不少,陈颐安昨儿就说了两遍,‘摸着更软了。’是以林氏本来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此时还不由的真上下打量起来:“你到底吃些什么,胖成这样,这才六个月,你后头可怎么办。”
郑明玉说:“什么怎么办,身子好才是正经。”
林氏道:“你们爷们不懂,这补的太好,虽说孩子长的好,可长的太大了,生的时候艰难,妹妹这又是第一胎,自然更添一分难处,还是要小心的好。”
这话胡嬷嬷也说过,不过胡嬷嬷打量了她的肚子,说孩子倒不算大,肉都长郑明珠身上去了,郑明珠就更苦恼了。
郑明珠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能吃,以前早上我不过喝一碗汤,吃一个卷酥或者一个小甜糕,如今可能吃,就拿今儿早上来说,打发大爷出了门,就喝了一碗杏仁糊,待正点儿上了早饭,一盅馄饨吃了只剩两个,又吃一盅鸡蛋羹,觉得还没吃够呢,又吃了两个水晶包,唉,可怎么得了。”
林氏听得笑出声来:“姑奶奶这样能吃,待生的时候,倒是有的是力气。”
连严峻的郑明玉也跟着笑了笑,十分赏脸,笑了一阵,郑明玉才说:“今儿我来,其实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郑明珠洗耳恭听。
她在前日听人回说连郑明玉都要来的时候,便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这才今儿一早又跟陈颐安提了一提,以示重要,此时听说,心中只想着:果然有事……
郑明玉神情很奇怪,郑明珠看不懂,只是看郑明玉沉默着,只是神情极为慎重,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太太去了。”
语气很平淡,似乎和太太去了这四个字毫无联系。
啊?郑明珠似乎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很奇怪了,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喜,很有点恍惚的感觉。
郑明玉和林氏都没开口,只看着郑明珠。
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郑明珠似乎觉得脑中空空的,很奇怪,她的姿势和神情都显得很僵硬。
认真论起来,她和朱氏接触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她接触的大部分,都是她黑暗的一面,按理说她似乎应该觉得朱氏去了,并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
可能是太过震惊了吧……
郑明珠想,当她重生为郑明珠的时候,朱氏一度是她最大的敌人,如今,她这样无声无息的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这种感觉很奇怪。
非常奇怪。
她觉得自己难以动弹。
“拿人参来。”林氏吩咐,她似乎觉得郑明珠要晕过去一样。
这句话入耳,郑明珠陡然就清醒过来,那一种茫然的恍惚的感觉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镇定的
说:“是怎么回事?太太怎么去的?得的什么病?”
林氏先问她:“姑奶奶可还好?”
林氏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郑明珠点点头,林氏才说:“这事世子爷与我都还在猜测,如今说与姑奶奶知道,或许姑奶奶能想的清楚些。”
郑明珠继续点点头,并不发一言,只等她说。
林氏看着她,缓缓的道:“八月里你哥哥不是送三妹妹去江南么,两个月不在府里,我平日里也少见爹爹,后来才知道,九月的时候,爹爹并没有吩咐我什么就有十来天不在府里,你哥哥回来,才暗中找了人来问,说是爹爹只带了几个侍卫,回了趟祖宅。”
回祖宅?并不是祭祖的时候啊,且爹爹悄悄的去?啊,家庙!郑明珠猛然就想了起来,看向林氏:“爹爹难道?”
林氏这样剔透的人物,自然知道郑明珠已经知道了,便点头道:“妹妹想的不错,爹爹似乎是去了一次家庙的。”
是爹爹?郑明珠觉得难以置信。
当初把朱氏送到应该算是为了给陈家交代,也是郑明玉施加了压力,种种妥协的结果,郑瑾其实是并不情愿的。
如今爹爹去了一趟家庙,太太便去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谁也不会想到爹爹会……若是爹爹想要接了太太回来,反而叫人容易理解些。
166、查还是不查?
郑明珠见林氏从那件事说起,便知道必是有些关系,便问:“哥哥去江南,一路可好?姑母可好?”
郑**打掉了高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之后的事,没过几日,林氏便打发人来一一回了郑明珠知道。那日一家子议定了把郑**送到江南去,只是谁送小姐去呢?按理,嫡亲哥哥郑明朝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当时,高姨娘在后院寻死觅活,郑明朝便闯到郑瑾的书房闹着要处置郑**,把郑瑾闹的恼起来,直接把他关了起来。
林氏也吩咐了婆子守了高姨娘的院子。
一家子又再三斟酌,便由郑明玉告了假,亲自送郑**去了江南,一去就是两个月。
郑明玉道:“路上还好,三妹妹也并不哭闹,每日只在船舱里看书,姑母在蒋家也很好,如今当着家,家里老太太,其他的太太少奶奶并姑娘们也都是好的,我在那府里歇了四五日,冷眼瞧着,一家子都是有规矩的人,家里小子丫头也都恭谨有礼,待三妹妹也都很好。蒋家如今排行有九个姑娘还在闺中,有姑娘们一起玩着学着规矩,三妹妹想必也就好了。”
郑明珠是真没想到郑**这样的姑娘竟然会猛然这样子,也不由的叹口气:“只盼三妹妹大些了,能自己想明白。”
她这句话说出来,林氏先就叹了口气,郑明珠看向她,一双明眸露出询问的神色来,真真是会说话。
林氏便道:“三妹妹不过是一时糊涂,可二弟……唉,世子爷送三妹妹去了江南,二弟竟然闹了一场,爹爹勃然大怒,抽了二弟几鞭子,问他:就为了你院子里一个女人,你倒要不认妹妹了?二弟梗着脖子不认错,说是三妹妹坏了他的子嗣,爹爹骂他,这种来历不明的子嗣,不要倒干净……”
郑明珠不知该说什么。
林氏叹道:“那一日爹爹的书房闹的厉害的狠,后来把二弟关了起来,我叫人去收拾书房,里头除了两件青铜器皿,就没有几件完整的东西,连书房里头那张大花梨木的书桌,也给爹爹一剑砍成了两半。”
盛怒可见一斑。
男人宠爱个把姨娘妾室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可宠爱姨娘到要闹着处置同胞妹妹了,那就是要紧事了,郑明朝此举惹得郑瑾大怒倒并不意外。
怪道要把他关起来,这高姨娘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林氏道:“那几日,爹爹十分不痛快,后头院子也不去了,天天都歇在外头书房里,也不见人,连送进去的饭菜都掀过两三次,后来打听到的爹爹去祖宅的日子,竟就是那之后不久。”
就算这是郑明玉与林氏猜测的郑瑾为什么要去家庙,可是此事和朱氏又有什么相干呢?总不至于儿子惹恼的老子,倒要当娘的来受罚。
郑明珠想不出来,直接问:“爹爹是如何与哥哥说的?”
“爹爹什么也没说。”郑明玉道:“这事是我查出来的,因无意中得知爹爹是去了祖宅,我担心……所以才查了一查。”
说到担心,郑明玉含糊了一下,郑明珠自然知道,这是在担心郑瑾想要把朱氏接出来。
送家庙这种事,又不同于入狱,真想要接出来也并不是不能够。
郑明珠便说:“好古怪,爹爹为什么不说呢?就连回了祖宅,也是一个人去,并没有跟哥哥和弟弟们说,真是叫人想不明白。”
郑明玉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说:“妹妹说的不错,便是觉得奇怪,我才想着特地跟妹妹说一声儿,太太纵有错,如今去了,一家子也少不得披麻戴孝的,偏爹爹没有说,如今我还装不知道呢。”
这个态度有一点奇怪,太太死的有蹊跷,本来就是死对头,郑明玉无意去查,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为什么要特地来解释呢?
郑明珠疑惑了一下,猛然就明白了,仅仅在一年前,郑明珠还是十分亲近,敬重这位太太的,依赖,孝顺,言听计从。
这一年来,虽说发生了不少事,朱氏贪明珠嫁妆事发,又妄图混淆侯府血脉,虽说是大事,可也不见得就能把十几年的养育亲近抵消掉,郑明珠对太太如今感情到底如何,并没有人拿得准。
除了她自己。
所以郑明玉担心她的想法,郑明珠便叹道:“无论如何,爹爹自有爹爹的道理,哥哥也知道,爹爹对太太,也是颇为回护的,必不会无故怎么着,若真是爹爹的意思,这里头说不得便有天大的内情,这是其一,二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咱们就算知道了,爹爹做的事,也没有咱们往外说的理,那还不如不知道的好,说不定过得几日,爹爹想通了,也就肯叫咱们知道了呢。”
这个意思很明确了,就算郑瑾是无理由的杀了朱氏,作为亲生女儿,郑明珠也只有闭口不言的,断没有要揭发自己父亲的道理。
郑明玉微微点头,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来,他和郑明珠不同,他对朱氏几乎算是不死不休的对头,单是林氏怀着琪哥儿的时候朱氏做的那些下作事,他就恨不得一剑劈了她。
如今听说朱氏死了,他除了松一口气之外,并无其他感觉。
或许还有一点,便是担心妹妹,所以才特地跑这一趟,私下里安抚一下,免得今后事情出来,当着别的人闹出来,越发不好。
如今达成共识,妹妹懂事,并不闹腾,他心中颇感安慰。
一时听到外头似乎有丫头的哭声,接着便是陈颐安清朗的声音:“也罢,叫小厮拿我的帖子,请个好大夫也就是了。”
只听到丫头道谢的声音,因比先前大了些,郑明珠觉得似乎是翡翠,她就转头看了玛瑙一眼,使了个眼色,玛瑙点点头出去了。
陈颐安大步走进来,给郑明玉和林氏见了礼,郑明玉对着他点了点头。
陈颐安笑道:“小弟来迟了,给大舅兄和****请罪。”
几人就说了几句客气的闲话,玛瑙走了进来,对郑明珠附耳说道:“翡翠刚接了家里头请人报的信儿,说是她兄弟,如今眼看要不行了,叫她赶紧回去见一见。她才求了大爷,指望寻个好大夫,看能不能救她兄弟。”
怪道哭的这样,郑明珠依稀记得她上个月有一日来回过自己兄弟病重了,要回去看看,竟就不行了?也怪可怜的,正预备叫玛瑙打点二十两银子出来给翡翠,这个时间日子在她脑中一闪,她便突然身子一僵,转头问林氏:“上回我跟你说过的翡翠的兄弟,****如今还是安排跟着哥哥的么?”
林氏不妨她突然问这样小事,便道:“开始的时候是调去跟着你哥哥出门的,后来我管家之后,家里头调了不少人,我见他倒是懂事勤快,碰巧爹爹身边的书童那时正好放了出去做官,我想着这也是姑奶奶的面子,就把他提了过去。爹爹还夸过他两回勤谨呢。”
郑明珠道:“现在谁顶着他的差呢?”
林氏奇道:“为什么要顶他的差?他好端端的当着差,今后前程自是好的。”
郑明珠不由的闭一闭眼,涉及到爹爹的安危,就不是普通事情了,这下子,不想查也得查了。
陈颐安和郑明玉在一边听到她们姑**两个突然谈到一个小厮,郑明玉不知就里,还不太明白,陈颐安是何等人物,刚才翡翠哭着求他想给兄弟寻个好大夫,再听郑明珠与林氏的对话,饶是镇定从容如陈颐安,也不由的面色一变。
他和郑明珠对看一眼,两人同时点头。
在场众人无不是千伶百俐,知一晓十的人物,见到陈颐安的变色和郑明珠的表情,多少有点不安起来。
郑明玉道:“这小厮有些不妥?”
郑明珠说:“他姐姐是我的贴身大丫鬟,十月的时候,他姐姐已经来回过我,说兄弟病重,要回去看看,我还赏了她十两银子买药材,可****却说,他如今还在好端端的当差?”
郑明玉勃然变色,霍然站了起来:“有这样的事?爹爹的贴身小厮如此蹊跷,自然非查不可了。”
郑明玉回头就问林氏:“你是怎么当的家,这样的事也不知道!”
林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不敢回一句话。不管如何说,她也是当家主母,此事难辞其咎!
郑明珠见林氏尴尬,忙劝道:“哥哥且息怒,这事儿如何与****相干?哥哥想一想,若是爹爹有心瞒着,****如何能知道?爹爹的书房,****难道敢去管么?不过是听爹爹的吩咐罢了,哥哥可别错怪了****。”
郑明玉听了,倒没再说,只是来回走了几步,林氏感激的点点头,郑明珠回以宽慰的笑容。
郑明玉便道:“此事就在这厅里说了,外头一个字也不能有。”
陈颐安和郑明珠都点头,陈颐安眼风一扫,服侍的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低了头不敢抬起来。
郑明玉接着道:“这个小厮的事,劳烦妹妹与姑爷查一查了,在这些上头,姑爷只怕比我想的更周到些,我就不多说了,只等着听信儿罢,我与你**子回去查咱们府里!”
陈颐安不敢怠慢,肃容应了。
郑明玉一脸戾气:“老子不翻个底朝天便不姓郑!谁还想瞒着呢!”
说着也不再留了,吩咐林氏抱了琪哥儿,就要回去,郑明珠再三劝着这又不是今儿的事,并不用急,不如吃了饭再走,也免得人猜疑,反被郑明玉扳着脸训了一顿:“如今爹爹身在危险之中,为人子女的自然寝食难安,如何不急?此事不了结,便是金浆玉醴又如何能下咽?”
训的郑明珠不敢劝了,才带着一家子回去了。
待人走了,陈颐安才回头对屋子里服侍的四个丫鬟道:“舅老爷的话可都听到了,若是有一个字落在外头,我也不问是谁,就着落在你们身上!”
这甘兰院的丫鬟本来最怕陈颐安,如何敢说一个字,都忙跪下应了。
两人回了东次间,郑明珠道:“太太去了,虽说叫人难过,可原本是不用查的,只如今眼看是牵扯上了爹爹的安危了,叫人如何不担忧。”
其实,对这位爹爹的观感,郑明珠还是很复杂的,和郑明玉绝对不一样
167、安哥
陈颐安打量郑明珠两眼,他对郑瑾的观感又与郑明玉郑明珠都不一样,只是他觉得,他心中的想法,当着人家亲儿子亲女儿说出来,纯属找事,所以闭口不言。
郑明珠也不是老实人,心知陈颐安心中多半在腹诽,就不自找没趣了,只是与他商量如何办这件事。
陈颐安先把墨烟叫进来问:“翡翠回去了?她兄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墨烟何其伶俐,这事不仅是大爷和夫人的事,刚才大舅老爷走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看,大爷说话,也比平日里更严厉,她如何敢用往日里的态度来回话?
在外书房伺候这些年,墨烟很清楚,大舅老爷在大爷的心目中可不只是一般亲戚。
墨烟便道:“奴婢只听翡翠提过一两句,因并不知道这是要紧事,也没在意,依奴婢看,倒不如现就去翡翠家里,当着她兄弟的面问一问,或许更清楚些。”
陈颐安想了想:“先前也不知道请的什么大夫,说不定不中用,你叫忍冬把我的名刺拿上,去找苏大人,说我拜上他,去替她兄弟瞧瞧,这虽说是一个小厮,却是十分要紧的事着落在他身上,请苏大人保住他性命要紧,若是实在不能,务必也要他开口说话。你去问他,怎么病的?吃过些什么,或是闻到些什么,国公爷怎么吩咐的,再无关紧要也要说,你仔细听着,一定要实话。”
先前请的自然是街上坐堂的大夫,不过请贵些的名气大些的,陈家再显赫,也不至于能惊动太医院的大人们替一个小子看病。
现在自然是不同了。
墨烟听了,等了一下,见他们两人再没有别的吩咐了,便领命去了。
郑明珠张望了一下,丫头们都是有眼色的,别说屋里不敢待,连院子里平日里来往的丫头也一个也没有了,大约都吩咐到后头去了,郑明珠才道:“你怎么看?”
陈颐安算无遗策的风格深入郑明珠之心,她忍不住就要问他的意思,陈颐安笑道:“我连什么事儿都还没搞清楚,回来之后你们根本就没说什么,我不过是听大舅哥的意思,吩咐丫鬟们办事罢了,说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郑明珠汗颜,她还真忘了这事儿根本还没跟陈颐安说,她就如此理所当然的当他事无巨细什么都了如指掌了呢。
于是郑明珠说:“哥哥来跟我说,太太没了。”
“嗯。”陈颐安点头。
“嗯?”郑明珠眨眨眼:“就这样?”
陈颐安笑道:“那要怎么样?你指望我立刻披麻戴孝嚎啕大哭不成?太太既去了家庙,随时没了都不算什么要紧事,只有你说,你太太如今要回来了,我反应大约会不同一点。”
这话说的真是既傲慢又残酷,可是却是真话。
郑明珠一边想着真话果然都显得很残酷,一边又想着陈颐安对着自己竟然能说出关于太太这样的真话来,说明自己这一年来在他心中的观感真是不同了。
郑明珠便把郑明玉与林氏对她说的话都说了一遍,陈颐安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说:“大舅哥说不查是有道理的,现在再说查也是有道理的。”
郑明珠就等着他分析。
陈颐安就拧她的脸:“你也动动脑子!就指望我,你太太去了家庙才两三个月,突然就没了,这是暴毙!”
郑明珠说:“我也想到了呀,爹爹去了家庙,太太就没了,自然是爹爹动的手,也就是因是爹爹的意思,我们才想着不查的。只是当初议起来要送太太去家庙的时候,爹爹颇为回护,不是很情愿的样子,是以想必爹爹不会过了两三个月突然恨起来,要去杀了太太,自然有别的事,可我就想不出会有什么事来。”
陈颐安道:“岳父大人从家庙回来,若无其事,连你太太没了的事也没跟你们说,就是有心遮掩,连身边小厮病重的要死也同样有心遮掩,这很大可能就是一件事。”
郑明珠继续点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然后呢?”
“小厮病重两个多月,也就是小厮得病其实就是岳父大人去家庙的时间,小厮的病和太太的死能连在一起,那自然就不是真的得了病,而是中毒了,这一点也并不难猜。”陈颐安道。
郑明珠点头:“大哥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要回去查的。”
谁会毒一个小厮呢,目标显然是郑瑾。
郑明珠说:“若说是太太要害爹爹,爹爹为什么却掩着不说呢?甚至连小厮中毒的事都遮掩下来……”
这句话还没说完,郑明珠就顿悟了。
这事被陈颐安这样抽丝剥茧,一步一步的给出结果,这掩在后头的烟雾就变得清晰起来,郑明珠一眼就看见了可能的结果。
陈颐安显然是一开始就想到了,见郑明珠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便笑道:“这世上许多事儿看起来十分玄虚,不过是因某些需要故弄玄虚,便从一点蛛丝马迹便直接说出了结果,若是真把其中的关节抽丝剥茧一点点理出来,其实是很顺理成章的。”
这还是陈颐安第一次给郑明珠分享自己的思路,郑明珠觉得有意思的很,陈颐安的思路非常的清晰明白,跟着陈颐安的分析,其实每一个推测都是必然的,都是有因果的,所以结果就十分的靠得住。
只不过平日里,他都只是直接说结果,倒是没耐心这样教她。
郑明珠学着陈颐安的分析思路说:“既然是太太没了,那显然爹爹的调查结果是与太太有关的,太太身在千里之外,自然是无法直接动手的,那下毒的人必然在府里,而家里头能让爹爹冒着被下毒的风险,却还掩着不说,一定要保护的人,并不多。”
郑明玉一系不可能,无非就是郑**郑明真郑明朝,郑**当时还没启程,也还在府里。
给父亲下毒是死罪,就算不送官,自己家里也容不下的,郑瑾虎毒不食子,想要保下子女来也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这三兄妹的母亲骤然出事,郑瑾心中未免不更偏疼他们些,大概更想要保护他们。
郑明珠想到这些,不由的轻轻叹了口气。
陈颐安这样的灵透人显然是明白郑明珠的想法的,便探手过来,安慰的拍拍她的手。
郑明珠感激的握住他的手,至少身边有他,有哥哥。
郑明珠说:“你觉得会是谁呢?”
陈颐安一脸‘你以为我是神?’的神情:“这种事谁能靠猜?不过非要猜,也有一点是确定的。”
“什么?”郑明珠忙问。
陈颐安笑道:“一定是个蠢货!”
郑明珠撇嘴,这有什么好确定的。
墨烟办事一向很利落,这一次也不例外,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回来回话了:“回大爷、少夫人的话,奴婢待忍冬请来了苏大人,就去看了翡翠的兄弟,苏大人看了,扎了一刻钟银针,便开了方子与他,当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后来跟奴婢说,回去取一样东西,就来府里见大爷。”
陈颐安点头。
墨烟回道:“翡翠的兄弟经苏大人扎了针,便能挣扎着说话了,他发病的时候,是九月初七晚上,那夜他觉得心里头跳的厉害来,心口有些微微的疼,他也并没有在意,第二日,他在国公爷跟前当值的时候,便晕了过去,待醒了已经是两日后,被送了回家,听说国公爷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叫他养病。”
陈颐安和郑明珠当然不指望一个小厮能知道什么,只等着墨烟接着说,墨烟听了陈颐安的吩咐,早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自然是事无巨细一一回报:“九月初七,他早起跟着大厨房吃了早饭,一起吃的大约有二十多小厮,都是一样的,然后就在回书简信札,因国公爷午饭没回来,他又去跟着大厨房吃的午饭,约有三十多小厮一起吃,还吃了一个小厮带进来的甜糕,下午国公爷回府了,他一直在书房伺候,国公爷下午的时候,一般喝两三杯贡芽,他还拣了一碟茶食出来,国公爷只吃了一口,都赏了给他吃。晚饭的时候,厨房给书房送了晚饭来,国公爷只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口饭,菜也没怎么动,就都散了给小厮们。”
墨烟回完了,才说:“奴婢又细细的问了两三遍,他才想起说,这茶食是五小姐亲手做了给书房送来的,因他知道,国公爷喝茶的时候,常要吃一点点心,又要的不多,每次只吃一两口,最多也就一两块,以前这点心是太太亲自做的,每回只做一小碟,放着用个三四日的样子,他们只偶尔得剩下一点尝,如今因太太不在,如今便是五小姐亲自做了,只不过五小姐不如太太耐心,通常是每十日做一回,每次都是送了一盒子过来,他馋这点心,那一日便故意拣出来一碟子,知道国公爷吃不了多少,剩下的自然赏他们,国公爷本性疏朗,倒也不理论。”
那就是了,郑明珠叹口气。
晚饭是大厨房送来的,根据林氏的本事和掌控力,要在厨房里下毒,自是难的,这茶食必是容易的多。
不一会儿,苏太医也到了,陈颐安亲自到台阶上迎他,两人形容亲密,并没有说什么客气话,进了门,倒是挺规矩的给郑明珠行了个礼:“下官给县主请安。”
郑明珠经他诊脉多次,也算熟稔,忙笑着请他坐了,墨烟倒了茶过来,就退了出去。
苏太医拿出一个白瓷瓶子,放到桌上道:“安哥,那小厮就是中的这个毒。”
陈颐安只是瞟了一眼,便道:“这个毒,是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中,很难看得出来是中毒,那小厮突然发病,是因一次中的太多,是以较显眼?”
苏太医睁大了眼,一脸佩服,拊掌道:“安哥说的一丝儿不错,竟用不着我再解说了!”
陈颐安笑一笑,接着说:“我再猜一猜,就算此毒慢慢儿的中的多了,累积发作,其实与人性命也是无碍的,可是?”
苏太医笑道:“还是安哥高明啊!”
一副崇拜的了不得的样子。
168、安少的华丽演出(一)
看苏太医这样子的表情,很有趣。
这也是陈颐安所说的故弄玄虚吧?郑明珠坐在一边微笑的想,显然,陈颐安在苏太医跟前就保持着这样一种绝代高手的风范,端看如今苏太医的星星眼就知道了。
用这样一种个人魅力收服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显然陈颐安这一点做的非常好。
其实郑明珠自己觉得,苏太医才真正是绝代高手呢。
苏太医显然也知道他们这是有要紧事,并不多留,又解释了几句使用这种药的细节,以及各种后果,留下了那个小瓷瓶子,便告辞走了,陈颐安亲自拿了一盒点心给他,笑道:“这个点心上回看你喜欢,昨儿我去见太子爷,议事晚了些,劳太子爷赐了膳,我见席上有,便跟太子爷要了,本想着今儿打发人给你送去,正巧请了你帮忙,你就自己拿走就是了。”
苏太医忙笑道:“安哥每日多少大事呢,还留心到我,如何敢当,这一点小事,说得上什么请,只管打发人吩咐我就是了。”
捧着盒子谢过了,才喜孜孜的走了。
郑明珠看着这全套做派,不由的颇有感悟,陈颐安平日里的脾气做派她十分清楚,那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她也清楚,不过平日里对着的都是家人亲戚和下人,比较起来倒就没有今日这样明显了。
苏太医十分吃这一套,端看两人的称呼也可见端倪,苏太医想必是那一种洒脱不羁,不拘小节的人物,这种人聪明有本事,不易为规矩礼法所束缚,他待人好坏,全凭一己喜怒,而陈颐安显然就是投了他的脾气,让他甘心替他办事。
郑明珠对陈颐安笑道:“这位苏太医,很有意思。”
陈颐安漫不经心的轻轻摩挲着那个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边应道:“小苏是真性情的人,自是与旁的人不同。”
郑明珠笑,陈颐安这样说人家,她却觉得,他其实也是这样的人。
只是他表现给众人看的不是这样子罢了。
陈颐安并没觉得妻子在打量自己,只是一径沉思,眼睛看着那只毒药瓶子,半晌没说话,郑明珠也并不敢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陈颐安回过神来笑了笑:“到底是小姑娘,没经过什么事,自以为计划的周详细密,万无一失,却不知天下的事,只要可能接触到的人一多,就难免会有某一处会偏离计划,导致失败,这茶食放在书房多少小厮丫鬟?多少来往人客?这计划真是要多难成功有多难成功。”
郑明珠点头称是,这计划已经不**的事了,她只是问道:“既然哥哥吩咐的事,咱们查明白了,这就回去说一说?”
陈颐安伸个懒腰站起来:“嗯,这事瞒不住,只能去回大舅兄。”
“瞒不住?瞒着干什么?”郑明珠有点不解的问,陈颐安刚才想了一会子,难道是在考虑瞒着还是不瞒着?
陈颐安并不回答,只是嘿嘿的笑了两声,郑明玉到底是郑瑾的亲生女儿,既然不打算瞒着何必说给她呢。
不过既然不能瞒着,那就更得好生计划一下了。
陈颐安道:“今儿晚了,你又不能劳累着,还是不去了吧,明儿我再陪你回娘家去。”
“你也去?”郑明珠倒奇怪了,她娘家的事,陈颐安帮着查一查就足够给脸面了,居然还要亲自去。
陈颐安又笑:“横竖明日没事,我去给姑奶奶长长脸面。”
郑明珠颇有点怀疑的打量他两眼,他的那笑容语气比平日有些微妙的不同,郑明珠与他何等亲密,难免觉得异样。
陈颐安见她的样子,越发好笑,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携了那瓶子毒药出去了。
郑明珠倒也没追出去问。
第二日陈颐安果然下了朝就回来接郑明珠回娘家,郑明珠正吃早饭呢,见他回来倒愕然道:“这样早,你还没用饭吧?翡翠,快去厨房给大爷传早饭。”
陈颐安平日里上朝之前只用一块儿点心,早饭常是估摸着时辰,送到衙门去用,今儿这个时辰,自然是还没用饭。
郑明珠见翡翠走到了门口,又加了句:“今儿那新鲜花样的枣泥馅儿的点心很好,叫厨房再蒸些,回头带给琪哥儿去。”
陈颐安见丫头们都在外头,就笑道:“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郑明珠一点也不意外,昨儿陈颐安那样子鬼鬼祟祟的,后来一直在外书房,晚饭都没进来吃,也没进来歇着,自然是在筹划什么,便道:“大爷有事只管吩咐我去办就是了。”
陈颐安便与她附耳说了几句话,郑明珠一怔:“这……能成么?哥哥那脾气……”
陈颐安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且办去,不成也没什么要紧。”
郑明珠歪着头想一想,这事儿若是能成,倒是一件美事,若是不成,唔,照陈颐安的说法,其实自己要做的那些,便是不成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那爹爹那里呢?”郑明珠觉得,爹爹那里才更要紧的。
陈颐安笑道:“那边交给我,你只管做你的去。”
郑明珠只得点头,这就是陈颐安的风格,藏头露尾神神秘秘的,哼!
两人商议定了,郑明珠又服侍陈颐安用了早饭,她这阵子精神好,苏太医又说如今要每日走动着,今后生产起来更容易些,倒是常在院子里走走,这会子也是,倒是陈颐安有些担心,总叫她坐下。
一时收拾齐全了,郑明珠换了衣服,带了珊瑚墨烟伺候,车子后头跟着小丫头子和小厮,一起往安国公府去。
刚下车,便见郑明艳的马车也到了,郑明艳孤身一人来的,忙上前见过姐姐姐夫,说了两句话,陈颐安便道:“还是先去给岳父大人请安吧。”
说着当先就走,郑明珠与郑明艳携手走在后头,郑明珠打量了一下,见郑明艳清瘦依然,不过脸上气色倒比上回见着好些,便轻声问:“你如今还好?你婆婆,姑爷可都还好?”
郑明艳笑道:“都好,上回****来瞧了我,说大姐姐身子重,不敢乱走,才没来的,我还预备过几日去瞧大姐姐呢,可巧昨儿****打发人叫我回家来,正好给大姐姐请安。”
虽说不大如意,但毕竟有安国公府这样的娘家撑着,又是林氏掌家,姑奶奶在外头,就受委屈也有限。
郑明珠便点点头:“有什么事可别自己闷着,气坏了倒值得多了,有事只管打发人来回**子,或是跟我说,都是一样的。”
郑明艳笑:“我知道,大姐姐放心,闲了我再去和大姐姐说话儿。”
说话间已经到了郑瑾的书房外头,三人都不再多说,等小厮进去禀了,便走进去给郑瑾请安,郑瑾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依然严峻,气色却并不太好。
郑明珠与陈颐安早有计较,并不多说,只问了安,郑明珠就携着郑明艳出去了,郑明艳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非同一般,立时知道大姐姐夫妇有计较,便与郑明珠出去了。
郑明珠问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林氏连郑明艳都叫回来,自然是打算把这事说出来了。
郑明艳道:“****只打发人说有要紧事,吩咐我回来一趟,且也与婆母说了,婆母便打发我回来了。”
两人一起去了林氏的正房,林氏正听几个管事媳妇回话,请她们姐妹在东次间先坐了,郑明珠坐了一会儿,只对着茶碗发呆,片刻后,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郑明艳大惊,忙道:“大姐姐,大姐姐这是怎么了?”
忙叫丫鬟拿了手绢子过来,林氏在外头听见了,也顾不得回事的人,几步就掀了帘子跨进来,见郑明珠坐在炕沿上掩脸哭,郑明艳立在一边劝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哭,却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劝,林氏唬了一跳,忙走过去问道:“姑奶奶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扑在林氏身上,越发呜咽起来,林氏忙扶了她,劝道:“姑奶奶受了委屈只管说,可不能这样哭,你是有身子的人,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哥儿,也要忍着才是。”
郑明珠原本是按照陈颐安的吩咐哭的,可这一哭起来,倒真觉得委屈了,还就真哭了一场,林氏见她收了泪,便坐在一边问缘故,郑明珠哭得一双杏眼粉光融融,却是咬着牙,只是摇头说没什么事。
林氏便急了,关于陈颐安和郑明珠,她是知道的,便是在以前,陈颐安也不至于过分委屈郑明珠,更何况如今他们琴瑟和谐,比以前越发好了,郑明珠又怀着身孕,更是一家子都捧着,就更不会委屈到她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林氏只得吩咐丫鬟:“去瞧瞧世子爷可回来了,回世子爷,说大姑奶奶二姑奶奶都回来了,有要紧事请世子爷来瞧瞧。”
郑明珠忙说不要,那丫头已经领命去了。
林氏叹道:“姑奶奶的事自然是大事,既然姑奶奶不愿跟我说,那就只能跟世子爷说也就是了。”
郑明珠又开始拭泪:“不是我不愿意跟****说,只是……”
她哽咽了一下,门外已经传来了郑明玉冷峻的声音:“只是什么?”
林氏、郑明珠和郑明艳都站起来,郑明玉一见她这模样就皱眉:“到底怎么回事?你姑爷委屈你了?”
郑明珠忙道:“不关他的事,只是我……我……”
又一次欲言又止。
郑明玉越发烦躁起来,这家里接连出事,本来就很叫人不高兴了,眼看这亲妹子哭哭啼啼的光是哭,没一句话,不由一声断喝:“够了!”
郑明珠吓的一抖,林氏忙道:“世子爷小声些儿,妹妹怀着身子呢,吓到了越发值得多了。再说了,叫外头的人听着,倒以为怎么着了呢。”
然后又回头劝郑明珠:“有什么,说与世子爷,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是没法子的,妹妹说可是?”
郑明珠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抽噎着说:“这事儿,大爷原本吩咐不要与哥哥**子说,没的叫哥哥**子伤心,只是我如今一回来,就……就忍不住……”
她又哭了两声:“昨儿查那小厮,大爷怕别的大夫差些儿,特叫人拿了大爷的名刺去请了太医院的小苏大人,苏大人后头到咱们府里来,与我们两个密谈了几句,说那小厮是中了毒,我们仔细的盘问过了,连爹爹……爹爹也中了那毒,只是因爹爹用的少些,如今还没发作罢了……”
嘤嘤的哭的伤心的很。
郑明玉勃然色变:“苏太医说爹爹也会发作?”
郑明珠哭着点头。
郑明艳和林氏都掩着嘴一脸惊骇。
郑明玉道:“可是昨儿杜太医说这毒并不伤及性命,便是累积发作出来,也不过就是手足麻木,卧床不起罢了。如今中的浅了,只需徐徐调养便好。怎么苏太医说法不一样呢?”
郑明珠一喜:“真的?谢天谢地,这可好了。”
只这话说完,郑明珠又道:“只是我听说,苏大人如今是太医院第一人,当初他刚进太医院时,多少太医见他年轻,并不服他,出了许多难题来给他,反叫他解开来难住了他们,如今杜太医这样说……苏大人又那样说……这……?”
郑明玉顿时听得越发皱起眉来了,郑明珠一副又担心又害怕的样子:“我的老天,只望杜太医说的是对的才好。”
郑明玉坐不住了,霍然站起来:“我去问清楚!”
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郑明珠唉声叹气的拭泪,郑明艳也红了眼眶,有点哽咽的说:“怪道在门口我就看到大姐姐眼睛有些肿,只没敢问,没承想竟出了这样的事,****、大姐姐,爹爹到底是怎么着了,怎么扯到中毒的事儿上了?我竟半点儿不知道。”
林氏拍拍她的手,低声道:“等会子再说吧,待世子爷回来,这事儿总得一家子有个交代。”
郑明珠倒是诧异的看郑明艳一眼,自己先前眼睛就有点肿?这位妹妹,心思真是越发灵巧了——
169、安少的华丽演出(二)
郑明珠就坐在炕上,郑明艳再三劝着,林氏又吩咐把琪哥儿抱过来给两位姑母请安,琪哥儿如今能扶着炕桌走两步的,虽然走的慢,却是一步一步,蹬蹬的走的结实,且他脾气好,并不爱哭闹,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两位姑母,小嘴裂开笑的咯咯的。
郑明艳不敢叫他扑到郑明珠身上,便握着他的小手逗他玩儿。
郑明珠想起上回说的事儿,便小声问她道:“你和你姑爷现今如何?那些通房丫鬟呢?听说还有个什么姨娘,仗着老太太的脸面,不大懂事?”
郑明艳笑道:“后头院子这些事,算什么事?不过是爷们消遣罢了,我时时惦记她们?倒给她们长脸子了,不过是平日里她们来请安奉承,我喜欢呢,多说两句,不喜欢呢就叫她们散了,懂事守规矩就大家安生,不守规矩的,家规礼法在那里,自然就处置了。姑爷虽说年轻,倒也知道尊重,且家中虽说老太太老了,倒也不算糊涂,无非偏疼小孙子一点,怕我管着他了,太太娘家如今差些儿,也不过就是手面小气些,再说了,公爹是明理讲规矩的,也受不了什么要紧的委屈,如今便不说爹爹,就是大哥哥,大姐夫也都是皇上、太子爷跟前的红人儿,谁能小看了我去?大姐姐不用担心我,只安心养着,养个胖胖的哥儿出来,才是咱们一家子的福气呢。”
郑明艳真是郑明珠这辈子见过的最有贵女气派的庶女了!
虽说庶女大多气派见识上差些,可郑明艳却似乎是个例外,见事这样清楚明白,大小事儿在她那里都是举重若轻的,就她嘴里这样轻描淡写的一个家,丈夫身边有老太太给的妾室,轻易动不得,老太太偏爱孙子,孙媳妇自然不好做,还有个抠门的婆母,多少媳妇都得焦头烂额,到她说出来,竟似都没什么要紧了。
郑明珠道:“只是我如今身子一日重似一日,没有要紧事,也不大好出门,竟不得来看你。”
郑明艳握着琪哥儿两只软软的小手,逗着他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边笑道:“大姐姐这样说,我可当不起,大姐姐时时打发人往我那边送东西,叫人来瞧我,一家子看着,都艳羡的很呢,我才该上门磕头呢,且嫂子又亲自坐车来看过我两三回,还有宁婉郡主,嘉泰县主这些表姐们,前儿也打发人给我送时鲜来。”
郑明珠笑道:“你是新媳妇,总串门儿不大好,明年再说吧。”
嘉泰县主是平安公主的独女,年纪比郑明珠小一岁,没想到郑明艳与她倒也能交好。
真是有本事。
不过想到她一个无母庶女,就能在朱氏身边安下两个钉子这样的事迹,郑明珠便觉得,这也能想得通。
两姐妹在屋里低声说着私房话,直说到了快午饭时分,林氏才进来说:“爹爹说了,难得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今儿都回来了,便一家子都在正房吃饭吧。”
她又对郑明艳笑道:“二姑爷也来了,如今也在那边书房里和爹爹、世子爷、大姑爷说话呢,咱们也该过去了。”
正房原是郑瑾和朱氏住的,林氏虽说掌了家,到底只是世子夫人,依然住自己的院子。
叫奶妈来把琪哥儿抱走了,郑明艳就扶着郑明珠站起来,郑明珠笑道:“我如今还灵便的很,用不着你扶。”
郑明艳抿嘴笑:“就当是妹妹的孝心罢了。”
姑嫂被一群丫头簇拥着去了正房,正房已经摆开了两张桌子,爷们的在外头正厅,女眷的在里头西次间。
郑瑾、郑明玉、陈颐安、燕家五少燕祥敏都坐在正厅了。
郑瑾见媳妇和出嫁女儿们也都到了,叫他们都在一边坐了,便吩咐林氏:“难得今儿都回来了,叫老二、老三、老四、四丫头,五丫头都来。”
林氏恭敬应了,便打发人去请。
郑明珠看了陈颐安一眼,见他笑着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品,一副大局已定的样子,也就放了点心了。
燕翔敏到底家里是新贵,比起郑明玉和陈颐安这样的世家子弟来,立时就分出了高下,他坐在陈颐安身边,就忍不住要歪着身子去寻他说话。
陈颐安那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着应酬他,真是拿捏的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连郑明朝、郑明真都被请了来,郑明朝被禁足良久,此时显得有些萎靡,而郑明真见一大群人,则明显有些紧张。
郑明珠在心里叹口气。
郑瑾见子女们都来了,环视了一圈,每个人身上都看了一眼,才缓缓开口说:“今天人都到得齐全,我有几件事要说。”
众人听得这句话,便全都站了起来。
郑瑾抬手示意:“你们都坐着吧。”
郑瑾说:“老二的亲事,我和你哥哥嫂子商量过了,定在年前就娶。”
因郑明朝未成亲先有侍妾待产,王家的二小姐与其退了婚,转定了史家庶出的三小姐,如今虽说高氏已经流产,也自然不会变了,只没想到定的这样快。
郑明朝看起来很怕郑瑾,此时有心要说什么,却是嘴动了动,并不敢说,只给自己的妹妹郑明真使眼色。
郑明真是嫡幼女,一向是家中最为受宠的女儿,郑瑾尤其宠爱,不怎么怕郑瑾,此时就脆生生的道:“爹爹,既然二哥哥要娶嫂子,便该接了娘回来呀,到底是亲娘,新嫂子还要给娘磕头敬茶呢。”
“闭嘴!”郑瑾没说话,郑明玉倒是恼了。
郑明真见大哥不想要自己亲娘回来,顿时眼泪汪汪的道:“爹爹,你看大哥哥,娘就算有错处,到底没得罪了大哥哥,就这样拦着,大姐姐还没说话呢。”
倒寻上她来了!难道以为她还会维护朱氏吗?郑明珠又好气又好笑,对这个竟然敢给自己亲生父亲下药的小姑娘——不论到底她有多少所谓的苦衷,她都再也起不了什么维护的心思了,便说:“要我说什么?大哥说闭嘴,你自然就该闭嘴。”
“你!”郑明真站起来:“你竟然也这样说,枉娘对你那样好!你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郑明玉额上青筋暴起,再忍不住,一步跨上前去就是一个耳光,打的郑明真踉跄了两步。
显然郑明玉虽然暴怒,还是留了力的,郑明真这样娇嫩的小姑娘也没有立时晕过去,只是一边脸颊顿时高高的肿了起来,一脸不能置信,眼泪越发流的厉害,可是苦于再说不出话来,只看着郑瑾,指望郑瑾给她出头。
少有大家子的哥哥这样粗暴的管教妹妹的,至少郑家还是第一次,在场的郑家子弟,连同燕翔敏都惊呆了。
郑瑾拍一下桌子:“都给我坐下!”
郑明玉这才愤恨的坐了下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比郑明真还愤恨几分。
郑明珠忍不住又朝陈颐安看过去,他一脸镇定,带着一点闲适的微笑,丝毫不为所动。郑明珠说不出的好奇,看郑明玉这样的表现,显然先前的密谈,三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对郑明真并没有很严重的后续处罚。
不然郑明玉必然不会这样愤然出手,自然是明知道她害父亲,却最终没有把她怎么样,一腔愤怒难以发泄,这个时候显然是忍了又忍才出手的。
郑明真哭着就要跑,却被林氏的丫鬟拉住,硬按着坐下来,林氏淡淡的说:“爹爹说了,都坐下。”
郑明真无助的左右看看,人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郑明朝似乎有点什么不详的预感,有点坐立不安。
郑瑾接着说:“待老二娶了媳妇,我就会上表请辞爵位,世子袭爵。”
这才真是重磅炸弹!
郑明朝郑明真跳起来不说,林氏、郑明珠、郑明艳以及其他弟弟妹妹也一脸惊讶。
郑明艳是单纯的惊讶,不过她到底灵透,随即就若有所悟,刚才这一系列场面,看得出,朱氏一系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且还必是极严重极阴私的事。
郑明艳的表情就放松下来了,低了头,一声不吭,她是出嫁女,本来就没她说话的余地,且大哥袭爵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郑明珠的的惊讶却不在于郑瑾让哥哥袭爵,而在于陈颐安竟然真的把这件事办成了!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呀。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说话的地方,郑明珠只听着郑明玉站起来道:“爹爹春秋鼎盛,何必这时候请辞,还请爹爹三思。”
郑瑾叹口气:“我意已决,你不必说了,这些年你办事也有章法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郑明玉的语气很平静,显然不过走一个过场。
郑瑾再扫视了一圈,最后说:“五小姐年少骄纵,顶撞兄嫂,不懂规矩礼法,我已请宫里赐两位嬷嬷,专司管教。明日起,便迁入红叶居,没有世子的命令不得进出。”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郑明真。
郑明珠猜想,这是打算要把郑明真关到出嫁吧。
郑明真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东窗事发,此时又惊又怕,遍体冷汗,终于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郑瑾看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两眼,吩咐道:“那这就把五小姐送去红叶居吧。”
170安少的华丽演出(三)
这样的状况下,这一顿饭,简直没有人吃的下去,一家子都沉默的陪着郑瑾慢慢的用完一餐饭,待郑瑾走的时候,简直如释重负。
甚至也并没有人预备去看郑明真,郑明艳和燕翔敏饭后就告辞走了,其他的庶妹庶弟悄悄儿的回了自己院子,连她的同胞兄长郑明朝,在看到郑瑾的目光表情之后,犹豫了一下,也就拖着步子慢慢的走了回自己的院子。
红叶居在整个宅子的东南角落里,十分偏僻,郑明真怎么哭喊都传不出来。
郑明珠更是连想都懒得去想她,只是百爪挠心想知道陈颐安到底做了些什么,可是又不好走,郑明玉吩咐她留下来,大约要说点什么。
郑明玉说:“爹爹说了,眼看二弟要娶妻了,妹妹们也在大了,要许配人家,太太这事便不好声张,不如慢慢的放出太太生病的消息,今后再作计较。”
这也是应该的,如今朱氏暴亡,郑明朝服丧不能娶妻还是小事,这送家庙的风波没过,便就暴亡,越发引人猜忌,倒耽误了底下几个妹妹的姻缘。
郑明珠忙道:“爹爹想的周到,连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也都瞒着才好。”
郑明玉颔首。
林氏叹道:“昨儿世子爷与爹爹谈了一晚上,该说的都说了,五妹妹做这样忤逆的事,是太太吩咐的——太太虽被送了去家庙,到底外头也还有一两个得用的人,太太哄着五妹妹那药慢慢的吃了并无性命之忧,无非是发病卧床,到时候五妹妹便去求一求爹爹,爹爹或许便会接了太太回来照顾爹爹,想来也是,若是爹爹真是病了在床,不管是咱们还是你们家,谁也不好硬着心肠不许太太来照顾爹爹的。”
照郑瑾这样回护朱氏的样子,若是没有出意外,事情顺利进行下去,他或许是真的会提出接朱氏回来的。
郑明珠点点头。
林氏又道:“昨日爹爹与世子说,五妹妹年纪小,只怕是觉得太太不在,家都不成个家了,一心只想着若是太太回来,自然就如同以前那般安宁了。我只觉着,这只怕也是爹爹的意思吧。”
这真奇了,郑明珠不由问:“嫂嫂怎么会这样想呢?”
郑明玉见林氏抿着嘴不说话,才说:“你嫂子觉得,爹爹是不是想着当初太太在的时候,家里头一片祥和,并没有出过什么要紧事,半点也不让爹爹操心,如今一时不在了,家里头闹的这样儿,爹爹英雄一世,自然是最不耐烦这些后宅琐事的。”
林氏只是苦笑。
原来是担心爹爹对她不满。
郑明珠立刻便道:“嫂嫂也太肯多心了,依我看,嫂嫂当家之后,孝敬爹爹,疼爱弟弟妹妹们,御下有规矩有法度,在外头走动也是再没半丝儿错处的,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便是二弟弟被关,送走三妹妹,连同如今五妹妹的事,那也是因着太太,并不与嫂嫂相干,嫂嫂切不可妄自菲薄。”
林氏叹气道:“说起来也是我的疏忽,三妹妹下的那碎骨子,是吩咐她的奶哥哥在药铺里买了,装在一匣胭脂里递进来的。”
郑明珠劝道:“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小姐的奶哥哥替小姐买一点东西,谁家没有呢?也没有谁家守门子的竟然敢打开小姐的东西来看的,这也是因着小姐尊贵的缘故,并不是不尽职,更不与嫂嫂相干。再说了,纵然他们看到了,也认不出是什么来,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了,便是咱们,也是第一回听说,嫂嫂何必把这些揽到自己身上呢,真真论起来,这也不过是太太做下的因果罢了。连五妹妹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谁家又听说过呢?我倒是觉得,就是因二弟弟三妹妹并五妹妹这样儿,爹爹才越发对太太不满呢。”
林氏觉得这小姑子近年来真是越发伶俐越发懂事了,说话也熨贴,心中颇为感激。
郑明珠又笑道:“且如今爹爹要把爵位传了给哥哥,今后这府里终究也是嫂嫂做主,更没什么要紧,倒是今后爹爹赋闲在家了,我得闲了也能常回来给爹爹请安。”
郑明珠是懂了林氏的意思,她这样子示弱无非就是像她求助,郑明玉这一次袭爵,郑瑾不见得十分心甘情愿,越是这种家庭关系,越是女孩儿方便调和,如今家里嫡出的女儿就只有郑明珠了,她递了个信号给郑明珠,郑明珠立刻心领神会。
何况,既然太太没了,郑明玉袭爵,郑明珠也是愿意把老父哄欢喜了,一家子和和气气,平平顺顺,再无波澜,无须操心才好。
坐上回家的马车,郑明珠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重生到如今,娘家的事就如哽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如今她骤然便觉得轻松下来。
陈颐安看她表情就觉得好笑,问她:“刚才你哥哥连我都避开,和你说了些什么?”
郑明珠道:“哥哥嫂嫂担心爹爹今后一时闲了不惯,嘱咐我得空儿常回家给爹爹请安。”说到这儿郑明珠又忙问:“你到底和爹爹说了些什么,竟让爹爹就要请辞了。连哥哥也应了。”
陈颐安就更好笑:“我说你在想什么!这样大的爵位传承的事儿,在谁家不是要紧事,是我说两句就成的么?就是皇上有意要岳父大人交给大舅兄,也不是两句话就能办下的事儿。”
这倒也是,郑明珠皱皱鼻子:“可是你先前吩咐我哄哥哥,难道不是为这事儿?偏就在这个时候,爹爹说这样的话,我可不信没关系。”
“大舅兄那里简单,他以为岳父大人活不了几年了,不过若是寄情于山水,好生养着,心境惬意了,倒能起延年益寿之效。”陈颐安不以为意的道:“岳父那里就不一样了。爵位传承涉及朝堂,这些日子朝廷出了好几件大事,岳父大人大约也是有所意动了。”
哎哟,怪不得刚才林氏和郑明玉又是示弱又是劝导的劝着自己多回家哄父亲开心呢,原来是陈颐安这家伙胡说八道。
且必然也有苏大人的一份功劳。
陈颐安看她一眼:“你也有份。”
啊,对,郑明珠笑一笑,不过她一点也不内疚。
“然后呢?”郑明珠忙拉着陈颐安问:“爹爹那里是怎么说的?咱们且不用说朝堂上的事儿,单说咱们家,这件事多少也有关系吧?”
陈颐安道:“岳父大人是明白人,哪用我说?他知道此事若是闹出来,一家子的名声也就完了,郑家就是帝都多少年的笑柄。不过这种流言,岳父大人一世英雄,自是不放在眼里的,真正要紧的是,必有政敌攻讦,这就不仅仅是一个治家不谨的罪名了,而是安国公这爵位很有可能降等的问题,是以,这爵位反正都是大舅兄的,不过早几年给了他罢了。”
郑明珠睁大了眼睛:“你威胁爹爹?”
好有种!
“我没有!”陈颐安断然否认:“我哪敢?我不过是为岳父大人铺陈厉害,分析得失罢了,岳父大人那样英雄,一剑就能把我捅个对穿,我敢威胁?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就是威胁了!”郑明珠点着头强调,才不信呢,陈颐安当然没有一个威胁的字词,可是里头含着的意思就很难说了。
政治就是交易和妥协,陈颐安显然又是借朝堂之势,推波助澜,以家事给了郑瑾最后一击,于是本来就有些摇摆不定的郑瑾妥协了。
陈颐安从来就是借势的高手,因势利导,总能借各种之势织成自己有利的局面,这一点郑明珠见过许多次了,而这一次的表演尤其华丽。
郑明珠实在回味陈颐安的步步安排,陈颐安却以为她不满,便笑着劝道:“其实从太太牵扯出这样多的事,二弟不成器,三妹妹、五妹妹都心术不正,岳父大人英雄一世,哪里遇到过这样无奈的事,大约也是有些心灰意冷的,此时把重担交给大舅兄,想必也是愿意的,我不过是为他老人家分忧罢了。再说了,我还劝着大舅兄保住了五妹妹,不然依着大舅兄那爆脾气,只怕不一剑捅了她?”
嗯,别说,还真做得出来!
反正事已至此,郑明珠也不再追问了,唯一的同胞兄长郑明玉袭爵,对她来说,自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郑明珠转而和他说起别的事来:“太子妃的日子近了吧,咱们也要预备着贺喜了。”
算算日子,倒是快了。
陈颐安说:“罢了,这个母亲自然会预备,你不用理会,只管闲着。”
陈颐安突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儿似的笑起来:“你还是别进宫的好,如今宫里好容易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你一头撞进去,大家又得忙活多少日呢。”
郑明珠咬牙嗔道:“你取笑我!”
可是又忍不住好奇:“宫里如今怎么样了?”
陈颐安道:“谨妃与荣妃同理内宫诸事,静嫔与太子妃都在待产,圣上新封了一位淑嫔,两位贵人,十分的风平浪静。”
大约都在等太子妃和静嫔的肚子的消息吧,郑明珠算了算,太子妃应该在除夕前后,而静嫔则晚一点。
陈颐安笑道:“你少操心人家的事,养好你自己才要紧。”
郑明珠笑道:“这个不用你吩咐,苏大人说的那些个,我都一一照做了的。”
苏太医的给出的意见又多又细,三餐要吃些什么,吃什么量,每天什么时候要在外头走动走动,每日睡多久,洋洋洒洒一大篇,郑明珠吓一跳,偏陈颐安看了,吩咐张妈妈要事事照着那上头伺候少夫人,郑明珠也就只得一一照做。
陈颐安听了,伸手又去摸她肚子:“我摸摸,我儿子在做什么。”
经过苏太医的解释,陈颐安终于明白了,平日里,肚子里的孩子大半在睡觉,醒了才会拳打脚踢的活动筋骨,如今摸摸他在做什么,几乎成了陈颐安的口头禅。
郑明珠抿嘴笑,陈颐安摸了半日,一丝儿动静都没有,悻悻的说:“怎么又在睡,也不和爹爹玩玩。”
也就肚子里的孩子从来不给陈大爷脸面了!
171、除夕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果然就如陈颐安所说,只是养着,怀孕已经七个月,郑明珠的肚子越发大了,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只有郑明朝在腊月二十二娶妻,她回了一趟娘家,其他时候,也就不过是自家妹妹、堂姐妹、表姐妹和几个相熟投契的手帕交来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儿,日子倒也容易过。
除夕从来都是最热闹的,今年的除夕,因着郑明珠有孕的缘故,一家子都要紧张的多,陈夫人吩咐他们放鞭炮烟火都远远的在前头院子去放,生怕惊了郑明珠,连厅堂里唱的戏,也拣的文雅的折子,不许唱往日里那种热闹武戏。
一家子去了祠堂祭了祖、回府摆宴,热热闹闹在正房摆开了三四大桌子,陈家人丁不算兴旺,老侯爷那一辈的兄弟们只剩了两个,兄弟媳妇则还有四位,家里也都不过就十几口人罢了。
往年太夫人在庙里,除夕只是陈熙华陈夫人请了陈三老爷、四老爷、五老爷一家子热闹,这一年太夫人回来了,说老侯爷在的时候,总是把兄弟们都请来的,如今她来主持,也就非要把老侯爷那一辈的两位老爷和夫人们请了来,老爷和夫人们又带了几个小辈,足足多了两三桌人。
陈夫人无可无不可,不过是一顿饭罢了,也没什么要紧。
这时候,太夫人带着陈夫人、婶娘们,连同陈家近枝的太夫人那一辈的三四个妯娌,陈夫人那一辈的堂妯娌,十几个坐在里头上首第一张大圆桌,郑明珠带着妹妹堂妹们和几个外头进来的小姑娘坐在第二桌,陈熙华便奉两位叔父,带着家中男丁坐在多宝阁外头。
太夫人还不是很利落,左边身子依然看起来很别扭,说话也有些含糊,仔细些听着倒也能听懂,崔妈妈站在身后服侍她。
一时酒菜流水般的送了上来,觥筹交错,看着也是富贵团圆的一家子的气象。
郑明珠不敢乱吃东西,只看着太夫人举箸之后,喝了一口鸡汤,便不再动手了,陈夫人见了笑道:“安哥儿媳妇如今身子重,这样坐着只怕不好,不如去里间靠着,也是一样的。”
郑明珠便从善如流的笑道:“母亲这样疼我,媳妇就放肆了。”
由翡翠和玛瑙扶着刚站起来,听见太夫人说:“也才六七个月罢了,哪里连坐都不能坐了,又并没有叫她站着服侍长辈,当初我怀着老三的时候,那年除夕,也一样站着服侍婆婆,到后半夜才能坐一会子,偏如今的孩子就这样娇贵。”
虽说她声音模糊些,外头又在唱戏,郑明珠依然听的清楚,连同那一桌的长辈们都听到了,一时间屋里都静了下来,姑娘们那一桌因姐妹们都年轻,总是相熟的快些,坐一会子就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此时见长辈们突然静下来,姑娘们不由的有些茫然的左右看看,也不敢再说了。
有一两个灵醒的听到了,悄悄儿的跟旁边的姐妹说了,姐妹们迅速传了一圈,目光不由的都齐刷刷的落到郑明珠身上。
太夫人见郑明珠没说话,越发数落起来,对陈夫人:“也不知你这婆婆是怎么做的,统共一个儿媳妇,竟也不知管束,如今不过怀着身孕罢了,谁没生过孩子呢?也没见别人家的媳妇就仗着有身子,拿乔作势,不敬长辈,今儿除夕,一家子都在这里坐着,她不敬我就罢了,这里还有这些长辈,叔祖母、婶婶们,她也这样不放在眼里?”
郑明珠只得腼腆的笑道:“其实这也并不全是母亲疼我的缘故,二叔祖母,三叔祖母,六叔祖母,九叔祖母,并各位婶娘们都是知道的,当初母亲有大爷的时候,就很吃了些亏,不免心有余悸,如今她老人家也要做祖母了,幸而这是亲祖母了,自然是望着孩子平平安安的,不想这个孩子也像他爹爹一样吃亏,是以不免多偏疼我一点儿。倒让叔祖母,婶娘们见笑了。”
“大嫂倒养了这样一个伶牙俐齿的孙媳妇。”太夫人身边坐着的三叔祖母冷笑了一声:“别人家的媳妇,不管是对是错,祖母说话哪里有敢回嘴的?若有,早就罚了她了!倒是这个孙媳妇,也不知是不懂规矩还是有什么依仗,这么多长辈都没说话呢,她倒是说了一篇子了,也不知道这孝经女诫是怎么学的,都说侯府规矩大,没承想是这样子。”
郑明珠没承想突然有个人发难,不由的看了她一眼,一个才四十多的妇人,梳着圆髻,嘴角往下撇,看起来显得很严厉。
这位三叔祖母倒是第一回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儿。
太夫人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陈夫人一眼:“都是你太软弱,如今叫亲戚们笑话了,你既不懂管教媳妇,那就我来替你管教,安哥儿媳妇明儿开始,抄孝经、女诫各一百遍,一日没抄好,一日不许出你那院子。”
郑明珠温柔的笑道:“是。”
一点儿火气都没有,半点看不出什么不虞来。
陈家几个婶娘知道底细,手里不禁就捏着一把汗。
倒是小姐们见识了这样祖婆婆刁难孙媳妇的场面,都大开眼界,不由的三三两两的低声议论起来。
“好可怜……”
“怎么办啊,肚子都这样大了。”
“是啊,祖母吩咐了,谁敢不应呢?”
“……后妈果然就是后母!”这一声特别响亮,来自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老夫人的陈颐雅。
一桌的长辈都看了过来,陈颐雅反倒扬起头来哼了一声。
姑娘到底是娇客,就是那个三叔祖母也忍住了没说什么,太夫人见了陈颐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正想说什么,又念着这是在收拾郑明珠,别被牵扯开焦点火力了,也就当没听到,心里头记了一笔账罢了。
太夫人又对陈夫人说:“你也好生看着,以免今后闹出这样笑话来,叫来往亲朋见了,如何不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陈夫人也笑着道:“太夫人说的是,前两个月我就听到外头有人议论咱们家没规矩了,我只也不好给人分说的。”
太夫人装着没听懂,反正她如今在这府里是唯一的一个长辈,只有她说人的,没有人说她的,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郑明珠笑道:“明儿初一,按例要进宫朝贺,太夫人不许我出门,那我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不去,是要上折子到宗人府的,还请太夫人示下,若是不去,我好回去写折子。”
太夫人一噎,郑明珠要是把今天这事写了折子递到朝廷,这事儿就闹得大了,说不定朝廷也要下旨申饬了。
太夫人只得说:“既是朝廷的律例,便暂且让你去吧,回来再抄。”
郑明珠笑道:“是。”
然后她接着问:“正月初七是我二舅舅诚王爷的寿辰,我做外甥女的,自然该去伺候舅舅,给舅舅磕头的,那我如今是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不去,舅舅舅母自然要打发人来问的,还请太夫人示下,我要怎么跟舅舅说呢?”
太夫人又是一噎,按理,她就该名正言顺的说,‘你忤逆长辈,被禁足所以不能去。’可是,如今这话她便是想说也没胆说。
郑明珠别说是添油加醋了,就算是按实说,那么王爷王妃如何肯罢休。
太夫人尴尬了半晌,郑明珠只笑吟吟的等着她吩咐。
好一会儿,太夫人才道:“舅舅做寿,去伺候那是礼数,本来就是叫你学规矩的,自然不能更坏了规矩,叫你舅舅笑话,你便去吧。”
又加了一句:“回来再抄。”
郑明珠依然笑道:“是。”
然后她又接着问:“正月初九是大表姐宁婉郡主的寿辰,我做妹妹的,也自然要去给姐姐磕头的,那如今我是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不去,大表姐自然是要打发人来问我的,还请太夫人示下,我要怎么跟大表姐说呢。”
此时,已经有些聪明人开始捂着嘴笑了,连丫头们都有两个偷偷的笑起来。
太夫人越发尴尬,偏说不出硬话来,别人家的亲戚,打发起来还容易些,可这说出来的,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咬了咬牙,太夫人只得硬邦邦的说:“那你也去吧。”
郑明珠哂笑了一下:“是。”
接着又问:“正月十五,宫里庆元宵,按例一品以上内外命妇都要进宫领宴,那我去是不去呢?若是不去,也是要给宗人府写陈情帖子的,还请太夫人示下。”
太夫人怒道:“十五日了,你还抄不完?”
郑明珠笑道:“自然是抄不完的。然后正月二十,又是四皇子的寿辰,那也是我的表哥,且那个时候,估摸着太子妃已经诞下了龙孙,还要进宫朝贺,洗三,领宴,这些我去不去呢?
正月二十六又是我舅母安亲王妃的寿辰,自然也得去。哎哟,我还忘了小郡主一周岁的生辰也是在正月里,自然也是该去朝贺的。”
郑明珠掩嘴一笑:“哎哟哟,我这记性也真差,竟记不齐整了,太夫人先教一教我,这些去不去,等我想起来了,再问别的罢。”
见太夫人一脸僵硬,阵青阵白的脸色,郑明珠接着笑道:“这是每年有例的,若是还有婚丧嫁娶这些红白喜事,只怕还得临时来请教太夫人了。平日里姐姐妹妹们也常来看我,还得请太夫人的示下,姐妹们来了,是许进呢还是不许进呢?”
与郑明珠来往的,或是公主郡主县主,或是王妃世子妃世子夫人等,谁敢拦?
太夫人牙齿咬的格格响,就是不敢答一个不字。
陈颐宽、陈颐娴、陈颐贞都是掩着嘴低声笑,独陈颐雅就清脆的笑出声来,在这安静的厅堂中,欢快悦耳。
陈颐敏本来在专心的啃一只鸡翅膀,两只小胖手油乎乎的,此时听见姐姐的笑声,不明就里,傻乎乎的问:“二姐姐你笑什么呀。”
陈颐雅把她手里啃残了鸡翅膀拿掉,又递给她一只刚上桌的,笑道:“我笑呀有些人蠢的要死,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以为自己拿着尚方宝剑呢。”
于是太夫人在被花姨娘气的晕过去之后,再次被花姨娘的女儿气的翻了白眼。
172、姨娘出马
一时众人都忙乱起来,有掐人中的,有抚着胸口顺气的,有围着只是叫‘太夫人’的,顿时里头热闹非凡,陈熙华在外头听见,问丫头:“里面怎么着了?”
墨烟正巧在多宝阁跟前围观呢,听见陈熙华问,忙上前一步,屈膝回道:“回侯爷的话,里头少夫人说了个笑话,太夫人正笑呢。”
陈熙华就点点头,不再追问,陈颐安却是看了墨烟一眼,墨烟笑着摇摇头,他就放下心来,只接着给叔父们敬酒。
郑明珠见人都围着一圈了,她也懒得再看,就扶着翡翠的手,往里头西次间去了,翡翠忙忙的给她摆了靠枕,扶着她上炕歪着,郑明珠肚子大了,坐了这半日,又站到这会儿,的确觉得腰酸,靠着那热热的靠枕,总算觉得舒服了。
翡翠道:“少夫人什么也没吃,奴婢回咱们小厨房传点东西来吧?”
郑明珠道:“这大冷的天,从小厨房送进来早冷了,无妨,我吃块点心垫垫,夫人想必也会早些打发我回去的。”
正说着,玛瑙笑嘻嘻的捧着一个小瓷盅进来:“大爷给的,请少夫人先吃一点。”
是她怀孕后惯用的核桃芝麻酥酪,热热的,正好是进口的温度,翡翠忙捧给郑明珠,笑道:“大爷明明一直坐在外头没动,这是哪里变出来的?”
玛瑙抿嘴笑:“奴婢刚刚去大厨房拿的,大爷先前进来的时候就吩咐咱们小厨房的柳大娘跟到大厨房来,墨烟亲自瞧着做的。”
郑明珠吃的笑眯眯。
玛瑙站在炕沿边给她托着盅子,一边笑道:“奴婢刚刚去大厨房,正巧瞧见四小姐的丫环往那边去了,依稀是清泉馆的小路。”
咦,陈颐贞果然很灵透啊。
清泉馆便是花姨娘的院子,她虽有诰命,今天这种家宴,她也上不了桌子,无非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吃。
主仆三人在西次间悄悄儿的说话,吃东西,听到外头太夫人醒了,犹自气的发抖,一脸颜色不是颜色,陈夫人劝道:“太夫人上了年纪,吃东西略慢着些儿,何必着急,保重身子要紧。”
又吩咐丫头:“快拿紫金丹来给太夫人含着。”
那三叔祖母在一边道:“这侯府规矩到真叫人大开眼界,孙媳妇和小姐说话气着了老祖宗,侄儿媳妇居然一句话也没有。”
陈夫人奇道:“婶娘这话我竟不懂,小姐说话?哪一位小姐?说了什么气着了老祖宗呢?我刚才什么话都听到了,就是没听到有什么忤逆的话。”
三叔祖母道:“侄孙媳妇拿着外家亲戚来辖制老祖宗,那位小姐在一边冷言冷语的讥讽,难道当我们都听不出来,都是傻子不成?”
一时又不见郑明珠,更是冷笑道:“如今侄孙媳妇竟连人都不知道哪里躲懒去了,这么多长辈在这里,不来站着伺候,谁见过这样拿大的没有?”
太夫人就立时哼了一声:“弟妹快别说了,这些后辈惯于这样没规矩,我不过想拘着她学一学规矩,就这样儿,弟妹可别讨没趣了。”
三叔祖母扬着脖子:“我就不信,这世上就没个天理王法,没个孝道了!大嫂就是太慈悲,一片疼爱后辈之心,殊不知有些人并不懂事,越是疼爱她,越是纵着她,反倒就大模大样的起来,可白费了您一片慈心呢。如今大嫂也该拿出祖母的身份来,给她们立一立规矩才是,可不能再纵着她们了。”
陈夫人笑着看她们一唱一和的演戏,笑道:“安哥儿媳妇一个不字都没有,老祖宗说什么便应什么,还要怎么孝顺呢?若说要问一问这人来客往的事,就越发是她的孝心了,若是她一个字不问,明儿只管不出门,一封折子递到朝廷,只怕外头人议论起来,不说是太夫人拘着孙媳妇学规矩,倒只说是太夫人不知听了什么人的挑唆,故意为难怀着身孕的孙媳妇,这不慈的名声,婶娘觉得可好听?这是一件,再则,宗人府接了陈情帖子,自然要打发人来给县主请安的,再据实上奏朝廷,若是朝廷下旨申饬,倒不是婶娘接旨罢了。”
三叔婶娘冷笑道:“说来说去,无非便是仗着有硬仗腰子的,便不把长辈放在眼里罢了,长辈有了吩咐,推三阻四,又是有身孕,又是舅舅表姐的,怎么着,打量攀了高枝儿,有王爷舅舅,郡主表姐,她就不是这家里的孙子媳妇了?就能不要孝道,不敬老祖宗了?”
底下倒是有个小姑娘轻轻嘀咕了一句:“人家哪用攀高枝儿,人家自己不就是高枝儿么?”
陈夫人听烦了这位婶娘的夹缠不清,明明把话都说清楚了,她还是一口咬着不敬,又说不出有哪个地方不敬来,便道:“太夫人若觉得安哥儿媳妇不该请教您老人家,我便即刻命她写了折子,明儿一早就递到宗人府去,请太夫人明示。”
太夫人一脸青杠杠的颜色,心中怨着这老三媳妇说话总扯着她家的舅舅表姐做什么,对这个‘明示’却是一点也不敢明示,一边给三叔祖母使着眼色,一边道:“你三婶娘的意思说的又不是这个,无非是说这一家子长辈都在这里坐着,安哥儿媳妇倒一个人大刺刺的到里头歪着去了,叫人看着,哪里是大家子媳妇恭谨有礼的规矩。”
那三叔祖母接收到太夫人的眼色,又听她说话,才猛然醒悟过来,如今太夫人最不愿提的就是先前说的,不让郑明珠出门的事儿,自己使力显然使错了方向,连忙跟着点头:“大嫂说的是,太没有规矩了。”
陈夫人笑了笑:“前儿我进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如今怀着身孕,正在待产,还对我说,安哥儿媳妇如今身子重了,不禁久坐,要时常叫她歪着靠着才好。娘娘还说,腊八晚上,宫中开家宴,才上了第一道菜,几位太妃就说了,叫她别坐久了,去榻上歪着吧,横竖一家子,竟不必讲这样的虚礼,孩子的身子要紧。娘娘说,这是几位太妃的慈心,在她想来,哪一家的长辈自然都是一样的,没见过有哪家大家子的长辈,会端着个长辈谱儿,竟不拿晚辈的身子当回事的。婶娘您说,太子妃娘娘说的可是?”
借十个胆子给她,这位婶娘也没胆子说太子妃说的不是,更不敢说太妃坏了规矩,不由的恼羞成怒起来,一时又看到坐在小姐那桌嬉笑的陈颐雅,越发恼怒,她端着长辈的谱儿,自以为拿捏晚辈轻而易举,却在郑明珠和陈夫人跟前接连碰壁,此时见陈颐雅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自然好拿捏些,不过是吓唬一下,就怕了,便道:“别的也就罢了,倒是这位姐儿,别的小姐都安安静静,倒是她就敢大声说话,还讥讽祖母,怎么侄儿媳妇竟当没听见?”
老侯爷那一辈分家已经近二十年,这位叔祖母至少有五六年没来过侯府了,这些小姑娘都不认得,虽说侯府小姐衣着首饰与外头进来的几位小姐能区分开来,侯府几位小姐之间却没多大区别,无非便是衣服颜色,宝石颜色罢了。
陈夫人对庶女,在吃用穿着上向来都是大方的,并没有与陈颐娴有多大区别。
此时这三叔祖母,显然区分不开嫡庶,只是看着,就这一个小姐这样张扬,其他几位都是安静的,显然这一位便是侯府如今唯一的嫡女陈颐娴了。
那么,若是逼着陈夫人罚了她,也是一样的有效了。
陈夫人便说:“雅姐儿说了什么?我竟真没听见!雅姐儿,你刚才说了什么?”
陈颐雅冷笑道:“回母亲的话,女儿刚才说,有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以为是尚方宝剑呢!”
她是夷然不惧,站起来慢慢的说。
陈夫人说:“你三叔祖母说你这话是讥讽太夫人的,你可认错?”
陈颐雅又笑起来,她身量高挑,虽然才十四岁,几乎已经长足了,比三叔祖母高了半头,此时她低头俯视三叔祖母,道:“我刚才给五妹妹讲故事呢,怎么就成了讥讽太夫人了?莫非太夫人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只有三叔祖母知道的事,所以我们都没觉得讥讽了太夫人,只有三叔祖母觉得了呢?”
她回头问自己家的姐妹:“大姐姐和妹妹们觉得吗?”
陈颐宽是个省事的,只是摇摇头,陈颐娴笑道:“我倒只觉得二姐的故事讲的很好听,不过有时候呢,无心的一句话,也说不准就戳中了谁的心事呢?既然长辈这样说了,二姐去赔个不是吧,无非就是一点小委屈,谁叫你的故事讲的不是时候呢。”
陈颐敏忽闪着圆圆的眼睛听着,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此时突然就跑到三叔祖母跟前,胖胖的圆身子向前一扑,大声说:“是我缠着二姐姐讲故事的,我替二姐姐给您赔不是。”
陈颐雅嗤笑,伸手拉了陈颐敏过来:“笨蛋,不是这个,这个又不是咱们家的人。”
陈颐敏歪头,问:“可是二姐姐,我一直听到她在说话呀,原来不是咱们家的人呀,可是为什么管咱们家的事呢?我还以为她比咱们家的人都大呢,才去赔不是的。”
几个小姑娘的对话,越发说的两边桌子上不少人都掩着嘴悄悄的笑,只有两个媳妇,大约是三叔祖母的儿媳妇,不敢笑,只是都涨红了一张脸。
三叔祖母气的发抖,指着那一桌道:“竟然有这样不敬长辈的东西!大嫂若再不辖制,可如何得了,今后出了门子,岂不叫夫家笑咱们这样的人家,竟教出这样不懂贞静和顺的姑娘来。”
太夫人也是怒容满面,拍一下桌子:“你们都给我跪下!”
陈颐娴吐吐舌头,看了她娘一眼,看来是有点玩大了,到底是众多亲戚的场合,连大嫂都要孝顺领命呢。
不过这样的状况下,好像真不能不跪,陈颐娴正琢磨着,就见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个人,袅袅婷婷的身影,一把妩媚的声音道:“姑娘们到底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大过节的,太夫人要动这样的肝火?”
太夫人一见花姨娘,顿时一肚子火气,却又发不出来。
陈颐雅见来了救星,忙过去委屈的道:“姨娘,我给五妹妹讲故事,这位三叔祖母不知听到了哪一句,非说我不敬祖母,要罚我呢。”
花姨娘就打量这个三叔祖母,道:“三叔祖母?哦,原来是她!就是那个只会坑儿媳妇嫁妆填自己娘家的什么婶娘嘛,不是早分了家了么,怎么又跑到咱们侯府来,还对侯府小姐要打要罚的,与她什么相干,没长这样大脸,楞充什么大头蒜!有这功夫,你儿媳妇嫁妆还没坑完呢,回去接着打主意是正经,咱们侯府是好是歹,横竖没银子落你手里,也是白费功夫。”
郑明珠听的好笑,动了她的心肝宝贝,花姨娘那市井做派真是张嘴就来,连陈夫人跟前都敢撒泼,怎么会给这外头来的闲充长辈的三叔祖母脸面。
陈颐贞见状,轻轻站起来,一手牵着陈颐敏,拉一拉陈颐宽和陈颐娴的衣服,几人悄悄溜进西次间郑明珠那里头去了。
进门前,陈颐贞给陈颐雅使了个眼色,陈颐雅心领神会点点头。
郑明珠见她们进来,就对陈颐娴笑道:“闯了祸,就躲进来了?”
陈颐娴挤到炕上去,撒娇的抱着郑明珠的胳膊笑道:“明明是嫂嫂闹出来的事儿,倒说咱们。”
陈颐贞一脸淡定的微笑:“花姨娘说的那些话,不是咱们女孩儿听得的,自然要躲进来才是。”
陈颐敏则站在炕跟前,低着头,一门心思的继续啃她的鸡翅膀。
三叔祖母一脸紫涨,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跑到这里来浑说!”
又转头去问陈夫人:“侄儿媳妇这府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家子都这样没规矩吗?”
陈颐雅便趁着三叔祖母转头质问陈夫人,附在花姨娘耳畔说了一句话,扯着花姨娘就一溜烟跑了。
花姨娘知道今儿是除夕家宴,这里头的这些长辈,虽说分了家的,到底也是长辈,骂了也是理亏,自己平时撒个泼也就算了,这个时候还是不大好,且陈熙华如今也坐在外头,惹恼了他,就麻烦了。
果然就随着女儿跑了出来,出来了还道:“二小姐放心,那老虔婆再敢找你麻烦,你就打发人来告诉我,拼着侯爷罚我,我也给二小姐出气!”
陈颐雅搂着花姨娘的肩笑道:“还是姨娘疼我。”
这花姨娘这样一搅合,连小姐们都全溜完了,三叔祖母犹自气的发怔,吵着要叫罚,陈夫人平静的说:“要把花姨娘请回来吗?”
那三叔祖母怔了一下:“花姨娘?”
又回头去看太夫人,太夫人对她点点头,使了个眼色,三叔祖母突然就没了气焰,慢慢的坐回了桌上。
陈夫人见状,目光只是一闪,若无其事也坐了下来,吩咐接着上菜。
173、龙孙
当晚郑明珠也并没有守岁,待宴席撤下,陈夫人当着太夫人等人的面吩咐丫鬟:“进去与少夫人说,无甚要紧事,早些回去歇着。”
郑明珠就施施然的走了出来,对陈夫人笑道:“媳妇不恭,先回去歇着了。”
对着在场众位长辈福了福身,便扶着两个丫头走了。
太夫人和三叔祖母看起来还很想说点什么,可今天处处都没讨着好,大约也无力再战了。
陈夫人笑道:“这样冷的天儿,不如太夫人和婶娘们都挪到里头炕上去,把桌子也摆到炕上,倒也暖和些。”
太夫人歪着嘴,怒气冲冲的说:“人也不齐,这守岁还守什么,难道咱们这种岁数了,谁还是健壮身子不成,竟也不必撑着了,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陈夫人也并不劝:“太夫人说的也是,守岁无非就是那个意思,倒是一家子身子要紧,太夫人也还没大好,越发早些歇着,也是好的。”
又吩咐丫鬟:“前儿我吩咐给太夫人新做的里外发烧的水貂斗篷可得了?取来给太夫人披上,叫几个懂事稳重的小厮跟着轿子,好生服侍太夫人回去。”
又转头对陈三婶娘笑道:“既然太夫人要歇着了,我自然不好留你,你要多费心才是,我给你们家哥儿姐儿都新裁了衣服在那里,既不得空儿,就另打发人给你送去罢了,那箱子预备给太夫人打赏孩子们的银锭子也叫人抬着一起送去。只三弟妹务必好生伺候太夫人。”
旁观的婶娘都暗想:这儿媳妇虽说不怎么奉承婆婆,可手面大方,想的也周到,做婆婆的若是肯只图受用,倒也是不错的,何必这样想不开呢。
陈三婶娘更是笑逐颜开,忙忙的应着,直说了三五声‘大嫂想的周到’。
太夫人狠狠的剜了陈三婶娘一眼,当初给老三挑媳妇,也是挑了又挑的,见她家世虽差些儿,也是嫡长女,原该见过些世面才是,怎么竟这么倒霉,娶了进来才知道,眼皮子这样浅,老大媳妇一点小恩小惠就把她喜的见牙不见眼。
阴沉着脸直往外走,三叔祖母见状,也跟着一起走了。
其他几个叔祖母,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侯府守岁的,不过因太夫人是大嫂,把陈家人召集起来除夕团聚,不好不来,本来也就打算吃了宴席,说些闲话就告辞的。
没想到看了这样一出好戏。
此时纷纷告辞,这个正月都有话题好聊了。
太夫人进了房,就把端进来的燕窝粥给摔地上了,虽然依然歪着嘴,发起脾气来也是利落的,骂了一通,把服侍的丫鬟都赶了出去。
三叔祖母朝院子外头张望了一下,见崔妈妈没进来,才说:“这崔婆子今日回去了?”
提到这个崔妈妈,太夫人越发恨的牙痒,自上回谢妈妈被发作后,如今她身边全是侯府的人,丫头们还好拿捏,有事不过叫他们出去也就是了,可这崔妈妈却是油盐不进的,太夫人有事要商议的时候,叫她出去,她只走到门边,就站住了笑道:“屋里一个人没有,奴婢怎么敢出去,奴婢在南京的时候,姑奶奶就吩咐过要小心谨慎当差,侯夫人吩咐奴婢来伺候太夫人,更是再三说了太夫人身子不好,一天十二个时辰,屋里决不能一个人没有,生怕万一有个什么意外,竟没人知道,眼见得她们都出去了,奴婢自然不敢出去,太夫人有话只管与三老太太、姨太太说,不用当有奴婢这个人,或是就当奴婢没长耳朵就是了。”
竟就立在门口当个门神,太夫人骂也骂过,脾气也发过,甚至连杯子都朝他掷过去过,她只是巍然不动,要叫陈三婶娘来责罚,陈三婶娘只赔着笑说‘这是侯府的人,媳妇怎么好罚她。’
要把她打发回侯府,她只跪着请罪,并不动弹,且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得了吩咐,听她调配,她说话竟比太夫人还好使。
如今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致后来太夫人不管什么时候商议,都得偷偷摸摸,趁着崔妈妈去院子外头办点什么事的时候说了。
太夫人提到她就恨的咬牙切齿:“这个黑了心肝烂了肺的死婆子,今儿除夕,我早早就放了她假叫她回去了。”
三叔祖母拍拍胸口:“谢天谢地。”
走回到太夫人身边道:“我的老天,原来那个就是花姨娘,亏得大嫂指点的快,不然闹起来,就越发麻烦了。”
提到今儿的事,太夫人就一肚子气:“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准呢?非得去挑她的闺女的事儿?幸而她走的快,若是真闹起来,她是出了名儿的破落户,要什么名声脸面?只是混闹,只怕倒把咱们的脸面都给丢了,且如今这样子,咱们还不好招惹她的。”
咬着牙道:“前儿那事,原本是老大家的想要整治花姨娘和老三的,没承想被敏惠郡主倒打了一耙,倒是挣了脸面去,竟就白便宜了老大家的,还挑唆了花姨娘和我闹,白白吃了个哑巴亏,没做了情,反倒结了仇怨,如今正是要好生哄着她们娘俩的时候呢,你倒惹她,如今吃她一顿骂,还不是白给!”
三叔祖母叫屈道:“这委实怪不得我,瞧她的举动,谁家里不是嫡女才是这样儿呢,哪家的庶女不是要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奉承嫡母的呢?我自以为这便是三小姐了,哪里知道竟是她!我想着,大嫂今儿本来也是为着立威,虽说和咱们预计的不一样,您这侄孙媳妇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只要逼着罚了三小姐这样唯一的嫡女,也是一样的打了你那儿媳妇的脸,谁知认错了!”
太夫人道:“你也想一想,别人家自然是嫡女张扬些,庶女小心些,可咱们家如何一样,三丫头虽是嫡女,却是天生的安静性子,倒是她,姨娘有三品诰命,哥哥十六岁就有了爵位,如今就连老大还没封世子,也要矮他一头呢,她如何与别的庶女一样?自然傲气些,小姑娘家又不懂进退,你倒去挑她的错,越发闹起来。”
说的三叔祖母越发后悔起来:“今儿原是一心想着拿你们家老大那一派的人做伐,在众多亲戚跟前先立起来,也叫人知道,大嫂才是侯府的老祖宗呢,没承想偏认错了人。”
说着瞧瞧太夫人的脸色,忙扯开话题:“说起来倒也奇了,你们家那侄孙媳妇,原本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凡有点大小事,只会哭,我原想着大嫂是她嫡亲的祖婆婆,只要拿出老祖宗身份来,拿捏住她真是半点儿不费力,怎么这一回,她就这么伶俐会说话了?”
提到这个,太夫人越发气恼道:“你到底是听了谁跟你下的蛆?说的这样,什么最是软弱不懂事,话也不会说,连她院子里一个嬷嬷都能拿捏住她,她的管事贪她嫁妆,她也半点儿察觉不到,针尖大一点儿事也慌的不得了,只会哭,或是回娘家去……最是好拿捏的。今儿你看看,这样伶牙俐齿,真是连我也把脸丢光了!”
真是越说越气,先前见罚她的时候,答的又温柔又恭敬,还以为果然一下子就拿捏住了,没承想……
三叔祖母连忙道:“这话可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我虽三五年没去过侯府,到底是一家子分出来的,家里的下人也多少有些亲戚在里头,这可是你那好儿媳妇亲口抱怨给她身边的洪妈妈的,定然没有错……如今想一想,莫非是因着有了身孕,见一家子都捧着她,竟就胆子大起来?”
太夫人想了想:“说的也是。”
三叔祖母笑道:“既如此,那也就好办了,人的秉性哪有这样容易变的?如今她仗着婆婆撑腰,多宝阁外头又有公公、相公,一时胆子大了,说那些话也是有的。只要今后好生寻了时机,她落了单,没了帮村,大嫂再拿出祖婆婆的身份教训她,她岂不是就慌起来?自然就好拿捏了,只要待收服了她,那铁铸般的侯府也就有了缺口,大嫂自然就能事事顺利了。今后再有了老三那边使力,大嫂何愁不能重掌侯府?”
太夫人也笑了,虽说脸歪着,这笑也很像哭一样:“你说的也是,想来回回见她,都是有她婆婆,相公在的,自然胆子大些,这样一个年轻媳妇,能经过什么事,孝道压上去,别说是她,就是再老成些的,也不敢犟。”
三叔祖母忙笑着应是,又奉承了无数好话,商议出数十个万无一失的计谋来,只待日后好下手,越说越是欢喜,就仿佛那些计谋已经成了似的。
郑明珠当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算计她,早早的就歇下了,待陈颐安守岁后回了房里,已是后半夜了,郑明珠都醒了两回了,此时抬起一只手遮着光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才散啊?你累了吧,叫人服侍你洗澡睡了吧?要不要吃点宵夜,我吩咐人传去。”
陈颐安把她的手臂塞进被子里:“你睡你的,别惦记我。儿子还乖吧?今儿听说闹了一场,他可发脾气没有?”
郑明珠好笑:“又没他的事,发什么脾气,你赶紧着睡吧,这样冷的天。”
陈颐安想摸摸儿子,又怕手冰了郑明珠,还是先洗漱去了。
待他从净房出来,郑明珠已经清醒了很多,披着皮毛袄儿靠在床头,旁边小几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见陈颐安出来,就亲手捧过来笑道:“厨房里有新炖的藕炖骨头汤,看着还清淡,煮一碗汤面,吃一点暖和些。”
陈颐安笑着接过来吃,虽然郑明珠没问,他还是吩咐墨烟进来:“先前回我的话,再与少夫人说一说。”
墨烟便笑道:“回少夫人,今儿那位三老太太,少夫人没见过吧,奴婢原也不大清楚,后来回了大爷,才知道,这位三老太太原是太夫人娘家嫂子的妹子,当初三老太爷的元配没了,太夫人做主聘了进来做填房的,三老太太娘家差些儿,一直奉承太夫人,如今太夫人娘家的舅老爷升了官儿,不管是往太夫人这里,还是她姐姐那边,都越发勤了。”
原来是这样!
郑明珠本来也猜想今儿突然发难多半和太夫人那突然抖起来的娘家有关,此时听了墨烟说的,便笑道:“又是那档子事儿,怪烦的,回回都拿我来发难,也真是倒霉。”
见陈颐安吃了半碗面放下了,便笑道:“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爷早些歇了吧,幸而明儿可以晚些起来。”
两人便一起安歇不提。
只没承想这话说的太满,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天还黑着,墨烟就进来了,在门口轻声叫值夜的玛瑙:“请大爷醒醒儿,有十分要紧的事儿回大爷。”
郑明珠睡的多,又本来警醒些,便听到了,轻轻推推身边的陈颐安:“醒醒,有事儿。”
一边叫墨烟。
墨烟语气里都是喜气:“回大爷,少夫人,太子妃娘娘刚刚诞下一位龙孙。”
陈颐安瞬间便清醒了。
郑明珠笑,真是好消息,正月初一出生的龙孙哎。
☆、174、新的格局...
圣上皇长孙降生,又是嫡皇孙,还恰是正月初一出生,更添一份天降祥瑞的味道来,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份就已极为贵重,直是普天同庆,热闹无比。
本来就是初一,宫里内外朝都开宴,京的勋贵、大员就算家里头死了,此时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内外命妇更是个个打扮的花团锦簇,东宫内外一时热闹非凡。
太子自是一脸喜气,连圣上也是大喜,立时就驾临东宫,看望了太子妃,又看了新生的皇长孙,赞他‘似朕’,着即封为郡王,亲赐封号“睿”。
这简直是顶格破例的殊荣,另又赏赐太子、太子妃无数东西,又命宫内上下等均赏一月月例,诸臣工一月俸禄,内外命妇也均有赏赐。
一时又到太庙祭祖,祭告先皇帝等。
一层层殊荣加上来,这位睿郡王俨然便是如今京里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外诸臣工的朝贺请安奏折雪片般飞往帝都,随奏折递上来的贺礼,圣上竟也都一一笑纳,并不像往常酌情收一点的样子,于是天下臣工都知道,圣上对这位新降生的睿郡王恩宠非常。
圣上这样的表示下,宫里自然是处处张灯结彩,欢喜,就算不欢喜的,也都看起来欢喜,也只有静思殿里,那一位依然美丽如春水的静嫔娘娘,摔了一地的东西。
地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女,静嫔捧着自己大的惊的肚子,让宫女菱角扶着,艰难的坐下来,外头还热闹的连这偏僻的静思殿都听得到,不由的怒道:“就是这样服侍主子的?拉下去给打死!”
那宫女吓的软地上,连连磕头,嘴里直叫:“静嫔娘娘饶命,静嫔娘娘饶命。”
她不叫还好,这样一叫,听到静嫔这个封号,静嫔越发心中火起,只是要叫来把她打死,旁边服侍的大宫女心中骂着这蠢货,服侍了这么久也不懂忌讳,赶紧两步上前踢了她一脚:低斥道:“闭嘴!”
回头又劝道:“虽说她服侍的不好,这会子凡是不好大张旗鼓的处置,娘娘气恼,只管叫拉到后头打几板子就罢了,如今别的不说,娘娘肚子里头的皇子要紧,不如绕她一命,也是给哥儿积些功德。”
静嫔心里头也是明白,如今皇长孙降生,圣上正是欢喜的时候,自己这里打死宫女,越发碍眼了,惹的圣上恼了,落不到好儿,便道:“也罢,就绕了她,叫找个大夹子来,把她的嘴夹上,免得说些不懂事的话来叫心烦。”
菱角忙应了,叫把那宫女拖了下去,又回头劝她:“奴婢知道娘娘心里不痛快,可也不过就这两日,外头热闹过了也就完了,待娘娘产下皇子,还不是一样热闹么?娘娘也该趁着圣上欢喜,自己也欢喜才是。”
静嫔点头叹道:“是一片心为,自然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欢欢喜喜的样子,可是这心里头堵的厉害,真是笑不出来。比她还早些诊出来有孕呢,怎么就还没动静。”
摸着肚子,满心的烦躁。
菱角笑道:“奴婢倒觉得,这只怕是喜事呢,就如上回舅太太说的,莫非娘娘肚子里竟是两个龙子不成?自然诊出的早些,说起来,娘娘的娘家最容易得双胞胎的,这一回若是一对儿龙子,圣上不知多欢喜,便是皇孙也是比不上的呀。”
这话说到静嫔心坎上了,不由的笑道:“阿弥陀佛,若真是一对儿,那可真比什么都强了,只望老天保佑,真真应了才好。”
菱角笑道:“既如此,娘娘越发要保重身子,外头只管热闹他的,娘娘只管不出去也就罢了,娘娘如今行动也艰难,只说肚子里头闹腾的厉害,不敢妄动也就是了。”
静嫔想了想,便点头称是。
当夜静思殿便传了太医,只是淹没宫里皇长孙降生的热闹中,只有有心留意到了罢了。
新生热闹完了,接着就是领宴、洗三,郑明珠这几日简直就是三天两头的进宫,这位睿王爷的排场,郑明珠颇觉得大开眼界。
她也算是经历过富贵的物了,东西之类无非赞叹其奢华,倒也并不怎么有打开眼界的感觉,倒是别的,她还觉得新鲜。
“说是睿郡王只爱吃那位季奶娘的奶,圣上便封了那奶娘个七品女官,四五个宫女太监伺候着季女官,每天要吃两回不加盐的肘子汤,只要睿郡王吃的好,就有赏。结果这位季女官没这样大福,封了女官欢喜的了不得,不知怎的就欢喜的奶都没了,才当了两天女官就没了。还害得睿郡王哭了一天,圣上气的很,太子妃又想笑又不好笑的,只得请太子再三劝着呢。”
郑明珠从宫里回来,把这些奇闻异事讲给陈颐安听,自己也笑的了不得。
圣上对这皇长孙层层加恩,优待非常,那样的花团锦簇,真如烈火烹油一般,热烈的耀眼。
陈颐安笑道:“这样的恩典,历朝罕见,看呀,静嫔起复有望了。”
咦?郑明珠就止了笑:“这话是怎么说的?”
“圣上对皇长孙优待太过,落地就封郡王,甚至不由礼部上表议其封号,‘似朕’的褒语也很不寻常,刚出生的孩儿,看得出似谁来?且这两个字分量之重,隐然就是皇太孙了,圣上深谙帝王之术,自然会知道,这一番举动,对内外朝会有如何的震动,自然不会随意为之,或为造势或为安抚,应是有什么计较才是,如今本来风平浪静,哪里用得着这样儿,只怕圣上心中有数,不日就有结果了。”陈颐安依然笑的很轻松。
郑明珠想了一想,总觉得这做爷爷的疼孙子也是有的,觉得陈颐安想多了:“虽说优待太过,或许是老圣欢喜的缘故呢,圣上今年春秋五十三了,太子也二十七了,才得了这皇长孙,又是嫡皇孙,实是等的久了些,二舅舅比圣上还小着两岁呢,孙儿都有四个了。宫里又与外头不同,子嗣越发是重的,太子爷有了嫡子,圣上才能放心呢。”
陈颐安道:“睿郡王贵重自不需赘言,只若论欢喜,最欢喜的自是太子爷,如今反是圣上……不过既然圣上如此有心,太子爷只怕比得了儿子还欢喜呢。”
笑的很有趣的样子。
郑明珠好奇的很,忙问道:“到底会有什么事?”
陈颐安想了想,还是解释说:“静嫔娘娘与太子妃几乎是同时诊出喜脉的,静嫔还略早一点儿,如今还没生呢!前儿小苏奉诏进宫给静嫔娘娘诊脉,回来跟说,静嫔很可能怀了双胞胎。”
双胞胎?这大盛朝可是祥瑞之兆啊,若是静嫔一举诞下双胞胎龙子,说不定还真会有想起当初的紫微帝气的说法呢。
是以圣上如此高调的优待皇孙?
郑明珠想起陈颐安说过,卫氏血脉颇多双胞胎,不由便觉得,这还真是很有可能。
她便道:“大爷的意思是,圣上也知道静嫔怀着双胞胎了?若是真的,这宫里也不知又要如何。”
陈颐安道:“且看看吧。如今静嫔虽是被贬,若是生下双胞胎龙子,这样的生育之功,圣上要酬以妃位,也是应该的,淑嫔虽说如今受宠些,却还未有孕,且不见得压得过静嫔,宫中想必又要热闹一番了。”
郑明珠点头,太子妃生了嫡皇孙,太子的筹码更重,地位更稳,静嫔就算起复为妃,也无法撼动,大局其实无碍,不过宫中若是斗的厉害,正好隔岸观火,倒越是对太子党有利。
两正说着话,便听外头有小丫头打起帘子来,一边道:“二小姐来了。”
陈颐雅问:“嫂嫂可屋里呢么?”
郑明珠赶紧把自己的手从陈颐安手里抽回来,坐的远了些,笑道:“二妹妹来了?快进来,正巧哥哥也呢。”
陈颐雅不妨陈颐安也,倒有些不好意思的,站门口福了福身:“给大哥哥请安,大哥哥和嫂子有事儿,就不打扰了。”
她是怕陈颐安?
郑明珠忙笑道:“说什么打扰呢,本来就没什么事,哥哥不过是回来换件衣服,这就要走了。”
陈颐安也说:“嫂嫂如今身子重了,不大方便走动,正说屋里闷呢,可巧来和她说说话儿倒是好。”
说着就站起来,郑明珠也跟着站起来送他,陈颐安摆摆手:“坐着就是,看起来一次都替累的慌。”
郑明珠好歹还是站了起来,陈颐雅忙过去扶着她,待陈颐安走了,郑明珠才笑道:“哥哥又不吃,怕什么。”
陈颐雅有点不好意思,大哥哥见的少,只觉得他严厉,尤其是一双眼睛洞察秋毫,总叫她有点怕他,尤其是这个时候。
她扶着郑明珠坐下来,才叫自己的丫鬟进来,丫鬟手里捧着一卷纸,陈颐雅拿过来双手递给郑明珠,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的字不是很好,嫂嫂瞧瞧可还用得?”
郑明珠好奇的打开来看,一色的毛边西山玉纸上用柳体小楷工工整整的抄着孝经和女诫,看起来,大概有二三十篇。
郑明珠张了嘴,想要说话,又闭上了,这个实心眼的孩子!
虽说骄纵任性,可是真是心眼实啊,一旦认定一个好了,待就有百般的好。
这样看来,那位申公子还是有福气的。
郑明珠斟酌了一下语气,认真的说:“妹妹的字比强多了,不过其实这抄经,咱们并不用放心上,无非就是当时当着外头答应着罢了。”
“啊?”陈颐雅睁大了眼睛:“答应过的还能不算数?”
郑明珠觉得实很难对一个实心眼的小姑娘解释这其中的关节,只得含糊的说:“太夫又不咱们府里,当着那些长辈的面,答应一声,那是咱们知礼,大家都有台阶下来,也就是了。”
陈颐雅的脸有点红:“……看嫂嫂只是驳祖母说的不许出门,并没有说不抄经文,还以为是要抄的呢……”
说着就要拿回来,郑明珠却笑着放到身后去:“难得妹妹一片心,既给了,自然要收下的。”
陈颐雅不好意思的说:“既然没有用,嫂嫂留着做什么?”
郑明珠笑道:“留着叫知道,妹妹待有多好。”
陈颐雅脸越发红了:“以前是妹妹不懂事,对嫂嫂多有得罪,幸而嫂嫂宽厚,不与计较,今儿给嫂嫂陪个不是。”
说着就站起来行礼,郑明珠忙拦住她:“自家妹妹,说这些做什么,妹妹好了,做嫂嫂的,只有欢喜的。”
陈颐雅又说:“姨娘得罪嫂嫂,也是为着,姨娘虽说粗糙些,也是一片心疼,还求嫂嫂也不要与姨娘计较。也代姨娘给嫂嫂陪个不是吧。”
郑明珠拉着她坐下,笑道:“姨娘那样疼,看着只有羡慕的,如今也有了身孕,越发能明白姨娘的心,自不会与她生气的,只管安心。”
陈颐雅摸摸脸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嫂嫂如今不抄那经文,那要是祖母问到怎么答呢?”
郑明珠笑道:“什么要真心孝顺,什么只需面子情儿,只要分清楚就知道,没有旁的的时候,怎么答都可以。”
陈颐雅似乎若有所悟。
郑明珠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笑了一会儿才又对陈颐雅说:“那样子众多亲戚看着的时候,祖母有吩咐,就算是无礼呢,也得应下来,这才占理,可又不能就这样应了,这种被拿捏的事儿,被拿住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慢慢的就矮了一截,一定得当即就驳了才好,第一回伸手就叫她烫着手了,下一回有什么事,才不敢随意的出手。否则,被认定了好欺负,要扳回来更难上一层了。”
陈颐雅认真听了,点点头,又说:“嫂嫂应对那样得体,又那样强硬,堵的那老太婆说不出话来,换就做不到,……只会……”
郑明珠笑道:“各有各的造化,妹妹不用担心,今后只有比更好的。”
陈颐雅本来是低嫁,娘家强硬,夫家自然敬重,且又口简单,并不太操心,或许她还真用不着这一套。
而且有时候,哭闹撒泼也是利器呀!
175、互述衷情...
熙和十一年的正月,宫里喜事不断,正月十二,静嫔娘娘挣扎了一日一夜后诞下双胞胎龙子,圣上大喜,于正月十五明发诏书,晋封静嫔为静妃,迁入临华宫。淑嫔娘娘有孕,晋封淑嫔为淑妃,迁入常宁殿。同旨,李贵封端嫔,许贵封通嫔。另有美晋贵等。
宫内喜事非常,越发的热闹,郑明珠也随陈夫入宫贺喜领宴,她倒只是远远的打量了起复重晋妃位的静妃,虽然是月子里不能下地,可依然如娇花照水,美丽如常。
她低头看看自己,肚子大是正常的,问题是全身都是肉,整个胖了岂止一圈,真不明白,家生了双胞胎还月子里呢,就比自己瘦了……
常宁殿新晋的淑妃娘娘虽是春风得意,却并不如何张扬,郑明珠还是第一回见她,因才有孕,并不显,穿着宫妃的正装,虽是明黄的颜色,凤钗朝珠,却依然显得十分淡雅,如一朵新开的淡色水芙蓉,颜色虽淡,却越发显得雅致。
淑妃娘娘是翰林学士颜永华嫡幼女,十六岁被选入宫,十八岁封淑嫔,正月初诊出身孕,晋封淑妃。
虽不像当初贵妃娘娘飞上枝头的金凤凰,倒也算的上是恩宠了。
郑明珠自己房里一边想着一边吃着鸡蛋奶冻,看来圣上喜欢的是瘦美,看淑妃娘娘那把细腰,看静妃娘娘那不管是怀孕还是坐月子都依然不敢胖的样子,郑明珠颇觉得幸运。
她倒是不管陈颐安喜欢啥样子的,成日里只是吃,要是吃胖了他不喜欢,不对,是已经吃胖了若是他不喜欢,无非就是不喜欢罢了。
郑明珠很想的开,不过就算如此,她其实也不是不好奇的,尤其是进入了三月里,肚子大的很了,月份也到了,只不见动静,郑明珠觉得,自己单是肚子就能占了半张床了,陈颐安依然天天歇她这里。
有一天晚上,郑明珠就忍不住问陈颐安:“觉得是不是长的太胖了?”
陈颐安手里拿着一卷书,靠床头看着,头也不抬,嘴里随意敷衍:“嗯。”
郑明珠摸摸头,拿着镜子琢磨自己的脸,胖了之后,皮肤饱满的如同水蜜桃,嫩滑的留不住手指,看起来似乎还好,然后又从镜子里看陈颐安灯光的掩映下十分俊美的面孔。
对比一下,似乎还好呀!
她对陈颐安的感觉非常的复杂,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倾慕,经过这一年,她对陈颐安的感觉已经复杂的自己都理不清了,她当然不喜欢他有别的女,陈颐安也的确没有,她喜欢和他一起,但并不会特别关注他的行踪,她尤其喜欢和他说话,陈颐安说话虽然有种种毛病,可是毋庸置疑的是,听陈颐安说话很有趣,陈颐安分析事情的角度、周到、精准,几乎是无可比拟的,让她获益良多,常常有豁然开朗之感。
而且陈颐安也很有趣。
越想就越觉得他优点很多。
“拿着镜子傻乎乎的做什么呢?”陈颐安后头问她:“还吃宵夜不?吩咐传来,也想吃点。”
郑明珠被他打击到了,搁下镜子:“不吃了。”
“这倒奇了,天天都吃的,今儿怎么不吃了?可别饿着儿子。”陈颐安奇道,丢了书下床走过来,一手搭她肩上,探头看她。
郑明珠撇嘴:“刚才说太胖了。”
“这是哪里来的冤枉?”陈颐安道:“哪有说过,别说只有一点点胖,就是真的胖了,那也是为了咱们儿子,胖点有什么不好,抱着暖和,又软又嫩,谁爱摸骨头呢?”
一边说一边又摸了两把,笑道:“横竖都这么多肉了,不缺这一顿宵夜的。”
说着走到门边上,叫外头屋里的丫鬟:“珊瑚,去厨房看看,把少夫的宵夜送来。”
郑明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又打击她又奚落她,偏偏她就是生不起气来,便笑道:“早前五妹妹打发送来五碗鸡蛋奶冻,还放外头桌子上呢,要吃一碗吗?”
陈颐安点头,一边又笑道:“看呀,就是吃这个吃胖的。”
这是过年前后陈颐敏搞鼓出来的新玩意儿,说是就要天气冻才做的成,不太甜,奶香浓郁,口感活似杏仁豆腐,只是比杏仁豆腐更有弹性些。
陈颐敏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第一就想着她这嫂子,不过这一回因着身孕,郑明珠还不敢吃,后来给小苏大尝过了,说吃了对她有好处,郑明珠就爱上了,天天都要吃。
陈颐敏就只得总做,每回做好几碗送来,有时候陈颐安蹭一碗,有时候小苏大专程过来蹭一碗,当然也会留下九制乌梅、甘草糖之类的零嘴答谢小妹妹。
郑明珠如今肚子大的厉害,走动越发艰难,要双手捧着,只能看着丫鬟端了来给他,见他慢慢的吃起来,才终于忍不住道:“问一句话儿,若是不愿答就罢了。”
陈颐安见她这样慎重,倒是笑道:“什么话这样紧张,只管问。”
郑明珠斟酌了一下,小声说:“……嗯,上回说,不去姨娘房里,是因着不喜欢,如果……如果一直都不喜欢呢?那……”
陈颐安等了半天,等到这样一个问题,倒是失笑:“那就一直不去呗,也值得这样结结巴巴的?”
“可是……可是对她们,就一点儿都不想?”郑明珠的脸有点红,她十月怀胎,陈颐安就她屋里歇足了十月,期间有两三个月两小心翼翼的做过几回,因担心肚子的孩子,自然也并不尽兴,郑明珠是知道的,大家主母怀孕的时候,都会给夫君安排通房侍妾,像他们这样的极少。
陈颐安笑:“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禽兽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想了想,对郑明珠说:“应该知道,从七岁起就恩师刘老先生跟前读书,直到十四岁,一年约有半年都老师家里住着,老师与师娘十分恩爱,家中从无侍妾。老师与别的先生不同,是极为通达的,从来不限制的问题,但凡问的,都会耐心的与讨论解答,有一次就问了,老师为什么不纳妾?老师跟说,因为师娘不喜欢。很不明白,女不是应该大度才对吗?妒忌是七出之罪,规矩就是男应该纳妾。”
说到这里,陈颐安就望着郑明珠笑,似乎是嘲笑她妒忌,郑明珠挑挑眉,两打一阵眉眼官司,陈颐安才接着说:“老师说,规矩应该是借口或是刀,而并非是束缚,当用规矩去约束别的时候,这就是的刀,例如如果的妻子按照规矩给安排侍妾,按照规矩不妒忌,那么那种规矩就成了她的刀,束缚住了,就是一个失败的男。当然如果是要求她按照规矩不妒忌,那么这也就成了的刀,束缚住她。不过,这依然是一种失败,和师娘是夫妻,并不需要针锋相对,所以,不需要那些规矩。”
陈颐安笑道:“现也明白了,和是夫妻,也并不需要们之间有刀。”
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说的太深奥了,她听的很困难,陈颐安笑着拉起她的手,对她说:“老师是借这个问题教世间规矩如何为所用。不过后来,师娘倒是跟说,这也值得问?无非是取舍问题,觉得睡别的女比媳妇的喜欢更要紧,当然就会去睡,老师自然是觉得比其他女都要紧罢了。天下男又不是傻子,难道真以为自己媳妇会欢喜自己睡别的女?不过是意或是不意罢了。何况,女若是真不妒忌,这男该有多不中用啊。”
陈颐安说到这里,不由的哈哈的笑了两声:“师娘没读过什么书,可是说话很有趣儿,有些问题,问过了老师,总会去问师娘,老师和师娘说话不一样,可意思往往是一样的通明透达。”
郑明珠笑着点头,只觉得,这一位刘老先生,陈颐安成长的过程中,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陈颐安这个其实很有意思,生最为典型的贵族家族,且为嫡长子,但他和同样身为贵族家族嫡长子的郑明玉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郑明玉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最为正统的嫡长子作为,他忠君爱君,为国尽忠,家尽孝,父亲偏听偏信偏爱,他依然谨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之言,对他来说,朱氏身份不如亲母,所以他会出言顶撞,严厉要求处置伤害了这个家庭的朱氏,但对父亲的作为依然是谨守为子之道,为尊者讳,为长者讳。
作为一个家族未来的家长,他外面的作为事事以家族利益为上,家中也严格按照尊卑行事,尊重妻子,爱护妹妹,但又并不会完全的一视同仁,亲疏明显,非常的有分寸。
从心动到心理,郑明玉都礼法这个圈里面,从来没有触碰过边缘。
郑明珠觉得,他的每一个身份,都非常符合规矩、礼法、情道理的要求,家族责任感极强,对一个家族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合适和极其靠得住的大家长。
而陈颐安就更值得琢磨一些了。
他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或许与郑明玉有不少相似之处,但细究起来却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守规矩重规矩,但实际上,只是因为这些规矩是对他有利的,当这些规矩对他不利的时候,他就会想办法找个漏洞来,好钻一钻。
郑明珠笑,这是个很有趣的。
看起来很有规矩,但实际上却是个最不守规矩的。
当帝王的安排不合他的心意的时候,他会阳奉阴违,当发现岳父偏心偏爱的时候,他会轻慢于他,不满的给他添堵,甚至当他发现妻子爱吃醋的时候,他也没有遵循礼法教导妻子女诫,而是遵从本心,放弃一些礼法规矩赋予他的权利。
是的,陈颐安做的一切都是遵从本心,而不是规矩,规矩是用来利用的,而不是用来束缚自己的。
身边最亲近的两个男的这种不同,郑明珠很早就朦胧的觉得了,可是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的知道了差别哪里。
陈颐安瞅着郑明珠笑:“老师和师娘意趣相投,就像咱们两个,也常常是一样的。所以就像师娘说的那样,觉得比别的女都要紧罢了。”
郑明珠心中暖和的要命,可又说不出来,似乎什么话都难以回应这样一句话似的,可是陈颐安还一脸深情的等着她回应呢,郑明珠就越发紧张了,结巴到后来,终于冲口而出:“,一定给生个儿子!”
陈颐安顿时喷笑,郑明珠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不由失笑,两笑到了一堆。
笑过了一阵,陈颐安才揽着郑明珠说:“所以别成日里胡思乱想,什么照着规矩要安排侍妾啊,要给丫头开脸啊什么的,心里只有一个,别的什么都不要紧。放心。”
郑明珠终于才说出来:“嗯,的心里也只有一个。”
这句话从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萦绕了她的心里,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认真的说了出来。
陈颐安抱着她的手紧了紧,郑明珠静静的依偎他的胸前——直到宵夜送进来。
乌鱼汤小饺子,只有半寸来长,十分精致。
郑明珠刚吃了第一个,脸上的表情就变的很奇怪,陈颐安已经吃下了两个,并没有觉得有问题,见她停了手不吃了,不由问她:“怎么?不好吃?”
郑明珠表情凝固状:“,肚子疼。”
陈颐安唬了一跳,连忙叫传嬷嬷,郑明珠慌的了不得,伸手抓住陈颐安:“,要是……”彻底慌乱做一团。
幸而嬷嬷们来的快,见她这样,围着她一通忙活,都笑道:“好了,好了,少夫别怕,这是发动了。”
啊,要生了?终于要生了?
甘兰院的西边耳房是早收拾下来做产房的,因早知道就这几日了,一应东西早就备齐了,连产婆、奶妈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郑明珠了。
嬷嬷们忙扶着她去产房,郑明珠心里头乱跳,求救般的抓着陈颐安不放:“陈颐安,陈颐安……”连大爷都不叫了,又说不出什么来,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陈颐安说:“别怕别怕,陪。”
胡嬷嬷忙笑道:“大爷说笑了,产房可不是男子汉能进的。”
陈颐安罕见的踌躇起来,可是看郑明珠那水汪汪的眼睛,又下了决心:“不要紧,先陪进去再说。”
可到了产房门口,郑明珠又担心起来,怕对陈颐安不利,又怕肚子的小祖宗不好,只把陈颐安往外头推:“外头等好了,别进来,没事。”
只是看得好笑。
陈颐安也难得的没了主意,只得往外走,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墨烟早已打发去回陈夫了,陈颐安又叫去叫小苏来,一时甘兰院灯火通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文架空,设定就是在这个国家双胞胎是祥瑞之兆,求各位大人放过。
176、瓜熟蒂落...
郑明珠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的生下孩子来的,她只记得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似乎无休无止,没完没了,身边的只是翻来覆去那几句:“用力!”
“不要喊,力气用来生。”
“快了!”
“用力!”
“……”
怎么就没有叫她歇一会儿?
陈颐安呢?
陈颐安呢?陈颐安!
她产房里尖叫:“陈颐安!”
外头陈颐安走来走去,听的心惊胆战,实想进去,却被陈夫拉住:“女生孩子都一样,里头的嬷嬷都是可靠的,经过事的,现还没一个慌张的,自然就是不要紧,血地不详,可不能进去。”
当然陈夫也是一脸的望眼欲穿。陈颐安倒是劝了两回,请母亲依旧回屋里安歇,陈夫却是不肯走,只不过挪到里头屋里坐着罢了。
连侯爷也打发来问了两三回了,天色渐渐泛白,里头依然还喊着“用力!”陈颐安急的连外头衣服都脱了,片刻都坐不住。
郑明珠眼前都是模糊的,不断有给她擦汗,又往她嘴里灌着不知道什么汁水,终于某一次用力之后,底下有什么东西汹涌的涌了出来,身边的都惊喜的叫起来:“出来了,出来了,少夫再用力!”
“哇”的一声啼哭,郑明珠霍然睁开了眼睛,撑起来,是儿子吗?是儿子吗?她答应要给陈颐安生个儿子的。
产婆抱起浑身湿漉漉的小婴儿一看,即刻喜道:“是个哥儿,恭喜少夫,是个哥儿!”
郑明珠哎哟一声,从里到外都放松了,整个倒回床上,由着给她收拾。
累的手都抬不起来,还只是说:“儿子给看看,给看看。”
胡嬷嬷连忙奔出去道喜:“夫大喜,大爷大喜,少夫生了个哥儿,七斤二两,肥壮的很呢!”
“阿弥陀佛!”陈夫脱口而出,喜的了不得,陈颐安忙问:“少夫呢,少夫可还好。”说着就要往里走。
陈夫连胡嬷嬷都忙拦着他:“现可还进去不得!”
胡嬷嬷说:“大爷稍待,里头还没收拾齐全,再等一会子,大爷且放心,少夫不过是累着了,半点儿事也没有,母子都极好的。”
陈夫欢喜的来回走了两步才想起该做什么来,一叠声的吩咐:“来,去给侯爷报喜!打发去安国公府报喜!叫管事媳妇们都进来,一应物件都要预备起来,亲戚们只怕明日就要上门了。”
陈颐安充耳不闻,只站产房台阶跟前,眼巴巴的看着那扇门,不知不觉,竟连眼睛都酸疼起来。
这个时候,陈颐安才真正明白喜极而泣是什么意思。
不仅仅是儿子,更是这个女给他生的儿子,他突然十分高兴先前把那些话说了给她,便显得这儿子来的更珍贵了。
郑明珠醒了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只撑着看了一眼儿子就撑不住了,小毛头红红的皮,皱皱的,眼睛紧闭,虽说一点儿也不好看,可是她看着还是喜欢的很。
不过,陈颐安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想着她就看见了陈颐安,陈颐安坐着她床边的椅子上,呆呆的,脸色不大好,连郑明珠醒了也不知道。
难道真不喜欢?郑明珠顿时紧张起来,儿子那模样儿简直就是个红皮猴子,皱巴巴,的确是一点也不讨喜,郑明珠觉得,要是别家的儿子,自己不知道多嫌弃呢。
也幸而是自己生的,再不好看也爱呀,要是陈颐安不喜欢,那……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凄风苦雨中抱着儿子哭的场面了,简直脑补的一塌糊涂。
郑明珠被自己吓的不行,小心翼翼的戳一戳陈颐安,陈颐安转过头来,见她醒了,大喜:“总算醒了,怎么样,还好吗?快来看咱们儿子。”
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语气中的欣喜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他平日里永远淡然镇定,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味道,此时听起来的欣喜就越发的明显了。
郑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先前他呆呆的一直看一个大红色的襁褓,就放自己枕头边上,陈颐安起身扶她起来靠着,笑道:“一直把他放这里等醒呢,一直睡,也不醒,幸而他也没找。”
把儿子抱起来放她怀里,果然还是那副红皮猴子的样子,眼睛依然闭着,动也不动,陈颐安说:“先前醒了一回,吃了奶,说是有劲儿的很,闭着眼睛只是吃,哭声也比别的孩子亮堂。”
陈颐安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的摸了儿子的小脸,笑道:“这么有劲儿,今后送他去和他舅舅学武去!”
郑明珠爱怜的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看那鼓鼓的小脸颊,肿肿的眼睑,嘴巴只有一点点,耳朵小的可怜,手脚都裹襁褓里,郑明珠摸了又摸,舍不得放手,这个时候沉甸甸的抱着他,怀里这样的温度和气息,那一种感觉简直无法形容,那一种就算要付出全部一切都只要他能好的感觉。
郑明珠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儿子嫩嫩的小脸,小家伙很不给面子的皱皱眉,似乎不大情愿,胡乱的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简直叫郑明珠爱的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
乖儿子,放心,就算爹不要,娘也要的。
于是,郑明珠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说:“就是样子不大好看。”
唉,比起琪哥儿差远了,家那样白嫩嫩圆滚滚,大大的圆眼睛像黑葡萄一般,虽然是别家的儿子,也能叫心的化了似的。
自家的儿子,又皱又红,干巴巴的,这世上大约就自己一个不会嫌弃他了。
陈颐安诧异道:“什么?咱们儿子还不好看?胡说什么!还要多好看?别家就没一个比得上他的!”
说着就要把小家伙抱过来,还不忿的说:“天下哪有做娘的嫌弃自己儿子的!”
一副儿子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啊,到底是亲爹,他也不嫌弃!郑明珠紧紧抱着儿子不舍得放手,简直喜极而泣,眼泪都滚了出来。
胡嬷嬷正掀了帘子进来,不由大惊:“的祖宗,月子里可不能哭,当心身子。”快手快脚的给她擦眼泪,又回头说陈颐安:“连夫也再三嘱咐过了,不能招少夫哭,大爷便有什么,也该柔和些说,少夫才刚生了哥儿呢。”
意思是,再怎么着,这功劳也够抵了。
陈颐安简直就蒙了不白之冤。
郑明珠忙说:“不干大爷的事儿,是看着儿子欢喜的,大爷也欢喜呢。”
胡嬷嬷一边招丫鬟们端了早煮好的鱼茸汤来给郑明珠吃,一边笑道:“幸而少夫怀着哥儿的时候作养的壮健了些,如今少夫好了,哥儿也有劲儿,这些天吃这些个催催奶,好歹也要给哥儿喂两顿。”
大盛朝的规矩,再是富贵的家,请四五个奶妈子,亲娘也要喂一喂奶的,原是好几代前朝廷那位孝恭穆祝太后,当年因不受宠,便是生了皇子,也无甚优待,奶妈子也并不经心,她的儿子饿的嗷嗷哭,祝太后不忍,便自己悄悄儿的给他喂奶,直吃到三岁上,没承想,她的儿子虽说受轻慢,却一直没灾没病,别的皇子,七八个奶妈子捧着喂,却早夭了不少,长大的只有两三个,后来祝太后之子继位大宝,祝太后入主慈宁宫,皇孙也有早夭的,祝太后想起早年的事儿来,便命嫔妃们亲自喂养幼子,说是母子连心,或许利于儿女。
没承想,竟有了大成效。宫中皇孙三岁里头夭折的极少。子嗣皇家原是极重的事,连贵胄家族,也是一样的,既是宫中传出的秘方,底下如何不妨效?
渐渐的,这竟就成了例了。
郑明珠当然也不例外。
把怀里的儿子交给胡嬷嬷,自己吃东西,先前抱着儿子不觉得,这个时候,才觉得饿的不得了了,胃口倒是一贯的好。
陈颐安看看这一个,又看看襁褓里那一个,因郑明珠已醒,心中石头算是落了地,不由的呵欠连天起来,珊瑚一边说:“东次间里头屋子已经给大爷收拾下来了,大爷且去歇歇吧,昨儿一夜没闭眼,早该歇着了。”
郑明珠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
郑明珠唬一跳:“大爷一直没歇着?这怎么了得,快些去歇一歇,儿子给看着就行。”怪不得脸色这样不好。
一直撵他。
胡嬷嬷一边笑道:“哥儿睡着呢,抱下去吧,少夫也要多歇着才好,月子里越发不能劳神,待哥儿醒了,再抱来一样。”
郑明珠舍不得的很,只得亲了又亲,才给奶妈子抱下去,还眼巴巴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不回来了呢。
陈颐安又打一个呵欠,终于还是去歇着了。
这个时候,郑明珠才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虽说生的时候艰难,可是心愿得偿,得了个儿子,如今儿子好好的,陈颐安也喜欢的不得了,那一点艰难早就忘的干净了。
一心只是欢喜。
不过生产实累的厉害,郑明珠心中放松,吃了东西,不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177、洗三...
第二日郑瑾、郑明玉、林氏并郑明艳和娘家的庶弟庶妹们都来看郑明珠和哥儿,又与陈夫商议着洗三礼的宾客名单,整热闹了一天。
到了晚间,郑明珠终于亲自喂了哥儿的奶,小家伙果然劲大的很,闭着眼只是吞咽,郑明珠越看越欢喜,爱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到第三日,这武安侯嫡长孙的洗三礼自然是热闹非凡,不仅武安侯是帝王宠臣,郑明珠也是钦封的县主,自然连宫中的圣上、太子也均有赏赐,帝都各府的贵妇多有来捧场的,金枝玉叶们自平宁长公主以下能出来走动的纷纷到府,郑明珠月子里,不能怎么应酬,倒落的轻省。
最欢喜的当属平宁长公主,郑明珠是下一代里头她最疼的女孩儿,如今一举得男,哥儿还恰巧就是与她一天生辰,更叫她欢喜的了不得,从奶妈怀里接过来搂着就不舍得放手。
“大名今后取也使得,如今也该取个小名儿才是。”平宁长公主坐郑明珠床边,哥儿睡的香甜,任抱来抱去只是不醒。
幼儿真是一天一个样,这才几天功夫,脸也不皱了,也不那么红了,竟是好看了许多,郑明珠一脸温柔看着儿子,笑道:“姨妈说的是,母亲也这么说,只是取了好多名字,大爷一个也瞧不上,如今还浑叫着呢。不如姨妈赏个字吧,姨妈这么大福气,也给们家哥儿沾一沾。”
平宁长公主便笑道:“就知道那些俗字儿,是娘的掌上明珠,这孩子如今也是的宝了,不如就叫宝哥儿,虽俗些,却也是真情景。”
郑明珠欢喜道:“那就听姨妈的,如今就是们家宝哥儿了。”
早有丫鬟飞快的跑出去回了陈夫陈颐安等,陈颐安忙回了这边来,谢过平宁长公主,这是他与郑明珠商量过的。既然平宁长公主给哥儿赏名字,那这一个靠山就稳稳的跑不掉了。
平宁长公主宗室是极有脸面的,有她护着儿子,自然没什么不好。
一时宾客来的越来越多,陈夫又亲自过来请平宁长公主到前头厅里坐了,连宝哥儿也抱了出去,郑明珠房里眼见着倒清净起来。
不一会儿,宁婉郡主与一位夫携手进来,见了郑明珠就噗的笑出声来:“哎哟,哪里来的胖丫头,们家明珠哪里去了。”
说着就拉着她的手好生打量了一番:“生之前就说胖了许多,如今越发胖了,瞧这肉的,乍一见都不敢认。”
真是笑的弯了腰。
郑明珠气的鼓腮,又好奇的看另外一位,宁婉郡主见她没有招呼,便笑道:“还不认得吧,这一位是燕王世子妃,论理,该叫一声表嫂。”
这可是传奇物,郑明珠忙满脸堆笑,叫一声表嫂,又忙说:“表嫂坐,大表姐也坐,翡翠上茶来。”
燕王世子妃看起来与宁婉郡主的年纪差不多大,个子高高的,郑明珠看惯了皇室血脉精致的长相,世子妃长相只是普通,可是却是一身勃勃的英气,浓眉大眼,叫一见难忘。
说起这位世子妃,原本只是两广世族黄家的一位嫡女,黄家算不得什么贵族,只是普通世家,黄家世代习武,连女孩儿也不例外,原只是为了抵御海盗,也常常成为朝廷助力。
十八年前,燕王奉诏前往两广督办某事宜,回程途中某晚暂住梅城,不承想当晚遇数千海盗袭城,燕王仅有两百亲兵护卫,危急之时,燕王派出一个小队冒死冲出城求援,黄家接信,一家率自家私兵连家丁护院都披挂上阵,驰往梅城救援,一夜血战之后,燕王撑到了两广都督的救援,安然无恙,可是黄家一家子死伤七成,长房子孙尽没,只留下这一位当时年仅十五岁,已经披挂上阵的嫡幼女。
燕王回京之后,据实上奏朝廷,圣上下诏,两广都督护卫不力,降职处分,黄家一门忠烈,赐爵忠烈伯。
两年后,燕王请旨朝廷,圣上赐婚,燕王世子娶忠烈伯长房嫡女黄氏为世子妃。
据说婚后夫妻恩爱非常,房里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郑明珠想,这位世子妃武艺高强,燕王世子只怕打不过她吧?
宁婉郡主见郑明珠一径的打量世子妃,笑道:“世子与世子妃长住岭南,是旧年年底才回来的,那个时候肚子大的厉害,统共不出门,自然不认得。”
郑明珠笑道:“可不是,成日里就家里,亲戚们都疏远了,幸而大表姐还念着,常来看。”
世子妃笑道:“原早就说来看看表妹,又想着这两个月正是要紧时候,也不好来打扰,今儿才会了大姐姐,来看看表妹和哥儿。”
宁婉郡主笑道:“也亏得会生,七斤二两!怎么生出来的,瞧着哥儿,真是有劲儿,进门的时候正巧婆婆抱着给姑母看,去摸一摸,小脚就一蹬,脾气真大。”
提到宝哥儿,郑明珠自然一脸笑开花了。
说了几句闲话,郑明珠已经觉着这位世子妃性子爽利开朗,言语利落,十分合她的脾气,两越说越是投机。
宁婉郡主便笑道:“就知道们两个合得来,且不说别的,单看卫氏女这场热闹,也就们两个最有意思了。”
卫姨娘?
郑明珠就看着世子妃。
宁婉郡主笑道:“朝廷分赐了多位卫氏女为侧妃和世子侍妾,如今可知道,单们家那位卫姨娘和世子妃那边的卫侧妃,到如今还只是个摆设呢。”
咦?郑明珠笑起来,原来不止咱们家大爷有脾气,外头也一样有这样有脾气的呢。
宁婉郡主因常来看郑明珠,有一两回,郑明珠把上回大冬天卫姨娘穿春装的事儿当笑话讲给宁婉郡主听过,知道的也就一两个罢了。
世子妃笑道:“大姐姐此话当真?还是第一回知道呢。”
两对视一笑,郑明珠便觉得似乎更亲近了一层。
世子妃又笑道:“瞧着表妹形容温柔的很,自是和不一样。其实朝廷御赐侧妃,原是给咱们家的体面,谁家不喜欢呢?若是换了别的来,必是要欢欢喜喜的,可偏是她!这,就是烦他们卫家的女,眼皮子最浅,一家子没一点儿上得了台面的规矩来,如今不过出了一个贵妃,连皇后还没挣上呢,就摆出一副上天入地的形状来,竟比宗室还要高贵些儿了,这一个因是御赐的,打着金字招牌,刚进门,侧妃的架子摆的比王妃还大,就瞧不上,偏不给她脸,当天就不许世子爷去她屋里,她哭了一晚上,委屈的什么似的,真好笑。跟世子说了,要睡女,亲自给他挑,定比那卫氏美貌柔媚,或是世子自己看中谁,亲自去求了来,做侧妃也罢,做侍妾也罢,都不难,就不许去那卫氏屋里,幸而世子爷给脸面,果然没去过。”
郑明珠还没说话,宁婉郡主先笑道:“又来秀恩爱了,表妹别信她的,她可是个母老虎,世子别说侧妃侍妾,连个丫鬟都摸不着。”
几一起笑起来。郑明珠不由的就想起生产前那晚陈颐安对她说的话来,脸上一阵发烧。
只怕这位世子妃和世子,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世子妃嗔道:“大姐姐少冤枉,卫侧妃进门那天,就把身边的大丫头蜜柚开了脸,预备给世子爷,是他自己不要的,可不能怪。”
不过那笑容,倒也真是甜蜜的很。
正这个时候,翡翠进来回:“庄顺公主来看少夫了。”
宁婉郡主和世子妃都站了起来。
庄顺公主看起来还是那么宁静柔和的样子,进门见了,笑着招呼:“大姐姐,表嫂,来给表姐贺喜的。”
说着叫宫女奉上礼盒。
揭开来,里头是一件大红底绣麒麟的小披风,庄顺公主笑道:“手艺不大好,表姐留着赏吧。”
郑明珠忙道谢,宁婉郡主拉着庄顺公主坐下来,笑道:“礼物送到前厅去,自有登记档子的,怎么自己送来?”
庄顺公主笑道:“昭仪备了礼,连的一起,已经遣送到前厅了,这是自己做的,不公中里头,单给哥儿的。”
宁婉郡主就取笑道:“喔,原来是做婶娘的私房东西呢。”
庄顺公主脸微微有点红,态度倒还是大方的,并不忸怩。
郑明珠心中暗暗点头,又与宁婉郡主、世子妃一起赏鉴了一番,又着实夸了许多话,说起来,庄顺公主的手艺比不少贵女强多了。
说了几句闲话,庄顺公主笑道:“有一件事要与表姐说,昨儿宫里,听说静妃娘娘求了父皇,因着实想念妹妹们,请旨宣卫氏诸女进宫叙话,也看看九皇子、十皇子,父皇已经准了。”
郑明珠一怔,就转头去看世子妃。
世子妃也是有些不自,郑明珠笑道:“多谢公主,这事儿知道了。”
庄顺公主轻轻颔首。
宁婉郡主就站起来笑道:“外头姑母、婶娘们想是都来了,们也该去伺候才是。世子妃难得来,陪表妹说说话儿罢。”
说着就挽着庄顺公主出去了。
郑明珠才对世子妃道:“既是这样,这位卫侧妃进了宫,只怕有许多委屈要诉的,表嫂预备怎么着呢?”
世子妃道:“圣旨不过封她侧妃,咱们按例给她侧妃,上了玉碟,给她院子,太监丫头照数儿配给她,谁能挑出的错不成?”
郑明珠道:“表嫂这话原是没错的,只是世上的事,最怕的却是有心,世子与世子妃这样的举动,往小了说,不过是夫妻恩爱罢了,可是若是有心挑拨,要往大了说,这‘怨望’两个字如何担得起?就是表哥,若是圣上心中有了这样的考语,今后的前程只怕也要艰难许多了。表嫂且要细想想才是。”
世子妃便是一凛,点头道:“还是表妹有见识,竟没想到这一层,既如此,表妹预备怎么办呢?”
郑明珠叹道:“这个且等们家大爷回来商议吧,瞧着,有一场麻烦呢。”
世子妃越想越不安,不由的坐不住了,站起来道:“表妹且先歇着,回头再来看表妹。”
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178、第178章...
郑明珠也无暇细想,宝哥儿的洗三礼,她的屋子里也是来往,替宝哥儿收了不知道多少礼,直热闹到晚间,都散完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陈颐安倒是精神奕奕,颇有点有子万事足的样子,晚饭后回了房,后头奶妈子季六家的抱着宝哥儿跟着,陈颐安笑道:“抱了他出去给他们看,正巧醒了,那厅里那么多,他竟一点儿不怕,睁着眼睛只是打量,他们都夸的了不得。”
就是怕,家自然也是夸的,谁家的洗三礼还有蠢货跑来说哥儿姐儿不好的么?
不过虽然这么明白,郑明珠听夸宝哥儿,也是一脸的笑,接过来瞧,季六家的笑道:“半个时辰前吃了奶,就睡了,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才醒呢。哥儿是最好哄的,只要吃饱了,并不要怎么哄,自个儿就睡了。”
郑明珠点头:“罢了,放这里睡,醒了喂他刚好。”
如今郑明珠一早一晚喂他两顿刚好,不够的才吃奶妈的。
季六家的就应了,退到外头屋里去了。
陈颐安床头坐下,看她把襁褓放枕头边上,笑道:“今儿这样多,也累了吧,早些歇着。”
说着就要走。
郑明珠忙叫他:“哎,等等,有事儿跟说。”
“什么事?”陈颐安倒是奇了,这月子里头能有什么事,反身坐下来:“说吧。”
郑明珠就把今儿庄顺公主那话跟他说了,陈颐安笑道:“当什么事呢,也值得这样要紧的跟说,这事儿早有计较,有什么好急的。”
郑明珠忙问:“怎么着?”
“那回廷议,议到了钧郡王立世子之事,钧郡王府里长子至四子均为庶子,第五子方为嫡子,且还年幼,长子之母是钧郡王方侧妃所出,方侧妃乃是老王妃的亲侄女,与钧郡王青梅竹马,宠冠后宅,钧郡王请旨立长子为世子。”陈颐安道:“嫡子之母为继室,本就不如元配尊贵,钧郡王以此为由,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郑明珠点点头。
等等,不是说卫姨娘的事吗,怎么扯到钧郡王那里去了?
陈颐安又忽悠她?
陈颐安接着慢悠悠的说:“那日圣上跟前伺候笔墨,圣上回头问,当时议的除了阁老等,也有各部大员,其中就有杨家那位大舅老太爷。”
郑明珠灵光一闪:“啊,说了!”
陈颐安笑着点头:“说了。”
郑明珠掩嘴笑,怪道上回太夫刚回来的时候,过府来指手画脚陈颐安的房里事,陈颐安只当时说了两句罢了,并没有什么动静,她还奇怪过。
陈颐安那样小气的家伙,太夫惹到了头上,他居然就这样忍下来了,郑明珠只得认为到底孝道要紧,对祖母出手,便是再有理也变了无理了。
没承想,陈颐安这儿等着呢。
郑明珠笑道:“那个时候,难道就知道有这件事了不成?”
不对呀,太夫此事前,卫姨娘进府后,必然不是为了她才对。
陈颐安笑道:“当然不会是因着卫姨娘,她算个什么?值得特为了她拿到御前去说?也不过是因着太夫。”
他解释说:“当年太夫与母亲也是闹了至少十年了,京里几乎是无不知的,只是祖父过世已久,物是非,想必许多不记得了,既有这样的机会,提醒一二,自然不能放过,便趁着当日大舅老爷跟前,当着众位大的面,力陈嫡庶规矩不可废,继室虽说不如元配尊贵,也是正妻,所出之子也是嫡子,自然应该比庶子尊贵,更比庶子有资格立世子,断不能因长废嫡,自不能因钧郡王府当年的没规矩而致现更没规矩。说到后来,自然是拣现成的,用自己家的事儿举个例子,说一说嫡庶长幼规矩不能废,有规矩的家应早作打算,确保嫡庶长幼分明,为此,虽说祖母有命,不敢违拗,可为着嫡庶长幼分明,家宅不乱,才给自己定下这样的规矩来。”
陈颐安笑起来:“圣上颇为赞赏,太子爷也很喜欢,只有大舅老爷脸色不大好看罢了。”
当然不好看,娘家闹着要接了太夫回来,一回来就插手前头元配嫡孙的房里事,这事儿传出去,怎么好听?
只怕当年的事儿,也有些有心要翻出来聊一聊呢。
不过,陈颐安这言论,第一还是替太子爷呐喊助威吧,太子爷身为嫡长子,自然是格外欢迎嫡长子这个规矩的。
这根本就是太子爷立身的根基。
其次才是自己家的事,圣上跟前,给舅老太爷下点眼药,虽说圣上自然不会理睬这些鸡毛蒜皮的后宅小事,可架不住场的多,略传一点儿出去,这是经过了御前的话,自然都信了。
而至于里头更深的东西,陈颐安并没有说,郑明珠只是隐约的猜想到一点,陈颐安御前当着舅老太爷的面说这样的话,虽不是撕破脸,可场的谁不是精?自然知道里头含着的意思了,杨家和陈家的姻亲关系只怕这一代武安侯这里,是没什么用的了。
杨家如今新贵,陈家却是帝王宠臣,根基深厚,吃亏的只怕并不是陈家呢。
郑明珠倒也只笑道:“原来是这样,只没承想后头还有这样的事,倒成了未卜先知了。既是经过御前的,只怕她进了宫再怎么哭诉,也就那样儿了。”
陈颐安点头道:“是以说那个女无足挂齿呢,且瞧着,这事儿不见得能如静妃娘娘的意。”
“为什么?”郑明珠好奇道:“还有什么要紧的?”
陈颐安道:“静妃娘娘此举,不过是想提携姐妹们,她当日被降位,发往静思殿,虽说圣上有心回护,到底没脸面,连她的那些妹妹们也是一样,就知道,太子卫侧妃自进东宫以来,谦和恭谨侍奉太子,太子妃,轻易不出院子门一步,这未尝不是因静妃娘娘没脸面的缘故,如今静妃重获妃位,诞下极为难得的双胞胎皇子,圣上恩宠更胜往日,想要提携各府的妹妹们,是不难想到的。静妃有了脸面,卫氏女各府也就有了脸面,只不过,既遇到燕王世子,看没这么如意的算盘了。”
郑明珠完全不认得燕王世子,只知道燕王乃是圣上的堂弟,因年纪相仿,从小儿宫里做圣上的伴读。
陈颐安笑道:“燕王世子很有点孤拐脾气,恼起来是再不顾忌什么的,世子妃又是那样一个境况,他如何肯为着静妃委屈了世子妃?且看着吧,有热闹看呢。”
既然是陈颐安这样说,郑明珠当然就等着看热闹,说话间宝哥儿醒了,见没理他,闭着眼蹬脚扎手的闹了起来,郑明珠忙抱他起来,宝哥儿睁开了眼,不闹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好奇的看着,小嘴一动一动的。
郑明珠看得有趣,伸手去捏他的小下巴,陈颐安已经一边说:“别欺负儿子。”
宝哥儿嘴动了半天,居然还没吃的,小嘴一扁,顿时就哭了起来。
郑明珠不敢玩了,忙解了衣服喂他,宝哥儿眼里含着一包大大的眼泪,顿时卖力的吮吸起来,郑明珠摸摸他光光的脑门儿,笑道:“脾气倒不小。”
陈颐安顿时不满意了:“他就想吃点东西罢了,又没要别的。”
得,不敢说了!
天下哪有这样护短的爹啊。
过了两日,还没等来静妃娘娘的宣召,倒是有些欢喜的坐不住了,卫姨娘娘家打发两个妈妈子来给卫姨娘送东西,郑明珠明知道这是来通风报信的,倒也不拦着,只打发那两个婆子进去。
卫姨娘依然住花园子里头,公主府两位嬷嬷守着门,平日里连她身边的四个丫鬟也出不来,倒也清静。
一时那两个妈妈子从园子里出来,非要来给郑明珠磕头,郑明珠只端着主母身份,并不见她们。
那两只得院子里磕了头,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笑着对翡翠道:“们已经见过了卫姨娘了,当日是少夫恩典,让卫姨娘住进院子里养病,如今看着卫姨娘已大好了,想来也该挪出来了。”
张妈妈里头屋里听到了,走出来说:“请教两位是哪家府上的妈妈呢?”
那妈妈笑道:“们原是卫府三夫打发来给卫姨娘送东西的,如今见过姨娘了,来给少夫磕头。”
张妈妈顿时板起脸来:“既是给姨娘送东西的,少夫恩典允了,见了姨娘也就罢了,原是不用来给少夫磕头的,并没有这样的礼数,且姨娘是咱们府上的姨娘,怎么着也是少夫的恩典,与们卫府并不相干,这种话如何说得。”
郑明珠听的好笑,张妈妈格局不大,不过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一家子从大爷到少夫都不待见卫姨娘,她自然也跟着踩一脚。
当然她并不知道卫姨娘的靠山已经起复,知道了只怕就不敢这样说了。
不过此时她这样一说,那两个妈妈子躁了一鼻子的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身为贵妃母家的管事妈妈,平日里也是多受逢迎的,就是贵妃降位了,因着圣上的回护,也不至于就落入尘埃,如今自以为静妃娘娘起复了,越发要上天了似的,到了武安侯府还要给卫姨娘挣脸面,没承想竟被当面打了回来。
年轻那个不由的就冷笑道:“再怎么说,卫姨娘也是静妃娘娘的妹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哪里有这样作践的,既如此,赶明儿进了宫,再做计较吧。”
张妈妈一怔,听出了些意思,果然就萎了,竟不敢再回话,玛瑙忙着赶出去道:“妈妈怎么还这里,少夫吩咐找东西呢,这些无关紧要的,理她这么多做什么,随便叫个小丫鬟引出去就是了。”
张妈妈果然就走了。
那两个卫府的妈妈哼了一声,这才出去了。
到得午后,郑明珠睡醒了,宝哥儿也睡醒了,郑明珠搂着他,母子两个叽里咕噜的说着再没听得懂的话,陈颐安就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看儿子,宝哥儿吃饱睡醒,精神很好,大眼睛只是盯着他爹看,还很给面子的咿呀一下,陈颐安乐了,就戳他鼓鼓的胖脸颊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再戳一下,宝哥儿只是扁扁嘴,陈颐安觉得有趣,又戳了一下,宝哥儿嘴一咧,哇哇的哭起来。
郑明珠忙拍着哄,又嗔道:“有这么当爹的吗?刚才还跟玩的好好的,一回来就逗哭他。”
陈颐安讪讪道:“也是跟他玩呢。”
“哪有这么玩的?”郑明珠白他一眼,幸而宝哥儿好哄,拍一拍没几下就哄好了,只是一脸委屈,也不肯看他爹了,只把胖头靠郑明珠胸前。
陈颐安这下小心的逗了逗,头也不抬的对郑明珠说:“静妃不会宣召卫氏女进宫了。”
啊?郑明珠一怔:“这个怎么说?”
今儿一早卫家的奴才来给卫姨娘送东西,还口口声声赶明儿进了宫呢,怎么陈颐安这会子说这个话了呢?
陈颐安抬起头笑道:“燕王世子出手了。”
“嗯嗯。”郑明珠点头,猜也猜得到是燕王世子出手了,可到底怎么出手的呢?
拿亮闪闪的眼睛顿时催促他赶紧往下说。
陈颐安笑一笑:“这种事儿,讲起来不如墨烟利落,传她进来说吧。”
这倒也是,这种姨娘的事儿,显然陈颐安说起来也别扭,郑明珠便道:“原来墨烟早知道?怎么没跟说过呢,太不懂事了,可饶不了她。”
墨烟正巧走门口,进门来就叫冤枉:“奴婢也先前才听到的,回头大爷就回来了,奴婢本来想着晚一点儿就跟少夫说呢。”
这还差不多!
墨烟吐吐舌头,少夫果然还是热爱八卦的!便说:“燕王世子夫可不像咱们少夫这样宽厚,听说厉害的很,家里头一个侧妃妾室都没有,竟连个通房都没有呢,如今这卫氏,是圣上所赐,世子夫打发不了,便越发把世子管的严严的,进门几个月,还没能沾身呢。这卫氏也不甘心,奴婢听说她大约比咱们家这位长的好些,往正房里走了三四回,就勾引得世子有些意动起来,也不知怎么,就和世子搭上线了,世子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就寻了个丫头,悄悄儿的跟她说,叫她晚上花园子里的假山洞里等着他。”
郑明珠噗的一声就笑出来了:“哎哟,自己家的侧妃,还得幽会呢?倒也有趣儿。”她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位世子怎么出手的了。
只不过墨烟到底是丫鬟,她看到的东西和自己知道的东西不一样,郑明珠只需要听她说完就足够了。
墨烟笑道:“奴婢敢对少夫撒谎儿?所以才说世子夫厉害呢,结果这位姨娘晚上果真去了假山洞里,那里头,黑峻峻的倒是闹了一夜,今日却闹出来,世子压根没去!”
待墨烟出去了,郑明珠才收了笑,一边轻轻的拍着昏昏欲睡的宝哥儿,一边轻声说:“燕王世子这一手也实太狠了。”
陈颐安也怕吵着宝贝儿子,声音同样很小:“妇之仁!”
郑明珠的确觉得不忍,她见过的腥风血雨不多,或许她是幸运的,后宅相对干净而平静,那一些阴谋手段并没有怎么见识过,便是卫姨娘一心想要勾搭她男,她也不过觉得好笑罢了,想到这里,她抬头对陈颐安笑一笑,是因为陈颐安给她的信心,她才没有对卫姨娘如临大敌,才会这样轻松的觉得好笑。
或许燕王世子也同样是给世子妃信心?
陈颐安道:“这样的事,别说宫里,便是大家子后院,也算不得厉害,天下的枉死鬼多了,她其实也算不上枉死,倒是蠢死的。”
倒也是真的蠢。
陈颐安又笑着她脸上拧一下:“呀,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
☆、179、卫姨娘的第三次蓄劲...
郑明珠作势要咬他的手,陈颐安口风立刻就变了:“不过,就喜欢这样儿的。”
郑明珠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颐安连忙说:“小声些,别闹着儿子。”
宝哥儿已经睡着了,嘴角冒出一个小泡泡。
郑明珠不敢说话,只好朝外头努嘴,陈颐安亲自走到门口叫奶妈子,把宝哥儿抱出去睡,季六家的笑道:“哥儿睡觉很沉,大爷就里头叫一声儿,也吵不醒的。娃娃们都是一样的。”
是么?陈颐安回头看郑明珠,两面面相觑,都不懂。
待宝哥儿被抱了出去,郑明珠才松口气,说:“虽如此说,还是别吵着儿子才好。”
陈颐安立刻点头称是。
郑明珠才问道:“那如今燕王府怎么着呢?”
陈颐安笑道:“能怎么着?卫侧妃是圣上赐的,燕王不敢擅自处置,且又是阴私事,也不好当众上折子,如今只把关家里,进宫求见圣上私下里当面密陈。”
郑明珠想一想:“世子给她下套,静妃娘娘如何肯罢休?”
陈颐安又笑一笑:“对外头,谁会说是世子哄她去的?无非就是她自个儿说罢了,一个侧妃,不知廉耻,与男子私通,还用这样蠢的借口,哄谁呢?谁会信堂堂燕王世子,会不敢进侧妃的房,竟要与侧妃花园里的假山上幽会?真是滑稽,那可是上了玉碟的侧妃,世子进她房里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又不是偷谁的媳妇。”
唔,果然是这样,越是这样匪夷所思的理由,越是没有会信的,不论世子妃有多厉害,也真没有会信世子会与侧妃做这样的事。
除了那个蠢货。
如此一来,卫氏一族女孩儿的名声就全完了,静妃也不敢闹,只有谢罪的份儿。
郑明珠又感叹一下,燕王世子的确太狠了。
她说:“咱们家这个呢?”
陈颐安道:“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安分呢就养园子里也罢,不过是每个月费几两银子,若是有什么别的,照着规矩处置就是,只怕一年半载的,静妃也不敢提她的妹妹们了。”
这倒是真的。
郑明珠点头称是,眼见得晚饭时候到了,吩咐给陈颐安传晚饭来,郑明珠因是月子里,吃的不同,和他不一块儿吃。
陈颐安道:“不用了,今儿慎王世子约了几个喝酒,换了衣服就要出去。”
正这个时候,张妈妈从院子里进来,急急的说:“大爷,少夫,卫姨娘打了王嬷嬷,园子里闹呢。”
陈颐安就皱眉:“怎么回事?”
蠢货,胆子怎么这么大!
张妈妈说:“先前卫姨娘要出来到咱们院子里给大爷、少夫请安,王嬷嬷拦着不让,卫姨娘恼了,就掌了王嬷嬷的嘴,那几个丫鬟也疯魔了似的,跟着闹,嬷嬷竟拦不住……少夫是不是见一见罢?”
今儿卫家的放了狠话,张妈妈心中忐忑,已经问了个清楚,知道当初的贵妃娘娘诞下了双胞胎皇子,重获圣宠,如今又蒙殊恩,要宣妹妹们进宫,自然是连自己府里这一位。
张妈妈得了这话,自然是不敢再小瞧这位姨娘了,眼见得卫姨娘闹起来,竟也不敢拦了,只跑过来报信儿。
那卫姨娘见张妈妈也不敢拦她,甚至不敢说什么话,越发冷笑了一下,这个老婆子,只知奉承少夫,从不把自己放眼里,平日里要点什么东西,或是推三阻四,或是拿些次货来敷衍,还冷言冷语,说那些话,如今可算知道厉害了?
自从那一回她被冻的送了园子里养着,娘家打发来看她的时候,就劝过她一回,家里最大的靠山已经成了静嫔,正静思殿待产,虽说圣眷犹,可到底不同往日,如何能张扬?
卫姨娘数月静思,也算是想清楚了,贵妃娘娘降为静嫔,没了脸面,她们卫家的女子也自然没了脸面,就算是御赐,也不过略强一点儿,的确该收敛些才是。
她再三检讨,自己进门那日,急着要立足,似乎是强硬了一点,大爷或许喜欢柔婉的女子。而后头这些日子,就该蛰伏才是,待得有了转机再图其他才对。
今日,总算轮到她扬眉吐气了!
姐姐恩宠尤胜往日,谁还敢看不起她?赶明儿进了宫,说上一句半句,便是县主又能如何?公主亲娘早没了,到底无依无靠,怎么和姐姐比呢。
卫姨娘身边两个自己家的丫鬟,两个宫里的丫鬟,倒都不曾被收服,此时知道静妃起复,宣卫姨娘进宫,不由的都欢喜起来,卫姨娘命她们拉住两个嬷嬷,竟然都敢动手了。
卫姨娘对这两个嬷嬷恨之入骨,此时抖起来,再忍耐不住,亲自就动了手,然后直奔甘兰院。
郑明珠听了张妈妈这两句话,那园子里头的情形,心中念头一转就猜到了个大概,不由的皱皱眉头。
说话间,已经听到卫姨娘的声音了,尖利的说:“当初少夫只吩咐养病,如今大好了,自然要来给少夫磕头的。”
陈颐安一手按郑明珠肩头:“别理她。为了她冒了风,可就值得多了。石榴去。”
石榴默不作声从角落里出门去,正巧碰见卫姨娘进了院子,就要上台阶,石榴两步走下去:“噤声!哥儿刚睡着,吵醒了可得了。”
少夫生了嫡长子,卫姨娘那一日听到,心中早已滴血,恨的只巴不得哥儿过不了洗三就没了,只是无奈何罢了。
此时见一个丫头拦路,故意拔高声音:“哪里就吵得醒!是什么东西,敢拦,拿着哥儿来唬,就怕了不成?是来给少夫并大爷磕头的,中间还夹着静妃娘娘的话,也是拦得的?”
郑明珠吩咐奶妈子:“把哥儿抱到后头里间去,关上门。”
石榴从来都是不大爱说话的,跟了郑明珠这样久,虽是时时贴身跟着,倒也闷不做声的时候多,此时看起来也似乎被卫姨娘噎的不知道怎么答,说不出话来。
卫姨娘得意起来,依然不肯降低声量:“还不给让开!”
“啪!”
“啊!”
“闭嘴!”
三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石榴面无表情,只说了闭嘴两个字,卫姨娘已经被一巴掌扇出半丈远。
啊的一声之后,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张妈妈带众多丫鬟们,和后来赶过来的两位公主府的嬷嬷,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姨娘不知道有没有晕过去,倒是也没声息。
石榴看了看,没说话了,似乎颇为满意,转身就回里头屋子去了。
这武力值爆表的石榴,郑明珠一直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来的,陈颐安安排给她,她就一直带着,很是信任,因一直很风平浪静,郑明珠还是第一次见她出手。
看来只要手上有道理,其实并不需要嘴上讲道理的。
张妈妈指望不住,墨烟亲自上阵:“上回少夫说过了,卫姨娘院子里养病,没有大爷和少夫的吩咐,不得擅自出入,过了病气与如何得了?这会子是怎么回事?”
她直问道那几个丫鬟脸上去:“当日管事妈妈到姨娘院子里吩咐过的,们都没?如今倒都出来了,姨娘有事,不能叫嬷嬷回?倒拉扯起来,咱们家哪里有这样的规矩!”
卫姨娘终于嘤嘤嘤的哭出来了:“规矩?什么规矩,不过来给大爷少夫请安,就连个丫鬟敢拦着不说,还敢打,早说了,因静妃娘娘吩咐了话,不敢不回大爷,才来的,既然少夫这样拦着,明儿进了宫,回静妃娘娘就是。”
她也无非就是这个杀手锏了。
郑明珠听的挺无趣的。
陈颐安也无趣的很,隔着窗子对外头说:“这院子如今竟成了大街了,谁都敢来哭一哭闹一闹,像个什么话,来,把卫姨娘给捆起来,连今儿向嬷嬷动手的四个丫鬟一起,都给送到平宁长公主府上去,两位嬷嬷是公主府七品女官,竟然敢向嬷嬷动手,越发无法无天了,如今倒是不好惩治,送到公主府罢了。”
卫姨娘吓的尖叫起来,爬起来就要跑,早被几个婆子抓住,捆了起来,只听她模模糊糊的说着:“大爷听说啊……”
还没说完,嘴已经被堵了起来。
陈颐安又吩咐:“传二门上备车,亲自去平宁长公主府给公主赔礼去。”
打了公主府的女官,那就是打公主的脸面,陈颐安是真没料到这个蠢货胆子这样大,仗着静妃就敢出手。
论起来,公主本来受朝廷优待,而平宁长公主公主中又是最为尊贵的一位,圣上跟前有脸面,宗室中分量极重,就是静妃本,或者能拿捏一二性子好,又身份差些儿的公主,但就算是她要动手打平宁长公主府的女官,也要先想一想值得不值得。
陈颐安自然也不敢怠慢的。
郑明珠也烦她不知进退,不过一个静妃娘娘的宣召,她就跟圣上下旨封了她似的,家里闹一闹也罢了,还敢动手打公主府的女官。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儿审时度势的脑子啊?郑明珠都疑惑了,觉得这一位卫姨娘简直不像是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不懂规矩,分不清尊卑,仿佛她所想的东西和一般想的不一样似的。
按理,略有一点儿常识的也知道公主府的嬷嬷是不能动手的。
且不说世家大族的力量、朝廷势力的分布、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是圣上也不可能轻易对某勋贵动手,何况仅仅后宫一个妃子?
她为什么会觉得一个宠妃能凌驾众之上,掌了生杀大权的?静妃宣召就能吓倒众这种想法真是奇怪的很。
这位卫姨娘,莫非是看戏看多了?那种西宫奸妃杀了元帅之类的戏码……
郑明珠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忙抛开这想法,说:“委屈大爷了,替给姨母请安罢,待出了月子,再抱着宝哥儿一块儿去给姨母磕头。”
陈颐安点头,翡翠忙来服侍他换衣服,陈颐安一脸怒气冲冲的带着走了。
180、蓄劲不成...
平宁长公主依然雍容端贵,听说陈颐安来了,忙吩咐请进来,对这个外甥女婿,她是很喜欢的,聪明正派,品格端贵,是个讲究规矩的。
大家子嫁姑娘,姑爷只要讲规矩,那姑娘委屈也是有限的,叫放心。
平宁长公主对郑明珠也自然放心了些。
陈颐安进得屋里来,请了安,平宁长公主先问他母亲好,又问郑明珠和宝哥儿,陈颐安笑道:“多谢姨母挂念,母亲一切都好,明珠也好,今儿就是她打发来的,说姨母最疼宝哥儿了,来回姨母,宝哥儿能吃能喝,几天就长了好几斤,待她出了月子,还抱着宝哥儿来给姨母请安呢。”
平宁长公主越发欢喜了:“宝哥儿面相就是个有福的,瞧着就喜欢,与珠儿说,好生养着,得闲了再去瞧她。”
陈颐安忙站起来应了,然后又一脸为难的说:“如今还有一件事,特来与姨母赔罪。”
平宁长公主叫他坐下说,陈颐安不敢坐,只道:“前儿因姨母疼明珠和,赏了两个嬷嬷来府里教姨娘规矩,与明珠都欢喜的很,可没承想今儿偏出了一点儿事,都没脸来见姨母,偏有不能不说,也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平宁长公主嗔道:“知道是个稳重,必不与相干,珠儿又是个好性儿的,能有多大的要紧事,只管坐着说罢了。”
陈颐安这才笑着坐下来:“论起来,这事儿姨母是知道的,旧年九月的时候,圣上赏了一名卫氏女给做侍妾,因着想她是御赐的,规矩大些,姨母才赏了嬷嬷过来,今儿偏就是这卫姨娘,不服嬷嬷管教,竟把嬷嬷给打了。们知道了,也是恼的了不得,只是因是御赐的,轻易动不得,若是打了别的,也不过就教训几句,寻个空房子关一关败败火就是了,可如今偏打了姨母赏的嬷嬷,自与别的都不同。与明珠不敢自专,商量了一下,把带了来,请姨母亲自处置吧。”
平宁长公主何等物,这宗室中尊荣了五十年,岂是容易的,什么不知道?不由的就冷笑道:“今儿打的?还真以为抖起来了不成?无非就是有了一对儿双胞胎小家伙,起复了妃位罢了。皇兄也是,给她的脸面也太过了,惯的这样,论起来,她要招家里的女孩子们入宫,也无非是世子妃,太子侧妃这牌名儿上的几个罢了,哪有高低贵贱统统拉进去的?”
虽然陈颐安经常与郑明珠议论朝局和圣上,可那到底是私房话,如今这明面儿上,平宁长公主议论两句无妨,陈颐安是不敢的,只是赔笑。
平宁长公主叹道:“好几回都有跟前抱怨过,只想着皇兄登基二十年,一直操劳,后宫能有得他的意,哄的他喜欢,他便是多给些脸面尊荣也无妨,与朝局也没什么相干,无非后宫荣宠罢了,从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如今,只怕是宠的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陈颐安一直赔笑听着,当初贵妃降为静嫔,除了后宫失察之罪外,宗室反弹也是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如今静妃宣召卫氏女进宫,涉及到多家勋贵宗室,此时燕王已经反弹,公主若是出手,自然也是不容小觑的。
平宁长公主道:“也罢,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卫氏带进来瞧瞧,多大的脸面,敢对女官动手。”
一时卫氏连四个丫鬟都给带了进来,卫氏只是哭,四个丫鬟更是吓的都跪不住了,软成一团,两位公主府的嬷嬷上前来行了礼,王嬷嬷一脸愧色:“奴婢无能,给公主丢脸了。”
平宁长公主道:“说一说,当时是个什么境况?”
王嬷嬷道:“因着大爷与少夫有吩咐,卫姨娘病的厉害,挪到园子里头养病,因园子里与小姐们住的锦莲榭隔的不远,与大爷和少夫住的甘兰院也不远,来往的也多,怕过了病气,吩咐了奴婢们,守好门户,不许进出。今儿早上,卫姨娘的娘家打发给卫姨娘送东西来,少夫恩典允了。晌午后,卫姨娘就要出去给少夫请安,奴婢们劝着姨娘等一等,待回了大爷和少夫再做打算,姨娘不依,说是有静妃娘娘的要紧话要回少夫,奴婢们想着,静妃娘娘但有话,也是派了内相来宣与少夫,哪有说与姨娘去回少夫的,奴婢们宫里、公主府服侍这么些年,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规矩。是以只得拦着姨娘,没承想,姨娘竟命丫鬟拉扯了奴婢,说奴婢无礼,打了几下嘴巴子,奴婢实是……”
说的声泪俱下。
想来也是,公主府的教养嬷嬷,又有七品的官身身上,平日里也是有脸面的,被公主派给外甥女儿管教姨娘,竟被姨娘打了,真是匪夷所思的要命。
大约也是没有会想到的。
平宁长公主敛了笑,威仪顿生,叫不敢直视,一个个的往底下的丫鬟和卫姨娘看去,点一点头:“静妃有话给县主,竟要说给一个姨娘,再由姨娘回县主?这是哪一家的规矩,竟不知道!莫非朝廷钦封的县主,还没资格让静妃亲自宣谕不成?这也未免太欺辱县主了吧,明日定要上表,讨一个说法!”
一边使一个眼色,叫一旁的婆子取下卫姨娘嘴里的堵嘴的布团,问她:“谁给这样的胆子,打府上的女官的?”
卫姨娘哭道:“是嬷嬷拉扯着,丫鬟们才过来劝解,想要分开的,怎么敢先动手呢,还请公主明鉴!”
平宁长公主大约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蠢的,反倒气笑了:“不管先动手还是后动手,都是一样,哪里有动手的道理。”
卫姨娘越发不服:“虽说嬷嬷是公主府的女官,臣妾也是朝廷御赐的,并不比谁差些儿,既嬷嬷动的手,臣妾自也动的手!公主难道还大过朝廷不成?”
她就不信了,平宁长公主再尊贵,能尊贵过皇上去?嬷嬷是公主府的,她可是皇上赏的,怎么比也要高一筹的。
平宁长公主简直匪夷所思,对两位嬷嬷说:“看们挨打也是活该,亏得打发们去教导她,如今们教导了半年,还是这样不懂规矩,还有脸回来!才该打们呢!”
两位嬷嬷一脸羞愧,磕头不迭。
卫姨娘冷笑了一下,果然不错,平宁长公主如何敢与皇上比,也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
一边又泪眼婆娑的去看陈颐安,见他坐一边静静的旁观,心中陡然一动,这个时候,说不得倒是个好机会!
先前大爷怕公主发怒,忙忙的来赔罪,如今自己抗辩,扳倒公主府的嬷嬷,替大爷挣回了脸面,想必心中必是欢喜的。
再则,虽说哭了两场,妆容没了,可是似乎有时候,越是脸黄黄的,不施脂粉,只是委屈,越发能叫男怜惜呢。
卫姨娘行动力一向出众,立时就膝行过去,一双柔荑抚上陈颐安的膝盖,柔声道:“妾身也是迫不得已才动的手,如今情愿给嬷嬷赔罪。”
这个时候,陈颐安觉得,其实嬷嬷挺无辜的,遇到一个这样不状态,脑袋和世都不同的女,她们照着往日里的规矩教,如何教的了她?
卫姨娘仰着脸儿,一脸委屈,楚楚可怜,见陈颐安只是沉吟,并不说话,越发把整个身子都挨了上去,柔软的胸部贴着他的小腿,停了一下,一只手轻柔的不着痕迹的揉抚着他的腿。
自诩大小场面都见识过,再没什么能惊到他的陈颐安此时都无语了,这女搞不清状况也就罢了,这个时候,这个场面,她竟然还想着来j□j他!
陈颐安对几个嬷嬷道:“还不把卫姨娘拖下去,待公主处置!”
正沉浸柔情蜜意,天马行空般想象的卫姨娘顿时大惊失色,凄声道:“大爷,大爷,贱妾是迫不得已的呀……”
见陈颐安迫于平宁长公主的威势,依然不敢给她求情,卫姨娘决定给平宁长公主一点面子,于是磕头道:“公主,臣妾……”
早有平宁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语气平板的截断道:“住嘴!能对公主自称臣妾的,都是有封诰的夫,僭越了。”
卫姨娘一愣,平宁长公主倒是笑了:“嬷嬷们半年都没教导明白,说一两句只怕也不懂,罢了,那两个宫里的丫鬟,派霍启送到宫里慎刑司去处置,卫家陪嫁的两个丫鬟,送到顺天府去,以民犯官身处置,这位卫姨娘,因是御赐的,虽说犯了忌讳,安哥儿不好处置,连竟也不好处置的,也罢,现就拿的帖子,把卫姨娘送到静修院罢。回头再去回皇兄。”
那静修院类似后宫中的冷宫,只不过是为宗室女眷预备的,凡有宗室女眷等贵女犯了大错时,为着家族体面,不方便外头处置,便送往静修院,这里头不仅清苦,要做劳作,最为可怕的是有去无回,进去的从来没有见过出来,据说送了静修院,也不过三两年就悄悄的没了。
卫姨娘这才是真的吓到了,一时目瞪口呆,呆若木鸡,耳中偏还听到陈颐安说:“也罢,也是为了朝廷体面。”
大爷竟然这样说,简直不能置信!
几个公主府专司行刑拿的嬷嬷一拥上前,有的拖丫鬟,有的拖着她就走,卫姨娘尖叫道:“们不能随意处置!是朝廷赐的,是皇上赐的!”
很快就没了声音。
陈颐安不好意思的笑道:“咱们家的事,竟又劳烦姨母了。”
平宁长公主道:“罢了,知道们小辈为难,不替们出头儿,谁替们出头呢?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这样儿的,也敢称是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单看这一个,就知道她们家没什么好的,怪道那位静妃,略得一点儿脸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颐安站起来笑道:“多谢姨母,回头跟明珠说了,待她能走动了,再来给姨母磕头。”
平宁长公主不免又嘱咐了几句叫明珠好生养着之类的话,陈颐安这才告辞回府去。
☆、第181章...
帝都一时笑料迭起,燕王世子的卫侧妃与人通奸被抓个正着,据说已经被秘密处理了,随即又爆出来武安侯府的卫姨娘得罪了平宁长公主,竟然出手打了平宁长公主府的七品女官,平宁长公主震怒,命人把卫姨娘送了静修院。
这卫家可真能耐。
就在众人把目光集中在宫中的静妃娘娘身上,等着看静妃娘娘要如何反击的时候,平宁长公主亲自去了临华宫,训斥了静妃无视尊卑,欺辱宗室,静妃惶然,脱簪谢罪。
一时再不敢有动静。
这个新闻就更奇怪了,众人难免好奇打听,后来才知道,静妃得了圣上恩准,要宣武安侯府的卫姨娘进宫,不知怎么想的,并没有向卫姨娘的主母,嘉和县主宣谕,而是直接打发人跟卫姨娘说了,让卫姨娘去回县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宗人府据实上奏,嘉和县主上表涕泣,也不知静妃是如何辨诉,只听说当日在临华宫,圣上大怒,亲口对静妃说:“既然你那一家子扶不上墙,今后就不要与他们来往罢了。”
临华宫好几个太监都被发落了。
不少人感叹,这静妃与嘉和县主冤仇结的深了。
这些事发生的时间并不长,宫里虽是有意封锁消息,但到底许多宗室贵胄,自然打听得到,上一回静妃失了贵妃尊位,究其源头,就是因着嘉和县主与静妃娘家的冲突。
这一回,嘉和县主又给了静妃一记耳光。
不过静妃也没法子呀,人家县主理由极为充分,谁叫卫姨娘是静妃的亲堂妹呢,口口声声有静妃的话要回县主,那是公主府的嬷嬷亲耳听到的。
贵夫人们聚集的场合也是好八卦的,有人说,嘉和县主为什么要怕静妃?她虽亲娘去的早,可夫家娘家都是硬仗腰子的,又有亲姨母平宁长公主撑腰,两个亲舅舅都是亲王,贵妃就算有圣宠,又能把她如何?
陛下也不能不给宗室脸面。
也有人说:“可不是,静妃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打发姨娘去回县主?提携妹子也没这样的,到底不是大家子出来的,规矩便是差些儿,若是换了我,这口气也是咽不下去的,就不如嘉和县主腰杆子硬,拼着讨没脸,我也要闹一回!”
当然,这一回静妃才真是有点冤枉,她只是把事儿打发人回娘家说了一声,并没有来得及宣谕,无非就是娘家人跟卫姨娘说了,卫姨娘拿着鸡毛当令箭,竟就口口声声静妃娘娘的话来,替她落下个这样的把柄。
只不过陈颐安和平宁长公主拿着这个把柄,她还真是有冤没处说。
众人八卦了一阵,目光就集中在了那边席上的郑明珠身上,郑明珠刚出了月子,依然丰润美貌,如一颗珍珠般圆润,似有莹润光华般。
她坐在几位表姐表嫂之间,听人问起宝哥儿,只是笑:“哎哟,可别提宝哥儿了,这才多大点,淘气的了不得,倒是能吃的很,并不用人操心。待他大些了再抱出来给各位姨母、舅母请安。” 说是这样说,那一脸的笑是哄不了人的。
宁馨郡主羡慕道:“还是表姐好福气,第一胎就得了个哥儿,又生的那样好。我就不如表姐有福。”
宁馨郡主倒是出嫁当年就有了喜讯,只是只得了个女儿,在这种勋贵家庭,嫡长子自然是最为要紧的,也难免有点羡慕,也有点失落。
郑明珠忙笑道:“你才多大点,就这样说,先花后果这种事也是常见的,可别急。养好身子,三年抱两!”
这一日是皇三子大婚的日子,宗室勋贵到的齐全,只没见到安王世子妃,想来这些日子她是没脸出来走动了。
郑明珠想起那一位大方明丽的安王世子妃,不由的便觉得,这还真是歹竹出好笋呢,怎么她们卫家一家子蠢货,倒是出了一位这样的世子妃呢。
郑明珠与宁馨郡主说着悄悄话,不觉走到了一处花圃边上,那边嘻嘻哈哈,都是些年轻稚嫩的声音,郑明珠一看,原来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们在吟诗作对,画画儿,比刺绣呢。
这倒是姑娘们常年不衰的节目,郑明珠也不欲打扰,就拉着宁馨郡主往回走,正巧和几个小姑娘走了个对脸儿,打头的那个小姑娘见了她们,就站住了,笑着点头道:“表嫂好。”
也不等她们说话,就又笑着跑了。
郑明珠不认得,便回头看宁馨郡主:“哪家的姑娘,叫你还是叫我呢?”
宁馨郡主笑道:“既是叫你也是叫我,我打量你也不认得,这位便是你们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儿,她姑母又是我婶娘。咱们自然都是表嫂。”
原来是她们家,郑明珠顿时没兴趣了,她是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她们家扯上关系才好,宁馨郡主见她兴趣缺缺,笑道:“如何?”
什么如何?郑明珠一头雾水:“什么?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样吞吞吐吐的起来。”
宁馨郡主笑道:“你这未来弟媳呀,你刚才看清楚了没?”
啊?郑明珠纳闷起来:“什么意思?我弟媳?”
宁馨郡主抿嘴笑:“你们家大爷不是有个弟弟有爵位的么?听说就是她了。”
郑明珠拧她的脸:“你也学点好,胡扯些什么,连我也不知道有这事儿,你到哪里听人胡沁的?人家姑娘的名声要紧,说出去可了得?”
宁馨郡主一边笑一边躲:“我哪里出去说了,不过是你们家的事,我才顺嘴提一提罢了,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定,可是不是成了八分了么,跟你提一提有什么要紧的,你打量我是你们家太夫人么,什么都敢往外说。”
没错,太夫人显然已经是帝都的一个笑柄了。
知道的人,笑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收拾儿媳妇,反被儿媳妇收拾了,不知道的人,笑她眼皮子浅,攀了一门贵亲就迫不及待往外炫耀,倒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明珠说:“这事儿我可是真不知道,你知道的,上个月初,我们家大姑娘出阁,没多久我又生宝哥儿,如今才出月子,哪有空管别的?我婆婆倒是在替三弟相看着,只咱们家的事儿你多少知道些,我婆婆怎么肯给他说杨家的女孩儿?这不是胡扯是什么。”
宁馨郡主笑道:“可不是,我也纳闷儿,你婆婆替你们家三爷说杨家的姑娘?可不是疯魔了么,还嫌不够烦呢,可这是跟着我到这边府里来的大丫头跟我说的,那日她去厨房给我传点心,碰到婶娘的丫鬟,两人聊起来,我那丫头可会忽悠人了,多少家生子儿跟她好的一个人似的,那丫头就噼里啪啦跟她说了一堆事儿,后来就说到婶娘这阵子总回娘家去,因着大侄女儿相看人家呢,如今已经是准定了是你们家,我虽是不信,后来想着,到底是一品大员的嫡长孙女,其实是配得过的。”
嫡长孙女?嫁谁家嫁不得,怎么就看上他们家了,郑明珠笑道:“你客气了吧,哪里是配的过,是配的过有余才对呢。”
宁馨郡主笑道:“多少人家嫡子争爵位呢,你们家三爷如今爵位在自己头上,谁也争不去,不比谁差呢,且又是庶子,亲婆婆是姨娘,没那么大的规矩,你婆婆也不好为难庶子媳妇,真是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亲事,你可别小看了去。”
郑明珠就笑,那个亲婆婆虽是姨娘,心却比世人都大呢,可没那么简单。
不过倒也不用担心,陈夫人绝对不会去杨家提亲的。
想到这里,郑明珠笑容一凝,陈夫人不会,可太夫人呢?按规矩陈颐鸿的亲事,当然是嫡母做主,可是太夫人又并不是规矩人,大约多年来,她在帝都也没什么名声了。如今为着收拾陈夫人,更是连名声规矩都不要了,只顾在外头说陈颐雅的事,如今可别又来一招,她以祖母的身份替陈颐鸿说亲呢。
到时候她在外头一传播,杨家真要把女儿嫁过来,陈家是认账好呢,还是不认账好呢?
郑明珠倒是不敢怠慢了,对宁馨郡主笑道:“你说的倒也是,我回头给我婆婆提一句好了,这回要多谢你,回头我闲了,再上门谢你。”
宁馨郡主笑道:“这值得什么谢,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呢。”
晚间郑明珠回家换了衣服,就抱着宝哥儿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
自从出了月子之后,郑明珠知道陈夫人疼孙儿,总想见着,便早晚都会来一趟,此时陈夫人见宝哥儿来了,果然笑开了,伸手接过来,见他睡着,也不由的看了又看,又对郑明珠说:“今儿在外头累了一天了,你也该歇着,明儿再过来也使得。”
郑明珠笑道:“倒不累,走一走也疏散。”
陈夫人笑道:“说起来,今儿在三皇子府,里头垂花门咱们碰到的那个女孩儿你可还记得?”
早上郑明珠是与陈夫人一起去的三皇子府,见的人也不少,这个时候回想起来,在那里的时候,陈夫人与那位夫人十分亲热,给小姐的见面礼也很丰厚,是今儿刚上头的一只白玉蝴蝶簪子,像是旧识,郑明珠记得,那应该是两广总督的夫人和小姐,那个女孩儿娇小秀气,感觉颇为安静。
于是点头道:“媳妇记得,是徐氏夫人和小姐。”
因各方总督都有兵权,是以家眷都须留在帝都,不能出京,这位小姐,应该是在帝都长大的。
陈夫人笑道:“徐氏夫人也是江南人,当年我们在闺中的时候就很要好,她的性子我是极知道的,大方稳重,她教出来的女孩儿也应是不错的,这位小姐是她的老来女,前头有一个同胞的姐姐,两个哥哥,姐姐嫁到了徐夫人的娘家,亲表兄妹做的亲,两个哥哥都很有出息,大哥随徐都督在两广,前程是有的,小的那个从文,如今已经考了举人在身上了,也是在沈大人跟前读书,正与老三是同窗,说不得老三还认得呢。”
这话里的意思,是替陈颐鸿相的了?
倒真是赶巧了,郑明珠也不急着接这话,倒把今儿宁馨郡主的话说了出来。作者有话要说:问一句,晋江规矩,番外这个东西是必要的还是不必要的?
182、大爷出行...
陈夫人听了,想了一想:“这只是宁馨郡主的丫鬟说的,只怕还作不得准,若说太夫人想要插手老三的亲事,我自是信的,只是太夫人虽是祖母,这换庚帖、下定这样的事,倒也作不得主,终究还得侯爷做主的。”
郑明珠道:“母亲说的是,只是媳妇想着,虽说太夫人作不得主,只是若是像雅姐儿的亲事一样,不管不顾的在外头说起来什么话来,就不像了,且到底是咱们侯府的太夫人,只怕别人家原是有意的,也担心咱们家这样子,竟就不愿了呢。”
陈夫人道:“你说的很是,如今且先打听着再说,老三虽说出息,到底是庶子,便是有爵位,也是姨娘养的,若说杨家为着太夫人,竟要许嫡长女,我倒觉得有些蹊跷。”
若说一品大员的嫡长孙女,做皇子正妃也是够资格的,且还有不少亲王府,郡王府并公侯人家的嫡子,陈颐鸿虽说有个爵位,到底非嫡非长,出身低了,是以郑明珠当时听宁馨郡主说到这个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配的过有余吧?’
当然,宁馨郡主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有些人家疼女儿,想着低嫁,给女儿找一门实惠的亲事,也是有的。
可是自己家的事自己清楚,太夫人真要给侄孙女儿找一门实惠的亲事,必然就不会想到陈熙华的儿子,杨家的姑娘真要嫁进来,满是敌意的公公婆婆兄弟姐妹,要如何自处? 而杨家,为了帮一个出嫁女,并不确定陈颐鸿能不能夺爵,就肯许出嫡长女来?这也太舍得,也太有把握了。
是以,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情。
郑明珠觉得,怎么解释都很勉强,除非就是宁馨郡主的丫鬟说错了。
陈夫人说打听着,倒是正理。
陈颐安也这样说:“太夫人想要拉拢三弟的意图已经很清楚了,可是若说是为了太夫人,到底只是一个出嫁女,若说是看好三弟,到底是庶子,就算有心争,有几分胜算也难说的很,杨家大舅老爷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来,依我看来,因三弟有爵位有出息,许一个嫡女来是有的,至少就算三弟不能承爵武安侯,今后分了家出去,有家产有爵位有前程,封妻萌子是有望的,这才是最稳妥的打算,但不应该是嫡长孙女。”
也就是说,陈颐鸿现在的条件,做姑爷已经是不错的人选了,若是还能在妻族的支持下承爵武安侯,那自然就更好,只是在还没看到结果前,杨家不至于许嫡长孙女这样冒险。
陈颐安说的想必是对的,郑明珠点头称是,再说此事她已经跟陈夫人说了,更没她什么事了,越发揭过不提,只跟陈颐安说起宝哥儿来,如今宝哥儿依然是睡的多醒的少,醒的时候自然都围着他转。
郑明珠笑道:“在母亲那里,正预备走呢,宝哥儿就醒了,见母亲抱着他,越发整个头都挨过去,母亲欢喜的很。”
陈夫人对这个嫡长孙自然是爱的眼珠子一般,宝哥儿虽说爱闹腾,可不大爱哭,只要醒了抱着他,就爱把头歪过去挨着,软软香香的,谁不爱呢。
陈颐安就探头看他,宝哥儿被放在床里头,正睡的香,小拳头搁在腮边,胖脸红红的。
陈颐安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手,又搂了郑明珠的腰,轻轻摩挲着,一边轻声对郑明珠笑道:“叫人把他抱出去,咱们也该接着给他生个弟弟才是。”
郑明珠飞红了脸,自从生了儿子,倒不像以前那样害羞了,只是笑:“叫人服侍你梳洗罢。”
自己自去吩咐奶妈子抱了儿子出去。
郑明珠觉得,有了儿子,这日子就越发过的快了,看着宝哥儿几乎一天一个样儿,不知不觉就进了五月,天气就热起来,这一日陈颐安中午就回了府,走到自己屋子门口,就见翡翠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见了陈颐安,忙站起来,小声道:“大爷回来了!少夫人和哥儿都在歇晌午呢。”
陈颐安点点头,放轻了脚步进去,郑明珠和宝哥儿睡在一张床上,郑明珠倒是睡的规矩,盖着薄 纱被,倒是宝哥儿因天热了,并没有总给他裹着襁褓,如今只给他盖着一床小小的百子被,他穿了一套细葛布的小衣服,扎手扎脚的睡着,小袜子也蹬掉了,一只白嫩嫩的小肉脚露在外头。
这一大一小倒是睡的香甜,陈颐安无声的笑一笑,坐到床边,把被子给他拉一拉,郑明珠就睁开了眼睛,见到陈颐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露出笑容来。
似乎只要见到他,只要他在身边,纵是人还是迷糊的,还没有清醒,已经会不知不觉的露出笑容来了。
陈颐安笑道:“吵醒你了。”
郑明珠动一动,靠坐起来,声音中还带着难得一见的慵懒:“宝哥儿在这床上,我哪里睡的沉。”
她眼睛倒闭不闭,似乎还想睡,又似乎舍不得睡,倒是不知不觉的就拉住了陈颐安的手,笑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外头日头正毒呢,可晒着了不成?后头湃着有新熬的酸梅汤,叫人送一碗进来吧。”
她声音小,又慵懒,又是这样体贴殷勤的话儿,叫人听着骨头都酥了半边,且此时衣襟本来散乱,头发又散着披了半边,乌黑的头发掩映着凝脂般的肌肤,陈颐安不由自主的一只手就伸进她的衣服里头去了。
郑明珠出了月子后开始慢慢的瘦了,不过比起生育之前自然还是不一样的,肌肤丰盈,绵软滑嫩,又是另一种韵致。
摸起来真叫人爱不释手,简直比以前更有韵味。
郑明珠捉住他的手:“大白天的,你别这样……”
自从出了月子,小苏太医来诊了两回脉,说郑明珠怀孕生子,着实养的好了,如今身子更胜往日,陈颐安自然欢喜,郑明珠又一向温顺可人,晚上总由着他闹,两人鱼水之欢,倒更胜往昔。
只是郑明珠到底脸皮薄,这大白日的,她实在不好意思的很。
陈颐安又摸了两把,才肯把手拿出来,对她说:“我告了假回来的。”
“告假做什么?”两人因怕吵着了宝哥儿,说话都很小声,宝哥儿倒是睡的极安稳,动也不动一下。
陈颐安道:“今儿一早,南京打发人送了信来,说是外祖母不大好了,想母亲的紧,母亲便想着回娘家看一看,自从母亲出了阁,二十多年也就回去过两回,自然是想回去的。父亲允了,又与我商议,议定了我伺候着母亲回去。”
这也是应该的,只是郑明珠舍不得,说:“其实该我伺候母亲回外祖府的,只是宝哥儿还小,竟是为难的很。”
陈颐安笑笑:“母亲也是这样说,说宝哥儿要紧,你就留下来看着他,还有家里这一摊子,也要交给你理起来才是。”
郑明珠叹口气:“哪一天走?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急的很,预备明儿一早就走,是以我这才回来的。回来倒是不知道,且看看外祖母的景况罢,不过八月二弟的大喜,母亲必是要赶在之前回来的。”陈颐安摸摸儿子的小脸,也是有些舍不得。
宝哥儿出生后,哪一天不是摸摸抱抱的,如今去南京,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自然是舍不得的。
郑明珠现在清醒了,轻手轻脚的下床来:“我叫丫鬟先替你收拾着一应东西,这会子我们该过去伺候着母亲那边收拾才是,罢了,我过去吧,你歇一歇,陪陪你儿子。”
这话说的陈颐安不无熨帖,果然从善如流,宽了外头衣服,上床去陪着宝哥儿歇着。
郑明珠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陈颐安一只手笼着宝哥儿小小的身子,合上眼假寐,才转身出去了,心中却是叹气,这人还没走呢,就这样满心不舍了。
荣安堂自然比往日里忙乱的多,郑明珠走进去,见洪妈妈调派着丫头收拾东西,见了她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走上来,笑道:“少夫人来了,夫人在里头歇着呢。”
郑明珠忙道:“我不过是来帮着收拾东西的,待母亲醒了再进去请安一样。”
话刚说完,桑柔就笑嘻嘻的走出来道:“少夫人来了,夫人请您进去说话儿。”
里间是陈夫人常起居的地方,郑明珠走进去,见陈夫人坐在炕上,眼睛微肿,显是刚哭过。
陈夫人见了郑明珠就招手叫她在身边坐下,她笑着请了安,才坐到炕下的椅子上,对陈夫人道:“刚才大爷回来,都跟我说了,原该媳妇伺候母亲去的,如今倒这样儿了。”
陈夫人道:“你在家里,把事情都掌起来,看好宝哥儿,就是你的孝心了。”
这个时候自是推辞不得,郑明珠道:“媳妇也只有学着办罢了。”
陈夫人道:“家里的事,原都是有定规的,我把桑柔和紫香都留给你,家里头东西搁在什么地方,哪一样谁管着,她们也还清楚些,便再有不知道的,只管传了管事媳妇们来问,就是家里来了人或是走礼见客,也都是有例的,找了档子来查也就是了。侯爷的外书房,我暂交予兰姨娘看着两个月,那边横竖都走自己的帐,你竟不必管。”
郑明珠一一应了,陈夫人又嘱咐了些别的,后来又说:“太夫人那边,崔妈妈常打发人来回我事儿,如今就回你知道,你只管裁度着办,我瞧着你也是个能干的,倒也不用我担心。”
这话陈夫人倒是说的真心实意,这几回见太夫人试图拿捏郑明珠,她都在一边旁观,并不第一时间维护她,也不过是想瞧一瞧她的应对,几回瞧下来,倒也都颇为满意。
立场稳,无丝毫迟疑,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又有急智,噎的太夫人说不出话来。
是以陈夫人这个时候才能放心。
若是换成以前那等糊涂绵软的性子,只怕陈夫人出去一两个月,回来这府里就换人当家了。
婆媳两个说了半日话儿,陈夫人把想得到的都一一叮嘱了,郑明珠只笑着答应,并无丝毫的不耐烦,一时又领着丫鬟们收拾要带走的东西,陈夫人的衣服用品,家里要带去南京送的礼,各色药材,衣料,首饰,特产等,直忙到晚饭后。
回去又要细细查看给陈颐安收拾的东西,想着需要些什么。且作为陈夫人的儿子回外祖家,陈颐安自然也是要预备许多礼物的,郑明珠又拿了五千两银票叫陈颐安收着:“在外头可比不得家里,手里有银子才活泛。”
还唯恐有事,想一想又说:“唐家在南京有江南总商行,你若是缺银子使就去那边调。”
太子的一半干股是陈颐安拿着,就在外书房由郑明珠总管,拿陈颐安的印鉴自是有用。郑明珠知道陈颐安不谙细务,生怕他忘了。
陈颐安好笑:“我不过是回外家,又不是出去做什么,值得这样子么?哪有什么用钱的去处。”
郑明珠道:“出去外头,谁料得到呢,有备无患罢了。”
想着还十分不放心:“我叫墨烟和翡翠伺候你去吧,翡翠心细些,一应都便宜点。”
陈颐安道:“翡翠也罢了,墨烟还是留下的好,我在外头用不着什么人,倒是你在家里,反是难些。带一个丫鬟房里伺候也就是了,小子们还四五个呢。”
郑明珠想一想:“也是。”
一直忙乱到深夜。
183、掌家...
郑明珠一晚上都睡不安生,总想着会不会漏带了什么,有什么没收拾好,一时又看着陈颐安的睡颜,只觉得舍不得,到后来总算迷糊了一下,到五更天又醒了,瞧着宝哥儿醒过来吃了奶,她抱着宝哥儿拍他睡觉,一边低声的说:“你爹要出门了,就剩咱们娘俩了,你可要乖乖的听娘的话才是。”
陈颐安听得好笑,一本正经的说:“我不在家,你可别欺负我儿子。”
郑明珠噗的就笑出来,见宝哥儿迷迷糊糊的样子,小嘴一扁一扁的,递到陈颐安手上:“待你回来,他只怕都能坐一坐了。”
陈颐安不舍的亲亲儿子,又亲亲媳妇,见时辰不早了,也起来穿了衣服,一起去荣安堂伺候。
今儿因陈夫人出门,一家子连陈熙华都在,正在嘱咐些话。
陈颐娴因是亲外孙女,也一同回外祖家去,此时穿着外出的衣服,坐在陈夫人身边。
乱了一阵子,送陈夫人、陈颐安、陈颐娴上了马车,大大小小七八辆马车驶出帝都去了。
陈颐安一走,郑明珠颇觉怅然若失,每日只在甘兰院视事,陈夫人治家严谨有度,郑明珠又是接手代管几日,规矩根本不必动,不论什么事,只管拿着例子来办,倒也不难。
这一日,郑明珠在正厅坐着听管事媳妇回话,听到里头奶妈子笑着说:“五小姐,哥儿还小,可不能给他吃糖。”
陈颐敏很喜欢宝哥儿,三天两头来看他,郑明珠摆摆手,住了那媳妇的回话,走到西次间门口看一看,宝哥儿躺在炕上,陈颐敏盘腿坐在他旁边,拿着一颗软糖要给他吃。
听了奶妈子的话,失望的说:“宝哥儿什么时候能吃?那点心可以吃吗?”
又忍不住伸出小胖手去拉宝哥儿的小手,两只胖手拉一块儿,一大一小,有趣的很。
郑明珠笑一笑,又坐回去,接着听。
管事媳妇王敬有家的道:“昨儿晚上巡夜少夫人瞧见的西南角门子上赌钱会局的,如今已经查清了,庄头有两个,一个是陈贵家的,一个是崔有荣家的,余下还有十几个,都是跟着会局的,如今已经都带了来,在外头院子里。”
郑明珠深知,陈夫人出了门,家里头从上到下的奴才们只怕都松了口气,少夫人一是年轻媳妇,脸皮嫩,又需得敬老,给伺候过长一辈的奴才脸面,二来新接手府里的事儿,自然是千头万绪,难以理清,规矩自然松些儿,想必不少人会趁着这两三个月松泛一下。
是以郑明珠决定,这头一个月,每日里亲自带了管事媳妇、大丫鬟们巡府,看紧各处门户要紧。 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个什么事儿,可就没脸见陈夫人和陈颐安了。
没承想,这才几日,昨儿心血来潮,巡了一遍又回头走一圈,正巧就抓住了一伙子赌牌的,因晚了,郑明珠也不理论,就叫都关到后头空屋子里头,吩咐管事媳妇们去查一查。
此时查了来,郑明珠不急着问话,只先问:“这样的事儿,以前可有先例?夫人是怎么处置的?”
王敬有家的道:“这一两年来并没有,奴婢也不记得了,少夫人酌情处置也就是了。”
郑明珠笑道:“我要看例子,你就去拿了来,别说一两年没有,就是十年没有,那也给我翻出十一年前的来,怎么这会子倒是要你来教我怎么处置了不成?”
那王敬有家的,因是陈夫人陪嫁丫鬟,后来配了人,又回府里来做了管事媳妇,因着服侍过的小姐如今已经是侯夫人,当家主母,她在这府里自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了,郑明珠进府来没管过事儿,是以她对这位少夫人,也没怎么接触过,只是听人说她好性儿,言语温柔。
陈夫人出去了七八日,一家子都改在甘兰院回事儿,她自然也是天天来,果然这位少夫人好性儿,并不严厉,菩萨似的,并不借此揽权,陈夫人定下的规矩,她一丝儿不改,但凡有突然的事儿,都叫留着待夫人回来再处置,这王敬有家的便觉着,月兰当日跟她说的果然不错,不由的便懈怠了些。
没承想这一下子,郑明珠虽依然笑着说的,语调依然温柔,却是顿时说的她脸都红起来,忙道:“奴婢不敢,只奴婢想着,这以前虽也有赌钱会局的事,那也和如今的只怕不大一样,想来没什么用了。”
郑明珠道:“想来?”
她站起来,并不再理睬王敬有家的,只吩咐人:“把紫香给我叫过来。”
自己进去看宝哥儿和陈颐敏去了,把王敬有家的晾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