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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大药天香》》 · 清歌一片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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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月没见,萧羚儿的个子便似拔高了不少。他一进来,丫头们都诚惶诚恐地跟了上来要下跪,被他不耐烦地给轰走了,自己一屁股坐到了绣春对面的一张椅上,打量了她几眼,嚷道:“你可算回来了!把我闷死了。”

绣春见他神色里带了些郁郁,笑着逗道:“怎么了?是不是功课做不出了?是被太傅责罚了,还是被你父王责骂了?”

萧羚儿撇了下嘴,“功课才难不倒我!再说了,我父王这几天忙着呢,哪有空管我!”

绣春笑了下,萧羚儿叹口气,神色一变,已经咬牙切齿地道:“你还不知道吧?可把我气死了!萧桓生病,太医说中毒,现在竟有人怀疑到我父王头上!朝廷里那帮人背后都在议论!前天,羽林军的人还在校场里为这个起了打斗,昨天就有人上折参我父王。我父王怎么会干这种事!一定都是傅家那个老狗在背后捣的鬼!”

绣春这几天都在家,林奇过来时,除了与她说小皇帝的病情,别的也没提,现在乍听萧羚儿这样抱怨,也是略微一惊。

当初林奇虽然有了疑心,但不敢贸然上报,顾虑的,大约就是会引发今日这样的局面,虽然还没查清病源,但倘若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的话,水就深了。

涉及朝堂敏感之事,对面又是当事人之一的孩子,绣春没多说,只安抚地拍了下他的手。自己去院子里洗了手,取了把小刀,亲自破了几个新橙,剥了皮请他吃的时候,见他手上正拿了个水晶瓶在翻来覆去,抬头道:“你这里也有这个?”

绣春点头:“前几天宫里赏赐下来的。瞧着还不错,拿了出来,过两天等菊花开了,插菊花用。”

萧羚儿哦了一声,“这东西还挺稀罕的。早几年西菻国曾进贡了几次。我记得有一整套的物件,这瓶子大概就是那拨东西里的……”他把瓶随手放了回去,不屑地道,“刚开始那会儿,当宝贝似的,宫里的娘娘都想要,最后全给皇后弄去了。上次我去看皇兄,仿似他那里还用这个大琉璃罐子装蜂蜜呢……”

绣春笑吟吟听他掰扯皇宫里的旧闻。

物以稀为贵。黄金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储量稀少。这会儿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水晶物件,偶尔得到进贡之物,自然当宝了。傅太后那会儿是皇后,用这种旁人没的精致东西来彰显自己的特殊身份,也是正常。只是听到这一截时,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点事。

萧羚儿继续往下掰了几句,见绣春似乎发怔,并没留意自己说话,哎了一声,伸手到她眼前,不满地晃了几下。

绣春回过了神,立刻追问道:“世子,你刚才说什么?小皇帝那里用这种罐子装蜂蜜?”

萧羚儿点了下头:“是啊。我皇兄他自小身子就有点弱,他那个太后娘听御医说蜂蜜对他身子好,就让御医调制了啥蜂蜜芙蓉膏的,装在这琉璃大罐子里,瞧着还挺好看的,早晚挖一点出来冲化了吃。我有回过去,我皇兄叫我和他一块吃,正好被他太后娘过来瞧见了,她还不大乐意的样子。切,谁稀罕吃那个玩意儿,甜腻腻的……”

“他吃这个,有多久了?”

绣春打断了他的抱怨,立刻追问。

萧羚儿皱眉想了下,“好像……有两三年了吧……”

绣春定住了。

她好像已经有点头绪了。

萧桓的慢性中毒,并不是什么人为投毒,而是铅中毒。

普通的玻璃成品,色泽暗淡,手感差,而这种玻璃制品,色泽光亮,做工考究,看上去如同水晶一般,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后者中添加了铅的成分,在一定比例内,含量越高,成品越精美。进贡了这些水晶器皿的那个西菻国,应该是掌握了这种冶炼技巧,所以造出了这样晶莹剔透的物件,当成珍宝进贡到了这里。

这种含铅量极高的水晶器皿,用来装水或日常食物,并不会对人体造成多大危害,但若是遇到酸性液体,就会发生反应,化合出醋酸铅,继而被人体摄入,沉积在骨髓与血液中。

铅对儿童的毒害作用尤为严重。有史学家认为,不败罗马帝国的衰亡,就与铅中毒有关系。考古发现,皇室贵族喜欢将葡萄酒贮存于铅制器皿,甚至连密布城市地下的引水管道,也是用铅与陶瓷共同做成的,久而久之,妇女流产、死胎或不育,即使生了孩子,也是低能儿居多。在后世的医院里,中毒科重金属中毒检查的尿铅检查里,从来也不用玻璃容器盛装尿液,就是怕玻璃中的铅成分影响检查结果。

按照萧羚儿的说法,如果小皇帝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持续不断地摄入装在这种水晶容器里的蜂蜜制品,现在在他体内沉积下来的重金属铅应该已经非常浓了。照前次的病症看,神经系统也已经受到了侵害……

她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嘛?”

萧羚儿嘴巴里还叼着半瓣橙肉,瞪着她含糊问了句。

“你三皇叔在哪里?”她飞快问道。

“宫……宫中吧……”

“快带我去找他!”

绣春催促道。见他还坐着不起身,过去一把将他从椅上扯了下来。

“哎——”萧羚儿抓了几瓣剩下的橙,跟着她飞快跑了出去。

此刻,皇宫的紫光阁里,结束了政务后,在场的大臣们并没像平日那样陆续离开,而是默默围观一场发难。发难的源头,便是片刻之前,傅太后突然现身,带来了一个被捆绑起来的宫人。在众人惊诧无比的目光注视之下,这宫人涕泪交加地指认,说给小皇帝下毒的正是自己,毒物他是年初时趁人不备混入小皇帝饮食中的,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而指使他这么做的,正是羽林军亲卫队一品录事景阳。

景阳是唐王一脉的人,谁都知道。前日在校场发生冲突,其中一方便是景阳的属下,后虽被他及时赶到制止,但昨天的奏折里,弹劾此事的便有五六封之多。唐王勃然大怒,以景阳管教手下不力为由,廷杖他二十,今日带伤在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竟又出了这样的事。

这宫人话一说完,全场哗然。太后凤目扫过众人一圈,冷冷道:“此处是众卿家论议朝政之处。哀家身为女流,本不该出现在此,只是皇儿病体缠绵至今,折磨哀家极甚。今日纵欲审出这个阉贼,得知如此的惊人消息,心中悲愤交加,这才闯了来,替我的皇儿要一个公道。二位亲王殿下,二位顾命阁老,还有诸位卿家,尔等都是先帝托孤之臣,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该当如何?”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唐王萧曜。

萧曜仍端坐不动,斜睨众人,面上带了丝冷笑。

欧阳善惊诧过后,踌躇了下,起身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凭这阉人一句话便下论断。带去刑部好生讯问。”

傅太后道:“这是自然!只是那个景阳,不过区区一个羽林军录事,何以竟敢指使人对陛下下手毒害?背后必定另有他人!他既然脱不了干系,必须一并唤来对质。哀家不想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绝不容许奸佞之人逃脱……”她睨了唐王一眼,“倘若被逃脱,往后恐怕就再无对证之人!”

欧阳善皱眉,看了眼另三人,见傅友德一语不发,仿佛置身事外,魏王面色沉静如水,唐王虽仍面带冷笑,目光中却已经带出了怒色。见仍是无人开口,想了下,便缓缓点头:“也好,立即着人去召景元。”

一阵难耐的静默之后,被派去召人的宫人匆匆赶了回来,面带惊慌地道:“不好了,景录事死了!”

“什么?”欧阳善吃了一惊。

那宫人慌忙下跪,继续回禀道:“方才奴婢去羽林所传唤,却被告知景录事今日不在。去了他住的地儿,才发现他已经悬梁自尽……”

众人再次哗然,比之方才更甚。议论不断。傅太后冷冷道:“这便是所谓的畏罪自杀么?原本还未必能肯定,既然自尽,想必就是确定无疑了。只是不晓得,那个背后指使他的人到底是谁!”

“砰!”一声,一直坐着不动的唐王忽然猛地起身,撞翻了身下座椅,面带怒容,大步往外而去。

“二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

傅太后质问。

萧曜停下,盯着她,微微眯了下眼,“本王要去哪里,还轮不到太后你来指教。”

傅太后哼了声,“二殿下,景阳是你的人,人尽皆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有什么话可说?”

萧曜冷冷道:“无话可说。”说罢继续往外而去。

“来人!”

傅太后大叫,紫光阁议事堂外立刻涌进来几十个身执刀甲的羽林卫,顿时将出口堵住,严阵以待。

傅太后看向前头三人,“三殿下,二位阁老,方才哀家过来,乃是得了陛下的口谕,凡一切可疑之人,都不可放过。哀家便有话直说了。景阳既然是二殿下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也只能委屈一下二殿下,暂时不能走了!”

萧曜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傲然道:“我欲走则走,谁若拦我,找死!”

鸦雀无声中,他持刀一步步往堂外而去,拦截在堂口的众多羽林军竟不敢上前,随了他的逼势,一步步后退。

傅太后脸色微变,看了眼傅友德,傅友德咳嗽一声,大臣里便有人惊声高呼:“二殿下,万万不可一错再错!何妨留下,等事情审断清楚了,自然会还您一个清白!如此行径,乃是大逆!”

欧阳善也是气得脸色发白,起身道:“二殿下!你若无辜,何妨止步?”

“都退下,让他走!”

正此时,忽然有人开腔,这样说了一声,众人望去,见先前一直没开口的魏王萧琅已经缓缓起身,朗声道,“北庭有要务,我二皇兄须得赶去处置。本王已就此与二皇兄议定,他过些时日便动身。这个涉嫌投毒的宫人交给我……”他瞟了眼脸色已经大变的傅太后,继续道,“由本王亲自讯问。至于景阳之死……”他转向刑部尚书,“安大人,本王要你亲审此案,务必查明悬梁真相!”

安尚书急忙领命。

萧琅说完,环顾一周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的周遭人,“若无别事,今日就此先散了!”

傅友德忽然摇头,道:“殿下,您虽是监国亲王,老臣却也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托孤的顾命,今日这事,殿下这般处置,恐怕难以服众。”

“哦,”萧琅淡淡一笑,“傅阁老觉着该如何?”

傅友德一时踌躇了。

千算万算,他万万没想到,原本该站在小皇帝立场的萧琅竟似与萧曜事先达成了一致。倘若就此让萧曜毫发无伤地离京,去往他的势力之地北庭,则自己先前的全部苦心布局都将毁于一旦,不仅如此,从今往后,也就意味着与对方的彻底对立,真正后患无穷。但是看现在这架势,又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正此时,外头飞快跑进来一个传话宫人,口中道:“殿下,太医院林院使求见。说他已经想到了陛下的病因!”

众人惊讶,萧琅也是神色一变,立刻道:“让他进来!”

林奇入内,施礼过后,道:“殿下,诸位大人,对于陛下的病情,下官终于有所顿悟,不敢耽误,立刻过来回报。”

欧阳善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奇回忆了一遍方才与绣春的叙话内容,小心地道:“陛下确系中毒,却非人为所致,而是器物中毒。这器物,不是别物,乃是从前西菻国进贡而来的琉璃器具。此种器具,为了外观精美,在铸造之时,便会添加铅粉。铅粉乃是有害之物,弱人体质。平日用来盛放一般食物,也无大碍。但是性酸之物,却万万不能盛放。蜂蜜便是其中之一。不幸的是,陛下每日早晚饮用的蜂蜜芙蓉膏却一直被放置其中。蜂蜜中的酸味腐蚀琉璃,放出了内里的毒素,时日长久,陛下这才患此怪病,以致久治不愈!”

此话一出,紫光阁里第三次哗然,发出的声浪便似菜市场。

傅太后脸色惨白,一双眼睛睁得滚圆,怒道:“林奇,你竟敢信口雌黄!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

林奇急忙道:“回太后的话,下官不敢妄言。如今救治陛下要紧。第一要务就是撤去这琉璃器皿,再不可让陛下继续服用。”

傅太后身子摇摇欲坠,忽然双眼泛白,晕厥了过去,边上宫人慌忙七手八脚扶住,场面一时乱了阵脚。

“送太后回去救治,诸位臣工都散了去,林大人,你留下!”

欧阳善最后一锤定音。

片刻之后,紫光阁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里头只剩下了两王和两个顾命阁老,只是脸色各自不同而已。

欧阳善道:“林奇,你既然知道进贡来的琉璃器皿不可盛放蜂蜜,陛下已经用了两三年了,为何迟迟不提,直到酿成今日惨状,这才说了出来?”

“这便罢了,”傅友德哼声,加了一句,“单凭你空口白话,如何叫人信服?可有凭证?”

林奇擦了把额头的汗。

方才他在太医院,绣春忽然被唐王世子带了来,说了方才那一番话,世子大约是已经晓得了紫光阁里的冲突,催促他立刻赶去说明真相,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只好便赶了来。现在说完了知道的事儿,被这样单独留下问话,一时便接不出来。踌躇了下,只好道:“实不相瞒,下官对此知之不多。琉璃器皿不可盛放蜂蜜一事,乃是金药堂的陈绣春告知下官的。”说完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她此刻应还在太医院。”

萧琅还未开口,边上的唐王已经飞快道:“去把她唤来!”

萧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绣春被宫人带了过来。听了傅友德的质问,想了下,应道:“琉璃器具中的所谓铅,被酸物析离出后,人眼不可见。阁老要我拿凭证,老实说,我拿不出什么直接凭证。但我有一方法可证明我并非空口白话。可取同一酸涩葡萄酒放置于两容器,一为寻常木桶,二为琉璃器皿,数月之后,再去品尝酒味,两种味道原本相同的酒就会发生变化。木桶里的酒还是原味,而琉璃器皿里的酒,不但味道变得甜美香醇,色泽也更晶莹剔透。原因就是琉璃里的铅被酒液析离了出来。酒味美,实则穿肠毒物,若长久引用,必定病发。”

一阵静默过后,萧琅看向她,问道:“陛下之病,如今可有消解之法?”

小皇帝体里的铅,长年累月摄入,如今病入膏肓,这里也没特效的解剂或精提出来的可以与铅结合的酸根离子,往后能做的,也就是靠摄入驱铅食物来改善症状并促进生理功能恢复了。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说不好,便把实情说了一遍,最后道:“民女可与林大人一道,再替陛下诊看一下,过后再仔细定出针疗方案。”

傅太后想是方才晕厥了,此刻绣春与林奇一道再去往小皇帝寝宫时,并未见到她。仔细再看了小皇帝的病,见他躺那里恹恹的,心中同情不已。可叹他生母傅太后,做的这一番事,原本也是出于爱护儿子之心,不想却酿成了这样的惨剧。往后她若思及此事,不知可否追悔一生?

绣春回了太医院,与林奇商议许久,最后定下了诊疗及食疗方案,大半天后终于忙完。从太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了,一眼看到一个颀长身影正立在道旁。可不就是那个魏王么?

“绣春……”他到了她面前,低头望着她,低声道:“明日一早,我就去你家,向你祖父提亲。”

绣春抬眼望着他。

秋日白天的最后一道夕阳光此刻斜斜照在了他的面庞之上,他说完了话,凝望着她,目光温暖而宁静。

绣春双手背在后,咳了声,“殿下,我之前忘了跟你说件事……”

什么?

他眉头微微扬了下,看起来不大在意的样子。

绣春看了下四周,低声道:“我祖父……他好像不大喜欢你,不肯把我嫁给你呢!怎么办?”

81、第81章

关于和心上女孩儿在一起后的未来生活,魏王殿下曾做过种种幸福畅想,他甚至偶然还长远地想过以后他们孩子的可爱模样。

什么都想到过了,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这个。

她的祖父不喜欢他,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他愣了半晌,最后看向她,茫然问道:“怎么办?”

绣春朝他面门调皮地吹了口气,“最简单的法子,你硬来呗!你跟他说,要是不同意,就让金药堂关门大吉!他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敢跟魏王殿下你作对啊!”

萧琅哭笑不得,苦恼地望着她盈盈的一张脸,低声恳求道:“绣春,我是说真的。怎么办才好?”

御道那头过来几个大臣,看见了魏王,忙往这边来。绣春瞥了一眼,忍住笑,飞快道:“你自己想办法!”说完冲他一笑,撇下他径自去了。

晚上,绣春抱了账本去了陈振屋里,给他报了下帐,完了不走,又陪着说了些逗乐的话,见他很是快活的样子,便笑道:“爷爷,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可别嚷。”

陈振立刻收了面上的笑,警惕地望着她,“什么事?”

瞧瞧,这警觉性,完全可以去从事情报工作了。

绣春忍住笑,道:“就是魏王殿下的事。今天碰到了他,他说明天过来拜见下您。”

“做什么?”陈振脸色微微一变。

“求亲。”

陈振砰地一下放下手上的茶杯,连连摇头:“不行,你不能嫁给他!”

“爷爷!”绣春撅起了嘴,“可是我也喜欢他!”

老头儿露出受伤的表情,悲痛地望着她:“春儿,你被他灌了迷魂汤了,连爷爷和金药堂都不要了!”

绣春忙到了他身边,殷勤地替他揉肩,“爷爷,我最喜欢的人还是您,他最多只排第二!”

“真的?”

“真的!”绣春使劲点头,“骗你我是小狗!”

陈振的受伤之色终于稍减,忽然又皱眉,“可是春儿,你答应过爷爷,要招赘婿的!”

“他就算肯入赘,爷爷你也不敢收这样一个孙女婿啊,是不是?”绣春轻声细语道,“还有金药堂,爷爷您放心,以后就算嫁了人,我也不会不管金药堂的。我保证会让金药堂比以前更好。爷爷你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陈振怔怔望着绣春。灯影里,她盈盈笑语,是这样的可心可爱。

这个孙女,仿佛天上掉下来一样,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刻,忽然就到了他的身边。从相互敌视到现如今,她成了他的贴心孙女儿和金药堂的最好帮手,他觉得这就是他这一辈子从上天处收到过的最好礼物了。

那个魏王,从觉察出他对自己孙女存了觊觎之心后,老头儿对他的好感度就江河日下一去不止。在他看来,那个魏王就是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的敌人。老头儿为此彷徨不安过,也存了侥幸心过。但是现在,面对孙女儿在自己跟前露出的小女儿情态,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孙女儿,她不可能一直都这样陪在自己身边。

她遇到了她的人,就要飞走了……

陈振压下心中涌出的一丝伤感,望着她,慢慢道:“春儿,那个魏王,撇去身份不说,爷爷瞧他人应该是不错的。你嫁这样一个夫君,自然是好事。倘若你真的中意他,爷爷虽然不乐意,但也不会阻拦。我只盼着,往后你能顺顺当当和和美美地和他白头到老……”

绣春原本以为,祖父还会再别扭下去,没想到这么快,他竟然就点头,一时也怔住了。回过神儿,急忙道:“爷爷你放心,他会对我好的。”

陈振哼了声:“你别高兴太早了。我在你这里是点头了,他那边,休想这么容易就过关!虽说他身份不比一般人,只他既然要求娶我金药堂的人,总要拿出点诚意!便是寻常人家的婚事,也没有一张口就点头的!”

绣春想起傍晚时他听到自己那话时露出的茫然表情,再看看祖父这一副仿佛要拿剑与他决斗一场的架势,忍不住笑了出来,顿了下脚,撒娇地道:“爷爷!他很老实的!你这样会吓到他的。明天他来了,你看在我的面上,对他好一点嘛!”

陈振见自己刚一松口,她立刻就又帮着对方说话,心里的那股酸泡愈发咕嘟咕嘟冒得厉害,板着脸道:“我心中自有计较!他要是怕了,不娶你了,这样的男人要过来也没用!”

绣春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补救:“行,行,明天您看着办就是。我一个字也不说啦!”

“还有!”他顿了下拐杖,“以前就算了,事出有因。明天开始,没成亲之前,不准你们再私下见面!”

“好,都听您的!”

绣春笑吟吟地应道。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陈振早早起身,绣春见他脸色还是绷着,却不但穿了身新衣,连自己从前给他做的那双鞋,先前一直没见他穿,今天竟也上了脚。从头到脚,整个人弄得比过年还要齐整。见到的家人和管事们无不惊讶。绣春在旁,忍不住腹内暗笑。

陈振瞥了她一眼,绣春忙憋住笑,道:“爷爷您忙,我去药厂看看。”

反正今天他过来,想顺顺当当让祖父痛快点头是不可能了。至于老头儿摆出啥阵势刁难,她没问,问了也不会跟她说的。加上有祖父昨晚最后的那句话,今天也不会允许自己和他见面的,干脆去药厂便是。让英明神武的魏王殿下自己去对付祖父好了。

“去吧!记住我昨晚的话。”

陈振加重了语气。

绣春笑着点头,招了巧儿一道,往后头的药厂去了。

绣春一走,陈振立刻对着葛大友道:“今天有贵客上门,赶紧去把会客堂收拾齐整,准备最好的茶叶,叫家人们也都小心着些,走路说话别落了小家子气!”

葛大友忙应下,再瞄一眼他一身的新衣,试探问道:“老太爷,贵客是何人啊?”

陈振清了下喉咙,仿似混不在意地随口道,“也没什么,就是来过咱们家的那个魏王而已。”

葛大友哎呀了一声,急忙匆匆去前头准备了。

陈振拄着拐,仰头望了下天上的如洗晴空,半晌不动。到了巳时正,一直笔直坐堂屋里的陈振听家人飞一般地跑了过来报,说客人来了,一顿,急忙起身,迈开脚步便往前去,十分利索。一直到了靠近大门的照壁前,这才缓了下来,绕过去迎上前,定睛一看,见来客果然是那个魏王。今天没穿朝服,装扮似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面上含笑,立在那里,一身清贵。等他抬眼看到了自己,忙领了身后的一干家人疾步而上,飞快下拜,口中称:“不知殿下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一众家人都呼啦啦地下跪了,他自个儿膝盖还没着地,已经被眼疾手快的魏王给扶住了。

萧琅道:“老太爷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陈振这一跪,没跪成,心里未免有些遗憾。要是跪成了,等下瞧他还怎么开口朝自己说要当孙女婿的话。

他起身了,恭恭敬敬地请了贵客到客堂,上了茶,寒了暄,啰啰嗦嗦半天,话题从灵州战事扯到今天的天气,能说的话都说完了,一阵冷场。

萧琅没见到绣春。知道今天这样的场合,她也不可能会露面。和陈老爷子说了半天的废话,一直察言观色。见他从头到尾,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样子,竟似丝毫不晓得自己今天来意的目的。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昨天她和自己分手前,最后一句话是叫他自己想办法。难道那小妞真的撒手不管,没跟陈振预先通气儿?

他又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陈振开口问自己“有何贵干”,一时有些尴尬。只好打破冷场,试探着开口问道:“老太爷,陈大小姐昨天没跟您说过什么?”

陈振睁眼,惊诧地道:“什么?她跟我说什么?没说什么啊!”

萧琅顿了下,见他似乎真的对自己的来意丝毫不知,想了下,便站起身,到了陈振面前,朝他行了个后辈之礼。

“哎呀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草民担当不起啊!”

老头儿便似被火钳子烫了一下的猴,噌地从椅上弹了起来,忙不迭闪到了一边。

萧琅正色道:“老太爷,实不相瞒,我今日这样冒昧上门,为的便是贵府的陈小姐。陈小姐蕙心纨质,我对她倾慕已久,盼能娶她为妻,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结下百年之好。还望老太爷玉全!”说罢转向他,再次行礼。

陈振盯着他。见他行完礼后,立在那里,面含微笑,气度磊落,果然是龙章凤姿,非一般人可比。想起孙女昨晚在自己跟前为他说尽好话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郁闷。

原先他没提过来的目的,他也就装聋作哑当做不知。现在既然这么说开了,索性也不装了。摇头道:“殿下,我家孙女,不过蒲柳之姿,人也顽劣,殿下天潢贵胄,齐大非偶,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做亲?非我不愿,而是不敢。恐怕要辜负殿下这一番美意了。”

萧琅道:“我的婚事,在我自己掌握。倘若有幸能求娶到她,以我有生之年,必定敬她爱她。门户之说,不足虑。”

陈振继续摇头:“我这孙女儿,脾气乖戾,又最善妒忌。殿□份非同一般。我怕往后她会容不下旁人,倘若弄得王府后宅不宁,那便是大大的失德。殿下还是打消了这念头的好。”

萧琅道:“这更不足虑。别的,我如今也不敢多说。往后倘若求娶到她,我与她一世一双人而已,绝无二心。”

陈振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殿下,我陈家的事,您想必也略有了解。我孙女,是要招赘入户的。殿下这样,岂不是强人所难?”

萧琅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我愿入赘。”

陈振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念头飞快转过,立刻明白了过来,心中又气又恼。

好啊,没想到这个魏王殿下,看着温温吞吞的,竟狡猾如斯!他是皇族,当今的监国亲王,天下哪家人的屋顶能罩得住这样一个倒插门的女婿!明知道自己不敢应承,他便大喇喇拿出来堵自己嘴巴。

现在,也真的是被堵住了嘴……

陈振脸一阵红,一阵白。

看这架势,这门亲,自己是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了。

陈振定了下心神,斜眼再睨他,见说出这话的人气定神闲,望着自己微笑不语,心里愈发不痛快了。

得,就算不得不认下这个孙女婿,也绝不能叫他好过!

老头儿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再次恭恭敬敬地请魏王殿下入座,然后一本正经地道:“殿下,您能看上我家的孙女儿,那是我陈家祖坟烧了高香,大好事啊。我自然要应的。只是还有件事……”

他作出为难之色。

萧琅听他似乎转了口风,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要先应承下来。急忙道:“老太爷请讲。只要能做到,必定应承。”

陈振点头,摸了下胡,笑道:“殿下你也知道,我们陈家以医药为业,但凡嫁女,不求男方精通医药,但一些起码的医理,一定也是要知道些的。后就定了个祖传的规矩。男方前来求亲,第一件事,就是要在十天内,背会一本医书圣典。只有背得滚瓜烂熟了,这才有资格上门议论亲事。”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魏王的神色,见他面露错愕,心中一阵得意,继续道:“这医典呢,也简单,就是《黄帝内经》,包括《灵枢》、《素问》,《灵枢》共九卷八十一篇,《素问》二十四卷,亦计八十一篇。此书为医学圣典,凡从医药者,无不学习《内经》……”

他咳嗽了下,“当然了,殿下要是觉着不愿,就当我没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黄帝内经,厚厚的一大本,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推到萧琅的面前。

萧琅极力憋着,才没笑出来。

陈老爷子不乐意把孙女儿嫁给自己,故意刁难,他早就做好准备了,昨晚一夜没睡好,就是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好应对。怎么也没想到,他老人家最后竟亮出了这一招!

他瞥了下桌上的书。

这么厚的一本医书,换成别人,想要十天内通背,确实困难。但对于他来说……

老头儿大概不知道,他萧琅,小时候起读书,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就是拿手好戏。

魏王殿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勉强道:“既然是贵府的祖传规矩,哪怕再难,我也一定遵从。只是不知道老太爷说话可算数?倘若我十天内背会,您可应下这门亲?”

陈振呵呵笑道:“岂有戏言!”

“那好,我一定尽力。”

萧琅怕他改了主意,急忙拿过了书。

两人心中都是得意,接下来的气氛就好多了。再坐片刻,萧琅看了几眼门外,始终没见绣春,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得见佳人面了,急着回去早点背书,便起身告退。

陈振笑呵呵地相送,临出门,迈过门槛的时候,故意扯了下的自己衣袍脚,露出脚上的鞋,笑眯眯道:“殿下,我方才忘了说,我这孙女,脾气虽差了些,针线活却是不错,对我这老头子更是贴心。我脚上这鞋,可就是她亲手给我做的。”

82、第八十二章

魏王殿下瞄了眼老太爷脚上的鞋。

嗯,记住了。他也要。

再摸摸自己那条融了她衣中丝线的腿……

心理顿时平衡了。

陈振哪里知晓面前这求婚者的心思。炫耀完毕,恭送魏王殿下出了门,在一众家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之下,严肃着脸,背着手,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回了屋,关门独个儿回想昨夜自己费了大半夜功夫才想出来的这一绝招,心里忍不住便得意洋洋起来。

小样儿,叫你觊觎我家孙女儿!十天之内,这个魏王要是能把那本内经通背下来,他陈振就一页一页地撕了吃下肚去!

绣春人在药厂,实则一直留意前头。到了临近中午时,听人说魏王殿下已经被送走了,便去了北大院找陈振。拐着弯地打听结果。陈振起先一直紧着脸,不搭理她,实在磨不过她,气得皱了下眉,道:“女生外向,说的就是你!怎的如此没羞没臊,哪家的大姑娘会自己这样跑来追问这种事!”

绣春不依不饶,“爷爷,你就跟我说了么!反正我知道你的威风一定盖过他就是了!”

陈振觉得她这话说得没错,又想起方才这万人之上的魏王殿下对自己也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难免便得意了。摸了摸胡,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洋洋自得道:“我让他十天内背出黄帝内经。他要是背不出来,那就免开尊口。”

绣春一愣,没想到自己祖父竟会想出这样一招来为难这个求婚者。

黄帝内经被奉为医书中的经典。撇去洋洋洒洒的篇幅不说,内容艰深,表达玄奥。外行之人,光靠死记硬背,恐怕记了后头忘前头。若探究其意后再背,十天的时间……这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求婚者,虽然看起来挺聪明的,但是他真的能完成这个任务?

“爷爷你不公平!”她嚷道,“咱们家哪里来的这种规矩?你出老千!”

陈振瞟了眼孙女儿,见她一张脸垮了下来,哼了声,“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规矩自然要由我来定!你这丫头,越发不像话了!”

绣春咬唇,白他一眼,陈振赶紧投降,“好啦好啦,他要是实在背不出来,过来跟我多说几句好话,等我看他顺眼了些,说不定就应了。”

“反正,留你也是留不住了……”

末了,他无不心酸地嘀咕了一句。

绣春这才转喜道:“爷爷你最好了!你等着,我这就亲自做你最爱吃的葱油鲫鱼。昨天路过厨房,看到院的缸子里养了好几条鱼户新送来的鲫鱼,都巴掌宽,肥得很哪。”

陈振目送孙女儿迈着轻盈脚步离去,心里头又默默记下了一笔账:这个魏王殿下,到底给自家孙女儿吃了什么迷魂药,竟把好好的一个姑娘给迷成了这样,护他护到了这样人神共愤的地步!非要说放他一马,孙女儿才肯做菜给自己吃……

当然了,他舍不得怪自家人。这笔账,还是要记在外人头上的。

魏王,继续负二分!

萧琅这几天很忙。

小皇帝被投毒一事,最后虽真相大白,但自动冒出来认罪的宫人、景阳悬梁的背后,这些事都需要处置收尾。还有从中推波助澜的傅太后……她这几天一直卧病在床,闭门不见任何人。傅友德也是告了病假,缺列内阁。

真相如何,其实无需多调查,人人都心中清楚。只是有些事,却不能依照黑白而定断。需要考虑的权衡太多。至少,现在并不是个适合发难的时机——这一点,即便是他的兄长萧曜也并不反对。

对于自己的这个兄长,萧琅一贯确实有些防备,尤其是前次麒麟殿事件之后。但在小皇帝被投毒一事上,从头至尾,他就没有怀疑过他。

有一天,他或许真的会像许多人暗中揣测的那样发难,但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他也生就了一把傲骨,这一点,作为兄弟的他,比旁的任何人都了解。

所以在他找了过来,提出要在这时候去北庭的时候,他当即便点头。

在当时那样一团纷乱的情况下,让他抽身而退,或许就是中止这场闹剧的唯一解决办法了。少了锅釜,下头的火再加柴薪,也没意义,自然就会灭了。

“三弟,你真不怕我出京后,干脆铤而走险?既然人人都这样认为了。”

他还记得自己的兄长当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那句问话。

当时他答:“铤而走险者,譬如亡命之徒,往往已经去无退路,只剩身家一条性命而已,故不惜撒手一搏。即便二皇兄真有此意,也要看所得是否足够弥补可能的所失。以二皇兄审时度势之能,我以为远远未到此种地步。”

这是第一次,兄弟二人之间就这个原本应该讳莫如深的话题进行这样一场言语机锋。过后,二人各自笑。

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意外,最后竟用这样一种出人意表的方式解决了。

真相很简单,但真相往往也是伤人的刃。

在她那日意外出现在现场,用那种一贯叫他着迷的仿佛掌控一切的语气解说真相,拨开疑云的时候,他当场就下了决定,必须立刻将她娶进门。

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也是……

他想起当时她在解说的时候,他留意到的自己兄长看着她时的那种微微异样眼神。

极少见过他那样。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侄儿和她的关系十分亲昵,这要是万一……

总之,再忙,也忙不过这件事。

一天没让她冠上自己的姓,他就一天不放心。

吃到嘴才算是自己的,这是真理。所以立刻行动。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生怕陈家老太爷会弄出什么极端手段来反对。他要是真抹脖子上吊死活不肯,他虽然贵为亲王,却也真做不出以势压人之事。没想到老太爷反对到最后,竟然提出了这样一个条件。

这简直是……老天也要帮他一把,不娶都不行了!

最近两天,欧阳善发现魏王有些不对劲,不但迟到早退,在众大臣为政事辩得口沫横飞之时,他却一副魂游太虚的模样,且得空就往太医院跑。以为他身子不妥,不放心,忍不住特意问了林奇,不想林奇也是一头雾水,说魏王殿下正在精研黄帝内经,找他只是寻求一些解释。至于缘由,他也不大清楚。

到了第三天,列席的户部大臣们结束了一场关于明年各地农田税收的讨论,欧阳善最后看向始终一语不发的魏王,征询他的意见:“殿下,你以为如何?”

魏王脱口道:“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

众人鸦雀无声,齐齐盯着他。

萧琅这才惊觉了过来,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站起来看向欧阳善,“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办!我先走了,你们继续,没特别急的事,别来找我!”说罢匆匆离去,快到门口时,又转头补了一句,“我明天不来!”

众大臣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三天过后,到了第四天的一早,陈振如常起身,去药堂转了一圈后,正在院里给花木浇水,冷不丁下人又来报:“老太爷……前日刚去的魏王殿下,他又来了!”

陈振惊讶。

这才三天过去,他来干什么?说背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难道是他觉得自己在故意刁难,遂改了主意,决定来个霸王硬上弓?

陈振心中不安,丢下水壶,急忙便去迎接。如前次那样入了座,仔细看他脸色,见除了两个眼眶略微泛青,瞧着像是熬夜所致之外,神情里倒没什么准备要翻脸的样子,心这才稍稍安了些。待下人奉过茶后,小心地问道:“殿下,您此刻过来,不是所为何事?”

萧琅把带回的书取了,推回到他的面前,笑道:“本王不才,幸未辱命,已经通背全部共计三十三卷一百六十二篇,老太爷考问便是。”

陈振大吃一惊。盯了他片刻,见他气定神闲,不像是玩笑的样子,抓过了书。

“生气通天论之寒暑湿气说!”

萧琅信口背道:“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因于暑……”

“气厥论!”

“此素问第三十七篇,”萧琅微微一笑,“黄帝问曰:五脏六腑,寒热相移者何?岐伯曰……”

陈振越考问,后背冷汗越流。

一字一句,丝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打死他也不信!

想当年,绣春的父亲也算天资聪颖,在有药理基础的前提下,为了通背这本内经,别的什么都没干,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这个魏王,怎么可能三天之内就全背了出来!

陈振不死心,再追着考问,眼见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中越来越沮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人也定定不动。

萧琅背完了陈振最后考问的一段,微微松了口气。

他自回去后的这几天,接连三个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觉,困极了,也就只打个盹而已。这样熬着,终于在今早黎民之时,把全文通背了下来,洗了把脸清清脑子后,迫不及待地立刻便过来了。现在一路通关,见对面的老爷子一语不发,两个眼睛直勾勾出神,心中快活无比,便笑道:“老太爷,我照您的话,把书背了出来。这婚事……”

“哎——”陈振忽然脸色发白,扶住了额头。

萧琅不提防,见他身形忽然摇摇欲坠,吓了一大跳,急忙上来扶住他,朝外叫道:“快来人!”

候在外头廊上的葛大友等人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发觉魏王一大早地跑过来,竟然是要背书给老太爷听,一个个莫名惊诧之时,忽然又听见里头传出这样的声音,急忙跑了进去,一看,大吃一惊,跟着扶住了陈振,回头便嚷道:“老太爷要晕了,快去把大小姐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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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今天药厂要做一批沉香化气丸,绣春一早便去了,正在与许瑞福和另几个管事在查料,还不知道前头的事。忽见一个家人气喘吁吁地来报:“大小姐,不好了!老太爷晕了!”

绣春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早上见他还好好的!”

“魏王殿下来了,给他背书,背着背着,他就晕了!”

绣春慌忙放下手上的事往前头赶去,跨进会客堂,一眼看见祖父歪在一张椅上,在前头药堂坐诊的刘松山比自己早到一步,正在给他诊脉。祖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边上立着萧琅,神色紧张,看见绣春过来了,上前一步,张嘴似要说话,绣春已经一个大步到了陈振身前,“怎么了?”

刘松山忙道:“老太爷肝阳上亢,上冒清空,加上年迈体虚,这才一时眩晕,歇养几天便无大碍。”

绣春自己接过去搭脉查看,知道刘松山所说无误,只是见祖父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怎么放得下心?焦急唤道:“爷爷,你怎么样了!”

陈振方才那一阵头晕目眩,倒也没装,被萧琅扶住安置下去后,很快便缓了些回来,只一直闭着眼睛继续装而已,生怕自己一睁开眼,这个魏王就继续说提亲的事。现在听见孙女儿的声音,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瞧见她望着自己一脸焦急,再瞥一眼魏王,他立在一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立刻便又闭上眼,气若游丝,“春儿你来了……爷爷头痛得紧,气也喘不出来……”

绣春实在是不明白,萧琅背书怎么就把祖父给背晕过去了。现在诊看之后,觉得应无大碍了。但见他这样子,也没心思想别的了,与个下人一道,一左一右搀扶住他,先送回去躺下要紧。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萧琅,见他还是那样一脸受惊之色,立着怔怔瞧着自己的背影不动,知道他大概也是被吓住了,便对他道:“殿下,今日恐怕要怠慢您了。我爷爷身子不妥,您先回去好吗?”

魏王殿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要命般地苦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跑过来背书,竟会把陈老爷子给背晕过去。现在自然是老人家的身体要紧,见她回头和自己这样说话,忙道:“我无妨。”

绣春朝他笑了下,叫葛大友送他,自己便扶了祖父离开。回了北院的屋里,安顿好祖父,叫人抓一贴药去熬,自己坐他边上陪着,问道:“爷爷,你怎么了,好端端会晕倒!”

对于自己谋算失策的糗事儿,老头儿自然不愿多说,顾左右而言他。

“莫非……竟是他背出了书?把你气倒了?”

绣春忽然明白了过来,惊讶地望着祖父。

陈振见被她猜到了,老脸一热,干脆闭上了眼睛。

绣春又是惊讶,又觉啼笑皆非。见他闭眼不理睬自己,摇了摇头,也不继续削他脸面了。过了一会儿,药送来了,服侍他喝了下去。

陈振被这一气,当天精神头便不大好,不巧,当晚竟不慎又着了点凉。

上了年纪的老人,这种季节伤风,不小心的话,说不定病情就会转为严重。绣春不敢怠慢,除了忙药堂的事,有空便一直陪着护理,忙得也没空去想萧琅那头的事儿了。过了几天,见陈振的病情终于开始好转,这才松了口气。想起萧琅这几天都没动静,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心里正犯嘀咕,可就巧了,下午去药堂的时候,伙计说外头有人找。绣春出去看了下,见来人竟是小太监张安。因为前段时候侍奉得力,归京的时候,他与刘全便一道被带回了魏王府。

张安现在青衣小帽,看见绣春出来,态度恭敬极了,又左右瞧了下,飞快递过了一封信,压低声道:“殿下命奴婢传给大小姐的信。殿下说,让奴婢等到了回信再回。”

绣春收了信,到了边上一个无人之处拆开,匆匆看了下,信果然是萧琅写的。说这几天颇挂念陈老爷子的病情,不知如何了,心里颇愧疚。本想再来探望的,只估摸着他大概不乐意见自己,所以就没来,想着再过几天他好些了,再登门谢罪。最后说,他很想她。

祖父当时晕厥了,便一直没睁开眼,绣春后来想想,他当时大概就是真假半掺。估计是先前自信爆棚,觉得自己出了个绝世妙主意,定能难住对方,没想到才三天过去,人家就上门来交差。现在看完信,眼前浮现出萧琅那天受惊的样子,忍不住便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有些不忍。略一想,提笔在他的信末加了一行字,重新封了,出去递给张安。张安喜笑颜开地接过,转身便飞快跑了。

绣春添的那一行字,便是约他晚上过来相见。相会的地点,就在自家围墙西北角。那里靠近后罩房,有扇开出来的小角门,正对着隔巷的药厂,以前是供住那里的下人们出入方便,后来觉得有安全隐患,便给封了,这两年,靠里的一面一直上着锁。如今到了晚间,边上便没人走动,约他到这里来说话,十分方便。

到了约定的点,绣春已经沐浴换了衣裳,一个人拿了白天从管家那里弄来的钥匙过去,打开锁,开了条门缝探头出去,看见不远处巷子围墙下果然有个人影,轻声咳嗽了下,那人便立刻往这边来,正是萧琅。

绣春让他进了门,领了他到了近旁一处假山的阴影里,刚刚站定脚,便觉一双手伸了过来,抱住了自己。

他抱她抱得很紧,跟着低头,寻到了她的唇,用力压了上来。绣春闻到了来自于他的那种熟悉的味道。被他那样带了股狠劲地亲咬,忽然觉得这些天,自己其实也挺想他的,好像已经许久没见了一般。双手便反抱了回去。两人一语不发,默默地耳鬓厮磨了好一阵子,她这才被他放开了,只整个人还靠在了他的怀里,一只手不知何时,也已经滑入了他的衣襟。

“有想我吗?”

他亲咬着她的耳垂,低低地问。

“嗯……”

她软绵绵地不想动弹。仍那样闭眼靠着他,掌心继续摩挲他的胸膛。

那里暖得像火炉。手心下,是年轻男人隐含了力量般的平滑紧实肌肤,来回这样摸着很舒服。她有些舍不得抽手,继续游移的时候,指尖忽然碰触到了一粒仿佛小石子般的凸硬,手停了下来,仰头看去,借了月色,见他正微微皱眉地低头看着自己,样子瞧着仿佛在极力忍耐。便捉弄般地继续用指甲撩刮,听见他发出咝地一声,托着自己腰身的双臂也蓦地收紧,嗤地轻笑,急忙飞快抽回了手。

萧琅被摩挲着自己胸膛的这只小手给弄得全身紧绷。想着她继续,又极是紧张——这里是她家,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这样趁了夜色溜进角门来偷偷相会,他从前何尝又想过这样的事?正兴奋紧张着,冷不防被她再这样撩拨一下,全身汗毛都唰地竖了起来,又是痛苦又是畅快之时,不想她一下又抽出了那双鲶鱼般滑溜的手,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一阵上不去,也不下来,双手不由自主,带了些惩罚般地,一下便狠狠勒住了她的腰肢。

月色下,她正仰着张脸冲着他甜蜜蜜地笑,带了些促狭,又仿佛在向他讨饶。

萧琅皱眉,继续盯了她片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陈老太爷看着自己时的那种恭敬下的厌烦目光,终于忍住了想要继续下去的念头,暗叹口气,双手改成扶正她腰肢,命令她站稳了。这才低声问道:“你祖父现在怎么样了?”

绣春呼了口气,站直身子停了和他玩笑。见他神情里带了关切,想起那天的一幕,祖父真真是被眼前的这个学霸给惊吓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握拳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埋怨道:“都怪你,没事背书那么快做什么?就算你这么快就背会了,忍忍再等个几天过来也好。那天吓到了我爷爷,你去了后,他又着了凉,躺了几天,这两日才好些。”

“他还不准我和你见面。”绣春补了一句。

“怎么办?”

萧琅后悔不及。只怪自己考虑不周,一心只想早点把事定下来,这才三天便迫不及待地回去了。早知道会弄巧成拙,不如再多等等,到十日期限的尾再登门,估计也就不会生出这些波折了。

绣春想了下,还没开口,忽然听见那边的过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急忙闭口,侧耳听去,听见巧儿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应是在与边上人说话:“你真瞧见大小姐先前往这边来过?怎么不见人?老太爷方才叫她呢……你们再去别处找找……”

绣春屏住呼吸,等那阵子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看向萧琅,压低声道:“我要回去了。”见他默默望着自己,怎么舍得让他回去了再为这事烦心?便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说,我爷爷其实已经答应我嫁你了。他就只是想让你不痛快而已。咱们想个法子让他松口就是。我后天要去城外的金药园,你要是得空,也过去,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萧琅惊喜,立刻道:“我有空的。”

绣春笑了下,确定边上没人了,领了他照原路悄悄送了出去。

84、第84章

84、第84章

两天一晃而过。

绣春这一回去往鹿场的时候,边上多了个萧羚儿。昨天他又晃了过来找她,无意听说了这事,立刻便嚷着也要同去。被绣春当场拒绝了,说自家的园子和皇家苑囿根本不能比,没啥好玩的。他却非要跟了去。绣春最后只好道:“你父王同意了,我才能带你。”萧羚儿得了她话,立刻便跑了,然后,一大早地,竟真的被唐王府的人送了过来。

“我父王同意了!”

他跳上了绣春的车,一脸得意。

边上送他来的王府管事,态度十分恭敬,对着绣春道:“殿下命我转话,说世子……”他瞟了眼萧羚儿,“顽皮,叫大小姐多担待些。”

绣春无奈,与那个管事客气了几句,只好带上了萧羚儿。出城仍走旧路,小半天后,一行人抵达了金药园。

她今天过来,目的除了收取今年最后一批鹿茸外,寻田管事也有事商议。被迎了进去后,未听他提魏王到,估计他是朝政缠身,可能要晚些才能到。反正自己是要停留一天的,也未在意,带了萧龄儿便进去了。

萧羚儿到了这儿,便如脱了缰的野马,在鹿苑里看朱八叔采了一会儿的鹿茸后,便说要去别地逛逛。绣春也出了鹿苑,要与田管事去庄子里议事,无暇盯着他,便派了四五个人跟随他去。等手头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想起萧羚儿,便想去找他回来。否则万一出岔子,那就是自己的罪责了。问了人,说方才看到他仿佛往园子东北那头去了。

“大小姐,可要我去叫他回来?”田管事问道。

萧羚儿要是玩得兴起,恐怕不会听别人的话,便道:“还是我去吧。你有事,自己忙好了。”

绣春抄了条近道,从栽种了药用植物的一片药圃里穿过去。这段时间秋雨连绵,圃埂间生了些野草的泥道被雨水浸泡得稀烂,上头便垫了些石块,方便人踩着通过。她正提着裙角小心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陈大小姐”,回头一看,十分惊讶。

来人竟然是唐王萧曜。他一身骑猎装束,正朝自己方向大步而来,最后站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面上露出笑意,道:“本王打猎场回来,想起羚儿今日随你在此处,怕他顽劣给你惹事,所以顺道过来看看。”

绣春终于回过了神儿,急忙道:“门房怎么没来传报?怠慢了殿下……”

萧曜笑道:“大小姐不必客气。是我让贵府的人不必通报的。倒是我冒昧了。”

绣春压下心中忽然生出的一丝怪异之感,道:“殿下客气了。世子很听话。刚我有事,他自己去逛了。我正打算去找他。”

萧曜微微颔首。

绣春很快知道哪里不对了。

和唐王见过数回面,每次,他都基本没什么表情。今天却一直面带笑意……十分反常。

绣春回头,看了眼萧羚儿所去的园子东北方向,仿佛明白了过来,问道:“殿下路过此处,可是要接回世子?殿下稍候,我这就去叫他过来!”说罢提起裙角,转身正要离去,却听见他道:“不急。他喜欢待在此地,倘若你不介意,让他多留些时候也无妨。”

绣春听他这么说了,倒不好急着去叫人了,免得显出自己是在赶客。只好停下了脚步,回身笑道:“殿下言重了。只要世子不嫌这地方鄙陋,我求之不得。”

她说完,见面前的这人笑了下,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脸上,道:“羚儿的母亲去的早,也没放我身边养,自小乏人管教,胆大包天,顽劣异常。与你倒是颇投缘,好几次听他在我面前提到了你。前次他未告一声,私下偷溜去往灵州,路上得你救护,本王十分感激。”

绣春听他又说这事,忙再客气了几句。想起当日自己派人回去传讯,最后得来放他去的消息时,萧羚儿露出的伤心失望表情,踌躇了下,便小心问道:“殿下当日得知消息后,何以不接他归京?”

萧曜道:“他是男孩儿,生性又这样顽戾,圈在富贵京里养着,不见得好。他要去,那就让他去,见识下边塞风沙之苦,对他也有好处。”顿了下,“过些时候我要回北庭,带他一道。”

能跟在他父亲的身边,估计正是萧羚儿所盼。绣春也代他高兴,便哦了声,笑道:“原是殿下一番苦心。世子知道了,一定会铭记在心的。”

萧曜笑了下。

绣春觉他目光灼灼,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没挪开半分。说完了这个,自己想不出别的什么话题了,他也不开口,又不说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正觉别扭的时候,忽然听他道:“前次那事,多亏了你。我心中十分感激。往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陈大小姐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必定不会推辞。”

绣春听他提小皇帝中毒一事,松了口气,忙道:“殿下言重了。我当时也不过侥幸想到了而已。殿下不必如此挂心。况且,先前你也帮过我,我还没对你道谢。”说完,也不想再在这里与他再说下去了,接着道,“这里路不好,殿下还是随我到前头堂屋里小坐吧。”一边说,一边转身便往回走。

绣春刚走两步,不想脚下正踩去的那块石头下面空了,浮在地上而已。她一脚下去,立刻往边上歪了过去,轻呼一声,身子一晃,足腕也随之被扭了下,一阵钻心疼痛立刻袭来,眼见就要摔倒,还立在她身后的萧曜眼疾,一下伸手过来,扶住了她的一边臂膀。

“小心!”他脱口道。

恰这时,前头刚才她来的方向,此刻也过来了俩人,一个是田管事,另个,正是刚到的萧琅。

“殿下,大小姐刚刚从这儿过没多久,要去找世子——”

田管事一边殷勤引路,一边解释,忽然发现身边的人脚步定住了,看他一眼,见他望着前头,神情略微错愕,顺他视线望去,见自家大小姐正停在路边,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扶住了一边臂膀,两人靠得很近,大小姐正皱眉低头,那男人望着她,一脸的关切之色,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住了。

萧琅与自己的兄长四目相对,两人都是短暂的错愕。

萧琅很快回过了神,目光从自己兄长还扶着她臂膀的那只手上挪开,落到了绣春身上。见她眉头皱着,面露微微痛楚之色,似乎还没发觉自己的到来,正低头看她自己的一只脚,脚边上,是块沾了些泥巴的仰倒的石头,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急忙撇下田管事,大步朝她过去。

绣春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抬头,竟见萧琅神色凝重地朝自己过来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见他到了自己面前,很自然地便蹲□去,伸手轻轻按探了下她刚崴了的那只脚腕,觉到愈发疼痛,忍不住哎了一声。

“应该只是扭挫了筋头,忍着些疼,我等下就帮你上药。”

他起身,对她柔声这样道了一句,不动声色地从自己兄长的手中接过了她,顺势扶住,然后朝他点头,略微笑道:“二皇兄,这么巧,你也在?”他看了眼绣春,口气略微带了些教训,眼中却满是带了无奈般宠溺的笑,“她什么都好,就是粗心大意,走路眼睛不看地儿。方才多谢二皇兄了,愚弟十分感激。”

绣春有点迷糊了。

这个人突然对着他的兄弟,说这些莫名其妙贬损她的话,什么意思?她哪里粗心大意?什么时候走路眼睛不看地了?

萧曜的目光从他轻轻搭她腰身后的臂上收回,再看一眼面露微微茫然的这女子,明白了过来。

原来……

已经名花有主了。

想想也是,因了他旧伤的缘故,从前他与她似乎一直有所往来。他也知道她去过两趟灵州。明珠在侧,又灼灼其华,自己的这个兄弟,他怎么可能不近水楼台?

萧曜压下心中的遗憾。

自己已经迟了一步。

他看向自己的兄弟,笑道:“陈大小姐帮了我许多,不过举手之劳,自是应该。”他回头看了下,“我路过,是要接羚儿,不打扰了,这就去找他。”说罢,朝绣春点了下头,转身而去。

等他背影消失了,萧琅看向绣春,心疼地道:“还疼吧?我送你去上药。”说完,也不管田管事还立在前头像尊化石,伸手过去就要抱她。绣春一把推开他手,皱眉不满地道:“你刚才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哪里粗心大意,哪里走路不看地了?刚才只是不提防石头下面是空的,这才扭了下脚而已!”

萧琅苦笑了下。

自己的二皇兄,分明对她已经起了心意,她却还浑然不觉。这样的一个呆宝贝,要是再不加紧弄到手,叫他怎么放得下心?

“嗯,是我说错了话。咱们先去上药,完了我再向你赔罪。”

他望着她,目光微闪,慢慢地道。

85、第85章

绣春被放坐在一张矮榻上。

金药园因距城里稍有些路,故常备有跌打扭伤药,田管事很快便取来了药膏。

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对他造成的冲击虽然到现在还没消退,但有一点,人家可没老眼昏花。自家大小姐对这个魏王殿下,分明就是一股打骂随我的劲儿,看对方,那样的身份,竟也千依百顺,一副什么都由你的样子……

田管事的眼睛都快抽筋了。恭恭敬敬放下药膏后,立刻便很识相地自动退了出去,心里想着得赶紧去向老太爷汇报,这万一要是弄出了什么事,可就了不得了。

萧琅除去了绣春左脚的鞋袜,露出一只白生生的小脚丫子,却如婴儿般肥嘟嘟的,五个趾头圆圆,趾根处几个浅浅的窝,粉红的脚趾甲修得整整齐齐,踏在他的掌心上,带了种说不出的暗诱意味。

两人之前虽亲亲抱抱了不下十次,他常常被她弄得衣衫不整,除了男人的那个部位她没摸过外,别的地方,早被她上下其手过好几次了,但他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脚丫子。捏到这一团柔若无骨的肥嘟嘟的肉,魏王殿下掌心一下便痒了,丹田也随之发热,仿佛有虫子在耸,那块儿地的兽血瞬间复活,恨不得抱住了使劲揉捏个够才好。要不是随后看到她脚腕处微微有些肿了,真的差点就要控制不住了。

他呼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到了她的脚腕上,另只手伸过来,正儿八经地照正常流程探捏了数下,然后试着轻轻旋了下足关节,听见她发出几下小猪一般的哼哼声,抬头看向她,责备道:“怎的这么不小心?瞧,疼了吧?还好没大事。”

绣春恼了,一下抽回自己的脚,气道:“你还说,都怪你!为什么来这么晚?要是你早些来,不用我陪你的那个二哥说那么多话,我也就不会崴脚了!”

萧琅顿时好生郁闷……

他也想早些来,今天一睁眼,想到佳人有约,就恨不得立刻过来。只是这些天,自从出了那事后,原本就不大管日常政事的萧曜更是连人都不大出现在紫光阁里了。魏王殿下他虽然身陷情网不可自拔,甚至为了背书还磨了几天的洋工。但该有的分寸,还是能掌控好的。毕竟关乎国政民生,有些重要的事,两位监国亲王里,至少要有一人点头或摇头才能出决策。萧曜不管,只能他上。

他今早匆匆弄完几件亟待处置的大事后,立刻飞一般地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捉回那只脚丫子,一边替她足腕上药,一边解释道:“我也想早些来的,只脱不开身。原是我不好,下回一定不会这样了。”

他上完药,继续用掌心替她轻轻揉搓扭到了筋的伤处化开药性。

屋里静默了下来。

完了,本该撒手了,他却有些舍不得放开,抬头看她一眼,见她面上已经消了方才的怒色,正微微歪着脑袋在打量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起来,轻声骂了一句:“傻子!”神情间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萧琅心神荡漾,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她被自己的兄长扶住,两人靠得那么近,他用那样一种目光看着她……

虽然知道事出有因,酸意还是便止不住地从心里冒出来。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捏住了她的脚丫子。

软软的,肉肉的……

“你想干嘛?”

绣春发觉他有些不对,问了一声,试着从他掌里抽出脚,却没成功。

“你干嘛……”

她又问了一声。脚忽然一松,他已经放开了它,拿了方才脱下的袜子替她穿了回去,然后站起了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城。”

绣春一怔,见他俯身下来似要抱自己了,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臂膀,急忙道:“咱们还没商议那事呢……”

“我自有主意。”他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绣春呆了下,忽然顿悟,愈发死命地掐住他胳膊,“你不会是打算跟我爷爷说,我得罪了傅家,所以才要你保护我娶了我吧?不要啊,这样真会吓到他,他会担心的!”

萧琅皱眉,“我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吗?”

绣春瞪着他,一脸的戒备,“那你打的什么主意?不这样,难道你想来强的?”

祖父虽然对自己说,他应下这门亲事了。可是照现在样子看,这个魏王殿下已经在无意间把老头儿得罪得连毛都不剩一根了。现在除非他用强权压,否则以自己对祖父的了解,哪怕殿下下跪,估计老头儿也不会松口。

“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萧琅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走吧,我先送你回城。”

绣春直到被他送回了家,还是没明白他到底想怎么样。问他,他又不说,只一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无须你操心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心里又好奇得要命。

老头儿估计是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她一回屋,还坐在那揉自己的脚腕子呢,陈振就过来了,问了几句她脚腕子的伤情,听她说无大碍后,立刻气呼呼地道:“春儿,你答应过爷爷的,不再和他私下见面!怎的不但瞒着我见了,你还让他搂搂抱抱的!”

绣春自知理亏,闷着头让他教训,一声不吭。陈振见她不作声,对那个魏王愈发不满了,怒道:“此等登徒子,实在是无耻之极!下回他再敢上门,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休想我再对他客气!还有你,以后给我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绣春郁闷地望着炸毛的老头儿,叹了口气。

烦啊。

这样一个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男人,怎么就不得祖父的缘呢?真真是应了异性相吸,同性相斥之说了。

她反正是没辙了。

那个男人说他自有主意,那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好了。他要是真搞不定自家的这个老活宝,也就只能怪他没用,活该娶不到老婆了。

安静了两天后,陈振见绣春真的安心在家养伤,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日的气恼才消了些。这日过了午,忽见下人又气喘吁吁地来报,说来了贵客,以为又是魏王上门。满心想给他吃个闭门羹。只终究还是顾忌身份,也不敢真往死里得罪,便不耐烦地道:“知道了!就说我身子不好,让他等等,我准备妥了就过去迎接!”

“不是啊老太爷——不是魏王殿下,是长安侯府的李世子上门了!”

陈振吓了一跳,“谁?”

“就是长公主府的那个……”下人擦了把汗,“那个世子!”

陈振差点没跳起来。

那个李世子,出了名的混世,专做祸害人的事,年初里还因了杭州苏家少爷的事,与自家结下了梁子,后来听说被远远送去看护皇陵作惩戒,最近大半年里才消停了下来,一直没他的消息。陈振也差不多已经忘了这个人,万万也没想到,他这会儿竟找上门来了。

“他来干什么?”他急忙问道。

“不晓得!”下人道,觑了眼陈振,见他神色有些不安,忙道,“只瞧着不像是来寻事的,一副客气模样,还领了一队的人,挑了一大堆的礼过来!”

陈振听他说不像来寻事,先是松了口气,只那口气还没下去,又听到后头的半拉子话,人也迷糊了。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哇!管家已经去了,老太爷您去看看啊!”

陈振急匆匆赶去前面,被看到的阵仗给惊住了。

那个李世子,瞧着比从前虽瘦了点,却一身新衣新帽,精神抖擞,看见自己过来,竟然面露笑容,颇有他舅舅魏王的风范,没等自己下跪迎接,竟一个箭步已经上来,一把托住了他,口中连连道:“怎的如此客气?老太爷快快请起,折煞我也!”

陈振心里一阵阵发虚,瞥了眼他身后停下了一溜儿用描金红漆箱装的礼,里头也不知道是啥,勉强笑道:“不知世子过来,所为何事?”

李长缨唰地收了手中的扇,笑呵呵道:“进去说,进去说。”

陈振定了定心神,急忙带了他入内,让他坐,自己站,李长缨道:“怎好叫老太爷站?快坐,快坐。”

陈振仍旧站着,勉强笑问道:“世子可有话要吩咐?”

李长缨笑容满面道:“也没什么。今日过来,是上门求亲。”指指外头院里停下的那一溜儿箱子,“里头装了绸缎皮求古玩字画,没什么,初次上门,略表心意而已,等正式成亲,彩礼另计。”

陈振一下懵了,半晌,才颤巍巍道:“这什么意思?”

李长缨诚恳地道:“老太爷,实不相瞒,本世子在守护皇陵的这大半年时间,无日无夜,不在面壁思过,痛悔当初的举动,简直是禽兽不如!如今我已经痛改前非,所以提早被放了出来。我家人逼我的婚事一向逼得紧,我如今也想收了心,安安心心过日子。想来想去,觉得与贵府的大小姐十分有缘,便想娶她为妻。我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了,恨不得立马就成真,所以先过来拜见下老太爷。等我回去了,把事跟我爹娘说一说,完了,过两天挑个黄道吉日,再派媒妁上门正式议亲,老太爷意下如何?”

陈振如遭雷劈,半晌,反应了过来,慌忙摆手:“此事万万使不得!我陈家这等门户,怎配李世子的身份?我孙女儿也当不起李世子这样的人材,万万不可啊——”

李长缨听他拒绝,蓦地收了笑,沉下脸道:“你瞧我不上眼?”

陈振哪敢说,忙否认:“世子不要误会……”

“那就这样说定了!”李长缨从椅上腾地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就在家安心等消息。你放心,你家孙女儿入了我侯府的门,往后富贵不可限量,你们金药堂,也等着鸡犬升天就是了。”

李长缨撇下这句不伦不类的话,拔腿便走人。

陈振不敢再忤逆他,生怕这浑人翻脸。等他扬长而去后,回来盯着满院子的礼,心情无比沉重。

“老太爷,怎么办?”

家人小心问道。

陈振摆了摆手,慢慢往里而去。

86、第86章

86、第86章

李长缨出了陈家的门,打发了随从,自己一溜烟地便往铜驼街的街尾去,入了路边一间茶舍,径直登上二楼雅座,看见一个人正临窗而坐,急吼吼地凑了过去道:“舅舅,我都照你的吩咐做了,对那老头儿客客气气,没半点不敬。您瞧……”说完眼巴巴望着他。

这坐窗边的人,正是萧琅。见这外甥儿这么快就来覆命了,示意他坐自己对面,问了详情。

李长缨学着把经过说了一遍,萧琅听他说到“鸡犬升天”,嘴角抽了下,打断了他:“老太爷怎么说?”

“他见了我,就像遭了雷劈,啥也说不出来!”李长缨觑了他一眼,陪笑道,”舅舅,你叫我做的事,我做了,那我的事……”

萧琅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李长缨立刻指天发誓:“舅舅,这次我真的是记打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强人所难胡作非为了!一年也都过去大半拉,就剩那么几个月了,眼见就要过年,你难道真的忍心让我一人在那地方熬?求求你发句话,让我回来吧!”

原来这李长缨,自年初出了那事,躲不过众言官的弹劾,被打发去皇陵守墓。原本还以为,这只是让自己去躲避风头,过个十天半月便回来,起先还没在意,没想到竟成了真。大长公主屡次代他去与两个舅舅说话,想让他悄悄回来,不想一个说不知,另个不点头,一直便就这样拖了下来。

在那儿虽算不上过苦巴日子,毕竟他身份还在,也不会真叫他吃不饱饭盖不暖被。只那种陵寝之处,放眼除了青山,就是满目的荒凉,下头躺着的比地上竖着的人还多,被派去长期守陵的,又多是老军之流。李世子苦熬了大半年,终于知道自己前次真的是捋了虎须触了逆鳞,渐渐也生出了些悔意,每回大长公主来瞧他,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恰上回,就是半个月前,他娘又来瞧他时,发狠说,这次回去无论如何要让太皇太后开口,不信他那两个铁石心肠的舅舅还抵得住。他便盼啊盼啊,正盼得头顶长草之时,忽然被人提了回来,提他的人竟就是那个魏王舅舅。他倒是啥也没说,只让他去金药堂求亲,外加一条:不准吓唬到人家,要客客气气的,连登门礼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长缨一头雾水,起先有点不乐意,吱吱呜呜应不出来,等听说不会真的逼他娶,这才喜笑颜开,知道这个舅舅这回是要用到自己了,这样的机会,说千载难逢也不为过。当下精神抖擞,换了身衣服,带了人便直奔铜驼街去。现在胜利完成任务,自然巴巴地盼着他能松口,好早些叫他回京。

萧琅瞥了眼外甥,“你先回去,过两天等消息……”见他哭丧下脸,“不乐意?”

“没,乐意着呢!”李长缨忙道,“都听舅舅你的。”

萧琅点了下头,“这次提早放你回来,倘你再弄出为非作歹的事……”他停了下来。

李长缨大喜,立刻没口子地赌咒了起来,“舅舅你放心!我要是再犯,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萧琅摇头,打发了他走后,出神片刻,自己也起身离去。

却说陈振,叫人把李长缨送来的那些东西给抬进去先小心保管后,心事重重地去往里头,独自发愣时,绣春闻讯而来。

她的脚腕扭伤并不严重,歇两天,便能走路了。今天先前一直在后头药厂里,那李长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走了一会儿,她才得知消息。问是什么事,传话的人说不知道,因后来他与老太爷入了屋里说话,外头就葛管家候着,出来后,老太爷也没对人提。

绣春心知蹊跷,便找了过来。

“爷爷,那个李世子过来什么事?我听人说,还抬了好多东西来?”

陈振不欲让她知道了烦心。见她来了,强作笑颜道:“没啥事,就是过来赔罪,说他晓得自个儿从前错了……”

绣春狐疑地盯了他一眼,自然不信。再追问,见祖父就是不说,便停了下来,心想等下去问葛大友就是。

“春儿!”

她转身出屋时,听见祖父在身后叫。回头应了一声,见他望着自己,踌躇了下,问道:“那个魏王殿下……有没有说下回什么时候来?”

绣春摇头,“爷爷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去吧,去吧——”

陈振挥了挥手。

绣春转身,去找了葛大友。

李长缨来提亲,就只他和陈振二人知道。陈振叮嘱过他,叫不要跟绣春说。只现在被她这样缠住了问,哪里抵得住,很快便说了出来。

绣春闻言,起初大是惊骇。

这个李长缨,这时候怎么忽然跳出来要向自己求亲?这也太荒谬了。愣了片刻,想起前日在金药园时萧琅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忽然明白了过来。想是他真的被自家的老爷子给逼急了,才会让这样一个素日里以宽和出名的人,居然也玩起了兵法里的虚晃一枪围魏救赵。且这下还反过来了,看把自己的祖父给逼成了啥样!

怪不得自己先前问他,他就是不肯说。简直太黑了。

“大小姐,怎么办?”葛大友见她眉头皱了起来,自己也是有些担心,“要不我赶紧去告知魏王殿下?”

萧琅来求亲的事,他也已经知道了的。

绣春的眉舒展了开来,摇头道:“别。这事你别管了。”

陈振当晚是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开始,便暗暗地一直盼着魏王上门,可惜就是等不到人。看见李长缨撂下的那些箱子,心里便一阵阵地发堵,有心想派人去通知他,想起自己之前摆的架子,一时又抹不下脸。再等了一天,离那李长缨的几天期限越来越近了,却始终没见魏王露脸,自家孙女也一直在药厂里忙活,还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愈发焦急,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到了第三天,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咬牙,拉下了老脸,把葛大友叫了来,正准备让他去魏王府送个信儿,忽然下人来报,“老太爷,魏王来了——”

“魏王”这俩字,此刻落在他耳里,前所未有地顺耳。陈振哎呀了一声,大喜过望,勉强定了下心神后,飞快地便去前头迎。见那个魏王殿下也是照旧,一身常服地立在那里,面上带了微笑,急忙客客气气地将他迎了进来。寒暄过后,萧琅如常那样,叫了声陈老太爷,恭敬地道:“早就想再过来问候老太爷的,只是前几日朝中事务繁忙,一直无暇j□j,好容易今日才得了空,立刻便过来了。记得前次老太爷曾允诺,说若是十日内背出黄帝内经,便应允我的求亲。不知此话还作数否?”

陈振忙道:“自然作数!”停了下,望着萧琅,讪讪道,“前回……我不过是想考验下你对我家孙女的心意……还望殿下莫怪。”

萧琅起身到他面前,行礼道谢道:“那都是应该的,我如何敢怪?您此刻愿意成全,于我就是大喜,我感激还来不及。”

陈振欣慰地点了下头,随即又皱了眉,摇头道:“殿下,幸好你今日来了!你还不知道吧,前日出了件事……”

他把李长缨过来求亲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气恼地道,“那李世子虽也出身高贵,平日做的事却不大厚道!我陈振再不堪,也决不愿让我孙女儿落到这等人的手上!如今我应允了你这门亲,我孙女儿就是你的人了,那李世子这两日估计就又要上门了……”

萧琅立刻道:“竟有这样的事!他先前一直被拘在皇陵那边。听闻他改过了不少,这才让他回的。怎的一回来,竟又做出这样的事!”他望着陈振,“您放心!我回去后立刻就处置。”

陈振等的就是这话。这两天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坠地了。接着与萧琅粗粗议了几句随后的婚姻之礼。

既然已经应了这亲事,此时再看这个魏王,便觉得比先前顺眼了不少。且老实说,因了两家门第悬殊,虽然知道他是要娶自己孙女为妻的,却总有些担心在礼仪上会遭些轻慢。若这样的话,孙女往后即便冠了王妃头衔,恐怕也要遭人背后长短议论。现在听他说回去后就立刻报礼部安排,一切都照亲王大婚该有的礼仪和步骤来,心中也开始有些满意了。再想起李长缨还留下的那些东西,恨不得立刻扫出去才好,催促道:“既这样,那就说定了。李世子的那些东西都还在,我没动过半分,烦请殿下尽快送回去还给他。”

萧琅应了。见他催促,自己正也是急着回去立刻安排这人生大事,免得再出什么波折,再说两句,便起身了。

这求亲之事,自己三次登门,一波三折,最后总算告捷。虽然最后的手段有点不光彩……但等娶了陈家的孙女后,一定尽量弥补,或者有合适的机会,向祖父认个罪,老人家想来也不会真的怎么样。

至此,这一对岳祖父和孙女婿,终于就绣春的终身大事达成了一致意见。陈振叫人把李长缨那日送来的东西都装了车,目送魏王一行离去后,这才终于觉得浑身舒坦,长长地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投雷手榴和火箭炮。

87、第87章

87、第87章

本朝开国以来,皇族近支宗亲里的亲王、郡王纳妃,人选大多是由皇帝来决定的。初期,出于屏障藩室的考虑,联姻对象多出自功勋重臣之家,后来的皇帝,渐渐感觉到来自于外戚的压力,这习惯才被打破,但王妃人选,大多也仍出自散官门第。所以可想而知,当众人得知魏王忽然要大婚,王妃却出自布衣之家时,震动会有多大。

一切都挺突然的,就是魏王殿下那天在议政大臣们面前突然口吐“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这等没头没脑话过去后没多久,这日在紫光阁议完了事,大家正准备走人时,魏王忽然叫住了礼部尚书金鸿鸣,道:“本王意欲立妃。命钦天监择良辰,长史道明年正月整月大吉,故大婚之期定于二十日。此前的纳彩,择年底十二月初六,大征则初八。此事照惯例交付你部,即日起便可开始备办。”

他忽然这么来一下,大臣们一时懵了,等反应了过来,惊讶万分。

座上的这位魏王,到了这把年纪仍然剩着,莫说王妃,听闻身边连个侍妾也无,清心寡欲到这等地步,非妖则异。从前被人暗地里也没少议论过。特殊癖好、体有暗疾,等等等等,说法不一而足。到了现在,人人也习惯了,不想他竟忽然说要娶亲了,且动作还这么快,顿时便如滴水入油锅,一下炸开了。

先帝去年驾崩。为天子守孝,民间禁嫁娶三月,皇子三年,而宗亲一年。如今已经过了一年之期,他要立妃,自然没问题,问题是……

这太突然了,大家都还没心理准备。

金尚书看向魏王,难掩一脸的惊诧:“殿……殿下是说要大婚了?”

魏王微微笑道:“正是。”

“敢问王妃出自哪家?”

“金药堂陈家。”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呆了。

金药堂陈家,他们自然都知道。陈绣春之名,这里头的大臣们,十个里,有j□j个也是听说过的,像欧阳善他们,还亲眼见过那女子。既然是陈家,想来就是那个陈绣春了。只是没想到的是,剩了这么久的魏王殿下要立王妃,对象竟会是陈家的那个女子!

陈家自然是良民,子弟也可以科举入仕,只是与王府成姻亲……这确实出人意料之外。

魏王霍然起座,道:“此事本王已奏请过太皇太后。日期稍有些紧,只涉及各项礼仪等事,不得出任何差池。具体各细处,汝等与我府上典仪官相协便是。”说罢撇下一众讶然之人,飘然而去。

这事很快便成为年底前整个上京最轰动的消息了。

宗室百官各家命妇的反应,起先自然是惊诧。很快,也不知哪里传出的暗中小道消息,风闻魏王为了求这门亲,竟三次登门,被百般刁难之后,这才得了对方的首肯——据不可靠消息,刁难手段之一便是要他通背黄帝内经。一直参与紫光阁议政的诸臣这才对那日他忽然冒出的那句“法则天地,象似日月”有了合理猜测,两相对照之下,惊诧顿时变成了骇异——不提陈家凭何竟会如此自视过高,但就魏王这反常举动,可见那陈家的女子是如何得他欢心了,竟不惜如此自降身份甘愿受屈。既然不违反礼制,又是魏王心头喜好,且太皇太后也应允了,剩下的人,还会不知好歹地去给这个现如今名副其实的摄政王添堵?唯纷纷凑趣争相贺喜而已。

与上层人物喜欢把事儿放在暗地里时不时咬个耳朵不同,民间可就没这么矜持了。百姓们都知道如今这朝廷,几乎就是魏王说了算,差不多就半个皇帝了。这种大人物的婚事,本来和平头百姓没啥大关系,最多也就仰望而已。可这一回,王妃竟然出自民间,顿时人人热血沸腾。没两天,上京的街头巷尾里,人人便都在热议。再过些天,坊间关于陈家孙女的各种传说也是不胫而走。据说这位陈家女,不仅貌若天仙、妙手天成,有医骨疗肉起死回生之能,大义处,也是巾帼不让须眉。西北战事之时,曾携金药堂义药两度奔赴灵州,扑灭瘟疫,治病救人,据说更曾施妙手救了身负重伤的魏王性命,二人这才结缘。魏王为报救命之恩,遂迎娶陈家女为王妃。

这个比戏文还跌宕精彩的的魏王报恩说,极大满足了世人对于才子佳人的种种臆想,且这佳人又是民间女子,更接地气,一出炉就口口相传,势不可挡,短短几天,绣春俨然已成京中无数蓬门小户里待字闺中的小家碧玉们的精神偶像。铜驼街的陈家宅邸大门,从前一直大开着,好方便各色办事之人进出,现在扛不住了,被迫关闭——每天从早到晚,都有连续不断一拨拨的人慕名而来,就是想要瞧一瞧那位即将要成魏王妃的陈家孙女的真容。陈家大门关了,边上药堂还开着,好事之人便纷纷去往药堂,有病没病的买点药,然后打听j□j消息,更不乏借机讨好之流,人多的时候,简直就像闹市。药堂前头之人,早得了管家严令,一律用笑脸相迎,只不该说的,一句不说。如此大半个月过去,这场围观潮才终于渐渐退去了些。

按照本朝惯例,皇帝及亲王大婚,皇后和王妃的妆奁,无须女家备办,全部由皇家内库拨银备置,择日送往女家,在大婚前日再由女家送往皇宫或王府。依古礼,婚姻要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迎亲六步,亲王纳妃,因身份特殊,照宫中惯例,稍有不同,将纳采问名并为纳彩,纳吉纳征并为大征,随后便是告期和发册奉迎之礼。

礼部和鸿胪寺得知魏王大婚筹备的消息时,已是十一月初,离定下的纳彩大征不过一个半月之遥而已。魏王明言,内库经费有常,宜体念民艰,爱惜物力,朝廷当躬行节俭,以自己为天下先,禁止靡丽浮费,但毕竟是亲王大婚,华贵隆重典雅是基本要求,礼仪之繁缛、规模之宏大,备办礼品之丰厚,都与一般嫁娶完全不同。时间紧迫,赞事大臣自然不敢怠慢,得命后的次日,礼部与鸿胪寺便忙碌了开来,备办这场轰动整个京城的亲王瞩目大婚。

对于陈家来说,年底各地药房入京前来报账,本就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现在有了这事,每日里光应对上门来贺喜的客流,便已应接不暇,陈振干脆将报账推迟,一心筹备绣春的婚事。虽则大头妆奁无需自家备办,但这么个宝贝孙女要出嫁了,又岂肯让她白身而去?冠帽衣物、珠宝首饰、被褥毡帐、家具摆设,该有的,陈家自也加紧备置,一时全家上下,人人忙得人仰马翻,一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六的纳彩日。

这纳彩,也就相当于相亲议婚的程序,标志着大婚序曲的开始。历来天子、皇子或亲王大婚,只派使者上女家门,本人无需亲赴女家出席。

这日正下起了上京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天气严寒,却挡不住纳彩之礼的施行。一早,遣官祭告宗庙之后,王府赞礼正副使在内官监、侍卫、护军的陪同下,仪仗彩舆,从王府出发,冒着小雪,直奔铜驼街的陈家。按照规制,纳彩之礼有鹅雁一对、文马一双、锦缎百匹。虽则天公不作美,但一路仍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旁观。陈家也早做了准备,门户一新,张灯结彩,陈振领了家人于大门外迎接,繁琐之礼掠过不表,恭送走王府正副使后,到了晚上,陈家更是热闹,大堂里灯火通明,暖和如春,正举办盛大的纳彩宴。

这纳彩宴,并不是陈家款待来使客人,而是魏王府特意在女家办的一场宴席,宴请王妃的家人。魏王这等做派,处处显示他对未来王妃的重视爱护之意,那些收到请帖的,谁不上赶着去凑下热闹?当晚,整条铜驼街侍卫林立,即便外头在下雪,也阻挡不了贵客上门的脚步。陈家处处可见公侯世爵、大臣侍卫,各相应品级的命妇,也齐集陈家内堂出席宴会,由礼部派官员引礼,钦天监派官员报时。

前头正热闹,却没绣春什么事。这会儿她正在自己院中的一间大厢房里,边上炉子烧得暖暖,正和两个丫头一道,在翻看新送过来让她过目的妆奁。箱子都已经打开了盖,放了满地。这些都是四季衣物,是陈振在城里最负盛名的隆兴绸缎庄里订的。张家太太这会儿冒着风雪连夜亲自送过来,殷勤地邀她去看。绣春看过去,见里头衣物缤纷绚丽,颜色有大红、石青、桃红、宝蓝,秋冬有貂皮、天马皮、狐肷皮、银鼠皮,夏衫有棉袷单纱绫罗绸缎,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绣春如今身份不同一般,张家太太自然用尽全力奉承。听见陈家丫头们一直在啧啧羡叹个不停,心中得意,愈发卖弄起来,拿起一件貂皮衣,捧到绣春面前道:“貂皮以脊为贵,本色有银针者尤佳,普通皆略染紫色,不过有深浅之分,这貂皮衣,就是以脊皮缝缀而成,您瞧这银针色,上上之货。”又拿了件镶狐皮的雪衣,“狐与猞猁,皆以腋毛为上,后腿次之,膝再次之,就是俗称的青白颏,脊则最下,只能镶斗篷用了。这狐皮氅,就是用腋皮制的,您瞧这毛色,不但里带银针,又有旋转花纹间之,您往后穿出去,我敢说,就算宫里的娘娘太后,她也未必有这么拿得出手的货……”

张太太正说得起劲,巧儿进来了,鼻子被冻得发红,眼睛却闪闪发亮,抖了抖身上积着的雪片,朝绣春挤了下眼睛。

绣春过去,巧儿递过来一封信,嘻嘻一笑,转身便哧溜跑了。

绣春一看,就知道是萧琅递来的,回头看了眼张太太,收了信,回去笑道:“多谢太太,这些东西都好,我记收了。外头天寒,又下雪,便不久留了。您去吃口热茶,我再派车送您回家。”

张太太忙道:“大小姐客气了,都是我的本分,哪里敢劳烦您。我自家坐了车来的。”

绣春再说几句,等张太太随了丫头走了,快步去了自己的卧房,点灯关上门,拆开了信。飞快看完,先是惊讶,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眼外头的风雪,顿了下脚,立刻便罩了件御雪的斗篷,戴上帽子后,出去左右看了下,见无人,偷偷往后罩房的西北角去。

白日里的小雪,现在已经转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迎面一阵风来,冰凉雪片被卷着刮到了她脸上,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想到那家伙这时刻居然还干出这种事,脚步愈发急了,径直到了那扇小门后,打开锁,探出头去,果然见墙跟处立了个人,也不知道多久了,大氅的肩上已经厚厚一层雪,头上虽戴了顶雪笠,眉上却也已经沾了层雪绒,乍一看,便似个雪人。

那雪人看见了她,朝她笑了起来,叫了声“绣春”。正是魏王萧琅。

绣春一把拉了他进来,压低声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了浓浓的责备,萧琅却浑然不觉,仿佛已经许久没见她了一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确实已经许久没见到她了。确切地说,自从上月初,他使计逼迫陈老太爷盼他上门应下婚事的那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一直都再没机会见到她。虽知道这也是应该的,不到大婚日,自己是不好再与她相见。只那种想念,却实在无法自控。期间忍不住,叫人悄悄给她递了两次信,却一直没回音,宛如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她到底收到没。又想起自己先前的使诈手段。陈老太爷关心则乱,说不定至今还没回过味儿,但估计她已经猜到了,莫非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心情难免便忐忑不安,更急着想向她解释。终于等到了这日行纳彩之礼,知道前头陈家人必定忙得人仰马翻,说不定就是个见她的好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再试上一试。

今日旁人在为他的纳妃之礼忙碌着,他这个当事人,虽不用插手,但紫光阁里的朝堂之事,却半点也没因为他快当新郎官而减少半分,反而因了年底,愈发事多。他一直忙到掌灯时分,这才与欧阳善几个人分开,连饭也来不及吃,匆匆忙忙便赶了过来,叫人再次递信给巧儿,言明身份,让她务必转到大小姐手上,然后自己便转到了上回她约过的那地方等着。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心正开始下沉,恨不得爬墙而入时,忽然见她露面,简直便生出了恍然隔世之感,被她拉进去后,只顾看她了,她说什么,全都没留意。

绣春关上门,握他手,觉到有些凉。想到他的膝处,心里便愈发恼了,忍不住又责备道:“你怎么回事!这正是风口,这样的天气竟也出来在这等!”

萧琅凝视着她,低声道:“绣春,我想你。等不到明年大婚再见你,忍不住就来了。”

绣春咬了下唇,想了下,道:“跟我来!”

这会儿,前头的筵席还没散,陈家几乎所有下人都各自忙着,从后罩房一路到了她自己的院,也没遇到什么人,领了他推门而入,随即关了门,上闩。

萧琅随她穿过这植了半院梅树的院,一进去,迎面便觉一股细细甜香扑袭而来,融暖如春,与外头的风雪俨然便如两个世界。

屋里银烛明亮,照出裱得雪白的墙壁,过了外间,透过一排静静垂下的联珠帐,隐约可见里头内室的陈设。一方床榻,悬顶绡纱帐,帐子被两边珊瑚钩束起,榻上枕衾铺设精美,边上是一方桌案,上头堆放了些书册账本笔墨纸砚之物,再过去,是一张梳妆台,中间竖了面镜,置几个梳妆匣。墙角的一张花梨窄几上,摆个白瓷花瓶,里头斜斜插了枝新剪来的腊梅,花枝上,梅花正幽幽吐香。

这……分明是女儿家卧房的样子。

萧琅忽然后背一阵发热,心口更是滚烫,见她掀开珠帘入内,径自脱去罩在外的那件雪氅,露出里头的一身芽绿色裙衫,心怦怦地跳,一时竟不敢挪半寸脚步。

“进来吧。”她回头,朝他叫了声,他终于跟了进去。看着她到了自己跟前站定,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替他取下帽,再解开大氅,抖掉上头的雪,然后挂到边上的一个衣架上,最后拿了块帕子,替他擦脸上遇热即化的雪水,继续埋怨道:“殿下,你太胡闹了!万一又冻到膝盖怎么办?我真的生气了!”

萧琅被她责备得一阵神魂荡漾。

她说什么,她生气了?

她一生气,他就能入她的香闺了……

他再也难以遏止想与她亲近的冲动,猛地伸手过去,将她一把揽住,紧紧便抱在了怀里。

他低头,深深闻了口他喜欢的那种来自于她的发香和体香,跟着便熟稔地寻到了她的唇,正要狠狠亲下去,以一解这一个多月来的相思之苦,忽然听到哪里传出一阵怪异的轻微咕噜声,一顿,她也觉察到了,立刻推开他,摸了下他的肚子,诧异地道:“你没吃晚饭?”

萧琅道:“我不饿!”

他现在就想亲她抱她,让他亲个够抱个够,饭也可以不用吃。

他再次伸手要抱她,却被她再次推开,面带微微愠色,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下他终于觉得不对了,忍住自己的念头,小声问道:“怎么了?”

这个人……冒着风雪发了痴地跑到后巷里挨冻,这便不用说了,都这辰点了,竟然连晚饭都没吃,他到底是想闹哪样?

“殿下,你给我老实待着,别一来就满脑子的歪念!”

她不客气地拍开他再次朝自己伸来的爪,推着按他坐到了一张椅上,自己便往外头去。他望着她哗啦一声掀开珠帘,身影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手上提了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端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看过去,见是一碟银芽炒牛肉片,一碟冬笋玉兰,一碗熬得浓浓的火腿鸡汤,外加一大碗的香稻饭。

“前头在大宴,厨房里就这些。委屈你了,别嫌弃!”

她把一双用滚水烫过,还带了余温的乌木筷塞到他手里,皱眉说了一句,随即坐到了他对面。

饭菜香味阵阵扑鼻,魏王殿下这下真觉得饿了。顾不得多说,低头便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别噎住了!”

她体贴地拿起汤匙,舀了勺火腿鸡汤,送到了他的嘴边。

饭菜被他扫光了,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抬头,见她正趴在桌边在看自己,一双眼睛弯弯带了笑意。

“吃饱啦?”她问了一声。

“饱了。”

他摸了摸肚子。

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了。

她倒了杯茶给他,自己起身收拾碗筷装回食盒拿到外屋,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翻自己这些天的一叠练习画稿。当时画完了就叠在桌上,也没收起来。急忙上前一把夺了过来,“谁叫你乱翻我的东西了!”

萧琅扬了下眉。

以前他教她画画,基本就是靠威胁加逼迫。回京后,也就丢下了,没想到现在,自己没逼迫她了,她反倒拣了起来。刚翻了下,再看她练习画的这副墨竹,虽还未完成,但竹竿钢劲,画上虽无风,却似觉竹叶正随风摇荡,颇有几分清丽之态,除了几处笔法还嫌稚弱之外,可称佳作了。

绣春是个好强之人,先前被他逼着学画,起先不乐意,后来渐渐有些上手,画出来的东西却一直被他嫌弃。知道他和自己不同。自己是看他画得好,也要踩几脚。他说的,应都是他自己的真实看法。心中便有些不服。回京后,虽然一直很忙,暗地里却也拜了同街一家书画铺的一个画师为师,每日晚间睡前,会抽空认真练习画作,想的就是到时候拿自己的成果闪瞎他的眼。不想这会儿一时不慎,竟被他提早偷看了去,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抢了回来。

萧琅笑了,从她手中拿回那叠画稿,取了那张没完成的墨竹图平铺在桌面,磨墨匀笔之后,示意她过来。

绣春有些不情愿地靠了过去,他牵她的手,让她坐了下去,然后让她拿笔,自己靠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教她修改笔弱之处,改完之后,放开她手,让她自己继续画完。

绣春仰头,睨了他一眼,“我不画!反正怎么画,你都看不上眼。你帮我画完这幅画!”说完起身,按他坐自己的位子。

萧琅呵呵一笑,也不客气了,拿过她的笔,接续她的画。

窗外瑞雪飘飘,屋里桌案烛台上的银烛默默放光,墙角腊梅阵阵吐幽,静悄悄的,仿佛只有他笔端流畅滑过画纸时发出的轻微丝丝声。

“你看,这地方要改皴为染,才更具姿态……”

他开口,耐心教她,忽然,觉到后背贴上了一具绵软的身子,一双手也从后揽住了他的腰身。一手始终抱着他不动,另一手,却慢慢往上爬,最后习惯性地插入了他的衣襟。

微凉的指尖碰触到他滚烫的肌肤,他整个人僵住,提着笔的那只手便一抖,“啪”一下,一滴墨汁滴溅到了画纸之上。

耳畔传来一声促狭般的轻笑,他听见她咕哝着道:“你弄坏了我的画,要你赔!不许你停下,继续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我对不起娶妻心切的殿下。按前文,绣春这会儿父亲亡故才一年多,还不能嫁人。估计大家等不了让她守孝三年,魏王殿下也等不了,所以为了补救,前头在杭州云水村时,我会相应略作修改,不影响后文。这里先告知下大家。

还有明天,也是晚上更新。一更。

谢谢大家。

88、第88章

88、第88章

萧琅先前传给绣春的那两次信,她自然都收到了。只是想着他第三回上门求亲时那一肚子的坏,居然打发了李长缨来,把老祖父给愁成那样,又有些心疼爷爷,索性就置之不理,算是对他的小小惩戒。没想到到了今天,外头下这么大的雪,他竟然傻子一样地跑去那扇角门外等自己,哪里还端得住架子,立刻便过去将他招进了自己的闺房。喂饱了他后,他教她画画时,她就站在他身侧,他说什么也没怎么留意,目光只被他那张好看极了的侧脸给吸引住。见他视线落在桌案的画上,神情认真,完全就是正派英俊的好老师模样,心底里的那种邪恶念头便一下又被勾了出来,忍不住就贴靠了过去,手也开始摸摸抱抱了。

殿下觉到自己后背被两团盈盈绵软压着,那只稍带了些凉意的柔荑也在他衣襟里如蛇般缓慢游走,摸着他的身体,很快,就被他灼热的体温给烘成了相同的温度。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从与她相贴的每一处肌肤,迅速游走到全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只握笔的手,也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想放下笔,她却不依,在他耳边吹着气,小声催促道:“快接着画!我要把这幅咱俩合的画裱起来挂墙上,天天睁眼就看见,你满意不?”

他咬着牙,尽量忽略她那只开始渐渐往下,摸到了他腹肌处的小手,继续照她的指挥画。

她靠他越来越紧,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的身上,那只小手也渐渐爬到了他的腹部,灵巧地挤探入了裤腰里,在他平坦紧匝的腹肌上流连了片刻。

他已经紧绷得不行了,屏住呼吸,心里暗暗期待她继续往下,往下……,那个可爱的人儿,她也没辜负他那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暗暗念想,小手一直往下,往下……指尖就要碰触到他那已然胀得发疼的滚烫男儿根,他也几乎就要发出一声吟呻时,她竟忽然哧溜一下,缩回了手,从他衣襟里拿了出来。

“殿下,你画错了!”

那只刚刚还贴着他身体肌肤肆意游走的小手,现在正从后伸过来,指着他刚落错了笔的一处画面瑕疵。他又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这样说了一声。

啪!

萧琅重重扣下手中画笔,力道过大,以致于带翻了手边的一架竹雕牡丹水丞,里头贮着的水一下泼到了画纸张上,墨迹顿时滟染开来,化成一片狼藉。

她吓了一跳,一下从他肩背上起身,离开了他站直,撅着嘴责备道:“你干什么?吓死我了!”瞥了眼桌上的画,哎呀了声,“都怪你!瞧你干的好事!”

萧琅猛地起身,哗啦一声推开身下座椅,一把抓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拎小鸡般地给提抱到了一边的那张床榻上,仰面放了下来,她一下便倒在了松软的绯红衾褥上,半个身子也陷了下去。

“你存心想弄死我,是不是?”

他趴了下来,双臂撑在她脑袋两侧,压下脸望着她,双眼微微冒着火光,压低声,恶狠狠地道了一句。

绣春被他这样禁锢住,才觉得自己仿佛又和他玩过火了。可是……呜呜,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谁叫他刚才看起来这么秀色可餐,又正儿八经的,叫她一见,就忍不住想捉弄呢!

她瞟了眼他还不整的衣襟,撑着手臂要坐起来,拧道:“谁叫你那么坏,居然敢派你侄儿来!你把我爷爷吓得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殿下今晚上空着肚子冒风雪过来,原本是想就这事向她解释赔罪求谅解的,可是现在……

他绷着脸,一语不发,伸手将她轻易地再次推倒在床榻上后,沉重的身躯便跟着压了下去,开始重重地亲咬她的唇。

她的香闺,她的床榻。原来每个他想她想得睡不着觉的夜晚,她就躺在这里……

他被这个念头刺得全身皮肤之下愈发仿佛有针尖在刺。

男人的身体紧紧压着身下的人,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于女孩儿身子的每一处柔软和起伏。

她起先还在稍稍挣扎,躲避他的亲吻,推他,很快就变得柔顺了,闭着眼睛,像只小猫般地缩在他怀里,任凭他带了几分急切般地侵犯自己。

不知何时,她的衣襟也散了,露出了里头的丁香抹胸,抹胸被推开,立刻现出平日里隐藏其下的一双凝脂团乳,两点嫣红受了冷,倏地颤巍巍翘立,浑然一种任君把玩的可怜姿态。

绣春睁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失守的那里,脸庞泛红,呼吸粗浊,顿觉羞涩,轻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遮掩,那个男人没有强行拿开她的手,只顺势再次压了下来,继续亲她的手。

被他滚烫双唇碰触过的肌肤迅速起了一阵战栗,她觉得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要被他弄没了。

挡着他的那双手很快被挪开了。他用一种稍带了些压抑爆发般的力道蹭吻着她那里,然后伸手去捏她,又含住了吸吮她,效仿她先前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甚至变本加厉地还给她。

绣春被弄得全身酥麻,身子里仿佛又有虫子在咬,难受得紧。半睁半闭着眼,哼了几声。

那只手再捏几下香乳儿,便继续探入她衣衫,到了她光滑的腰肢处,反复摩挲,然后扯开了亵裤腰上阻拦下路的那个蝴蝶绳扣儿,摸了进去,停在她温暖的腹脐处继续摩挲,就要再往下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女孩儿们说笑声。

那是绣春的几个丫头回来了。

绣春终于清醒了过来,慌忙紧紧闭住两腿,弓起身子,阻拦了他的手。

“不要……”她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惊慌地摇头,“丫头们回来了!”

身下的女孩儿,美眸里春水汪汪的,两颊粉红粉红,这样被他压在身下抱住了他说不要,魏王殿下那种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念头愈发强烈,强烈地几乎要着火了。

他停了下来,却没挪开被她抱住了阻拦的这只手,只用另边臂膀,愈发紧地将她箍在自己身下。

“大小姐——前头的大宴快散了,老太爷已经在送客了。你可还有什么吩咐?”

春香看见屋里灯还亮着,到了窗前,轻快地问了一声。

“没……没什么事了……你们都去歇了……”

绣春死死抓着他的两边臂膀,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了声,应了一句。

春香不疑有它,应了声,便和另几个丫头回了边上的屋。

开门,关门,外头的声响渐渐悄息了下来。

“快停下!她们就在隔壁屋里,不许再胡闹了!”

绣春回过了魂儿,见他那只手还固执地摊在自己下腹处不肯挪开,用力去推。

萧琅咬牙,勉强压住此刻还在自己血管里咆哮着的想要狠狠要了她的念头,慢慢抽出了手,一个翻身,从她身上滚了下来,仰面躺在了她边上。

禁锢一俟解除,绣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了身,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了,她抬眼看他,见他还那样衣衫不整地仰躺着,定定地望着自己,脸色便如喝醉了酒一般地红。

她略有些心虚,瞄了眼他那里。

和刚才他压自己身上时她感觉到的一样,还那样……

她愈发心虚了,真的后悔了。刚才不该好死不死地又去勾搭他……

“你没事吧?”

她见他还那样一动不动,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下他的腿。

萧琅长长叹了口气,“我很难受……”声音仿佛被击溃般地充满了懊苦。

绣春咬着唇,看了他片刻,终于探身拿了个枕,放到了他脸上。他以为她又和自己玩笑,苦笑了下,正要拿开,忽然僵住了。

一双手在松他的裤腰了,很快,他滚烫得几乎要着火的那里一凉,已经被去了所有的羁绊,大白于外。他还没反应过来,接着便觉到一阵温热柔软的拥抱。

那是她的一双手。

“不许偷看!”

绣春正跪在他腿边,双手捧抱着他甚伟甚凶残的那物在侍弄,见他动了下胳膊,似乎要拿开自己蒙住他脸的枕,急忙低声娇叱。

殿下已经魂飞魄散,几乎飞升上天了。虽然极想看她侍弄自己的样子,只听她这样来一句,那双本来在动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只好压住拿开枕的念头,闭着眼睛享她的侍弄。很快便忍不住喘出声来,猛地拿开枕,睁开看去,见她两颊涨得绯红,娇喘吁吁着,一双小手正抱住自己那里摩来挲去,犹如登上了九天,挡不住一阵前所未有的汹汹激麻,顿时直直泄出。绣春早有准备了,觉到手心之物有异,便忙松开一手,扯了边上准备好的一方帕子来,准确无误地当头罩住了,这才免了一场四处喷薄的事故。一张帕子竟还不够,最后弄湿了她手心,过了一会儿,等他终于静了下来,她替他善后了,瞟了他一眼,一脸的傲娇之色,“殿下,这下不欠你的了吧?”

殿下这会儿还眼饧骨软,有些神魂不定。看向她,见她拿了另条干净的帕子,正皱着眉,仿佛一脸嫌恶地在擦她被自己弄脏了的手心。身体的爽快就不必说了,连心里也涌出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满足得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的皮肉都舒张开了毛孔,仿佛在尽情地呼吸。

他真不想走了。就想一直这么躺下去,和这个女孩儿一起。

“绣春——”

他的声音还是带了些余韵未消的沙哑,伸手过去,拉她躺倒在自己身边,臂膀收拢住了她,另手轻轻摸她的头,便如在抚弄乖巧猫咪。

正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见已经有人道:“大小姐,还没歇吧?老太爷说,让你去他那里一下。”

绣春吓一跳,一下坐起了身,飞快看了眼萧琅,伸手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立刻应道:“晓得了,我这就去。”等那人走了,急忙翻身下榻,穿好了外衣,到镜子前理妆,见瞧不出什么异样了,这才略松了气。见他也跟着自己坐了起来,想了下,便到了近前,凑到他耳边道:“你在我屋里再等等,别发出声音。等我回来了,我再送你出去。”

萧琅一笑,点了下头。

绣春看他躺下去,吹了灯,自己出了屋。边上屋里的几个丫头也还没睡,方才听到动静,也都起来了。绣春道:“我去下祖父那里,不用你们跟了,你们自己歇了就是。”说罢径自去了。

绣春到了祖父处,见他还未换去礼服,坐在那里,神情瞧着有些感概的模样,便笑问了几句晚上大宴的情况,陈振答了,最后叹了口气,“总算是没出什么大纰漏,顺顺当当渡了过去。你爷爷再不知好歹,也晓得这场谢宴是魏王在给咱们家脸上贴金。要是弄不好让那些贵人们看笑话,反倒是打他的脸了。”

绣春晓得为了这场大宴,老祖父半个月前起,几乎连都吃饭睡觉都在想这事,力求处处尽善尽美。心中感激,望着他道:“谢谢爷爷。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陈振嗯了声,道:“你晓得就好。”

绣春陪着他又说了些话,记挂还在自己屋里的那个人,正想开口让祖父早些歇下了,忽然听他问道:“春儿,这些时日,你有没瞒着我,再和那个魏王见面了?”

绣春心咯噔一跳,心想那个人现在就在自己床上躺着哪,这要是被他知道了……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没有。爷爷您放心。您先前不是说了吗,大婚前不让我再和他见面。我一直听您的呢。”

陈振看了她一眼,似在考量她话的真实性。

“他先前倒是叫人给我传了两封信,我一直没理睬。”

她想了下,忙又补了一句。

陈振终于点了下头,道:“你知道分寸就好。”忽然脸色微微沉了些,哼了声,道:“那个小子,竟然在我面前玩那一招!倘若不是你真喜欢他喜欢得紧,我便是拼了这老命,也不会点头把你给了他!”

绣春吓一跳,怔怔看着陈振,等回过了神,小心问道:“爷爷,您是说……李世子的事?”

“就是那桩!”陈振恼火道,“他真当我是老糊涂?过后没几天,我越想,越觉着蹊跷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舅甥俩一道都看上了你?必定是他见我不松口,这才使诈阴了我一把。”

绣春呃了一声,偷偷看他一眼,“爷爷,你别生气……他大概也是有些急了……再说,好像也是你说话不算数在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振无奈瞪着她,最后摇头叹气道:“算了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往后只要你好,我就高兴了。叫你来,也没啥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往后怕是想说,也没多少这样的机会了。你去吧,我也歇了,后天就又是大征礼,事更多……哪里就那么急着要把娶走,连口气都不让人缓缓……”

绣春听祖父低声抱怨,出去叫人送热水进来,亲自替祖父洗了脚,摸了摸他的被,里头已经被汤婆子捂热了。等他安顿好躺了下去,这才出了屋,长长吁了口气,匆匆便赶回自己的院。

雪已经停了。她踩着积到了自己脚踝的雪地,飞快回去。透过窗子,见屋里还黑着。怕惊动旁屋里的丫头们,蹑手蹑脚地过去,轻轻推开门。到了里屋,一边摸索着点灯,一边轻声道:“我祖父睡下了,雪也停了。你赶紧起来,我送你走……”

他没反应。

灯亮了。绣春轻手轻脚到了床边,这才发现他已经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睡容宁静,仿佛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家,这床就是他的床一样。

绣春顿时哭笑不得。

她刚才在祖父那边还记挂着他,不想他倒好,竟大喇喇地这么睡了过去!

她摇了摇头,伸手过去正要推醒他,手都要碰到他肩膀了,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最近,好像瘦了些。先前在灵州养伤那一个多月里被她养出来的脸颊上的那点肉又都削了回去。这张英俊的脸,虽然看起来愈发棱角了,但是……很明显,这是操劳所致的。

她犹豫了,终于还是不忍心叫醒他。改为揭了褥衾,轻轻盖在了他身上,过去闩了门,吹灭了灯,自己脱了外衣后,爬上了榻,钻进被窝,睡到了他的身边。

她觉得心情很是放松。睡意袭来的时候,靠他靠得更近了些,闭上眼,很快沉入了黑甜梦乡。

萧琅一觉醒来,天还是四更多,窗外仍漆黑一片。

这是他为了赶五更早朝而养出的习惯。一阵短暂茫然后,觉到自己腹部被什么压着,摸了下,是只柔软的女人的手。他一顿,立刻想起了昨夜的事。

昨夜她去了后,他在黑暗里,独个儿躺在她的床上。身下是松软的被褥,鼻息里到处她留下的芬芳。等着等着,一阵倦意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难道她回来后,竟没叫醒自己?

他动了□体,依着他的绣春发出一声娇浊的模糊嗯声。

原来自己真的这样和她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生怕惊醒了她的安眠,他不敢再动。闭目假寐了片刻,紧紧贴靠着他的那具娇软身子再次将他的那种渴望给勾了出来。

早间本就是男人勃发的时候,何况他昨夜才从她那里得了点实在的疼宠,现在她又就这样毫不设防地倚着他睡,要没这样的念头,他也就不是个正常男人了。

他忍着想要朝她伸手过去的念头,身体也越来越紧绷。

或许是在睡梦里也感觉到了枕畔人传递给她的那种情绪,她的身子忽然动了下,醒了过来。

“殿下……”

他听见她轻声叫了下自己,声音里还带着浓浊的刚睡醒后的那种娇慵。

他不想应。知道他也醒了,她就一定会催着他起身离开了。正装睡的时候,他听见她叹了口气,一直暖和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扭住他的耳,随即听见她道:“就再装,信不信我把你踢下去?”

萧琅见被她识破了,索性耍赖到底,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绣春觉到他的吻和手再次落到了自己的脸、脖颈和胸口,哎了声,挣扎了下,他不放,抱着她在床上滚了好几个来回,她总算挣脱出了嘴巴,喘息着道:“殿下,殿下……你还要去赶早朝的……放开了!我赶紧送你走,晚了,等下下人们起来了,你就出不去了!”

萧琅停了下来。

她推开了他,起身下榻,去点了灯,披了外衣后,回来把他强行从暖洋洋的香衾窝里拉起来,嘴里哄道:“听话,快走吧,晚了,被人看到告诉我爷爷就不得了了!”说完,见他望着自己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瞪着他:“难道你也想要‘魏王从此不早朝’?”

萧琅忍不住笑了出来。

倘若可以,他倒真的愿意这样。只是……

他叹了口气,终于下了榻。两人穿好衣裳,她吹熄了灯,拿了钥匙,开门后左右看了下,见无人,示意他随自己来。

此时还早,天仍透黑,绣春带了萧琅一直到了那扇角门处,拍掉积在锁上头的雪,打开了锁,拉开门闩,回头正要叫他出去,身子一紧,被他再次抱住。

他用自己的大氅把她整个人包拢在怀里,低下头再次亲吻她,满是恋恋不舍。

想到下次再见,应该就是大婚之时。她也心软了——他想亲,就让他再亲个够好了。

她抬手反抱住他的腰身,仰着头,承受着来自于他的亲吻。二人正如痴如醉浑然忘我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喝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声音虽也刻意压低,却仍不啻是平地里忽然起了个焦雷,生生要把人给吓破了胆。

绣春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人正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雪地里。借了雪地反光,见那人正皱眉望着自己和萧琅,可不正是自己的祖父陈振?

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便如魂飞魄散,心跳得都快要蹦出喉咙了。等回过了神,发现自己还那样搂着情郎,哎呀了一声,像被火钳烫了般地一下缩回手,转身对着陈振便道:“爷爷,你千万别误会,你听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手榴弹

89、第89章

合该也是这俩你侬我侬,忘情过头了,竟就被这样抓了个现行。

要说怎么就这么巧,不早不晚,陈振他就出现在了这里?那也是有个缘由的。

老人家上了年纪,夜里本就睡得不深,昨夜家里办了那样一场大宴,还有些亢奋,睡得就更不深了。睡睡醒醒间,想着孙女过了年没几天就要出嫁,再想起了自己早去了的儿子,愈发睡不着,躺那里翻来覆去,觉着浑身骨头都酸胀,索性四更多便起了身,自己拿了扫帚呼哧呼哧地去扫院中道路上的雪。绣春的院离他的近,不知不觉便扫到了她那里,正被他看到一行雪地里的脚印,从她院门口一直延伸往后头,本就蹊跷了,再一看,居然还是一大一小两列,那大的足印,便似男人所踏,顿时起了疑心,赶紧一路追了过去,可就看到一双黑影在那扇角门边依偎得难舍难分的样子,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过来。这下可气坏了,立刻便出声喝止。

绣春没想到祖父这会儿竟会出现在这里,吓得魂飞魄散,见他手上还拎了把扫帚,瞧着便似随时冲过来打人的模样,慌忙挡在萧琅面前,说了起头那话后,又飞快道:“爷爷,昨天他忙了一天,过来看我,我见天下着雪,这么冷,一时不忍心,就领他到我屋里去。后来知道他还没吃晚饭,就让他吃饭了。后来要送他走时,你叫我,我便去了你那里,回来见他已经不小心睡了过去,我就没叫醒他,这会儿等他醒了再让他走……”

陈振愈发恼火了,却也不敢拉大嗓门,怕吵醒了人,压低声怒道:“他会没地儿吃饭?还特意跑过来要吃咱家的饭?你再怎么替他说好话也没用!春儿你给我让开!”又看向萧琅,“好你个小子,勾我孙女竟敢勾到我家里来了!我老头子拼着命不要,这下也绝不会放过你了!”说罢举起手中扫帚,就要冲过来。

“是我想他了,叫人传信给他,他才来的!爷爷对不起,我昨晚没跟你说老实话,我骗了你。”

绣春急忙道。

陈振呆住了,脚步一顿,举着扫帚的手便也慢慢垂了下来。

绣春见祖父有点蔫了,压下还在怦怦狂跳的心,赶紧开了门,使劲推着萧琅出去,低声道,“你快走吧!”手却忽然被他的手握住了,觉到一阵温暖,不解地抬头看去,见他正望下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趁这机会,他还不走,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真想被自己祖父抡着扫帚满院地追打鼠窜?

她惊讶地看着他。见他已经从自己身后出来,朝着陈振走了过去。

陈振也是有些惊讶,等他在自己跟前站定,压低声怒道:“你还不走,这是要干什么?莫非以为我陈家可欺……”

他话还没说完,看见面前的这年轻人竟已经掠起袍角,朝着自己端正地跪了下去。

这一下,不仅秀春,连陈振也是惊呆了。

萧琅道:“祖父在上,请受孙女婿一拜。”说完,在雪地里叩了个头。

陈振吃惊太过,以致于竟没了反应,只瞪大了眼,呆呆望着他。

萧琅道:“我晓得这会儿称您祖父还欠妥,只我与绣春情投意合,心中也早已经把您当祖父看待,故而随了她这样称呼,还请祖父勿要见怪。”

他贵为亲王,即便纳妃,也不用像普通人那样对女家以小辈自居,更无须对女家长辈行叩拜礼。陈振做梦也没想到,此刻这个魏王竟会对自己行这样的大礼,说被吓呆了也不为过。终于反应了过来,啊了一声,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殿下你快起来,老夫受不起这样的礼!”

萧琅继续道:“我与您孙女之事,在旁人看来,是王府纳妃。在我自己看来,却是我萧琅迎娶心中所爱女子为妻。从今往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您是她的祖父,自当该受我这一拜。”

陈振又呆了。

绣春此时才反应了过来。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的祖父行这样的叩拜之礼,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想到雪地冰冷,怕他跪久了双膝会受寒,急忙到了他身边,伸手要扶起他。见他摇了摇头,对着祖父继续道:“昨夜之事,全是我的过错。绣春方才是怕您责怪于我,这才替我遮掩。并非她邀约于我,而是我过来投信求她见面,她一时心软,这才不忍赶我走的。此种行径,确实不齿,都是我的过错。还请祖父责罚便是,我绝无怨言。”

陈振终于回过了神。

一双未婚男女,一个投信求见,一个夜引香闺,估计两人还同床共枕了,到底有没做过啥事,也不好说。论起来,实在是伤风败俗。只是……

此时天色渐亮。他看见孙女站他身边,用一种又羞又愧又满是乞求的目光望着自己,再看一眼还端端正正跪在雪地里的这个年轻人,想起这俩人方才抱在一处那难分难舍的模样,心终于开始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摆摆手,拖了自己的那把扫帚,转身走了。

绣春见祖父走了,急忙扶起还在雪地里的萧琅,俯身下去替他拍着膝上的雪,低声道:“你快走吧。回去了记得让太医给你用药水泡一下,免得万一受寒了。”

他的腿,这小半年来状况虽然一直不错,但每隔几天一次的药浴保健还是在继续,自林太医回来后,这事便一直是他在做。

萧琅乖乖地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俯身下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道:“那我先走了。”他看她一眼,“你等着,过了年我就来娶你。”

绣春压下心中因了他这一句话而涌出的那种满满幸福感,嗯了一声,开门送他出去,忽然瞥见门外十来步远的地方,立了个黑糊糊的影子,直挺挺的,那影子瞧见萧琅出来了,疾步而上。她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叶悟。这才醒悟过来,急忙挣脱开自己还被他握住的一只手,砰一下关了门。

绣春侧耳听了下外头的动静,似乎听见他二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声音消去,想是人已经走了,这才压下心绪,锁好门往自己院里回。一路走过,看见她方才与萧琅所留的那一串大小脚印已经没了,雪地里只剩下一道扫帚拖过的痕迹。知道这是祖父在替自己掩饰,免得让家人发现。心中又是感激,又生出了微微的愧意,想了下,便往祖父那院的方向去了。

萧琅昨夜到这里后,便吩咐叶悟不必等。叶悟遵了命,人其实并未离开,一直在附近继续等着。见魏王一夜未出,心里着实忐忑,生怕会出什么意外,又不敢闯入找人。眼见天快亮,忍不住便转了回来,隐约却听见隔墙有动静传来,辨出了魏王的声音,再一听,似乎有些不对劲,也是吓了一跳,急忙远远避开了。现在见人可算出来了,打量了下,也没缺胳膊少腿的,吁了口气,急忙便迎了上来,面上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萧琅见他还在,倒也不是特别惊讶。见这天光,已经过了早朝的点,恐怕是要迟到了,说了几句话,急忙便往皇宫方向匆匆而去。

90、第90章

90、第90章

绣春到了祖父的院落,借着朦胧的天光,看见他还在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雪,便慢慢到了他跟前站定,轻声道:“爷爷,都是我不好,您别生气了。大婚之前,他不会再来约我,我也不会再见他了。这次是真的……我保证。”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理睬自己,反而举起扫帚,自顾去拂积在松枝上的厚厚一层雪,雪粉纷纷下坠,落了他一头一肩,急忙过去拿住扫帚的柄,道:“我来帮你吧。”

陈振停了下来,看她一眼,虎着脸道:“一大早地你不睡觉,跑这里来干什么?爷爷我是年纪大了睡不着,挺着也难受,你来凑什么热闹?天寒地冻的,赶紧给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绣春明白了过来,祖父这是原谅了自己,不但原谅,还心疼自己,在赶她回去睡觉呢。心情一下松弛了下来,望着他道:“是,我晓得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道,“爷爷,我爱你!”见他露出一副错愕又怪异的表情,嘻嘻一笑,飞快转身,这下是真的去了。

陈振目送孙女背影消失,自言自语嘀咕了句“死丫头……”,心情一下好了许多,再想起那个魏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摇了摇头,叹口气,继续除雪。

萧琅急匆匆入了宫,往紫光阁赶去。

经御医们的精心治疗,最近小皇帝病情未再恶化,也稳定了不少,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一直都无法起身,自然更不能出早朝,萧琅与内阁大臣商议了下,干脆便取消了每日早的金銮殿序班,改成在紫光阁议事。到了时,里头光线还有些昏阒,众大臣却都已经在了。

另位监国唐王,早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去了北庭。现在他没到,议会便不能开始。萧琅心中一时也有些不安,加快脚步进去。大臣们见他到了,纷纷来迎。欧阳善还没等他入座,立刻便道:“殿下,新收到松漠都督府发来的八百里急报,说东突厥人数日前攻打北鞨,已经占了乌罗部的地方,情势危机,请求朝廷发兵支援。”

北鞨位于渤海郡的东北方向,白山黑水之地,国力微弱,归附本朝,是本朝的藩属国。东突人早就存了吞并北鞨的心思。曾发动过数次侵略,屡遭北庭都护唐王萧曜的反击,没怎么占到便宜,这两年才消停了下来。不想这时候,竟然又传来兴兵进犯的消息。

兵部尚书陆鸿面色凝重,“殿下,北鞨是本朝藩属,松漠都督府发来的信报里,便有北鞨王的告情信。于情,朝廷不能坐视不管。于理,更要出兵。倘若北鞨落入东突人之手,松漠犹如失去屏障,唇寒齿亡,不但有损国威,更助长蛮人的觊觎之心。”

他说完,大臣纷纷点头赞同,萧琅看过信报,道:“此事稍后,本王再与几位阁老商议。”

早会结束后,萧琅看向留下的几位议事大臣,问道:“诸位有何见解?”

陆鸿道:“唐王殿下如今想来已经抵达北庭。历来,都是由他领部抗击东突。臣以为,此次之事,亦非他莫属。”

陆鸿说得确是实情。

唐王萧曜在北庭多年,在军中有威望,形同亲军,熟悉当地山形地势,他与东突人又有多年交战经验,倘若出兵北鞨,诚然非他莫属。

陆鸿说话的时候,傅友德一直不作声,神色却有些不以为然,微微冷笑的样子。

前次出了那件事后,萧琅亲审那个指认景阳指使投毒的宫人,宫人招供出来,说是受太后指使。

这样的结果,本就在萧琅意料之中。只是该如何处置,却有些难。整件事里,傅友德始终做局外之态,而傅宛平是小皇帝的母亲,小皇帝还在位,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不可能公诸于众。最后此事通报太皇太后。傅友德亲自去求见太皇太后,痛心疾首自责教女无方,请求严惩傅宛平。太皇太后自然不可能真照他说的办,最后只将傅宛平禁足,事情暂且也就这样遮掩了过去。傅友德称病在家,歇了些时日后,最近才开始恢复上朝。

欧阳善见他冷笑不语,便也跟着冷笑,“傅老这是什么意思?”

傅友德摇头道:“唐王殿下自然是上佳人选,应对东突人,也非他莫属。只是恐怕……他现在未必就肯出这个力……”

他哼了两声,不再说下去了。

萧琅眉头略蹙,沉吟片刻后,下令:“草拟阁部行文,令北庭都护得命后,即刻整部入北鞨抗击,所需军费粮草,朝廷即刻准备发送。”

那晚窘事之后,紧接着,大征礼也过了。绣春一直未再见到萧琅。如今她待嫁,离正月二十的婚期也就只剩一个半月了。虽说自己嫁人后,萧琅应也不会限制她回金药堂,但往来过于频繁,总归是会被人闲话。所以她便想着趁这段时日尽量多替祖父做安排些事,忙忙碌碌中,无意得知了朝廷要对东突用兵的消息。

那一带,向来是唐王萧曜的势力范围。既然出了乱子,想来他会去应对,萧琅最多也就忙于后方之事,应该对婚期没影响,所以也没怎么放心上。

一转眼,快到小年了。

陈家有个传统,历来到了这个小年日,就会在各处金药堂门面前发放粥粮。今年自然更不例外。从昨半夜起,陈振便叫人在院子里架起了人高的大泥炉,燃起熊熊旺火,抬出陈家那几口大锅子,开始熬煮小年粥。到了一早,出来的香气几乎飘满了整条街,还没开门,拿了碗过来领粥的队伍便已经排了半条街。

时辰到了,粥便开始发放。

陈家的这小年粥,不但料足,里头还加了养生的药材。城里有句话,说是“吃了腊八粥,再吃小年粥”,这小年粥,指的就是金药堂熬的粥。每年里,除了那些贫苦之人,便是过得去的人家,也有过来凑趣的,何况今年,几乎大半个城的人都知道陈家孙女要成魏王王妃,更是挤着过来要吃一碗,好沾沾喜气,盼着自家明年也有好事上门。堂前热闹便似开了庙会,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陈家人忙得脚不点地。

绣春今天一身常服,陪着祖父看了一下现场后,送祖父进屋,再次绕出来,站在门里往外看时,看到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正站在路边哇哇地哭。也不知道是被粗心的父母挤丢了还是怎么了,怕他被人踏着或是出别的事,便过去,蹲下去正问他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陈大小姐”,回头一看,怔了下,见竟是跟随在萧羚儿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压低声道:“陈大小姐,世子刚昨日才回京,想来看你,只又记着殿下的命,说您就要快成他婶娘,不许他再来扰你,他便不敢上门,今早偷偷溜了出来,说和您说两句话就走。人就在那条巷里。”说罢指了下。

自她传出与萧琅的婚事后,一直便没见到萧羚儿登门造访。后来又听说萧曜去了北庭,估计他也是被带去了。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估计是因了战事的缘故,这才被送回的。

绣春笑应了声,正好那小孩的娘慌慌张张找了过来,见儿子无事,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绣春把小孩还给那妇人后,便去了那小太监所指的巷子。离自家就隔几家门面,很近。没几步到了,看了眼,却并未见到萧羚儿,回头正要问,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奇异香味,等意识到有诈时,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绣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架疾驰的马车之上,马车跑得太快,整个人被颠得仿佛五脏错位,十分难受。手脚并没被绑着,人也能动,但是边上,却坐了两个体壮如男的妇人。看见她醒了,其中一个妇人便道:“陈大小姐,我家主人请你过去有事。怕你不肯去,所以只能委屈你这样。奴婢们是我家主人差遣了,路上照顾你的。大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态度十分恭敬。

绣春终于回过了味了。

自己这是遇到了绑架?

是谁?绑架自己是什么目的?

她想起那个小太监,顿悟。

“你们是唐王殿下的人?”

她惊诧问道。

那俩妇人对望一眼,应了声:“是。”

绣春惊诧莫名。“做什么?”

妇人恭敬道:“这奴婢就不晓得了。大小姐到了后,自然就明白。”

既然是唐王的人,那很明显,自己这是在北上去往北庭的马车中了。但是她想不明白,唐王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请”自己过去?他早知道自己和萧琅的关系。

自己对于他来说,唯一可利用的价值就是这一点了。但是看起来,这兄弟二人的关系还算融洽。到底为了什么,他竟不惜得罪萧琅,要把自己弄去他的地盘?

绣春想来想去,想得脑壳子都有些疼了。

好在那个唐王,凭了这几次接触的感觉来判断,应该不是个胡来的人。他既然这么做,总有他的缘由。看这两个妇人,人高马大,既然被派过来看守自己,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想要逃脱,估计有些困难。

她闭上眼睛,按了下自己胀痛的两边太阳穴。

走一步,看一步了。

上京到北庭的距离,比到灵州要近些。这一路,夜间几乎就没停过,每到一处驿站,驿丞见了唐王的信令,立刻安排更换马匹。如此日夜不停,不过七八天后,就在大年夜的前一天,人人都在准备辞旧迎新的时刻,绣春抵达了位于丰州的北庭都护府。

这地方,只能用冰天雪地来形容,比上京要严寒许多。绣春入了都护府,被带入一间屋子,里头陈设华美,却并未见人。她独自坐在椅上等待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循声望去,看见门霍地被推开,萧羚儿出现在门外。他整个人裹得便似只小毛熊,看着像刚从外头回来,鹿皮靴上还满是雪污泥泞。睁大眼看见绣春,啊了一声,朝她飞奔而来,到了近前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开口问道:“你怎么回来这里?”

绣春对于唐王无端“请”了自己到这里来,心中有些气愤,对着萧羚儿,这气却撒不出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略微笑道:“是你父王让我来的。他现在人在哪里?”

萧羚儿道:“他在武场!你还不知道吧?蛮人又打北鞨,我父王就要领兵过去,把蛮人杀得片甲不留!”神情间满是骄傲之色。

绣春略微一笑。

萧羚儿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面露委屈之色,道:“你竟然要成我婶婶了!先前半点也没听你提!我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这太不公平了!”

绣春耐心地道:“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只是后来我想跟你说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上京了……”

萧羚儿忽然嘻嘻一笑,打断了她的话,“算了算了,婶婶就婶婶,不管我三叔怎么着,反正你还是我的人。你来这里太好了!别回去了。我跟你说,这里也很好玩!我昨天就在雪地里抓了一只狍子……”

萧羚儿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绣春抬眼望去,看见唐王萧曜跨了进来,脸色立刻冷了。

萧羚儿见父亲突然来了,嘴巴停了下来,看了看绣春的脸色,再看看自己的父亲,仿佛也感觉到了有些什么不对,神色里略微现出一丝疑惑。

“羚儿,你退下。”

萧曜收回停在绣春身上的目光,对着儿子道。

萧羚儿迟疑了下,再看了眼绣春,慢慢地出去了。

91、第91章

萧羚儿一走,绣春便不客气了,看向对面的这男人,冷冷道:“二殿下,你用这样的手段把我弄到这里,未免有失身份。你想干什么?”

萧曜看了下屋子里的摆设,微微笑道:“陈大小姐,本王知道你与我三弟有了婚约,往后就是一家人。我对你绝无恶意。你一路劳顿,先在这里安心住下来。过些天,想来我若估计无误,你便可回京了。”

绣春愠怒,“二殿下,你在我身上这样大费周折,目的无非就是魏王。你与他是兄弟,他也一向视你为长,对你并无不敬。你这样利用我一个女人来手足相逼,未免有些下作了。”

萧曜看她一眼,略微皱眉,“本王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若有得罪,还望见谅。”他说完,朝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绣春待心头那阵憋气稍过去些,出去查看了下。

这院挺大的,只现在,里头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在这院里自由走动,但门外便出不去了,被反锁住。

方才与这唐王的一番对话,虽不过寥寥两句,却也让她愈发证实了一点,萧曜这样弄了自己过来,目的一定是指向萧琅。但是,他到底想要用自己和萧琅交换什么?

离她被控,到现在已经七八天过去了,家中祖父不必说,必定心焦如焚,想来萧琅现在也已经知道了这消息。他会怎么做?

她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绣春被软禁住,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不知道的是,魏王萧琅,他现在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

建平二年的正月初四,上京里的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气氛中时,这天的半夜时分,一行快马抵达了丰州的南城门。城卒听说是上京的魏王到了,立刻打开城门,快骑便如风一般地卷入了城,马蹄踏碎路面昨夜新结的薄冰,一路飞溅出霍霍冰泥,径直往都护府而去。

萧琅连夜见到了自己的兄长,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他冷冷盯着萧曜,目光便像仍结在他鬓角之上的冰霜一样严寒,没有说话。

萧曜道:“三弟,你来了。”

萧琅终于开口,慢慢道:“是。我不得不来。二皇兄,你的这个举动,让我很意外。”

朝廷向北庭都护发送战令后,并未得到萧曜的及时回应,随之又是接连两道八百里加急的战令,却始终无法驱策大军的脚步。来自松漠的接连信告,显示他仍按兵不动。

内阁里,欧阳善对此恼火异常,甚至第一次拍案,斥责唐王的异心。傅友德一系的大臣们,更是纷纷上表,质疑唐王此时的居心。就在朝廷要派特使前去督催之时,萧琅得知绣春失踪的消息。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动她,除了最近有异的自己的兄长。萧琅几乎没费多少时间,立刻便有了这样的猜测。来自北上驿馆的回讯,很快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知道了她的去向后,萧琅先前一直悬着的心反倒才放松了下来。

自己的二皇兄,如此所为,必定怀有他的目的。且十之j□j,目的就在自己这里。就在他决定亲自北上的时候,他也收到了来自于北庭的一封信,终于了然。

萧曜望着萧琅,慢慢地道:“三弟,你既然来了,做哥哥的便也不遮遮掩掩了。我要的东西,你带了吗?”

萧琅解开随身携带的行囊,露出一个尺长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黄帛。

萧曜盯了这张黄帛片刻,唇边忽然露出了一丝讥讽般的冷笑。他的目光转向萧琅,冷漠地道:“三弟,说来可笑,你我二人,同样带兵,同为藩王。你在灵州,我在丰州。只是不知何时起,人人都认定我怀了逼宫篡位之心,你却是忧国忧民的安邦之王。就连先帝……”

他再次看向那张静静躺在匣子里的黄帛,唇边的冷笑之意更浓。

“就连先帝,他在临死之前,也不忘留下遗诏交托给你。这是随时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利剑么?倘若听话,便让我继续做我的北庭王,替这个朝廷效力,倘若他日一旦异心,这便是随时可以断送我头颅的催命符?三弟,我说的对不对?”

萧琅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里带了丝难言的复杂之色,被萧曜看见了,哈哈大笑道:“三弟,做哥哥的,至今还记着你小时,我教你射箭时的情景。人说天家无情分,也对,也不对。有时候,之所以反,乃是不得不反。倘若有一天,换成是你,头顶上悬着一把随时可以掉下来斩断你脖子的利剑,你就会明白我此刻的感觉了。”

“二皇兄,”萧琅望着他,平静地道,“先帝临终前,确实有遗诏交托于我,此事也算人人皆知。现在我带来了,你可以看一看,先帝临终前,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拿出那卷黄帛,递了过去。

萧曜接过,飞快扫了一眼,忽然,整个人定住了。

萧琅道:“先帝遗诏说,倘若有朝一日,傅家借势坐大,意欲图谋不轨的话,命我凭此遗诏,斩除傅家。先帝还说,他为国君虽不过五载,却深觉其中不易,自己亦无大能,不过勉强为之而已。桓儿年幼,体亦弱,他观察之,性格也随己,恐也难当大任,往后唯倚仗忠臣良将而已。倘若万一有任何变故,或未及成年便夭折,先帝以为二皇兄你能接替此位。天下臣民,若有不服,命我出此诏书。”

萧曜定定望着手中的黄帛,鲜红玉玺,丝丝分明。渐渐地,面上现出浓重愧悔之色,忽然放下黄帛,对着南向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起来后,道:“三弟,原来竟是我气量偏狭,枉测圣意,错想了先帝。做哥哥的,就此对天起誓,从今往后,必定与你一道共同辅佐幼帝。倘若有违此誓,叫我便如此案!”说罢抽出腰间佩刀,举起重重砍下,一方桌角立刻落地,“我明日立刻点兵,尽快发往北鞨!”

萧琅面露笑意,道:“如此最好。愚弟就此谢过。有二皇兄这一句话,何愁胡虏不灭!”他停了下,问道,“不知我的……”

萧曜哈哈笑道:“怪我不好,把你的王妃给绑到了这里。她一切都好。我命人尽快送你们回去,路上紧赶着些,应也不至于耽误你们的大喜之日。做哥哥的恐怕赶不上喝你们的喜酒,惟愿你二人蓝田得玉,天成佳偶,往后如鱼得水,并蒂花开!”

萧琅笑道:“多谢二皇兄吉言!若是方便,愚弟这就去看下她?”

萧曜道:“自然。我就这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随萧琅一行人上路后,绣春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是看到他兄弟俩完全哥俩好的样子,虽然对自己无端遭这样一场意外还是有些不快,好歹,萧曜过来向她赔罪的时候,还是做出了大度的样子。上路之前,萧琅也对她赔罪,歉疚地道:“是我连累于你,这些天让你担惊了。”

被他这样凝视着,听他对自己用这样的语调说话,绣春的心情,现在真的是完全治愈了。

她回望着他,低声道:“殿下,以前你说过,你想要一个能够和你并肩而立的女子。我会努力的。”

他们的婚期定于正月二十。今日是初四,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萧曜派了个人带路,引他们抄近道,从丰州侧一条穿过丛林的军用道上离开,可以缩短两三天的路程。出了林后,路上紧赶着些的话,还是能赶得上预定婚期的。

出发后的当晚,天黑之前,一行十几人借宿在了附近的一处村落里。村中有大约十几户的人家,都是猎户。村民并不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但看样子,也知道是贵人。不敢怠慢,腾了几间屋出来。绣春因前些天一直没睡好,白天赶路也辛苦,躺下去后,很快便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似乎是深夜的时候,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翻身开窗出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外头火把曈曈,庄子里似乎闯进了一批人,手执刀弓,她正好看到近旁屋里一个村民惊慌失措地从里头跑出来,迎头被闯入者一刀砍倒在地。

这是来了强盗了!

绣春急忙返身,也没时间点灯了,正摸黑飞快穿衣服,门外一阵脚步声,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眼前一亮,看到一个形容凶恶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一手执火把,一手拿刀,看见绣春,面露狞笑,大笑着大步踏进,绣春被迫退到屋角,那人目露淫邪之色,丢下刀,狂笑着朝她扑过来,她大叫一声,那人忽然停住,在她面前摇摇摆摆数下后,轰然倒地,后心已然插入了一柄刀,刀把还在嗡嗡颤动。

她惊魂未定,看见萧琅朝自己大步奔来,拉了她的手往外去,迎面恰又来了一个闯入者,狂吼着举刀之时,萧琅手起刀落,迅如闪电,绣春面上被喷溅了一道带了咸腥味的温热液体,骇然见那个人头歪到了一边,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半边脖子已经被刀砍断。

不远处前方,萧琅的随行已经在与闯入者厮杀了,到处是火光和惨叫声。叶悟杀死面前的一个人,嗤一声,从对方胸膛里拔刀而出,不顾肩上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朝着萧琅飞快而来,大声道:“殿下,对方三四十人,十分凶悍,我带弟兄们杀,你先走!”

萧琅飞快脱□上外衣,罩在绣春肩上,“你带她到附近躲一下,保护她的安全,过后我与你会合!”

叶悟一怔,“照我的话做!”萧琅厉声道。

“是!”叶悟一把拉了绣春,朝着停马的地方飞奔而去,将她抛上马背后,自己跟着翻身而上,朝着村外飞奔而去。

马匹在林中出去数里地后,停了下来。叶悟让绣春继续坐马上,自己下来,对着村落的方向眺望。

绣春一直在打寒颤。身上已经多穿了件萧琅的外衣,寒意却还在一阵阵地透骨而入。她回望村落的方向,隐隐还能看到被火点燃后的村舍燃烧时发出的火光,在夜里看起来分外分明。

“叶大人,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

她极力压住格格抖动的牙关,颤声道。

叶悟不语。她又说了一遍。

“陈大小姐,殿下命我护着你,我便寸步不离。等着他就是。”

叶悟淡淡道。

绣春沉默了下来。

厮杀结束了,将近四十个闯入者,最后逃走了四五个,其余的全部被杀或受伤倒地。萧琅这边,十几个人也是伤亡殆尽,村民死了十个,村落里,燃起的余火还未灭,到处是哀哭亲人的悲痛之声。

萧琅坐在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上,用撕下的衣角裹着一边臂膀上的刀伤,以齿咬住,打了个结。他的身后,传来一个俘虏的阵阵惨叫声。稍倾,一个侍卫略微步履蹒跚地朝他走了过来,面上还带了狞色,喘息着禀道:“殿下,已经招供了,果然是扮作平民的东突人,都会说当地话。说是从伦河那边偷偷潜来的,奉命过来屠村,然后扮作当地人潜下来,以刺探消息,没想到竟遇到了我们一行人。据他说,伦河那边,已经悄悄调集了大量军队。”

萧琅停了动作,皱眉沉吟片刻,点头道:“做得很好。”

“还有几个活着的俘虏……”侍卫问道。

“杀了。”他淡淡道。

“是。”侍卫立刻应声。

萧琅看了眼叶悟方才去的方向,道:“你们几个受伤也不轻,暂且在这里歇着。”

侍卫应了声,萧琅起身。

村落方向的火光,渐渐微弱下来。万籁俱寂,偶尔传来的夜枭声,更增添了几分阴森之意。绣春压抑得简直要透不出气的时候,又听到一声夜枭声。一直默默不作声的叶悟仿佛一下兴奋了起来,立刻也摸出暗哨,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阵火把光出现在视线里,绣春睁大了眼望去,看见萧琅正踏着雪,朝这边过来。

叶悟立刻迎了过去,绣春忍不住,热泪忽然从眼里流了下来,急忙擦去,也跟着翻身下马,迎了过去。

他的身上和脸上,满是血污,左臂也受伤了,血仿佛已经凝固,渗透了出来,看着触目惊心。看到绣春泫然的模样,他微微一笑,低声安慰道:“只是轻伤而已,我没事。”随即看向叶悟,道:“刚得知的消息,东突人进攻北鞨,可能只是幌子,真正意图是吸引咱们的注意力,等主力调去后,他们便从伦河一带突袭入境。你立刻回去,把这消息传给唐王,让他留意。”

叶悟面露讶色,咬牙道:“狗娘的蛮人,竟也玩起了这招……是,我这就去!“说罢翻身上马,马蹄踏着小腿深的积雪,朝着丰州方向疾驰而去。

绣春上前,解开萧琅自己胡乱裹扎伤处的布条,检查了下伤口,见狰狞不堪,好在还未伤到骨,这才略松了口气,替他仔细地重新包裹住。

“我先带你回村吧。”萧琅牵住她手,往村落方向而去。

耳边一片宁静,只剩两人脚上长靴踏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他的手很暖,也很有力量。绣春一直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刚刚恢复了些平静,忽然,侧旁里传来一阵异响。萧琅身形定住,立刻将手中火把按往雪堆中熄灭,呼得一声,一支羽箭从侧里斜斜而来,他猛地拔刀,寒光闪动中,叮一声,挡开了箭。

这是东突人惯用的弓弩,射力大,杀伤强,缺点是不能连发,一发之后,必须要另装箭弩。

借了月光,萧琅已经看见侧前方树后晃动着的两个身影,估计是方才厮杀中落单逃脱的东突人,一把将绣春按在地上后,自己朝那方向疾奔而去。

必须抓住对方发箭的空隙进行反击,否则十分被动。

那两个东突人没想到他身形如电,这么快便已经到了跟前,来不及再次发弩,拔刀相迎。一阵短兵格斗,金铁相撞之声中,先前一个大腿已经受伤的东突人腹部拦腰被削,当即倒地,另一人臂力奇大,死命格杀,一刀劈下时,萧琅闪过一边,刀脱手而出,斜斜插在了雪地里,脚下似乎一个不稳,人也往后倒了下去。

东突人见一击而中,嘎嘎狂笑,声如夜枭,近前举刀要砍下时,忽然心口一凉,地上的人飞快从靴中拔出一柄不到尺长的匕首,寒光一闪,匕首便无声无息地插入了他的心脏。他身形凝固片刻,手中钢刀落地。

“卑鄙,不是英雄好汉……”

他目中尽是不服,口中喃喃吐出了这俩字。

萧琅冷冷道:“暗箭在前,彼此彼此。”

东突人倒地,萧琅从地上跃起,朝着绣春回来,拉她起身的时候,绣春忽然看见那个先前倒下的东突人竟还没死透,正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张开了手中的弓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着萧琅的后背发射,然后再次倒地。

“小心!”

她大叫一声。

萧琅猛地回头,反应极快,立刻抱住绣春望边上扑去,堪堪躲开了那一箭,边上恰是一道缓坡,两人收不住势,在雪地里滚了数米远的路,身形刚停住,萧琅忽然觉到身下地面微微塌陷,陡然意识到不妙,待要脱身时,已经迟了,和绣春一道,齐齐掉下了一个坑井。

绣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觉自己飞快下坠,砰一下,压到了一具身体上,下坠之势这才停住。定睛看去,借了微弱的夜光,这才发现自己和萧琅竟似坠入了一个陷阱。萧琅正被她压在身下。

她倒没怎么样,听见身下的人发出一声短暂的吟呻,急忙翻身下来,惊慌道:“你怎么样了?”

萧琅发现自己与她下坠到这个猎人所设的陷阱中时,立刻便抱紧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了这一摔。他本就受了些伤,加上她的体重,乍落地的时候,一阵血气翻涌。好在井并不深,运气也算好,当地猎人为了不损猎物皮毛,设陷阱时,底下不会倒插锋利之物,这才与她一道,逃过了一劫。

萧琅仰面倒在半雪半冰的井底,听见她焦急询问,苦笑了下,咬牙道:“我没事……”等那一阵气血翻涌过后,他慢慢坐起身,抬头看了下井口。

陷阱不深,但四壁都已经冻结成冰,光滑如镜,落在里头,便是变成壁虎,单凭己力,也不可能爬上去了。

“别怕,”萧琅安慰她,“咱们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找过来的。”

绣春点头。

起先一直在活动,心情又紧张,也不觉太冷。现在枯坐在这个冰井之底,很快,绣春便瑟瑟发抖起来,看向萧琅,他身上连外衣也没有,急忙脱下他原先给了自己的那件,给他披了回去,萧琅伸手拉过她,将她抱在自己怀里,两人用体温相互取暖。

夜越来越深,离天明还有些时候。绣春觉得越来越冷,手脚仿佛都失去了知觉,眼皮也沉重了下来,只想这样缩在他的怀里睡过去。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一疼,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发现他咬了下自己的已经冰冷的唇,正在用力搓着她的手,甚至感觉有些疼了。她听见他对自己道,“绣春,千万不要睡过去!陪我一道醒着。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绣春睁开了眼,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感觉着他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她想起来了,那种想要就此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她猛地从他怀里起身,伸手探向他的双膝:“你的腿,还好吗?”

萧琅望着她,微笑道:“你帮我搓搓,可以吗?”

他是不想让自己睡着,才让她帮他的。可是她心里更清楚,恐怕他的旧伤之处,现在已经遭到寒气侵逼了。

她飞快起身,跪到了他的腿边,用尽全力帮他搓热腿,直到两边胳膊酸得再也无法举动,他叹了口气,自己站起身,拉她也起来,再次将她抱在怀里,用那件外衣将两人紧紧包住。他低头,亲吻了下她额头,道:“我好多了。咱们站着吧,你陪我说话,这样就不想睡了。”

她贴在他怀里,陪他说着话。或者说,基本都是他在说,她在听。在他要求自己回应的时候,应上一声。她听他说了他小时候的各种事。

他说,他曾爬上皇宫大殿的琉璃屋顶,不小心滑落摔断一条肋骨,害得服侍他的宫人被杖责而死,从此他再也不敢调皮。他夸耀自己,说一起读书的别的皇家子弟们在为师傅布置下的背书任务揪头发时,他就趴在桌上呼呼睡觉,师傅责罚他,他张嘴就背了出来,还是倒着背的,把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她在他怀里笑个不停。最后她问起这次的事。他沉默了下,道:“那封遗诏,是假的。先帝的皇玺,已经随他入殓。是我命当初刻了先帝皇玺的匠人重新做出的。先帝的遗诏……确实是为防备我二皇兄而下的……”

绣春大惊,仰头怔怔望着他。透过井j□j下的依稀雪光,看见他神情里,带了微微的惨淡。

“真正的遗诏,我已经毁了。”

他低声道。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手抱他抱得更紧了。

天快明的时候,井口终于出现了几个人头,看见魏王和他未来的王妃,两人正紧紧抱着,蜷在井底的冰雪之上,身上盖着一件大衣。被救出来的时候,魏王几乎已经无法走路了,被人抬着上了坐辇。

唐王闻讯赶到,要留下他养伤,被魏王拒绝了。

“旧伤而已,死不了人。大婚之期,决不能误!”

边上没人的时候,他对着自己的兄弟这样说道,神情坦然。

萧曜一怔,看了眼屋外的方向,那个女孩儿正忙着在替他熬药。随即醒悟过来,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赞道:“要美人不要命,果然是真汉子!做哥哥的自愧不如!那就成全你这心愿。你等着,他日十万蛮人的头颅,就是我送上的大婚之礼!”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92、第92章

正月十九,就在原定大婚日的前一天中午,魏王一行人抵达了上京。

这一路回来,基本是白天行路,晚间投宿驿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里,绣春精心护疗,萧琅手臂上受的皮肉伤,基本已经没什么事了,唯一让她不放心的,是他膝处的旧伤。冰井底里度过的半个夜晚,寒邪再次入侵,抵京的时候,他虽然已经能走路了,但行动不是很方便,而且,红肿的迹象也没有消尽。

王府预先得了消息,临分开前的一刻,她再次对他道:“咱们的婚期,推迟些时日吧。我不介意,真的。你目前这样的状况,除了休养,什么都不应该做。”

萧琅呵呵一笑。

这一天,上京里难得春阳明媚。明媚日光的招摇下,照得他的笑容也格外耀人眼目。

“长史说,明天不止是本月,也是今年内最好的一个日子。不能改。”

笑完了,他斩钉截铁地道。

绣春回到家的时候,心情还有些无奈,更多的,却还是甜蜜。

萧琅在离京前,便已经遣人告知了陈家关于她下落的消息,并且向陈振保证,她一定会没事,最后还着重强调了下,说一定会在婚期前赶回,让陈家继续准备大婚之事。

陈振半信半疑,但也一直在照预定好的流程办事。早三天前,陈家便再次张灯结彩,到处溢着嫁女的喜气。今天一早,王府的执事也上了门,准吉时,引领妆奁出大门送往魏王府,没多久前才送出去最后一挑妆奁,瞧热闹的人也才刚刚散去不久。

事儿虽都还在一件件地办,但陈振心里,一直是提心吊胆,更早就做好了婚期推迟的打算。没想到的是,孙女竟然真的像那魏王先前允诺的那样,在大婚日前回来了,说欣喜若狂都不为过,拉住了一阵问长问短,全家这才真正开始喜气洋洋,只准备着明日的大婚之礼了。

绣春当晚一夜好眠,第二天起床,揽镜自照,见镜中人容光焕发,面若桃李,对镜一笑,打开了门,迎接这忙碌的一天开始。

这一早,魏王府派遣家臣至奉先殿焚香告祭之后,典仪卫预备了八抬大轿,王府迎亲正副使也将率属官十人,护军参领率领王府护军二十人,负责去迎娶王妃。从魏王府到陈家的迎亲路,从早起,也由羽林军负责肃清站岗。经钦天监测算,中午第一个吉时,皇族里选取出来的一个年命相合、生辰无忌的全福命妇,也就是魏王的堂伯母定王妃,领了八名随侍女官,抵达了陈家家。

傍晚天将黑,正副使者与放置了魏王王妃金册金宝的彩舆抵达陈家。

绣春早已经被装扮妥当。身穿全福夫人在中午时进上的正红缂丝金万字地五彩云蝠鹤八团的喜服,头戴金翟衔珠冠,随了女官出房,踏着一路铺着的红色地衣,往中堂而去,到了设好的香案前,行了四拜礼。赞礼官宣读册宝,说明奉迎,绣春接过。礼仪完毕后,女官告吉时将到,催新妇登轿。

陈振与一干家人早站那儿在等候了。

绣春到了祖父面前,向他告别。

要说的话,昨晚祖孙二人都已经说尽了。这样的分别时刻,陈振能做的,也就是紧紧握住孙女的手,说一声“往后要恪守妇道,侍奉夫家”而已。绣春压住心中陡然而起的离别愁绪,拜别祖父,被送到了大轿前。女官往她手中放了个金质双喜如意,翟冠上搭了一方红地金线盖头,送上了轿。前头王府迎亲的正副使引头,骑马在前,校尉抬起大轿,侍卫手持灯笼十六在前,女官左右扶轿,出了大门,在众属官和护军在前后骑乘护从,在两侧路人的围观之下,一路朝着城西的魏王府去。

到了魏王府的大门外,仪仗撤去,骑马之人下马,完成了迎亲使命,相继被接往宴堂赴喜宴,那里此刻已经宾客盈门。

大轿抬入大门,停在了王府中堂前的大庭正中。绣春被女官引导着下来,怀抱新被塞过来的一个宝瓶,跨过火盆,一路去往喜房。到了喜房门口,槛前还有一个马鞍,下头压了两个苹果,她跨了过去,一脚踏入门槛,便听到里头传来妇人笑声,有人道:“苹鞍平安!来了,新妇来了!”

绣春压下心中微微的紧张,继续随了女官入内,最后坐到了喜榻之侧,手抱宝瓶,等着今晚的另一个主角,她的新婚丈夫,来与自己行合卺礼。这也是这场婚礼中的关键和j□j。

怀中的宝瓶里,填装满了珍珠金币之物,分量不轻。绣春紧紧抱着,侧耳听着屋里妇人们的说笑声和外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有人笑道,“新郎官可算来了!”听声音,便是白日里的那位全福定王妃。

一身喜服的萧琅,满面笑容地进来。定王妃先前得过叮嘱,知道今晚上这新郎官,昨日刚从北庭赶回来,腿脚还有些不便。这会儿瞧他走路虽没什么异样,估计也是硬撑着的,不敢往狠里刁难他,领了另些侍奉的命妇们打趣了几句后,便递去了喜秤。

他和她已经很熟悉了,昨天才刚刚分开,甚至,连他身体上的最私密处,也曾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袒露过。但是现在,看到她穿这样一身红得耀目的喜服,盖着新娘帕,抱着宝瓶,安安静静地坐在铺了猩红毯的喜榻之上,等着他为她揭开盖头、成为他新娘的时候,他的心中,油然还是生出了一种难以自控的紧张与激动。

他不想被边上的太太奶奶们瞧出自己的情绪,极力压住,笑着,从定王妃的手上接过喜秤,挑开了遮住她脸庞的大红罗帕。

她抬眼,眸里微微含笑,望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眸。

此刻的她,盛妆华服,珠光宝气。这一切衬得她是这样的艳丽无俦,超乎他的想象。他的心跳得愈发快了。

边上的妇人们,见新娘早就垂下了眼,偏这新郎官还不错眼地望着她,都笑了起来,定王妃掩嘴,笑道:“新娘这般美貌,惹人怜爱,怪不得咱们殿下看得忘了转眼睛。”

女官将接喜帕和喜秤的盘送上去,萧琅顿悟,笑了下,将手中之物放了上去,随即坐到了绣春对面的合卺小桌前,行合卺礼。照习俗,新郎新娘进合卺食,过程中,被逗着问答了诸如“生不生”之类的讨彩话后,由一对结发的侍卫夫妇端来合卺酒,两人喝过,洞房礼节就算过了,妇人们和女官退了出去,新房里只剩新婚夫妇二人了。

绣春抬眼,见他还那样目不转睛望着自己,想起刚才他在人前的失态,低声埋怨道:“不是昨天刚分开么。有什么可瞧的?”

萧琅呵呵一笑,伸手过来,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起身道:“宴堂里很多客人,欧阳阁老他们也都来了,我须得去应酬下。你若乏了,自己先歇,不必等我。”

绣春跟着起身送他,“林大人向你叮嘱过吧?尽量不要喝酒,也不要站立过久,早些回来,我替你上药。”

萧琅点头。

新郎出新房后,等在外头服侍的人便进来了。绣春除去翟冠,净过脸面,因新房内室里很暖和,她便只换了身同样正红色的中衣,坐回在床榻边等着她的新婚丈夫回来。等待的功夫,打量了下这间往后自己要和他共渡无数晨昏的新房。

喜榻上的南红锦帐绣着华彩满床笏,两边金钩倒坠,垂下静静不动的松绿流苏,玉屏风,楠木柜,并无暴奢极侈之态,却处处显出王府的雍容华贵。

她起身,随意打开近旁一面竖柜抽屉,见里头藏了几锭银,这是祝新人多福,又一抽屉,里头塞了棉花,是荣华长远,再打开边上另只抽屉,瞧见满满的枣儿栗儿,取的则是儿女盈屋之意。

绣春摸了下颗颗饱满的枣栗,自己笑了下,关好抽屉。

萧琅前些时日取代特使亲自北上去往丰州,人人以为他只是去督抚唐王出兵而已,因了这一趟北上,虽解决了先前的北庭疑似对抗朝廷的问题,但他自己的旧伤处,却因了那地方的严寒受冻,又出了些问题,原定的大婚继续。这样的情况下,喜宴中自然无人会勉强留下他闹。他去露了个脸后,很快便回来了。

这个洞房夜的开端,有点不同寻常。

就像从前绣春和他刚认识没多久那会儿,代替林太医帮他治腿时那样,他的身份也从新郎暂时变成了她的病人。去净房里沐浴,用早准备好的热药汤泡过脚后,他回了房,兰芝等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他顺了绣春的指挥,过去躺在了喜榻上。

绣春替他卷起阔松的裤脚,像往日一样,先检查了下膝处,发现过去了这么久,还是略微有些水肿样,心中不禁有些愁烦。

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发病,恢复期明显在拖长。

往后若是可能,无论如何也要再想想办法。总这样,除了她心疼,对他自己的下半辈子来说,也绝不是个好消息。

她手指在他关节处触探了几下,问了他的痛感后,替他上药,然后拿个垫子来,垫高他的右腿,开始按摩推拿,一开始是坐他边上的,后来改成站在他大腿侧旁,这样的体位,更有助于力道控制。

这种时候,她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十分集中,很快就心无旁骛了。她微微俯身,低头,正在用她娴熟的手法帮他推着一边的膝处关节时,忽然,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到了自己的腰间,隔着衣裳,慢慢地抚摩。

她停下来,瞥了他一眼,见他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那里,一只手压在自己后脑当枕垫,另只手……

她再次瞟了眼那只此刻还在自己腰间慢慢移动的手,当它不存在,没有理会,继续自己的事。

他的眼睛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唇边也浮出一丝仿佛阴谋得逞后的笑意,那只手在她腰间摸了一阵后,仿佛不大满足,开始挪移到了她的胯上。

她目不斜视,继续忍。

她的手在犊鼻穴,他的手在她的胯上;她的手在梁丘穴,他;她在委中穴,他也是胯;最后她换到血海穴——臀部!

他竟然忽地移到了她的翘臀处,在她猝不及防之时,重重地捏了一把。

绣春在施力,他的手又在她身上爬,她渐渐愈发觉得屋里热了,正生出阵阵的后背长刺感时,冷不防被他这样重重捏了下臀部,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一下抬头,望着他气道:“你在做什么?”

她的臀摸起来圆圆的,又肉,又弹扑,他第一次摸到,心里掠过一种油然而起的兴奋之感,就是不想撒手,掌心还贴着肉,面上带了懒洋洋的笑,“我……在做现在的做的事……你别管我,继续就行了……”

绣春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这人怎么回事,昨天分开之前,一直还挺正常的,不过一夜,就成了这样的无赖……

她赶紧甩开他的手,离他远些,道:“你这样,影响我做事!”

她说完,见他怏怏叹了口气,终于把那只手缩了回去。这才吁出一口气,继续。一边好了,她道:“换腿吧。”

往常他总是个十分配合的好病人,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可是现在,他竟然不理睬她了。她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动,看去,见他正望着自己,一副你不让我摸,我就要和你拧巴的样子。

现在轮到她叹气了。

都说女人一结婚就会变成弱势一方。以前她还不大信。现在觉得这可能是真的——自己就是个刚刚新鲜出炉的活生生例子。

她再次叹了口气,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自己抬下他的一条腿,再抱着他另条腿抬上垫子架高。然后像刚才一样,继续俯身下去上药推揉,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抬了起来,捻住她松松垂在腰侧的一根衣带,把玩了几下后,微微一拉,系着蝴蝶活扣的衣带倏然松了,软滑的衣料失了凭托,衣襟立刻散开,露出了里头穿的鲜红裹胸。

衣襟一松,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了她半露的酥胸前,不再挪开半分。她剜他一眼,要掩回衣襟,他出声制止:“别!就这样!”

绣春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皱起了眉,“殿下,我现在在替你干活!”

萧琅扬了下眉,一本正经地道:“你不给我摸,那就让我看。要不然我这样躺着,很无聊。”

绣春看了下边上,屋里好像没书,点头道:“那容易,我叫人给你送本书你来。”

“我不要看书,就要看你!”他干脆无赖到底。

绣春瞪了他片刻,正要再教训他时,忽然,手被他拉住,一扯,她整个人站立不住,一下便趴到了他的身上,感觉到她饱满的乳紧紧贴在自己胸膛前,他愈加兴奋,手脚并用,将她紧紧抱住。她挣扎了下,见挣不开他的臂膀,只好哄着道:“听话,别胡闹了。药还没上完。”

他闭着眼睛,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别管了……”

“不行!”她坚持,“趁你刚泡过腿,药一定先要上完!”

他睁开了眼,在她耳畔低低地道:“那你就听我的……”

绣春抬起脸望他。他也正微微含笑地看着她。神色还挺自持的。她一时有点迷糊了。脸皮到底要厚到怎样的程度,才会对她提出这种荒唐要求后,还露出这样一种理所当然、坦坦荡荡的表情?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琅吗?

“绣春……”

他见她不应,叫了声她的名。声音沙哑,充满了诱惑。

绣春真恨自己,面对这么无耻的事,她怎么就无法严正拒绝……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替病人上药上得最艰难的一次了。除了做自己该做的,她还被她的病人脱去了中衣,只剩一件根本无法蔽体的胸衣和亵裤,不但这样,还得忍着病人的手在她身上上下其手给她带来的困扰,她简直欲哭无泪,终于上完了药,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指着他那只此刻正握在她一边胸口的手,“好了,拿开!”

她说话的时候,脸颊已经泛出桃色,连呼吸也有些不稳了。躺着享艳福的那个男人,却与她截然相反。他英俊的一张脸庞此刻微微紧绷,瞧着有些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却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那双眼睛,现在眸光暗沉,深墨如夜。

“好了?”

他望着她,重复了一句这话,带了些意犹未尽的惋惜。

绣春忽然好像明白了过来。他这一定是在报复。报复她从前老对他上下其手的,现在风水轮流转,他是想翻身当主人了?

“是,殿下!”

她没好气地拿开他还黏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刚要转身,忽然,他一个翻身坐起来,伸手过来将她拦腰抱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倒在他原先睡过的那地方,他也跟着压在了她的身上,动作迅速无比。

“既然好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凝视着她,喃喃地道,眼眸愈发暗沉,鼻息带了灼人般的温度,扑洒到了她的脸庞之上。

她已经感觉到了来自于他那里的男性压迫。新婚之夜,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自然清楚。

她的脸愈发热了,见他说完话,脸压下来就要亲自己,急忙扭头避开了,微喘着道:“别,你听我说……”

他仿佛没听见,愈发灼热的吻一个一个地印在了她的脸庞、脖颈,顺着光滑而温暖的肌肤一路向下,在那片隆起的饱满处流连忘返,碾压她,吮吸她,她被他的贪婪和肆意挑得全身都着了火,由他褪去了自己身上最后蔽体的那几片衣衫。感觉到他开始试入,传来一阵身体的异样微疼,已经成了团浆糊的脑袋,终于有些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她的忽然抗拒,忍住那种想要直直而入的欲念,亲了下她,低低地问:“怎么了?”

“你的膝不能受压……”

她自然清楚,等下不可避免,他要以双膝为支点,持续发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两点上,以他现在的情况……

他像是这才被她提醒,“那怎么办?”眼神里的那种温柔和懊恼,几乎就要将她溺毙。

她吸口气,定了下心神,毅然决定主动献身。

“你躺下来吧,由我来……”

他凝视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凑到她耳畔低低地道:“不行,那样你会更疼的,我舍不得。咱们以后可以试试那样,这次,还是我来吧……”

绣春摇头,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我不怕!你真的不能压到膝盖……”

新婚之夜,和自己的丈夫这样一本正经地讨论到底该由谁来主动,确实是有些好笑。他大概也觉得这样,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鼻子,呵呵笑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一轻,见他已经起身下榻,俯身下来抱起了她,走到喜榻侧垂着的一道金红色落地帐幔前,抱了她进去。

方才她没留意,现在才发现,原来这道帐幔后,居然还别有洞天,地上铺了块猩红织花毯,地衣的中间,放置了一张逍遥椅,椅上已经铺了张与地衣相同颜色的绫袱厚垫。

他过去,径直将她放在了椅上,双臂撑在椅身两边的扶手上,俯身下去,对着已经发呆的新娘微微笑道:“这样就行了。”

绣春终于明白了过来。这是……

原来他竟然早就有准备了!

她看了下这个被一道帐幔隔出的隐秘空间,再看看身下这张带了特殊设计的椅,脸色愈发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那明显措手不及的反应,似乎颇叫他自得。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她滚烫的脸颊,就势压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魏王殿下治国如烹小鲜,治自己的洞房,哪怕我这作者后妈给他设再多障碍,他也是游刃有余啊……

这个故事到此,后面让俩二货再腻歪几下,扫扫尾,月底左右就完结了。

下章是明天晚上七八点左右。预告下,免得大家无谓刷屏。谢谢大家一路陪伴到这里,写这个故事我写得很享乐趣,希望大家看得也开心。

93、第93章

93、第93章

逍遥椅的起源,本就带了些房中助兴的隐含意味,绣春身下此刻躺着的这张,设计更是巧妙,两侧扶手之外,还延伸出去一段窄床,正容一个成年男子跨坐其上,不但完全不碍事,而且恰正好,因身下有依托,几乎不需要男子怎么费力,便可行那欢好之事,

这样的一幕,她先前怎么也没想到。

从前和他一起,她是吃定了他不会真对自己怎么样,总是百般撩拨着他,现在他来真了的,听他在耳边哄着自己,要她高高分架两腿于两边扶手之上,好方便他行事,心里竟被一种浓重羞耻感所占,他越哄,她越不肯配合,只顾紧紧闭着眼睛,自然,双腿也是紧紧交着,就是不打开。

遇到这么个不按理出牌的新娘,魏王殿下现在简直是心如猫爪。

说到魏王殿下关于男女j□j的性启蒙,说起来,还真的源远流长。

本朝帝王之家,开国皇后曾定下了个规矩,但凡皇子,未及成年大婚之前,不允许与宫女侍女之类的暗中胡乱交通,近身侍奉的,都是太监。等到大婚前夕,才会命专人领皇子到大内一座供奉着喜佛的秘殿里,让他进去观看,体会男女交接之秘。这个规矩一直传了下来,到了如今,早流于形式,但大婚前入密殿,却一直不改。

现在的魏王殿下,自然了,人人都说他温良如玉,简直是行为道德的楷模。其实他小时候,外表看着安安静静的,骨子里,也就和他现在的侄儿萧羚儿一样,带了熊孩子的属性。人家越不让干的事,他越想干。这其中的一条,就是去窥探一下那座平日深锁的神秘大殿里到底有什么。然后他就真的去干了。蓄谋已久后,好像是在八岁时的一天,趁了无人留意,他用从管事内监那里偷来的钥匙,打开了锁,进去,看到一排相抱作各种男女交构状的欢喜佛之躯,非金非石非木,俨然血肉,须发皆真,当时虽还懵懵懂懂,却也知道有些羞耻,惊得目瞪口呆之后,落荒而逃。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算运气好,咱们的魏王小幼苗,不但没被那场提早到来的j□j教育给扭曲成歪脖子树,还从一个熊孩子成长为如今这样道貌岸然的监国亲王。对着自己想了许久的心爱女子,好不容易,终于也可以放开手脚了,他简直恨不得立刻和她合二为一才好,见她这样死活不肯配合,两腿闭得连他的手都强插不进去,何况别乎?便威胁道:“你再不听话,我就……”

绣春听见他声调变了,微微睁开一边眼睛成一条缝,见他果然沉下了脸,不大高兴的样子,她才不怕他,回了一句:“你要怎样?”说完立刻又闭了眼睛。

他四处看,捞起自己已经脱下丢地上的一件里衫,手腕微一用力,嘶啦一声,衣衫被分成两半。

“你要干嘛?”

她听见声音,霍然睁开眼,这才有些惊慌起来。

他朝她呵呵一笑,面上方才的阴沉之色不见了,又变成她熟悉的那个温柔体贴人儿,只是……体贴得叫她浑身汗毛直竖。

他一语不发,只从她身上起来,坐在她腿下,伸手一把抓住她的一只脚腕,没费什么力气,就撂了起来。

他握住脚踝,强行架她一条腿放上了同侧的扶手,接着就捞起一条方才扯下的布条,作势要捆绑。

天啊,这个人,他居然还这么变态!

绣春吓得使劲挣扎,可算挣脱开他的魔爪,见他又伸手要来抓,一脚便踹过去,咚一声踩在他胸膛上,他顺势再次抓住,捏她的脚掌,狠狠揉了几下,再次架上去要绑。

绣春脸已经红得要滴血了,呜呜了一声:“别捆我!我听你的就是……”

殿下已经捆了一半了,听她开口求饶,停了下来,看向她:“真的?”

她要羞愧欲死了……

原来被人强迫着挑逗是这种滋味……她以前错了,真的错了,不该那样对他。

她急忙胡乱点头。

他摇了摇头,表情里仿佛还有些不甘。好在总算停了下来,扯脱开布条,随手丢到了地上,立刻再次压了上来。

他反复亲吻着她滚烫的面颊和莹润的唇,那双刚才还对着她施暴的手,现在回复成情人的温柔模样,细细摩挲过她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渐渐探到她的腿间,觉察到那里已经微微春润,他抬起了她的腿。

她的身子还是略带了些僵硬,但这一次却十分顺服,任由他将自己双腿架分开来。

他微微起身,压下胸膛里几乎像在擂鼓的心跳,看见她就那样乖巧地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毫无遮掩,还紧紧闭着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俯身下去,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那晚上,你不是引我去你闺房,还帮我做过那事了吗,怎的还这么拘束……”

绣春听他忽然提那个,语气里还带了些戏谑之意,顿时又羞又恼,心里还涌出几分委屈,猛地睁开眼睛,辩道:“我那会儿是可怜你才……”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到身下传来一阵异物入侵般的尖锐疼痛,忍不住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嘴巴便已经被他堵住了。

他得逞后,极力抵住那种被她紧紧裹覆带给他的奇异消魂诱惑,忍住想要横冲直撞的念头,停了下来,继续亲吻着她,等她紧绷着的身子渐渐松软了下来,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嘴,再次低声耳语道:“嗯,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也心疼你……还疼吗?”

绣春明白了过来,他刚才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身下被他无情侵占的地方,还有一阵阵的痛,却没刚开始那样尖锐了。

她睁开了眼睛,见他也正凝望着自己,神色略有些压抑般的紧结,眼眸中却流露出无限的怜爱。

能得一个这样的男人,她……

疼死了也心甘情愿!

她一直笔直放着的俩手,终于抬了起来,箍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往前而入。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后头这小空间里,旖旎春光无限,逍遥椅上的两人已经纠缠了好久。她被他放倒,被他坐起身,再被他压倒,现在又被他摆弄着坐了起来,双腿盘在他的腰身上,命她耸动。

她的两腿已经酸得不行了,身子也满是汗,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什么劲都没了。听见他又下命令,觉到身下被他连续撞击的那里开始经受不住,忍不住了,抱着他脖子,嘤嘤地告饶。

他咬牙忍住自己早就想喷薄而出的望欲,低头凝视着她,见她软软地贴着自己,星眸半闭,那张被他咬得红肿不堪的樱唇里,此刻正吐出呢喃的告饶声,神魂激荡,不可自己,立刻顺了她的意,将她再次压了回去。

锦帐里,忽然传出椅脚剧烈晃动的轻微咯吱声,随即是一阵模糊不清的吟呻声……

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爆出几点灯花。男人那还带了他体温的滚烫汗水,也沿着他的额角滚落,啪地滴溅到了他身下女子洁白的胸脯之上。那上头,还留着几点他方才肆意凌虐后留下的新鲜痕迹。

他一直没离开她,等到她终于慢慢睁开眼睛,他也平息住自己因了极度畅快而致的急促心跳,他爱怜地伸手过去,替她捋了下额头上被汗水黏住了的额发,朝她微微一笑,神情里满是激荡过后的满足余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见

关于皇子大婚前去秘殿接受性启蒙一事,明朝曾有这样的规矩。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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