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药天香》》 · 清歌一片 · 2026-07-26
经过绣春精心护理,几天之后,经检查,萧琅伤肢术后次日曾一度出现水肿现象终于消去,伤口无大感染迹象,足背动脉搏动及皮肤温度颜色都正常,推测并无血栓形成,危险期算是过去了,这几天来神经一直绷着绣春这才算是松了口气。考虑到灵州都护府适合养伤,便打算安排他回去。临行之前,裴度过来求见。
因了气血亏损严重,头两天里,萧琅基本都是睡了醒,醒了睡状态中度过。直到昨天,精神才恢复了过来。为防交叉感染,除了开窗通风,这几天里,绣春也一直严恪控制员出入这间屋子,除了两个与她一道服侍之外,即便是裴度,有时候有急事,也是被她拦外汇报,或者由绣春转告。现听外头说,裴大将军要见魏王,绣春看了眼萧琅,见他望着自己一脸巴望神情,知道他挂心外头事,想了下,便点了下头。
裴度进来,被赐座后,绣春便退了出去,自己外头等。过了许久,裴度出来了,看见绣春正靠坐那边一道廊凳上,便朝她过去。绣春忙站起来见礼,问道:“大将军与殿下议完事了?”
裴度点头,道:“白虎镇那边情况控制住了,这几天,也没近感染疫病士兵报告了。多亏和几位太医。还有殿下……”他看向她,语气十分诚恳,“裴某生平极少服。魏王殿下是一位,如今又多了一位。裴某从前若是有所得罪,还望大小姐见谅。”说罢抱拳。
绣春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如此郑重。急忙再次还礼道:“大将军言重了。”
“方才已经对殿下说了,战事大局已定,对手此刻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能替殿下分忧,叫他不必挂怀,接下来安心养伤。殿下之安危,关系社稷福祉,还请陈大小姐多多用心。”
绣春道:“不消大将军多说,也会所能。大将军放心就是。”
裴度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就叫安排,送殿下回灵州。”
一路平稳小心,两天之后傍晚时分,回到了灵州城。
前些天,因情况特殊,为方便照料萧琅,绣春他那屋里架了张临时床榻,累了便和衣躺下去歇一会儿。两个随她一道服侍,是从都护府里调过来太监。一个名张安,一个名刘全,那几天也都外间睡通铺。现回到都护府,魏王住他自己原先卧房,绣春睡边上一间厢房,两个近身服侍宫,为备召唤方便,则睡卧房外间。
安顿好后,绣春回了自己屋,从头到脚洗了个澡。收拾完后,已是掌灯时分,便去了萧琅那里。
为防长久卧床导致血栓,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助他翻身叩背一次,腿部也要进行按摩,以促进血液流动。这些事,随她一道侍病张安刘全都十分清楚了。她到门口时,见张安正送来熬好药,便接了过来。进去后,看见他正摊手摊脚地仰躺着,手边放了本书,却没看,睁着眼睛一脸百无聊赖样子,看见她进来了,眼睛一亮,目光从她发髻落到身上,上下扫了好几圈,后笑了起来:“喜欢这样子。”
前些天青龙镇时候,因为那件救了魏王一命绿衫子,众都知道了她是女子。所以回到这里,她索性便改回了女装。刚才……其实她也稍稍打扮了一下。现见他这样毫不掩饰,心里微微有些小得意,面上却装作浑不意,反问了一句:“先前那样就不喜欢了?”
萧琅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救:“都喜欢。只是这样,喜欢。”
绣春一笑,也不难为他了。过去扶他抬高上身,往他身后垫了几个背垫,然后把药碗递到了他面前,示意他接过去。
“手还是没力气……”他望着她,笔直放着俩胳膊,一动不动。
头几天,他吃饭喝水,都是绣春喂着。现见他还耍赖,绣春也不跟他啰嗦了,回头作势叫道:“张安,殿下要喂他……”
“咦?好像忽然又有力气了。还是自己来!”
魏王殿下急忙打断她,伸手接过碗。闻了下味道,皱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药绣春也尝过,是很苦。见他灌完了,一副难受样子,也不知是真还是假,顺手便拈了颗蜜饯塞到他嘴里。
“腿疼吗?”
她顺势坐到了他身边,掀开薄被,伸手摸了下他腿,探查体表温度。
他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摇摇头。
绣春笑了下,替他盖回被子,正要起身,忽然听他问道:“前些时候,军中收到京中送来一批药,听说里头有出自家凯旋丸和……”他顿了下,嘴角微抽,似极力忍着笑,“和黑霸王贴,听着很耳熟。跟说说,这名字是不是起?”
金药堂造药,每出来一种药,命名之时,总是力求信达雅。所以当初自己起这俩名时,众都觉别扭。只她既然开口了,大家也就没异议。
绣春也知道自己没水平。当初起这俩名,不过是想到了远千里之外他,顺口说出来而已。见他这副样子,不但没表露出该有感动,瞧着反倒像是笑话自己,有些气恼,瞪了他片刻后,转为笑,念了几句他先前写给自己那封信上话,然后哼了声,讥嘲道:“是,是起不出好听名,写不来那种骈四俪六文章。殿下好酸!牙都要被酸倒了!”
萧琅从前写那信给她,恰是夜半梦醒、情潮暗涌之时,落笔自然文思如涌一气呵成,对她极赞美之能。现听她嘲笑自己酸,细细一想,好像确实挺酸,脸便微微发红,不出声了。
绣春瞥他一眼,“魏王殿下,您觉得这俩名字不好,那您帮起名?”
萧琅摇头,见她不依不饶,笑道,“说得没错。那些,除了酸,就没别什么了。倒是起这倆名……”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时,胸口仿佛被撞击了一下那种感觉,望着她眼眸温柔了,“喜欢这俩名。再好不过了。谁要改,就是跟过不去!”
绣春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白天都路上,怕他累着,且那药也有助眠功效,不好再扰他休息。她后检查一遍他大腿处伤口后,起身拿掉他背后多余枕头,扶着他躺了回去,笑眯眯道:“那好吧。就不改名了。睡吧。张安刘全外间,到点会替翻身叩背,有别需要,也叫他们就是。”
魏王殿下伤处,位置生得有些微妙,位于腹股沟处,离男隐秘处很近。那天她替他急救,当时情况危急,他只顾忍疼,自然没什么多余想法。只是这些天下来,身体一好,精神头足了,每次看到她俯身下来用那双芊芊素手弄自己伤处,替他换药,虽然她很小心,一直没碰到不该碰地方,但作为一个正常男,难免不自然,这两天,甚至到了生出反应地步。生怕被她觉察到自己歪念,拼命忍着而已。现见她又揭开那里查看,指尖轻柔地碰触过露出来大腿内侧皮肤,立刻浑身一麻,一下又紧张起来。
幸好,她看起来丝毫没觉察,起身笑眯眯地扶自己躺下了。
魏王殿下一时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呆呆地望着她。
其实,他现很想开口,让她就像前些天那样和自己同屋睡。虽然没同榻,但他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自己身边。可是话却说不出口,知道说了也白说,她是不会应允。只好怏怏地不吭声,后看着她转身迈着轻脚步离去。
病情况稳定,都自己预料之中。绣春心情不错,回房后对着镜子端详了下里头自己,朝她笑了下,便也早早上床歇了。精神好,明天才能继续。
因为近睡眠一直不是很足,心情也放松,所以她很便睡了过去。不想睡到半夜时候,张安忽然来敲门,她被惊醒,听他说,方才到点去替魏王殿下翻身时,他正睡着,只是面带潮红,呼吸急促,怕有意外,不敢怠慢,所以先来叫她。
绣春一惊,睡意顿时吓跑了。急忙穿了衣服,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了便匆忙赶了过去。进去时,见里头灯已经点了,萧琅也醒了过来,边上立着刘全,手上拿了块擦汗巾,正一副手足无措样子,看见绣春过来,似乎松了口气,急忙迎了过来,小声道:“方才见殿□上有汗,便想替他擦擦,殿下不让……”
绣春到了榻前,见确实像张安说那样,他情况有些不对,第一个念头便是术后感染,或是伤风感冒,无论哪种情况,对于正处于恢复初期他来说都是个可怕消息。急忙到了他身边,探手摸了下他额头,微热,再探他脉搏,比正常时要几分,加紧张了,看向他问道:“殿下,感觉如何?”
74、第74章
74、第74章
殿下现在感觉很糟糕——不止糟糕,简直是糟糕透顶了。
他刚从梦中被惊醒时,一睁眼看到小太监正立在自己跟前,本来就够尴尬了,正想打发走他,不想一错眼间,梦里出现的那个人又旋风一样地刮了过来,简直连个转圜的余地也不给他留,现在还被她这样询问,更是无地自容了。
绣春问完了话,见他脸色愈发潮红,灯光照得他额头汗津津一片,问他话,却半句应答也无,心中更是焦急,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便想掀开那层薄衾,再查看下他的伤处。
萧琅吓了一跳,一只手快如闪电,一把按住了被角,立刻摇头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们都出去吧。”
问他,他不吭声,现在她要查看伤处,他又拒绝,绣春有些气急了,“殿下,你到底怎么回事?给我瞧瞧你的伤口!”
她说着,见他不但不让自己看,一只手反而把被衾抓得更紧。这举动太反常了。
她停了下来,再看了他的脸色,这回仔细观察,觉得似乎与因了生病发热而起的那种潮红又有些不同,一时倒有点不解了。见他似乎对张安和刘全的靠近也颇抵触,想了下,对那二人便道:“你们先回去睡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那两人对望一眼,出去了。绣春便放缓了声调道:“殿下,你现在还在恢复期,身上无论哪里不舒服,都必须要让我知道。真的不能托大。”
魏王殿下他真的不是托大,在她跟前,他也不敢。只是这会儿,他真的不能让她知道他怎么了而已,否则他会羞愤而死。
“我……真没事,你回去睡吧。”他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只红着脸又道了一句。
绣春实在有点搞不懂他今晚到底是怎么了。只看他样子,确实不像是生病。也就放心了些。目光便下意识地从他的脸移到他腿的部位,留意到盖在他腰腹处的被衾已经皱成了一团,眉头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因为伤处的特殊性,既要对下肢进行保暖,又不能有摩擦或重压,以免刺激,倘若冬天被褥厚重的话,还需要支被架来抬高。现在盖的被衾轻薄,不用特意架高,但她一直也叮嘱他,要注意被衾拉直。像现在这样胡乱堆皱地缠在一块儿,完全是不尊医嘱的行为。
她摇摇头,弯下腰去,伸手替他拉平被衾,口中责备道:“殿下,你忘了我说过的话?被子这样堆皱在这里,对伤处半点好处!”
其实之所以会这样,是魏王殿下刚才自己为了遮掩尴尬而扯上来堆成一团的,完全就是种下意识的举动,现在见她只是拉平,似乎并没打算掀开查看,终于略微放心,看着她直起身后,刚松了口气,不想听她又道:“到点要给你翻身叩背了。被你这么一闹,我也睡不着了。他们也挺累的,不用叫他们了,还是我来吧。”
萧琅顿时又呆住了,眼见她又俯身过来,知道是瞒不住了,只要揭开被,就会明白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声道:“绣春,我……”
他又羞又愧,实在是说不出口,汗愈发迸得密了。
毕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到了这地步,绣春终于回过味了。
他这么反常,又死活不肯让自己查看他伤口,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伤口位置太靠近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现在可能出了点交通小事故……
她忍不住瞄了眼他的那个地方。
这个……那个……怎么说呢……虽然没完全看过他的那处,但在濒临地带已经折腾了这么多次,关于尺寸大小什么的,她早心中有数。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医生,她完全可以在替他换药时做到目不斜视心无旁骛,但这并表示,视力正常的她丝毫没注意到他最近两天开始的略微蠢蠢欲动。明白这大概就是男人的通病,且程度也不严重,所以也装作没察觉。本来是想和他谈一下的。只是毕竟有点不好开口。便考虑再过两天,等他伤情进一步稳定后,是不是该培训小太监上岗来代替自己比较妥当。没想到……
她飞快再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极力憋住笑,抓了条叠在边上篮里的干净汗巾子,朝他丢了过去,背过了身去。
萧琅见她忽然离开背过身去,还朝自己丢了块帕巾来,知道她大概是明白内情了,垂头丧气地接了过来,自己赶紧善后。
人前向来英明神武的魏王殿下之所以会落到这么窘的境地,起由很简单,就是一场襄王春梦。
先前绣春离开回房后,他起先心里有些失落,后来一想,她就睡在自己边上的屋里,比先前两人隔着千山万水不知道要好多少,心里这才舒坦了下来,再东想西想,终于睡了过去。睡着睡着,也不知怎的,竟又梦到了那次她在湖里洗澡时的情景。
那一回在现实里,他虽然也心神荡漾了一圈儿,但至少还能恪守礼节,没偷看过半眼。在梦里,可就没那么君子了。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但看到了,还梦到她在水里朝自己笑着招手,那叫一个勾人心魂。
梦里的她这么热情可爱,他又怎么忍得住诱惑?自然无所顾忌了。到了两情相悦缱绻正浓处,忍不住便领了她的羊脂玉手按到自己的鼓胀上,让抱着滑翔攀升,她竟也含羞依了,顿时脑中穿星,怎么还忍得住,魂飞魄散之时,冷不丁被靠近的小太监唤醒要给他叩背……
于是,悲剧这样上演了。
“你小心些!慢点来,不要碰到了伤处!”
他正忙乱时,忽然听到她这样提醒了一句,语调不急不缓,带了关切之意,不禁一怔。
原本有些担心她知道了自己的窘状后,她会嘲笑,甚至鄙视自己,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虽然还是有些羞赧,但魏王殿下忽然便觉得松了口气。等再意识到,她发现状况后,并没有拂袖离去,而是继续留了下来帮他善后,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于这种来自于他的最隐秘的事也并不厌恶?
他心里忽然一阵激动,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
绣春等了片刻,估摸他应该已经好了,便转过了身,见他正望着自己,神色有些古怪,哪里猜得到他现在的心思?只到了他近前,坐到了榻侧,低声道:“殿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决定正好趁这个机会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下,这样对于他的身体也有利。
萧琅想起梦中情景,脸再次一热,乖乖地点了下头。
“殿下,”她说道,“方才那事儿,很正常,我不会笑话你的。只是想跟你说一下,你要是老这样,会对还没痊愈的血管和伤口造成刺激,我怕会影响康复。”
她微微一笑,“像你这样,要清心寡欲才最好……”
萧琅这下真的愣住了。
她想了下,抬眼看向他,“我在你边上,实在影响你的话,过两天,我让张安他们代替我……”
萧琅终于回过了神,一听,立刻摇头,“我先前不知道。我保证不会了。你相信我。”
绣春凝视他片刻,终于道:“那暂且信你一次吧,要是下次再发现你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萧琅急忙用力点头。
绣春见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对于刚才那意外的最后一丝笑话心理也消失了,心头涌出一种淡淡的怜惜之情。拿了另块干净的帕巾过来,一边替他擦额头和脖颈的汗,一边低声道:“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把你的伤养好……”她顿了下,明亮的眼睛望向了他,“殿下,我也喜欢你。我迟早会是殿下你的人,你放心就是了。”
前一刻,他还窘迫无比,下一刻,因了她这一句话,他却犹如真正置身在了云端。
她说她也喜欢他!她愿意成为他的女人!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动听的话吗?
萧琅凝视着她,一动不动。倘若不是无法起身的缘故,他现在真是恨不得下地翻几个跟斗才好。
绣春说完了,见他这反应,摇了摇头,笑道:“好了,不说了。你记下我的话就好。我帮你推下背吧,然后你继续睡觉。”
她说着,右手去卷自己的左袖,左手掌心便无意朝向了他。见他忽然神色微变,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上,这才发觉,忙背过手,却已经迟了,被他一下握住,拉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摊开她的掌心,目光从那道浅红的痕迹上抬了起来,看向她:“这是怎么回事?”
绣春抽回了手,笑道:“没什么。是我先前在家不小心划破的。已经好了。”
他的神色转成了凝重,皱眉道:“你没说实话。这是刀刃整齐割过留下的痕迹。你自己自然不会这样。到底是谁,竟敢这样对你?”话说着,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目光里掠过了一丝阴翳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位叫lelehe的读者上章留言挺有意思的,就借用来当了本章标题。在此谢过了O(∩_∩)O
75、第75章
绣春对朝廷势力分配并不怎么上心,更不清楚魏王与傅家的关系到底如何。反正现在,小皇帝是他的亲侄子,傅太后是他的亲嫂子,这是摆明了的事。见瞒不过去了,便把那件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完,见他已经面色如霾,宛如山雨欲来之前,阴云密布。
她方才提到那天紫光阁里傅宛平竟也意外现身时,他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百味堂季家,不过区区商户人家,充其量或许可以操控那些药材商背约,但倘若背后没人借力,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指使御药房那帮阉人也这样公然指鹿为马。唯一的可能,就是背后有傅宛平在推力。
至于她为什么不顾自己身份,竟暗中做出这样的事……
萧琅长长呼吸了口气,极力压下心中油然而起的怒意。
“殿下,你怎么了?”
他知道了这事后,应该会生气,这在绣春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她有些惊讶,便又补了一句:“已经没事了,你不必多想。”
萧琅面上寒意更重,目光转向还安静坐在自己身侧的绣春,凝视她片刻,怒意终于渐渐消去,心中却又涌出了浓重的愧疚和自责,更有几分后怕。
他想起了小半年前,自己离京时的情景。
那会儿,他知道自己就要离京,便鼓起勇气给她去了封信,结果被浇了一头凉水,心中虽难过,却终究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那天一早,他出了上京的西城门,最后回望一眼她所在的方向,默默转头西去。
走之前,他把朝堂之事交付给了欧阳善,也安排了人留意让他觉得不放心的人。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傅宛平执念竟会如此之深,不惜以一国太后之尊,恃强欺民。倘若不是她足够担当,以自己的一副柔弱肩膀撑住颓势,最后用这样的方式力挽狂澜,等自己回去后,她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当日她孤立无援,面对威逼,最后抽刀自证的时候,除了决然,更多的,还是无奈吧?
他压下心中的疼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缓缓地道:“这件事,我知道和傅宛平脱不了干系。你家和季家的相争之事,我从前也略有耳闻。倘若各自出于公平手段,无论你两家谁输谁赢,我绝不会插手。但是季家想借傅家人来打压……”他顿了下,语调骤然转为冰冷,“他有人,你也有我替你撑腰!你是我的人!无论是谁,敢动你,就是与我萧琅为敌。”
绣春不禁有些感动。
再强干的女人,见到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态度来表明他对自己的重视和呵护,心里又岂会无波?更何况,还是自己心仪的男人。可是他说“你是我的人”的时候,那种语气怎么和他侄儿萧羚儿如出一辙?
绣春忍不住,一下又笑了出来。见他望着自己似乎有些不解,自然不会告诉他真相,只忍住了笑,皱眉,叹了口气,“殿下,你既然提到了,我也就说一下。我自问并没得罪过傅太后,为什么她一直对我都颇有敌意?”
她再叹一声,“我百思不解。倘若说,单单因为季家与我陈家的相争而导致她这样,我总觉得不大可能。只是别的缘由,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萧琅见她一双眼睛望向自己,充满了疑惑和苦恼,心里发虚,咯噔跳了一下。
怎么办,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少年时的那段过往?她若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难得她终于肯对自己露出这样的娇态了,要是让她知道了,万一她恼了,自己现在这个这个样子,想下床追她都是个问题。
但是纸包不住火。现在这个机会不说,万一以后哪天被她自己晓得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在刻意欺瞒而变得更生气?她的性格,他现在多少也有些了解了。她要是真生起气来,恐怕到时候,自己就算下跪求饶也不顶用。
“绣春,”他紧张地望着她,终于吞吞吐吐地道,“要是……这事跟我也有关系,你会不会生气?”
绣春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沉默了半晌,最后竟然冒出这么一句,大是诧异,惊讶地望着他,“你说什么呢?怎么和你有关系?”
萧琅一咬牙,终于道:“傅宛平……就是现在的傅太后,她……她和我从前……”
他说不下去了,停了下来望着她,脸涨得有些红。
绣春立刻明白了,惊诧难以言表,睁大了眼,一脸骇异地望着他。
“她是你的皇嫂,你竟然……和她私通过?”
她压低了声,一字一字地道。
萧琅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的思维一下竟往这上头跳了,忙否认:“没。你别乱说话!她嫁给我皇兄后,我就到了这里,对她一直以礼相待!”
绣春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啊!那就是青梅竹马,有缘无分,你还为爱失意走天涯?我明白了!怪不得一开始,她就对我带了敌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忽地从榻沿上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萧琅急得不行。
早知道就继续瞒着她了。本来早淡掉了的少年事,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挺严重。他后悔死了,没事那么老实做什么?眼见她扭身就要走,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手撑着,翻身坐了起来,另手伸过来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绣春回头,看见他撑着身子要翻身下来的样子,一双柳眉倒竖,怒道:“你想干什么?你给我躺回去!”
萧琅抓她抓得更紧,仰脸望着她,“你不回来,我就下来追你!我说到做到!大不了不要这条腿了!”
绣春继续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殿下忽然放开了她的手,撑着臂膀慢慢躺了回去,眉头紧皱,嘴里咝咝了个不停,一脸的痛苦之色,“疼……好难受……”
绣春哼了声,鄙夷地道:“你就可劲地装吧。”
魏王殿下躺在枕上,凝视着她,手抬了起来,指了下心口处现在正在怦怦跳动的那块拳头大地方,轻声道:“我这里疼。是真的。没骗你。”
绣春两边胳膊冒出一阵鸡皮疙瘩。
魏王殿下,你太肉麻了!
这要是换成别的男人对她这样,她铁定先揉平胳膊上冒出的一粒粒鸡皮疙瘩,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让他一个人作个够。可是换成是这位,她的两腿竟像被定住了似的,竟挪不动脚步。
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左右摇摆,继续朝她露出个花见花开的笑容,柔声道:“绣春,我知道跟你说了,你就会生气。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觉得不该瞒着你。你回来好不好?你听我解释。”
他朝她伸出了手,停留在半空等待她。
她咬着唇,再与他对峙片刻,终于在他的一张笑脸之前,慢慢挪了回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冷冰冰地道:“你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萧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稍用力一拉,她便被他带着扑到了榻上。她要起身,却被他的手牢牢按压住不放,两人无声地纠缠了一会儿,终究是医生没强过病人,怕不小心会弄到他的伤处,渐渐软了下来,头枕在了他一边的臂弯之上。
她抬眼,正对上他的脸。两张脸庞隔得这么近,甚至仿佛能感觉到对方皮肤散发出来的舒适温度。
“绣春……”
殿下一手搂住她肩膀,另只手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凝视着她,低声道:“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你刚才说青梅竹马,也可以这么说。后来,她要是愿意嫁给我的话,我也就会娶她……”
他觉到她又挣扎起来,一笑,将她搂得更紧,安抚孩子般地轻轻拍她后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牵肠挂肚地喜欢一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因为一起长大,她对我一直也很好,所以到了快娶亲的年纪时,我便觉得我娶她也好,理所当然。但是后来,她改了主意,入了宫,成了我的皇嫂。当时正好边境不定,我便也离开了上京到了这里。就是这样。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
他怀里的女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再次笑了起来,眼睛微微闪亮,牵她的手按到了自己的心口处。“是真的。要是有半句撒谎,下次上战场的时候,就让我再……”
她一下伸手按住了他的嘴。盯了他半晌,终于翘了下嘴,“算了!懒得听你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反正以后我就赖定了你,有事你替我撑着。我可不想三天两头用刀割自己玩!”
殿下被她这么按住嘴,再来这样一句半是嗔怪半是撒娇的话,整个人一下飘飘然了,随之,终于也彻底松了口气。
他喜欢的女孩儿,现在就这样温顺地躺在他的身边,以他的臂膀为枕,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心满意足?
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下她的手心,柔声道:“还疼吗?”
绣春点头,嗯了一声:“还疼呢!要你赔。”
殿下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把她搂得更紧了。
他会陪她的,用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76、第76章
绣春帮他叩了背,要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却被他拉住按回在身侧,非要她躺下陪他一起睡不可。她觉得他完全是在恃宠生娇,这正是个送上门的可以重新树立自己医生权威的大好机会。可她也就这么点出息,最后竟拗不过这个不听话的病人,真的被他指挥着躺了下来,让他心满意足地把他的一边手臂压在了自己的腰身上。
过了许久,她听到耳边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悄悄睁开眼,看见他终于睡了过去。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两道睫毛黑又长,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梦里也在笑。
绣春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小心地挪开他压住自己的老沉的一只胳膊,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出去的时候,吓了一跳,张安和刘全竟没去睡,全跑到外头吹凉风了。看见她出来,两人咳嗽几声,这才磨磨蹭蹭地过来,陪着笑地道:“殿下可睡过去了?”
绣春怀疑他俩是觉得自己和魏王不对劲,生怕扰了“好事”会被责怪,这才故意避让出去的。一时尴尬,有点后悔刚才忘了这茬。只好装作如无其事地道:“是刚睡了过去。你们也去歇了吧。晚上不用叫醒他了。”
张安刘全对望一眼,笑嘻嘻地应了声是。
灵州迎来了一年里最炎热的秋老虎季节。这里的热,和上京完全不同,对刀口愈合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热,也没可以用来降温的冰块,萧琅又昼夜躺在床上,即便有绣春和张安刘全的周到护理,小半个月后,他长久承压的后背等处还是长出了一粒粒针尖大的热疹子。绣春和裴度商议后,得知城外山上阴向的山腰处,有一座前任安西都护建起来的避暑宅邸。虽然已经很多年没人过去住了,但前任都护建这避暑宅邸的时候,费了不少的工本,收拾收拾,应该还是个不错的地方。绣春大喜,立刻叫他安排。过了两天,事情便妥了,萧琅被送到了山上。
确实像裴度说的那样,这里确实是个极好的避暑胜地。房屋虽有些旧了,有些地方也露出了年久失修的颓败之相,但安顿萧琅的这处主院,收拾出来后,还是十分宜居。森旺林木遮掩之下,四周阴凉一片,跌水处处,边上就有道小瀑布奔流下泻。
这里确实是个适宜养病的好地方,绣春挺满意的。
裴度隔个几天便会上来一次,绣春照了老规矩,每次自己都是自动避让。看起来,最近外面的事情应该很顺利,因为每次裴度去后,萧琅看起来心情都不错。
裴度最后一次到来的时候,山下随从众多。与他一同上山觐见魏王的,是个突厥贵族打扮的中年男子,面目与绣春从前见过的王子有些像,但比王子多了几分雅贵之气。张安过去奉茶,出来后,偷偷对绣春咬耳朵,说这个人便是之前被自己的族兄逼宫跑路的倒霉西突大汗,魏王殿下在榻上接见他的时候,他的态度十分恭敬。
来客许久才走。绣春进去的时候,发现萧琅正出神,但神色看起来十分愉悦。不等绣春问,他自己便开口道:“战事结束了!”
战事的最后结束,与之前的那场鼠疫也有关系。
裴度第一次来这里拜见魏王的时候,便带来了一个消息,雅河对岸的突厥境内,也开始发生与我军先前相类的瘟病了。先是牛羊染瘟,继而传染到人身,因了防治不力,扩展速度惊人。原本就吃了败仗的军队,很快便撤退,回到了牙帐所在的金山之畔,一路却将瘟疫愈发扩大开来,十人九病,民怨沸腾。魏王授意阿史那父子联络旧人,在得了援助的情况下,轻易便夺回了一部分属地。魏王又派我朝的军医过去,按前次的医方治病救人,民心很快归望,纷纷前来投奔旧王。然后,就在三天之前,里应外合,阿史那父子夺回了金山牙帐,坐了不过小半年大汗之位的夺权者被乱刀弑杀,乱局就此落幕。
大汗来拜见监国魏王殿下的时候,以贺兰雪峰之上的天神为名,歃血为盟,发下重誓,永不再南下一步,愿向天朝奉纳岁贡。国书已经被送往东进的路,不日便可抵达上京。
“五十年,或是一百年后如何,咱们不得而知。但至少,这几十年内,只要我萧琅还在,贺兰山阙东西的两国子民们,往后或许终于可以得以安养生息了。”
萧琅最后看向绣春,面带微笑地道。
绣春第一次生出了自己真正属于这个世代的那种归属感,为这句从他口中而来的话而感到热血沸腾。他的所想,就是她的所想。他的骄傲,也是她的骄傲。她和面前的这个男人一道,同呼吸,共命运。
“殿下,”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以你为荣。”
战事结束了,和平也来临了。需要收尾的事却还很多。裴度反而比从前更频繁地上下山来见魏王。他又变得很忙,经常躺在床榻上处置公务。但随了伤口渐渐愈合好转,除了被绣春限制住,还不能随意下地走动外,殿下对现在的状态很是满意。有时候得了空闲,兴致来了,他就作画,不止画绣春,也画山水。会乘坐辇出去,遇到合意的取景点,便停下挥毫泼墨,回来献给绣春,让她点评。只是贬多赞少。殿下忍了数次,直到几天之前,他自己一气呵成觉得十分得意的一副画作竟被她点评为“狗爪留印,糊里糊涂”之后,气得差点仰倒,最后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决定强行收她为徒教她画画,就算烂泥扶不上墙,至少也要让她提高点鉴赏水平,这样才配得上他。
这样一晃又过去了半个月,这一天,他终于被允许,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了。
“但不能太久,要循序渐进。”
她笑着道。
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大好的消息,甚至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双脚终于可以再次踏上实地了。他下榻的时候,甚至不穿鞋袜,光着脚,在张安刘全惊诧无比的目光注视之下,到了院中的泥地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黄昏的时候,今天刚被获准下地的殿下心情大好,不顾绣春的摇头,强行命她随了自己到专门辟出的画室里继续学画。绣春苦着脸,最后被他押了过去。她站在画桌侧,他刚沐浴过,身上松松套了身月白的道服,看着便如世外神仙,优哉悠哉地坐在一边的椅上,手上握了把白玉柄的折扇,不时摇晃几下,监督着她画画,在旁指指点点。
绣春现在的课堂作业,是临摹他所画的一副兰竹图。她已经很用心地画了三遍了,现在是第四遍,可是每落笔一次,他就嫌弃一次,一会儿说她笔颤,一会儿说她拘泥于形,下笔毫无灵气,弄得绣春欲哭无泪——萧琅大哥哥,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天生就爱折腾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她严重怀疑他就是在蓄意报复打击。眼见太阳落山,就要掌灯了,他还不放过她,她气得把手中画笔一甩,回头道:“我不画了!”
“敢对师傅这么无礼!”殿下坐在那儿,摇着扇子岿然不动,“再照我刚才说的,画最后一遍!”
“我就不画!你能拿我怎么样!”绣春骄傲地翘起了下巴。
他皱眉收了扇,忽然笑了起来,“那我晚上就不吃药了!说到做到!”
绣春瞪着他,负气转过了身,挡住他的视线,重新吭哧吭哧地画,完了,写了几个字,拿起了纸,笑眯眯地展到了他的面前,“师父,瞧瞧这回可有进步?”
殿下定睛看去,见画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了一只穿了道服的大乌龟,一只爪子抓了把扇子,神情得意洋洋,瞧着竟有些像自己,活灵活现的,边上还写着一行字:“忍者神龟”,眉头大皱,问道:“什么意思?”
绣春已经笑得趴到了桌上了,捧着肚子哎哟个不停,正乐着,忽然身后发出椅子被扯动的哗啦声,回头一看,他已经站了起来,正一脸狰狞地朝自己逼了过来,啊了一声,转身就要逃,刚迈开一步,他长胳膊长腿一伸,已经把她像抓小鸡般地拎住,一提,她便被他抬坐到了桌案之上。
“骂我是很会忍的乌龟?”
他的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蚊子。
绣春本已快止住的笑,又被他这一句给勾了回来,一边笑着,一边要躲开他跳下去,被他抓住了两手,挣扎了几下,人便再次被强行摁在了桌面上。
“徒弟不听话,只好让为师的好好教教你了……”
他的一张脸压了下来,喃喃道了一句,亲吻了下来。
山间夜色开始迷离,月亮爬上了夜空,屋舍外虫儿呢喃,悬挂在南窗上用来遮挡飞虫的薄纱绡帘被夜风吹得起伏波荡,下头坠着的流苏玉环便不停撞击窗棂,发出断断续续的玎珰之声。
一直等不到传召晚膳的张安过来询问,快到时,忽然听到里头似乎传来什么声音,侧耳一听,觉得不对,急忙止步,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生怕惊动里头的人。到了拐角处,正遇到手上拿了灯火的刘全,说要过去给殿下掌灯,被张安一把拍了回去,小声道:“掌什么灯!殿下现在就要黑灯瞎火!”
画室的南窗照进了一缕山间月色,朦胧得像入了幻境。原本一派仙风道骨的魏王殿下,早已经被人推倒在了靠墙放置着的一张贵妃榻上,衣衫不整,胸襟处被人扯开了一片,露出光裸的胸腹。他就这样摊手摊脚地仰躺着,睁大了眼,惊骇地看着那个已经爬坐在了自己腰腹上的女孩儿。
他到现在好像还有点晕。记得明明是他把她压在画案上亲吻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的情势,竟然飞流直下三千尺——她还衣衫完好,他却被她压在身下,变成了这样的模样。
灵巧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他露在外的皮肤,犹如蝶翅拂过,这陌生的触感,叫他全身忽然起了一阵快活的颤栗。他屏住呼吸,越来越紧张,看着她慢慢俯身下来,压向了自己。
“魏王殿下——”
最后,他听见她用一种女王般的傲慢语调问自己,“说,战场上需要女人吗?”
77、第77章
肾上腺激素已经处于咕嘟咕嘟分泌状态的魏王殿下,现在全身血液都唰唰地奔流往下,上头的大脑正处于严重缺氧状态,听她忽然没头没脑这么来了一句,一时竟不明白意思,呆愣了片刻,终于想了起来,这是上次在城外林子边的湖畔,他要她回京的时候,无心说出的一句话。他早忘了,没想到她竟牢牢记着,现在这样要人命的时候,忽然拿出来将他一军。
殿下苦笑了起来,应不出来。
“快说!”
正爬坐在他身上的那个心上人却不依不饶,两手撑在他胸口,使劲地催逼。隔了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柔软臀肉紧紧抵压住自己腰腹时的那种火热炙感,烤得他口干舌燥。
“快说——”
她再一次催逼。
殿下咽了口唾沫,收回自己原先的话:“需要……”
她快活地笑了起来,也不管他现在的死活,整个人亲昵地趴了下来,两张脸靠得只剩一拳的距离。
“说你错了,不该轻视女人,殿下。”
“我……错了……”
殿下喘息着,艰难地道。
他真的错了。不该身轻腿软糊里糊涂就这样被她推倒在榻,弄得现在进退两难。她俯身下来的时候,虽然还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整个人都贴上来,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她胸前两颗果尖儿隔着薄衫,飞快地擦过了自己的胸膛。这让他想起也是那个晚上,她被他顶压在树干上,任由他肆意亲吻她散乱胸襟内里时的情景,再也忍耐不住,抬手抓住她肩膀,用力一按,她便趴跌到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紧紧抱住她娇软的身子,用一种就要把她和自己揉成一团的力道。
“绣春……”他喑哑着声唤她的名,声音里带了涌动的压抑暗欲。
他怀里的女孩儿渐渐安静了下来,柔顺地伏在他的胸膛上,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片刻之后,她低低地笑出了声。
“殿下,你现在就想要我了?”
她抬脸,嘴唇凑到了他的耳畔,轻轻柔柔地问道。
殿□体里那股一直在下头回旋打转的沸腾血液终于因了她的这句话,渐渐流回到了顶上,大脑开始恢复了些与海绵体交战的能力。
他的身体告诉他,他想要,想得难耐。但是另一种打小起就深刻镂入他脑海里的无形东西,却极力阻止他这么做,警告他这是不对的——他先前那样压倒她亲吻,就已经是不该了。
“没……”
他虚弱地从喉咙底,挤出了这一个字,原本紧紧箍住她身子的双臂,也不自觉地微微松弛了下来。
绣春抬脸,凝视他片刻,忽然捧住他的脸,凑过来轻轻亲了下他的唇,低声道:“师父,你真好,我喜欢你。那咱们就结束今天的课时,去吃饭吧?剩下的功课,我明天补。我肚子饿了。”说完从他身上坐了起来,翻身下了贵妃榻。
骤然少了来自于她的压力和火力,殿下觉得身上一阵轻,随之却又是一阵更浓重的失落。仍那样躺着,望着她一动不动。
绣春弯腰穿好了鞋,抬头见他还躺着不起来,身上衣衫凌乱,一副先被欺、后遭弃的模样,忍不住噗地轻笑出声,一时也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和他玩得太过,便靠过去拉住他的手,“起来啦!”
殿下只好顺了她的力坐起了身。
绣春在地上找了一阵,终于找齐他那双刚才被甩丢出去的凉藤趿鞋,俯身下去替他套上了脚,然后再拉他站起来。
他默默低头下去,看着她伸手过来,像个小妻子一样,细致地替自己结好刚才因了玩闹而散乱开来的衣襟。
“我叫人炖了当归羊肉,补气生血。这里的羊肉很不错,质地鲜嫩,也没膻味,等下你要吃完,汤也要喝掉……”
月光投在半面墙壁上,她的半边脸颊也被照上了朦胧的晕光。
“走吧。”
她结好他的衣领后,抬脸朝他微微一笑,双眸如夜空里的两点星辰。
萧琅长长吁出口气,握住了她的手,牵了她并肩出去。张安刘全正远远等在廊子拐角处,没想到他俩这么快就出来了,十分惊讶,等反应了过来,急忙去传膳。吃完了饭,睡觉还早,两人便像往常那样,搬了竹榻到院中纳凉。夜色清朗,素月映空,四面凉风习习,边上一架小炉上,茶烟袅袅。他躺在卧椅上,她坐他脚边替他揉着腿,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笑声时起时歇,正所谓,山中有此玉颜人,相对不觉世外天。
“绣春,你躺下歇一会儿,我给你煮茶。”
萧琅起身,绣春也不客气了,躺在了他的椅上,等着他上茶。
他似乎精通一切有关风雅之事。关于烹茶,到这里后,她也曾试着煮过一次他的茶,被他嘲笑暴殄天物。喝了一次他煮出来的茶后,不得不承认,撇去牛饮解渴之目的的话,经他手出来的茶味,就是不一样。
她躺在椅上,看着近旁他忙碌的侧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惬意。
茶香开始弥漫,他用清泉濯过的骨瓷杯倒了一盏出来,俯身递了过来,“小心烫。”他说了一句。
绣春坐起身接了过来,闻了下茶香,刚要啜一口试试味道,张安忽然探头进来,飞快道:“殿下,京中刚来了信使,说有急报!”
绣春嘴巴被烫了一下,萧琅看她一眼,接回她手中的杯,低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你快去吧。”绣春舔了下嘴,急忙摇头。
萧琅把杯子放回在边上的一张小桌上,起身往外而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绣春忽然生出了一丝心绪不宁之感。回了房,惴惴等了片刻,很快,见他便找了过来,神情略微凝重。
“怎么了?”
她立刻迎了上去,望着他,有些不安地问道。
萧琅安抚般握了下她的肩膀,然后低声道:“欧阳大人传来了信,说皇上患了种奇症,情况瞧着不大好。咱们要尽快回去了。”
78、第78章
这个意外到来的消息,对于萧琅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原本的计划中断,他当夜便下山回灵州城。都护府里,萧琅夜召裴度议事至夜深,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在一队精兵的护卫之下,魏王一行人便出城,踏上了东归的路。
昨夜下山回城的路上,萧琅便对绣春说,这趟东归之路,他可能要疾行,怕她路上吃不消,让她不必与自己同行,在后跟随缓归便可,被绣春当场拒绝。
事关重大,她理解他想急切归京的心情。但既要疾行了,他的身体又是大伤初愈,她怎么可能放心让他自己独自上路?所以作随从打扮同行。
一路紧赶,在收到消息的半个多月后,绣春随同萧琅抵京。派人送她回陈家后,萧琅径直往皇宫而去。
细细一算,这一趟,绣春离家又是两个月,上京早已入秋了。她离开前,天井里的一株老柿子树还只见绿叶,如今回来,枝上已经挂满一颗颗的青果。祖孙二人相见,除了陈振的身体还是令绣春有些担心外,家里和药堂、药厂的事,在葛大友和众管事的齐心协力下,一切都很顺利,百味堂那边,如今也一直再没什么别的动静了。
自她走后,陈振便牵肠挂肚的,现在终于盼到孙女平安归来,老爷子自然高兴。当然了,高兴之余,那件一直梗在他心头的事,他也是极其关心。晚上欢迎她归家的家宴过后,只剩他爷孙二人了,没说几句,他便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她这俩月在外头与萧琅的事。
绣春刚一回家,经过堂屋时,立刻便注意到原先高高悬着的那幅寿裱不见了。不用问,也猜到必定是祖父的手笔。这一路回来,见萧琅心思颇重,便也没告诉他自己祖父的态度,省得再让他多桩无谓的烦心事儿。此刻见祖父打听,不大放心的样子,仍含糊着推脱过去,只说无事。陈振心疼她一路辛苦,见她不愿多提的样子,便也作罢,叮嘱她早些歇息,好好养回精神。
因事关皇家,绣春也没对陈振提小皇帝得怪病的事。当晚躺下休息,独自想了下小皇帝病情的事,因路上确实累了,很快便也睡了过去。一夜好眠,第二天起身,精神焕发,到药厂里还没转上一圈,到了辰时中,便有家人匆忙赶来传话,说宫里来了人,召她入宫看病。
陈振还不知情,一见宫里又来人召自己的孙女过去,因了前次那事,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却也无可奈何。绣春安抚了他几句后,便坐了宫车过去。如常那样入了宫,被带去了太医院。
魏王昨天抵京,不顾路上风尘疲累,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小皇帝萧桓,随后召见林奇详问病情。林奇得知绣春也回来了,最后提议让她入宫会诊。萧琅应了,这才有了今早这事儿。
林奇正在太医院里等绣春。见她到了,寒暄后,问了几句灵州疫情的事,便把话题转到了小皇帝的身上,眉头紧锁。
“陛下这等年岁,本正当活泼健旺之际,只他自年初起,胃口睡眠便一直不大好,我时常被召去看诊,用了不少方子调理,一直不大见效。以至渐渐面色乏血,偶尔腹痛腹泻,吃几副药,稍有好转,过后又犯,如此反复不已,颇令人心焦。这几个月,病情竟忽然加重,时常耳目晕眩、全身乏力、夜间失眠烦躁,白日眼目呆滞。半个月前,反复高热,以致抽搐昏迷,类似癫症发作,我与太医院诸人用尽了法子,方稍稍稳固住病情而已,心中焦虑不堪。昨日听闻你随魏王殿下一道归京了,想到你对一些疑难病症往往有独到见解,便提议将你召来,殿下也准了。”
绣春听林奇描述小皇帝的病情时,便想起自己前次在紫光阁里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便觉得他有些不对。脸色苍白,眼神也略带迟滞,完全不像他这年岁孩子该有的模样。那时还以为是他不堪重负所致的精神压力,现在发展成这样,就完全可以排除精神疾病的可能了。
对于看病诊断一事,老实说,除了某些因了时代认识与发展水平限制的疾病外,绣春自认并不会比林奇这样的当世大医要高明多少。小皇帝的病,太医院里这么多御医轮番上阵,最后都没折腾出什么结果,让自己上,未必就能药到病除。但既然被召了来,只要可以,她自然也会尽力。所以等林奇说完,立刻应道:“林大人谬赞了。先前几次不过是侥幸而已。这次您既然用我,我自然会尽力。”
林奇看她一眼,仿佛欲言又止。
“林大人可还有话?”绣春看了出来,问道。
林奇踌躇了下,最后道:“你还是先去瞧瞧吧。倘若觉得有什么不对,先不要说出来,回来咱们再商议。”
小皇帝年纪还小,寝宫与其母亲傅太后的宫殿相邻。因了病情日益严重,近来早就停了亲自坐朝。绣春随了林奇和另几个御医一道入寝殿的时候,看到小皇帝正躺在床上,似乎沉沉睡了过去。他母亲傅太后正陪坐在边上,神情委顿,脸色也不大好。看见林奇带了绣春进来,一怔。
林奇见礼,恭敬道:“启禀太后,陈绣春善医疑症,下官便在魏王殿下面前举荐她入宫替陛下诊病,殿下已经准了。”
傅太后精心描绘过的细细双眉皱了起来,瞟了绣春一眼,冷冷地道:“林奇,朝廷养了你们这群太医院医官,为的就是派上用场。不想你们一个个无能之极。我皇儿倘若有个不测,你们休想好过。”
她正说着,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绣春回头望去,见萧琅和唐王,并前次在紫光阁里见过的欧阳善和傅友德一齐过来了,都是一身整齐朝服,官威森严的模样,应该是刚下朝,组团过来这里探望小皇帝。
林奇和御医们急忙见礼,绣春也随之。和萧琅四目相对时,收到了来自于他眼神里的温暖,见他精神瞧着也还行,放下了心。
傅太后方才发作的那番话,这些人应也都听到了。傅友德看向林奇,皱眉道:“你们也瞧了许久了,陛下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到底怎么看的病?”
林奇有些惶恐,口中只称罪。绣春到了小皇帝的榻前,俯身下去查看。
一番仔细检查下来后,除了林奇描述过的那些表征,绣春发现小皇帝眼白微微发黄,如同黄疸。他也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但面对她的一些问询,反应淡漠。试着握住他手的时候,发觉他手腕微微下垂,不觉握力,这是肌体无力的表征。
到底是什么病?会导致这样的一系列症状?
她沉吟了片刻,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小皇帝的表征,无法与任何她能想得到的普通疾病相对应。假设确实不是自己诊断有误,他的病情不是出于自身疾病,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来自外力,也就是说——慢性中毒。看他的样子,确实也更符合慢性中毒的表现。只是这里没有直观的验血等手段,而世上毒物万千,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她想起方才林奇最后与自己说的那句话,愈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以林奇的医道,遇到这样的怪病,百药无效,莫非他也已经怀疑到了这上头?只是不敢肯定,更不能就这样贸然说出来。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应该知道,倘若病因真的起源于某种毒物的话,这绝对是件惊天的大事。即便说,也必须是在确定的情况下,才可开口。
她立刻抬眼,看向了林奇。见他正望着自己,神情有些古怪。
傅太后见她一直不开口,哼了声,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的本事,不过尔尔!不能医治的话,趁早自己明说,免得耽误了我皇儿的病情。”
绣春仍是不作声。萧琅眉头略皱,到近前俯身下去,探摸了下侄儿的体温,随即起身,冷冰冰道:“医道艰深,世上病症也繁复多变,何来包治百病的神医?医者作为,也就是尽其能,探究病理真相而已。本王方才过来,听太后斥责林大人在先,又迁怒在后,虽是出于焦心,于陛下病情却丝毫无补,反令人心惶恐不定。我听闻太后身子也有些不妥,近来常召御医。倘若是焦心陛下以致过于疲累所致,何妨先回去歇息?”
魏王向来温和,下属及官员即便犯错,也从不会疾言厉色呵斥。此刻却因傅太后斥责林奇和这金药堂的陈绣春二人而这样开口。语调虽未带厉色,但绵里藏针,不悦之情,却是显露无疑。
他是监国亲王,手握实权,这样在众人面前反驳傅太后,无疑就是公开狠狠打了傅家一个耳光,顿时,人人惊呆,寝殿里一时鸦雀无声。
傅太后一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傅友德一张老脸也禁不住发热,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傅宛平觉察到了他目光里的阴鸷和不满,知道自己惹他不快了,心头一颤,低下了头。
萧琅神色淡然,看向绣春,语气转缓,“你与林大人他们先下去吧。”
绣春低低应了声是,正要随林奇和另几个太医退出去,一道过来的左院判王元忽然道:“二位殿下,二位阁老,对于陛下的病情,下官倒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说?”
林奇停了脚步,绣春也停了下来,两人对望一眼,齐齐看了过去。
傅友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过来,唔了声,“说吧。”
王元眼睛盯着地,小心翼翼地道:“下官竭尽全力医治陛下,不想药石无效,陛下病情愈发严重,心中万分自责,连日来冥思苦想,终于有所顿悟,只是……”
他停了下来,头垂得更低,十分惶恐的样子。
萧琅目光微微一动,萧曜脸色渐渐笼上了一丝寒色,只他两人都没开口,倒是欧阳善,见这王元话说一半,不快地道:“陛下到底什么病,你说出来就是。”
“是,是……”王元飞快瞟了眼萧曜,小声道,“下官翻遍医典,觉着陛下这病,实则非病,可能是中毒所致……”
他的话声消了下来,寝殿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无人开腔。
林奇惊诧地看着自己的这个下属。绣春没想到王元竟会这样开口,望向萧琅,他立着没动,目光落到榻上的小皇帝身上,神色间难掩惊怒。边上的唐王萧曜,脸色却越发冰寒。
“你说什么?”
欧阳善勃然大怒,猛地看向林奇,“林大人,这到底怎么说的?王元之话,可属实?”
林奇后背已经出了汗,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应道:“王院判之说,下官也曾想过。只是不敢妄下结论,还需慎重……”
“桓儿!我可怜的皇儿——到底是谁,竟敢这样谋害于你——”
傅太后仿佛终于回过了神,一下跌坐到了榻上,握住小皇帝的手,悲泣了起来。
傅友德一脸顿悟之色,激愤难当,“王院判之说,也未尝不无可能。否则陛下小小年纪,怎的竟会患上此等恶疾,以致久病不愈?”他扫了眼萧曜,然后看向萧琅,语气转为悲愤,“二位殿下,倘若查证属实,陛下确实是被人暗中投毒所致,该当如何?”
唐王微微眯了下眼睛,冷冷不语。
萧琅沉吟片刻,面上起先的惊怒之色渐渐消去。
“事情还无定论,先不要忙于各持己见。先这样吧,不必在此争论,让陛下先歇了!”他看向林奇和王元,“林大人,王大人,你们随我去紫光阁问话,”他最后看向绣春,朝她微微点头,“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