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药天香》》 · 清歌一片 · 2026-07-26
这萧羚儿刚前些日出宫回了唐王府。这是他爹在太皇太后跟前提出来的。估计是觉着这个儿子若再这样留在祖母身边,迟早会废掉。太皇太后虽舍不得,但儿子都开口了,也只得应了下来。萧羚儿回去没两天,先前唐王从北庭带回来的几个女人暗中便叫苦不迭,看见他就觉后背一阵发凉。然后前两天,唐王因公出了趟京,要数日后才回。临走前,严厉叮嘱萧羚儿须得按时上学。就在昨日,唐王府里一个最近颇得宠的周侧妃逛园子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竟入了已故王妃当年亲手种植出来的玫瑰园,最后还摘了朵花插在了头上,恰出来时,遇到了散学归家的萧羚儿。昨晚,她住的地方便起了把火。虽人逃得及时没被烧着,但烧掉了一整片的房子,可怜她一头青丝也被烧焦,手上和脸上皮肤被燎出了泡,据王府管事请来的太医说,往后能不能完全恢复原貌很难讲,弄得那个周侧妃呼天抢地地要去寻了短见。
萧羚儿一时冲动放了把火,知道瞒不过父亲。等他回来后,轻易必定饶不了自己。宫中是不能去的,今日一大早地便溜到了魏王府来避难。自然,他没说实话,只说在自家憋闷,要到小叔叔这里来住几天。
萧琅昨晚在绣春那里撞了厚厚的壁,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得她谅解,一早自然没什么心绪,见侄儿既来了,也没多问,就留下了他,只叮嘱他不许出去,自己便如常出门早朝。白天的时候,也很快从唐王府口中的人得知了真相,这才恍然。估摸这会儿,自己便是赶他走,他也会死活赖着不走。便想着等晚上回去了,问个清楚,好生教训他一顿,等唐王回来,再把人送回去。不管是什么缘由,放火烧人,这要是放到寻常人的头上,足以判个死罪了。
这个白天过去了。等天黑,反正也不可能再会有个她再等着自己,想到那地方的空旷,一时竟有些不愿回了。最后磨到天大黑,旁人都走光了,他亲手把紫光阁里白日被翻乱的宗卷都照笔画次序整理排列好,像是了了件心事,这才出了宫回府。不想一到门口,便听门房说了方才的事,后悔不已,急忙往观月楼去。方才人还没进,便听到自己侄儿和外甥两个的吵吵嚷嚷声传出来。生怕她吃了亏,几步并作一步地抢了进来。一眼看到她正背对着自己,单膝半跪在地板上,与边上的一个陈家下人一道,正扶起地上的一个少年。看她样子,并没出事,这才停了脚步,微微吁了口气。
屋里头的人,大多自然没见过魏王的真身。此刻见门口有王服青年长身而立,气度不凡,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世子此刻都是一动不动,便知道这位必定是如假包换的魏王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会叫皇家贵胄接二连三地聚首此地,且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慌忙纷纷下跪拜见。绣春还蹲跪在地上,蓦地回头,立刻与门口的萧琅再次四目相对。只这一回,彼此的心境却与前次陈振过寿的那夜,完全不同了。
她飞快垂下了眼眸,缓缓正要转身朝向他时,地上的苏景明悠悠转醒了。一睁开眼,看到了近旁的绣春,顿时如见亲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下扑到了她怀里,抱着她便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李长缨道:“绣春,他是坏人!他骗我说带我来找你,我就跟他来了……呜呜……他强迫我喝酒……我不喝……他就满屋子地追我……我爬到床底下,他还拖我出来……”
此时这样的一幕,本该是严肃无比的。萧羚儿见叔父来了,原本一直缩着头不吭声。只听苏景明这样抱着绣春哭诉,再偷眼看一下边上那张脸涨得堪比红灯笼的李长缨,噗地轻笑出声,又怕被叔父责备,慌忙弯下腰去,把脸埋在膝上,两个肩膀抖得厉害。剩下其余人想笑,又不敢笑,纷纷只把头垂得更低,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萧琅这会儿,倒真的没留意旁人如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前头不远处的绣春身上。虽然一听,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少年应该与常人有些不同。但看到她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她不但没推开他,反而一边低声安慰,一边替他擦去眼泪,凝视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柔情,心头便慢慢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什么时候,她也能对自己这样呢……
想到昨晚自己情急之下抓住了她手腕,她就恨不得一巴掌甩过来的一脸厌恶之色,魏王殿下的一颗心,便不由自主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凉气儿……
“……他还要脱我衣服……绣春,我好害怕……幸好你来了……”那少年还在伤心地掉着眼泪豆子,抱她抱得更紧。她拍他后背安抚他,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扫向了李长缨,目光里充满愤怒和恨意。
“哈哈哈哈……”
萧羚儿听到了,再也憋不住,抱住肚子在宽大的椅面上滚来滚去。李长缨额头冷汗不住地冒,生怕这带了些傻气的少年再说出让自己丢脸的话,急忙硬着头皮对着萧琅辩解道:“舅舅,你别信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傻子……”
“不相干的人,都出去!”
魏王忽然提高声量,道了一句。
地上的人急忙起身往外去,很快,屋里便只剩下了几个人,萧羚儿也已经止住了笑,缩在椅角上一动不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骤然变化。
“嗯。接下来你想说,你把他弄到这……”萧琅环顾了下四周,“就是为了和他叙个话,是吗?”
李长缨张了下嘴,说不出话了。
萧琅盯着他,目光蓦地转寒,声音也一下带了几分冷意,“长缨,上次我是怎么对你说的,你应该不至于忘记了吧?我说,若有下次,绝不姑息。你早已成人,今日明知故犯,竟又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如何还能再轻易饶恕?”
“舅舅——”李长缨略微惊慌地看着他,后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
“来人!”
萧琅叫了一声。
门应声而开,叶悟与两个侍卫迈入。叶悟看了眼里头的景象,恭敬地道:“殿下有何吩咐?”
“羽林翊卫里就此有明文律例,未遂者鞭笞二十。他侵犯良民,罪加一等。给我扒下他衣服,往他后背抽四十鞭!”
叶悟略微惊诧地看了一眼李长缨,见他脸色已经从红变白,跳着脚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爹娘都没这么对我……”
“他们不教训你,所以我才教训!好叫你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他看向叶悟,低低喝了一声,“还不动手!”
叶悟这才知道魏王是动真格的了,忙应了声是,示意两个侍卫随了自己来,一把扭住正想跑的李长缨,笑道:“李世子,多有得罪了!”顺势往他两个后膝处一踢。
李长缨虽也有一身蛮力,但论格斗,如何比的过一身过硬本事的叶悟?整个人不由自主便跪在了地上,被另个侍卫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上身衣衫。还在嚷着时,叶悟已经挥动手中精缠马鞭,啪一声,狠狠击在了他的后背之上,立刻出现一道鲜红的血痕。
鞭子一下下,实实在在地抽在肉上,发出清脆的啪啪之声。那李长缨起先还不停叫嚷,渐渐就只剩惨叫,到了二十几下时,后背鞭痕已经纵横交错,隐隐有血丝渗出,人也只剩哀哀求饶声了。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意外。不但吓住了萧羚儿,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连绣春也被惊呆了。目光从后背鲜血淋漓的李长缨身上转到了萧琅处。见他负手而立,眉头微皱,视线直直落在李长缨的后背之上,似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四十鞭抽完了,李长缨狼狈不堪,趴在地上哀哀痛哭,比之方才苏景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下?”
叶悟看向萧琅,征询他的意思。
“把他带下去上药,然后投入府衙衙门牢房,等着苦主起状。记住,对刘大人说,是我的话!”
萧琅淡淡道。
叶悟飞快瞟了眼那头的绣春,又飞快收回目光,应了声是,与侍卫一道架了哭得接不上气的李长缨便出去了。
萧羚儿这才回过了神,看见这个叔父的眼睛看向了自己,吓得一个哆嗦,慌忙从椅子上一下跳了下去,连连摆手道:“别看我!不关我的事!我还小,我可没干这种事!啊呸——说错了,我才不会干这种事!我过来是为了帮她!不信你问她!”说罢不住朝绣春挤眉弄眼,一边是恳求,一边是警告她,不准把方才逼她下跪的事给说出来。
这个魏王,竟然真的对自己的外甥动了刑罚,还叫人送去投入府衙牢房等待苦主来告状。虽然知道到最后,必定是不了了之。这些年里,京中虽还有不少似苏景明这般受过侵害的少年,甚至听说有一个,过后因了羞愤而投河自尽,但此时,就算有了魏王的话,那些苦主谁又敢真的会去告状?
但即便如此,这样的处置,还是叫她十分惊讶。
她看了眼还作杀鸡抹脖状的萧羚儿,轻轻拍了下被方才血腥一幕吓得瑟瑟发抖的苏景明,示意他从地上起来,跟了自己一道,并肩朝着萧琅端端正正下跪,望着他的眼睛道:“法不阿贵,四字虽轻,向来却难于上青天。殿下今日之举,叫民女知道了何为秉公任直。民女万分感激,无以为谢,唯有叩首为礼。”说罢郑重叩头至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各种方式的支持
52、第52章
52、第52章
萧琅眼中迅速掠过一抹因了了然而生出的失望之色,脚步微微朝前移了下,似是想过去将她扶起,但最后,终还是停了下来,默默望着她。
“起来吧,不必行如此大礼。我管教外甥,也是本分。”
终于,他开口,缓缓说道。
绣春再次道谢后,带了苏景明一道起身。看了眼萧羚儿。
“殿下,先前我被拦住,情急之下,欲去请你来相救。你正不在,世子便随了我来。我还要多谢他的仗义。”
萧羚儿终于松了口气,笑嘻嘻地看向萧琅:“三叔,瞧我没说谎吧?我今晚可是立了大功。要不是我在,这个……”他朝苏景明嘿嘿笑了下,“他就要被表哥给……”
萧琅略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了此刻正望着自己的苏景明。在这个少年的眼中,轻易便能看到其中的纯真与他流露出的对自己的害怕。
他的唇角渐渐逸出了一丝微笑。
“他是……”
他看向了绣春。
绣春微微笑道:“他叫苏景明,是我在杭州时的一位老友。杭州贡茶的苏家,殿下可能不知道,但一定喝过他家的龙园胜雪。”
萧琅扬了下眉,一时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屋里便沉默了下来。一边的萧羚儿看看自己的小叔叔,再看看他对面的绣春,撇了下嘴,嘀咕道:“不就那点破事,真别扭。”
他的嘀咕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萧琅的耳中。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她,见她仍是微垂着眼眸,似乎并未听到的样子。
“绣春,咱们回家吧,”苏景明怯怯扯了下她的衣袖,“上京好可怕,我再也不想出来玩了……”
她仿佛如梦初醒,蓦地看向萧琅道:“殿下,今晚的事多谢你了,还有小世子。苏公子受的惊吓不小,我先带他回去了。”
“咱们走吧。”
萧琅点头后,她朝苏景明笑了下,领了他出去。
他目送她背影离去,独自出神了半晌。
绣春一行人回家时,半路上,遇到了闻讯急匆匆赶往观月楼的陈振,见到苏景明安然无恙,听说了经过,连呼万幸。回去后,绣春替苏景明检查了下,往他脸上伤处上了些药,等他睡了后,正要回自己的屋,家人过来,说老太爷让她过去说话。
入了屋,陈振递给她一封信,“这是两年前,你母家的舅父写来的,向我问询你母亲的情况。”
绣春取出信瓤飞快看了下。
她从前也曾母亲董芸娘说过,她有个比她大了二十岁的兄长,名为董均。朝廷出了蜀王谋逆案的时候,他正当而立,早经由科举入仕,历任数地知县,官声卓著,正要被升迁至府道之时,董家逢难,时任四品中书侍郎的外祖董朗冤死牢狱之中。这位舅父最后因了朝中同情董家的大臣们的极力保举,最后虽逃过了一死,却也举家被贬谪到专用于流放犯人的北寒之地去养马。
他在信中说,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拖着老病之身苟延残活,一双儿女皆早他病去,本心如死灰。后偶然得知自己的幼妹多年前幸遇陈家公子,十分想念,盼陈老太爷告知近况,若是出有儿女,则他更是老怀欣慰。
陈振叹了口气,“我那会儿收到信后,并未回复。如今事过境迁,想法与从前也有些不同了。只是已经过去两年,不晓得你这个舅父如今还在不在。倘若你愿意,写封信也好,我叫人往那边递送过去。这也算是你母家的最后一点挂念了。”
董氏从前每每提及这个兄长,便黯然神伤。绣春再读一遍信。见纸张不过是极其粗陋的黄麻纸,上头的字迹却是铁画银钩,颇见风骨。想了下,道:“多谢爷爷告知。我回去了便写封信。”
陈振点头。绣春收了信后,望着陈振道:“爷爷,今晚出了这事,咱们把长公主府的人得罪狠了。明早我入宫,便会去向太皇太后请罪。”
陈振道:“绣春,明日你入宫,爷爷进不去。爷爷就陪你一道,我跪在宫门外。”
绣春笑了起来,摇头道:“您年纪大了,怎么好这样?不用了。我估摸着,太皇太后就算心里不痛快,但理儿在咱们这边,皇家人再贵重,她也是要顾及几分民情的。我今天入宫,放□段多赔些话,全了人家的脸面,估摸着也就过去了。说话又不折本钱。”
陈振看过去,见灯影里她神情平静,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晚上乱糟糟的,好在都过去了。您早些睡了吧。”
绣春起身要走时,却听陈振忽然开口:“你……和那个魏王……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绣春抬眼,飞快看了下祖父。见他正望着自己,目光里带了几分疑虑。
“先前我还没察觉,今晚出了这样的事,再想想前几回……”
“爷爷!”绣春打断了他,笑道,“您真的是想多了。魏王与我并没什么。我之所以向他求助,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能制得住李世子,我又有可以开口相求的几个人里,就他离得最近,我不可能舍近求远。今晚这事,苦主换做任何别的人,我想以他的一贯为人,定也会给对方一个交待的。”
陈振沉吟片刻,终于解嘲般地笑了下,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大约真是我多想了。他这样的身份,便是真的有那意思,咱们恐怕也攀不起。只明日入宫之事,我意已决。万一天家怪罪,也有爷爷陪你一道。”
绣春看向祖父,知道他是不听自己劝了,心中感动,点头道:“也好。知道您在外头陪着,我就更有信心了。”
次日,绣春早早起身,到了往常的点后,与陈振一道去往皇宫。陈家人及近旁相熟的街坊近邻一路送出去老远,颇有些萧萧易水寒的气氛。到了平日出入的东门外,绣春入内,陈振面带肃容,端端正正跪于宫门之外。
正逢早朝退散,一些无需留值在六部衙署里的官员陆陆续续出来,看到这一幕,倒也不讶异,只停下了脚步,围观着议论纷纷。
昨晚观月楼之事,早就传遍了朝野。据说长公主昨半夜叫人去府衙牢房里提人未果,今日天未亮地便入宫去找太皇太后了。恐怕这会儿,里头会有一场闹了。
绣春如常那样到了太皇太后的永寿宫时,老实说,有些意外。她已经做好了迎接天家怒气的准备。但是进去后,却发现里头静悄悄的,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不但没见到长公主,连傅太后也不在。只太皇太后在那几个相熟宫人的相陪下,歇在一张软榻上而已。等绣春给她行完礼,她也什么都没说,只让她继续替她看眼睛。除了神色略有些绷着,倒也没别的什么。
绣春定了下心神,收了杂念。仔细处置完后,问道:“太皇太后,今日觉得如何?”
算起来,从去年开始到现在,已经入了第三个疗程。前些天听她说,视物已经好了许多,甚至能辨认近旁宫女身上宫装上的纹样了。一旦起效,过了那个临界点,到了后期,恢复速度就会明显加快。照绣春的估计,自己再来个几趟,就可以停止针疗。毕竟,虽然每次中间都有段恢复期。但连续的针刺,对眼周肌体的损害还是存在的。
“清楚了许多。你靠过来时,依稀能瞧见你的脸了。”
太皇太后道。
绣春笑了下,把自己方才的想法说了一遍,“接下来再坚持吃药,慢慢就会痊愈。”
太皇太后点了下头。
绣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见她始终没开口提那茬,想了下,自己到了她跟前跪下,略微提了下昨晚的事,把先前想好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道:“昨夜事发突然,因观月楼与魏王府靠近,情急之下,也未多想,便贸然过去求助。原本只是想着能见着苏公子的面就好,不想殿下秉公惩了李世子。倘若为了此事,叫天家之人失了和气,我陈家可谓万死不足谢其罪。一早我过来时,我祖父也随同一道,如今他就跪在宫门之外。恳请太皇太后降罪。”
太皇太后一早被长公主给弄醒,听了她的哭诉,原本是有些不快。这个外孙虽做错了事,惩罚下也就过去了,竟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别的不说,皇家脸面往哪里去?正安慰着时,魏王竟过来了。先以姐弟身份向长公主赔罪,再以监国身份,言明自己这般处置,不过是分内职责。最后道:“当时观月楼外挤满了围观之人,无数双眼睛盯着。长缨恶行,并非初犯,倘再包庇下去,皇家的脸面才真叫丧失殆尽。且今日一早,便收到了数位御史的弹劾,指如今还在先帝的五服期内,李世子竟公然做出这等有辱国体之事。欧阳阁老极是愤慨,若非我劝住,恐怕……”
长公主的丈夫长安侯,并无什么实权,更别提威望,一门荣华,不过全凭了长公主的身份而已。朝廷的清流对这类皇族中人向来厌恶,李长缨被人这样弹劾,倘若内阁揪住不放,恐怕到了最后,还会是件大罪。长公主顿时慌了神。太皇太后自然更知道其中利害。便开口,让萧琅代为转圜。萧琅应了,继而离去。
太皇太后为人并无大本事,也算慈善,就是耳朵根儿有些软。先前听了长公主的话,对陈家人有些不快。此刻被萧琅这么一说,想起陈家人治好了自己的眼睛,且确实又是自己外孙错在先,那气儿也就消了去。此时见她主动下跪请罪,态度恭谨,心中满意了些,便叹道:“罢了。长缨也确实有错在先。你起来吧。”
绣春谢恩起身,约好了下次诊治的日子和时辰后,出了宫,接了陈振,把经过说了一遍,陈振这才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拍了拍她的手,随即又叹了口气。
过了几天,有消息传了过来。据说,那个长公主府的李世子终于从牢狱里出来了。因犯先帝孝忌的大罪,考虑到他是皇族子弟,被发派去了数百里之外的皇陵守陵,面壁思过,一年之内,不得归京。
这消息传开后,众人不无拍手称快,一时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
绣春这些天,一直都关在药厂里,在潜心配制麻醉方剂,倒没怎么留意这个。真正吸引了她注意力的,还是随后传来的另一个消息。
据说,在魏王和欧阳阁老的提议下,朝廷决定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蜀王谋逆案,重点是查清真相,为其中部分无辜遭受陷害或牵连的臣子昭雪冤屈,洗脱罪名。
53、第53章
53、第53章
二月底了。苏景明刚在几天之前,被接信后赶到的苏景同接走。临行前他掉了眼泪,绣春答应他,一定会去杭州再看他,他这才终于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而这时候,西山的金药庄园里,也早已绿草茵茵。鹿苑里的梅花鹿,到了大面积采茸的时候。
经过前段时日的试验,绣春已经配制出了效果不错的麻醉方剂。虽然还没拿人试过,但通过田鼠、家兔,以及与梅花鹿体型差不多的幼龄骡马的多次反复试验,基本已经能掌握用量以及该用量下的复苏时间。而且通过接下来几天的持续观察,也并未发现试药动物有什么不良反应。所以现在,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可以试着用于采茸了。
一大早地,鹿苑里很是热闹,围满了过来看热闹的工人。
鹿舍里,等待接受采茸的第一拨鹿,昨天就已经被驱赶了进去。为了防止麻醉后发生溢食意外,此刻都还是空腹的。
其实对于绣春来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担心麻醉效果不好,而是如何让鹿如何吞下她制出来的口服麻醉丸子。动物的嘴比人还要刁,不合口味的东西,绝不肯吃。更何况是一股怪味的药丸子?所以照了前些天对付老鼠兔子的办法,她让人打造出了一副用来扩张鹿嘴的扩张器,由几个壮汉一道控制好鹿后,置入鹿的嘴里,扩张固定,然后用一根驴皮缝制出来的软管探进鹿的咽喉,将所需的药丸子从管子的上口漏斗处用水冲灌下去便可,类似于医院里做胃镜的处置。完毕放鹿,让它自由活动。
约莫半刻钟后,在边上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下,那头鹿的脚步开始像喝醉了酒一般地摇摇晃晃,很快,两只前蹄跪了下去,然后,一头栽到了地上。边上人大喜过望,忙一拥而上,抬到预先准好的一张草席上。朱八叔开始锯茸。为防万一它中途苏醒,边上仍有人按住鹿的四肢与身体。
绣春在旁观察,发现锯茸过程中,鹿基本没什么明显反应,只四蹄偶尔有反应,微微抽搐一下而已。
这样的操作,对于朱八叔来说更是容易。很快,两边鹿茸便取了下来。止血上药过后,将鹿抬到边上一个阴凉的鹿舍里,等它自然苏醒,绣春在旁观察。约莫一刻钟后,鹿睁开了眼睛。先是抬头茫然四顾,然后慢慢撑着蹄子,摇摇晃晃地起身。再片刻后,完全清醒了,晃了晃脑袋,跑过去开始贪婪吃草了。
过程十分顺利,效果也不错。绣春觉得十分满意,琢磨着回去之后,等有空了,再研究下用于人的剂量。这样的话,以后万一遇到需要小手术的时候,那就方便许多。
这一天忙忙碌碌过去,顺利地采了几十只梅花鹿的茸。现在,不但连旁人,便是朱八叔看着绣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之色。
采茸一直持续了五六天,绣春也在金药园忙了五六天,直到最后完毕,这才动身回城。到了陈家的时候,迎接她的,除了祖父陈振,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陈振望着她,说道:“绣春,今天得了个消息,朝廷已经查证了当年的一拨冤枉,其中就有你的外祖。说董家当年被指参与蜀王谋逆之事是诬陷,不日就会下放公文。还有你的舅父,极有可能也要回京了。”
陈振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尽量平静的。但是他的目光之中,那种隐约的兴奋之意,还是显而易见的。
绣春也颇动容。当晚,她一直辗转难眠,最后实在睡不着觉,起身取出了从前那个被烧化的银镯,怔怔望了许久。
父亲和母亲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董家也会有翻身的一天,只是可惜,这一切来得晚了些。逝者已逝,过去的,再不能弥补了。
日子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大约半个月后,也是她最后一次去太皇太后那里的时候,她看到了已经有些时日没见的魏王。他远远地立在从前她曾落水过的兰台之侧。
她感觉得到,他在望着自己。却一直没过来。
她踌躇了下。脑海里掠过一丝朝他当面致声谢的念头。董家虽是无辜,但倘若没有他与欧阳善的力议,本也没有沉冤得雪的这一天。
最后她还是走了过去。他也一直没过来。就那样立在那里。身形凝固,像一尊石像。
自那天后,绣春便不用入宫了。她再没见到过魏王,他也没什么消息给她。然后,林太医也回来了。他通读绣春递上去的那本温病学后,大为折服。只出于谨慎考虑,先选择在京中的数家医馆里推广,察看实效。倘若日后证明确实合理,到时便上奏朝廷付梓成书,以期流传天下。
绣春白天的时候,在药厂忙碌,代替祖父巡视药铺,解决当场需要处理得问题,随同祖父会客,渐渐也开始接触账目,忙得不可开交。夜里能够安静下来的时候,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等什么,却一直又等不到——这种感觉很是怪异。就仿佛一段山涧溪流,前头一直奔流跳跃,忽然到了某个地方,戛然冰冻而止。
三月里的最后一天,这天的晚上,她如常那样陪着祖父吃饭。听见他说了一句:“白日里遇到林大人。听他说,魏王殿下昨日动身出京了。但愿这趟一切顺利,他也能早日归京。”
绣春一怔,哦了声。
前些天,京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西突厥的牙帐发生了一场内乱,可汗被族兄逼宫,逃至贺兰山一带,进入了灵州,向本朝请求援助。
她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魏王不日应该就会赶赴灵州。现在,猜想这么快就得到了证实。
原来,他真的已经走了……就在昨天。
一直以来,仿佛一直那样悬在她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一块东西忽地便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轻松起来,仿佛抛掉了一副肩头重担的感觉——原来,他已经走了。
于是,她又哦了一声。然后微微笑道:“您说的是。但愿他一切顺利。”
陈振点点头,继续又道:“我前些天,还收到了你舅父的一封信。他如今被提为尚书左丞,正在赴京的路上。估摸过些天就能到了。到时候看到你,他一定会很高兴。”
绣春也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她高高兴兴地道:“到时候,咱们一定要好好地替他接风洗尘。”
四月中,就在魏王离开上京的半个月后,绣春的舅舅董均抵达了京城,随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个名叫董逊的年轻人。他与绣春同岁,大了半年。额头略宽,眼睛生得很是好看,礼貌而沉默。他是个孤儿,在三岁的时候,被董均收养。后来董均自己的一双儿女因受不住马场的恶劣条件先后死去,便认了他为义子。此番得以翻身入京,便将他也一并带了过来。
董均见到绣春的时候,凝视她许久,最后潸然泪下道:“我原本以为董家永无翻身之日,我这一辈子也就将老死马场,不想竟还有这样的这一天,今日又见到了我的亲外甥女。便就这样死了,我也是无憾了。”
董均五十岁,看起来却已白发苍苍,形容枯槁,与陈振差不多年纪的样子。绣春见他真情流露,也是一阵心酸,勉强笑道:“舅舅是个有后福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
董均擦去泪痕,呵呵笑道:“说起来,我能有今日,全仗魏王与欧阳大人的助力。我听说,魏王殿下已经出了京。等他回来,定要登门拜谢。”说罢转向董逊,招呼他与绣春相见。
董逊在绣春面前显得很是拘谨,脸微微泛红,等绣春笑着叫了他表哥后,急忙唤她表妹回礼。
见礼完毕,陈振唤客入席,边上许瑞福一家作陪。陈雪玉先前对陈振欲把金药堂交给绣春有些不满,但知道董均的官不小,在席间自然也是极力奉承。当晚尽兴自是不用提了。董均父子在京中还无居所,便暂住在了陈家,等找好房子后,再搬出去。
绣春愈发忙碌了。
下个月,便是祈州春夏药市,到时,那里会齐聚全国各地的药材商。这也是金药堂每年最重要的药材采购行为之一,向来十分重视。绣春现在既然是未来当家人,祈州药市必定是要去几趟的。于是数日之后,在葛大友许鉴秋以及一干内行老手的随同之下,去了祈州。
金药堂在药市,进货量最大,出价也最高,所以有陈家人不到,药市就不开盘的惯例。即便这几年,季家的风头渐渐吹劲,但在大多数的药材商眼中,仍无法压倒陈家。绣春到了后,虚心向具有丰富经验的陈家买手学习,与当地和陈家熟识的经纪人共同商议价格后,药市开盘。
往年这种时候,季家人通常都会从中作梗,故意与陈家争夺药材来源。尤其对于数量较为稀少的“广货”,如上等肉桂、犀角、羚羊角、藏红花等,更是不择手段地竞争,暗中给对方吃回扣,企图垄断货源,最后好哄抬价格。这种手段也颇奏效。八家广货棚子,去年便有五家被季家收买了,倘若不是还有剩下三家铁关系的老供货商的支持,陈家的广货来源真叫捉襟见肘。所以这才,绣春在出发前,已经从陈振那里得过提点,不但要与那几个老供货商稳固感情,尽量把前头的几个争取回来,还要警备季家的新动作。不想这回却一帆风顺。季天鹏也亲自带了季家人去,非但没在暗地里使绊子,每日遇到,反而满脸带笑,对着绣春一口一个大小姐,殷勤备至。如此一晃眼,七天的药市便结束了。安排骡马车队将现购的药材驮上路,请了镖师一路护送后,绣春便一路轻车快马地先回了上京。
这一趟出门,虽有些累,但绣春却觉收获颇丰,也涨了不少的见识。唯一的疑虑,就是季天鹏的态度。
对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的这个疑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祈州回来后的第三天,刚刚从旅途疲劳中缓过来的绣春再次遭遇了求亲。男方不是别人,正是百味堂的季天鹏。
季家的这次求亲,大张旗鼓,显得诚意十足。
媒人说,自三年前,季家少当家季天鹏的未婚妻未过门便不幸病故后,他便恪守礼节未再议亲。可见人品忠诚。如今他倾慕陈家大小姐的风姿,欲求娶为妻。恰两家又都是医药世家,若能冰释前嫌结为姻亲,可谓珠联璧合,天作之美。流传开来,想必也是一桩佳话。
“陈大小姐的母舅在朝为官,季家也是当朝傅阁老的姻家。门第也正是相配啊!”
媒人说得唾沫横飞。
时人的规矩,哪怕上门求亲的对象再不合意,女家也不会当场一口回绝,而是过后寻个由头传话给媒人。
陈振面上带笑,让人送走了媒人。对方前脚刚走,他便变了脸色,叫人把绣春叫到跟前,把事情说了一遍后,用力拍桌怒道:“我可算是知道他季家安什么心了!金药谱不算,如今竟把主意还打到了你的头上!倘若我陈家不应,那便是不待见他们季家的一番诚意。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晚上赶紧把你舅父叫来商议下。”
董均已经搬了出去。过来后,听了事儿,沉吟片刻,慢慢笑了起来,道:“这门亲事自然是不能做的。我董家当年蒙冤,与傅友德也不无关系。不过比起明拒,我倒有个想法,不知老爷子意下如何?”
陈振道:“董大人说来便是。”
董均道:“绣春若要接掌家业,招赘女婿入门自是最好。如今咱们就用赘婿上门来推了他就是。”
陈振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一时没合适的人啊……”
董均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倘若老爷子看得上逊儿这个孩子,让他与我外甥女结为夫妻,我也就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陈振诧异道:“公子他自己愿意?”
董均笑道:“他对绣春,可谓一见钟情。这孩子我自小带大,是个信靠的人。他俩个又是表兄妹,这样亲上加亲,正可弥补我心中之遗憾。只要老爷子和绣春点头,我这边是绝没问题。”
董均复官后,承袭其父,位居四品。董陈两家若是就此结成姻亲,对陈家自然是件极大的好事。且董逊那个少年,虽沉默寡言了些,人才却是不错。陈振自然心动。沉吟了下,道:“我与绣春说说看,瞧瞧她的意思。”
董均去后,陈振立马便叫了绣春来,把这商议结果告知了她。
乍听之下,绣春一阵茫然。
她往后,必定是要招赘女婿的,这一点,她从来没动摇过。先前,或许是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她也知道陈振不会为了招赘而胡乱招个她不合意的人,所以一直没怎么上心,总觉得这事离自己还很遥远。但是现在,跟前忽然跳出来个表哥,而且无论从哪方面看,董逊的条件都十分好。倘若她不同意,往后,恐怕再也不可能找到比他更适合的对象了。
她还在沉默时,陈振接着笑道:“董逊这孩子,自己的人品样貌就不必多说了,都摆在那儿。绣春啊,你自己过了年,也十九了,是个大姑娘,再不成亲,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且你舅舅也说了,想让你和董逊结亲,这也是了他一桩心愿。你意下如何?”
结了这门亲事,不仅对自己是利好,对陈家也一样。绣春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你若是不愿,爷爷也不会强迫你……”陈振见她不应,虽有些不解,却也补了一句。
“爷爷您别误会,”绣春忙道,“这门亲事挺好的。我也确实年纪不小了。只是事情来得突然,我一时没准备。您能不能让我考虑两天,我再给您和舅舅一个答复?”
陈振呵呵笑道:“自然。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多考虑考虑,爷爷不催你。”
五月的初夏之夜,窗外新栽的茉莉阵阵飘香。
已是半夜了,绣春却一直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了,便觉燥热。不止身上热,连心里仿佛也起了燥。最后干脆披衣到了院子里,独自躺在纳凉椅上吹了许久的夜风,直到身上燥热渐渐消去。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做了决定。
明天一早,就去告诉祖父,她愿意结这门亲。
确实,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嫁给一个认识了不过一个多月的陌生人,简直可称之为闪婚了。只是现在,这门亲事对于自己来说,确实是极好的一个选择。
她没有理由拒绝。
以后,她会和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孩子,然后努力当一个合格的金药堂女掌柜,接过陈振这一辈子的心血家业,最后把一切再传给自己的孩子。
人这一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所求的?
她不再想了,起身回房,推门而入。
屋里没点灯,她摸着上床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只拖鞋甩进了床底,弯下腰去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厚纸样的东西。
她从前带来的习惯,在自己的屋里做事才觉自在。所以床榻边是张书桌,上面堆了些账册之类的东西。最近她渐渐开始替陈振处置一些小客户的往来生意,对方也都知道了她,所以也开始有信函往来。巧儿每天都会把她的信归置了放在书桌一角,等着她的拆阅。
这厚纸皮……
好像是封信。有可能是哪天不小心从桌上掉下来,飘进了床底,一直没被她发现。
她蹙了下眉,摸了出来,捏了下,果然是封信。便点了灯,等屋里亮了后,看了下信封,一怔,封上竟是空白的,并无署名,更无落款。
这不是与她有信件往来的商户的作风。
到底是谁的信?什么时候到的。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心打了个颤儿。急忙抓了裁纸刀,哗地一下裁开了口,动作过大,刀锋差点划到了自己的手指。
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洁白信纸从里头被抽了出来。
她几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心跳得像在敲着小鼓,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竟然是来自萧琅的一封信。看信末的落款日期,是三月中。那会儿,董家的案子在大半个月前被翻转了过来,那会儿,也是京中开始传灵州有变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在信中先是向她道歉。为自己外甥的恶行,为自己先前故意装病骗她的事,更为方姑姑对她说的那一番话。然后他说,他想要的,不是伺候他的女人,而是一个能和他“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溪濯足”、“花坞樽前微笑”、“抚琴听者知音”的伴侣。他希望她就是这个人。他说他知道她对自己还有诸多戒心,所以并不多想别的,只希望她能发自内心地谅解,将他视为一个可以接近的人。而不是出于别的各种缘由的恭敬、甚至是跪拜。倘若她愿意谅解他,容许他仍能像从前那样靠近她,那么请她在三天后为太皇太后做最后一次疗眼的时候,穿上一件绿衫,他看到了,就知道她的心意了。最后他加了一句,说他第一次看到她作女儿装的时候,她就是穿了件绿衣衫的,他觉得十分好看。
信纸从绣春的指缝间掉落下去,蝴蝶般地飘落,最后扑在了地上,死了一般地一动不动。
54、第54章
54、第54章
绣春极力回忆,自己那天穿的到底是什么颜色的衣衫?藕白?花青?赭黄?最后实在记不起来。她自己早忘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一定不是绿色的。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继而从地上拣回了信,再看一遍,出神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披衣再次出屋,到了近旁巧儿住的屋前,敲开了门。
巧儿严格来说,不是她的丫头,因认得字,现在帮她做些文字上的事,随她住在了这的院落里。她开门的时候,睡眼惺忪,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含含糊糊问道:“大小姐,什么事?”
绣春进了她的屋,点了灯后,把手上的那个空白信封亮出来,问道:“对这个信封还有印象吗?三月中的时候,谁交给你的?”
巧儿终于清醒了些,瞧了一下,“如今都快五月底了,哪里还记得……”她嘟囔了一声。
“快给我想!”绣春逼她。
巧儿皱眉使劲想,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那天早,来了个人在药堂外,指名说要找我。我就出去了。见是个寻常打扮的脸生人。便问他做什么。他递了这封空白面的信给我,没说是哪家,只叫我务必要亲手转到你的手上,说极其重要。”
金药堂的制药厂,从药材原料,都配料辅料,诸如制作蜜丸用的蜂蜜、包蜡等,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些寻常的药材和辅料采购,如今已经渐渐转到绣春手中。不少供货商想与陈家大小姐联络感情,只她是大姑娘,不会像寻常汉子那样接受邀约请客吃饭,三天两头便有人变着法地给她递信。里头时常夹些私货。这些信件,与寻常交递到门房处的公信有些不同,都是叫人转递的。他们神通广大,打听到巧儿帮陈大小姐管着日常信件往来的收递,便都找上了她。每个人找她递信时,都一定会郑重其事地说非常重要,务必要亲手转到陈大小姐手上。巧儿早就听皮了,见这次这封信,居然还是空白封,便愈发认定就是那种夹带私货的信。知道大小姐看了信后自己会处置,哪里还会放心上?接了,当着那人面诺诺地应下,转身顺道去门房处取了绣春那日的公信,一起给送到了她屋子里。当时她人不在,便叠了起来随手放在桌边。根本就没特意对绣春提过。
“……这是什么信啊?”
半夜三更的,大小姐不睡觉,跑过来追问一封老早前的信,巧儿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没什么。你继续睡吧。”绣春转身出去了。
他送信来的时候,是三月中,如今已经快五月底了……
什么叫时过境迁,连黄花菜都凉了?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这封信为什么会掉床底,也很容易推测了。估计后来又进来了个收拾屋子的丫头,擦桌的时候,无意弄掉下去飘到了床底。而时下人,尤其是商户之家,只在年底时,才会清扫一次床底,把灰积起来倒自家院落的东南角,说这样能聚财气。平时是不会去扫床底。倘若不是自己恰弯腰下去捞鞋子,这信有可能还一直就这样躺在那里……
董家案子翻转之后,他没有立刻找过来,是怕她觉得他是在以恩相挟?然后很快,灵州的事起了,他是预料到自己要离京了,这才终于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告白?只是,也未免太过含蓄,太过曲折了些……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封信会到现在才被自己的看到的吧?
终于明白那天从永寿宫出来后,他为什么会那样望着自己了。想象着他当时的心情,绣春忽然觉得略微有些难过。再转念一想,即便当时自己就看到了这信,她会照他所说,穿了绿衣去见他?
她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勉强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所以……这封信是早被她看到还是晚被她看到,对写信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样一想,绣春觉得自己再弄什么难过心情的话,简直就太假了。没必要。睡觉睡觉!
第二天,绣春顶了两个熊猫眼起身,一脸的倦容。吃早饭的时候,一句话也无,只低头,踌躇着要不要立马就开口跟祖父说自己同意那门亲事的话,陈振倒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仔细看了眼,摇头道:“怎的气色这么差?昨晚都在想那事儿?也没逼你立时就给话,你再多想两天也成。”
其实按他心思,简直恨不得绣春立马点头才好,因在他看来,这门亲事简直就是喜从天降,再般配不过了。只是有了从前儿子的那次教训,加上也是真心疼这个孙女,生怕逼迫得紧了会惹她不高兴,这才口是心非地故作开明之状。
绣春听他都这么说了,忽觉松了口气似的,仿佛这样,自己便有正大的理由可以再拖几天开口了。便嗯了声,低声道:“谢谢爷爷。”
吃过了早饭,没一会儿,天盛药行的掌柜便带了收购好的麝香来了,他家的货,都是直接购自四川山里的猎户。药厂里有个姓王的老师傅,前两天也去了祈州药市的,最擅长鉴别这类药材,绣春叫了他来验货,顺道也学了些鉴别技巧。送客后,转到药堂前头,恰见进来了个男人,手上拿了包药,重重拍到了坐堂的刘松山面前,怒道:“刘先生,我女儿照你开的方吃药,吃了两天,不见好,这两天反而更差!是不是你看错了病开错了药?”
刘松山忙问姓名,得知后翻了下前日的诊病记录,“应该没错啊!照症状看,我的诊断和药方都是无误的,要么你再带孩子来看看?”
男人拍桌,高声嚷道:“她今日气急咳嗽得更厉害!我婆娘领了去别家看了!我过来,就是要讨个说法!我女儿要是有个不好,你们休想好过!”吵吵嚷嚷,一时引来了路过门口的不少行人围观。
刘松山见这人如此蛮不讲理,一时有嘴难辨,看见绣春现身,忙投来求助目光。绣春过去,问道:“怎么了?”
刘嵩山道:“前日他家五岁女孩来看病,高热气急咳嗽,我诊查后,断定是麻疹并邪闭肺胃,便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剂。此刻他却说发热咳喘更厉害,颇是不解。”说罢递过来诊病记录。
绣春安抚了几句那男人。看了下记录,觉得刘松山的诊断用药并无误,想了下,目光落到了那男人手上拿的那包药,便问道:“你的孩子在我家看病,这药也是本堂抓的吗?”
男人立刻把手上的那包药递了过来,“自然!怕你们抵赖,我把剩下的药包也带来了!瞧瞧,上头有你们金药堂的戳记!”
绣春接了过来,打开药包,一样样翻检查看过后,心中了然,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男人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没话说了吧?赶紧赔钱,我还赶着要再替孩子看病!”
绣春拈出药包里的一片犀角:“刘先生的方子里,写了要犀角。只要是药行的人,就知道指的是哪种。便是不用暹罗角,云南角也成。因这两种才是真正的犀角,性凉,治多种热病。万万不能用广角代替。广角价廉,但性热,不能用作药。你这药包里的犀角,分明是广角!你给你的孩子吃了假药,她的病怎么好得起来!”
“假药?”那男人跳了起来,后头的人也议论纷纷起来。
绣春皱眉道:“分明是你贪图便宜,拿了我家的方子去别地抓的药!想讹几个钱,还特意弄了我家的包纸来蒙混。我给你瞧瞧,真正的犀角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话音刚落,便有伙计急忙取了犀角过来,两种并排相比,果然,不用辨味,光是颜色质地,瞧着就明显不同。
那男人家里不宽裕,婆娘前日确实是心疼药钱,又是个女儿,也不特别金贵,便去了庙会的地摊抓药。见吃不好,想着来金药堂讹钱,这才弄了张带金药堂戳盖的旧纸包了药找过来寻事。不想这么被戳破,见周围人指指点点面带鄙夷之色,脸顿时涨得通红,讪讪地低头下去,拔腿就要走。
“站住!”
绣春叫了一句。
那男人忙回头,摆手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实在是家里穷,你家的药贵,买不起,贪图便宜才去了庙会抓。一时又心生歪念。求求大小姐,千万不要送我去见官!”
绣春看了眼他破旧的身上衣衫,皱眉道:“把你女儿赶紧带过来再看下。病情耽误不得!钱不够的话,可以先赊你,年底前还就行了。”
那男人一怔,脸更是红了,垂下头去低低道了声谢,急忙便转身回去。
围观的人纷纷赞叹金药堂行事厚道,绣春看了眼,正要回后头去,忽然瞧见门口不知何时钻入了个小孩,正用那种熟悉的鄙夷目光瞧着自己,竟是萧羚儿。只是此刻,穿得像个寻常富家小公子而已。
绣春一怔,急忙上前,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55、第55章
55、第55章
萧羚儿不应,只皱眉打量了下金药堂内里,鼻孔里哼了声气:“就让我在这说话?”
方才聚在里头的路人渐渐已经散去。绣春往外张望了下,见不远处立了两个人正看着这边,瞧着像是改装的太监。也不知道这唐王世子忽然跑自己这里来做什么……
“世子是偷溜出来的?”
片刻后,绣春将他带至药堂后,问道。他不应,经过天井的时候,有些好奇地东看西看,注意力被养着蝎子的池子吸引,跑过去趴在沿边往下张望,又径自去拿了边上的一根竹竿去挑里头的蝎子玩。
绣春无奈,只好站在一边等,也不去催他。等他玩够了,最后总算肯跟她进了会客室。
绣春叫下人送来茶,萧羚儿喝了一口,呸地吐了回去,一副嫌弃的样子。
绣春暗暗翻了个白眼。只他是皇家之人,前次又帮了自己的大忙。此刻也拉不下脸。便当做没看到,仍面上带笑,耐心地等着。
“前回我帮了你个大忙!”萧羚儿终于肯说正事了,“这回,你也要帮回来!”
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绣春难掩惊讶——是真的惊讶,不是假的。
“世子说笑了吧?我能帮您什么忙?”
“你先说,应不应!”
绣春又不傻。什么都还不知道,哪敢贸然说好。便笑道:“您祖母是太皇太后,父王是唐王殿下,有什么事不能解决?我哪里有什么能帮得到你的地方?”
萧羚儿盯她一眼,终于慢吞吞道:“我要你帮的忙,很小很小。明天你上路去往灵州时,只要把我藏在你的箱子里就行了。”话说完,见绣春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不耐烦地解释道:“我三叔老毛病又犯了!太医院的老头子商量着让你过去!明天就动身!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言简意赅,绣春立刻听懂了。心忽地一下,便似有些缩紧。
萧羚儿见她没反应,立那里仿似在发呆,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到了她跟前道:“前次要不是我仗义,你的那个什么朋友还想全身而退?现在轮到你报答我了!就这么点小事,你不会不点头吧?”
绣春终于醒悟了过来。勉强按捺下心里因了乍闻这消息而生出的那种不安。先打发了这算计着跷家的孩子要紧。
什么小事一件!别说她不一定会去,就算真的去,她也必须是在脑子进水的情况下,才会照他的指使把他给捎带走——这要是被发现,自己的罪可不轻。
“世子,”她的笑容更亲切了,“我不会去那边的。您也千万别想着过去。京中多好。那地方听说千里黄沙,里头到处是死人的骨头,进去了就出不来!”
萧羚儿撇了下嘴,“少跟我来这个!反正你过去的话,一定要带上我。要不然……”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珠子四下乱转,完全是耍赖的架势。
绣春后背一毛。知道这小魔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赶紧道:“世子,我是说真的,我不会去的。我不是太医院的人,魏王虽是亲王,但也不能强迫我过去的,是不是?”
萧羚儿盯了她一眼,忽然面露不平之色,啧啧道:“女人啊,真真是叫人齿冷心寒!瞧瞧你,听到我三叔犯病的消息,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我可真替我三叔冤啊!大冬天的跳下水去捞你,结果捞出了个没良心的女人!”
绣春听着有些不对,略微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我三叔白救你了!去年在兰台,你腿滑掉下了水,就是我三叔下水捞你起来的。他如今犯病了,你不思恩图报便罢,竟还这样一副没事儿的样子!他现在又犯病,说不定就是那会儿落下的毛病!”
绣春惊诧万分,立着一动不动。
兰台的那次落水,她自然记得清清楚楚。醒来后,听说是个太监救了自己,过后,还特意找了过去送了谢礼。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回过神,立刻追问道。
萧羚儿的两条眉头虫子般地上下耸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自然是真的!那会儿你被他捞出来,我亲眼见你浑身湿淋淋的,说不定被他摸也摸遍了……你早就是我三叔的人了,还端什么啊!如今他有难,你还不去,简直天理难容!”
她明白了,为什么那会儿他的腿好端端地忽然会犯病。原来真正的原因……竟是下了冰水所致。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过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忽然就起了微妙的变化,以致于让自己对他生出了误会。想来那会儿,他便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只是自己浑然不知而已。
刹时,她胸中百感交集,什么话也说不来了。
“喂!听到了没!要带我过去的!到了那边,我就说是我自己偷偷藏进去的,和你无关!”
萧羚儿见她仍是一声不吭,急得伸手在她眼睛底下乱晃,企图唤回她的注意力。
正这时,外头传来一阵伴随了脚步的说话声。绣春回头,看见祖父竟陪了林奇迈步进来了,后头还跟了个身穿武将常服的青年男子。两边人一对目,都是一怔。
陈振不认得萧羚儿,那俩客人却认得。见他竟在,大为讶异,急忙过来见礼。林奇小心地问道:“世子,您怎会在这儿?”
萧羚儿脸色有些难看,没搭理,只朝绣春投来个“警告你不准泄露好事”的眼神,昂头去了。
等那小孩走得不见了人影,林奇咳嗽一声,笑道:“绣春也在,正好。今日过来这事,正和她有关。”
陈振还不明所以,更不晓得这个瞧着表情严肃的朝廷武官跟着林奇跑来自家做什么。忙招呼入座,待上过茶后,林奇便道:“这位裴小将军,乃是凉州裴刺史的族弟。”
陈振忙道久仰。裴皞淡淡点头,维持自己面瘫状的同时,偷偷打量了下一边的这个美貌女孩。
林奇想说什么,绣春已经心中有数了。果然,见他面带忧色,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堆后,道:“三月中殿下离京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我特意教导了随军军医,让定期照咱们先前的法子上药推拿。不曾想到了那边,据裴小将军说,殿下竟又犯了旧疾,十分严重,军医束手无策。如今那边的局势,又一触即发的,可想有多急人了!我j□j无术,太医院里,蒋太医他们怕万一治不对症,去了反而贻误时机。商量一番后,一致觉得还是你去最恰当了。“他转向已经微微变了脸色的陈振,“不知老太爷肯否放人?陈姑娘意下如何?”
林奇说到最后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也还有些不解。
裴皞数日前才从灵州赶回上京,此番回京目的,是要押送一批军中急需辎重去往灵州,明日便要动身,可谓十万火急。他也带来了魏王再次发病的消息。内阁忙让太医院派人,紧急赶赴过去。昨天一直在商议此事。
让胡太医他们去,老实说,林奇不是很放心。在他看来,除了自己,就是金药堂的那位大小姐是不二人选了。只是此番不是在京中,而是奔赴千里之外前线灵州。虽说是替魏王殿下去治病,但考虑到对方毕竟是个大姑娘,总是有些不便,料想陈振也不愿意。林奇为人厚道,便想着自己过去算了。没想到他刚一开口,竟遭这个裴小将军的一口否决。他虽没明说,但听意思,竟是非要陈家的那位女郎中过去不可。林奇不解。但见对方死活不要自己,也就只好上了陈家的门,开口了。
林奇此刻在腹内嘀咕,这个看起来面瘫的裴皞小将军,见对面陈家老太爷的脸色唰地变得不大友好,心里其实也在大呼冤枉。
真的不是他在故意为难人家。而是奉命行事。指使他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叔兼上司裴度。
他离开灵州前,那里虽厉兵秣马,到处是紧张的备战气氛,但魏王殿下明明好好的。除了不大说话、有几次他半夜起来解手,撞到他独自一人对着月亮不去睡觉外,别的都很好——反正他从前一贯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对着月亮吟几句诗什么的,所以在裴皞看来,魏王一切都好就是。但是在他奉命回京的前一天,裴度忽然叫了他过去,说殿□边的这个军医不顶用,让他回京后,捎带个郎中过来。裴皞自然遵命。不想他又加了一句:“别把太医院里的老头子给我拎过来。要金药堂的那个女郎中。记住,一定要把她弄过来!”
裴皞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一个女郎中,追问了几句后,便问道:“她是女的,干嘛要她来?多不方便!”
裴度说:“殿下的病只有她能治。”
“殿下什么病?”他追问。
裴度嘴巴张了下,随即瞪他一眼,“你小子不懂!问那么多干什么?”
“万一人家不肯来呢?”
“你说殿下犯了旧疾就行了!总之,绑也要给我把她绑过来!”
他叔叔粗声粗气地道。
于是魏王殿下就这样“被犯旧疾”了。至于自己的叔叔,他干嘛非要自己把这个女郎中给弄过去,老实说,他到现在也还是摸不着头脑。
陈振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忽然竟冒出来这样一桩事。要自己的孙女去千里之外的前线灵州!
倘若昨天的赘婿上门是天上掉馅饼的话,现在这消息就是天上炸惊雷了。刚揣了一夜还没热乎的馅饼顿时被炸得成了沫沫儿。
他急忙看向林奇,连装模作样的话也不说了,连连摆手,焦急地道:“林大人,这如何使得?绣春是个女孩,去那种地方,这怎么成事?派旁的人去也未必不成啊!还望林大人多多体恤啊!”
林奇看了眼裴皞,见他仍是面无表情的,丝毫没通融的意思,压下心中的愧疚,叹道:“殿下的旧疾,老太爷你也晓得,一旦发作,那种痛楚,非常人能想象。先前也就只有我和绣春二人能对付。本来呢,这事无论如何也该我应承下来的。偏我刚老家回来没多久,太医院里事多得紧,太皇太后那里也时常召用,实在是出不去,这才没奈何,只能让绣春去了……”他瞥了眼微微垂眼,始终一语不发,也看不出什么明显表情的绣春,“所谓医者父母心,更毋分男女,能者居上,这道理,绣春应也知道。殿下为了社稷百姓不顾病体,毅然远赴边关,咱们这些做臣民的,自也当尽一分心力才对……”
陈振哑口无言了。
这样一顶大帽子压下来,他心里就是有再大的不满,也是张不开嘴了。
裴皞再次偷偷看了眼坐自己边上的那个女郎中,忽然觉得,自己叔叔的这个命令好像下得也不错。一下站了起来,一锤定音:“那就这样了!军情紧急耽误不得,明早便动身!”
56、第56章
裴皞话音刚落,陈振和林太医的目光便唰地落到了绣春的身上。
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迎上了裴皞的目光,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知道了。明早我会随裴将军一道上路。”
她说话时,神情平静。声音略微有些低沉,但吐字却十分清晰。
裴皞一怔。原本以为她会不情愿。但看她现在这样子……
好像没有不愿,但也看不出情愿……
算了,去那地儿,征夫劳役都是被迫,她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反正,已经听到了她的肯定答复,也就表示自己完成了上司交代下来的这桩特殊任务,这就够了。
他朝她点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当夜,陈家灯火几乎彻夜不灭。绣春忙忙碌碌,最后收拾出了四五口的箱子。除了装自己日用换洗之物的那口小箱外,剩下的,全都装了用于外伤处置的纱布、止血镇痛类药物以及别地儿不大容易见到,但她觉得相当好用的心得药。
陈振气恼了半晌后,已经无奈接受了这个现实。但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弄了这么多的药带过去,还是有些意外。这简直就像是要深深扎根下去的样子。面对祖父疑惑的目光,绣春微微笑道:“人既然过去了,药也带些去吧。那种地方,流血牺牲的多了,有些药却未必有。我见到了,要是能帮,总还是要帮的。”
陈振视线扫过那几口装了满满药材的箱子,摇头道:“绣春,你若是男儿身就好了。偏生就了女儿身,做的却尽是男人事。算了,方才林大人说的也没错。倘若没殿下,你外祖沉冤也无法得以昭雪。他对咱们家有恩,于公于私,咱们也该回报。就当这是回报吧。你去了后,诸事要小心,早日归来,爷爷在家等你。至于这议亲之事,也就只能等你回来后再说了。想来你舅父他们应能谅解。”
绣春点头,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陈振带了家人,亲自送绣春出了西城门,在那里与裴皞押送辎重的军队汇合,祖孙二人话别,陈振目送她,直到队伍的最后一辆车驶出了视线,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城。
裴皞领的这支辎重军队,人数近千,以骡马为脚力拖车,装载器械、粮草、被服等军需物资。从上京一路西行,因辎重的关系,速度有限,估摸下月才能到。
绣春此次出行,自然恢复了男装打扮。也算是得到裴皞的优待,独自占了一辆还算整洁的小车。出发之前,她一直记着昨天萧羚儿的事,唯恐他真的会趁人不备钻进自己的箱子,不但一一加锁,还特意检查过自己坐的车,见一切无碍,这才放心了下来。想来昨天的举动,应该是他一时兴起所发而已。如此,这浩浩荡荡的辎重队伍,昼行夜息,一路朝着目的地行进。
路上自然无聊。绣春便靠带出来的几本书打发难熬的时间。有时候看着看着,她也会走神,思绪飘忽到那位魏王殿下的身上。
这个裴小将军似乎对萧琅再次发作的病情并不十分清楚。昨天,她趁了中途歇息的时候,向他询问详情,他语焉不详,只含糊地说,挺严重的,然后就岔开了话题,主动跟她说自己在灵州之时的一些见闻,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与那天初见时的面瘫状相比,判若两人。弄得绣春的一颗心始终有些悬着。
上一次,他病发,是为了救自己,下到冰水里所致。这一次,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尤其在这种特殊时期,会不会影响他的日常行为?
想到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病人,她就觉得一阵阵的烦躁,什么书也看不进去了。
第三天,离上京有数百里了。傍晚,辎重队伍停下过夜,绣春远远看到那个裴小将军正在巡看前头的车辆,边上没几个人,想起上次问了一半无果的事,便想再过去问个清楚。经过一辆装载了被服的车时,脚前忽然落了根被啃得光秃秃的鸡骨头,一怔,顺着那骨头来的方向看去,见蒙在车身外头的那块青毡布竟从里掀开了一个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露了出来,冷不丁看到,吓一跳。再看一眼,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竟然是萧羚儿!
两个士兵朝这边走了过来,毡布角立刻落了下去,平整如初。绣春弯下腰去,装着去拍自己鞋面上沾着的尘土。等那俩士兵过去了,靠近车子,压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毡布没被掀开,里头只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你不带我,我就自己想办法。没你我照样行!”声音里听起来来带了丝得意,忽然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接着又听他道,“你这胆小鬼。我知道你不敢应,干脆自己跟了过来。我告诉你,这和你真的不相干。你要是敢告诉别人,你自己知道……”充满了威胁之意。
绣春一个头两个大,咬牙道:“既然这样,你自己老实待里头就好了,干嘛让我知道?”
“我饿死了!”里头的声音继续,“带出来的东西都吃完了,我饿了大半天了!赶紧去给我弄吃的来!”
绣春牙根发痒,立着不动。
“我真的好饿……”里头的声音一下又转得带了些哀求味道,“我躲这里,又闷又热,你就忍心不管我吗……我可是帮你救过那个个谁谁的……还有,你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躲在这儿……要是我被送回去,我就活不成了……”声音愈发可怜兮兮。
绣春终于败下了阵。去自己的车里包了些带出来的吃食,等天暗下来,兜在怀里,观察过四下后,偷偷摸摸地送了过去。一只手从毡布角落里飞快伸了出,接过食物后,倏得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水!你想噎死我啊!”
绣春给他送了水。
“呼——”
终于,他听见里头的人发出了一声舒服般的叹声,“今天就这样吧。这里不用你了!明天继续给我送吃的来!”
虽然看不见,但听他口气,也可以想象他此刻说话时的那种动作和神态。
绣春再次咬牙。
这个萧羚儿,他竟然真的这样偷溜出京上路了。绣春自然不清楚他干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去灵州那种破地方。为了达到这目的,甚至愿意这么委屈自己——现在天开始热了起来,一直躲在那辆装了被服的车里,别的不说,便是闷热,想来这滋味也不大好受。
她有些同情他,但觉得应该把这事报告给裴皞才对。
唐王世子丢了,京中找人恐怕已经找翻了天吧?
绣春踌躇过后,第二天,还是决定这么做了。
这个小魔星,他要是被送回京中,自然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活不成了。但他要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踪,等下个月到了那边,由萧琅再传消息回去的话,中间这段不算短的时间内,因了他的这举动而受牵连的人必定不在少数。尤其是,他失踪前的一天,还去过金药堂找自己。倘若这事被得知了,祖父必定要遭问讯。
裴皞听了她的话,远远看向那辆辎重车,表情惊诧万分,拔腿要过去查看时,绣春摇摇头道:“将军何妨作不知,派个人回京送信就是了。到时候等人来,带他走便是了。”
裴皞一听,觉得有理,赞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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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绣春照旧给他送吃食,估计半夜时分,他自己也会偷溜下来去放风。因有个士兵曾报告,说昨夜恍惚看到个小孩在前头不远处晃悠,等他想靠近看清楚时,那小孩哧溜一下不见了。裴皞只装作不知。一边继续前行,一边等着后头的消息。
几天之后,京里来的人便赶到了。带了唐王的口讯,说世子既然这么想去,那就让他去。
这个反应,让绣春有些惊讶。她也无意揣测唐王的心思。很快松了口气。当即与裴皞一道,去了萧羚儿藏身的那辆车子前,对着里头道:“世子,好出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刚吃过没一会儿!没叫你来!”
绣春道:“我是说,您接下来可以坐车了。不用这么委屈。”
过了一会儿,毡布角唰地被掀了起来,钻出一个头发蓬乱的小脑袋,一眼看到对面立着的裴皞,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瞪向绣春,一脸的怒容:“这什么意思?”
绣春把经过说了一遍。萧羚儿的脸色微变,恨恨瞪她许久。渐渐地,怒色褪去,神色里忽然掠过一抹淡淡的失落之色,随即哼了声,抹了把脸,朝着绣春鄙夷地道:“我就知道你这种人靠不住!”从身下那一堆被服里钻了出来,一下跳到了地上,长长伸了个懒腰,“还是外头舒服!”说罢在侧旁人惊诧的目光之中,大摇大摆地往前而去。
裴皞到了近前,查看车上的被服,见他容身处附近一片凌乱,被掏出了个大洞,近旁的被服之上,布满了油渍污痕,瞪了片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接下来一直赶路。萧羚儿一路之上很是闹腾,大约恨绣春泄露他行踪,老是寻她的事。绣春挺淡定,反裴皞一个头两个大,巴不得早些到,好赶紧把这熊孩子甩给他三叔。
一个月后,终于靠近贺兰。
贺兰地势高峻。这片地域,也以此山为界,过去西北向的灵州一带,自然条件恶劣,气候干燥,冬夏气温悬殊,风大沙多,再过去,就是与西突接壤的沙漠地带。而贺兰东部,则是广袤的平原,素有塞上鱼米之乡的美称。渐渐靠近灵州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有时候走一整天,视野里除了无边无际的半沙化草甸和牧群,就再也没别的景象了。
灵州过去,就是凉州,再往西,还有甘州、肃州、西州,下面分布了十八个军镇。这些都是朝廷为稳定边线而设的军事重地,统一归安西都护府管辖,都护长官便是贺兰王萧琅。
这了这一带后,行进速度开始缓下来。裴皞照先前的指令,陆续将辎重分派给得讯前来迎接的近旁军镇,有时候一停就是一两天。绣春记挂萧琅的病情,有些心焦,便向他提议可否先让自己径直去往灵州。裴皞便挑了一行几十人的一支队伍,押送一批灵州急需的物资,护送绣春和萧羚儿往魏王王帐所在的灵州去。据说,紧赶着些的话,四五天就能到了。
萧羚儿一路过来,旅途枯燥辛苦,起先的兴奋和新鲜早过去了,听说很快能到,很是高兴,急忙催促上路。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行人沿着军道到了山边之下的一处草甸侧。附近半沙半林,野草繁茂,长至人的膝高。停下来小歇吃干粮的时候,前头草丛里出现了一群岩羊,通体灰黄,生两只硕大的弯角,嘴边一圈白毛,模样十分憨厚可爱。萧羚儿惊叫一声,急忙抓了先前在路上叫裴皞给自己做的一副弓箭,悄悄靠过去要射。岩羊受惊,四下逃窜,萧羚儿发狠去追,嘴里呼呼地大叫。
绣春生怕他跑丢了,急忙起身去追,一边追,一边叫。跑出去差不多一百多米远的的样子,萧羚儿总算停了下来,懊恼地朝羊尾巴丢了块石头。
绣春扯了他回去,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前头起了一阵呼喝之声。抬眼望去,见草甸的那头出现了一群骑马的人。披头散发,面容凶恶,全部手持马刀。像是突厥人,但与普通的突厥人,样子看起来又有些不同……
“黑勒人来了!快躲起来!”
领头的军官立刻认了出来,见对方人数竟有五六十之众,脸色大变,一边喝令士兵迎战,一边回头对这绣春和萧羚儿大吼。
黑勒人只是当地对这些流贼的一个惯称而已。成分构成十分复杂。有突厥人,有从前被突厥吞并后流窜的其余种族人,也有部分汉人,平日以劫掠为生,躲藏在本朝与突厥尚有争议的无驻军地带,实施劫掠后飞快离去。猖狂之时,人数一度曾达数千之众。本地百姓对这些流贼深恶痛绝。这两年,因魏王的大力围剿,人数锐减,祸患终于得以消解,平日不大能见得到了。没想到这时候,在这里竟会遭遇!
黑勒人呼啸发声,很快策马到了近前,士兵们也是训练有素,虽人数不敌对方,但立刻操起兵刃,转眼便杀到了一处,很快,就有人倒地不起,血肉横飞。
绣春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肉搏厮杀场景,惊呆过后,立刻拽了同样看得脸色发白的萧羚儿,扭头便飞快往草甸深处去,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只是身后已经追来了一个发现了他们的黑勒人,手中高举闪闪马刀,形容恐怖。
“快分头跑!你往那边去!”
绣春冲着萧羚儿大吼。
萧羚儿妈啊一声,撒腿就跑。绣春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那个黑勒人掷去。黑勒人目露凶光,立刻舍弃萧羚儿,朝着绣春追了过来。
绣春拼命逃窜,只是终究比不过对方的脚力,很快,距离就拉近了。此时那个军官已经摆脱了与自己厮杀的黑勒人,带了几个士兵拼命朝这边来,想要保护绣春和萧羚儿。只是终究晚了一步。他们还没赶到,那黑勒人的马刀已经举掠到了绣春的头顶。绣春腿脚一软,整个人便摔到了地上,也算运气好,恰这一摔,堪堪躲过了这一刀,只被削去了一片头顶结发,长发立刻飞散下来,状如女鬼。
身后那黑勒人见一刀不中,再下一刀。绣春这下是再也闪避不了了。眼睁睁看着刀头就要砍向自己,正绝望之时,忽听噗的一声闷响,那黑勒人喉咙里随即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声,整个人僵住不动。
绣春抬眼望去,看到一支锐箭从他的后脑直插而入,黑铁的尖锐箭簇穿透整个头颅,从眉心处透出长长一截箭杆,染挂了模糊的血肉。
那人双目暴突,目光中凶光消隐,只剩呆滞。一道污血,正沿着那人的眉心鼻梁滴答而下,布满了整张脸,状极恐怖。他手中的刀也坠地,整个人摇摇晃晃,最后朝着绣春摔扑下来。
绣春心胆欲裂,尖叫一声,往边上打了个滚。终于避开了这恐怖的一扑。翻身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大口喘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羽箭来的方向时,整个人惊呆了。
对面,一匹战马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当头的那个人,身穿军中高级长官的暗青色便袍,足下踏了马靴,臂上悬了一张铁弓。瞧着方才那救命的爆头一箭,应便是他所发的。
让她惊呆的是,这个人……他竟然就是萧琅!
她坐在地上,仰头呆呆望着他时,马上的萧琅也认了出来,这个披头散发、方才凭了自己一箭死里逃生的人,竟然会是她!极度骇异之下,手一松,弓便直直掉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策马风一般地到她面前几步之外,猛地勒住了马,弯身下去,对着还一脸呆滞表情的绣春厉声吼道:“怎么是你!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57、第57章
57、第57章
绣春毫无防备,被他这一声居高临下的当头怒吼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千里迢迢而来,刚差点还丢了性命,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他旧病复发急召良医。现在她应召,来了,这个人……劈头竟就这样对她怒吼!
他这种人,居然也会发脾气?而且,虽然刚才是他救了自己没错,但也不至于这样吧?这算什么意思!!!
她定定盯着他。见他吼完了,翻身飞快下马,大步飞奔到了自己面前,俯身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目光从她披发下来的头顶飞快巡视到她的脚,见她并无损伤,这才仿佛吁出了口气。
……
好像有什么不对。
绣春的目光落到在他踏着黑色牛皮马靴的一双腿上,回想起他刚才朝自己奔过来时的利索样子,忽然仿佛明白了过来,顿时气急败坏,人还坐在地上,一把便拂开他停在自己肩上的一双手,连话都说得不周全了,只冲他嚷道:“你的腿呢?你的腿呢!”
萧琅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有缘由的。最近边境局势开始紧张,颇有一触即发之势,原本被清剿得差不多了的黑勒残余便又纠集在了一起,再次开始袭扰居民,甚至有时还借地形之利,突袭押送军资的小支军队。他们心狠手辣,来去如风,虽成不了大气候,但对这一带的居民和军资往来,隐患还是不小。萧琅前些时日分派军队在十八个军镇之间进行连续的巡查。一方面检查备战情况,另一方面,也在对黑勒人进行扫荡。他自己也出了灵州,带了支人巡视附近的塞口要道。恰就这么巧,行至此处时,遭遇了这一场突袭战,立刻率人围剿。坐于马上之时,视野开阔,留意到前方草甸近旁有一黑勒人举刀在追前头的人,眼见那人就要被追上,情况岌岌可危,立刻驱马赶了上去,在那黑勒人下刀之时,射出一箭,从后脑直贯眉心,一下穿透了对方头颅。
前头那逃过一死的人到底是谁,他原先并没留意。见险情解除,后头的战斗也差不多了,正要调转马头,无意听到那人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入耳,竟十分地熟悉,心中一动,飞快扭头看去,见那人连滚带爬地翻身坐在了地上。虽披散着一头被削下来的散乱长发,神情呆滞,但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真的是那个他方才想到的那个人!
来这里已经数个月了。哪怕那一次,被她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了,他对她的思念也还是没有间断过。
她似乎对自己的靠近颇为抗拒,他早就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对人对事,向来看得不重。合则来,不合则去。但是到了她这里,这却失灵了。
哪怕知道她并不希望自己靠近,他还是决定试一试——为了自己的那颗被她牵动了的心。
她虽然没说,但他明白,身份一定会是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一个极大障碍。所以在开口向她表白心迹前,他说服了阁老欧阳善,与他一道为当年那拨在二十年前蜀王谋逆案中蒙受冤屈的臣子翻案。
这件事,他原本就一直想做。如今提出来,只是比原计划要早了些而已。
包括董朗在内的那一拨大臣,之所以二十年来一直蒙受冤名,并非案情有多复杂,而是无人能替他们翻案。
这并不是一件小事。翻案,就意味着对先皇,也就是他父皇的否定,更会遭到当年在这事件中为了投先帝所好而推波助澜的一帮大臣的反对,比如,另位顾命大臣傅友德。
但他做了。在另位监国亲王中立,欧阳善表示支持,傅友德一人反对无效的情况下,他力排众议地去做了,最后成功了。
该正名的正名,该抚恤的抚恤,该召回京城做官的召回。尘埃落定之后,他忽然又有些犹疑。生怕自己这时候开口,会被她认为是在挟恩求报。所以他决定再等等。然后一等,就等来了西境邻国异动的消息。
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她。知道她配制出了麻醉药用于鹿茸采割。知道她去了祈州。也知道她一直忙忙碌碌,瞧着完全已经把自己丢到了脑后的样子。
那会儿,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因明白,自己应该就快要离京了。所以终于决定向她表白。
以笔向她倾诉心情,在他看来,比自己当面去向她告白要好。有些话,当他面对她那双眼睛的时候,不是忘了说,就是说不出口。
当然,结果是毁灭性的。
他已经不想再去想那一天,怀着忐忑与期待的自己在看到她穿了身藕荷色衣衫时的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一板砖给拍到了墙角,面壁长蹲不起。
她为什么不穿绿衫?为什么不穿绿衫?为什么?
因为她对自己无意,不想他继续靠近。就这么简单。
他收拾收拾破碎的心情,出了京,到了这里。
送出那一封情书前,他原本对自己说,倘若她拒绝了自己,那么他也会就此掐了心里的那种念想。
他不想再因自己的不当举动给她的生活造成影响。她本无忧无虑,拥有一身超凡医术,天生就该成为金药堂的继承人。那样她会很开心的。
但是思念,压在心底越深,便如发酵越甚的醇酿。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把她忘记,她的一颦一笑,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反而愈发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与心底,挥之不去。
前两天的有一晚,半夜醒来后睡不着了。黑暗之中,他甚至萌生出了这次回去后,就无视她的决定,不管不顾地先把她弄到手再说的邪恶念头——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只要他想。
实在是太想她了!
想象着把她每天绑在自己身边,想怎么看就怎
野望之三河梦幻吧
么看……,诱惑简直无法抵挡。
然后现在,他居然真的看到了她。
日思夜想的一个人,以为她此刻应远在千里之外的,却忽然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第一反应,该是欣喜若狂。但是没有。那种难以置信的惊骇感过后,他竟然一下怒不可遏了。
他对人极少这样失态。
想想看,倘若不是他正好到了,又恰好看到她被人追逐,随意驱马过来放了一箭,现在该会是什么景象?
横尸血泊!
所以他对着她吼,随即飞身下马到了她近前,一把抓住了她。
万幸!她除了模样狼狈些外,看起来无碍。
他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的紧张与惊骇一旦消去,因了见到她而生出的那种狂喜便立刻开始冒头。简直恨不得大叫几声才好。见她始终那样仰头怔怔地盯着自己,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态度十分欠妥。
本就已经受惊不小了,又被自己这样吼……
他立刻后悔了。急忙压下欢喜之情,正想先安抚她,不想她却忽然变脸,冲着自己嚷“你的腿呢你的腿呢”,顿时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迟疑了下,望着她道:“我的腿在啊?怎么了?”
绣春从地上爬了起来。视线仍停在他的膝上。
很明显,自己这是再一次被耍了。一点事都没有,他竟捏造出“旧疾故犯”的消息,硬是把她从上京给提溜到了这个地方!
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无辜样子。她在心里嗤地笑了起来:几个月不见,人瞧着是瘦了些,只这脸皮,倒是更加厚了起来。
“正常的情况下,你现在难道不是应该躺在那里,等着我来给你治病才对吗?”
她瞪着他,一字字地道。
“什么?”
他愈发糊涂了。
她不再理睬他,只转过头,朝着方才萧羚儿逃窜的方向看去。见他已经飞快地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了。
萧琅顺了她的目光看去,再次大吃一惊,差点因为自己看花了眼。
草甸那头的那场小规模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黑勒人见贺兰王率了他的骑兵竟从天而降,一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有缠斗的心思?且战且退,除了死伤者,其余很快便四下逃窜。
萧琅这边,伤了七八个人,有两个情况比较严重,所幸无人丧命。绣春忙着替受伤士兵们包扎伤口的时候,萧琅已经无奈接受了这个鬼见愁侄儿也跟了过来的现实。并且从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很快就清楚了她为什么会到了这里的原因。难怪她刚才盯着自己的腿看时,露出那种怪异的表情。
裴皞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到底是谁,竟瞒着他搞出了这样的事?难道是裴度?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心思的?
侄儿还在他跟前哇啦哇啦地比划着方才的惊魂一幕,萧琅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忙碌着的背影上,心里一阵阵地打鼓。
显然,她已经怒了。只是在努力压制情绪而已。倘若可以的话,他估计她会拿根棒子敲破自己的脑袋。
也是,换成谁,被人一而再,再二三地用同一个烂借口骗,都会不高兴。
自己有过装病博取她同情的不良记录,这一回,要是他跟她说,就在见到她面之前的那一刻钟,他对此还是丝毫不知情的。她会信吗?
当晚,一行人暂时落脚到了距离最近的朱雀军镇上。
军镇因了当初设置的特殊目的,与寻常城镇不大相同。更类似于一个有固定建筑的大兵营。里头也有居民。但人数不多。
绣春草草吃了送过来的晚饭后,仍继续忙碌。先前在路上,对受伤士兵的伤口不过做了简单的包扎。现在落脚下来了,她与本镇闻讯过来的军医一道,又开始重新处理。尤其是那两个受伤比较重的,有些棘手,需要点时间。等完毕之后,已经有些晚了。
这里的白天,气温已经开始让人有炙热的感觉,但入了夜,却是十分凉爽。连头顶的那轮月亮,瞧着也比上京的要金黄圆硕些,清辉撒满了大地。
她迎着夜风,回到自己被安排下来的暂居住所时,看见小院落的门外有个人。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静静不动。似乎已经等了自己许久。知道是谁。她并没停下来,径直经过他面前时,听见他忽然开口道:“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可能不信。但这件事,我先前确实毫不知情。要是我早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来的。这里不安全,并不适合你留下。且过些时候,可能会有一场大战……”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看向了他。那双曾被他用心描绘过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如水般的婉转眼波。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他自己也知道。
他极力压下心中涌出的那种带了强烈不舍之意的满满柔情,声音平平地继续道,“晚上你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倘若可以,他自然恨不得她时时刻刻就在自己身边。但是……她应该是被迫才来这里的。而且,他的理智很清楚地告诉他,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他默默望着她在月光下的那张脸庞,等着她点头。却见她淡淡地道:“我先不走。”
萧琅心跳忽地加速。
她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变化,瞟了他一眼,随即微微蹙眉道:“方才遇到个伤口严重感染的伤者,已经全身高热,神志不清了,再不处置,恐怕就要死了。等我先处理完再说吧。”!
58、第58章
58、第58章
绣春口中的这个伤者,是个才二十岁的青年。在两天之前的一次小规模冲突战中,小腿先被长矛刺伤入肌,又蹚入积了陈年淤泥的饮马河中,回来后伤口泛白,让军医照常规处置了下,自己也并不在意。不想次日起,便觉伤肢沉重疼痛,体温升高,脉搏加快,伤口处渗出含了气泡的浆血。军医让其服用败毒汤药,往伤口涂抹伤药,一直不得用,到了现在,不但伤口情况愈发严重,连神志也开始不清。绣春先前被去看他时,他当时正双目紧闭,嘴里胡言乱语,军医束手无策。
绣春判断他应是感染了气性坏疽,俗称烂疖。是由于清创不洁,毒散走黄而出的并发症,说白了就是伤口细菌感染。这种病,通过开放性伤口接触会传染,来势凶猛,到了后期必须截肢,否则就是等死。幸而这个病例,经她检查,全身毒血症状还未十分严重,伤口感染也只限筋膜腔,未到截肢的地步。她叫人将他立刻与别的伤员隔离开来。这种时候,临出发前带过来的麻醉丸便有了用武之地。虽然还没在人体上做过测试,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伤者的伤口必须要尽快得到彻底处理。她照自己前段时间用动物测试后积下的经验,让伤者服下,进入麻醉状态后,在军医的协助下,用配置的消毒药水对军医平时用于治疗跌打的刀具进行高温杀毒后,破开伤口,将受累肌膜仔细地全部清除,过后敞开伤口,用药水反复冲洗。等他苏醒后,开了药方。
结束了这个清创小手术后,绣春在朱雀镇留了一天,观察病人的情况,过了一夜后,见他体温下降,伤口也无继续腐烂现象,知道应该是控制住病情了,松了口气。
这种相似病例,在军中并不少见。军医先前处置过的伤者,十有j□j,在半个月内都会死去。这一次,见这个上京来的女郎中用这种自己前所未见的手段救活了人,心中佩服,向她求教。绣春自然知无不言,详细教导。萧琅便发话了,说:“可否到灵州再停留几日?我把军医全部召齐,烦请你统一教授这些手段。”
观念的改变,最是不易。比如,绣春先前向朱雀镇的军医强调隔离和处置伤口时消毒的重要性,他们先前虽亲眼看过他的操作,也见证了效果,但大多还是不以为然,甚至有觉得太过麻烦,根本就不必要。倘若能集中宣讲,再凭借来自于最高长官的力量,编制成军中医规,从上而下强行推广开来,比自己苦口婆心劝说,效果不知道要好多少。
她没半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萧琅朝她一笑。
两天后,到了灵州。
灵州是这一带人口最多,地域也最广大的一个州府。萧琅长驻此处,有安西都护衙署和他的宅邸,前后相连。建筑自然比不上上京的奢华,但自有别具一格的沉稳大气之相。
她和萧羚儿被安排住进了都护衙署后头私宅里的院落中,萧琅有事自去了。安顿好后,天色也有些暗了下来。一个姓杨的管事找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道:“陈小姐,等下殿下回来要泡的药汤,烦请您去瞧瞧。”
绣春看他一眼,“不是有专门的军医负责此事吗?”
萧琅的双膝虽然并无大碍了,但寻常的护理还是不能长时间间断。绣春知道他离京前,林太医曾培训了一个姓吴的专用军医随于他身边的。原先说萧琅旧疾复发军医束手无策,把她骗了过来。现在证明他无事,这种事,自然有军医去做。
杨管事道:“吴军医前些时日生病,无人能替他的事,一直勉强撑着而已。前几天殿下出城,他便没跟去。他听说今日京里来了良医,便托人传话给我,说烦请你代劳几天。等他病养好,他再回来。”
绣春看了杨管事几眼。见他表情只是恭恭敬敬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想了下,便点头道:“知道了。等下就去。”
绣春被引到了萧琅的书房。据杨管事说,殿下先前都习惯在这里让吴军医上药。此刻正在前头与裴刺史议事,过后就会回来了。
杨管事和下人退了出去,书房里便只剩绣春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上了灯。借了明亮的灯火,绣春四下打量了这间书房。有些禊赏堂的感觉。博古架的边上,也悬了把宝剑。看起来低调而整洁。
等待的功夫,绣春到了书架前,想找本书看。上头的书,排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正合他的习惯。她最后看中了一本,记住了它所在的位置,抽了出来后,视线无意落到了边上的一个影青蕉叶纹饰落地大瓶里。
这种大瓶,口阔四方,摆在书房里,通常用于插放字画卷轴之类的物件。此刻,这个瓶里也斜斜插了几幅卷轴,有一张卷得松开了些,露出了一角,瞧着像是一幅画。
萧琅工于书画,绣春自然知道。他前次写的那个寿字,虽然当时在祖父面前,她口头嫌弃,心里却也承认,确实是好。这幅画轴,想来便是他画的。
绣春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眼门口方向,见静悄悄无人,终于伸手过去,抽了出来。
干这事,她有一种窥人隐私般的心虚感。略微有些紧张。
她摊开画轴,只看一眼,顿时便定住了眼。
画里是个绿衫黄裙的眼熟少女,正作侧身回眸状,双眼若水,一点朱唇,神态似笑非笑,栩栩如生,端的是意态风流,跃然纸上。边上题了一句:笑,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这不是自己在祖父寿宴那晚的装扮吗……
她的心怦地一跳。呆呆地看了片刻,又抽出了另副。打开,也是肖像。上头画的女子脸模,同样肖似自己。只不过变成了拈花而笑,神态娇憨纯真。再抽出一张,还是自己。看完全部,统统都是她。或喜或嗔,各种神态,各种情境。甚至有一副,还是她对镜画眉的样子……
他……他不是忙得像条狗吗!竟然还有闲情干出这种事!
这算不算是在拿自己意淫?
绣春心怦怦跳个不停,脸都已经红了。
前头的萧琅,现在还浑然不知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正在与刚刚赶到灵州的裴度议事。
他到灵州,前后不过十年,裴度从年轻时起,随其父亲裴老将军,前后在此却已经驻守了几十年。所以很多事情,萧琅对他颇是倚重。
议完了事,裴度神色放松了下来,起身正要告退,萧琅叫住了他,开口径直问道:“裴大人,裴皞回京的时候,是不是你让他传了我旧病复发的消息?”
裴度噫了声,“那个金药堂的女娃子已经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
萧琅摇了摇头,“你假传消息,先就不妥。再把她这样骗来,更是不该。”
“殿下!”裴度毫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不该?你喜欢她喜欢得紧。既然看中了,弄过来就是。哪里那么多的该不该妥不妥!”
萧琅有些啼笑皆非地望着他,“裴大人,我何时跟你说过我喜欢她了?”
裴度看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种促狭般的神情,压低声道:“殿下,有回我听叶悟说,你大约看中了这女娃。既然看中了,我索性就代你把她给弄过来。你在这里有她照料着,我就放心了。”
萧琅一怔。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何时竟被下属这样窥破。顿时有些尴尬。
“殿下,她如今人也来了,你想怎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萧琅苦笑了下,略微摇头。
裴度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英明果断的魏王殿下,遇到这个陈家女娃儿的事,就变得这么磨磨唧唧,毫无男子汉的气概。此刻见他还是这反应,心里便挠痒痒般地难过,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这俩人绑在一块儿才舒服。
“我也早吩咐过那个姓吴的军医了。等陈家女娃儿一来,他就不用来了!殿下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在小娘儿们面前堕了咱们男人威风就行!”
裴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头自去了。
萧琅独自又坐了片刻,最后,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膝。
要是记得没错,晚上是要上药的。吴军医若真的照了裴度的吩咐不来了,那就是她来代替?
一阵奇异的感觉,从他的小腹处油然而生,迅速传遍了全身。
他站了起来,飞快往后头去。到了书房外,见里头灯亮着,问了下人,被告知她真的就在里头,生怕她久等了,几步并作一步地到了门前,推开了门。
绣春手上正拿着画了自己对镜描眉的那副画,歪着脑袋盯着在看时,忽听门被推开的声音,一抬眼,见萧琅竟迈步而入了,宛如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抓到一般,手一抖,手中的画便啪地一下,掉在了她的脚下。
萧琅见她手上掉了样东西,望了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这几轴画,都是他先前有空时,陆陆续续所作的。除了那张绿衣回眸图是照了寿筵那晚上所绘外,余下的,都是凭了自己想象而画的。因书房里他的东西,进来洒扫的下人不敢随意翻动,所以画完后,也就插在了瓶中。方才一时忘了这事儿,直到此刻推门而入,正撞见了这一幕,这才想了起来。
女子对镜画眉,原本就是件私密的闺阁之事。自己凭空想象画了不说,现在还这样被对方给撞破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脸都是一阵阵地发烧,直直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不出的尴尬和窘迫。!
58、第58章
58、第58章
绣春口中的这个伤者,是个才二十岁的青年。在两天之前的一次小规模冲突战中,小腿先被长矛刺伤入肌,又蹚入积了陈年淤泥的饮马河中,回来后伤口泛白,让军医照常规处置了下,自己也并不在意。不想次日起,便觉伤肢沉重疼痛,体温升高,脉搏加快,伤口处渗出含了气泡的浆血。军医让其服用败毒汤药,往伤口涂抹伤药,一直不得用,到了现在,不但伤口情况愈发严重,连神志也开始不清。绣春先前被去看他时,他当时正双目紧闭,嘴里胡言乱语,军医束手无策。
绣春判断他应是感染了气性坏疽,俗称烂疖。是由于清创不洁,毒散走黄而出的并发症,说白了就是伤口细菌感染。这种病,通过开放性伤口接触会传染,来势凶猛,到了后期必须截肢,否则就是等死。幸而这个病例,经她检查,全身毒血症状还未十分严重,伤口感染也只限筋膜腔,未到截肢的地步。她叫人将他立刻与别的伤员隔离开来。这种时候,临出发前带过来的麻醉丸便有了用武之地。虽然还没在人体上做过测试,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伤者的伤口必须要尽快得到彻底处理。她照自己前段时间用动物测试后积下的经验,让伤者服下,进入麻醉状态后,在军医的协助下,用配置的消毒药水对军医平时用于治疗跌打的刀具进行高温杀毒后,破开伤口,将受累肌膜仔细地全部清除,过后敞开伤口,用药水反复冲洗。等他苏醒后,开了药方。
结束了这个清创小手术后,绣春在朱雀镇留了一天,观察病人的情况,过了一夜后,见他体温下降,伤口也无继续腐烂现象,知道应该是控制住病情了,松了口气。
这种相似病例,在军中并不少见。军医先前处置过的伤者,十有j□j,在半个月内都会死去。这一次,见这个上京来的女郎中用这种自己前所未见的手段救活了人,心中佩服,向她求教。绣春自然知无不言,详细教导。萧琅便发话了,说:“可否到灵州再停留几日?我把军医全部召齐,烦请你统一教授这些手段。”
观念的改变,最是不易。比如,绣春先前向朱雀镇的军医强调隔离和处置伤口时消毒的重要性,他们先前虽亲眼看过他的操作,也见证了效果,但大多还是不以为然,甚至有觉得太过麻烦,根本就不必要。倘若能集中宣讲,再凭借来自于最高长官的力量,编制成军中医规,从上而下强行推广开来,比自己苦口婆心劝说,效果不知道要好多少。
她没半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萧琅朝她一笑。
两天后,到了灵州。
灵州是这一带人口最多,地域也最广大的一个州府。萧琅长驻此处,有安西都护衙署和他的宅邸,前后相连。建筑自然比不上上京的奢华,但自有别具一格的沉稳大气之相。
她和萧羚儿被安排住进了都护衙署后头私宅里的院落中,萧琅有事自去了。安顿好后,天色也有些暗了下来。一个姓杨的管事找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道:“陈小姐,等下殿下回来要泡的药汤,烦请您去瞧瞧。”
绣春看他一眼,“不是有专门的军医负责此事吗?”
萧琅的双膝虽然并无大碍了,但寻常的护理还是不能长时间间断。绣春知道他离京前,林太医曾培训了一个姓吴的专用军医随于他身边的。原先说萧琅旧疾复发军医束手无策,把她骗了过来。现在证明他无事,这种事,自然有军医去做。
杨管事道:“吴军医前些时日生病,无人能替他的事,一直勉强撑着而已。前几天殿下出城,他便没跟去。他听说今日京里来了良医,便托人传话给我,说烦请你代劳几天。等他病养好,他再回来。”
绣春看了杨管事几眼。见他表情只是恭恭敬敬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想了下,便点头道:“知道了。等下就去。”
绣春被引到了萧琅的书房。据杨管事说,殿下先前都习惯在这里让吴军医上药。此刻正在前头与裴刺史议事,过后就会回来了。
杨管事和下人退了出去,书房里便只剩绣春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上了灯。借了明亮的灯火,绣春四下打量了这间书房。有些禊赏堂的感觉。博古架的边上,也悬了把宝剑。看起来低调而整洁。
等待的功夫,绣春到了书架前,想找本书看。上头的书,排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正合他的习惯。她最后看中了一本,记住了它所在的位置,抽了出来后,视线无意落到了边上的一个影青蕉叶纹饰落地大瓶里。
这种大瓶,口阔四方,摆在书房里,通常用于插放字画卷轴之类的物件。此刻,这个瓶里也斜斜插了几幅卷轴,有一张卷得松开了些,露出了一角,瞧着像是一幅画。
萧琅工于书画,绣春自然知道。他前次写的那个寿字,虽然当时在祖父面前,她口头嫌弃,心里却也承认,确实是好。这幅画轴,想来便是他画的。
绣春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眼门口方向,见静悄悄无人,终于伸手过去,抽了出来。
干这事,她有一种窥人隐私般的心虚感。略微有些紧张。
她摊开画轴,只看一眼,顿时便定住了眼。
画里是个绿衫黄裙的眼熟少女,正作侧身回眸状,双眼若水,一点朱唇,神态似笑非笑,栩栩如生,端的是意态风流,跃然纸上。边上题了一句:笑,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这不是自己在祖父寿宴那晚的装扮吗……
她的心怦地一跳。呆呆地看了片刻,又抽出了另副。打开,也是肖像。上头画的女子脸模,同样肖似自己。只不过变成了拈花而笑,神态娇憨纯真。再抽出一张,还是自己。看完全部,统统都是她。或喜或嗔,各种神态,各种情境。甚至有一副,还是她对镜画眉的样子……
他……他不是忙得像条狗吗!竟然还有闲情干出这种事!
这算不算是在拿自己意淫?
绣春心怦怦跳个不停,脸都已经红了。
前头的萧琅,现在还浑然不知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正在与刚刚赶到灵州的裴度议事。
他到灵州,前后不过十年,裴度从年轻时起,随其父亲裴老将军,前后在此却已经驻守了几十年。所以很多事情,萧琅对他颇是倚重。
议完了事,裴度神色放松了下来,起身正要告退,萧琅叫住了他,开口径直问道:“裴大人,裴皞回京的时候,是不是你让他传了我旧病复发的消息?”
裴度噫了声,“那个金药堂的女娃子已经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
萧琅摇了摇头,“你假传消息,先就不妥。再把她这样骗来,更是不该。”
“殿下!”裴度毫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不该?你喜欢她喜欢得紧。既然看中了,弄过来就是。哪里那么多的该不该妥不妥!”
萧琅有些啼笑皆非地望着他,“裴大人,我何时跟你说过我喜欢她了?”
裴度看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种促狭般的神情,压低声道:“殿下,有回我听叶悟说,你大约看中了这女娃。既然看中了,我索性就代你把她给弄过来。你在这里有她照料着,我就放心了。”
萧琅一怔。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何时竟被下属这样窥破。顿时有些尴尬。
“殿下,她如今人也来了,你想怎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萧琅苦笑了下,略微摇头。
裴度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英明果断的魏王殿下,遇到这个陈家女娃儿的事,就变得这么磨磨唧唧,毫无男子汉的气概。此刻见他还是这反应,心里便挠痒痒般地难过,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这俩人绑在一块儿才舒服。
“我也早吩咐过那个姓吴的军医了。等陈家女娃儿一来,他就不用来了!殿下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在小娘儿们面前堕了咱们男人威风就行!”
裴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头自去了。
萧琅独自又坐了片刻,最后,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膝。
要是记得没错,晚上是要上药的。吴军医若真的照了裴度的吩咐不来了,那就是她来代替?
一阵奇异的感觉,从他的小腹处油然而生,迅速传遍了全身。
他站了起来,飞快往后头去。到了书房外,见里头灯亮着,问了下人,被告知她真的就在里头,生怕她久等了,几步并作一步地到了门前,推开了门。
绣春手上正拿着画了自己对镜描眉的那副画,歪着脑袋盯着在看时,忽听门被推开的声音,一抬眼,见萧琅竟迈步而入了,宛如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抓到一般,手一抖,手中的画便啪地一下,掉在了她的脚下。
萧琅见她手上掉了样东西,望了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这几轴画,都是他先前有空时,陆陆续续所作的。除了那张绿衣回眸图是照了寿筵那晚上所绘外,余下的,都是凭了自己想象而画的。因书房里他的东西,进来洒扫的下人不敢随意翻动,所以画完后,也就插在了瓶中。方才一时忘了这事儿,直到此刻推门而入,正撞见了这一幕,这才想了起来。
女子对镜画眉,原本就是件私密的闺阁之事。自己凭空想象画了不说,现在还这样被对方给撞破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脸都是一阵阵地发烧,直直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不出的尴尬和窘迫。
59、第59章
59、第59章
绣春恨自己手贱,怎么就忍不住去翻人家的隐私,结果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这下好了,该怎么出来都不知道。至于僵在她对面的魏王殿下,更是羞悔难当,倒不是后悔画了那些画,而是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粗心,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该藏藏好才对。这样被她一头撞破了,可怎么办才好?
终究久经沙场。他定了定心神,眼睛盯着还掉在她脚前的那副美女画眉图,讪讪地道:“这是我空闲之时,照着画谱临摹而作的……”
这神来一语,也挽救了绣春。她嗯哼了声,顺势便弯腰下去拣起了画,一边飞快卷回去,一边一本正经地道:“临得不错。殿下果然妙笔丹青。”说完,若无其事地插了回去。
僵掉的空气,随了这两人心照不宣地各找台阶下,总算又活了回来。只脸还是各自有些发红。萧琅搓了搓手,正想着该怎么再继续下去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下人过来了,开口问:“殿下,可否这会儿就更衣?”
萧琅忙道:“对,对,就这会儿。”一边说,一边急忙转身,拔脚就走。
人去了一个,那种难言的窘状顿时便也消了。绣春略咬了下唇,瞟了眼那堆美女图,想象他作画时的样子,心里忽然便涌出了一丝想要发笑的念头,极力忍住了。也不敢再四下乱动,只正襟危坐地等着。
过了一刻多钟,等萧琅换了衣裳回来时,绣春脸上的红晕早已经消退,他看起来也比较正常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与从前差不多。魏王殿下半坐半卧,绣春坐他榻侧的一张矮墩子上。但是与从前又有些不同。殿下两手空空,没拿什么道具。她低头工作时,他的视线从那双在他腿上灵巧活动的手上渐渐转到了她的脸,定定地望着,再也没挪开过。
她几次抬眼,发现他都在看自己。被自己察觉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目光沉静,又带了几分叫人沉醉般的温柔。不知道怎么回事,渐渐竟然开始心慌气短了起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彼此的呼吸声似乎也清晰可闻起来。
她的手心开始发潮,发热,手腕也开始僵硬,动作变得机械起来。两颊之上,刚刚才消下去的红晕隐隐又浮了上来。
仿佛受了蛊惑,萧琅一直凝视着面前的她。
这会儿的她,脸蛋红红的,垂着眼睛,睫毛偶尔扑扇两下,显得这样的温婉可爱。
本来以为,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可以与她靠得这么近了。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的,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这不就是他所想的吗?
“绣春。”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了。
绣春停了手中的动作,抬眼望着他。
她的一双小手,就这样轻柔地停在了他膝上,像两只洁白而乖巧的白鸽,与他肌肤相贴,他清晰地感受着来自于她手心的温热与柔软。忽觉勇气倍增。
“你方才看到的那些画,其实不是临摹的。是我照着你的样子画出来的。你喜欢吗?”
他凝视着她,柔声问道。
绣春没想到他忽然竟又主动提这件事。而且这样直白。
或许真实,永远比遮遮掩掩更具撼动人心的力量。
倘若方才,她还觉得又窘又好笑的话,这一刻,心底忽然竟就有些软了下去。
他把她画得这么美,或写意,或工笔。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过,她在他眼里,竟能如此千姿百媚。乍见到画中人时,连她,在那一瞬间,竟也有呼吸被她美丽夺走的窒息之感。
她怎么会不喜欢?
她仰头,被动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张了下嘴,却说不出话来。
“绣春……”
他的目光愈发温柔了。又低低地叫了她一声。声音轻软得仿佛一朵云絮,让她浑身肌肤起了一颗一颗细细的颗粒。
萧琅已经坐起了身。他微微俯身向着她,凝视着她,手慢慢地朝她靠了过去,最后轻轻搭在了她那双仍覆在自己腿上的手背上。
来自他掌心的温度,仿佛一块烙铁,将她惊醒了。她下意识地想抽手,手刚一动,只觉手背一紧,立刻被他反手包握住了。
他握住她手的力道并不特别大。似乎怕惊吓到了她。但她竟觉自己手臂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竟无力挣脱开来,只能任由他这样包握着。
她不安地飞快抬眼,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他靠自己竟已经靠得这么近了。她有些僵硬地梗着脖子,与他目光相交,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朝自己一寸寸地压下来,近得甚至已经能闻到他身上刚刚沐浴过后的那种味道……
“殿下,裴副将回了,要向您复命!”
正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萧琅身形一滞,绣春如梦初醒。低低地轻呼了一声,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呼地站了起来,仓促地道:“今晚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她说完,转身匆忙卷了自己的东西,飞快而去。
“殿下……”
刚才传话的人现身了,恭敬地等着他的答复。
殿下这会儿谁也不想见。殿下现在就想杀个人。
“嗯。知道了。这就过去。”
萧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
萧琅是个行动派。三天前,他在朱雀镇做出那个决定后,当时便派人用快马传令到十八个军镇。
这晚过去的第二天,距离最远的那个军镇的军医们也赶了过来。人员到齐,绣春开始授课。
她不惯在人前显摆自己。但在这种情况下,知道授课者的头顶光环与授课内容的权威性是成正比的。所以开讲前,先安排裴皞对着众人介绍了一番自己先前在上京时的“丰功伟绩”,治好了小郡主、太皇太后的眼,等等等等,再把林奇拉出来扯虎皮大旗,表示接下来所授的内容,都经这位太医院最高长官认可。宣传完后,这才开始授课。用尽量能让军医们理解的方式,介绍了细菌、消毒、传染病隔离等基本概念。
她讲述的这些内容,在时下的医生们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大半天过去,有质疑,有争辩,有讨论,到最后,基本还算顺利,至少,大多数人不再明确表示反对。
绣春的目的,就是普及在外伤处置中的这几点基本要求。倘若军医们真能身体力行,对于伤员来说,就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至于别的更细分的内容,在目前这样的医疗条件推广,并不现实。所以她也没提。
按照计划,明天向军医们示范自己的规范操作,介绍一些简单而具实用效果的外科紧急处置方法,比如急救伤者的搬运方法、紧急止血、人工呼吸、心肺复苏术等,然后把授课内容整理成册,交给萧琅,令行禁止,那么她这一趟灵州之行也不算白来。然后,她也可以打道回府了。
夜幕降临。
吴军医看到魏王过来,见到自己,脚步一顿,明显露出怔然表情的时候,心情颇有些惴惴。
他早就从裴度那里得过指示,一旦上京来的那个陈郎中到了,他就可以让出位置。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裴度的话,他不敢不听。所以昨天得知消息后,立马就称病,连今天的授课,也不敢去参加。不想就在刚才,那个陈郎中竟找了过来,说是魏王的命令,让他继续回去做他原本该做的事。
他虽然还是不明其中情况,但凭了直觉,总觉得背后有猫腻。所以此刻等到了魏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似乎并不知情的样子,急忙迎了上去,小心地解释道:“殿下,是陈郎中传的话,说您叫我回来的。”
萧琅心中掠过一丝浓重的失望。
但很快,他点了点头。
吴军医终于松了口气。替他推揉的时候,忍不住就提起了今天白天的事。
“我听说,今天陈郎中的授课内容,极是新颖。不少人颇觉心得。对他也十分佩服。明天他还要示范一些急救手段。也是闻所未闻。听说其中有项内容,叫什么人工呼吸。就是靠嘴对嘴地吹气,把因了溺水等缘故的气闭之人救活。大家伙都颇期待,明日我也要去瞧瞧。”
吴军医说话的时候,萧琅微微出神,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便浮现出了昨晚的那一幕。
也是在这间书房里。当时情难自禁。那样的美妙氛围之下,他差一点就亲吻到了她的嘴。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所以裴皞大概抓破了脑袋也不会明白,自己不辞辛苦来回数千里运军需骗郎中哄世子最后胜利完成任务兴冲冲地连夜想到上司跟前邀功时,上司为什么用那种爱理不理的表情来应对自己?完全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的感觉。
人工呼吸?
嘴对嘴?
萧琅终于回过了神。看向吴军医,状似无意地问道:“陈郎中有说过,要用谁来示范人工呼吸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众土豪们的地雷手榴和火箭炮。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