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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小嫡妻》》 · 蔷薇晚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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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总是一身白衣,跟我一样。”

风兰息逐字逐顿地说。

韶灵从未见过风兰息如此炽热眼神,她机敏避开他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低头看向地面,笑着轻叹。

“或许正因此,他才把我当成好友,觉得亲近。”一句带过,轻描淡写。

“来瞧瞧,画的怎么样。”风兰息不再逼问,将墨笔搁在青瓷笔筒中,唇边有笑,温和地说。

韶灵站起身来,跟他并肩站着,双掌贴在桌案上,俯看着这一张画卷,不禁赞叹一声:“简直是绝了!你学了多少年?”

“学了两年,就是喜欢,才不至于荒废。”风兰息莞尔。

这幅画卷浑然天成,金色黄沙,像是铺着满地黄金,月牙泉幽蓝发光,比蓝宝石更通透,比翡翠更清澈,天际墨黑苍穹,一轮圆月火一般明亮。水边蜷缩着一个女子,白衣蓝裙,黑发如墨,神态安然祥和,已然陷入沉睡。

画的是她。

昨夜她入睡的时候,他便是这么偷偷暗中瞧着她,才会将她入睡的姿态和动作,知晓的一清二楚。

风兰息等着墨干,静默不语,迟疑了许久,不曾将落款写上画卷。或许到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留下蛛丝马迹了。

“给你。”他将画轴小心地卷起,送到她的手边。

韶灵怔了怔,讶异地问。“你不留着吗?”

“不用了。我已经把风景,留在这儿了。”风兰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其中的风景……也包括韶灵。他何必再用作画的法子,将所有的景致都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确定自己会记得,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他都会记得。只要一闭上眼,他统统记得,统统看得到,不难身临其境。

“那就不客气了,掌柜的。”韶灵俏皮一笑,语气诙谐,并不推脱,接过了这一张画轴,抱在怀中。那一刻,她似乎知道了,为何父亲如此中意风兰息,其实他身在朝廷,见惯了官宦子弟,风兰息年幼好文,却又并非附庸风雅,性子沉静如水,包容豁达,没有富贵子弟的高傲刻薄,挑剔风流重重恶习。爹爹执意这件婚事的原因,不是看中风兰息将来迟早会成为世袭侯爷,而是他会是一个负责温柔的夫君。不管对于任何一个女人,他都会是个值得一生相守的男人。

风兰息笑而不语,目送着她笑的欢快,脚步也欢快,宛若天际的雏鹰,展开双翅,离开了铺子,走入院子后她自己的屋子,将画卷挂上苍白毫无一物空空荡荡的白墙。

在大漠,十天半月能洗一次澡,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关上门,褪去满是尘土的衣裳,将身子沉入温热清水之中,她扬起脖颈,惬意地闭上眼眸。

纤细光洁的玉臂懒洋洋搭在浴桶边缘,拆了发髻上的木钗,及腰长发宛若一片黑云松散垂落,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声,虽然到大漠已经二个月出头,她深入心底的疲倦,还未彻底散去。

屋内一片昏暗,她有不点灯的怪癖,只是打开一扇窗,任由月光洒落屋内一角,这些光亮,对她而言已然够用。

时光,总会冲淡一切。

她也能忍耐命运的残忍和苛责,反正……命运从未厚待她。

她无忧无虑地活了九年,便遭遇生死危机,几乎被阎王夺取性命。

她好不容易将一颗心交给一个男人,却很快被收走他们的缘分,甚至,在他们之间种上一片荆棘,谁先逾越,谁就要面临鲜血淋漓的后果。

在水凉之前,她踏出浴桶,任由长发披散在脑后,水滴从身上发上滑落,她披着宽松白袍,赤足站在铜镜面前,一手抹去镜上的氤氲水汽,模糊的镜面一瞬清晰明朗,在月光下静静打量镜中的女子。

俏眉之下,那双眼瞳乍看一眼,漆黑如墨,仿佛在其中铺垫着柔亮的黑色绸缎,又像是在深处埋藏了璀璨晶莹的明珠,在暗夜之中一瞬如秋水寒星般闪亮,一瞬又如黄昏后阳光敛去大地铺洒的暮霭般迷离。玉鼻小巧挺立,双唇娇艳红润,宛若初开的花朵般,说话间只消勾起一丝笑意,就能轻而易举吸引众人视线。

纤长白皙的脖颈,光洁狭长的锁骨分明,挂着一条细小金链,中央缀着一颗七彩琉璃,她的脑海之中似乎隐约闪过过去画面,那些个纠缠的深夜,他总是吻遍她每一寸肌肤,甚至连这块七彩琉璃,也不放过,他拉起金链,黑眸中尽是炽热好看的笑容,笑弯了唇角,勾起邪魅和妖娆,然后,要她看着他将薄唇迎上这枚琉璃。惊雷乍现,五指抚上琉璃,琉璃似乎也有了生命和灵气,在她的手心中微微发烫,微微轻颤,韶灵短暂失神,眉目之间敛去明艳光华。

她自嘲一笑,人的习惯,当真是最可怕的。

她给慕容烨留下书函,说她去了江南,她连他都骗,实在是没有办法。以前在大漠,他并非是对她的行踪毫不知情,只是因为他很有耐心,守株待兔,更有成全她追随自由的意思。但如今不同,只要知道她去了大漠,花不了半年时间,他就会找到她。调虎离山,实属无奈。慕容烨一定派人找她,不过是在人口稠密的江南……会再拖一段时间吧,绊住他的脚步,何时他们都忘了,都淡了心意,就好了。

门前一道身影闪过,她隐匿在铜镜之后的暗处,也不慌乱,自如盘起黑发,从椅背上抓起一件月牙色外袍。

“韶灵,是我。”

那个身影站在门前许久,见屋内早已熄了烛火,不过最终还是叩响了门,她心神一动,自然认得出是风兰息,一下就给来人开了门。

“还没睡?”走廊上只点着一个小灯笼,昏黄烛光,让她隐约看清他的面目,他身着一袭浅白长衫,剑眉星眸,儒雅不凡,他算是少年老成,但在烛光下那一瞬间,却并未透露过分老成的气息,他的眼底,像是还残留几分飒爽少年般的炽热和璀璨光芒。

“时候还早。”韶灵低头拉上衣襟。

他扬唇看她,眼底并无复杂的情绪,清澈的像是一汪泉水。“外面有人找你,若你不想出去,我替你回绝一声。”

“谁?”韶灵挑了挑眉梢,眼神平和,甚至并不好奇。风兰息这么说,反而让她安心,若是云门的人,只会暗中打探,将消息送去慕容烨的身边,绝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打草惊蛇,是兵家大忌。

“明月坊的月娘。”风兰息的眼神,幽暗下来。

白天才刚刚见过,如何晚上会来?甚至,不是派人前来,而是亲自前往?!

可见,不是一般的小事。

韶灵转身回屋,套了一件藕色外袍,重新穿了鹿皮短靴,银匕首深藏脚踝处,眉头舒展开来,扬唇一笑:“我去去就来。”

风兰息紧随其后,在风中,白袍飘飘,言辞坚定:“歌舞坊多的是寻欢作乐的男人,我陪你去。”

韶灵强笑道,转身看他:“上回为了我踏进青楼,害的你被老夫人责骂,还要我多内疚一回吗?”

风兰息静静地叹了口气,却不再追随,默默点头微笑,目送她离开铺子。“小心些,别太晚回来。”

韶灵点了头,直到走远,脸上的笑容才沉下来,一脸肃然冷漠。

月娘正站在空空荡荡的街角,身旁一个婢女提着灯笼,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沉默而若有所思。

“晚上突然来找你,事出有因。”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步伐,月娘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唇边却有鲜少绽放的笑容。

“我手下的如霜病了,想请你去看看。”月娘见韶灵沉默不语,看她的衣装穿的仓促,才刚刚洗完澡,似乎还未来得及吃晚膳,她想起白天的误会,心中不无忐忑。世人往往并不相信风月女子,她们似乎是虚情假意的化身,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韶灵维护自己的兄弟,心生恨意,定会拒绝自己,但即便这么想,她还是来找韶灵。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韶灵并未推辞,更未曾说一句半句刻薄无情的话。

她跟月娘并肩走着,一路上询问了几句关于如霜病症的闲话,记得她晌午去如霜屋内,如霜正在小憩,并未露面。该是更早之前,身子便不适了。

如霜躺在床上,虽然是半睁着眼,但依旧给人一种冷淡高傲的距离,她的眉眼生的很好,但眉头总是若有若无地轻轻蹙着,脸上也没有半分笑,仿佛任何人都无法取悦她。即便生了病依旧如此,更别提在往日里,那些中意她的权贵老爷们,是鲜少得到她的一个笑靥。也正因为如此,她待价而沽,引来多人追逐。韶灵见到美丽的女子,并不讶异,只是看几眼,心生诧异她的眉毛极淡,似乎就快要落尽,若不是画了眉,整个人看来没有任何精神。

见韶灵给如霜把了脉,解开里衣翻看,韶灵久久地沉默着,月娘看她面色凝重,挥手示意两个婢女退下。

“有什么话你跟我直说……”月娘跟着韶灵一道走出内室,压低嗓音,低低地问。“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一直在怀疑,但不敢确定。”

“月娘怀疑的没错,是花柳。”韶灵面无表情,眼神坚定。

“果然。”月娘无奈地摇摇头,又是一声重重地叹息。“如霜心气很高,到我身边才一年而已,竟然得了这种病,在歌舞坊里,这种病是最大的禁忌。”

韶灵下颚一点,陷入沉思:“七伤之情,不可不思。第六之忌,新息沐浴,头身发湿,举重作事,流汗如雨。以合阴阳,风冷必伤。其腹急痛腰脊疼强。四肢酸疼,五脏防响。上攻头面,或生漏沥。”如霜的眉毛脱落,便是头面上的一个征兆,往后若更加严重,即便用华衣美服来装饰,也是无济于事。她眉头轻蹙,对着月娘说:“唐孙思邈《千金要方》云:‘交合事,蒸热得气,以菖蒲末白梁粉敷合,燥则湿痛不生。’又说:‘治阴恶疮,以蜜煎甘草末涂之。’你让她身边的下人注意她用的所有东西,都要跟其他姑娘分开,其他的细节,按照我吩咐地去做。”

“教导我的嬷嬷就说过,一旦得了花柳,便是死路一条。”月娘将韶灵嘱咐的一一记在心上,最后还是不太放心,轻声问道。

“不一定会死。尽人事,听天命。”韶灵淡淡地笑,突地又想起什么:“月娘可别再让她抛头露面,那些恩客若是从她这儿得了病,再去找其他姑娘,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会不顾人死活的,她若能修养痊愈,自然是求之不得。其实我身边的这些姑娘……有多少是愿意沦落风尘的?哪怕有几个卖艺不卖身,世人终究还是把她们看的低贱,我若还不对她们好些,这世上就没人把她们当一回事了。”月娘的这一番话,说的恳切。

韶灵听着,也渐渐对月娘改观,不过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淡淡道。“我每日都会来看诊。”

月娘黯然的眼底,泄露一丝黯然苦笑,幽然说道。“明月坊财大气粗,整个西关的人都知道。但你一定不相信,这些年来,一旦姑娘们生病,每回派人去找大夫,是最让我头疼不放心的事。哪怕我们能给外面两倍甚至三倍的诊金,愿意来的大夫也很少,哪怕有,多半是那种半路学医的江湖郎中,看中的是丰厚的诊金,实则良莠不齐,没多大真本事,没治好也倒算了,还有几个姑娘年纪轻轻被庸医所害,就这么去了。我不是没遗憾,但那些正经的大夫大多都是老古板,保守严苛,不愿来青楼之地。”

这就是她低身下气来找自己的原因,接触的越深,韶灵的确发觉月娘虽然出身不好,但心地不坏,虽然精明,却又对坊内的姑娘并不苛责。

韶灵一句带过,说的轻描淡写。“无论时辰多晚,若是关乎人命,你来找我,我绝不会推辞。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以前听闻灵药堂的名气,但我当下并不相信年纪那么轻的公子,能有多么精湛的手艺。若是早知你是女子,就算是我,也会觉得诧异。你若愿意来,那是再好不过。只是……你弟弟要是知道你跟明月坊来往……”月娘为她着想,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如今却有了一分迟疑。

“他很讨厌这个地方。我无心轻视这儿的任何一人,只是实话实说,对于那么小的孩子,他耳濡目染,当然是不会喜欢的。”韶灵坐在桌旁,写下几味药,一脸沉静,看不出任何喜怒。“你放心,看诊治病,跟这些事无关。”

月娘的心中巨石,总算落下地来,她的眼底闪过一道欣赏的目光,的确,韶灵是个公私分明的女子,不但有才,还有气量。

“凤儿。”对着门外唤了一声,月娘跟婢女嘱咐一声。很快,婢女捧着一个金色的小巧木匣子,端到韶灵的面前。

“韶大夫,这是你的诊金。”月娘打开木匣子,一颗荔枝大小的夜明珠,皎洁光滑静静地躺在中央。“往后,还要多多麻烦你。”

韶灵狐疑地望向月娘,勾了勾唇,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可比起我上回献给月娘的珍珠大多了,几乎有二十倍了吧。不但如此,还是夜明珠,实在是珍贵难得。”

“我坊内的姑娘的性命,当是值得这些分量的——与其被庸医所害,只要她们不被疾病所苦,多少我都不会心疼。如霜的病又是最为麻烦,我在京城虽没亲眼看过,听过不少次,韶大夫费心了。”月娘丢下这一番话,神态更加疲惫,脸色灰败。

“既然我来都来了,也给月娘你看看身子。”韶灵写完了药方,抬头看她。

“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期限,只是很多事放不下罢了。”月娘寥寥一笑,意兴阑珊,挥了手,嘱咐婢女一定要把韶灵安全送回去。

韶灵不再多言,这世上,有些病症能治得好,有些……不尽然,其实她也心知肚明,月娘没有多少日子了。

如日中天的明月坊,眼看着就要衰落下去。

……

慕容烨的面色死寂,黑眸胜过窗外的夜色深沉,他冷冷地盯着摊在桌上的那一本册子。

宫宏远。

宫并非大姓,要找到同名同姓的人并不太难。

京城之中,只有三十七位。

慕容烨推算若能有韶灵这个年纪的女儿,该是四旬至五旬的男人。

一经筛选,只剩下三人。

两人至今活着。

结果不言而喻。

宫宏远……宫中太傅,当然,若他还活着的话,若他还在皇宫称臣的话……他在太子跟七皇子的皇权争夺最后一战中,看清了形势,及时向病中的先帝辞官回乡,在路上暴毙身亡。

当然,这也是京城人知道的说法。

他头一回看到韶灵的时候,她被人追杀,同行的父亲被杀死,钱财抢夺一空,她说是遭遇了山贼。

那是她才九岁,九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历山的确有山贼出没,但因为跟云门毫无瓜葛,他不曾放在心上。

她十三岁那年,他亲自带她去观赏山贼被处决的情景,那一日……她却并不轻松欣喜。

她说自己是商人之女,却无意间流露出对商人的轻视,这世上,商的地位并不高,若是出身于官家,她会这么想,才是寻常。

她躺在冰雪之中,身上的那套绸缎衣裙,是不菲的料子。

她说自己的名字是韶灵。

而他手下捏着的宫宏远的女儿名字,竟然叫……宫琉璃。

你在意我的身世吗?!

她这么问。

他全身紧绷,他在韶灵的脖颈上见到过一块七彩琉璃——甚至他常常在缠绵悱恻的深夜,把玩那块琉璃。他曾有一回这么问:“我给你费尽心思赢来的东西,怎么从不见你戴?”

“看着是好看,只是……”见他的面色流露不快,韶灵却笑着摇了摇头。“太沉了。”

沉吗?!若是让她戴后妃的那些首饰,她戴在头上的时候,岂不是将她的脖颈都折断。慕容烨不以为然。

她懒洋洋地笑,却垂下眼,意兴阑珊。“反正我不戴这些金银首饰,照样美艳动人,你说是不是?”

慕容烨扬唇一笑,哪怕她一袭素衣,脂粉不施,她也已经比任何精心装扮的女子更夺人心魄。

“你这是存心的。”他俯下身子,朝着她脖颈上的琉璃,温热的吻,将琉璃跟肌肤一道吻遍。“惹火上身,没半个惧怕。”

她笑靥背后的哀痛,他又知道吗?!

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沉的令她日益消瘦,日益憔悴,到最后……她要再一次从他身边逃走?!

她一开始,不想来京城,但因为他,她来了。

他多希望,手下的消息全都错了,错的离谱。

她会是宫琉璃吗?!

她当真只是因为爱着风兰息,才不愿继续陪伴他吗?!

疑惑,早就在他的脑海纷乱游走,他一拍桌案,面容近乎邪美,这回他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才逃避他。

门前一道黑色的身影,静立许久,一个着墨青色劲装的男子,低声唤道。“主上。”

“进来。”慕容烨合上名单册子,嗓音冰冷无情。

“属下收到弟兄的飞鸽传书,听闻有一个跟韶姑娘极为相似的女子,懂医术,年纪也相仿——”魁梧的男人单膝跪地,据实以告。

“这些天你们找的人还不够多?我明明说过,确定是她,要亲眼目睹。听闻……这种废话竟然也会从你嘴里说出来。”慕容烨的心情不快,嗓音更是沉重压抑,整个人的周身都像是散发着无边无际的黑色气息,已然离勃然大怒为之不远。

如今已经是第三月,翻遍了整个江南地带,不是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据说找到跟她轮廓相似的就有几十人,但都是假消息,再去确认的时候,才知道根本不是韶灵。往往复复,他已经疲于应付,一怒之下,发号施令,让百名手下带着韶灵的画像,确定了再来禀告,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欢喜一场,最终还是失望。

这回竟然连看都没看到,就靠听说两个字,也敢到他面前来讨赏?!

“主上,您听属下说,那位兄弟在大漠,是为了完成主上交代的那个任务,无意间听闻有这一号人物,我们来往通了两次信。那位姑娘如今是明月坊的小当家,但鲜少露面,大当家月娘似乎是很护着她,不让她出来见人。但却暗中将明月坊的当家的权力,一点点交托给这位小当家。”哪怕是生的虎背熊腰的勇武男人,也不敢得罪一脸杀气的慕容烨,急忙全盘托出,可不想自己被慕容烨打残。

“明月坊可是大漠最大的歌舞坊?”慕容烨压下脸上的几分阴狠,耐着性子问道。

“回主上,正是。”男人点头附和。

“应该不是她。”慕容烨冷冷淡淡地说道。他认识的韶灵,并不喜爱风尘场所,那位传闻中的小当家,一定只是别人。

天下学医的女子,也并非只有韶灵一人。

下属退开之后,慕容烨拿起手边已经冷掉的茶杯,三月,查清楚一个人的行踪,怎么这么难?!江南再富裕繁华,各方消息应该是最为灵通的,怎么会迟迟查不到她?!

明月坊。

大漠。

他眉头紧锁,突地开始怀疑,会不会她根本没去江南,而是——

……

“朕很满意。”御塬澈坐在上书房,这两日亲自审视御林军的近况,他如沐春风,一脸笑容,更让英俊天子看来亲近迷人。

当然,在慕容烨的眼底,对方不过是身披黄袍的伪善狐狸。

似乎不曾担心过御塬澈会刁钻挑剔,慕容烨坐在殿下,自有心思。

“你是否改变主意了?还要原来的赏赐吗?”用一道圣旨,让两人成亲,哪怕是张太后也无法拆散两人。御塬澈好奇地问,眼底诡谲深远。

慕容烨回答地斩钉截铁:“我会去找她。”御林军的事,他已经竭尽全力,不能再被困在京城,犹如困兽之斗。

“看来你还是想挽回她。如果你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和好,朕绝不反悔,下旨赐婚,撮合你们。”御塬澈扬声大笑,言辞之中,很是大方。他早就听闻,母后乱点鸳鸯谱,虽然是好心,却将慕容烨跟他们的距离越推越远,他当然不能违心地说兄弟间的感情有多好,至少,慕容烨对他一开始的仇视,少了许多。就算慕容烨并非自己的手足兄弟,他为了慕容烨的才能,也想收为己用。他话锋一转,温和笑道:“朕给你半年时间,封你为朝廷钦差,微服出巡,不管你去何处,任何人见了你都不得违逆,这块金牌,你随身带着。半年后,你要是把人带回来了,朕给你们两个办一场最大的婚事。母后那儿,你也尽管放心。”

“谢主隆恩。”慕容烨不冷不热地说,脸上却没有毕恭毕敬的神色,唇角的一丝咬牙切齿,不曾泄露。

“朕最近在跟后妃一起看戏,有一回说到恶官吏强抢民女,小女人怒斥恶官吏,不满被他强取豪夺,不过恶官吏邪笑道,只说了四个字,官官相护——”御塬澈心情大好,他们兄弟见面,大多为了公务,鲜少说起闲杂的小事。

“这种烂俗桥段,皇上竟然喜欢?”慕容烨冷哼一声,实在不屑。

御塬澈不改笑意,反问道。“不是很有趣?”方才他不说,封慕容烨为钦差吗?!虽然只是一时的,但这个脾气不好脸色难看性情刁钻的弟弟,不正是符合“恶官吏”的标准吗?他觉得若是让慕容烨来代替那个戏子演这一出戏,一定会赢来满堂喝彩。

当然,不用说了,那个不畏强权的小民女,是何许人也。

“皇上的时间可真多,还能听戏看戏,还有兴致研究戏曲桥段。”慕容烨故作不知御塬澈在打什么主意,嘲讽之意太过明显。这三月,忙的人是他,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是御塬澈,他左拥右抱后妃看戏,而自己却来回出入大营面对那群大汗淋漓的男人,就连唯一的女人也离开了。他当然要提醒对方,哪怕御塬澈是一国天子,但凡事不要太过分。

“即刻启程吧,别错过良机。”御塬澈扯唇一笑,挥了挥衣袖,走出了上书房,这一句,意味深长。

……。

嫡女初养成058告知真相

“药端去了吗?”珠帘之后,传来嗓音清冷的询问,听得出对方有几分疲倦,如今已经是天黑,却才是她忙碌起来的时候。

“端去了,小当家。”婢女凤儿轻轻地说,走近两步,将手中的燕窝粥放在镶嵌了玉石的桌面上。

“凤儿,我该说了起码二十遍,别这么叫我吧。”女子轻轻一笑,不以为然,却听不出更多的怒气。话是这么说,她并不客气,从晌午过后就坐到天黑,她的确饿了,白瓷汤匙舀了一口燕窝粥,似乎知道她爱吃甜,凤儿特意放了桂花蜜糖,比起一般的燕窝好吃许多。

“大当家这么嘱咐过,凤儿也不敢违抗呀。”瓜子脸的小婢女笑的更甜了,这位“小当家”到明月坊才半个多月,但坊内的每个姑娘都对她口服心服的,不只是她拥有一身医学,性子冷静,想法周全,给众位姑娘治病调养身子,更是救了如霜一命。她帮大当家做了很多事,她们都是月娘娇滴滴养在闺中的姑娘,除了诗词歌赋跳舞陪酒之外,哪里知晓如何应付坊内这么多闲杂事务?眼看着月娘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差,个个都在心中担忧,到底明月坊还能撑住多久,可是念在月娘对她们有恩,她们不愿提前离开明月坊。如今,月娘已经时不时地躺在床上修养,明月坊的事,七八成都落到了这位小当家的身上。

女子笑而不语,说了这么多次都没用,她也懒得再说。眉头轻轻松开,将燕窝粥喝的干净,她才起身,凤儿体贴地拿来银灰色绣花披风,给女子披上。

人人都把她当成明月坊的小当家,一旦月娘有个好歹,她们在她手下做事,十分安心,说不定一年半载之后,她会担负明月坊的重任,成为大当家。虽然如此,但她还是很坚持,深夜从不留宿明月坊,必会回到她的小院子去住。一开始很多姑娘都不解,直到有人亲眼看到她的院外有一个白衣男子等候,才知晓这位将来的当家早已有了情人,或许,其实已经成了亲呢。这样一想,所有的姑娘都赞成让她回家去住,她们都是一些出身悲苦低贱的女儿家,多半都是因为家中贫苦,也有被家人买到歌舞坊的,世人把她们看的不值一文,月娘是过来人,虽然看似严厉,但心地很软,对她们几乎是有应必求。而这位小当家虽然身家清白,但对她们一视同仁,颇为不易,正因为不易,她们更钦佩敬重她。说穿了,她们哪里有世人说的那么恶毒呢?!就算是如霜,被染上人人避之不及的恶疾,或许世人若是知晓真相,定会将如霜当成众矢之的,骂她玉臂千人枕,不知自重自爱,活该染病受苦。其实如霜过去也是一位官宦的女儿,只因父亲得罪权贵,一夕之间流落在外,被无情贪心的舅父卖到明月坊,如霜性子冷傲,但眼光很高,从她独独钟爱风兰息所做的瓷器可以看出。在坊内迟迟不算最为炙手可热的头牌,只是因为她无法接受事实,总是不愿献出自己的清白,半年前见到一位风度翩翩的少爷,两人极为投缘,她这才答应月娘让这位年轻少爷成为她的恩客……多半是有种把他当成自己丈夫的承诺,谁曾想……竟被这位衣冠楚楚的少爷染上这种羞于开口的疾病!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

“明日就要回去了吧。”如今还不到二更天,韶灵看着铺子依旧亮着火,她推开门,见风兰息依旧在描画手上的一个梅瓶,听到她进屋里,他才抬了抬眉眼。

“这是最后一批出窑的瓷器,若是卖不掉,就放你身边吧。”风兰息的眼底,闪烁着温和平静的笑意。

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若是孑然一身,他甘愿就此违抗圣旨。可他家中还有母亲,还有侯府的一群忠心仆人……他若是抗旨不尊,触怒龙颜,他们就必须连坐。

“一旦知道在大漠再也买不到白兰掌柜亲手做的瓷器,这些东西可都成了宝贝,怎么会卖不出去?”韶灵一脸笑靥,他很平静,她亦是如此。

“我替你雇了马车,回去不用太赶着,留足了三天时间。”见风兰息再度低下头去,勾勒着梅瓶上的花样,她不改笑容,娓娓道来。

“好。”她已经给自己一个公平的机会,陪在他身边三个月,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

他们径自沉默,她坐在他的身旁位子,专注地看着他描画花卉的神态,他们都已经心知肚明迟早要分别,何必再亲口说出别离呢?!

“我已经跟韶光说过要走了,天色还早,不用把他叫醒。”风兰息站在清晨的迷雾之中,不远处的大树下停了一辆马车。

“天气不太好,我在大漠好几年,从来没看到这么大的雾。”韶灵轻轻感慨,将为他准备的干粮送到马车上,虽然嘱咐过马夫要走的都是有驿站的官道,但凡事周全一些,免得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风兰息莞尔,更显风神俊秀,白雾编织成巨大的白幕,围绕在他们两人之外,其他人,都无法走入他们的世界,被阻隔在外。

也许是上苍,也觉得他们重聚的时间太短太短,而未来要面临分别的时候太长太长,才会突然降了一场大雾,想让彼此再多看对方几眼……心无旁骛。

“迟早要走的……”风兰息一手覆上韶灵的肩膀,眉心微动,眼神愈发深沉柔和。“你在大漠,一个人千万要小心。”

“你回去,老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你,说不定又要叫你下跪反省,罚写家规,该保重的是你。”韶灵未语先笑,不管世人怎么责骂不屑,她依旧在遥远的大漠过的自如自由。

“我没有带任何人回去,母亲再怎么气,也只会等这桩婚事过了再说。”风兰息的嗓音陡然变沉,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能笑,经历过这些难关,他们或许前缘难尽,但至少他不必再背负着对韶灵的愧疚而活。哪怕回去要应付的场面再难堪,他也会沉稳如山,岿然不倒。

他已经能够睡得着了,不是良心不安,而是满意餍足,他为了心爱的女人……不后悔。

“我上次在京城,听到有关她的消息,说她精神不济——”韶灵顿了顿,并不想谈及季茵茵,就算季茵茵没有抢夺属于她的一切,从年少开始,季茵茵就已经心底不单纯,易怒贪心。她说的只是只字片语,而事实上……前几天她从庄鸣给她的信中得知,季茵茵虽然被侯府管得很牢,不太出门去,但庄鸣曾经暗中去查探一次,给她的信中说……季茵茵已经神态癫狂,快成了一个疯子。

让风兰息娶一个那样的女人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风兰息从她的眼神之中察觉到她的不忍和忧心忡忡,笑着轻轻揉了揉她的肩头,眉目之间一派温润祥和,仿佛他早已心中有数,也有了决定。“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许结果没你想的那么坏。”

凝视着风兰息皎洁温暖的身姿,她的心说不清楚地一涩,忙移开了视线。

她的脸上没了笑,轻轻点了点头,亲自送他上了马车,亲自目送着他远离,他不曾掀开布帘,再多看她一眼。

眼中有了水气,她的眼皮很重,知晓此次一别,这辈子很难再见。

可惜她没办法陪他走完一辈子,那就让她陪他一百日,就让每一日,都不再虚度。

浓浓的雾气,很快将马车的轮廓,全都掩藏住。

像是梦,像是风,像是雨……匆匆而来,匆匆地走。

结果——还不够坏吗?!他们的身份有高下,但在上位者的手里,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她曾经想要证明,但如今即便证明她才是他命定的妻子,也没有用了。

无论她们越了几座山,淌过几条河,都无法走到彼此的面前去。

她……没办法重新爱上风兰息。

韶灵站在白色朦胧的浓雾之中,也不知站了有多久,直到天际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雾气沾上她的裙子,摸上去微凉湿漉,雾气逗留在她的发丝上,每一根墨黑软发,都结着细细小小的水珠,雾气倾入她漠然的黑眸之中,却凝结成一张水帘,隔开了她的视线。

晌午十分,大漠的街巷上,人越来越多。

熙熙攘攘,她却依旧被白雾包围着,周遭车水马龙,也无法影响到她。

她木然地站在原地,心痛过多少回之后……才会如此麻木不仁?!爱,也不由人,恨,也不由人……

她突然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她突然想到院子里开得那一片向阳花,它们总是向着阳光,哪儿有阳光,它就朝向哪方。

她的太阳,又在何处?!

……

“主上,过了前头这个关口,就是大漠的地盘了。”一名骑在马背上的青衣男人,低低地说。

坐在他前头黑色骏马上的男子,他一袭紫色华服,脚踏黑靴,金冠束发,生的一副俊美非凡的面目,只是他此刻脸上的神色,近乎阴沉狠戾。

如今已经是八月天,京城的天气就已经很炎热,越往西边走,就更是觉得烈日炎炎,他赶了几天路,手下送来的画像,分明就是韶灵。

她又戏耍了自己一回!

他挑起一道眉,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关卡,脸上没有任何喜怒。

韶灵,你够狠的啊。

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江北,齐云国十三城,他让手下都翻了个遍,一开始派出去一百多人,到两个月后,已经派出去百人。

他没想过她又来了大漠。

握着缰绳的手掌,又紧了紧,蜜色的手背上,青筋爆出。

“走。”薄唇边溢出一个字,他狠狠地挥下马鞭,黑眸幽深似海。

“主上,就是这个铺子,以前有个叫做白兰的男掌柜,在这处铺子贩卖白瓷,前几日他刚走——”手下跟着慕容烨一道骑马入牧隆城,指着一处不太起眼的小铺子,毕恭毕敬地说。

慕容烨抬起眼,黑眸一眯,的确是根本不起眼的铺子,她会住在这儿吗?

上面以狂草写着的牌匾“无双”两个字,龙飞凤舞,寓意深远,实在惹眼。

白兰的男掌柜,贩卖白瓷,前几日刚走。他似乎知道了,这个掌柜是谁。

他还记得,在京城,风兰息曾经单独找过他一次。

他没有告诉韶灵,当时他们已经开始冷战。

“可不可以把她还给我——”风兰息的眼底尽是痛,这么问。

当下的慕容烨,更是勃然大怒,什么叫还给风兰息!明明一开始,他救了韶灵,把她养在自己的身边多年,怎么到头来,养花之人成了风兰息?!他从风兰息身边抢夺了她吗?他痛恨风兰息的这种说辞,一脸阴森。

他当下就反驳过去:“你要的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你的未婚妻,她就在你府中等着你娶她,至于我身边的女人,是韶灵,养在我身边不少年数,男女之间该做的,我们早做过了。她答应过我,愿意给我生孩子,侯爷,你想得实在太多了。”

不理会慕容烨的露骨,风兰息的面色虽然温和,但淡漠双眼坚定如火。“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她都是我要找的人。”

慕容烨觉得好笑,低叱一声:“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风兰息淡淡一笑,笑意却及其苦涩:“身体的亲近,怎么也比不上心的亲近。”韶灵当真愿意给慕容烨生儿育女?!这一句,伤的他太深太深。很多事,很多东西,他根本无法让她如愿吗?!既然那是韶灵如今的心愿,他应该成全她,而不该让韶灵左右为难,只因为——过去他们之间的单薄缘分。

“侯爷原来也是这般风流的人物,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慕容烨朗声大笑,笑意却格外不屑冷漠,不愿再给风兰息任何机会,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随即拂袖离去。“可惜,她不是牡丹,侯爷早些死心,才不会让事情更难以收拾。”

但他此刻却站在风兰息的铺子面前,他没料到风兰息带走了韶灵,当时的话,说的太自大笃定了吗?!

如今,风兰息的话中,藏着不少玄机。

为何他说,要慕容烨把她还给他?!

不但如此,他对韶灵还有更多的疑惑,一定要她亲口坦诚!就算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他也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慕容烨在附近等了大半天,也不曾看到韶灵的身影,直到夜色深沉,不远方才传来一阵轻盈的步伐。

“凤儿,就送到这儿吧,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轻柔的笑意,却刺得站在暗处的慕容烨,心口没来由的疼。

婢女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大漠不比京城,巷子口没有任何光亮,就连不远处的屋子,也鲜少有亮着烛火的,若是搁在京城,这会儿还是很热闹的。

因为安静,因为黑暗,他能将她的脚步声听得更清楚。

他的每一步,几乎都像是踩踏在他的心上。

不比方才的轻盈,越听越觉得她身子沉重,走起来不太轻快,像是累极了。慕容烨眉头微拧,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鸷。这表情变化微乎其微,转瞬随即不见。

既然跟了自己喜爱的男人,哪怕是过最平淡的生活,不也该快活似神仙吗?!因为风兰息走了,无法违抗圣旨,她独自被留在大漠,身心俱疲?!她觉得高兴了,开心了?!

韶灵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思更重。到了明月坊,她才发觉这世上比自己凄惨的人太多太多,几乎一半的姑娘,都有着凄惨可怜的身世。当年她虽然幼年丧父,却不曾沦为奴婢,更不曾被卖入烟花之地……怎么想,都不该不知足。

那些跟她擦肩而过的,那些她无法留住必须失去的,只能说跟她没有缘分。

这么想,这些天她当真平静不少,重新给人看病开药,看着他们痊愈,让她不再去想过去的事。

一双黑靴,停在她咫尺之间的距离,韶灵不曾抬起酸痛的脖颈,轻声说。“请让一让。”

来人不曾让步,甚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耐地抬起脸来,巷子口虽然没有半点光亮,但借着淡淡月光,她依旧毫不费力地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面孔。

她看到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转身朝着另一条巷子跑去,她哪里还敢多想?!哪里想到他这么快就会追到大漠来?!她只知道,一旦落在慕容烨的手里,她绝不会好过。

那些事,那些过去,那些梗在他们中间的高大阻碍,她都想忘记,不想再重提了!

“你还能跑哪里去?!”不过十来步,慕容烨已经追上了她,他一把拎起她的衣领,把她逼到无路可退的死角。

她的肩膀后背,全部贴上冰冷的石墙,韶灵大惊失色,他身上的寒意之重,她岂会忽略?!这么些年了,他鲜少在她面前变脸发怒,他一旦被逼急了,出手绝不留情。

“要是弄疼你了,你就说一声。”似乎能够从她眼底看出她想逃的意思,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开口道歉,然后陡然出手,攥住她细致的手腕,把它们反扭到背后。

他用的劲道巧妙,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逃开,被扭住的双臂,就好像被铁条锁住似的,怎么挣也挣不脱。她骗得我好苦!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藏匿在牧隆城的明月坊?

“你要把我抓回京城?!”韶灵低呼一声,因为实在无法忍耐她挫伤他的骄傲,他甚至亲自来到千里之外的大漠,还能为了什么?!

没有回话,只是突然松了手。微微眯起的黑眸里,泄漏些许怀疑,似乎从她乍然转变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她在担心。

担心重新回到京城,一切就再也隐藏不住。慕容烨沉默,吭也不吭一声,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她,那高大俊挺的身躯纹风不动,却散发着无限的压迫感。

“我们不是说过好聚好散吗?”最后的离别,他虽然坦诚不愿就此放手,但她从来没有答应,因为她知道,重修于好的那件事,根本不可能。她一边嚷着,一边在他的怀里努力挣扎,心里还在疑惑,他怎么还不肯放弃,被她移情别恋的理由伤的还不够重吗?他应该在心里将她恨得最好杀了她,不是吗?!

韶灵丝毫没有发现,这样的肌肤厮磨,无异是火上加油。慕容烨只是因为这一个拥抱,就彻底明白了,他无法拒绝她,他想念她,渴望她,即便那段感情,是长满刺的毒草。这一点,依旧没有改变。

“是你说的,好聚好散。”他恨恨地从牙缝逼出这一句话来,狠话全都被她说完了,如今栽到他的头上来?!

强健的双臂,环抱得极紧,像是想把她嵌入怀中。她双腿用力踢着,不知大难即将临头,却也更不愿跟他拥抱。“你也答应了!”

“你——”一股怒火,缓缓的、缓缓的,从胸腹间烧起。慕容烨捏紧拳头,俊美的脸上一片死寂,几乎难以克制那股想把她压在腿上、好好教训一顿的冲动。

“我不知道你来了大漠,你若有话要说,且等明日。这儿黑灯瞎火的,别让人误以为你是劫道抢匪。”韶灵压下心中的痛苦和酸楚,扬起红唇,不以为然地笑道。

慕容烨在下一瞬,松了手掌,她双足踩踏在石路上,才暗暗舒了一口气,方才被他拥在怀里的那阵暖意涌上心头,嘴边的气话,竟梗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又气又恼,偏又无处发泄,只能抿着红唇,故作冷淡地转身离开。

“宫琉璃。”

身后一道嗓音,唤着那个年代久远的名字。

她肩膀僵硬,全身像是被寒意冻伤,五指紧紧攥紧裙裾,几乎要将裙裾撕扯开来,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却迎入慕容烨眼底的复杂和不安。

“你果然是。”他平静地说,在来的路上,他多希望她不是宫琉璃,但……她已然承认。溢出薄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韶灵的心口,划上一道血痕。

“不然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情,闲着无事来看你过得有多逍遥?”慕容烨低哼一声,嗓音像是早已凝结成冰块。

“事实上,我的确过得很好。”韶灵很快移开视线,红唇弯弯,对他笑了笑,跟平日里一模一样。

“就因为你的身世,你不愿意成为皇室的一部分?你对皇家有戒心?其中也包括我?”慕容烨一连逼问几句,不理会她的避重就轻,她的从容淡定,在他的眼中,更像是心虚——隐瞒他,欺骗他的心虚。

他一定要撕开她脸上的面具,要她清楚地解释一切,除了那个——她不爱他的荒唐理由!

韶灵轻轻耸了耸肩,神态松散,眼底却透露一丝疲惫。“随你怎么想都好。”

“告诉我。否则,为什么风兰息要我把你还给他?”慕容烨一把扼住她的皓腕,俊脸不快,在月色之下细细打量着她,三个多月不曾见面,虽然她的精神比起在京城的最后几日好了许多,但她依旧不曾恢复圆润,整个人纤弱的像是他只要力道再大一两分,就能把她的骨架子散了。她要是春风满面地站在他的面前,说不定他当真会相信她更需要风兰息,可是她根本不是!

见韶灵静默不语,他更笃定她的心里藏着秘密,心中有气,怒斥道。“看我蒙在鼓里,你心里畅快吗?”

不,非但不畅快,她忍受的,是痛苦和煎熬。韶灵听到自己的心,这么说。

她的脸上,更少了几分血色,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让她看来苍白如雪。她的手冰冷,让慕容烨突地于心不忍。

“你若不肯说,我自有别的渠道查出来,不过是多两天的功夫,这样,我会继续留在这儿,纠缠不清。”慕容烨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说话的语气,轻柔了一些。

这不像是情人之间的甜言蜜语,而更像是软性的威胁。

他说得对,他已经猜到她是宫琉璃,要想知道宫琉璃跟风家的关系,也许用不了一日吧。但她确实很想逃开,不看到慕容烨,才是最好的选择。

“风兰息——对你就这么重要吗?不过是儿时玩伴而已,你却记得那么牢。”慕容烨已经隐约知晓,风兰息并非是这回韶灵在阜城刚刚认识的人,他们显然以前就结识。他试探地问,对韶灵的了解,让他很清楚她的心,也知道她很快就会坦诚,只因为……她不喜欢纠缠不清。

“不是的。”沉默了太久太久,直到夜色的凉意,从衣裳浸透了肌肤骨子里,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他却毫无来由地身子一震。

……。

嫡女初养成059旧情复燃

“我七岁那年就见过他,两家是世交,他跟我——是我还未出生就定下的姻缘。”韶灵笑了笑,让他知道她跟风兰息的关系,能让慕容烨消气的话,他迟早都会知道,早说晚说并无区别。顿了顿,她的喉咙一紧,嗓音冰冷。“指腹为婚的夫君。”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慕容烨的笑容,渐渐敛去消失。“就是世间那种最无趣好笑的娃娃亲?”

韶灵盯着他阴暗的黑眸,点头:“是。”

“你不再是宫琉璃了!你还妄想那段错过的姻缘?”慕容烨的大掌一收,一道狰狞闪过他的俊脸,夜色的阴影,挡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看来亦正亦邪,很难分辨此刻的情绪。

那本就是她的!怎么到了所有人的口中,就成了妄想?!韶灵苦苦一笑,只是她也清楚,她曾经全心去喜爱一个人,而如今,她不敢再爱。她不想再反驳了,或许当初去阜城,除了慕容烨的授意之外,她也会有不甘心。但很多事,不如她预期,也不受她的控制。

慕容烨当下就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无法放下架子去追回她。她在九岁那年失去一切,想找回一个可靠的夫君,再自然不过,她只是想得到一个人的关怀和疼爱,况且,那之前,他不曾对韶灵坦白自己的情意,她何错之有?!

她满心混乱,他又何尝不是?

仿佛他们之间细微的亲近,不过是黑暗前的黎明,不过是刹那间的温和。

他从未如此不安。

仿佛他们一起的时光,敌不过一个指腹为婚的安排。

就像是,他的出现,不过是她人生中的一条岔路,她的康庄大道,是风兰息,她绕了一段远路,却终究还要走上大路。

“只是因为这样?”他看着韶灵的背影,听着自己的嗓音过分地平静,没有任何一丝起伏。

“只是因为这样。”韶灵的脸上血色尽失,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艰难。她在心中企盼,慕容烨就此打住,回京城也好,回云门也好,别再怀疑了,别再查探了,别再离真相更近一分了。祈祷了几乎上百遍,她身后才没有任何声音,韶灵转身过去,他果然走了。

这样也好……她告诉自己,尝试着说服自己。

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花费了所有的力气,才努力不让慕容烨察觉的到她半点不自在。

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墙,她拖着脚步,打开铺子的门,一步步走回了自己小院子。跟往日一样,她总是在临睡前,看一眼熟睡的韶光,在他的床旁坐了许久,才会去歇息。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让她一沾上枕头被褥,很快就陷入睡梦。

睁开眼,窗外的晨光已经洒落一地,韶灵掀开被子,半坐起身。她起身洗漱,从屏风内走出来,却彻底愣住。

她的屋内多了一个人。

慕容烨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一副画,月牙泉畔睡着的女子,她的身子微微蜷缩,宛若这世上再无她可信可赖之人,她唯有以双臂抱紧自己的身躯,度过漫漫长夜。

也许别人看上去,是觉得这幅画很是赏心悦目,但他却看得到,这幅画其中的悲伤涵义。

这幅画,是风兰息之作。

那是一种眼看着心爱女子就在自己的咫尺之间,也无法伸出手臂揽她入怀的悲凉和孤独!

慕容烨的身子,渐渐紧绷,他转身看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神色自如,瞥了一眼韶灵,她刚下床,只穿着白色里衣,长发披肩。

“你怎么又来了?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这是私闯民宅,犯了王法。”韶灵眉头紧蹙,伸出手来,选了一件衣袍,匆匆忙忙披上了自己的身子。

“想告官?我随你。”慕容烨的神色依旧很淡,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

韶灵暗暗咬紧牙关,就算她狠下心来去告官,这一点点小小罪名,又如何能处置的了当今皇子?!

她颈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的竖起来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赫然发现,慕容烨那妖娆的姿态、俊美的笑容,都跟昔日判若两人,多了一分诡诈。

眼前的他,根本就是笑里藏刀。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是原本的他,就是这样?!

她抿着红唇,瞪着那张俊美的笑脸:“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打扰我?我已经逃到大漠来了,你还想怎样?!”

“你昨天给我的答案,无法说服我。”慕容烨冷静地说,坐了下来,悠然自得,仿佛这个小小屋子,是他的领地。

“不管你是大家闺秀,还是贩夫走卒,我都要你,要定你了。”他欣赏着她脸上的一抹死白,知道她一定隐藏着更多的奥秘,他若是此刻停止,无法心安理得地回去。他的忍耐力,原本就是他的骄傲。“你要是相信命理之说,不如这么想,你是上苍送来的礼物,我才是你的命中注定。你九死一生的时候,遇到你的人,是我慕容烨,而不是他风兰息。”

把她送到他的身边。

韶灵听着他的话,双手捉着腰际的红色云带,却迟迟无法打一个结,他总是固执的不近人情,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认定他们之间的缘分吗?!

“我见你的时候,你本就一无所有,我还怕你失去什么吗?”慕容烨定定地打量失神的韶灵,她不曾跟方才一样怒气冲冲地叫嚣,显然是动摇了。他的胸口一暖,实在见不得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逐字逐顿地说。“你是宫琉璃也好,韶灵也罢,我不在乎。”

是啊,他是能不在乎,只是因为他对十年前的血案一无所知。

精巧的小脸上,一双盈盈大眼,与生俱来的清灵和娇俏,倒是比那些个端庄安静的闺秀小姐们活色生香。

一袭红色罗裙,肩头绣着银白无暇的蔷薇花纹,红唇微微勾勒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曾经记得,好几回太后宣召她入宫,安排她站在女眷们中,身旁却无一人说话,环顾四周,她冷眼相看自己的突兀位置。仿佛她身染恶疾,一旦靠近,就会断气身亡。

她们早已得了太后的告示,谁会去亲近太后存心要疏远的人?!而如今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她无法不怨恨张太后,更难不理会父亲被杀的冤屈。

慕容烨看着她脸上的冷淡笑意,脸色一沉,他念着他们的旧情,但她却笑着不屑一顾。“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割舍那些过去?”

韶灵寥寥一笑,强忍着心中的莫名刺痛,继续说下去。“若是别人这么问,我只会一笑置之。可是慕容烨,你是看着我这一路怎么熬过来的,你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若能放下,我早就死了。”

“别避重就轻,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慕容烨拍案而起,几乎快失去耐心。“为了你,我可以不当御源烨,为了我,你就不能不去想宫琉璃吗?!我知道你跟我去了京城,受了不少委屈,我很心疼,但那只是暂时的。跟你一样,我也厌恶京城,你值得我放弃那个身份,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你何必诓骗我,说你爱的是风兰息?!”

韶灵微微一怔,几乎就要朝他扑过去,但她紧握双手,迟迟不给任何回应。

慕容烨站在她的面前,一脸凝重,正色道。“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几年,根本就不在乎多几个所谓的亲人。你比他们更重要,重要的多。”

他居然跟她妥协到这般地步。

她心中芥蒂又何其之深!那个关卡设在悬崖峭壁之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能够过得去的人,只能有一个。一旦两个人携手同行,会全部掉下去的。

他说她值得她放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荣光!他是张太后的亲儿子,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只要他放下姿态,他就是最尊贵的那位王爷!

她心绪翻腾,几乎都忘了呼吸。

轻轻张开双臂,拥住他的身体,她将自己的脸,埋入了慕容烨的胸膛,眼神落在他身后的远处,低声轻笑。

“七爷,我多希望这世上有一种酒,喝了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一声七爷,平地聚起万重山,一瞬就隔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即便,他们还拥抱着。慕容烨下颚一僵,虽然不见动怒,但是眼里的不悦,倒是明显得很。“稀里糊涂?你的心里分明有我,为何不肯承认?不肯面对事实?”他用极为轻柔的语气,重复道。

她却仿佛依旧不曾听到慕容烨的轻声询问,依旧陷入在自己的世界中,幽然地说。“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抢过来,把自己彻底灌醉。”

仇恨,就是在她心底种下的荆棘,这些年时光流逝,荆棘疯长,遗忘——居然也成了一种奢侈。

她眼底的笑意,宛若春花般绚烂,却又瞬间如冰雪般清冽,他突然怀念起那些无数个她恶狠狠连名带姓骂着慕容烨的日夜,哪怕误会也好,怨恨也罢,至少不会如这一声“七爷”平静地毫无痕迹地刺痛他的心,仿佛他们彻底成了擦肩而过的陌路。

他们的过去,轻而易举被抹杀的干干净净。

张太后,她让我眼睁睁看着父亲惨死,让韶光为奴受尽折磨,让我们姐弟颠沛流离,让我根本不敢认宫家,不敢认他,也不敢认自己!

七爷,我也很想忘掉,可我忘不掉……

她在心中轻声呢喃,但始终没办法说出口。我可以死,但不能再连累韶光。不能让宫家最后的血脉,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能让她的存在,更加堂而皇之地被人知晓,当然,慕容烨不会将她的真实身份随意告知别人,但她不敢再冒险。就算不是为了自己,她也不敢不惜命,她跟韶光都是宫家之后,血脉自然是连成一体,生死命运也是连在一起的。

她不敢再生枝节。就算不用明的,用暗的,他们两条人命,能轻而易举死在杀人的刀剑之下。

“慕容烨。”

她止步在三步之外,笑着唤他的名字,秋水美眸中宛若晚霞般温柔美好。

他但笑不语,朝着她伸出手掌,等待她再走两步,他就要拉她入怀,紧紧地抱着她,把她彻底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去。他们,终究还是能够回到原本的位置,不是吗?他在等着,她说“我好想你”,他们都一样。只要他不理会她的身份,他们之间就没有更多的阻碍。

“我们别再见面了,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她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漠然望向眼前的俊美男人,唇畔溢出的这一句,字字诛心。

他的手,突地落了空,就像是他满怀期待而来的心,也落了空。

……

他独自坐在客栈的屋内,手下的笔应声而断,是昨日发生的事,她的话却依旧萦绕在他的耳畔,迟迟无法消退。

“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即便在沉思之中,方才有人跳上屋顶,借着从窗户跳入,不用掌灯,他依旧耳力非凡,一开口,冷声问道。

“属下潜入吏部,查看了历山山贼群首的自白,他们在十年内一共犯下一百零三次抢案,也杀了不少人,但没有一次杀过一个女娃。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忘了,还是不曾招认记载在册……”隐藏在暗处的手下,这么说。

果然如此。

宫宏远并非山贼所杀。

他的手掌凉的像是冰,若是寻常人,也许不会在意这些真相,但若是韶灵,她会。

她会费尽一切心思,把真相从冰冷的地下挖掘出来。

“继续去查,多带点人,十日之内,给我答案。”慕容烨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

黑影在窗口一闪而逝,很快跃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下。

暗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屋内,只有一小个地方,还在发着光,慕容烨顺着光源望过去,发觉那是一块金子。

更确切来说,那是一块金牌。

自从那回见过面之后,已经是第八天了,慕容烨不曾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她的院子,甚至是不请自来出现在她的闺房之内。

或许,当真是风平浪静了吧。

“月娘,你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我手下的账目没算错吧,跟上个季度比,并没少赚多少。”韶灵查看完最后一日的账目清算,笑着抬起脸来,月娘正依靠在软榻中,懒洋洋地看着她拨弄着算盘珠子,神态不变。

月娘轻轻叹了口气,一脸忧心忡忡。“我是担心你。过去姑娘们的一些请求,我也是看着答应,你说要把明月坊提升一个层次,以才艺为精,我不反对。但你总是纵容她们不接不喜欢的客人,偏偏那些人又以权贵居多,古往今来的烟花之地,又岂有不卖身的道理?”

韶灵的眼神专注,双目清如水,不疾不徐地说。“她们也是人,不能只有被别人指点选择的权利。有些才艺超绝的姑娘,并未以美貌自居,并不乐意服侍那些太过年长无趣的老爷,与其让她们笑脸迎人,实则积累怨气,还不如一开始就拒绝了。要世人知晓,明月坊并非所有人都接待,若是穷的只剩下金银,就想来这儿胡乱买下一个姑娘作陪,明月坊还有半点格调吗?”

“你的心意我明白。”月娘眉头舒展开来,脸色依旧蜡黄,但眼底多了几分光彩,柔声笑道。“只是怕得罪了有些人,他们暗中给明月坊小鞋穿,笑脸迎人,至少不会落得个埋怨,你说呢?”

韶灵笑而不语,任何一个选择,都有利弊。

“等我死后,明月坊交到你手里,我死也瞑目。”月娘拉住韶灵的手,神色一柔,语气之中却又满是警备。“但你一定要提防一类人。”

“什么人?”韶灵眉头一拧。

“官,是最不能得罪的。”月娘几乎用尽了全力,紧紧握住韶灵的手腕,逼她将这一句话,听进去。

“月娘似乎话中有话。”韶灵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月娘的眼神一黯,低低地说。“前车之鉴。当年我在京城,是炙手可热的花魁,就算后来年纪大了,手里也有一笔养老的钱财,绝不会让自己捉襟见肘,更不必千里迢迢来到大漠——只是因为,得罪了一个官吏,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心高气傲,没想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敢在京城保住我。直到后来他在官场落马,我才敢现身,在大漠开了一家自己的歌舞坊。我的教训,你一定要谨记于心。”

“我记住了,月娘。不过,我还没有答应你成为明月坊的当家,你别太放心安逸,说不定没两天就被我卖了。”韶灵强笑道。她刻意说的没心没肺,就是不让月娘放下心中最在意的东西,太早离开人世。

月娘任由她伸手给她盖上薄毯子,安静地闭上眼眸沉睡,她连日已经被病痛折磨的难以入眠,若不是韶灵在她的房内点了安神的熏香,她就算在梦中都在吃痛。

……

慕容烨的脚步,还是走到这个小铺子面前来了,他的脸色煞白,就算身着华服,也无法让他看来神清气爽。

方才,他刚刚从下属的耳畔,得知零星的可疑之处。

当时太子御祈泽跟六皇子御塬澈,是最被看重的人选,但最终御祈泽失去了东宫之位,御塬澈脱颖而出。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场皇权争夺战。

原本站在御祈泽身边的好几位臣子,不是隐退,就是默默无闻。而一心支持御祈泽,一直到最后的人,是宫宏远。

不用想,他也猜得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除掉自己前进路上的阻碍,扫除一块块顽固的石头,哪怕用嘴残忍的方法,也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从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一幕幕,都在眼前一闪而逝。

他气,他恨,他不甘心——他指责她不想争。她怎么能争?!把他当成是昔日的情人,从小到大熟悉的那位“七爷”,还是……仇人之子?!

光是看着他,光是跟他同桌一席,光是跟他一道咽下一日三餐,光是跟他一起同床共枕……就足够要了她的命!

否则,她何必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忘记一切?!恨不得灌醉自己,不再忍受命运的摆布!

她说她受不了。

她怎么受得了?!可她以为她受不了的,是他。其实不然。

加注在他身上的那些痛,一点一滴,转嫁到他的身上来,哪怕他常年练武的身躯坚硬如山,他亦觉得好疼,觉得好痛……

他很错愕,也很吃惊,深究了原由之后,他很害怕,怕的不是她会因此而觉得他可怕,毕竟那么久的相处,让他不至于变成仇恨幻化出来的恶魔。他恐惧之处在于,知道她仇视他的理由,牵扯到她父亲的死亡,一条他永远无法弥补的性命,她若为此一辈子不原谅他,他又能怨谁呢?他深思了许久,摒除一些杂乱干扰,似乎捉到某个头绪,不过纯属臆测,他需要她给予进一步的解答。她若是当真想要他也在仇恨中沉沦,若是想报复他,她尽可挑一些其他的法子。她却只是深藏着这个理由,远赴大漠,躲在他找不到看不到的角落。

会不会……她还喜欢他?会不会,她只是不忍真相再伤着他?

若是这样,他除了震惊之外,竟然还觉得能够在阴霾中看到最后一丝希望。

谁让她一个人,默默忍受这些的?谁让她一个人,全部埋葬这些的?谁让她一个人,试图抵抗残酷的命运的?!

他没有给过她这些权利。

她在平日里再怎么有主见也好,再怎么擅作主张也罢,这次,他不能纵容她。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过他们一道死在某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夜,至少他们那一刻赤诚相见,肌肤相亲,他能将她埋入自己的最深处,而她胸前的那道伤疤,也不是冰凉的。

血缘,无法造假。

……

直至厅内独留她一人,韶灵才软软跪倒,捂住开始泛起疼痛的腹间,低低吟着,额际已经出现无数颗涔涔冷汗,痛楚蔓延到达胸口,阻断吐纳的顺畅,她支撑不住,伏卧在地,好痛、好痛、好痛……

只是几天没好好吃饭,就犯了胃痛,她苦苦一笑,拖着自己的身子,抓到药箱,瓶瓶罐罐掉落一地,她强忍着痛,快速地翻找着,总算找到了。打开瓶子口,她手一抖,十几颗褐色丸子,全部滚落一地。

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以为是凤儿,其实不是,凤儿的步伐急促,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但此人,步伐稳重。

她的心突地一抖,睁开眼来,抬起死白的脸。

背光下,慕容烨神情教人瞧不清晰,只见他缓缓走来,单膝跪地,双臂一揽,自她身后将她密密抱在胸坎间,他的呼息,拂于她雪白颈后,极度烫人。“这些药都脏了,别捡了。”

她以为是幻觉,但他的气息就在耳畔,韶灵咬紧牙关,逼自己看清他。他从地上捡起那个白色瓷瓶,倒出几颗药丸,破有耐性地问。“吃几颗?”

“我自己来。”已经察觉到他是真实的,不理会他怎么进到明月坊来,反正他素来独来独往,任意妄为。她冷着脸,不看她。

“几颗?”慕容烨似乎不曾听清她的话,又问了一次。

“三颗。”她被他的耐心击败,只能低不可闻地说道。

慕容烨扬唇一笑,将多余的药丸倒回瓷瓶之中,手心藏着三颗小小药丸,贴到她的唇边,另一手则从茶几上取来清水,等待她稍候服用。

看她依旧紧抿着红唇,似乎不愿妥协,他却不顾她冷汗淋漓,微凉的薄唇,游移过她的鬓发,看她的死白脸色,渐渐恢复健康血色的剔透肌肤,啄在她微微开启的唇心,绵密如雨丝。“别磨我的耐心,要我把药亲口喂给你才吃?”

他绝对敢这么做。

韶灵无法抗拒他的恶劣,心中就算有一千个一百个疑问,在此刻也根本无力询问,只能张开口,咽下药丸,他很快送上清水,她咽了一口。

“听说你在明月坊给那些女人看病,怎么连自己的身体都料理不好?说出去,不怕贻笑大方?”慕容烨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她实在坐立难安,才放开了她,坐在她身旁的位子。

“我只是忘了吃饭,没什么大病。”韶灵虽然开了口,但语气还是很冷淡。

“你是饿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只能在地上爬着走找药?”慕容烨胸口的怒火,一瞬间炽燃烧起来,语气自然不太客气温柔。

他不相信。

他的神色,他的眼神,他的言语,全都是在这么说。

他不记得以前韶灵会因为几餐不吃而胃痛……她总是很鲜活,鲜活的像是不会累,不会倦,不会病。

但短短半年,他让她累,让她倦,让她生了好几次病。

“你的身体竟然这么弱不禁风?”慕容烨的眉头,皱的更深,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难道是因为张太后命人给她下了一种不知名的药,那几日她精神萎靡懒散,很难维持清醒的理智,后来又逼她喝下了避娠药,难道……她是那个时候,坏了她的身体?!她原本就有宿疾,但因为她乐天的性格,他鲜少看到她软弱的一面。

她头儿垂得更低,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圆谎时,男性的手臂伸来,倏地扣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韶灵别无选择,只能抬头望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但依旧波澜不惊。“我没事,吃了药就好了。”

“我会继续留在大漠,不管你心里多希望我走。”慕容烨并不曾因为她的话而展开笑脸,语气颇为生硬。

“你是走是留,我哪里管的了?”韶灵苦苦一笑。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别想躲。”他危险地低语,口气不满。

“我没有要躲。”韶灵低声回答。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看来对她的回答很是不以为然。

“最好是这样。”慕容烨冷冷地笑,露出森然白牙,宛若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还有事要做,你能出去了吗?”韶灵的视线,落在桌上厚厚的几本账册上。

“要想赶我走,至少也该把饭吃了,我不以为那几颗豆子大的药丸,可以支撑你多久——”慕容烨指了指茶几上摆放的饭菜,她自然是忘了,才会一口都没动。

韶灵在心中叹了口气,如今是盛夏,好在吃冷饭也没多大不妥,她喝了口暖热的清水,知道他虽然语气讥诮,实则是关心她的身体。但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显得可笑。

挖了一小勺豆苗鸡片,她放入口中,小口地咀嚼,麻婆豆腐虽然凉了,但淋在白饭上,滋味也不差,青菜鸡蛋羹清淡,却抚平了她心中的难过和空虚。

她不该贪心地顺从他,贪恋那些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关心。

“你要是再不按时吃饭,我会觉得你是想见我。”他冷淡的话,刮过韶灵的脸,听上去像是威胁,但实则他不忍看她生病吃痛。

“我不会再这么健忘了。”韶灵放下筷子,胃中填满了,虽然是一些凉掉的饭菜,她却无法无视心口的暖意。只是红唇边,依旧平静地这么说。

她因为不想看他,甚至这么乖巧地答应。

虽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慕容烨依旧不曾舒展开眉头,他近日来阴森的可怕,再无往日慵懒松散的神态。

他打开门,紧绷着俊脸,拂袖而去。

韶灵在身后稍稍欠了个身,不动声色,柔声说。“慢走,七爷。”

胃,不再疼了,也是因为他。

那个答案,她也是过了好久才知道。

但时过境迁,那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马上是大结局。

嫡女初养成060破镜重圆

“糟了糟了,小当家,坊内来了个……”凤儿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唾沫,在韶灵耳畔低语,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往日,她可鲜少流露惊慌失措的表情。

“来了个吃人的妖怪?”韶灵收了算盘,拿来一旁的单子,这个月姑娘家想要的东西,她一项一项看过去,合理的就留下,过分的一笔划去。她笑着调侃,这几天风平浪静,如霜虽然还不能下床,但恢复了一些力气。月娘依旧神情倦怠,但从不流露悲伤。

“官。”凤儿吐出这一个字,看韶灵神色不变,又加了一句。“来了个当官的。”

“你在坊内的时间可比我久多了,你至今没见过当官的?我都能随口说出两三个人名呢。”韶灵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这个官,不一样。”凤儿支支吾吾地,也不知从何说起,一脸尴尬潮红。

“看来是个年纪不大又没有脑满肠肥的官——”韶灵轻笑出声,觉得有趣,她不知道天下的官有何两样,贪官和清官?可来烟花之地的会是清官吗?既然如此,唯有长得丑陋的官和长得不丑陋的官之分。

“哎呀,小当家你自己去看!我看他要闹事呢!”凤儿被无端端当成说笑的把柄,又急又气,恨不能跳脚。

“别让月娘出来,她的腿不能动,躺着最好。”韶灵神色一沉,眼底没了笑意,起身嘱咐一番,随即从厅内走了出去。

官。

官呐。

她看到的的确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官吏,说不准,他是几百年来最为俊美的官吏。

他是慕容烨。

好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看着韶灵从内厅走出来,一脸无奈,如今才是晌午,客人并不多,可是方才这个男人一走进来,他的随行护卫,将客人全都赶了出去。

韶灵慢慢抬头,站在眼前的紫袍男人,冲着她微笑。慕容烨架子不小,迳自找椅坐,交叠长腿,面露高傲微笑:“我现在就可以罗织十几条罪名,要你明月坊打今日起,开始歇业。”

“凭什么?”韶灵红唇扬起,纹丝不动。

“凭这个。”慕容烨将腰际的金牌丢到她的面前,韶灵伸手一接,细细一看,竟然是皇家的金牌。

她的眼神骤然转沉,皇帝给信任的臣子金牌,往往是命他们去各地巡视查案,也就是说……慕容烨如今是朝廷的钦差。

钦差到了当地,无论多大品级的官,都无法违抗他。若是到了危急关头,金牌一亮,就能轻易治罪,无疑是代替天子行使最大权利。

然而,他如今是官,她是民。

“见过钦差大人。”韶灵弯唇一笑,将金牌放回他身边的茶几上,弯腰欠身,对他行了个礼,客套又疏离。

几个姑娘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她们年轻美貌,并不觉得当官的跟其他男人有何区别,至多多了一些官威,一开始甚至在暗笑这位官吏容貌出众,调侃着到底今夜是哪个幸运的姑娘服侍这位官吏,跟这种青年才俊共度一夜,就算没有男欢女爱,也让她们觉得荣幸之至。说不定,这位是才情满腹的文官哪……但一看小当家如此恭敬地行礼,她们面色大变,随即跟随韶灵,一道福了个身,不敢再露出任何的怠慢和调笑。毕竟官常见,钦差却是从未来过大漠,就算来了,为了表明清正廉明,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应酬喝酒,一定推得干干净净,哪里会堂而皇之地在青天白日出入青楼?!

她当然知道,明月坊没有任何一桩罪名值得落实,但欲加之罪,就很难说了。

她当然也相信慕容烨,不是这么不可理喻的男人,但在她还看不清他到底为何而来之前,她不愿触怒他。

韶灵唇边的笑意更深,嗓音轻柔,语气得体:“大人,坊内的当家生病,无法前来照应。您若是想看歌舞,跟我支会一声即可。若是想要陪夜喝酒说心事,你大可翻看各位姑娘的牌子。”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两名婢女端着红色漆盘而来,盘子里一一摆放整齐着红木制成的方形牌子,上面雕刻了各位姑娘的花名,以墨笔勾勒,古朴而大气。

慕容烨果然兴致盎然地翻看了几块,显然这摆放在最前面的几个,都已珠宝为名,不难想象她们的花容月色。他仔细地看,气定神闲地询问,像是认真至极。“翡翠,玛瑙,珊瑚,珍珠……有琉璃吗?我更中意琉璃。”

韶灵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依旧有笑。“可惜,坊内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姑娘。官爷若是不知从何下手,让我来推荐一位,您手边这位珊瑚姑娘,是坊内最温柔,善解人意的。她擅长古筝,弹得最好……”

本以为慕容烨会再度调侃说笑,指明不要这位珊瑚姑娘,但他的眼神数变,俊美的面孔上满满当当尽是笑意,神色自如地将金牌收入怀中,俊眉一扬。“好。”

什么?!

韶灵微微怔了怔,他说好?!

雀屏中选的珊瑚,一袭幽蓝色长裙,婀娜多姿,体态丰满,肌肤白皙,吹弹击破,小当家提名要这位官吏选她,她早已春心萌动,一听男人点头答应,她更是面露骄傲笑意,接受其他姑娘的艳羡目光,高高抬起下巴,宛若美丽的孔雀。

“既然官爷满意,珊瑚,你还不来带官爷去房内听曲?”韶灵回过神来,朝着身后嘱咐一声,既然他答应了,自然就承认了他来青楼,不过是寻欢作乐,她还有什么好分心,好阻拦的?!毕竟话,是她自己提的。

“是,小当家。”珊瑚浅笑盈盈地踏着小碎步,从楼梯上走下,走到慕容烨的身畔,身上一股淡淡花香,一只珊瑚珠簪,在黑发之中闪闪发光。

韶灵不改脸上笑意,淡淡地问,跟慕容烨四目相接。“大人,坊内新进一批大漠的桃花酒,过会儿让他们帮屋内准备一桌酒席可好?”

“好。”慕容烨勾了勾薄唇边的笑,眼底云淡风轻,俊美无俦的面庞更显得风流潇洒,仿佛他虽然是朝廷中人,但毫不隐晦自己寻花问柳的喜好。

他又说了好!

是,当然好,好极了!

韶灵不愿多言,对着慕容烨行了个退礼,她鲜少出来见人,若不是铭记月娘的教诲,以及想看清慕容烨的企图,她不必对任何人低声下气。

如今完事了,她当然要退下,去忙自己的事。

“慢着。”慕容烨对珊瑚搭上自己手臂的白嫩双手视若无睹,对着韶灵的背影,冷冷抛下两个字,阻拦她走的更远。

“大人还有什么话要问?”韶灵回眸一笑,处乱不惊。

“酒席上只有两个人,未免太浪费,你既然是明月坊的小当家,不如到楼上雅间来陪坐——”慕容烨笑的不怀好意,看来自如的很,闻言,当下的十来个姑娘,全都变了脸色。

“小当家不是最厌恶出来应付客人吗?”

“是啊,月娘从不勉强她,她可是好人家的姑娘呀。”

“对对,小当家还有丈夫了,我们也不想让她抛头露面,惹来误会,可是怎么办,那位大人是钦差呢,若是不答应,他刚才不说了会让明月坊关门大吉吗?”

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窃窃私语,不知如今的状况,到底要怎么应对才不伤和气。

丈夫。

慕容烨的耳力非凡,当然不难听到那些多嘴多舌的花姑娘的言语,但这一个字眼,却让她的胸口,没来由地翻涌着不休的怒气。

她跟风兰息……难道在大漠以夫妻相称,导致世人尽知?!

“我只是代为管理明月坊的事宜,并非当家,更不懂如何陪酒应酬,就不让大人扫兴了。”韶灵果然以四两拨千斤,神情柔和,双目清朗。

她一口一个“官爷”一口一个“大人”,更是叫的慕容烨心生不快。

“你若不给我一个面子,就这么走了,才是让我扫兴。”慕容烨的语气冰冷,方才的笑靥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翻脸之快,让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可惜我不会喝酒。”几十双眼睛都落在韶灵的身上,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神色从容,笑的淡定,说的平静。

说谎。

弥天大谎。

“正好,爷教你,反正大漠的桃花酒,就算喝上一坛子,也不见得喝醉。”慕容烨冷哼一声,眼底尽是阴沉,身子周遭泛出来难以亲近的气息,看来并不好相处。

众人这回连倒抽一口冷气都不敢,男人个个屏息凝视,女人个个将手中的帕子捏成一团,人人自危,将各路菩萨求了一遍。小当家……你可不能再拒绝了,要是这位钦差当真制造罪名,让明月坊关门,可涉及到百号人的饭碗啊。

“小当家,你就陪着大人吧,待会儿我要抚琴,大人身边总要有个能说话的人。”珊瑚也看不下去了,她们都心知肚明,虽然坊内不乏美貌之人,但这位小当家若是好好打扮,摆放在她们中央,也许比她们更炙手可热。小当家不像如霜冷冰冰的,故作高傲姿态,又不像珍珠一张嘴总是甜的,却没几句可信的真话,更不像媚儿总有一身绕指柔的本事,一看到有钱的公子哥就往人身上贴……总而言之,小当家不媚俗,不贪财,不过冷,也不过热,反正,就是有一种特别出众的气质。她说的话,让人很信服,她提出来的建议,也颇为合理,她不必冷声训斥,也能让众人相信,跟着她走,明月坊会屹立不动,光景越来越好。她甚至为她们考虑,每个季度可以退掉一次陪客的机会,不必心力交瘁地做令自己厌烦的事。

若说小当家是坊内的人,实在太过牵强,她的身上没有她们的气味,只是一个外来的客人。但她的双手却又掌控着明月坊的很多权利,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官爷对小当家的兴趣,远远过于自己。虽然心中有些失望,但很快平复下来,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很信服喜欢小当家。珊瑚弯唇一笑,作势拉着韶灵上楼去。小当家明艳动人,比很多姑娘都年轻,若是她频繁出来招呼客人,还真很难说到底客人是不是更想手头有一块多余的牌子可翻。

“徐道,端酒菜上来。”韶灵推脱不过,冷淡地回头,目光透过眼神深远的慕容烨,丢下一句,随即跟着珊瑚走向房间。

这一场酒席,自然是让韶灵毫无食欲,珊瑚的古筝再动听悦耳,她也只是沉静在自己的心思之中。

若不是答应了月娘,她也不必在明月坊受气。那一次她险些以为月娘熬不过去,只能答应月娘的临终遗言。月娘昏迷了四天四爷,最后还是醒了过来,但就连看完半本账册的精力都没有,她不得不继续帮这个忙。一转眼,都一个月了。她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只是接手明月坊,并不是她的长久之计。

但如今还在她的职责之内,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小当家,爷的酒杯空了。”慕容烨看她若有所失的神情,压抑着心口的怒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长指指了指面前的青瓷酒杯。

韶灵噙着笑意,给他再倒了一杯,他似乎很喜欢桃花酒的滋味,转眼已经喝下半壶酒。但方才那个称呼实在陌生,导致他喊自己“小当家”的时候,还愣了一愣。

看着韶灵的眼底泄露一丝不快,但慕容烨却心情突地转好,毕竟“小当家”这个名字,听上去并不让人讨厌,相反,很适合她娇弱的外表,坚定的内心。

“大人,珊瑚已经弹完一曲,接下来让她来陪你,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韶灵暗自咬重,金蝉脱壳,趁着慕容烨还来不及反驳,已然步伐轻快,走出门去。

但落在慕容烨的眼底,她的这一个举动,更像是慌不择路。

他的自制力不差,她也并不逊色,但她若是当真把他当成陌路,何必那么慌乱地离开?!除非,她根本没有说的那么厌恶他,反感他。

“大人,您很中意小当家吗?可是小当家跟我们不一样,她不是出身风尘。”珊瑚放下古筝,站起身来,眼看着这位大人的目光,依旧落在门口的方向,她眼神一转,心中多了个明白,浅笑盈盈地说。

“我知道。”慕容烨从腰际掏出一个银锭子,往珊瑚身边一推,唇畔有笑,脸色缓和许多,再无阴沉冷漠的神色。“多跟我说说她的事。”

“一个月前,小当家刚来明月坊,我们听说月娘打算让一个外人接管插手明月坊的事务,都很不放心,毕竟小当家看上去还很年轻,又是清白人家,我们好多人都去跟月娘说,不能让小当家接手。后来日子久了,才发觉小当家很有能力才干,她还治好了好几个姐妹的顽疾,我们看着她给姐妹看诊治病的神态,她的脸上从没有一丝不耐和厌恶。不但医术高明,她还为我们想了好几个法子,从不强迫我们穿太过轻薄的衣裳,让我们学有专精,不必人人陪客,给我们很多选择的余地。”珊瑚回答地认真,巨细无遗。“可是小当家已经成亲了,上回有个姐妹正巧撞见,那个白掌柜在铺子门口等她,虽然没看清那位掌柜的长相,但据说气质出众,跟小当家极为相配。只是我们再好奇,小当家也不肯说她的故事,我们碰了几回壁,也就不再多问了。”

见慕容烨但笑不语,珊瑚笑嘻嘻地收了这一个银锭子,在心中感叹,果然是大官的出手大方,有了这五十两,足够她歇息好几日,不必每天抚琴陪酒。

慕容烨暗暗舒了一口气,原来并非是她坦诚跟风兰息是夫妻,而是一场误会。风兰息虽然跟她独处,但如今已经及时回去阜城,看来这回……他们并没有任何逾矩的情事。

“月娘跟你们小当家,很谈得来?”慕容烨不温不火地问,看不出他是何等的动机。

“月娘很器重小当家,虽然对我们也好,但对小当家是不同的。她这辈子没有一儿半女,也许是觉得小当家不会让明月坊关门,才想让小当家成为这儿的主人。”珊瑚揣摩着,一脸笑靥,给慕容烨又倒了一杯酒。

慕容烨这回没有将桃花酒一饮而尽,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酒杯中清澈的酒水,一言不发。

二更天。

凤儿已经端来了宵夜,热腾腾的的银耳羹放在桌上,再三嘱咐韶灵要及时喝下,补补元气。

“我喝完就走。”韶灵对她一笑,她从未晚走,这已经成为她的一个习惯。有时候回到家中,韶光还未躺下,他们姐弟说说话,就要花费大半个时辰。

“小当家,月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叫我转达你两句话。”凤儿犹豫了一会儿,看着韶灵喝下银耳羹,才轻轻地说。

“我听着。”韶灵放下空碗,神色不变。

“月娘说,官,一个官字,就能压死人。你千万别得罪他。什么事,都顺着他来。”凤儿板着脸,装出月娘老成的语气,轻缓地说。

韶灵笑出声来,拍了凤儿一掌,随即起身,将手边的账册合上。“我要回去了。”

凤儿紧跟其后:“我送送小当家。”

“今儿个就别送了,对了,珊瑚的屋里还有要什么东西,你们连夜送去。”韶灵想起了什么,轻声交代。

“都这么晚了还会需要什么呀……”凤儿笑的暧昧,小脸红红,这个时辰,自然是珊瑚陪那位官爷的时候,忙着呢,不会有人要在这个时候喝茶吃宵夜的啦。

韶灵却因为凤儿无心的一句话,心缩了缩,她的喉咙突地干涩难耐,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杯,将剩余茶水一饮而尽。

他到珊瑚屋里,已经大半天了,至今还未出来,看来是要在珊瑚身边过夜。

她为何还在意?!为何还心痛?!为何还……有些胸闷难受?!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关系了。

她不相信自己可以忘记杀父之仇,她没有这方面的信心。

他们如今的距离,才是最好的吧。

所以,她不该再去管,到底他身边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反正不是她。

永远也不会是她了。

她走在夜色之中,抓了抓裙裾,却又很快无声松开,步伐仓促,夜色染上她的面颊,她的眼底深不可测。

因为比往日回去的更早,韶光刚刚合上书,打算安睡。

“韶光。”韶灵笑着唤着他的名字,握了握他搁在锦被上的手,韶光会意一笑。

“姐姐——”韶光一身素白里衣,少年的面目清俊漂亮,眉宇分明,在大漠跟同伴玩耍,脸色不再过分白皙,当真有了男孩子的模样。他笑着问:“我们何时回去?”

“你想去哪儿?”韶灵却心中咯噔一声,轻轻叹了口气:“京城?”

“我想回那儿。”韶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支支吾吾半天,总算说出口了。

“那儿?”韶灵轻轻蹙眉,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何地,她眼前突地一闪而过一个念头,一把扼住韶光的手腕,不解地追问。“要去幽明城?”

“姐姐跟……七爷闹翻了吗?我许久没看到他了。”韶光迟疑地说。

“那里不太合适。韶光,是我最近让你觉得孤单了吧,再过两日,我带你去大漠其他几座城池走一走,见识一下其他的好玩玩意儿。”韶灵压下心中的万般情绪,神色一柔,说道,试图安抚韶光的心情。

“嗯。”韶光点了点头,头一回隐瞒了自己的姐姐,其实今天白天,七爷已经来见过他了……他还带自己去骑马,并允诺要亲自教他射箭狩猎。

“你姐姐射箭的本事,也是我栽培出来的,你想尝尝在马背上驰骋,随心所欲狩猎的滋味吗?”当时,慕容烨这么问他。

他竟然点头了。他想,他喜欢,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兴许他依旧不喜欢七爷的轻佻不羁,但他的确折服于七爷的男人手腕,不凡身手。

头一回,他不害怕跟七爷单独相处,过去七爷虽然常常开自己的玩笑,但如今却不太这样做了……姐姐跟七爷,都跟在云门不一样了。

“韶光,你要习惯。”韶灵呼吸一滞,但还是强笑着,也许到最后,他们只能彼此相依,他们是宫家最后的亲人和血脉。

他必须学着习惯,远离所有的危险,不再让她担心的要死。

藏匿在人流之中,也许不是好方法,但只要能将他们的身份彻底的掩埋,是掩埋在黄沙之下,还是掩埋在棺木之下,是她必须面临的抉择。

她要好好活下去,她活着,韶光才能活。

“睡吧,别的事明天再说。”她觉得很累,给韶光压了压被子,心中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韶光无奈地点头答应,躺下了身子,却不曾合上眼,心绪转个不停。姐姐这儿半句话都问不出来,难道他要去问七爷吗?!七爷为何会从京城追到大漠来,他还是不明真相,只是他曾经排斥七爷当自己的姐夫,但时间久了,他似乎早就把七爷放在姐姐身边的位置了。

韶灵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将门反手掩上,突地一人捂住她的口鼻,一手勾住她的腰际,她被逼迫着退后好几步子,撞上了一个坚实如铁的胸膛。

她大惊失色,正欲抬腿拔出短靴中的匕首,却被来人腿一勾住,一掌扣住她的膝盖,害的她动弹不得。

“你是哪里派来的?太后叫你要来取我的性命吗?”韶灵心中一凉,面色死白,毫无血色,她察觉的到自己身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本以为自己的身世可以隐藏好些年,难道上回在京城仁寿宫偷听的时候,已经被查清楚了?张太后最终按耐不住,要手下取她的项上人头回去复命?!让宫家在地下团聚?

她实在想不起来,到底还有什么人,会在她的屋子里等待许久,埋伏着,然后——她咬紧牙关,被牵制住,她没办法拿出匕首自保,口鼻被紧紧捂住,也无法咬伤对方,争取逃跑的机会……

她的心,寒凉的失去了任何温度。

可是她好不甘心……不甘心这么就死……这个杀手杀了她之后,就会去韶光的屋子,韶光比她更羸弱,难道要他跟年幼的自己一样,被一剑穿心吗?!韶光才十一岁啊……

她的眼底一片水雾,仿佛看到地下赤焰燃烧的缝隙,在她的脚下裂开,她再怎么不甘心,也无法抵过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捂住她口鼻的手掌,渐渐松了下来,接着是扣住她不安分的膝盖的右手,也垂在身侧,一道无声的叹息,拂过她的耳畔。

她的身子一震,她不相信从京城派来的杀手,会手下留情。

“我在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忍不住,说出实情。”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无疑是一道惊雷,几乎将她的魂魄披散。

韶灵的面色死寂,幽幽地转过身去,一身黑衣劲装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后,扯下遮挡面孔的蒙面巾,他冷着俊脸,更显坚毅俊美。

他实在没办法,才出这一招,虽然他于心不忍看到她以为自己要死去的轻轻颤栗,他无法刻意忽略她冰冷的身体,他还是拼命一搏。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不再需要任何解释了。

“你到底是为了何事来大漠?”韶灵压下方才心死的恐惧和压抑,退后两步,双手紧握,整个身子紧绷的像是石块。她当然知晓这是慕容烨逼自己坦诚真相的手段,只是那一瞬间,他演的太过逼真,动作毫不留情,毫不手软,甚至隐藏了自己身上的白檀香,害的她误以为是杀手前来取命。

否则,她怎么会把真相说出口?哪怕只是只字片语,慕容烨这么聪明的人,岂会听不懂其中的深意?!

“当然是为了你。除了你,还有什么事让我挂心?”慕容烨虽然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从她的口里听到这些话,依旧不无震撼,他的黑眸冷沉,眼底万千情绪,宛若汹涌海浪,卷起太多太多的不舍和心痛。

“若我不用这种非常手段,你想瞒我多久?到你我老死的那一天?!”慕容烨朝着她走去,面色森冷,双掌用力,一把扼住她的腰际,逼着她不能再退后,跟他保持距离。

“如果可以的话,我求之不得。”韶灵紧紧蹙着眉头,额头的冷汗落在慕容烨的眼底,依旧是令他心惊肉跳。

求之不得。

无底的黑眸,静静望着那轻而易举用四个字来挑衅的小女人。下一瞬间,他伸出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吻住她的唇。被吻得措手不及,韶灵瞪大了眼,有过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收回神来,想到他是谁,跟着立刻挣扎起来,小手猛捶他的胸口。只是,早已习惯他抚触的身子,却因为他的气息、他吻她的方式,逐渐逐渐的酥软无力。

她为何无法坚持再狠心一些?为何偏偏因为他的坚决而心软?!她一遍遍地质问自己,眼底却又腾起一片水雾。

好不容易,当他终于松开她时,她满腔的怒火老早全都烟消云散,只能望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喉咙干涩的发疼,如鲠在喉,她用尽全力推开他,转身不看他。

真相被如此残忍地曝露在他们的面前,就像是死无全尸的野兽,她不忍看,也无法继续欺骗。

“命运真是捉弄人。”慕容烨不再强迫她,她削瘦的肩膀,纤弱的身影,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头,他除了嘲讽上苍的戏弄之外,却无法生她的气。

她忍耐着,不让真相刺伤他,就算埋怨她爱的人是风兰息也好,接受他的勃然大怒也罢,她一直品尝着这些辛苦,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我没什么话好说了……”韶灵幽幽地轻叹,不愿再回忆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垂着长睫,扶着床榻而坐。

他轻笑一声,刻意推开窗,让风雨声传到韶灵的耳畔。“外面开始下雨了,你还忍心要我走?”知道了真相,慕容烨更不愿放手,他原本就不畏人言,就算他们的结合如此可笑,那又如何?!他不会让多余的人,知晓这些事,更不会让任何人,对他们的感情指指点点。

下雨?!

韶灵的意识混沌,本以为是他的谎话,但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不无惊诧。

大漠很少下雨。

每年都只有几次机会,能听到雨声。

慕容烨走到她的身后,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不忍,一只厚掌覆上她的眼,盖去她所能看见的一切。

“你能不能把我当成慕容烨就好?”慕容烨的眉心一抹疼痛,嗓音温柔的可怕。

韶灵的双眼,只剩下一片黑暗。覆在双膝上的苍白小手,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的每一个字,柔情似水,令她的心无法抵抗,无法拒绝。

“之前的名与姓、之前的人生、之前的回忆,你都不要了,我救下你的时候,你发了高烧,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韶灵,我们认识都十年了,算是日久生情,我们没有去过京城,一辈子都在云门。我没有其他的亲人,只有你一个……”慕容烨俯下俊脸,贴上她冰冷的面颊,黑眸幽深,强忍着心中的悲怆,字字坚决。“你也把我放在第一位,其次是韶光。”

她试图着睁开猩红的双眼,耳畔传来不小的动静,窗外的这一场雨,好大。

大风将雨水吹到她的脸上了吗?否则雨水落在她的长睫上,坠下,汇入她的眼底,虚化了她眼前看到的一切。

慕容烨早已松开了手掌,坐在床沿上,面对着她。他神色动容,微微一笑,仿佛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他觉得万分寻常。

他吁息,口气转软,又道:“灵儿,我在你父亲的坟前答应,会照顾你,保护你,若是他不愿接受,至少也该托梦与你,告诫你别再跟随我了吧。可是没有,他一定也赞成,而不是反对。他是朝中重臣,他在朝野这么多年,不会不清楚其中的厉害,被皇权连累的臣子,千百年来也绝非他一人。他临死前的意愿,是不想让你再回京城,找出真相,是吗?他是一位慈父,不想让悲惨继承给你,只想你活的自由舒心。”

韶灵的身子一震,久久凝视着慕容烨的面孔,迟迟无法开口。

“这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你觉得跟我有关吗?”他的黑眸,格外锐利,像是大漠的苍鹰,盯住了猎物,不肯放过哪怕一刹那。

她沉默不语,但眼神却已经暗暗软化。

慕容烨扯唇一笑,继续说道。“我一出生就被送到幽明城,当然是跟此事无关了。既然无关,我被迫失去你,我不无辜吗?”

无辜。

韶灵心中酸楚,眉间满是忧伤,她早已失去任何防备,哪怕要朝着他淡笑一下,也无能为力。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动摇她。

本以为在心底深处牢牢生了根的决定,她可以守着一辈子也无妨……但为何因为见了他,她却更心疼了?!

“十几年前的皇权之争,累及朝臣,江山易主,跟你就更没关系了。既然无关,你被迫失去我,你不无辜吗?”慕容烨的薄唇抵在她发边,轻笑出声,但笑声之中却又暗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喟叹。

他们两个人都一样无辜。

他们只是环环相扣的仇恨最后的一段纠葛。

是啊,她失去他了。

她不由得心虚,反省低头,又被他给扳正脸,直勾勾与他相视。

握得死紧的白色粉拳是她的,轻覆其上蜜色的大掌是属于他——那手心传来的冰冷温度及浅得近乎无法辨识的颤抖,是来自于他——她最冷静、最自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七爷。

“我足足想了好几个晚上,才想清楚怎么跟你说那些话……免得你觉得我在说风凉话,不放在心上。你父亲的死,是一条人命,他的分量很重,很重……重的我要格外认真地思索,到底怎么样,才能说服你,又不伤害你。”慕容烨低低地说,仿佛是在床底之间的悄悄话,眼神异常温柔。“可是灵儿,你都可以承受这些,我为何不能?我会让自己的女人一个人受苦憔悴吗?!你未免把我想的太坏。”

“这件事会压在心上一辈子的,这样也没关系吗?”她却坚持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手覆上他的胸膛。没有血色的唇,挣扎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来。

他薄唇上扬,却不见半点笑意,说的话更是尖锐如刀。“你若觉得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些事,我给你时间,但你不能因此而拒绝我,用其他的不可靠的理由——你亦不必害怕,无论是谁在往后想要你的性命,他必须过我这关。若是能踩踏在我的尸体上取你的性命,就算是他的本事。”

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久久凝望着韶灵,她心中几分牵动,只听得他继续说。“这辈子我就想要你,只想要你,不想再等下辈子。在这件事上,我可没有太多耐心。”

两人的视线凝聚在一起,韶灵鼻子发酸,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迟疑着伸手握住他的手,但他很快翻过手掌,两人的五指紧紧握住彼此。他笑了笑,心中多了几分快慰和舒心:“我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你不是最清楚的吗?身不由己的身份,我没想要,只要你点头愿意回到我身边,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御家的人。我永远都会是你的七爷,永远都会是慕容烨。”

或许是他说的过分冷硬坚决,她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当真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吗?!

韶灵心神牵动,含冤而死的父亲若是知道她被几句话就动摇了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决定,不会指责她吗?!

不行。

哪怕不知道为何不行,她没办法点头答应,含情脉脉地看他,挽留他。

张太后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心头,张太后曾经想要笼络父亲,曾经给过父亲一个台阶下,只要父亲答应成为张太后和六皇子那一方的人,他不但能够保住前途,更能性命无忧,甚至,还可以将唯一的女儿送上皇妃的位子。父亲冷言拒绝张太后的求好,不只是他顽固的忠臣理念,更多的……是因为她,是不想把她送入皇宫那个牢笼去啊。

若不是顾虑到唯一的女儿,想给她一个自由的人生,父亲也不会死。

只要……她再坚定一点,再铁石心肠一点,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痛苦!她的理智……在崩裂,在消减。他可以无视她的身世,无视他们之间的纠葛,可她可以吗?她甚至从未想过,在这一次分别之后,两人还能和好如初——

若是答应了,父亲的死,会让她一辈子愧疚难安!

她混乱,盲目,颤抖,一旦她轻轻一点头,往后一旦再后悔,就再也来不及了!到时候,还要让他同样陷在痛苦之中,再来安慰她吗?!

她的眼神冷了。

她的手掌收回来了。

她的心意,很快地在改变。

慕容烨的心陡然一沉,方才与自己的相识的惆怅神情,像是虚假而不曾存在过,苦涩哽咽的嗓,哪里还在,只听她咬牙,字字从牙缝挤出来:“我,不愿见你,情愿死,也不见你。”

“门在那边,您请自便。”

慕容烨闻到此处,陡然站起身来,身影在屋内的地面上拖得很长。他驻足看了韶灵一眼,蓦地转身走向门口,回眸冷笑,平时待韶灵总是可亲温柔的他,表情狰狞阴狠。他明明是含着笑,却冰冷的黑眸一下子盯住她,她一噎,虽然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瞬,她该向他笑的,她该说出点儿什么来的,但也是电光火石般爆发的苦楚,让她就连他看向她那么那么短暂的一刻,都笑不出来,都无力掩饰自己心里的悲哀。

“原来,你这么恨我。”

门被狠狠拉开,一阵冷风灌入并不太宽敞的屋内,让韶灵不寒而栗。她克制自己不去回头看他,不要给他送上一把伞,不要再去想,方才的那一句话有多伤人,既伤着他,又伤着自己。

雨,下的好大。

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指尖,不让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因为长久的忍耐,手心早已有了久远的新月形痕迹。

但她做出的决定,对吗?!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雨声,一点一滴地,带着冰冷的温度,狠狠打在她的心上。

他就这么冲出去,伞都没拿,雨势越来越大,他该有多冷……就算他身子骨强健,也不见得不会生病受苦。

她根本不恨他啊——她多想说出那些埋葬在心里的话,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将来的结果,是否会让彼此变得更凄惨。

再度见面的话,如果这辈子还有这个机会,他会是谁?他会点头答应成为御家的子孙吗?!他……会成为彻底的陌生人。

只有堵住了她的退路,她才能带着韶光,在茫茫人海之中活下去。

只要她接近慕容烨,回到慕容烨的身边,她的秘密迟早有一日会被查出,一旦张太后要杀她,她不要他看到自己受苦受罪的模样。

甚至,不能让他有机会看到她死在他身边的样子。

仁慈,狠心,都在一念之间。

她不要他也面临那种锥心之痛,就算分别,至少他知道她还活着,而并非时时刻刻会面临死劫,她更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对抗皇族,对抗朝廷,沦落玉石俱焚的结局。

距离越近,他就越危险,她的身上藏着一个火种,到时候,真要没有任何办法,她不能让火势蔓延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

他才是最无辜的啊。

不见他,她还可以在记忆中想念他,生离死别,她只能选前者。

不要再进一步了,韶灵,真的不要了。

但她为何掀起裙裾,为何走向门口,为何不是关上门就好,为何冲入雨帘,想要将他的身影刻在眼底,为何好想喊出他的名字,好想挽留他……

那是一种莫名的疼痛,在骨髓里种下了毒草,让她深陷仇恨和爱意之中,左右为难,几乎把她的血肉榨干绞碎。

爱意。

她怔住了,方才在脑海一闪而过的心绪,从何而来?!

她……爱他吗?!

若不喜欢慕容烨,她不会将自己的身子给他,多年的寂寞也不至于让她如此随性而为。但她从未想过,在日夜相处面对,不知哪一个清晨,不知哪一个午后,不知哪一个黄昏开始,她竟然爱上他了吗?!

否则,她为何要答应成为他的妻子,为何要许诺为他生儿育女?!那些,不是说笑,她是认真的。

她或许曾经在过去的片段之中偶尔迷失过自己,但却没有如此坚定地想去维护一个人,甚至,就算自己那么不舍得,她还是说了狠话。

她亲眼看着自己飞父亲死去,她不能让慕容烨跟她一样,失去至亲的人,那种痛……远远比身体上的最致命的的伤痕更为令人崩溃。

雨水毫不留情地从天际倾倒而下,浇熄了她身上所有的温度,直到最后,她的衣裳从外到里,墨黑长发的每一根青丝,全部被雨水浇透。

她却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她躺在冰冷的泉水之中,什么都抓不住,任由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一点一滴跟随着冰冷的雪水而去。

就让她欺骗他最后一回吧。

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了。

“等的时间比我想的要久。”

伴随着这一道最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一人走向她,双臂环住她的身子,嗓音低哑的宛若坏了嗓子的男人,每一个字,都压抑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若她不想见到他,应该闭门不出,应该倒头就睡,应该……毫无回应。

但即便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她还是跑出来了,甚至忘了撑一把伞,傻气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浇灌她,把她从头到尾全部淋湿,而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大门的方向,哪怕雨水从她的睫毛上落下,汇入眼中,她还是没有离开,没有移动一步。

“以前我说过不想试探,但不用这个法子,你看得清自己的心吗?你说不想见我,你骗我不在意分别,是这样吗?”他察觉的到她身子的紧绷,知道她有时候倔强又顽固,但心地绝对不坏,但越是面对艰难的境况,她就越是不愿低头妥协。“方才那些话够伤人心的了,你真是狠心……”

可是她越对自己狠心,他就越不难看到她的隐忍和悲怆,越是无法克制自己对她心生怜惜和不舍眷恋。他的嗓音渐渐变得温柔,双臂又紧了紧,几乎把她嵌入自己的体内,跟他彻底融为一体。

那一刻,她当真全都忘记了。

仇恨和恐惧,都被抛在脑后。

不只是慕容烨的话,震撼了她,感动了她,而是……他给了她一个继续做梦的希冀,她好想要留住他,就像是一年多前的那一个晚上,她想要抓住他,抓住他的身体,抓住他的心,她要有一个爱人,一个亲人,一个……家人。她要一份被接受和接受的感情。

胸口下的心,跳的很快,他的胸膛暖热,慕容烨趁着淡淡的光看着她,她红唇颤抖嚅动,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的心久久悬着,方才不过是隐藏在暗处,若是她再不追出来,他更会觉得自己一厢情愿,但他等到了,他明白有些话不用再听,她的举动已经告诉了他真相!她想念他,跟他想念他一样!

他将俊脸贴上她的面颊,自己怀中的仿佛是一个冰雪做成的女子,他极为心疼,雨水从她的黑发上滴下,滑落面颊,坠入衣领。他知晓她暗中察觉到敌人的气势强大,她再如何自主,也是无法跟皇族作对,一不小心,被揭穿身世,后果不堪设想。若他无法给她最大的保护,无法让她觉得安全,她是不会用两个人的安危去冒险的。

他幽然浅叹,因为过于了解她,让他体会到她的难处,看得到她装作强悍的理由。“我会避免当年的结果,不会让你眼睁睁失去我,当然,我也不会眼睁睁失去你。”

他怀中的女子,渐渐有了反应,仿佛这一句话,解除了她身上的咒语。

“我知晓你有多痛苦,笑着熬过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有多难过……你偶尔提及的过往,你的双亲,你的回忆都是满足而甜蜜的,不明不白地失去了亲人,因为一个人的一道指令,你也甚至死过一回。我曾经问自己,我到底……怎么奢望你能原谅?从而继续跟过去一样,毫无保留地接纳我?”他一手搂住她的脖颈,俊脸在她冰冷的侧脸上磨蹭,他想念她,不只是男女欢爱的作祟,而是……爱。他们之间的隔阂,逼着她对自己藏起了所有的话,逼着他们无法坦诚相见。

只要她的心里还有他的位置,他相信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每次见到他,她就要忍耐着回忆的锯齿再度将她锯开,血肉模糊,伤痕累累,至死方休。

当爱恨被积压在她的胸口之下,她说的没错,她怎么受得了?他也看不下去。自从得到了她,他就再也没想过要放手,不曾因为风兰息抑或其他任何男人,但这回……他动摇,他不忍,他舍不得。他们过去的日子,都是有说有笑的,彼此都觉得心中甜蜜,但如今呢?韶灵已经比寻常女子坚韧许多,在知晓真相之后,还撑过了这么久,不曾武断地迁怒于他,只因她还看得到彼此的感情和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若是换做别人,早就仇人眼红,分道扬镳了。她如此冷静,更令他心疼,她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不把仇恨和愤怒加注在他的身上,才不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半个仇人,要多么费力才把他跟那个女人分隔清楚?当负面情绪胜过一切,爱,被挤压得支离破碎,回忆起某人时,产生的只剩“恨当初不相识”的愤懑,谁还会为其感到伤悲或难过?甚至,深夜她不曾拒绝过一回他的索求和渴望,但他甚至不曾察觉,他得到纾解和欢愉的那一刹那,身下的女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也觉得愉悦?还是,她的心口几乎要撕裂开来?

他若继续跟以前一样没有遮掩没有克制地爱她疼爱想要她,才是真正的无情和冷漠。她近日来的消瘦,愈发明显了,哪怕她依旧轻松开朗,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多愁善感的心思。

“我想,虽然很怕再度被你拒绝在门外,但能见到你,能够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这样的诱惑比折损我的骄傲和尊严更迷人。”他笑着说,俊美的面目上哪怕被蒙上一层雨水,也无损他的坚毅。

她怔怔地望着不远处,明明依旧是无边黑暗,背脊窜生的寒意太强烈,在温暖的夏夜却让她产生置身于冰冷雪地的错觉。

他很有耐心地,轻缓至极地逼问:“还是你……到这个地步,还要赶我走?”

话音未落,他利落地松开了双臂,韶灵的身前顿时变得空空落落的,如今的境况,她根本不曾预料到,明明被自己驱逐他的理由而撞得心疼,如今听他再三说明他的决心,她却当真害怕起将来没有他的几十年漫长岁月……到最后,她会后悔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同甘共苦,还是后悔曾经冷漠地推拒了他?推拒了一个曾经那么喜爱自己的男人?!

他当真松了手,她甚至听到他在雨中转身的声音,她的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忍耐,急忙追上他,从他背后环住他的腰际,将面颊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

滚烫的眼泪,从干涸的眼眶之中溢出,沾上他的华服,慕容烨俊脸上的怒气,渐渐崩下。

他牵住她的手,带她回屋,按住她僵硬的肩头,逼她坐在圆凳上。

薄丝衣裳,阻隔不掉那股炙热,藕臂,纤细得容他一手掌握,他察觉的到她浑身湿透,全身发抖,她的颤抖,惹来他的不快,急忙以真气汇入她的掌心,不让她再受一次病痛折磨。她轻轻吐息,红唇不再发白轻颤,气息像温暖春风,拂面而来。慕容烨紧绷的脸庞逐渐柔化,随着轻叹逸出口,最后一丝火气消失殆尽。

“你真的肯留我?”慕容烨俯下俊挺的身子,跟她四目相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要她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拒绝模棱两可。

她的眼底不再跟往日一般璀璨明亮,而是蕴含着迷离泪光,她鲜少哭泣落泪,不喜欢将眼泪当成是女人的一种武器或是讨好人的一种本事。但她这回,情不自禁流泪,她深深望入那一双幽深的黑眸之中,察觉到他的几分柔和,默默点了点头。

重要的是他。

听见她为他而眷恋不舍,愿意让自己留下不走,慕容烨胸口的喜悦漫开。但她显然过分惊慌失措,还未彻底回过神来,跟往日精明聪慧的样子截然不同,像是一个在迷雾之中踌躇徘徊的孩子,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衣袍落下的水迹,已然在地上积成一大滩水,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给她脱了外衣,长裙,接着是白色里衣……直到她只着一个粉色丝绸兜儿和月色软裙,他才放过她。

慕容烨朝着韶灵笑了笑,虽然很想继续代劳,但既然他明白了韶灵的心意,就不必急于一时。“把身子擦干,别受凉了。”

他将白巾塞到她的手心,她眼波一闪,紧忙走到衣柜前,给自己取了一套干净里衣,踌躇了半会儿,才找出另一套丝绸里衣。

“你也换下衣裳吧。”被淋得像是落汤鸡的,又何止是她一人?!她将白色里衣送到桌上,慕容烨黑眸一暗,似乎并不觉得高兴。

这套里衣,样式分明是男人的,出现在她的闺房,可见关系何等亲密,难道……

“是韶光的,前几天才让裁缝帮他做了几套衣服,放在这儿忘记给他,你穿的话,也许太小,不太合适,你要试试吗?”韶灵察觉到他的情绪,神色一柔,轻声问。

慕容烨拿起上衣对了对,十一岁的少年跟他这个二十五岁的成熟男人,显然无法对的上,他放弃让身子崩裂韶光新衣的打算,而是去屏风后换了白色长裤,虽然裤脚只够得到他的小腿肚,但至少比起不着寸缕来的好些。

韶灵弯下腰,铺好了被褥锦被,转身看他,他赤着上身,下身虽然穿着白色长裤,韶光即使抽高了个子,但韶光的裤子在慕容烨的身上,实在是太小,紧巴巴地包在她的身上,说不出的怪异。

他的胸前,依旧还残留着湿气,她看不过去,以白巾擦拭了一遍,他并不客气地坐在床沿,任由她给自己擦拭了脖颈,前胸,后背,她不厌其烦地擦干了他的墨黑长发,直到身子恢复了干爽,他才掀开粉色锦被,躺上床去。

虽然一个大男人盖着一条粉色的锦被,实在格格不入,但他还是格外贪恋这个被窝,有她的清浅香气,软枕枕着他的后脑,连日来的疲惫,让他很想闭上眼,彻底地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美梦。

韶灵得了空,才独自坐在铜镜前,看他餍足地安睡,她抿唇一笑,一遍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黑发。

后悔吗?!

她扪心自问。

不。

她的心这么回答。

她想要抓住他,也许感情让她变得昏庸,但她还是想抓住这份感情。

比起失去他,再无任何机会追回他,她更庆幸自己没有忽略自己的感情,任由他离开。

他们……该彻底坦诚了吧,连身份都无法隐瞒了,其他的,更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

嫡女初养成061大结局上

“七爷。”这个熟悉的称谓,原来一天叫上几十遍,也不会觉得腻烦,韶灵暂时卸下了肩膀的重担,转过头去,轻轻地唤着他。

“何事?”他笑着,五官都有笑意,或许因为褪下了华服,如今的慕容烨,是一个相当干净俊美的年轻男人,他侧躺着撑起自己的身子,锦被落在他的胸口,没有包覆身躯的衣裳,轻轻撩飞充当遮蔽物的只有及腰长发,笔直黑发比夜幕色泽更深,就算不绑不束地任它如随手挥洒的落墨,它依然像山涧里轻缓泄下的流泉,滑过他的鬓、他的颈侧、他的肩、他的背,转折之处,染上日光闪闪的亮。

“她怀疑的没错,我也许……很难生下孩子。九岁时几乎丧命的那一剑,成了我至今无法痊愈的宿疾,不止如此,在京城让我混沌昏庸的药会让人上瘾,我虽然常用银针逼自己不丧失神智,但那段时间扎针的时候头脑不清醒,误扎了几处穴道,对我的身子也有了损伤,或许还有那份避娠药,自从我来了大漠,好不容易戒掉了对那种药的依赖,身体也没办法恢复到以前在云门的时候……在云门,不但是马伯提醒我七爷的身世似乎会成为我们的阻碍,我看到自己的身体,也的确迟疑了。”

韶灵说的万分艰难,她很清楚,以前她或许还有生孩子的资格,但自从去了一趟京城,情况就大为不同。她料想着慕容烨会觉得难以接受,但若是他无法接受,她可以放任他离开,果不其然,慕容烨凛目变脸,韶灵甫到嘴边的话又全咽了回去。

慕容烨的脸色一变,早已没了笑,眼前的女子五官清丽而精致,眼波柔如春江,彷佛随时都蕴着泪,让人心疼极了。

“你会变成这样子,都是因为她。”他的眼底闪过一道阴狠的神情,字字冰冷。因为张太后,她在本该天真无邪的年纪,亲眼目睹父亲的惨死,被追杀,被迫跳崖,亲自去鬼门关走一遭,去了京城,又遭遇磨难,坏了原本就并不健康的身体……她欠韶灵一条性命,更欠韶灵一个健康的身子,若是韶灵无法生育,也是她亏欠的!

“你……还有后悔的机会。”她如鲠在喉,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没有就没有吧,我不能违背良心说一点也不遗憾,但也许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得到你,失去孩子,我不会后悔。”慕容烨正色道,朝她伸出手掌,不愿再谈及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你打算在凳子上过一夜?”那个不择手段残害了韶灵身体的人,跟自己唯一的关系,便是她是自己的生母,这一点他无法否认,事态不如人意,走到死角,他却更庆幸至少还能挽留她。

遗憾。

是啊,没有人会不觉得遗憾。

“我没有很喜欢孩子,也许我也没有耐性和经验应付那种小鬼头——”他看韶灵依旧不起身,眉头一皱,他自己成长的就很是孤独,不知何为童心,何为童趣,若是要应付一群吵闹跑跳的小鬼,他会很头疼。“没有孩子,往后你免得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干脆多了。”

“床太小了,你一个人睡,更舒坦些。”韶灵压下心中的黯然神伤,笑着婉拒,她在大漠的生活并不奢华,屋子不大,床也不大,慕容烨一个人几乎占据了整张床,她并不想让他睡得不舒服。

闻言,他笑得全身震动。

“冷成这样,还不许我抱着你给你取暖?”不是他慧眼如炬,韶灵的面色死白,却还在逞强。

她挎下肩膀,知晓无法违背他,缓步走到他的身畔,他掀开被子一角,把她整个人裹住大半,单人床的确很是拥挤,他唯有侧躺着,才能伸开右臂,绑缚住她。

“你走之后,我做了一个噩梦。”慕容烨神色一柔,低低呢喃,她虽然手脚都冷的像是冰,但能拥抱着躺在一起,才让他感觉的到真实的温度。

“什么噩梦?”韶灵扬起小脸,蹙眉询问,所谓噩梦无非是梦到讨厌惧怕的人或事,可她实在不知道,堂堂云门主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梦到你说我们之间,再无可能。然后,我掏出了匕首——”

韶灵闻到此处,面色一白再白,甚至忘了呼吸。

慕容烨笑出声来,薄唇轻轻啄了一下她的面颊,把她抱得更紧,冷冰冰的人抱起来并不舒服,他想着早些把她变得暖和,像是过去一样,抱起来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片白云。她真以为自己在梦中,杀害自己最爱的女人,只因为被她拒绝?!

他轻轻地说:“在梦里,我对你说,难道非要放光我身体里的血液,你才能忘记过去?”

显然,这一句话,同样没有起到任何抚慰人心的作用,韶灵的面色并不曾恢复红润,相反,比起方才更加苍白。

他恢复了几分精神,笑着调侃:“刚才,你若是不追出去,我也很有说这一句话的冲动。这不得不说是个好法子。”反正他不信,她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流的干净。

“胡说!”她低叱一声,俏眉皱的很紧,话锋一转,她狐疑地打量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真的随身带了匕首吧。”

“你要我放光那些你惧怕和厌恶的血液吗?”他却避重就轻,直直望着那双水盈盈的大眼,凑近她的面孔,继续可以分享对方的气息。

“我没想过伤害你……”她轻摇螓首,哪怕在梦中,她也不希望自己是如此阴毒之人。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在京城我那么对你,都是不对的。幸好你身上的疤都褪了。”慕容烨的手掌,在锦被之下轻轻抚摸过她的右臂,那儿,曾经被剪刀划伤,如今跟其他地方一样光滑。他说的真挚,不难听出心中的愧疚。

“在梦中,你真的自残了?”她紧紧揪住他的手臂,依旧无法介怀那个梦,那个的确可以被称为噩梦的可怕景象。

“没有,我醒来了。”慕容烨寥寥一笑,怪他好事不提提噩梦,看着她一脸紧张,身体僵硬的像是石头。当然,他不曾说了实话,他梦到自己满身是血——用清除这种与生俱来却为自己结下仇恨的血,挽留一个人。

“后来没过几日,我又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嫁人了,但新郎官不是我。”慕容烨说的全然不像是说笑,在那个梦中,他走入一个院子,看着精心打扮的她,清艳迷人,既矜贵又娇嫩,绘上胭红的眼尾,红魅似花染,绝美风情横生,犹如世间尤物。唇间点上朱红胭脂,衬托菱形小嘴丰盈水嫩,长发随手梳拢,不加以盘髻束缚,舍弃累赘发饰的锦上添花,她一身鲜红嫁衣,缓步来到门扉前,走到他的面前,然后,越过他,看不到他,走向喧闹的礼堂。就连他,也没见过这般的韶灵。他曾经认定的女人,盛装打扮,却即将要嫁给别的男人。

“梦,提醒我不能容忍你离去的真实,你分明打扮的像是仙子,却跟我擦身而过。我过去可从未做过这种怪梦……”他笑的很苦,他看似或清冷,或邪魅,或孤绝,却从来没有谁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梦中,即使她早就离开了,还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想念她,眷顾她,让自己更不甘心失去她。

“我没有嫁人,那只是梦。”她不知为何觉得心中酸楚,又觉得甜蜜纠缠,小手贴上他的面颊上,她轻缓至极地说。

“那只是梦。”慕容烨笑着点头,轻轻喝出一口气,残忍无情的梦境早已消散,剩下的只有温暖甜美的现实——如今,她躺在自己的胸口,床小的很不舒服,但他却格外喜欢这张朴素的小床,幸好自己撞见的不是可以容忍两人翻滚的大床。

她也曾经做了好多个噩梦,原来担惊受怕的人,不只是她一个而已。

她梦到——他在清晨离去进宫,整肃华服,嘴角一勾,低首,蜻蜓点水的又偷了她一个吻,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交代道:“在家里等我。”

家,到底哪里是她的家,算她的家?

铭东苑?京城?云门?

都不再是了。

然后,她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屋内,再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

但这一夜,两人都不曾再做任何噩梦,他的下颚抵在她的额头,任由她温暖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脖子,她的手,同样拥抱着他。

他不要她继续担负着那么多的愧疚,逼迫自己

慕容烨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女子早已起身,唯一一个金色软枕让给了他,枕着他的脑袋,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他昨日穿的黑色劲装,挂在椅背上,已经风干。

这种被人丢下的感觉……特别是被女人丢下的感觉,当真不好。

门口传来轻快的步伐声,一个绯色身影跃入他的眼帘,韶灵端着早点,走入屋内,看他正眯着黑眸打量自己,她忙笑道。

“我熬了姜汤,你记得喝。”

“你又要去哪儿?”他老大不爽地蹙眉问,如今天才刚亮,她就已经衣着整齐,洗漱干净,黑发盘高,缀着一只珍珠钗,一袭精美却又便于做事的裙裤,随时就能走。

韶灵但笑不语,并不曾觉得他不好伺候,他们分别好几个月,出于私心,她也很想整日陪伴他。

“我答应了月娘,就要谨守诺言。”她说的轻描淡写。

“要去明月坊?我何时才能见到你?”慕容烨不快地询问,掀被走下来,韶灵急忙取来烘干的里衣,给他穿上。

“二更,我一定回来。”她说了实话。

“真怕她们教坏了你——”慕容烨捉住她的小手,像是调侃,脸上却又没有太多笑意。看来,这一句话,是认真的。

“我记得以前你并不排斥烟花之地,不是还要我去学习吗?”韶灵反唇相讥,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灵动。

挡话挡得突然,也挡得巧妙,笑容恶意,人美,却淬毒带刺。

慕容烨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不再谈及往事,过去他喜欢捉弄她,但在他们坦诚心意之前,而如今,换她来戏弄自己了?!

“那你学了什么?改日让我看看你的成果。”他扼了扼她的皓腕,却不曾用力。

她气笑了,这回当真没办法回应他,其实她当真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法子,月娘说,圆融未必不是一件坏事,遇到了不好的事,应该避免让它变得更坏更不可收拾。

瞧她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慕容烨的眉心微动,扬起俊眉,“你想好怎么应付我这位钦差大人了?”

被他这么一问,韶灵狐疑地想起他身上那块金牌的由来,她压低嗓音,低声问。“皇上派你来做什么事?”

近十年来,没有朝廷钦点的钦差,来过荒凉贫瘠的大漠。

“当然有他的用意。”慕容烨却不想明说,只要能赢回她的心,假以时日,他们回去,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是在笑吗?!

以往谈及皇帝,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兄弟,但慕容烨向来脸色不好看,可如今挂在薄唇边的那一丝笑容,又是从何而来?!

韶灵觉得可疑。

……

静安王府的花园,一个干瘦的少年推着一名俊逸温雅的青衣男子,如今已经是八月底的天,连着一个月的晴天,天气一直很好。

“连翘。”

男人扬起手掌,示意少年止步,少年笑着将鱼竿送到男人的手中。“王爷的脸色越来越好了——”

“都要谢谢你的师傅。”御祁泽的唇边饱含着笑意,以往总觉得下身如同朽木一般沉重不堪,而如今,韶灵在他身上用的药,渐渐有了效果,他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精神元气都在恢复。

一连几日不曾见到韶灵,他当下就知道出了事,命人暗中打听宫里的形势,才知道韶灵是跟着一位叫做“慕容”的公子回来的,据说,那位公子是朝廷的座上客,太后跟皇帝,都极为器重。几天后,探子告诉御祁泽,韶灵生了一场病,他忧心忡忡,不是生怕没有人医治他的腿疾,而是生怕就此让太傅绝后。太傅因他而死,他已经内疚难安,那个热情真诚的女孩,若是被卷入皇宫争斗被皇权就此压死,他如何安枕无忧?!不出十日,他收到了韶灵的亲笔书信,她说把自己最信任的弟子送到他身边,代替她给自己继续医治,不涉及针灸,药方是她留下来的,让连翘负责御祁泽的饮食起居。

连翘这个少年,才十五岁,但手脚利落,擅长料理照顾病患,才使得韶灵的心血不曾白费,诊治不曾中断。

哪怕韶灵被驱逐出京城,她还是不曾放弃他这个病人,这个女子,哪里只是冰雪聪明?更是蕙质兰心,细心谨慎,心底纯良。

“小姐写信交代过我,让我以下人的身份留在王爷身边,不可泄露身份,更不能怠慢王爷。已经快半年了,药汤可以不必日日泡身,我会帮王爷按揉肌肉,何时恢复了知觉,王爷该开始走步了……”连翘俯下身子,给御祁泽敲打着小腿。

御祁泽笑了笑,却没说话。

“但一开始,肯定很不习惯,也会很难受,就算是半个时辰,也会很难熬的。不过小姐说了,长痛不如短痛,不能因为一时懈怠,拖延了最好的时机,要我看着王爷,头三个月每天要走上一个时辰,就算不在室外,在室内也行。”连翘把实话说在前头,静安王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但因为他躺在床上四五年时间,一夕之间要想下地走路,实在是天方夜谭。

“本王是病人,当然要听大夫的话。”话音未落,左小腿突地传来一道莫名的酸麻,令他不禁俊脸扭曲,眉头紧蹙。

“王爷,你怎么了?”连翘担心地问。

“好事……是好事……”御祁泽紧紧握住拳头,强忍着这种酸麻带来的不适感,他的下身麻木了多久了?就算是疼,他也好久没感受过了。

韶灵说的,不是谎言。

他这辈子,还有希望,成为一个正常人。

“我们晚上就开始练习,连翘。”御祁泽温文地笑,鲜少没有太多喜怒变化的脸上,却闪烁着喜悦的笑容。

“王爷!”连翘闻言,原本就是一点就通的个性,顿时大惊失色,随即喜出望外,他被小姐安排前来照顾这位病弱的王爷,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长达数月照料病患,更别提这个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他每日都遵照小姐给他的信,煎药,准备药草汤水,按摩腿上的穴道,从不假手于人,不敢有任何怠慢。

御祁泽笑而不语,只是再度点了点头,他一天都等不及了,半年,他等了半年才有了知觉,就算韶灵要他一天走上五个时辰,十个时辰,不睡觉都练习走路,他也心甘情愿。

他不再怨天尤人,这辈子生在权贵的地方,实在凶残,导致自己被陷害被波连,往后的日子,即便在众人眼中他还是一个废人……他也不该放弃自己的人生。

等他何时能下地走路,宛若常人,他也不会再频繁出现在皇族面前,只会安安分分留在静安王府。

至于韶灵……太傅之女,太傅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太傅是他好多年的师傅,感情也许比先帝还深,太傅一心维护他的名分和太子之位而被人当成眼中钉除之后快,连累韶灵躲躲藏藏生活,这对父女,是自己的贵人。

他虽然已经不再是太子,只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皇族,苟且偷生,他在见到韶灵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想好他日给她何等的回报。

活着,才有希望。

这是韶灵常常对他说的话,回忆她说过的话,一点都不困难,它们已经深烙于心,毋须费劲回想。

“你家小姐真是个奇女子。”御祁泽扬唇一笑,轻轻输出一口气来,抬起俊脸,望向蔚蓝的天空。这是自打他被软禁之后,唯一一次看得清天上的白云,以往,他的眼前总是蒙着一层灰暗的阴霾。

那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曾经器重自己到最后却又铁石心肠的父皇,端庄仁慈却又抑郁而终的母后,他曾经显赫一时的身份最终沦为囚徒——这世上他得到的不少,但失去的亦很多。到这个时候,过了而立之年的自己,若是还不曾看透人世的惨淡,未免就太无能了。

今日,云淡风轻,是个好日子。

他已经没了妻子,更无子嗣,他日若是再被设计白白丧了性命,总该给这个救命恩人留点东西。

……

恶官吏。

贪婪好色的恶官吏。

不知节制的恶官吏。

韶灵的指腹抵在她的眉心,轻轻按压,觉得很是头疼,看得出众人对来人的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写满了这些心思。

低下头,佯装不曾看到他的身影,继续翻看手下的数十本拜帖,达官贵人可以盛情邀请坊内的姑娘到府上弹琴唱曲,不过必须经过她的手,待她首肯之后,她们才能动身。

齐府。

是个老不修,六十出头了,满院子的莺莺燕燕。

朱砂笔,在拜帖上大大打了个叉。

“小当家,小当家,小当家,他……他……他又来了呢。”凤儿叫魂一般推推她,把她手下的那本拜帖挤到一边去,不懂为何小当家无论遇到什么事,遇到什么疑难杂症,都能不动如山。

“来就来了吧,月娘在这儿立下的规矩,不是不能把踏进明月坊的人赶走吗?就算要赶走,至少也该确定来人身上是否有银两。”韶灵不冷不热地说,神色自如,在明月坊,或许世人觉得是一个肮脏的地方,但这些天来,她看到了太多太多比她更不幸的例子,若是没有它们的启发,或许她还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险些把自己的幸福往外推,比起她们……她有一个爱她的人,何其幸运。比起她们守望在狭小的窗口,看着楼下的

在这儿,或许并不体面,但她很清楚,比起刚离开京城到大漠的那几天,她急躁又冲动的情绪,渐渐消散无疑,埋怨和苦涩,渐渐烟消云散。她的心,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得到他,历经磨难,该比过去更珍惜。

“小当家说话的语气,真是跟月娘有五分像。”凤儿咂咂嘴,突地将眼睛瞪得更大,大力地摇晃着韶灵的左臂。“可是他朝着小当家走来了呀呀呀……”

“没什么好怕的,明月坊不会关门,也不会有人遭殃,你至少还能在这儿住个三十年,衣食无忧。”韶灵垂眸一笑,继续翻开一本金色拜帖,眼神陡然一变。

周府。

周家老爷面善心恶,实则是一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每回到明月坊总是拖欠银两,上个月的账单还没还清,还想叫上坊内最俏丽的五个姑娘为他寿辰抚琴跳舞?!

大大的红叉还不够,附送一句,痴人说梦!先把欠的债还清再来明月坊!

“小当家,我先去给月娘端药了。”凤儿面色大变,恨不能遁地而走。她可不在意自己到底还能在明月坊待多久,也绝不会迷恋地观望来人的样貌。那个男人虽然长得比任何一个男人俊美,但她跟其他姑娘一样,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知晓男人的皮相越好,往往越是花心,他分明是一个钦差,一点也不清正廉明,竟然到花柳之地来,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啦。

“跑的真快。”韶灵轻轻叹了口气,明月坊所有人对这位几乎天天都来的朝廷钦差,从一开始的敬畏和观望,到如今的头疼和看不透,也许再过几天,慕容烨就会成为她们眼中避之不及的大麻烦。

若有若无的白檀香,比他的脚步更快,早已萦绕在她的鼻尖,有些发痒,惹的她很想打喷嚏。

“小当家——”突如其来的笑嗓,不仅耳熟,更教韶灵全身上下每分每寸发肤都毛骨悚然的熟悉。

不等韶灵抬头回应,带着伤疤的左掌,早先一步将凤儿搁置在桌旁给韶灵提神的参茶取来,毫不客气地喝了两口。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将手下的十来本拜帖,统统画上红色大叉,再这样下去,明月坊的收益大打折扣,再这样下去,躺在床上的月娘说不定怒极攻心,一气之下就去了西天了吧。

“朝廷的俸禄这么丰厚吗?”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当然,二楼至一楼的红木楼梯上,早已人满为患,就算原本该窝在床上小憩的姑娘们,全都一个不落地挤在一起看好戏。

“春兰,赶紧把账单记下来,那杯参茶的人参是月娘收藏了十年的好人参,给他打个折扣,就算十两银子。”有人笑着怂恿。

“昨天他还喝了小当家的莲藕芋头甜汤,黄金丸子,再加十两银子啦!”被唤作“春兰”的小姑娘才十六岁,一脸的精明相。“我总算见识了,什么叫做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了!”

“关键是明明给他准备了酒桌,他就是喜欢抢走小当家要吃要喝的,这算不算是公报私仇?”小小的声音再度传来,明显年纪不足,颤颤巍巍。

“一定跟小当家结下了梁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否则,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把小当家饿瘦了饿死了怎么办?!”春兰小姑娘眼珠子一转,气愤难消,不行不行,在账单上再加五十两,等他付银子让凤儿给小当家买点补品补补身子!

“好狠的恶官!一定是想把小当家折磨致死,再把明月坊占为己有!”众人异口同声,齐齐掩面,倒抽一口冷气。

哎。

一开始她们还算是窃窃私语,到最后,就算是她这个没学过武艺的人,也将她们的讨论听的一清二楚。韶灵无奈地笑,搁下了手中的朱砂笔,这些姑娘们无关年纪,其实一颗心很是幼稚单纯。

她缓缓抬起眉眼,唇边绽放笑意,他已经将杯中的参茶喝的一干二净,一口都没留给她。他既然喜欢喝,明日让凤儿多泡一杯。

“大人,您来了。”她笑着说,风云不变的泰然处之。她指了指墙上的牌子,柔声说:“坊内所有的姑娘,只要没被其他客人定走,你都可以带走。”

“所有的?”慕容烨挑了挑斜长的眉,她当然是笃定自己前几日来无所事事,显得可疑,这回一副客套口吻,他又瞥了一眼韶灵手下的拜帖,她做事太过认真,答应了就绝不反悔,以前觉得是优点,如今……更像是缺点。

她皱了皱眉,他怎么笑得如此……不怀好意?

“跟我走吧。”慕容烨一把扼住她的皓腕,把她从长台后拖了出来,见韶灵低呼一声,一把拍上他的右臂。

楼梯上的几十个脑袋,尽是金银首饰,恨不能谁将脖子伸的更长,看清楼下发生的情景。

不把韶灵错愕的神情当一回事,慕容烨笑的恶劣:“你不也是姑娘?方才的话不作数了?怎么继续当你的小当家,听说你说话算话,你打算出尔反尔?!”

“你们还在干瞪眼干嘛?还不去保护小当家,把那个恶官吏拖走啊!”春兰大喊。

“可是他是钦差,会不会把金牌亮出来,我们就——”有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顿时吓坏好几个姑娘。

“这种叫狗官啦!强抢民女的狗官啦!”有人更为激动,她们就是一开始太唯唯诺诺,才让小当家被狗官所扰。

灰衣护卫,果然在门口,将慕容烨拦住,她们早就得了月娘的授令,要把小当家保护的滴水不漏。

虽然……他们是没对当官的动过手!反正这个年轻的钦差看起来也不像是练家子,要是他再敢碰一下小当家,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一脸彪悍的灰衣护卫,黝黑五指抓住手中的木棍,眼神冷厉,蓄势待发。一年前明月坊来过一群蛮子抢了个男孩子出去,一年后竟然来了个狗官想抢小当家,知不知道他们在这一年内加强练习,人人都是一身好功夫,想来明月坊掳人,先打过他们在说!

“小当家,我们会誓死保卫你!”异口同声,令人振奋的口号,也是练了一个多月,瞧,这回总算派上用场了,多有男子气概!

“我们先出去一趟,有事等我回来再说。”韶灵弯唇一笑,双目璀璨明亮,和颜悦色地说。

她走掉了。

跟着狗官走掉了。

五六个灰衣护卫面面相觑,更有甚者掉了自己手中的木棍,不明白为何小当家不挣扎,不叫唤,不要他们出马?!

“你们都是些饭桶啊,怎么能放走他们?要是没有小当家支撑明月坊,你们马上要去喝西北风啦!”春兰人小嗓门大,叉着腰犹如泼妇骂街,指着门口目瞪口呆的护卫,大声嚷嚷。

“小当家是在强颜欢笑,会不会为了明月坊的前途,牺牲自己?”有人神色忧愁,轻声叹息。

“你们就别看好戏了,回屋待着吧,看不出来他对小当家有意吗?”姗姗来迟的人,正是前几日正受过狗官“恩宠”的珊瑚,不是小当家随意夸她温柔聪慧,而是这群姐妹实在愚笨单纯,她看不过去,只能点破。

“小当家岂是狗官能染指的!”春兰吼了一声,她们真心维护小当家,是小当家让她们能够不用担忧明日光景,几十人在这个大家庭里过着安逸的生活,她们无人希望小当家在官威面前忍气吞声,打掉牙往肚里咽。

“春兰妹妹,你若是这么有胆识,方才本该拦下他,一口一个狗官地骂,如今马后炮还来得及吗?他们早就走远了,人影都看不见了。”珊瑚一脸笑容,温和从容地说。

“你现在就护着狗官了?内贼!奸细!”春兰涨红了脸,反唇相讥。

“你们要是好奇,别堵在门口,让人看笑话。一个个坐好,把门关好,我可以同你们说说那个晚上发生的事。”珊瑚实在拿她没办法,又看众人都眨巴着美眸等待,她只能招呼姐妹,说出实情。

明月坊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小当家出门在外,明月坊暂时歇业。

……

“今天可是你答应过韶光,要一同出行前往塔扎马的时候,还想看他失望?”慕容烨低哼一声,将她的手拉的更紧。

“我心里记得,正打算回去呢。”韶灵会意一笑,跟随着他的脚步。“不过,你下回别再来了,我可不想陪你演戏。”

“不是你在众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我,装作我们是陌生人吗?”慕容烨停下脚步,黑眸一眯,这个女人,倒是很会栽赃。

“她们误以为我已经成亲,我不会在明月坊待一辈子,也免得再解释一遍。”韶灵的手,环住他的左臂,也许感情太深,隔阂那么令人心生畏惧,她终究不必再强颜欢笑,对着他藏起所有的言语。“下次,我可不想再给你送牌子。”

“这是把醋坛子都打翻了吧。”慕容烨突地在她的眼底察觉到一丝异样的不自在,笑意蕴含在唇边,扳过了她的肩膀,压下俊脸,跟她四目相对,轻轻幽然叹息。“你在意我跟那个珊瑚做了什么?”

韶灵瞪了他一眼,却又抿着红唇不说话。

“你吃谁的醋无妨,但往后,别替我决定哪个女人合适我。”慕容烨的双掌覆在她的肩膀上,眼神一柔,语气却又坚定而霸道。她临行前让他早些收一个闺秀到身边,令他大怒又绝望,那种感觉……他不要再品尝。他见韶灵的眼神软化许多,鼻尖相碰,任由气息纠缠,他们的眼底只能看得到彼此。他轻缓至极地问:“我想要的人是谁,我心里清楚,不用谁来教。”

她舒展开眉头,笑着点头,慕容烨睨她一眼,要她看清楚他对这一点的坚持。

“姐——”一道仓皇的嗓音,打破了此刻的柔情蜜意,韶光正等不及慕容烨,打开铺子门,见着两人在巷子口脸贴脸,鼻尖对着鼻尖的亲密模样,他还来不及喊出第二个字,只能满面赤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韶光,我们来接你了。”韶灵急忙从慕容烨的手臂下钻了个身,疾步走到韶光的面前,这种亲密无间的模样,鲜少被韶光撞见,惊慌的人,成了她。

慕容烨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旁人打扰了他的好事,他一定会扭断对方的手臂,可这个是将来的小舅子,就算他特立独行,冷情霸道,也不想得罪韶光。

“你们和好了?”韶光拉了拉韶灵的手,压低嗓音问。

韶灵迟疑了会儿,但很快,笑着轻点螓首。

“太好了。”韶光垮下肩膀,脸上有笑,长长舒了一口气,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发现其实七爷是个嘴坏心软的人,他在京城增长了不少见闻,但如今最想长住的地方,依旧是云门。

很多事,在一开始,都无法预知。

慕容烨望着他们姐弟的身影,神色温柔,黑眸闪烁,心中微微一动,本以为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只要他想得到的人,得到的物,千方百计都要得到。韶光曾经对他仇视,敌对,厌恶,到如今的——接受,经历了一年多,不算短暂,但他却觉得值得。

他们,终于要成为一家人了。

他不要韶灵跟韶光,任何一人担负那件事的阴霾。

毕竟,他们被生生地夺取了至亲的性命,各自都遭遇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往后,不会了。

云门,是他们的家。

想到此处,慕容烨的心口一暖。

三人一道选了骏马,前往塔扎马狩猎,塔扎马是沙漠中的绿洲,物产丰饶,比起牧隆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弟弟怎么一点也不像土生土长的大漠孩子,看什么都新奇?”慕容烨跟韶灵并肩走着,韶光在他们前头三步之外的距离,他沿途买下好多东西,大漠的葡萄,蜜瓜,各类精致的小玩意儿。他无奈地笑,跟韶灵耳语。

“他在那里没有多少自由,周婶也许怕他出去惹上麻烦,耳提面命,要他当个乖孩子。他受到的待遇跟下人无疑,哪里能吃到这些东西?”韶灵轻锁眉头,韶光如今才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少年,虽然还有不少稚气,他越是表示出对外界的新奇,就越是说明他过去的生活阴沉死寂,毫无精彩。

慕容烨也为之动容,他笑着,双手击掌,随即从不远处走来一个手下,为他们带走随行所买的所有东西。

“他们怎么也在?”韶灵狐疑地问。按理说,慕容烨在他们身边,不必担心任何安危。

“因为,我有种预感,有人很快就要来。”慕容烨压低嗓音,在韶灵的耳畔低语,双目依旧深沉炯亮,环顾四周。

“什么人?是不是你在京城犯下什么事了?”韶灵的红唇贴近他的俊脸,他当初来大漠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担心,以慕容烨的性子,实在不愿讨好任何人,也许当真跟太后闹翻了。

“到时候,你亲眼看就明白了。”慕容烨却恶劣地吊她胃口,捏了捏她的面颊,不愿多说。

这一个熟悉而亲近的举动,让她微微一怔,心头浮上莫名的暖意,突然想起了在云门的那些日子,她在感情上实在愚钝,若自己不爱他,岂会容忍他捉弄她,触碰她?!

三人在旅店下榻,慕容烨答应韶光明日正式前去狩猎,要他早睡养好精神。

“你走错了吧,不是跟韶光一间屋子吗?”韶灵才刚刚走入自己的屋子,突地听到身后有人紧随,她回头一看,笑出声来。

“放心,周围都是我的人,还怕有人敢动韶光一根手指头?”他扯唇一笑,说的自负又坚决,反手关上门,话音未落,已然将她拥在怀中。

他曾经希望他们尽快回到过去。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抗拒真心所爱的女人。

恶劣的男人依旧在冷言威胁,用力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入他的胸膛:“我不许你拥抱别的男人,否则,我亲自砍下他们的手。”

“知道了,妒夫。”她却明白他只是习惯威逼利诱的恶行,朝他眨了眨眼,眼神一如既往的慧黠精明。

明明在他身边,却像是隔着千万重山——那种滋味,让她受尽心酸苦痛。她或许该早些转头,看看他,看看他眼中的自己。他们被隔阂,折磨的不成人形,各自憔悴。

可那些……并不是他们的错。

他只是抱着她,虽然她重新在自己面前展开了笑靥,但他明白如今更不能心急,她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之中,要她一点点放下对自己父亲死亡的愧疚,也许要花半年,也许要花一两年的功夫。

只能慢慢来。

他不愿过分的亲密,令她想起那些不堪的回忆,令她更加自责。

皇子的身份,对他而言,只是责难,从来都不是任何荣光。

他会嫉妒,的确,只因为他深爱她,在意她。哪怕只是一句说笑的“妒夫”也足够成为这几日的甜头,他比任何一刻,都更加坚信,他们总有一日,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慕容烨习惯睡在大床内侧,外侧让给韶灵,有时候他不自觉会触碰到她的身体,半睡半醒的时候习惯了把她搂在怀中,那个不经意的动作,曾经让她陡然惊醒,全身僵硬紧绷,继而再也睡得不踏实。她后半夜常常是闭着眼睛装睡,慕容烨察觉了好几次,才知此事不是偶然。让她睡在外侧,便于她可以半夜口渴喝茶这类的小借口,随时逃脱他的怀抱,逃脱他炽热的体温——

她在克服。

克服虽然不再夜夜而来,但每次重新见到依旧会毛骨悚然的那个画面,这回,她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小小女娃,她流泪靠近躺在血泊中的父亲,伸手握住他痉挛的手掌,轻轻地问:“爹爹,我到底做的是对,还是错?”

只是,没人给过他答案。

但正如慕容烨所言,若是父亲地下有知,若是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们两人的结合,若能幻化为一个梦,就该在梦中令她警醒,不再一错再错。

那么这个噩梦……只是她内心恐惧不安和愧疚自责的化身吗?!

她学着主动地去接近他,习惯他的存在,跟过去一样重新像是妻子一般照料他,在塔扎马一待就是五日,她几乎可以承受他所有的目光和眼神。

她被他握住的手,也不再细微地颤抖了。

那一日,他们策马奔腾在塔扎马最大的马场上,慕容烨领着她跟韶光,一道在马场选了三匹坐骑,韶光骑马倒是没多大问题,不再会被摔下,更别提慕容烨给他挑了性情温和的四岁大的白马,他一路上兴致高昂,骄傲地领头走在最前方。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才停下来,在稀疏草地上暂且歇息。韶灵拿出准备好的水壶跟烙饼,三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就连慕容烨也不曾挑剔大漠的物产不比中原丰盛,做不出那些个精致美味的菜肴。

九月初的午后,太阳不如七八月来的炽烈,却还是将周遭的空气烘的暖热。韶光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填饱了肚子,从怀中抽出一本书册,细细翻看着。

天朗云清。

慕容烨拉过她,让韶灵宛若一团云般躺在他的怀中,螓首枕在慕容烨的双腿上。她的目光总算从天上离开,她仰着晶莹小脸,双手捧着他的俊脸,读着他黑眸之中的风云。

“别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可把持不住。”

他压低了嗓音,笑着打趣,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句话,轻而易举烫着了她的眼。

韶灵但笑不语,想要收回手,慕容烨却快她一步,以右掌贴着她的小手,久久靠在自己的面颊旁,他俯下俊脸,深深的,静静的凝视着她。

他不觉得如今这样的生活,还有何遗憾——失而复得,他早已圆满。

他垂着俊脸,看她惬意地闭上了美眸,他才紧随其后闭上眼小憩。

韶光翻看了几页书,正想抬头跟韶灵说话,却看到韶灵躺在七爷的腿上,而七爷也在闭目养神。

他沉默着观望,也许,在他们这段感情的路上,他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他缓缓勾起了唇,合上了手边的书册,然后,平静地笑了。

心里,再也找不到半点厌恶和反感。

他长长探出了一口气,将书册随手一丢,仰望着蔚蓝的天空,不多久,也在温暖的午后,沉入了梦乡。

“小当家,昨日有人送来一个口信,说是有人要见你,可你到今早才来——”凤儿在韶灵刚刚踏入明月坊的花厅,才传达了这个消息。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韶灵抿唇一笑,不以为然,自打成为他们口中的小当家,她当真是没什么空闲的时候。

“来人个子很瘦小,但很白净,说想见小当家的人是他家六爷。我说小当家不在,他说他们主子在逢源客栈下榻,要住上几日,务必请小当家回来,抽空去见。”凤儿说的很是仔细。

韶灵突地心头一紧,置于双膝的双手紧握成拳,慕容烨曾经在几日前说过有人要来,难道他早就知道皇帝会微服出巡?!

大漠远离京城,对于一国天子而言,他这条路选的未免太远,也太过危险。这个皇帝,跟静安王不同,儒雅英俊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野心,也很有胆识和勇气……

到底对于天下苍生而言,谁才是最好的国君?!到底遇到什么样的皇帝,才是子民之福?

她不敢再想太久,若是知道她暗中拖延而不见圣上,又是一桩不小的罪名。

放下坊内堆积如山的事务,韶灵走出了明月坊,去往两条巷子外的客栈。这并非是牧隆城最大最豪华的旅店,但地段人少安静,来往客人不多,也就降低了周遭的危险,这个皇帝,不只是喜欢冒险,更有自己的考量。

她只是按照口信上说的房间找去,叩响了门,见门开了一道缝,随即低头走进。

谁料她还不曾躬身行礼,已然有人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韶灵,你好大的胆子!”

这不是当今天子,又能是谁?!

她神色自如,不动如山,屈膝给天子下跪行礼。

“民女虽然莽撞,却不知六爷所为何事?”她的嗓音清冷,听不出半分喜怒起伏,甚至,没有半点胆怯和动摇。

“既然已经瞒不了了,还打算在朕……我的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御源澈重重咳了一嗓子,活了二十多年,唯有近年来坐稳了皇位,才难得出来一趟。

韶灵轻蹙着眉头,她在京城,所有人都对她的底细所知不详,若说欺瞒,她的确想不起来欺瞒了哪件事。

“我拥有整个江山,整个天下,他有手下,难道我就没有可靠的耳目?”御源澈死死地盯着对自己下跪的女人,他哪里想到她就是宫家之后?!他的怒气,在眼底升腾决裂,字字冰冷。“你未免把我想的太简单了。”

“既然皇上知晓了,要杀要剮,悉听尊便,只希望皇上不牵连其他人。”韶灵的面色一白,若是天子说的这么清楚,她还死不承认,便是欺君之罪。

“好一个不牵连!”御源澈冷冷地笑。“我问你,你若如实回答,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到底太傅是怎么死的?”

“六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韶灵缓缓抬起脸来,墨色眼瞳之内,清冷而没有一丝杂质。

御源澈的脸上,泄露一丝不耐:“从你嘴里说出来,应该最可信。”

“被人追杀,死在回乡的路上。”她淡淡地说,眉目之间已经很难看到半点愁绪和悲伤。

“那么你——”御源澈的眉头,没来由地皱起。

“比起爹爹的一剑封喉,我的一剑穿心,似乎轻松许多,至少我活下来了。”她浅浅地笑,笑容格外苍白。

御源澈从未看到她这般的笑靥,突地呼吸一滞,沉默了许久。

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但要是追查下去,一定还有蛛丝马迹,只是,他才是皇权争夺战中的胜利者,他再去查清一桩两桩臣子被陷害被铲除的旧事,还有什么意义?!就算心中明白到底谁是真凶,他又能奈何?!

帝王之术,哪怕是父母兄弟,一旦成为自己前途的阻碍,都可杀,都可除。更别提区区一个臣子。

他是学着这些成长为太子最大的敌人,太子学的都是仁义道德,而他,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两面,善恶,并存。

这才是真实的世道,才是残酷的皇室。

“阜城的那个宫琉璃,是什么人?”御源澈紧追不舍,俊脸扭曲。

“是即将成为我继母那个女人的女儿,我曾经唤她一声姐姐。”韶灵弯唇一笑,年幼的事要回忆起来,并不太难。她不是一个孤僻沉静的女娃儿,曾经以为有一个姐姐,再也不会孤单,没想过,她们两人会成为共用名字的仇敌。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才是如今大权在握的人。

他已经得知一切,一旦要处死她,将这个秘密保守的无人知晓,她再挣扎哭闹,也是无用。

御源澈拧着眉头,沉下脸来,他年少时候,还未跟太子争夺皇位的那些年,常常见到东宫太傅,他自然知道,若是提及朝中的忠臣,宫宏远必当一马当先。他跟几位皇子公主一起听过宫宏远的课,他学识渊博,知书达理,为人谦逊,清正廉明,让他颇为受教。但事到如今,想为宫太傅翻案,并不可能。

他不能做。

皇权之争,牺牲的何止只是一个宫宏远?!识时务者为俊杰,坐在官位上的人,更该清楚这一点。

他只是觉得朝中少了一个人才,很可惜,很惋惜。

他身为天子,顾虑不比臣子来的少,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在朝野的暗潮之中推波助澜。

“你可知道阜城的事?风兰息的母亲生了急病,庄太妃特意前来求情,请我下令拖延婚期——”御源澈许久之后,才淡淡地说,不动声色。

韶灵紧绷着心弦,她将身家性命全都压下,为此一搏。“若您是那天的六爷,可容许我提个请求?”

“你说。”御源澈瞥了她一眼。

韶灵将头压低,看来更加恭敬虔诚。“我知道她已经渐入疯症,事到如今,我不再恨她,但她心肠歹毒,风气不正,我希望六爷可以收回成命。”

“我看过宫里太多勾心斗角的女人,风兰息的确不该摊上这么个不怀好意的女人。”御源澈下颚一点,颇为赞同,身为男人,他也希望得到的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不管单纯抑或精明,但千万不能心如蛇蝎。这样的女人……哪怕再美丽再出众,只会让男人避之不及。他见过风兰息,是一个才貌俱佳的臣子,心地纯良,若是因赐婚而被迫娶一个疯癫的女子,赐婚难以休妻,这辈子算是完了。

“六爷能答应我吗?”韶灵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希冀,急忙扬起脸来,眼底闪烁着微光,极为动容。

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御源澈突地笑了。

他还记得她,虽然面貌身子全都模糊不清,但他隐约还有印象——那一日,他前往东宫寻找太子,太子的书房开着窗,他经过的时候,听到女娃的甜嗓,只觉得奇怪,便望了一眼。

“太子哥哥,君为轻,民为重是什么意思?”

当时,才六七岁的女孩,梳着双髻,仰着小脸,这么问坐在另一张书桌上旁的御祁泽。

“其实,我跟他并没有结仇。”御源澈轻轻叹了口气,世人以为他跟太子曾经结下过梁子,才会出手如此狠戾,毫不留情,其实不然,在十岁以前,他甚至跟太子很亲近。

但即便没有他,新皇登基之前,都少不了一场血战。

不过赢得那个人,是他而已。

御祁泽是个好人,但身在皇族,身在太子之位,本是不妥。

仁慈,只是其中一种治国法子。

太过仁慈,不见得能当一个万人敬仰后人称颂的好国君。

韶灵静默不语,御源澈说的虽然隐晦,但她已经能猜得到他的心结。其实皇子之间的那些争斗,都是随着年纪的增大而渐渐暴露无遗,他们在年少的时候,或许也曾勾肩搭背,一道骑马狩猎,感情好的宛若世间的兄弟手足。

“我会命人传口谕回阜城,收回赐婚圣旨,至于侯府是否收留她,这就看他的意思了。”御源澈说的轻描淡写,他只管负责他写下的圣旨,其余的闲杂事等,他不想管。

韶灵眼神一亮,唇边的笑意更深,她急忙再度压下螓首,给御源澈磕了个头。“多谢六爷,韶灵感激不尽。”

“接下来,该说说如何处置你了。”他不疾不徐地说,侧过俊脸,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六爷若是气我隐瞒身世,活罪死罪我都不会摇头,只要六爷放过其他的人——”她心中巨石总算放下来,虽然无法回应风兰息的情意,但至少她为他脱了这桩婚事,往后,希望他也能过不再忍耐的生活,希望他的心,可以重获自由。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纪茵茵,她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不必撇的这么干净,我早就知道了,要算窝藏罪的话,最好连我也一起算个人头。”一道冷沉的嗓音,随着破门而入的巨大声响,传到屋子内。

韶灵睁大眸子,脸色大变,急忙转身去看,慕容烨阴沉着脸,见她跪在地上,一把把她拉起,握的她手腕生生地疼。

“最好能算个连坐,株连九族就更好了。”慕容烨直直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御源澈,每一个字,都冷到了骨髓,他薄唇边的笑意亦是如此,嗜血而无情,看的人不寒而栗。

株连九族。

好狠的话。

要株连到皇帝跟太后的头上去吗?!御源澈扯唇一笑,抿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说。“你还真想同穴而眠?”

韶灵的心陡然一跳,不顾慕容烨的坚持,再度朝着御源澈下跪,正色道。“我不答应,这只是七爷一个人的想法,我隐瞒了十年,没想过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七爷。他没有任何罪过,请六爷明察秋毫。”

“你还想一个人担着!”慕容烨低喝一声,生离已经让他痛苦了一阵子,难道他还要经历死别?!要是天子要治她死罪,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让她一个人去地狱!

韶灵缓慢的抬起头来,清澈的眸子映了泪光火,格外的闪亮。“我不让你死。”她的声音极轻,死白小脸显得坚决万分。

那样的神情,让一旁看着的御源澈,那一刹那,竟然也为之战栗。

一个死心塌地的女人。

他后宫十几个后妃,有没有人有朝一日会用这样的神情,说出这样感人肺腑的话?!

“你们一个个抢着要去死,我也是拦不住。不过,我何时说过要对你治罪?!”御源澈意味深长地笑,睨了一眼眼前的男女。他不能给忠良一个清白,只能试图保住忠良之后了。更何况,知道韶灵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娃,他当真下不了杀心。既然她能够瞒住慕容烨十年,可见她多谨慎小心,而她也早已有了不同的身份,活的精彩自如,相信这辈子都会缄口不言,就当让这个秘密……彻底石沉大海吧。

韶灵微微一怔,呆跪坐在原地,而慕容烨依旧锁着俊眉,试图看清眼前的男人,虽然他脱下了一件龙袍,依旧不可不防。

“韶灵,这回我要在大漠待十天,上次说过的,若是我再微服出巡,你可要陪我玩个彻底。”御源澈敛去了笑意,这回说的认真,不容置疑。

“六爷,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韶灵喜出望外,也就松懈下来,由着慕容烨搀扶她起身。

“你说呢?”御源澈笑道,就算他成了“六爷”,他也不会信口开河。宫宏远已经死了,就当是他心存愧疚,而留下韶灵吧,看到她神采奕奕,明媚笑靥,他也不想让她成为一具毫无生机的死尸。

她虽然不怕死,但知道能活着,自然更高兴。她紧紧握住慕容烨的手,眼底的璀璨,那是惊喜的泪光积聚而成,慕容烨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也笑着点了点头。

“六爷,你真是个好人。”韶灵唇边有笑,说的话像是灌了蜜糖。

“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有待改进。”御塬澈嗤之以鼻,若要论说恭维话的本事,韶灵火候欠佳,不过,一句区区好人,还是令他觉得心情不坏。

“至于你——”御源澈眼光一扫,说的意犹未尽。

“灵儿,你先回明月坊去,我有话要对他说。”慕容烨急忙把韶灵送出门去,不等她好奇追问,已然将门关上。

“她要我撤掉了风兰息的赐婚圣旨,你不生气?”御源澈相信以慕容烨的耳力,他及时赶到,必当也听到了他们前面几句交谈,他好整以暇地问,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在这件事上,我们没有任何争议。风兰息对她很好,做出了不少让步和妥协,这是我无法否认的。冲着这些,我也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地活着,别太多灾多难。”慕容烨的语气听似毫无所谓,不冷不热。

“看来你们破镜重圆了。”御源澈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那件事,你我都清楚,是因何而起。我没太多奢想,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其他的,交给时间。”慕容烨面无表情,说话的嗓音之中,渐渐浮现出了很难隐藏的疲惫。或许他们的心里,都有愧疚,无法打破最后的隔阂,但他们更不愿失去对方。

“她能迈出这一步,也算是勇敢的女子了。”御源澈说着这一句,眼神渐渐幽深。

慕容烨静默不语,幸好这世上知道韶灵真实身份和太傅被杀原因的人只有这几个,否则,委身于杀父仇人的儿子,光光这一个罪名,压都压得死韶灵。

“朕想起,当年在朝中,有一个人跟太傅的关系颇为紧张。朕做个人情,把他名字给你,你用自己的人去查,看看他跟那件事有没有关联……若有,你大可说是他主使……”御源澈眼神一沉,面色凝重。

慕容烨一脸紧绷,并不曾被说服。“我不愿骗她,比起于心不安,我们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知道我不会离开她,而她也不会再推开我。”

最大的幕后主使,当然只会是张太后了,即便确认,也只是找到一个走狗,事情会有什么改变?!

而韶灵,根本无法跟张太后为敌,而御源澈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弟弟跟母后作对。

御源澈笑的极为诡谲深沉:“就算找到的只是当年一个帮凶,你不想骗她,你还能做别的事。”

慕容烨的黑眸之中,闪烁着凌厉的杀气:“帮她除掉一个杀父的仇人?”

御源澈笑着点头:“这样一来,也算是让她心里痛快些吧。”

的确。

慕容烨的冷笑,藏在唇角深处,轻缓至极地说。“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好像是你更想除掉那个人吧……”天子要他除掉朝野之中的臣子,又可为韶灵报仇,一箭双雕,好计谋。

御源澈并不避讳,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谈笑风生,很是投缘的意思。“对于一个无用的人,做做人情也是好的。告诉她,就当是一命抵一命,往后,跟着你好好过日子吧。”

“这样看来,你我还是有点相像的。”慕容烨说的极为隐晦,笑容映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对着对面英俊年轻的男人说。

御源澈站起身来,走近两步:“出宫前,我已经说服了母后,不会考虑封你为王爷的事宜,若她往后还想见你的话,这个法子是绝不可行的。”

“这样一来,欠你两笔人情了。”慕容烨勾唇一笑,却看来并不温和。

“你想好怎么还就是了。京城各个臣子的情报,我等你稍后奉上——”御源澈越过他的身子,说的轻描淡写,但依旧不难窥探他的野心。一旦知晓了臣子的情报,主动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到时候,集中皇权,指日可待。

“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一回。”慕容烨说的同样爽快,却不留余地。

这一份大情报,足够换来近十年的国泰民安。

很值得。

很诱人的一笔交易。

“事成之后,你可以想想两人双宿双飞的好日子了。”

御源澈说的坚定,眼底有笑,他的态度很是明显,显然……他愿意帮助自己的亲兄弟,最后一次,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虽然一抹笑意及其微弱,但扬起在慕容烨的唇边,依旧珍惜而动容。

“你小子……”御源澈轻轻喟叹一声,但不曾再说下去,因为,慕容烨早已恢复成那副死气沉沉的脸色,看了让人倒胃口。

五日后。

阜城侯府,传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消息。

“传旨太监就在外面,快快快……”老夫人由着巧姑扶着,看风兰息已经站在正门,几人将太监迎接到正厅,关上门,风兰息跟老夫人,一起接受了皇帝的口谕。

老夫人亲自给太监一小包银两,说了一番路上辛苦的好话,才将太监送了出去。

她不得不承认,宫琉璃在数月前,神态就开始异于常人,抑郁不安,一天之内,几乎跟周遭的婢女都说不上两句话,她派大夫来看过几次,说宫琉璃是是心病所致,主要看人的精神心态,虽然开了一些药,但效果并不明显。直到三个月之后,风兰息才独自回到侯府,老夫人强忍下心中的失望跟不安,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让风兰息在祖宗牌位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赐婚圣旨对于生病的宫琉璃,无非是一剂良药,但随着一日日的等待,一日日的失望,她的病情反复,甚至有时候一觉醒来,连阿瑞那个贴身婢女,都认不出来。就算有时候跟老夫人再佛堂坐了半日,她也常常目光呆滞,眼神空洞,老夫人往往要叫她好几次,她才能回过神来。这等疯病,大夫说,除非自己好了,否则,以药石难以医治痊愈。

宫琉璃,已经成为侯府的一个大麻烦。

众人皆知。

说来也巧,兴许是儿子迟迟不归,老夫人一边担心风兰息在外出事,一边担心圣旨的婚期越来越近一旦风兰息无法按时回来,流落在天涯海角,侯府的所有人都要因此而犯下罪过。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因为儿子的过错一道下地狱。

她虽然相信唯一的儿子不是这种没有担当的小人,但还是不得不防这世上的万一,只能在婚期的十天前,特意命人乘千里马赶赴皇宫,将家书送给庄太妃,坦诚自己卧床不起,唯有请太妃帮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宽限几日。

当宫里的消息传来侯府,皇上答应延期一月,婚期前一日,风兰息却回来了。

凝视着跪在牌位面前的风兰息,老夫人一言不发,她的心里万千情绪,已经不知该说自己教养出来的儿子敢作敢当,还是……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他分明已经对宫琉璃淡了心意,喜欢了韶灵,甚至在婚期前三个月一日也不曾留下来陪伴要娶的新婚妻子,全都跟韶灵在一起,就算成了亲,这桩婚事也只是一场闹剧。

她身为母亲,自然也想看到儿子跟心爱的女人结成一对啊,若是事态一开始就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也不至于叫韶灵当妾。至多,她来拉下老脸,跟宫家母女说明情况,退了婚约,下跪道歉也无妨,毕竟,强求的姻缘……也无法让年轻人开心美满。

可就在拖延了半个月后,老夫人又开始于心不忍的时候,竟然传来皇上的口谕,将这桩婚事彻底取消?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老夫人牢牢抓住风兰息的手,风兰息的神色淡淡,脸上没有过多的欢喜之色,她轻轻地问,权当试探:“琉璃的病越来越难治,我们这样把她丢下,真的好吗?”

“由侯府出面,那处别院暂时让她住下,但地契不会给她保管,侯府会派人定期给她送去米粮药材,别的再多也不会有。在阜城,给她半年时间,若是能治好最好,治不好……让她回她的老家去,让宫夫人照顾她就成了。”风兰息搀扶着老夫人,凝神正色道,哪怕跟陌生人他也能平静微笑,颇有礼数,而此刻,他的眼神接近漠然。

老夫人闻到此处,有半响说不出话来,风兰息的德行是众人皆知的,做任何事都是周全的很,滴水不漏,哪怕对宫琉璃没有男女之情,如今不再是夫妻,也该好好善后,侯府对宫琉璃多做一笔补偿,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能如此严苛地对待宫琉璃,风兰息的话,几乎跟“我只要她在阜城不闹事,活着就行,其他的,她别想从侯府得到一分一毫。”没有任何两样。甚至,半年之后,等这场闹剧渐渐平息,无人再拿来说闲话的时候,就要把这个无缘的妻子重新送回老家,老死不相往来……

是她的儿子变了吗?

变得这么不近人情,这么冷酷狭隘。

“就算你对她没有情意,退了婚约,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有多沮丧,你清楚吗?本是我们不对,她即便不再是你的妻子,至少也是宫家的女儿,先前我想着诚心去请求她的原谅,不想就此结下梁子,甚至可以再给她找一门亲事,总不能耽误她的大好年华……”老夫人的眼底一片寒意,更觉得经过小半年才回到身边的儿子,格外陌生。但即便如此,她不想让侯府落下一个苛待人的坏名声,的确侯府的事都是由风兰息做主,但她更想一己之力,拼命劝服儿子。

“她不是。”风兰息目视前方,眼神清冷。

什么?!老夫人努力回想着方才自己说出的一大段话,不知风兰息到底指的“她不是”,是吧何等的深意。

“你说……她不是宫家的……”老夫人毕竟还不糊涂,话说了一半,突地转身去看,拉过风兰息,走入自己的偏厅,关上门,板脸问起。“你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最近的事,你还嫌我不够闹心吗?!”

“侯府没有任何亏欠她的地方。这两年她在侯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千金小姐的日子,宫夫人贪婪愚蠢,母亲给她们收拾了好几笔烂摊子,在她们身上花了几千两银子。够了,已经足够了……”风兰息的语气格外疏离,仿佛谈论着一个极其厌恶的人。

“你根本不是在意这些银子。”老夫人摇了摇头,风兰息身为侯爷,自己虽不爱奢华,但从不看重钱财,若是为了故人之女,多多照顾几年,也绝不是问题。

风兰息藏匿在白袍之中的双手,一片寒凉,他苦苦一笑,说的隐忍。“先前留着她,是为了保住那个人。”

老夫人静默不语,此事非同小可,从言语之中,隐约看到风兰息很久之前,就在隐瞒此事。

“她同我说过,这个宫琉璃非但见死不救,还抢夺了她的琉璃坠子,冒充她的身份,这种女人……心如蛇蝎,有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只是上苍的报应。”风兰息压低了嗓音,如今婚事取消,临离开大漠,韶灵千叮咛万嘱咐,就算别人一概不知,他也要将实情告知老夫人,不许老夫人继续误会他,对他绝望。

“一年前,在我的寿辰,你非要让她来,说让我好好看看她……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老夫人满心震惊,若不是风兰息眼疾手快,她险些要昏厥过去,瘫软在地。

风兰息不再说话,只是轻缓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孤寂,迟迟不曾散去。

“那你,你们——”老夫人沉默了许久,风兰息扶着她坐到软榻上,她的眼底闪烁着泪光,更觉愧疚难安,对着一个假的宫琉璃,她倾尽了心血,百般疼爱,将她当成是半个女儿,而对韶灵,她虽不曾刁难苛责,但从未给过韶灵应有的尊重和照顾。她更想要问出答案的,是这三个月,儿子是否已经跟韶灵私定终身了?!如今没有皇家的圣旨,也不必再担忧对宫家亏欠,若是他们两人有意,才是天作之合。

“我们是清白的,母亲,不必多虑。虽然在大漠日日都能见着,她只是圆了我一个梦罢了。”风兰息想起那些情景,他是攒够了许多美景,许多有关他们相处的片段,才有了勇气来应付侯府的难关,以及他自己人生路上的难关。他淡淡一笑,说的轻描淡写,甚至听不出半分惋惜。

“阿息,你们原本就是指腹为婚的夫妻,如今我们自家人解除了误解,她为何不跟你回侯府?这回我绝不会再说什么小妾的话了,那孩子在外受这么多苦,我们补偿她,善待她,让她别再介意我过去那么对她。你们要是成了亲,我也好早些将侯府的家事权力交给她。你今晚就写封信,或者直接派人去接她吧。”老夫人神色恳切,为之动容,在侯府,韶灵曾经被冤枉是小偷,她一心一意给自己治病,但遭遇了不少误会委屈。

老夫人看风兰息的面色苍白,却不说话,久久悬着的心,愈发忐忑不安。

“我离开的那天,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风兰息的嗓音,过分的平静。

他们之间,终究还是少了些缘分。每一个决定和选择,都会改变最后的结果,他无法后悔,后悔莫及。

“我跟母亲说的这些话,是最后一次。其中牵连甚广,请母亲就当不知晓,顺其自然。”风兰息不忘提醒,不愿再生枝节。

“我知道其中的厉害,怎么会到处去说?”老夫人摇头苦叹,在她看来,无法让两人成为夫妻,才是最大的遗憾。

事已至此,这些都是命中注定。

老夫人毕竟是过来人,知晓若不是韶灵心中另有心仪之人,她跟风兰息之间,不会再有阻碍。她虽然很想韶灵回来当自己的儿媳妇,如今一比较才看得出真假宫琉璃的高下之分,韶灵聪慧果断,自主,必然更适合当主母亲,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怪她被蒙蔽了眼睛,被谎言所骗,但更明白感情的事无法强求。只能说,侯府没福气,她没福气,阿息没这个福气。

“她若是还能回到阜城来的话,你一定要让我们见一面,阿息。”老夫人唯有这般交代,世事无常,她只能承认风家跟宫家没有缘分,但还是不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可怜的孩子。

风兰息眼底的笑意变得很淡,皇帝会突然收回圣旨,他很难理解,天子怎么会对侯府的亲事如此上心?!似乎,其中还有隐情。

到底是谁,在天子面前为他开脱?!

会是韶灵吗?!

若是这样的话,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谁亏欠谁了……

两不相欠的人,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再见面。他从偏厅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内,脸庞略略带有倦意,散了泼墨长发,卸了雪白绸袍,只剩衬衣裹在身上。

他闭上眼,仿佛自己的心神都回到了大漠的月牙泉,他躺在黄沙上,和衣而睡,看她微微蜷缩成一团,篝火的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在她的脸上闪烁。

远方,传来鬼泣一般的风声。

塔扎马的西边,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传说有一个“鬼城”无论白日黑夜,都会传来可怕的鬼泣声,因此百年来,大漠的人们都把它叫做“鬼城”,“鬼堡”,若是白日去看,都是连绵不断的空空堡垒。

他并不惧怕。

他明白是风声作祟,大风吹过常年风化的堡垒,发出如泣如诉的可怕声音。

但他的心里,也像是蜕变成了一座“鬼城”,空空荡荡,无人居住,大漠的风卷着黄沙而过,他听到自己的叹息。

……

客栈二楼雅座的靠窗处,依着一道俊雅修长的紫色身影,右手懒散撑着面颊,饱含笑意的黑眸,将眼前和乐的景象尽收眼底,那看似欣赏雪景的悠闲愉悦模样,隐藏着冷眼看红尘的讥讽。

“怎么叫我临时出来?”门口传来仓促的步伐,韶灵推门而入,卸下身上的金菊披风。

前几日刚刚陪着御塬澈将大漠几座陈池转了个遍,还附送明月坊最上乘的歌舞秀,御塬澈看的满意,还要她这位现任小当家挑选几位舞姬,随他一道回京城,让这位天子在想看大漠独具特色的舞蹈的时候,不至于偌大宫内无一人擅长。她挑选了三位性情平和,乖巧顺从的姑娘,长相算是清秀,并不过于美艳……她有她的顾虑,并不希望这些姑娘,往后一朝得恩宠,成为后妃,对于明月坊,不只是幸运,也是灾难。

送走了当今天子,她暗暗舒出一口气来,虽然每日依旧前往明月坊,但更多的时候,她花在慕容烨跟韶光的身上。

“来,喝茶。”慕容烨笑意慵懒亲切,朝着韶灵招招手,将手边的茶碗送到她的面前。

她接过这杯茶,喝了一口,突地眼底一亮,笑出声来。“这么好的碧螺春?”

“大漠常常有商队来往,物物交换,中原的东西物以稀为贵,又并非拿钱都买不到。”慕容烨说的自如,他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并不觉得让自己过得舒心,有何不可。

“可惜一两碧螺春,或许要用两三头牛羊来换。”韶灵笑着坐下,一口喝下,又将茶碗递到他的手边,慕容烨笑着睨了她一眼,神色不变给她重新倒满一杯。

“喝茶要慢些,不是牛饮。”慕容烨笑着斥责,但语气里却全然听不出指责的意思,更像是教导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

“我一路走过来,口渴的厉害嘛。”她接过这杯,又是咕噜咕噜两三口就喝光了,如今开始入秋,大漠的风沙更为严重,在最边缘的牧隆城,不出门还好,一出门,她终究改不了中原人的习性,恨不能一下子将一壶茶全部倒入口中。

“上回我说有客人要来,不过,你可千万别误会是前头才走的那个人——”慕容烨这才坦诚,气定神闲,说到后半句,显然还有不少怒气。御塬澈在大漠一待就是十来日,韶灵总是陪伴左右,把这位天子哄得每天都乐乐呵呵的,最后还开开心心携带三位年轻舞姬回朝。

那位天子,绝对是他这辈子看过最伪善的人,若不是冲在他答应了韶灵跟自己的请求,他绝不会容忍。

“到底是哪位贵客?”韶灵眼波一转,好奇地询问,突地一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逝,俏眉一抬,她喜出望外。“是独眼?他来了?”

慕容烨但笑不语,目光落到门口的方向,话音刚落,便走入两人,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身披幽蓝披风,正是司马踌,他的一眼不再以黑布罩着,细细一看,两眼眼珠的颜色不同。他依旧高大俊伟,一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膀上,少年一袭竹子绿丝绸长衫,一脸温和笑容,正是韶光。

“姐姐,师傅来了。”韶光笑道。

“我该称你为司马大将军了。”韶灵紧忙起身,双目清如水。

“我们不必如此客套。”司马踌低哑破碎的嗓音,一如既往,只是如今多了一丝不难辨别的笑意。

司马踌对慕容烨一点头,虽然不多话,但神态之中依旧透露出真心的恭敬,他虽不再朝慕容烨行礼,但若不是慕容烨,他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如今他身为风华国的大将军,成为辅佐年轻国君的左膀右臂,除掉了对社稷虎视眈眈的郑国公,他才是朝野之中炙手可热的忠臣。

“一年没见,你们都没变,韶光却是个子抽高了,人也有了神采。”司马踌坐入席内,目光从韶灵跟慕容烨的身上移开,落在身旁的韶光脸上,嗓音破哑,却不让众人觉得难听。

“司马,你回去找到自己的弟妹了吗?”韶灵眉头微动,神色一柔,给后来的两人斟了茶水。

“找到了,只是一个弟弟病的太重,不治而亡,其他五个都受了很多苦,不过时间过去,总会好的。”司马踌依旧是大丈夫情怀,事情分明很严重,但他冷硬无情的面孔上,也不曾泄露太多的悲伤。

就像是韶光一样。

他的弟弟妹妹们,迟早会从阴霾之中走出来,重新活的像个人一样。

他在韶光身上,看到了希望。

“你往后待他们好些,比喝什么良药都有用。”韶灵神色一柔,说了真心话,以前司马踌说他虽为长兄,但很少关心下面的弟弟妹妹,感情素来淡薄,这回失而复得,相信他一定会对仅有的几位亲人真心相对。而那些弟弟妹妹,看到全身伤痕累累甚至瞎了眼的长兄回来找他们,并为将军府洗清罪名,也会把长兄当成是父辈一般恭敬听从。

司马踌下颚一点,他自然听进去了,如今不管朝政事务多么繁忙,他一定抽空回将军府跟弟妹同吃晚膳,以前弟妹们看他的眼神,大多是畏惧,而如今……不同了。他依旧沉默寡言,但一定很有耐心听完弟妹们想说的所有话,弟妹们的请求,也一定点头答应。

小二送上了菜单,男人们都让韶灵做主,她明白韶光跟慕容烨的口味和喜好的菜色,而听闻风华国的人喜咸和辣,她点了两道味道较重的菜肴。

司马踌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色,他过去常常跟随慕容烨,糖醋鲫鱼,油爆大虾,鸡汁莴苣,这种菜色常常在慕容烨的饭桌上瞧见,也许在中原并不算是最难做最难找的食材,可是远在大漠,想吃到这些食材,可不太容易。而葱油凉拌萝卜丝,青菜肉片这种清淡小菜,则是为韶光而点,至于宫保鸡丁,鱼头汤则是为他准备的,上面铺了一层红红火火的辣椒,让他这个风华国人,一看就食欲大开。

“韶灵,你真像贤妻良母。”司马踌直言以对,脸上有笑,伤疤也因此而扭曲,算不上和颜悦色,但这当真是他摆脱在云门的棺材脸之后,最眉开眼笑的神情。

只是点菜,就将所有人的喜好都照顾了一遍,更别提衣食起居,这便是有心无心的问题。

韶灵垂眸一笑,轻声嘱咐韶光多吃些菜。慕容烨接过司马踌的话,话锋一转,唇边生出一抹笑意,淡淡问道。“你可曾娶妻?”

“也许,要再过一两年吧,朝廷的事很多,娶妻也无暇顾及,不过让人独守空闺。”司马踌的语气显然迟疑下来。他已毁容貌,眼睛也瞎了一只,衣袍脱下来全身是伤,虽然他庆幸自己能够活下来,给司马家洗清冤屈,重回朝野。但他并没有多少心思去娶妻,他这样的男人,一旦娶了别人,就要一辈子对人负责,他并不觉得如今是可以松懈的时候。

听到这个话题,韶光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好奇地望向司马踌,他本以为师傅该有三十出头的年纪了,还不想娶妻吗?!

“司马,你到底多大年纪了?这件事我一直很想问。”韶灵看出韶光的好奇,红唇扬起明媚笑意。

“二十七。”司马踌据实以告。

“比七爷还年长两岁,不过也该是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司马,你如今在朝廷位极人臣,治国平天下,也别忘了你的将军府,该有一位当家主母,长嫂如母,往后你的弟妹,也能由她一并照料。我相信你的妻子,不止需要你的责任,也会愿意承担她自己的责任,成为你的贤内助。”韶灵抿唇一笑,这一番话,发自肺腑。

韶光暗暗在心中叹气,原来师傅这么年轻呐……

“司马,你的确需要娶妻了,跟我一样早日找到个贤内助,那种有人陪伴的滋味,可跟你一个人不一样。”慕容烨满面春风,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更是拥有令人无法抗拒的迷人笑意。

“我感觉到了。”司马踌淡淡一笑,以前跟随的主上,虽然看似慵懒散漫,但实则性情很是清冷,对很多事很多人都毫无所谓。而如今的慕容烨,脸上笑着,似乎心中也是甜蜜的。也许这个改变,便是韶灵带给他的。

“既然感觉的到,就该羡慕了吧。”慕容烨挑眉,瞥了他一眼,司马踌在云门只是独眼的时候,常年脸上没有表情,他本以为虽然救了独眼一命,但一直以为独眼的所有喜怒情绪都在那一日跟着半条命消失彻底。

司马踌但笑不语,的确有点羡慕,但他并不确定,这辈子是否能够跟一个女子如此恩爱。

“我不知七爷跟韶灵,一唱一和,显然是要跟我逼婚,比我国国君逼得还紧。”他许久之后,才这么说,语气颇为无奈。

这一句话说出来,三人都笑了。

“我还没问过七爷,不知你们是否已经过了婚期——”司马踌突地想来,他离开云门的时候,慕容烨跟韶灵还不曾成亲,一年多,如此恩爱默契,应该成亲了吧。他这回来没带贺礼,实在是太过大意。

此言一出,短暂的沉默夹杂在几人中间。

“正打算挑个好日子,到时候,请你回来喝喜酒。”慕容烨不让情况变得尴尬,他丢下一句,说的斩钉截铁。

韶光的目光,尽数落在韶灵的脸上,在桌下暗暗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嗓音问道。“姐姐,你怎么瞒着我?”

慕容烨将韶灵的哑口无言看在眼里,泰然处之,自顾自跟司马踌说话喝酒。

“我一定来。”司马踌不觉得此事有任何可疑之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席之后,司马踌喊住韶灵,笑了声。“我离开之前,说过何时还能见面,就要问问你之前的人生,还是不打算说吗?”

她原本的名字。

“我已经打算抛弃那个名字,只作为韶灵而活了。”韶灵回以一笑,眼底清澈明净,没有半点杂质。

“这也好,比起过去,当下和将来更重要。”司马踌不再多问,跟她一道走下楼。“七爷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们成亲的那天,我会带着风华国的双环来送给你们,是一对玉环,象征圆圆满满。”

韶灵说了一声“多谢”,就不再多言,她突地问了句,司马踌是风华国臣子,虽然在龙蛇混杂的大漠,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但他还是不宜久留。

“那个郑轻舞……你们还在一起吗?方才七爷在,我不好意思问,你不愿如今娶妻,是因为依旧不曾放下她吗?”

当年,她曾经被司马踌跟郑轻舞之间的感情,震惊不已,她不相信仇恨之下还能结下姻缘,却不曾料到,自己很快就亲自品尝到了那种滋味。

“没有,这么久,我们一面也没见过。”似乎为了让自己说的更可信,他点了点头,下颚紧绷。“我放下她了。”

韶灵彻底怔住了,看着司马踌走远,她似乎也不曾想到要追上他,告知他,一切随心即可,其实,这一句话,又怎么能说服司马踌呢?!郑轻舞是郑国公的义女,而摧毁了司马将军府的人也是郑国公,他们的感情若是并不深厚,如何抵御深深恨意的袭击?!

“他要连夜赶回去。”慕容烨缓缓走向韶灵,望着她削瘦的背影,嗓音清冷。

韶灵闻言,回过脸来,眼底一片怅然若失。若是慕容烨不曾追到大漠来,不曾跟她表明他矢志不移的心,若他只是跟司马踌一样说那一句“我放下你了”,她会觉得轻松吗?会觉得幸福吗?!

她的心,突地泛出一阵没来由的苦楚。或许在感情的路上,他比她坚定,也比他心硬,她感激他,庆幸遇到的人是他。若是没有他,她不会知道自己得到的有多珍贵。她像是被方才的那口酒抢着,突然咳嗽出声,那酒味弥漫在肺叶,胸口好痛……酒味冲到脑门,让头好昏……酒味在鼻间,鼻子都是酸的,一直酸一直酸,酸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