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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小嫡妻》》 · 蔷薇晚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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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脸精明:“好啊,小姐,不用我们花银子……不吃白不吃。”

五月也仰着小脸,等待韶灵发话。

“如今是酒家最忙的时候,你们重新再点,也要花半个时辰。”风兰息不再跟往日一般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说的很是真切。

三月五月再度将眼光对准韶灵,不知谁的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韶灵蹙眉一扫,三月笑的有些尴尬:“我早上没吃……”

“坐。”韶灵眼神一暗,唇边吐出一个字。三月跟五月立马占了位子,眼巴巴看着小二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来。

“你想不想喝点酒?”风兰息笑着看她,低声问道,不同寻常地有耐性。“只是你大病初愈,一品鲜出了新鲜的葡萄酒,用果子酿造,并不伤身。”

韶灵却只是沉默不语地望着他。

她眼底的平淡,甚至再无笑容痕迹,风兰息看了一眼,心中却不无挣扎。

他不是最讨厌喝酒的女人吗?

她终于笑了笑,淡淡地说。“既然要喝,就喝兰花香。”

那是一品鲜最有名的酒,酒性很烈。

就像她的性子吧。

风兰息在她的脸上,见到往日熟悉的倔强倨傲,她素来用自己的方法生活,而不是任何一个温柔闺秀的翻版。

韶灵垂下眸子,神色自如地看着三月五月狼吞虎咽的模样,轻声说。“侯爷不必再送梅子过来。我不会再收。”

风兰息的眼神复杂,眼底的落寞更重。

韶灵的目光迎着他,字字清晰。“侯爷也不必再请我喝酒。我不会再来。”

风兰息的笑意苍白,一言不发。

韶灵动了筷子,一盘叫花鸡已经被两个孩子分的差不多了,但三月颇为懂事,留着两个鸡腿,在他们的眼里,鸡腿就是最好的东西。

她笑了笑,却并不责怪,风兰息捕捉着她脸上那一抹笑,心中更是刺痛。

酒上了桌,她自然而然地斟了一杯,两个孩子吃得很饱,三月已然看得清楚桌上气氛古怪,就领着五月先下了楼去等候。

韶灵正要举杯,风兰息却伸手按住他的酒杯,她拧着眉头,以为他又要拦她说教,面色不太好看。

他却莞尔,眸光璀璨。“要喝酒也行,吃些肉菜,别空腹。原来大夫也并不懂得善待自己的身子……”

韶灵定定地看着他,很快移开视线,只是一饮而尽,继而低头倒酒,并不说话。

风兰息从她手边取过酒壶,往自己面前的空杯倒着酒,她听着酒液流动的声响,心中微动。

每次想到她的时候,他都会吩咐身边仆人去买一包梅子,送到洛府。让人送了多少回了,他并不清楚。

“你很像一个人……说来也好笑,其实时隔多年,我已经想不起她的容貌,却偏偏又忘不了她。”他凝神望她,一杯酒下肚,心中百转千回,居然对她坦诚心迹,低声呢喃,愈发沉郁。“而她,却越来越不像我心里的那个人。”

“侯爷以前说过,从未见过我这般自私,嗜酒,轻浮,冷漠的女人,跟我相像的那人,如何值得侯爷记挂这么多年?”她的唇畔生笑,晶莹面庞愈发惊艳绝美,心中却愈发落寞。自斟自饮,烈酒落入喉咙,却宛若清水。

“在护城河边,我本不该说那句。”他的眼底满是伤痛和自责,但当下宫琉璃在场,他唯有这么做。

“没什么该不该的,当着面说,也好过背后指点。”韶灵不经意抬起眼来,却看到风兰息眼底一抹痛惜。

他们见面的时候,他眼底的厌恶,她至今记得。他用的字眼,尚且不是最刻薄难听的。

“是我认错了,你们根本不像,没有半点相像。”他蹙眉,玉树温润般的男人,终究还是有了不快的情绪,一手按住她紧握的酒杯,看惯了她的轻狂姿态,他觉得心痛。

为何他面对宫琉璃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心痛?

明明他跟琉璃年关就要成亲,宫琉璃知书达理,懂事得体,为何却又被这般不守礼教束缚的女子所吸引?

“为何把这些话对我说?”韶灵的心中透着冰寒,嗓音清冷无绪。

“藏在心里久了,很想有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风兰息凝视着手中的美酒,怔了怔,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韶灵锁着眉头看他,他双眼幽明晦暗,仿若无边黑夜,多少心事都不可知。

“侯爷心里头的话,的确不该跟任何人说,你的娇妻若知道,又该哭闹了吧。”她轻哼一声,娇颜不露半分动容。

风兰息吞下一抹苦涩,他的心已经铸下大错,如今再反悔,也早已来不及。

“你不想听我说这些?”他低低地问,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我也很想有一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谈心。”韶灵发怔,笑意竟然有些苦涩。

风兰息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双美眸,两人四目相接,看她笑了,他也渐渐笑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默契,仿佛不知何时起,就在两人心头牵系。她眸子内的一点光,几乎暖化了他一整颗心。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轻声说。“遇见了侯爷,我以为……往后可以不喝酒了。”

他陷入沉思,白色衣袍中的手指轻动,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只是待他抬头看她时,韶灵早已离去。

他向来平静的心,一瞬间被掏空了。

……。

嫡女初养成058七爷强吻

韶灵一左一右揽着三月五月的肩膀,语笑盈盈:“今天我们去看戏。”

五月睁大了那双灿烂的眸子,怯怯地问。“小姐真不打算再开药堂了吗?”

韶灵笑了笑,却避开不谈:“阜城好多地方我还没去过,三月,你在这几天要一个个都领我去,我们忙活了这么久,也该放个假。”

“明天去鸿山鼓楼,后天去乔湖游船……”三月说的认真,如数家珍。

三人兴致勃勃地去看了一场戏,直到天黑前韶灵才独自走回洛府,一座精致的粉色轻轿停靠在正门外,七彩流苏镶嵌在四周,很是雅致优雅。

韶灵眼波一沉,见一旁静候的丫鬟为自己的主子撩开帘子,跟主子禀明。

借着门前的散光,她看清坐在轿内的女子美丽的脸庞,红唇扬起,她神色自如。“宫小姐,别来无恙。”

季茵茵的笑容很淡,嗓音温柔。“韶大夫,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只是寄人篱下,不便之处,还望宫小姐体谅。这家的主子,脾气并不很好。”韶灵眉头轻蹙,指了指洛府的门楣上的牌匾,很是为难。

洛神当然从不招待外人,洛府修得富贵豪华,也从不被外人道也。这样的做派,跟慕容烨有些相投。

当然,这一番话落在季茵茵的耳畔,自然是推托之词。

季茵茵眼神微变,却很难当场发作,由着丫鬟扶着,盈盈地走出轿子。“我的母亲初入商场,却惨败而归,不知韶大夫可曾听说?”

韶灵眉头轻挑,正色道。“这是什么意思?宫夫人明明跟我一起把银子抽出来,当时早已盈利——”

“韶大夫盈利之后就抽身,而我的母亲则守着一匹不值钱的玉料,所有能动的银两全都付诸东流。”季茵茵眼底的笑意变得很冷:“韶大夫似乎将机遇把握的太过精准。”

“宫小姐这是问责来了?”韶灵定神看着季茵茵,不见半分诧异错愕,唇畔含笑:“商场上的事,我是门外汉。当时我不愿涉足商场,觉得太冒风险,口口声声说当我们中间的保人,绝不会让我担任责任,不就是宫小姐你吗?”

她虽然是笑着,但已然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话锋像是包裹着蜜糖的利刃,看似并不尖锐,实则包藏祸心。

季茵茵的面色一变,无声冷笑:“韶大夫永远都是如此从容笃定,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否韶大夫之前做了更多的功课,才有这么大的把握,游刃有余。”

韶灵沉默了良久,她轻摇螓首,幽然浅叹,眉眼之间尽是无奈。“宫夫人终究是太莽撞了,我若是砸了这笔银子,还有营生的活计,可是宫夫人不一样,她还不是靠着侯府的接济生活?她太急功好利,又不知见好就收,造成如今的局面,难道也要怪到我的头上来么?”

季茵茵的脸上一道红,一道白,她们的富贵,来自于侯府,就像是分不开的枝蔓。但敢这么一针见血说穿她们的寄生本质,唯有韶灵一人。她引以为傲的事,在韶灵的眼里,只是一种施舍,一种接济。

她今夜明明是要来跟韶灵讨个说法,却反将一军,备受羞辱。

难道是一种错觉,韶灵眼底一闪而过的笑,尖锐而冰冷?几乎刺伤了她的眼睛!

季茵茵终究端不住了,面带寒色。“韶灵,我是侯府未来的主母,也是侯爷的未婚妻。你暗中跟侯爷来往,到底出于何意?”

“这才是宫小姐此趟的真正用心吧。”韶灵美目流转之间,尽是惊世风华,字字清冷,句句漠然。“为何总是约我见面,还差人送来东西,这一点,你该问侯爷,比较清楚。”

季茵茵一瞬血色尽失,自从她搬去别院之后,更难见到侯爷,果然是眼前这个女人勾引了风兰息!

“如果是冲着侯爷,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她咬牙切齿地说,美若天仙的面目,竟然闪过一丝狰狞。

韶灵不温不火,水波不兴:“不如让侯爷来选择,什么人才是他想要的?”

季茵茵面若死灰,心中盛怒,她本以为几句警告逼和,就能让韶灵回头是岸,她竟如此不要脸面!

在季茵茵嫉恨的视线中,韶灵不告而别,悠然转身,安静地走入洛府大门。

既然战火已经蔓延,最后一层纸,迟早要捅破。

她并不怕季茵茵再在风兰息面前捣鬼,她的手里,同样握着季茵茵的把柄,若只凭一家之言,她不见得无法动摇风兰息。再说,风兰息依旧察觉到其中的破绽,如今季茵茵的感受……定是如芒在背。

走至花园,长廊下的两个男人依旧在对弈,气定神闲,韶灵眸光闪耀,几步走过去,蓝裙翻滚,气势汹汹。

“掀棋盘的家伙又来了——”洛神抬了抬眼皮子,放下手中的棋子,意兴阑珊,这就要走。

慕容烨神情淡漠,怡然自得地坐着,自顾自下了自己的那一步。

韶灵扬声道,喊住了他。“洛神,等等,你别走。”

洛神冷冷淡淡瞥了她一眼,却不作声。

她笑了笑,眉目恢复了往日的意气飞扬,眼神透着一丝真诚恳切。“这次教训,我记住了。”

慕容烨的目光尽数锁在韶灵的脸上,唇畔有了淡淡的笑意。

她笑靥明丽,言语直率:“你虽然说话难听,但你我之间并无恩怨,我不该做背义之举,连累洛家名声。”

洛神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眼底依旧波澜不兴。“说好了是反省,你在外面玩的开心。”

“洛家这次因为我的过失,我来负责。”韶灵眉头蹙着,坚定不移。

“就怕你赔不起——”洛神依旧说的刻薄,一脸疏远。

沉默了许久的慕容烨这才淡淡开了口:“云门的人给洛家造了损失,当然是从云门拨这笔款子。”

她睁大眸子,满心错愕:“七爷?”

“洛神,还下不下棋?”他并不理会韶灵的愕然,朝着洛神不冷不热地问了声。

“依我看,你是在做赔本生意。”洛神定神看着慕容烨,突然丢下这一句,随即离场。

韶灵细细想着洛神的言下之意,胸口淌过别样的情绪,再而抬起眼来,只见慕容烨正凝神看她,黑眸之内一片热火。

她当下就移开了视线,心中微跳,笑道。

“只要洛神不会狮子大开口,我还能应付。七爷不必为我掏银子。”

“你非要跟爷分的这么清楚?”慕容烨按住她的手,眼底再无狂狷风流,而是沉沉的黯然。

她望向棋局上的楚河汉界,她跟慕容烨之间,也有如此清晰的界限,她不容许任何人独自过界。

慕容烨越过她的身子,举步朝着正堂走去,独留她一人在紫藤下,面色冷肃。

洛神正坐在正堂中央,静心喝茶,徐徐说道。“敢作敢当,还好不是个榆木疙瘩。”

“难得听你夸一个人。”慕容烨扯唇一笑,长指轻轻拨弄着花架上的兰花,眼底诡谲而幽深。

“不过,她跟侯府往来的事,你也知晓?隐邑侯可是城中女子心目中绝佳人物,你能保证她心无旁骛,不对隐邑侯挂心动情?”洛神放下茶杯,看向慕容烨。

慕容烨手上的动作微顿,笑意全无。

“你下了一招险棋。”洛神说的面无表情。“她连我都利用,铁石心肠,偏偏她又太过冷静,你无疑是养虎为患。”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慕容烨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眼底一片志得意满的自负。“你是知道的。”

话音未落,他手边的那片兰叶已经无声落地。

洛神看着这一幕,最终没再开口。

慕容烨静静地凝视着这一盆兰花,手掌轻轻贴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色兰花,陷入深思。

“感情……也能算计?”洛神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

轿子停靠在一处院子门口,季茵茵冷着脸从轿内迈出两步,眉梢眼底尽是凛然怒气,急匆匆走向展绫罗的屋子。

“这么晚你上哪里去了?”展绫罗看着她,问了声。这几日她忙着去讨好老夫人,老夫人却总是避而不见,她神情憔悴,消瘦不少。

“都是母亲做的好事!”季茵茵阴着脸,刚走至桌旁,实在气不过,双臂用力一推,桌上的茶壶茶碗摔了一地。

“我的好女儿,你又是在哪里受了气?”展绫罗一把抓过她的手,耐着性子,柔声问了句。

季茵茵余怒未消,面色冷凝。“要不是你想着从她这儿得到商机,大赚一笔,我会无端受辱吗?母亲比我还要天真!”

展绫罗闻到此处,面色一沉,声音突地拔高。“茵茵,你偷偷去见了她?”

“她如今还跟侯爷纠缠不清,说不定先前也是陷害母亲,挖了洞让你跳!”季茵茵双目阴沉,恨恨地说。

展绫罗脸色骤变,急忙拉着季茵茵坐下,问个究竟。“侯爷喜欢她?”

“侯爷这段时日对我更冷淡了,我问过了,侯爷身边的下人曾经为她送过东西,都是侯爷的嘱托。”季茵茵神色郁郁,愁眉不展。“侯爷何时对女人花过心思?”

“如今想想,是很古怪,她住在洛大少爷的府里,跟宋将军打情骂俏,这简直……简直就是不知检点,我们早该防着她的。听说在大漠,男女之间求爱很是露骨,她也定是这样的货色。”展绫罗沉默了良久,才满腹愁思地说。“可侯爷岂会跟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样,被她迷惑?”

季茵茵嫉恨至极,言辞更是刻薄:“谁知道她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法!”

“茵茵,要是她果真如此下贱,暗度陈仓的话,侯爷虽然性子温和,但他是侯府的主人,说一不二,肯定要给她名分!”展绫罗突地紧握季茵茵的手,郁郁寡欢。

此言一出,季茵茵更是牙关紧咬,她碍着大家闺秀的颜面,向来只能扮演温柔矜持的角色。风兰息君子行径,两人甚至还不曾牵手。一旦别的女人热情奔放,厚颜无耻,虏获了侯爷的心,她即便成了侯爷的正妻,还能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我决不能容下她。”

季茵茵怔了怔,面色死白,眼底一抹毒辣,愈发明显。

清晨,韶灵刚装扮好,门外又传来叩门声。“小姐——”

韶灵眉头一皱:“又是侯府的下人?跟他说,我不在。”

外面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说的不太果断。“那人……正是侯爷。”

她微微怔住,低头系着腰带,望向长台上满满当当的梅子纸袋,心湖落入几分不知名的情绪。

“他就在门外。”仆人这么说。

“我就来。”

她淡淡地说。

风兰息并非骄傲冷慢之人,只是他很懂男女之间的分寸,从不滥情,几天不见,她本以为他不会再来找她。

他竟然亲自在洛府门外等候她?!

刚打开门,却见天际开始飘着小雨,她折回屋子,拿了一把伞。她的脚步加快,匆匆走到正门外,只见风兰息正站在门前树下,她一踏出门槛,他便笑着望向她。

她的眼底泛着光,红唇微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雨水从树叶之中穿下,针一般密密麻麻落在他的身上,她这才清醒过来,急忙撑着伞走近他。

风兰息跟她对望的那一瞬,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逼自己关在窑坊足足三天,什么人都不见,可是她的浅笑倩兮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她一袭月牙色素雅裙子,眼底诸多情绪,撑着一把红伞,伞上画着白梅,从雨中而来,眼眸流转,欲说还休。

他几乎以为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美人一般。

哪怕只用了墨笔勾勒,她的明艳绝伦,不羁风华,早已浓烈胜过任何一种颜色。

她的软靴踩踏着泥水,污点溅出,印在她的裙摆处,居然也并不让她看来脏污不堪,她走的很快,已然将红伞撑在他的头顶。

“我以为在酒家,说的够清楚了。”韶灵敛去心头的温热,话说出口,却是不温不火。

风兰息专注凝视着她,唇边一抹苦涩的笑。“以前都是让下人来,这回我亲自来接你。”

韶灵默默看着他的俊脸,却并不回答。

“这是谢礼。”风兰息从衣袖中,取出一个蓝色锦盒,递给她。

“谢我什么?”韶灵不为所动。

“那个晚上,你给我讲了大漠的诸多见闻……”他眉眼有笑,温和清润。“很有趣。”

他的眼底藏着一抹真诚,白袍素净得宛若高山初雪,却又在人心中刻画的铭心刻骨。

她终于不再板着脸,弯唇一笑,毫不迟疑地打开这个宝蓝色的锦盒,躺在其中的却是一只簪子,她垂着长睫,将簪子放入手心,细细打量。

女子的首饰她见多了,这支簪子并非金银铸造,周身为白瓷,温润丰美。簪尾是一朵盛开的白莲,淡雅而妩媚。

“你烧的瓷?”韶灵眼睛晶灿,唇角的笑意更深,哪怕没有酒窝,那笑靥也明艳的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风兰息笑着点头,他不必多余再问她是否喜欢,她的笑容已经说明一切。

她将莲花簪插入青丝之中,笑颜对他。

风兰息凝神看她,淡漠的眼瞳被幽深吞噬,她不施脂粉,却眉目如画,莲花簪衬着她娇丽小脸,她的眼底宛若镶嵌着发光的宝石。

他曾听她说过大漠的月牙泉美得胜过仙境……月牙泉,有她的眼睛美吗?他轻声自问。

她神采飞扬地说:“可惜我不会烧瓷,很难吗?”

风兰息眼底有笑,他年少时候性子极静,除了看书之外,他也有自己的喜好,他遇着烦忧事,就会独自去窑坊待一整日。一转眼已有十来个年头,烧出来的白瓷贩卖到了市场上,都是瓷器中的精品,只是无人知晓,那是出自他手。

“没有耐心的人,烧出来的都是废瓷。”

她又从黑发中拔出这支簪子,仰着脖颈,眯起眼细细地看。光照见影,光泽明亮,乳白如凝脂,在淡淡的光照之下,釉中隐现粉红。

韶灵的目光,凝注在这支白瓷簪子上,而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肌肤就宛若白瓷,白而莹润,双颊的绯红宛若点缀的红,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好美。”她低声称叹。

“好美。”他望着她眼梢处的笑,不经意之间,居然也随声附和。

她视若珍宝将簪子重新放回蓝色锦盒,视线掠过他腰际系着的白玉腰佩,无声笑了笑。

风兰息说的认真:“可惜今天的天气不好,不然可以带你去。”

她精神一震,眸子对准他的眼,眼底宛若涨潮般汹涌,红唇扬起。

“风兰息。”

风兰息。

他愣住了。

这么多年,除了亲人之外,无人对他直呼其名。自从他继承家族的隐邑侯封号,人人都会尊敬称一声侯爷。

他不觉不被尊重。

相反,他心中一动。

仿佛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唤着他。

她的眼中尽是融融暖意:“我很喜欢。”

他不知是否该将这两句话连着念,但她的确比自己更直率,敢爱敢恨。

他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笑着看她,从她手中接过这把伞,给她撑着那一片天空。

一把伞,仿佛为他们遮挡了所有的狂风暴雨。

雨越下越大,他们的眼底,却都是晴天。

她辞别了风兰息,看他的马车徐徐驶离,才转身走入洛府,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握住蓝色锦盒,她脚步轻快。

韶灵走上池上的石桥,眼前紫衣翻动,慕容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她直觉要将锦盒藏在身后,却根本来不及。

雨丝划过他轮廓分明的俊脸,他的眼底诸多情绪,晦明晦暗。一把从她手边夺过锦盒,笑着打开,将那支荷花簪紧握在手,问的波澜不兴。“这支簪子哪里来的——”

“还给我!”她伸手去抢夺,无奈他将右臂抬高,好整以暇看着她根本触碰不到的气恼模样。

“你要不说,它就碎了。”慕容烨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神色一瞬变得很淡。

莲花簪就在慕容烨的手掌之内,他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会看到一地的白色碎瓷。

她直直望入那幽深的令人惧怕的眼内,低声说。“我买的……”

“你再说谎,就不要后悔。”慕容烨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戾气,震慑住了她,她突然有些害怕。

他在赌,谁更狠心。

她怔了一瞬,轻声说。“侯爷送我的。”

话音未落,他已然将簪子丢向桥下,一道柔白划过她的眼前,她眼看着簪子沉入桥下的荷花池内。

韶灵眼眶一红,不敢置信,紧紧盯着他。

慕容烨如削薄唇边的笑,冷到了骨髓,长臂扼住她的手腕,逼问道:“你敢收别的男人的东西?”

韶灵冷冷望着慕容烨,她奋力甩开他的手,两人拉扯之时,手中的伞已然被风吹翻到地,连着滚了几圈,停在很远的地方。

豆大的雨点,数千数万地打在荷花池内,早已看不到簪子的踪影。

慕容烨阴着脸要将她扣住,她气的一把推开他,他终于被她激怒,胸口炽热,雨水冰凉也无法将心中火焰熄灭。

他追上她,从身后紧紧抱着她,她根本不温顺,拼命挣扎,但男人的力道还是凌驾于女子之上,更别提他拥有武艺。慕容烨空出一手扳过她的脸来,毫不留情地吻了上去。只是这一回,他并不浅尝辄止,放肆地跟她口舌交缠,雨水混入他们口中,他来势汹汹,急着攻城略地。她完全顾不得呼吸喘气,几度被彼此的口水呛到,双颊涨红。

他定是发了狂!

韶灵狠狠咬牙,用了不小的力道,咬伤了他的舌头,这才逼得他从她的口中退开,她趁机踢了他一脚,反身就跑入雨中。

慕容烨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那一抹月牙色身影,雨势渐大,他却不以为然,口中血腥味泛出来,轻缓地伸手抹掉一脸的雨水,眼底尽是幽长深远。

韶灵跑进了自己的屋内,静默着坐了许久,全身湿漉漉的,如今身体才开始发凉。一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慕容烨眼底的狂暴阴鹜,狂风暴雨般袭来,几乎要吞噬了她的心。

“谁?”

门外传来叩门声,她面色微变,很是防备,冷声道。

“奴婢给小姐来送水。”是婢女的声音。

韶灵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平息下来,她起身打开门,婢女为她提来热水。她目送着婢女离开,头一回不安心地将门闩插上,将屏风拉上,这才褪下衣裳,坐入浴桶之内。

在桃林中,他曾经戏弄自己,吻过她一次,不过只是双唇相碰,她都快记不得了。可是方才……那明明是男女之间的亲吻!

韶灵以白布擦拭自己的肩膀,惊魂未定,还未洗净身子,突地看到门外伫立的那一道挺拔身影,她屏息凝神,只等着他无人回应就会自己离开。

下一瞬,双门砰然倒地,清尘飞扬。

她没来由地心口一缩。

慕容烨冷着脸站在门外,两步就走了进来,别说区区一扇门,就是一堵墙,又能挡的了他吗?

方才两人都不曾撑伞,他或许在雨中站了很久,一袭华美紫袍正在滴水,几缕黑发湿透了,贴在额前,少了往日的慵懒闲散,更显坚毅俊美。

此刻的他,很危险。

他的脚步更快,她刚起身,要拉住屏风上挂着的白色里衣,指尖还未碰到衣角,屏风已经分成两半朝两边飞去,撞到墙角散落一地。

韶灵急忙又将身子沉入水中,眼看着慕容烨缓缓收回了蓄足力道的右手,他并不轻易在她面前动武,不过一阵掌风就如此强悍。

她环顾一周,屋内狼狈的像是被人打劫过一样。

“开口。”他走近她,左掌重重一拍浴桶,冷言冷语。“再不说话,这桶子也要散架。”

韶灵唯有将身子沉得更下,只露出一张脸。

慕容烨的左手扶住木桶边缘,华服也遮挡不住那丑陋扭曲的烫伤疤痕,他只用了微不足道的力道,清水已然从细缝中流走,韶灵低头一看,血色尽失。

他盛怒之下,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当然没有赤身裸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意愿。

她抬着素净小脸,水光泛在她的脸上,咬牙切齿。“你要我说什么?”

慕容烨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吻她的时候并无防备,情动时候,被咬伤了舌头,自然很痛。

他冷哼一声,左掌又是重重一拍,清水从她的身下流逝的更快:“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他几乎以为自己吻着的是一头蛮横野兽。

两人相持不下,周遭的空气冷凝成冰。

水越来越凉,她泡在浴桶里将近半个时辰,再僵持下去,她不怕感染风寒,就怕下人看到这一幕,误会他们的关系。

慕容烨脸色铁青,她的心里一片凉意。

“是你不守诺言。”韶灵的嗓音同样寒冷如冰,坚定不移:“我只是保护自己。”方才,她要再不反抗,保不定慕容烨会对她做什么放浪举动。

慕容烨恨恨地瞪了她一会儿,眸色冷肃晦暗,却并不言语。

“小姐,要不要换水……”婢女的声音飘在门外,离得很近,说话间有些吃力,正提着一个重重的水桶而来。

慕容烨望着水中的女子,面沉如水,右掌朝着床隔空一抓,一条柔软薄被朝他飞来。他紧抿着薄唇,一把将她的身子从水中提出来,他手上的动作快的令人眼花缭乱,三两下将她裹在被子中,横抱着她,大步迈出这个屋子。

一路上撞见几个正在做事的仆人,慕容烨面无表情,更显阴沉,但凡他走过的长廊,地下留了一地的水和湿脚印。她的身体紧紧被薄被缠着,只露出头和脚,双手也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她怒睁双目,恨得牙痒痒。

他不但捉弄她,轻薄她,甚至……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名节!

下人见着也只能低着头看地,不敢抬头,公然观赏如此香艳的一幕。

一走入他的厢房,慕容烨将她重重抛在床上,仿佛她不过是一件货物,若不是有着被子包裹,她定会全身酸痛。

韶灵连忙拉紧身上的被子,如今里头什么都没穿,稍有动作就会春光外泄。哪怕有棉被遮挡,依旧是绑手绑脚,困住了她。

慕容烨将门关了,当着她的面,将湿透了的紫袍脱下,她轻轻一瞥,他竟然连里面的里衣都是湿的。

他面色冷淡地走到一旁柜子面前,脱了靴子,将一件白袍丢到她的面前。

“穿上。”两个字,几乎是命令人的口气。

韶灵从被子里探出一手,将白袍拉近,背过身子穿在身上,这是慕容烨的里衣,穿在她的身上,过分宽大,不过眼下她已经顾不得太多。

当她回过头去,慕容烨也已经换好了干净的里衣,他冷冷地看她,坐在床沿,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气急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下次再敢咬爷试试看。”

还有下次?!

她眉头一皱。

“你从没有被男人亲过吧。”慕容烨眼底的戾气渐消,嘴角溢出一丝莫名的笑。

韶灵心生狐疑,他原本怒气腾腾,很是可怕,如今怎么又笑了?!

“姑且不跟你计较。”慕容烨的神色诡谲而高深,倨傲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已然上了床,把她挤到内侧。

两个人的床上,顿时拥挤的让人喘不过气。

慕容烨隐约牵动唇角,暗自抽气,似乎依旧疼痛难忍。

……

嫡女初养成059七爷邀约

韶灵沉默着靠着墙面,宽大的白袍没过她的双膝,露出纤细脚踝和小巧赤足。慕容烨扫过一眼,眼神陡然转沉,她急忙将袍子往下拽。

屋子陷入沉寂中,半晌都无一丝声音,以前慕容烨的性子也是不好伺候,喜怒无常,但她却从未如此警铃长鸣。

方才那个吻,他是来真的。

她如何还能掉以轻心?!

“你以前不是问爷,是不是喜欢男子?”慕容烨倾身向前,眼神深沉,似真似假地说。“女子更值得男人怜爱疼惜,身体像云朵般柔软,抱得很舒服,吻着也很香甜——”

两人眼光一触,她在慕容烨的眸子里看到两个自己,韶灵猛地避开视线,只听他继续说。“你不在的三年,很多事都在变。”

一个人的喜好也能变得如此彻底?!韶灵半信半疑,依旧并不吭声。

那双幽暗的黑眸里,瞬息万变,她再度望入其中,两人一径地沉默。他的怒气,最终彻底消散开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

“那支簪子……爷给你买更好的。”他的叹息之中,似乎有一分对她妥协的无奈。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

慕容烨坐在床沿,转过头来,质疑的眼神,尽数落在她的脸上。眉宇之间,却是一片不快。她的回应,更像是依旧在负气,为了那个男人送的东西!

“丢了就丢了吧。”她淡淡地说,兴许她这样的人,也并不适合演绎儿女情长的戏码。她是为报复而来,说穿了,也并不单单为了见风兰息。

那支簪子让她的心中生出过一片希冀,多少年来未曾有过的欢喜和温暖……如此,也就够了。

“荷花簪,葬于荷花池……是相配的,不是吗?”她的唇畔含着一抹笑,受人礼物,总是高兴的,人之常情。但也就一时的兴头,不见得会终生难忘。她并不擅长精心装扮自己,不少首饰买了,也不常戴,哪怕小心翼翼保存了这只簪子,兴许也只是躺在首饰盒里,不派用场。

有些东西看的过重,反而容易被人捉为把柄,借此要挟。

慕容烨眉头微锁,方才她在自己怀中挣扎扭动,他的确不喜,如今她说的如此漠然,他却更觉压抑。

她藏在深处的情绪……竟然无声无息烧到他这边来。她对自己的影响,太过深重。

这件事,究竟是好,还是坏?!

“既然你如此豁达,那就罢了。明天我们去赏荷,说不定比平日里开得还好,闻着更香。”慕容烨这么说,言语之内的不悦很明显。

他套了件外袍,随即走了出去,门重重关上的那一瞬,韶灵才垮下肩膀。

这个不好伺候的主子……怎么偏偏被安插到她身边来?!她笑了笑,躺下身子,如今已经快是三更时候,她的屋内被踢坏了门,自然不能再去。既然慕容烨难得君子作风将屋子让出,她何必扭捏造作?

躺在他的枕头上,盖着他平日里盖的锦被,慕容烨身上的白檀香,若有若无,在她的鼻尖萦绕飞舞。

这一夜,她跟慕容烨之间,很多模糊不清的东西,渐渐的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依旧不曾点破,正如慕容烨也不曾说穿。

仿佛彼此都在等,都在磨,都在耗——看谁能撑到最后。

她不再去想今日发生的事,风兰息的莲花簪抑或慕容烨的吻,紧紧闭上眼,说服自己全都忘记。

明日,自然又是新的一天。

灵药堂关了半个月,重新开门的那日,来的人比往日更多。晌午天就开始转晴,待看完十来个病人,她才起身,伸长双臂打了个哈欠,稍稍抬头望入,天上一轮烈阳,就觉眼前浮着一片白光。

五月为韶灵端来一杯凉茶,笑盈盈地指着门外说:“小姐你看,那个上回在一品鲜请我们吃饭的公子站在对面,一直看着小姐呢,都快半个时辰了……”

三月弯腰坐在里面切药材,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皱眉。“会不会又来请我们吃饭?还是要问我们追债?”

韶灵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缓步迈出门槛,灵药堂地处闹市口,街巷中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隔着宽阔的马路,遥遥望着那个身形玉立的男子,无论往来多少人,无论他的视线是否会被赶路的陌生人遮挡,他都一直看着她。他今日依旧一袭白衣,但衣襟和袖口镶着一圈水蓝色,温润而谦和。

周遭身着各色衣裳的男女老少经过,唯独那一抹白色,总是焕发着令人安心的祥和宁静。她能一眼就看到他。

韶灵朝着风兰息弯唇一笑,他离得太远,脸上的神情她并不能看清,但似乎隐约能看着他也是笑着的。

“五月,你去问问他有什么事吗?”

她转过头去嘱咐。

她眼看着五月匆匆忙忙地跑到对面,问了几句话,又笑呵呵地跑了回来,把话带给她。

“他说想看看小姐有没有空,说天很好,要实现诺言,带小姐去个地方。”

就为了等她,他足足在对面站了这么久?知晓她看重灵药堂,他并不愿耽误她为病人看诊的时候,而是等到傍晚时分,才邀她走开。

“我先走了,你们把门关了。”韶灵丢下一句。

她朝着风兰息走去,噙着笑意问。

“侯爷要带我去窑坊?”

他笑着点头,淡色的眸子变得很亮,但嗓音依旧清淡。“不太近,所以要用马车。”

韶灵偏过头,望着他身旁那一辆蓝色马车,她跟风兰息相识这么久,却从未一道坐过马车。只听得他说,早已想得周全。“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路边的茶铺子吃晚饭。”

我们……

她藏在宽袖中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这一个字眼,听着真美妙。

“侯爷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韶灵钻入马车,螓首靠在小窗边,风将蓝色帘子出起,她望着不断后退的行人,低声问。

“十岁就学了。”风兰息坐在另一侧,视线不经意划过她的侧脸,眼底闪过莫名复杂的情绪。

风吹过她的眼,将她额头的碎发吹得翩然起舞,她的眼底清如水。“听说,侯爷最爱看书,阜城最大的书库,就在侯府。”

他低声地笑。“我有这么多传闻吗?”

她的眼底一热,却不曾转过头去看他,话锋一转,换了跟他无关的话题,免得他以为她的心思都在他身上。

“宋大哥一去就不回了?”

“应该是皇家有事。”他沉默了半响,似乎有所隐瞒,并不能跟她说明真相。

她淡淡地说:“皇家要将公主送给他?”

风兰息的眉头轻蹙,心中泛出别样的滋味。“你知道?”

韶灵叹了口气,眼底却有几分疲倦。“宋大哥还未婚娶,如今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皇家想要笼络人心,要他在朝廷一展身手,为皇家献力,却又生怕往后他手握重权,率兵领军,得了军心,功高盖主,应该要找个法子捆绑他。”

风兰息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在他眼前说话的女子,他当初如何被蒙蔽了眼,不曾看到她如此天成的聪慧和隐忍?!

他幽幽地说:“你跟乘风,其实很像。”

“宋大哥若想将宋家推就成往日的地步,跟公主结缘,也算是件好事。”韶灵扯唇一笑,说的简单利落。在贵族大户,政治婚姻并不少见。

他的眸色变浅,似有迟疑:“乘风要听了,定会伤心。”

韶灵将手从小窗里伸出去,张开五指,任由黄昏时候的暖风穿透她的之风,她仰头望向天边的彩霞,猜着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别说跟皇家扯上关系,就是一般的富贵之家,两户之间的姻缘,往往带着深不可测的目的。”

风兰息定定地凝视着她,眉头微乎其微地一动,风吹动了她鬓角的青丝,似曾相识的清风,迎面而来。

他的目光在她的发髻中搜寻一番,却没有看到他送的莲花簪,只有一支红珊瑚制成的珠花,风兰息的眼神顿时黯然下来。

韶灵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洞察于心,却并不解释。

“宋大哥若想成大业,就不该念着儿女私情。有舍才有得,人生在世,总是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

宋乘风已经是年轻赫赫的将军,前途不可限量,既然能在大漠西关忍耐这么多年,他当然会选择对他,对宋家更重要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肆意妄为的生活。

风兰息的语气清淡,像是随口一提:“你又是怎么想的?”

她粲然一笑,女儿家不敢多提的,她却完全不避讳:“感情带了目的,就不纯粹了。喜欢一个人,嫁给一个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有再大的难关也能同舟共济,哪怕两袖清风,日子也会过得美满。此生,足矣。”

他垂下眼,并不看她,良久才开口,嗓音却低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为了真心喜欢的人,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抛弃?”

“只要那个人值得。”韶灵望着他径自思量的模样,心中零乱,眼神却专注,她的眉目之间,坚定如铁。“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可以抛弃。”

风兰息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始终只是看着地,马车外的风声,越来越清晰,街巷中的人声,却越来越遥远。

他们两人坐在马车内,她沉默,他不言,默契地一道想着自己的心事。

“侯爷,到了。”

马夫的声音,打破了马车内的安谧,她笑着起身,先走了出去,望向这个窑坊,远离闹市,跟周遭的村落,还隔着一段距离。

风兰息走到她的身畔,若有所思淡淡笑着。“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韶灵抿着唇,细细走入窑坊,打量着每一个角落。心中一点欣悦,暗暗化了开来,她不再去问季茵茵是否来过,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今日能烧瓷吗?”韶灵看着一旁的简陋竹屋,他堂堂侯爷,却常常独自在这么个地方烧制瓷器,可见他心静如水,有几分淡泊名利的味道。

他莞尔,眼底柔似水:“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你总先要了结其中的步骤和方法,决不能心急。”

她点点头,静心听风兰息讲述几个步骤,坯泥,成型,轮制,修饰,直到最后的焙烧。

他总是不温不火,神情谦逊有礼,她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健谈的样子。

“温度够高,土质符合才能烧成瓷器。”风兰息指着小屋几排长台上摆放的陶碗陶罐,道:“不然的话只能是陶器。”

韶灵接过他的话,起身抚摸其中一个陶罐子,笑道。“就像人一样,心足够坚强,加上时机成全,方能成才,立功建业,不然的话,只能是庸庸之辈。”

风兰息怔了怔,她素来嘴皮子厉害,舌灿莲花,话听上去直白,但颇有道理。

“这些陶器也是侯爷制成的?”她的指尖摩挲过陶罐子周身的莲花图纹,他似乎钟爱莲花,她并不意外,他性情高洁,名流雅士。韶灵顿了顿,轻声说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风姿清绝,独善其身,不被周边环境改变。”

他也是这样的人吧。

并不钟爱名利,也不贪婪富贵,身份虽然高贵,却并不傲慢自负,也不轻视平民。虽然年轻,但在阜城封地素来有很高的口碑,很好的名声。在他的管辖之内,阜城丰饶却又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民风极好。

说到此处,她的心中闪过一些什么,只是太快太仓促,她来不及抓住。

“这些都是次品,舍不得丢,才放在这儿。”他笑了笑,俊脸上一片平静。

“次品都这么好?”韶灵抬了抬眉梢,转脸看他:“你要求真高。”

“我的要求也并不太高,只要……”风兰息被她那双清凌见底的眸子盯着,她的言语之中隐约有些抱怨,他不知为何急于争辩,俊脸上浮现一丝微红:“心头喜欢就好。”

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将手中的陶罐子放回木桌上,寥寥一笑。“不过我更喜欢瓷。”

既然喜欢,为何没戴那支簪子?风兰息却没再问,卷起衣袖,见夜色降临,将小屋上的灯笼点亮。

“这是坯泥,要不断的足踩,手搓,才会变得柔软。”风兰息冷静地说,当真一副夫子的做派,像是也认定了她会是个专心学习的好徒弟。

她笑了笑,看着他揉捏盆内的专注模样,最终视线却定在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多年烧制陶瓷,他的手看来如此柔软,这个男人的心地……也是这么柔软吗?陶泥污了他的手,夕阳余晖洒落他一身,他依旧一如既往的优雅温和。

“你想试试看吗?”风兰息在下一瞬抬起脸,低声问她,语气格外温柔。

“好啊。”她应了一声,揉捏着陶泥,兴致上来,她索性脱了白色软靴,将裙摆卷高,系在腰际,踩踏着泥巴,乐此不疲。

风兰息在一旁凝视着她眉梢眼角处的飞扬,那种不加修饰的明媚动人,不知不觉感染了他。随着她的踩踏,她手腕处的金铃传来悦耳的轻响,他突地入了神。

“今天看来只能完成第一道工序,往后你要有空,可以再来,烧成了瓷,出了窑坊,我再给你送去。”

他笑着说。

韶灵却有些错愕不及,这几次见面,他笑的次数,比往日加起来都多……过去他也总是笑脸迎人,但却常常透出淡漠和疏远,而如今,他是想笑而笑。

风兰息的视线,避开那踏在泥土中的白皙赤足,自顾自地问:“你想要什么?瓷瓶,瓷碗,瓷碟,还是——”

“女子的首饰也能用瓷所做,阜城内……不,就算整个齐元国都该很少见,是你发明的么?”韶灵的眼睛发亮,唇畔含笑。

风兰息分析的很有道理。“想来是没人会喜欢,不需要,自然就无人售卖。再说了,先要绘画图样,细细打磨雕刻,物件虽小,却需要耗费不少时日,才能拿得出手。要真的去贩卖,价格不见的会低于那些精品瓷器,与其买一个白瓷做的首饰,造价不菲,还不如去买些金银首饰,她们会这么想吧。”

“可我喜欢啊。”她低头,望着脚下的陶泥,一件能入眼的瓷器方要经过千锤百炼,更别提一个人。风兰息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只为了打造一支簪子送她?他那么用心,价格的高低,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风兰息的眼底闪过一道暖光,他笑道。“难得你喜欢。”

“我的眼光不差,我要喜欢,别人也不会讨厌。”韶灵浮想联翩,用力踩踏着泥土,想象着烧制出来的瓷器光洁而上乘,一脸喜色。“以后开一家小铺子,专门卖瓷器,特别是这些白瓷打造的首饰,我想很多爱美的女子都会来买的。洛阳纸贵,物以稀为贵,越是别致,越是罕见,就越是稀奇。”

她眼底的明朗笑意,脸上的欢欣喜悦,像是绽放了一朵花。他的眉目柔和而释然,心中一瞬间涌入满满当当的温暖。

韶灵笑的狡诈,双眸璀璨发光:“这么好的商机,我一定会发大财的!”

风兰息轻轻点头,眉目舒展,唇畔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往日就风神俊秀的男子,如今更是美如天神。

“可惜到时候就怕请不起侯爷这个制瓷师傅。”她轻声叹息,似有无奈失望。

风兰息却说的坚定,不容置疑。“你要开了口,我必会答应。”

韶灵微微怔住了,这个念头虽好,却也只是一时的想法。她如今手头有好多事要做,并不是抽身享受的关头。

但这一个想法,却抓住了她的心。

夜色跟黄昏最后的一道光纠缠不清,远方的天空阴沉而迷离,小屋旁的灯笼随风摇晃着,光一会儿照在他的脸上,一会儿照在她的脸上。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要是她的身上没有背负那些仇恨,那又该多好?

要是风兰息不是齐元国的隐邑侯,那又该多好?

要是她只是一个大夫,他只是一个瓷器师傅,那……又该多好?!

风兰息从一旁的井打了一桶水,她坐在竹凳上洗净手脚,白裤卷到膝盖,小腿莹润如玉,他站在一旁松了袖口,并不看她,他的谦和知礼,并非假装。

正如风兰息所言,他们的马车到了半路,就在路口一家茶肆用了晚饭,菜色很简单,都是农民种的时下蔬菜,烧的味道却不差。

“把人安全送到洛府。”马车到了侯府门前,风兰息正对马夫吩咐,韶灵却已然跳下马车来。

她扬唇一笑,说的直接:“方才吃的太饱,我自己走动走动,反正也不远。”

风兰息皱了皱眉头,看她如此坚持固执,最终还是点头了,沉默了些许时候,他才说了句。“你小心些。”

这便是关心吧。

被一个人关心的感受……像是品尝梅子干外面的那层蜜糖,是甜的。

韶灵笑着,点了头,挥手告别了他,这才走入夜色。

在窑坊待了很久,如今都快二更天了,她放慢脚步行走,不知为何蓦地回过头去,侯府正门那对红灯笼下,一个男子玉立不动。

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离开,依旧站在门外,遥遥目送着她。隔了百步,她凝眸去看,猝不及防间两人目光相撞,火花四溅。

他的眉宇之间,隐约有一丝担忧,但见到她回过头来,下一瞬,风兰息的面上蓦地带了一丝惊喜,眸子像是星辰般闪烁,看来更是俊美。

韶灵心中一颤,赶紧回过头去,朝着前方疾步匆匆地走去,裙摆毫无章法地翻卷着,几度快缠住了她的脚。

走过洛府荷花池上的石桥,一株株荷花在夜色中摇曳,妩媚多情。哪怕无人欣赏,依旧自在浪漫。

她微微抬高下巴,望向院子里的漆黑夜色,门不知何时修好的,屋内没有任何烛火,也没有任何人造访的痕迹。

等她推开簇新的门,走入屋内,才惊觉其中有人。

月色从门口铺了一地,直至那人脚边,她屏息凝神,缓步靠近,才看清这一个再不能更熟悉的身影。

他背着身子而坐,身影满是寥落,她看不清慕容烨脸上的神情。

韶灵看了几眼,笑了笑,低声道:“七爷来了怎么不点烛?”

作势就要去摸索桌上的烛台,却碰倒了一个瓷杯,冰冷的液体溅上她的五指,她皱了皱眉头,是酒。

他一手按住她的手掌,哪怕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身为武者惊人的敏锐依旧令人心有余悸。

她的掌心贴在桌边的酒中,仿佛烈酒的火辣,一瞬侵入手掌,她咬牙挣了挣,却没摆脱。

慕容烨按的更用力,她开始觉得疼。

他一言不发,不若往日轻佻嚣张,狂狷邪肆,安静而危险。但他的怒气犹如惊涛骇浪,汹涌卷来,她就站在海边,下一瞬就要被吞噬干净。

他到底在这儿等了多久?

慕容烨蓦地抬起头来,她隐约看到那张脸……他的眉间满是阴郁,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簇簇火焰,让她借着很淡的月色就能看到,那些火焰却异常滚烫,灼得她心疼。

她突然想起,昨夜他说过要跟她一起去赏荷花,他当时心中有气,她笃定那是气话,哪里会放在心上?

难道——他是真的要约她看荷花?

他很快再度低下头去,扶着酒杯,又倒了一杯,一口饮尽,举杯间似乎……饮下的不只是酒,而是……

韶灵没再想下去,就在这时,他突地起身,拂袖而去,没几步就彻底消失在她的眼前。

将掌心的酒水在裙上擦了擦,这才点亮了桌上的蜡烛,默默望着一桌的酒壶,她的脸上再无任何神情。

这一个晚上,他就在这儿喝了这么多酒?!

心中满是自己的心思,进门的时候,居然迟钝地连满屋子的酒气都没闻出来?!

韶灵垂着螓首,将一个个空酒壶收在盆中,收到一半,手头无力,放下金盆,坐在桌旁。

连着捧了几捧清水泼到脸上,浇熄心中莫名情愫,她依靠在床头,望着那桌上的烛火发怔。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韶灵在晨光中走出院子,正要往正门口走去,却在半路见到那一抹水蓝色的身影。

洛神转过身来,面色很淡,只是比起往日,他看她的眼神更加深沉难懂。

“他昨晚就走了。”

“七爷回云门了?”韶灵想过他会走,但没想过慕容烨会不告而别。她想起昨晚他的异常,心头揪着。

“出来也一个多月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洛神依旧不冷不热地回应。

她本该大松一口气,毕竟没有慕容烨在旁,她做事更能由着性子来,不必太多顾忌。但她为何有一丝内疚?!她把心中的情绪,重重压了下去。

“这是他留给你的。”

韶灵从洛神手边接过一个白色锦盒,锦盒很是细长,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打开一看,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一支莲花簪子,安静地躺在其中,红色的丝绒布衬托着它,它的身上散发着静好的安宁祥和。

她喉口发涩,呼吸一窒,抬起头来,红唇微启,却又如鲠在喉。

洛神看了她的眼神,便知道她要问什么。“你自个儿去看看洛府的荷花池。”

她提着裙裾,快步跑到荷花池边,人工打造的池中,尽是乌黑淤泥,莲花依旧轻摇。晨光落在莲花的花颜上,令它们看来愈发苍白,仿佛生了一场重病,虚弱无力。

池中的水,不知何时被抽光,淤泥中杂乱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像是一个个怪洞,映在她的眼中,说不出来的滋味。

“就为了让你亲眼看看,我才不让下人将水打满。”洛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仿佛在压抑什么。

她不信地望向他。

慕容烨让人将荷花池里的水抽干净,他独自下去将沉入河泥中的簪子摸出来的?!这根本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即便是他的主意,他只会派几十人在泥中摸索,而他独自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观望。

洛神却毫不闪避地看着她,冷淡地说,刻薄世故。“我也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做的,只有疯子才会这样。”

她不信,洛神也不信,可是……无人知晓其中的原委。

似乎,她又不得不信。

但即便是信了,之后呢?她铭心自问。

她心中的思绪,莫名却又汹涌,很难视而不见。

“你们两个一碰面,就把洛府闹得鸡飞狗跳,门坏了,池干了,真来这儿玩乐?”洛神冷哼出声,满脸透着不屑。

韶灵半响都不曾说话,她呆了一瞬。

“你一旦得到无忧丹,最好马上离开他。”洛神的嗓音突地冷漠如冰,字字见血。“慕容烨这样的……疯一次也就够了。”

韶灵咬了咬唇,不再理会他,装作无事地走出大门,唯独脚步更快,几乎是飞一般地逃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小姐……”

五月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韶灵才发觉自己手下的药方,才写了一半。抬头望着坐在对面老妪的担忧,她急忙笑着说。“马上就好。”

等五月将老妪送走,小丫头才问她:“小姐都发了好几次呆了,有什么事吗?”

“小姐早上常常不吃早点,估计是饿的,我去买点吃的来吧。”三月自告奋勇。

韶灵笑了笑,由着他去。

三月刚刚踏出门,前方就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眼疾手快,身子一闪,才幸免于难。

只听得一个妇人哭天抢地的声音,嗓门大的惊人。

“庸医!婆娘当什么大夫!喝了她的药,我儿子都快死了!大家千万别相信她!”

……。

嫡女初养成060探他心意

三月面色难看,转过头看韶灵,她却并不心急,冷冷望着站在街中央的妇人,旁边停着一辆农家所用的推车,上面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动也不动。

妇人满脸雀斑,腰粗体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着褐色布衣,腰际扎着麻绳,一看就是务农之人。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大大小小的石子,一脸悲恸,一边哭喊,一边朝着灵药堂的大门丢掷:“她就是个催命鬼,女骗子,夺了我儿的命——”

不用多久,灵药堂的门前,已然被围的水泄不通。这世上,从来不乏喜爱热闹的人。

“我去赶走她!哪里来的疯子!”三月看的满目怒气,一脸横相,抡起拳头就要冲下去。

“我也不记得这个人来过,小姐,她是故意来闹事的吧。”五月气红了脸,同样义愤填膺。

韶灵碰了碰他们的肩膀,安静地走下台阶,妇人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下一瞬陡然将手里的石子重重扔了出去。

她螓首一歪,石头扑了个空,没砸到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

看热闹的人们窃窃私语,见韶灵一脸冷凝,却又无人大声喧哗,生怕错过这一场好戏。

“你有在灵药堂的方子吗?”韶灵笑了笑,淡淡说道。

妇人见眼前的年轻女子并不生气,也不面露尴尬,她一身从容淡定的气度,令人不安。

见妇人不开口,韶灵冷笑一声:“劳烦你报一下你儿子的名字,灵药堂诊治的每一个病人,开出去的每一个药方,都有存根,不过花些时间查找罢了。”

妇人生怕事迹败露,急忙低头从腰际掏出一张宣纸,递给韶灵。

韶灵打开一看,说道。“这副药方,不是我开的。”

妇人看她如此笃定,心中更是慌张,咒骂道:“你别以为不承认就好了!”

韶灵笑道,言语之内尽是不屑:“第一味跟第七味是相克的药性,我怎么会把它们开在一道?”

“还不是你的失误?大家看,她都承认了。”妇人一口咬定,牢牢不放,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草菅人命!将我的儿子害的这么惨!我们一家子往后要怎么活啊……”

韶灵望了一眼推车上的少年,他的面色是病态的白,瘦的不成人形,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似乎听不到周遭的喧嚣吵闹。

人都带来了,可见是花了血本,人证物证,都齐活了。

韶灵眸子一暗,朝着身后的三月道:“把他抬进来。”

妇人拦在推车前,双眼通红,恶狠狠地耍泼。“你还想杀人?毁尸灭迹?”

“拜你所赐,这儿看热闹的不下百人,我在这儿要失手害死了人,哪怕不是你,也有人会拉着我去见官,给你讨个公道。”韶灵冷哼,神态近乎轻狂不羁:“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一听见官,那个妇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韶灵当做不知,冷眼看她。“你要不让我看个清楚,就是要他等死了。”

就在妇人失神的那一瞬,三月不由分说将推车上的少年横抱起,往灵药堂里面走去。

“没关系,让他们看!”韶灵见五月想要驱散蜂拥而至的人流,她低喝一声,面色很冷。

既然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如将计就计。

她嘱咐三月为这个少年灌下不少清水,以双手在他腹上轻压,少年虽无神智,却还是吐出不少泛黄的苦水。

他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待她为他针灸之后,他又呕出不少腥臭清水,面色依旧苍白,但显然气息顺畅许多。

“好了。”韶灵从布帘后走出来,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妇人,嗓音冰冷。

“福儿,你醒了?”妇人扑到竹床边,急急忙忙地揉了揉少年的胸口,问道。“胸口还痛不痛?”

“好多了。”少年缓慢地开了口。

“人不是没死吗?”门口攒动的脑袋中,有人说了话。

“就是,比方才气色好多了,还能开口说话。”有人点头附和。“刚才我都以为他快断气了,韶大夫果然能够回春啊!”

“韶大夫就算给人开膛破肚都没个失手的,会在药方上出这么大的纰漏,不太可能啊……”

门外闹得不可开交,但支持她的人越来越多,韶灵静默不语,只是盯着妇人脸上的神态。

“福儿,我们走吧……小心点。”胖妇人欲扶起瘦弱少年。

韶灵眸光凌厉,喝道:“慢着!”

妇人身躯一震,面色骤变。

她伸手挡在妇人面前,扬起一抹莫名的笑意:“既然我给你儿子看完了病,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三月,算账。”朝着三月五月招招手,她道:“五月,收账。”

三月一手算盘打得很响,狠狠道:“十两银子。”

妇人愣住了:“十两?”

韶灵从桌旁端了杯茶,气定神闲地说。“上回你不是来过这儿看病了吗?我的灵药堂素来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怎么这么惊讶?难道是第一次来?”

“我……没这么多诊金。”妇人面露窘迫,本以为演这一出戏就能顺利领到银子,身边怎么会带着银子?

“没诊金也行,你多少留点东西在这儿吧。”韶灵嫣然一笑,从软靴中掏出一把小刀,刀拔出鞘,朝着她走去,神情可亲。

“什么东西?”妇人言辞闪烁。

话音未落,韶灵手中的小刀深深扎进妇人身后圆柱上,妇人面色死白,瞪大眼珠子侧过脸去,面颊已经拂过刀刃的冷意。

就差那么一点,这把刀就会割伤她的脸!她哪里还镇定的了?

“你当然不会坦白,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我就不问了。不过……”韶灵眼底冷意泛滥,话锋一转,突地压低嗓音,沉声道。“不如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供我以后研究。”

韶灵一瞬将小刀从柱面上拔出来,冰冷刀刃直逼妇人的眼睛,离眼珠子只差一寸。

“我说,我真的说!是一位男人让我来的!”

韶灵面无表情,刀锋闪着寒光,她微微抬起下颚,并不曾当下就抽离。男人?!虽然不是季茵茵出面,但不见得是跟季茵茵毫无关系。

妇人大气都不敢出:“我不认识他,是头一回见,我的儿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只要这事成了,不但全家不愁生计,更能给儿子看好病……这些都是真话,求小姐你相信我一回!”

“无知!”韶灵啐了一口。

哪怕这些都是真话,这个妇人,也早已犯下了大错。

韶灵收回利刀,将那张假药方丢到妇人的面前,冷声道。“你带他来之前,给他吃了这个方子上的药,药性相克,他又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体内五脏六腑已经毁了一半。你要再晚来几个时辰,这辈子他就只能瘫在床上,再玩一两天,你就给你儿子收尸吧!”

“那位小姐说只是演一出戏,这个药并不会害人啊……”妇人被韶灵这一顿训斥,呆在原地。

韶灵摇头,眉眼之间尽是冷色。“你有了银子又如何?你儿子根本活不长,就算保住了命,一辈子都是个病秧子,等你有了银两,买来人参灵芝都没用!”

妇人噗通一声,跪在韶灵的脚边,嚎嚎大哭:“大夫,是我错了……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韶大夫,这么恶毒的婆娘,一定要拉她去见官!”

“连自己儿子都利用,还有没有半点良知!真是报应!”

门外传出一番议论,妇人一听,更是趴在地上,哭的爬不起身。

“你领着儿子回去,我就当今日没发生过这件事。”韶灵背过身去,面无表情。“不过,你们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新帐旧账一起算。”

三月从一旁操了竹棍,恶狠狠地骂道:“还不滚?”

待妇人扶着少年走出了灵药堂,韶灵才回过身子,朝着门外还不曾散开的人流,正色道。“往后若再有人编派灵药堂的罪名,我定把他移交官府,严惩不贷!”

侯府。

“女儿,我听说灵药堂出了事。”展绫罗眉头一皱,疾步匆匆拉过正在别院花园中赏花的季茵茵,轻声问。“你做的?”

季茵茵依旧垂眸看花,美艳的脸上,一抹似笑非笑。“上回她不愿帮我的忙,口口声声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这回,我倒要看看,她的金字招牌还保得住吗?”

展绫罗看着她,径自沉默,她们到侯府一年多了,日子素来安生,眼看着女儿跟侯爷越来越和睦,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几个月,事情格外多,老夫人也对她们疏远不少,跟侯爷的婚事至今还未敲定,总让她不安,生怕功亏一篑。

“她要真对侯爷没心思,也不会给我脸色看,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她咎由自取。”季茵茵举高那一朵栀子花,轻轻嗅着,冷笑一番,语气尽是怨毒。“我就是看不得她得意!要她在阜城再无一席之地!”

“女儿,你想得太简单了,如今我看,我们真不能跟她结怨——”展绫罗劝道。

“每一个出现在侯爷身边的女人,我都该提防。我若不狠心,她定也会勾引侯爷,想得到侯爷青睐。”季茵茵的眸子一转,从繁杂绿叶中摘下一朵硕大的栀子花,说的更是愤恨。“她一旦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侯爷还会理会她吗?”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利用你,做个块活招牌!”展绫罗气道,以前看着女儿伶俐聪明,但一遇到韶灵之后,几乎事事不顺。“阜城原本很多人都不信女人能当大夫,找她的多为妇孺,如今可好,个个把她当成活菩萨。原本只会去烧香拜佛的,竟也省下香火钱去灵药堂了,都说她比求神还有用!”

季茵茵闻到此处,眼神大变,揉烂了手里的栀子花,浓郁花香染了她一手。

展绫罗问。“你找的是可信的人吗?既然已经被识破,更不能被人知道后面的人是你。”

“我已经让陈水去处理掉了。”季茵茵微微点了头。

展绫罗气的面色数变,低声喝道。“你怎么还跟那个杀千刀的有牵连?他什么时候追到阜城来了,你竟然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她们当年在幽明城历山脚下遇难,辗转半年后回到展绫罗的老家黄镇,镇上有不少年轻男子都爱慕季茵茵,其中陈水便是最死心塌地的一个。为了讨好季茵茵,费尽心思在她身上花掉自己的血汗钱,可惜他不过是一个打铁匠,手艺再好,一辈子又能赚的几个银子?展绫罗势力精明,知道后,对陈水一顿羞辱斥责,又搬到阜城来,早就将黄镇的人事都忘了。怎么这个陈水还冒了出来?!

季茵茵瞥了一眼,比起展绫罗的气愤难消,她却说的轻描淡写。“烟雨死了,我身边不得有个听话做事的人吗?侯府的人不可信,我绑手绑脚,难道就眼看着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

“这个陈水,对你是言听计从的,但还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不得不防。”展绫罗强压下怒气,这么说。

季茵茵的眼神定在花园的花圃上,冷冷地说。“我心中有数,母亲。”

她当然不会给陈水他企盼的任何东西,他一直忘不了她,甚至卖掉了家族三代的打铁铺子,离家背井到了阜城,只因为她的一句话。

“三月,你跟慢些。”韶灵掀开黑色布帘,她让三月驾着马车,徐徐跟随这位妇人,来到阜城郊外的一处村落。

三月点了头,放下手中的马鞭,任由马儿踏着小碎步,走在田野间的泥路上。

“停。”韶灵低声道。

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二十六七岁,身着灰蓝色布衣,卷着袖子,正坐在一个屋门前,低着头看着地。

韶灵烟波一闪,沉声道:“三月,你拿刚才的说事,能缠多久是多久,直到那个男人走了再回来。”

这个男人,自然就是季茵茵的心腹,他在村妇门口等候,绝不只是为了付完酬劳这么简单,怕就怕……要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妇人走到了门口,这才放下手中的推车,扶着儿子走近,一步步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男人这才抬起脸来,韶灵隔得很远,并看不清男人长相。只见他将一包布包丢到妇人的脚边,说了几句话,妇人当下跪下来,连连磕头,仿佛是在求饶。

他并不说话,只是偶尔轻轻一点头,沉默寡言,唯独男人袖口泛着一道冷光,韶灵坐在马车内,掀开布帘一角,半眯着眼,心底一片沉寂。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三月跑着冲过去,大喝一声:“总算找着你了!”

男人蓦地将袖口的利刃收进一寸,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站在一旁冷眼瞧着,三月又吵又闹对着村妇挥拳头撒野,村妇面红耳赤,不敢说一个字。

不多久,乡间小路上又走来一群归来的农夫,三月的争执惹来众人围观,男人为了避嫌,急急忙忙就挑了小路离开了。

“小姐,他走了——”三月过了许久,才回到马车前来,韶灵抿着唇不说话,一刻之后,村妇拉出了家里的马车,扶着儿子坐入车内就走。

“方才她也察觉了自己有危险,还知道溜之大吉,不算太蠢。”韶灵冷冷一笑。

“那个男人是跟小姐认得的吗?跟小姐有仇?”三月问的直接。

韶灵陷入沉思,季茵茵既然想要成为侯爷的妻子,行事自然小心,侯府派来的下人再可靠,有了烟雨的前车之鉴,她也不见得会差使去做这等不可告人之事。

“以前是不认识,以后说不定还会很熟呢。”

她望着男人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神幽然转沉,低低道出这一句,要能摸清这个男人的底细,她的手里……就又多了季茵茵的一个把柄。

“就让她这么溜了?”三月一脸不赞成,他脾气直率,性子也冲,遭到不公平的事,常常一条道走到黑。“她的运气真好!”

“算了,她儿子一辈子都弱不禁风,被她这么一害,还指不定能不能活到成年。”韶灵释然一笑:“我何必再跟一个无知妇人斤斤计较?”

三月听着有理,坐上马车,挥起了马鞭,赶起路来。

韶灵顺势放下帘子:“你记得那人长相,我们回去把他的模样画出来。”

马车赶到灵药堂的门前,已经入了夜,三月扶着她下马,灵药堂还亮着烛火,五月一人独自坐在门槛上翘首以盼。

五月一看韶灵来了,却扭头跑向屋里去,韶灵心存疑惑,止步不前。

一人缓缓从灵药堂的屋内走出来,安静地凝视着台阶下的她,在夜色中,他依旧白衣素净,双目沉寂而温和。

风兰息笑着一步步走下:“我们去护城河边走走。”

韶灵直直望着他那双淡色眼瞳,却不知为何今夜他的眼里,比起往日有不少更纷杂难辨的情绪,但她却并不多问。

他走在前头,她只差一两步地跟随其后,今夜他沉默的近乎古怪,许是心里有心事。风兰息止步于他们上次来过的草地,他俯身,一手扶着河岸的柳树上,遥遥望着水中的弯月,整个人犹如月华般高洁,却又透露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对于大漠的风光,书籍记载的也颇为贫乏,当地的风土人情了说的就更少了,塞外的男女是如何结缘的?”夏风中传来风兰息淡漠的声音。

韶灵微微一怔,如实说道。“中原男女结缘,皆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大漠却没这么多规矩,只要两人互相倾心,互送信物,就能结下亲事……有的族内也并不看重亲事,两人合得来时,就在一起,要是感情淡了,也能各自再换情人。”

风兰息扯唇一笑,“成亲的事,也能如此草率?”

闻言,韶灵低哼一声,反问道:“这就要看怎么想了,门当户对,政治婚姻,看似金玉良缘,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嫁一个不动情的男人,一辈子相敬如宾,应付着过完这辈子就不草率了?”

“你这番话若是搁在中原,知道人们会怎么说你?”风兰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言语之中并非只剩下不苟同,而是包含万千情绪。

她浅浅一笑,好无动容,当然知道,却不在乎。

韶灵的声音,在半空中传来,突地转为坚定如铁。“中原的名门望族,男人看重面子,女人看重名分,其实这些才是最不值钱的。”

风兰息的嗓音中,有些迟疑:“若有一日,你遇到一样的事,又是何等想法?”

“我父母已逝,也不信媒人,我根本不会遇到一样的事。”韶灵轻笑出声,说的逍遥洒脱。“要是遇人不淑,那就等着休书吧。”

他陡然间转过身去,却发觉身后无人,他神色不变,问道。“你要一封休书?”

“不是给我,是给他啊。”从树上,传出她清脆的笑声。

风兰息心口一震,他仰头去望,星光从树上透出来,星星点点宛若碎银,她躺在树干上,彩裙垂泄而下,晶莹的面庞纤毫毕现,整个身影明艳的宛若一片彩云。

他什么话都不说,柳枝随着微风,在他眼前摆动,唯独却无法让他眼底的那道颜色,被冲淡哪怕一丝一毫。

韶灵突地想起那一年的盛夏,他也是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他的眼底盛满水光的温柔,只是一眼望进去,几乎心里头都甜了。

“再跟我说说,你在大漠过的生活,遇到的故事。”风兰息的神色一柔,朝着她笑。“我很想听。”

她隐约察觉他心中愁绪很重,每当这时,他才会约她来护城河边,听她说起大漠的遭遇。

韶灵眸光清浅,唇边含笑,说了不少故事,讲到她跟连翘在戈壁滩被狼群围攻的那个晚上,风兰息面色数变,眼底的关切,突地刺得她心底纠痛。

“你真的没事?”

她弯唇一笑:“狼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火,我们要是身边没留火种,那晚上说不准就成了狼群的晚饭了。”

他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俊脸上的担忧也渐渐平息了。

韶灵的双目清亮如水:“后来出了戈壁滩,才听当地人说起半年前,曾经有一个中原来的商队,也在这儿被狼群袭击,全军覆灭。”

风兰息陷入了沉默,她的这个故事,寓意很深,他并不询问,只是安心倾听下去。

“其中一人大难当前,抛弃了同伴,偷走了商队的仅剩的干粮和清水,临阵逃脱。狼群吓走了马,商队不是被狼咬伤了,就是在黄沙中失去方向活活饿死了。三天后,那个人的尸体也在远处找到了,他有了干粮和水,却走不出漫无人烟的戈壁滩,以单人之力,如何抵挡的了每晚出没的那群凶残野狼?”韶灵唇边溢出的喟叹,很快被温暖的夜风吹散开来。

风兰息直直望着她的脸,脸色淡如水,有感而发。“人,比狼还可怖。”

“我只想找一个人,在沙漠的晚上,哪怕被群狼袭击,也不会把我丢下。”韶灵眸光黯然,在眼底深处却闪耀着一个光点,紧紧盯着他:“宁愿跟我留下来奋力拼命,甚至死在一起,也不会留我孤军奋战。”

他似乎觉得她眼底的那个光点太刺眼,蓦地转过头去,一袭翻动的高雅白衣,却更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她久久地望着,炽热的心,却一分分地凉下去。

风兰息如此聪明的人,岂会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他依旧不给一句承诺……再小再微弱的承诺,也不给她!

哪怕……他还没彻底看清季茵茵的嘴脸,难道他还没看清她吗?!

韶灵从树上跃下,她望了他的背影几眼,风兰息却迟早不曾转身,她心寒如铁,面色冷凝,冷冷丢下一句话。

“侯爷只想从我这儿听听大漠的见闻?”

风兰息依旧没有开口,他的沉默,却冰冷的像是刀刃般刮过她的耳朵,鲜血淋漓。

她以为,他对她的笑,藏在眼底的关切,一切掩藏着并不过分流露出来的情绪,那些都是真的!他要不喜欢她,如何会摒除他如此看重的礼数,频频约见她!既然对她无心无情,又何必让她看到他舒心欢愉的一面!

不过,是她自以为!

韶灵唇畔的笑更浓烈,嗓音中浸透了决绝和坚定,陡然间转身离开。“我肚子里的故事快空了,下回,我就不来了。”

“窑坊的瓷已经出来了,还需上釉。”他话锋一转,却说着毫不相干的事,徐徐说道。“打磨一件上等的瓷器,要耗费不少心思。”

“侯爷是烧瓷的行家,不知若要打磨一个人的心,又该花多少工夫?”

韶灵已然听不下去,打断他的话,这么问,却又懒得再多想,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风兰息依旧凝视着护城河水中的月色,岿然不动,面色安宁,唯独扶着河岸柳树的五指,已然深深陷入了树皮之内。指甲泛出了一丝血色,他也浑然不觉。

……

嫡女初养成061继姐见鬼

风兰息缓步走回侯府,却看门口停着一座粉色轻轿,他眼神一变,脚步并不停顿,走入正堂。

“侯爷。”季茵茵一看他走近,紧忙笑着迎来,给他福了个身。“这么晚才回来啊。”

他们还未曾成亲,她知书达理,内敛矜持,当然不会用更亲昵的称呼唤着他。

风兰息淡淡一笑,看着她脸上的娇羞模样,她对他有情,是遮挡不住的。

他还以为——她还会跟七岁时候一样对他直呼其名,叫他丰兰息?

他似乎,也无法再生出那次唤她为琉璃儿一样的心境。

那些回忆,才是美丽又残忍的东西,而摆在眼前冰冷的现实,他又不能视而不见。

他手一摊,与生俱来的翩翩风度,一分不改。“坐。”

季茵茵浅笑盈盈,坐在他身旁的檀木椅上,柔情脉脉地望向他。“侯爷有话要跟我说?”风兰息已经好些天不曾跟她见面,今夜却派人来喊她到侯府来,她喜出望外,情不自禁。想来,定是问询两人的亲事,老夫人前两日发话了,最好过年前能将喜事办了。

风兰息端了一杯茶,打开茶盖子,望着清澈的茶水,淡淡说道。“你我多年未见,时光易逝,人心易改,你到风家做客,别说一两年的功夫,多久都可以,只是我不曾问过你,你当真是否对这桩婚事满意——”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季茵茵一听,觉得风兰息话中有话,面色骤变。她拧着柳眉,望向风兰息淡漠的俊容,他的本意她难以揣摩。“宫家没落,侯爷嫌弃我了?”

“话不是这么说。”风兰息抬起淡然的眼,静静看着季茵茵,说的平淡而无绪。“以前你问过,你若长大后忘记了我,喜欢了别人,不想嫁给我怎么办。”

季茵茵眉头轻皱,自打她以病情推脱说忘却前事之后,风兰息从未提过,今夜怎么就没来由地提了?她面色一白,心中忐忑。

风兰息沉浸在回忆的眼底,一片柔情似水:“我当时不曾回答你,是因没有料到你会这么问。两家是故交,又是长辈定下的姻缘,我们没得选择。但如今我是侯府的主人,完全有能力给你承诺,你我若是有缘无分,抑或你倾心他人,风家绝不追究,相反,定会为你觅得良缘,保你衣食无忧。”

“我的心里从未有过别人,往后也不会再有,若侯爷反悔,琉璃可以马上离开风家。”季茵茵心生不祥,冷声道。风兰息虽然说得周到得体,若不是试探,便是——

反悔。

他竟然如此明显?

他难道不满意她长大时模样?

当然,她的明艳动人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是还未到他曾经希冀的那种程度?

风兰息笑着摇头,若是再前阵子,他并不希望事态明朗,而如今,他已经做出了取舍。

男人总是如此,有着温柔美丽的妻子,却又会被相反性情的女子吸引,只因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心痒难耐,才会为此沉沦。

他独自坐在窑坊,望着那一盆陶土千万次,那是许多年前初次见到未婚妻一样的心情……那年她才七岁,还是个女娃,离她长大还有很漫长的路,他亦不知她会从质朴陶土蜕变成一件何等光洁美丽的瓷器。

“侯爷,这几个月的事我也看在眼里,你果真对韶灵动了心?我没有奢望一辈子都可以独占侯爷一人,若是侯爷心仪别人,我会体谅。”季茵茵强忍着心中怒气,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贤淑模样,轻声说道。

风兰息俊眉紧蹙,神情不变。

这两个女子,有着云泥之别,一个善解人意,竟然可以容忍丈夫娶妾,而韶灵,绝不姑息,甚至不惧为男人下休书。

他的眼底泛着幽光,深沉莫测,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若我喜欢了别人,你何必委屈自己,嫁入侯门?”

“哪怕没有这门小时候就定下的亲事,侯爷也是我心目中的良人。不管侯爷的心意如何,我心若磐石,终生不渝。”

季茵茵起身,神情哀切凄婉,她面露沉痛,黯然离去。

心若磐石,终生不渝。

若是他悔婚,便是那负心郎。

风兰息面带倦色,当真是觉得疲惫,他依靠在檀木椅背上,慢慢合上了眼。

季茵茵满心怒气地回了别院,跟风兰息相处一年了,他素来对她照顾,要不是那个韶灵介入,自己跟风兰息早就是一对佳偶了!

深夜,季茵茵辗转难眠,以前还是怀疑侯爷跟韶灵有一腿,如今侯爷并不否认,她如何还能睡得着?

三更天已过,窗户被风吹开,风越起越大,将窗户打得砰砰作响,大风将季茵茵床旁的帐幔吹得左右摇晃,暗淡的月色洒落一地,树影阴森摇曳。

季茵茵睁开眼,没好气地吩咐:“阿瑞,把窗关上。”

外堂无人应答,却只是传来不小的鼾声,这个新来的婢女就是贪睡,半夜要喊她起来,着实不容易。

连着喊了好几声,婢女还是不曾醒来,季茵茵没好气地起身,走至窗前,手还未碰到窗户,耳畔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落在此刻安谧无声的深夜中,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她猛地抬起眼,陡然间见着窗外的庭院中站着一人,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身段娇小纤细,披头散发,根本看不清脸上的五官。

那个孩子缓缓朝她走来,幽幽伸出双手,季茵茵的心跳得极快,趁着昏暗的月色看清女孩身上身穿的那套紫鹃色衣裙,季茵茵蓦地面色惨白。

女孩的全身都湿透了,衣裙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她探出的指尖泛着死白的光耀,水滴不断地落下,她仿佛刚从水中爬出来,全身都在抖。

孩子定在不远处,黑发之后挡不住的眼光,却是定在窗内的季茵茵身上。季茵茵明明看不清她的眼神,却早已喊不出声来,背脊上爬上阵阵寒意,定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开来。

她的嗓音如泣如诉,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在三更半夜听来,却更显颤抖而凄厉。

“茵茵姐姐……”

季茵茵的脚步虚晃,双唇嚅动,血色尽失,全身发凉。

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已然将她逼退到崩溃边缘。

“茵茵姐姐,我来拿我的东西了——”女孩走到了窗前,死白的双手朝着季茵茵伸去,指尖沁出入骨阴寒,紧紧扼住季茵茵的脖颈,季茵茵睁大双眼,呼吸一滞,这小鬼是要来索命了么?!

直至此刻,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惧,尖声大喊,双眼一番,瘫软昏厥在地。

“女儿!”床边的人几声呼唤,终于将季茵茵唤醒。

季茵茵眼一睁开,紧紧抓住展绫罗,唇色发白,低低低道。“母亲,吓坏我了——”

展绫罗披着外袍,连衣裳都没穿好,摸着季茵茵一手冷汗,心中不安:“茵茵,你受了什么惊吓?阿瑞发觉你昏倒在窗边,才来喊我。”

季茵茵神志不清,惊恐未定地打量整个屋内,桌上点亮了烛火,窗已经关上,她却还是不太敢朝着那儿去瞧,吓得几近语无伦次:“母亲!我见到她了!”

展绫罗从未看过女儿这么惊恐模样,她皱着眉头,追问:“她是谁?你看到谁了?”

她一想不放心,急忙打发了守在门边的婢女,一遍遍安抚受惊的季茵茵,许久之后,才听她开了口。

“我见鬼了。”季茵茵幽然呢喃,眼神泛着空洞,一想起窗外诡谲阴森的那一幕,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她还穿绣着紫鹃的裙子,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这么多年,她一点都没变,还叫我茵茵姐姐,她不停地哭……”

展绫罗眼神骤变,将季茵茵的双手紧紧抓牢,冷淡地说。“七月天,鬼门开。我明日就给你去庙里烧香请愿,别怕,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季茵茵这才安下心来。她在九年前就不曾后悔,自从见到宫琉璃,那个孩子拥有的一切,都是她在梦中都想要的。做都做了,抢都抢了,扮也扮了,她还能惧怕一个小小的冤魂不成?!

“母亲,这两个月,我真有些不安。侯爷真的对韶灵有心,我们之间的婚事要是黄了——”她又怒又气,面容死白。

“都走了九十九步,还差这么一步吗?”展绫罗冷哼一声,五根指头捏的很紧,轻蔑至极地啐了一声。“大漠来的妖女!就凭她这种狐媚子的手段,也想跟我女儿抢夺侯爷?”

季茵茵听得暗暗点头,无意间垂眸一看,半响怔然无语,一想起方才的幻境,更是牙关打颤,害怕得紧。

展绫罗面不改色,说的无畏:“女儿,你打起点精神来,方才你看花眼了,许是要下雨,刮风的声音像极了孩子的哭声!”

“方才……都是真的,她真的来过了……”季茵茵缓慢地偏过脸来,脸色白得像是纸,她的目光定在窗口,失魂落魄。“把她的东西,抢回去了。”

展绫罗低头一看,季茵茵的脖子上,果然干干净净的,哪里还有那条金链琉璃坠的踪影!她犹如被雷击,半响木讷。

过了许久,她勉强地开解:“人吓人,吓死人。说不准你放哪儿了,又或者,是阿瑞那丫头手不干净,偷偷拿了。”

季茵茵呆若木鸡,展绫罗的安慰,她根本听不进去,那一幕,真实的令人胆战心惊。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狂风呼啸,闪电雷鸣,季茵茵依旧心神不宁,一宿没睡。

灵药堂门前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自从上回百来号人亲眼见识了韶灵动刀的技艺,这儿的生意就更好了,连着好几天,他们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真到了最忙碌的时候,韶灵只是摸了颗梅干子含嘴里就看诊,摸到最后一颗,她才狐疑地转向低头算账的三月,问了句。

“三月,你何时去买来的梅子干?”

“我没买啊,小姐。”三月将手下的算盘珠子打得响亮,一脸放光。

“五月,你呢?”韶灵望向另一边,五月正在笑眯眯地收着诊金。

五月摇头,指向长台上的精巧烘漆食盒,解释道:“每天早上有人比我来的还早,守在灵药堂门前,拎着这个食盒,里面塞得满满的。不但有各色蜜饯,还有不少点心。”

韶灵面色一变,冷声道。“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怎么能收?特别是这要进嘴里肚里的。”

五月将收着的碎银丢入铜罐内,说道。“他是侯府的管家,说是他家主子吩咐的,买来的都是全城最好的点心。”

韶灵无声冷笑,心中寒凉如雪,她安然地望向一旁空了的几个蜜饯纸袋,眉梢眼底尽是凉意。

她在看病的时候最为专注,没有半点分心,连着吃了好几天风兰息派人送来的东西竟然也不自知!

对她无心,就该无情,站在对街久久的守望,带她去无人去过的窑坊,听她说大漠的故事,生怕她忙着看病饿坏累着还送来点心……这些关心,这些体贴,都那么多余!

“明日起,侯府来的人,一概不见,侯府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

韶灵拍了桌子,淡漠地说。

五月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小姐,那个管家又来了……”

韶灵继续写手下的药方,说的极冷,毫不留情。“侯府来的人,一概不见!关门!”

“管家手里还有东西——”三月补了一句,不太舍得。

“侯府的东西,一概不收!”韶灵面色不改,眉目之间坚定如铁。

“那个人不是侯爷吗?”三月停下了手中的算盘珠子,一脸惊愕。本以为管家来了就算了,没想过侯爷还亲自来了。

韶灵骤然抬起脸来,风兰息已然走到了门槛外,他许是半路上就听到了她的话,俊脸上没了笑意。

“一概不见。”她紧紧盯着风兰息的眼,逐字逐顿地说,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斩钉截铁。

风兰息触到那双火光四溢的明亮眼瞳,她的坚决和愤怒比任何一种颜色更加鲜明,她当着他的面,下了逐客令,根本不给人任何情面。

这四个字,几乎是甩到了他脸上来。

他的靴子还未踏入门槛,看韶灵如此决绝,不再多言,转身下了台阶。

侯府管家匆匆将手中的拜帖放在长台上,见主子离开,也追着跟了上去。

韶灵看也不看那封拜帖,等到黄昏时分,灵药堂最后一位客人走出去,三月一丝不苟地清点账目,五月收拾打扫屋子。

“小姐,这只鸽子停在门口,怎么赶都赶不走。”

三月双眼泛光,摩拳擦掌,恨不能扑上去:“我来抓了烤了吃,鸽肉最嫩——”

“这是给我传信的信鸽,把它抱来。”韶灵放下手中的笔,淡淡说道。

五月抱着鸽子,韶灵从白鸽的腿上拆下一个纸条,她走之前,曾经让连翘留意云门中事,每隔十日就要跟她通信。

前些天,她跟连翘证实了独眼的确在慕容烨那里受了鞭刑,韶光听从她的话,几乎足不出户,就算偶尔到花园走动,连翘也常常跟随,一切如常。

连翘的信还是不长,只是他在最后提起,韶光在某一日郁郁不乐,一字不说,似有心事。后来他才知,在他为云门弟兄配药的时候,七爷曾经命人将韶光找去,单独见过面。

五指一收,信条在手掌中紧紧攥成一团,韶灵面若冰霜,慕容烨到底跟韶光说了些什么?哪怕半个时辰不到,韶光便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她依旧无法安心。

韶灵提笔,又在信中嘱咐一遍,捧着信鸽放回天上,看着在满是彩霞的天空飞翔的那一点白,她的眉眼之间,愁绪很重。

她独自在灵药堂坐了许久,视线落在长台上那封浅金色拜帖上,她最终起身,将其拆了开来。

月底是侯府老夫人的寿辰,风兰息方才是特意给她来送拜帖,邀请她前往赴宴。

韶灵凝视着拜帖下方风兰息秀雅的亲笔署名,红唇旁卷起一抹微弱的笑意,他终究是犹豫不决了么?!

只要风兰息愿意在她跟季茵茵之间选择一个立场,她愿意全心信任他。

从腰际荷包倒出那一条金链,链子上坠着一颗七彩琉璃,她噙着柔美的笑意,一遍遍地抚摸。

一连串的事,终究把季茵茵逼急了。

她越是急不可耐地想要除掉自己,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就越多,接二连三的破绽……季茵茵如今已经慌了,而风兰息显然已经疏远季茵茵。

很快,她就能将过去的恩怨全部结清,展绫罗母女也会失去所有,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老夫人的寿辰,她自然要去。

“我刚刚看了你让管家拟定的贵客名单,我说过,不想大操大办,就找家族里亲近的人,办两桌酒席就好。”

老夫人合上手边正红色的册子,对着来给她请安的风兰息说,神色淡然。“你不但邀了韶大夫,还专程去送了拜帖。这两个月来,外面有关你们两个的风言风语,我也没少听过,但阿息你一向做事有分寸,我也没多问。”

风兰息的眼底犹如青川静波,他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老夫人前几日就听到展绫罗来哭诉,宫琉璃因为此事而郁郁寡欢,她这次才不得不出面,给她们主持公道。

她正襟危坐,很有主母的威严风范,不疾不徐地道。“韶大夫的确治好了我的病,但治病救人,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我们侯府的家务事,把一个外人也牵扯进来,是不是不大好?”

“我已经将拜帖送了出去,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母亲。”风兰息语气淡淡,却笃定的不容置疑。

老夫人沉默了许久,眼底诸多情绪,沉声劝道。“阿息,外人怎么说不要紧,母亲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的人。你要不是因为动了真心,是绝不会跟任何女人胡来的。过去那些个莺莺燕燕,红粉知己,你从不纠缠不清。但你身为风家的子孙,更该清楚,你的妻子只能是琉璃,哪怕她不是你最喜欢的,最想疼惜的人。到了这个地步,她年纪也不小了,你一定要娶她,不能耽误了人家一辈子。”

“母亲,我也从未想过,要娶除了琉璃之外的女人——”风兰息的眼神定在某一处,淡色的眼瞳之内,透出莫名的晦暗。

老夫人捧着一杯暖茶,陷入深思,在这件事上,她不愿偏袒任何一方,宫家的面子她要顾虑着,但儿子的心意她同样不能视而不见。风兰息虽然儒雅翩翩,绝不是一头脑热的人。

“阿息……母亲是过来人,并非不通人事,当年老爷也讨了一个侧室。如今风家只有你一个子嗣,要是娶个明理的妾室,风家子孙满堂,枝繁叶茂,在我看来,是件好事。”

风兰息扯唇一笑,在风家,正室跟侧室的确处的很好,母亲并不严苛,姨娘知晓进退,体弱多病,才换来侯府的十年安宁,但他却并不想过左拥右抱妻妾成群的生活。

老夫人话锋一转,疾言厉色。“就算是你要娶她为小妾,我也不容许,至少不是现在,琉璃才刚要进门,你不能这么侮辱她。”

“我让韶灵来给母亲祝寿,并不是要娶她,更不是要她当小妾。”风兰息的眼神一黯再黯,语气淡漠,字字坚决。依韶灵的性子,她根本不会委屈做小。他顿了顿,深深望着老夫人的面孔:“只是要母亲好好再看看她。”

老夫人皱着眉头,面色冷凝,如今连她都不太清楚,儿子此刻的心思。他要是喜欢韶灵,如何不愿娶她?他要是不喜欢韶灵,何必对她上心?

让韶灵来侯府也好,她也想亲自会会,看看到底韶灵想要何等东西。

侯府的正门口,停着十几顶轿子,风家是阜城的名门望族,老夫人过寿,阜城最有名望的人都来了。

风兰息站在门边,今日一袭白玉色锦袍,绣着金色图腾,金冠束发,面容俊美。面对一个个进门的贵客,他勾着温和的浅笑,笑脸相迎,风度极佳。

韶灵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她盈盈走来,唇角的笑意更多了一分温度。

“你来了。”

他还是这么对她笑,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芥蒂,没有任何争执。韶灵的心中泛苦,晶莹面庞上依旧有笑,自然而然地反问。

“侯爷盛情邀请,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他微微点了头,笑着不再多说。

韶灵转手将红色锦盒递给另一旁的管家:“这是我给老夫人挑的寿礼。”

风兰息的眼神变淡,带着她走入侯府。

她今夜着一套绯色衣裙,肩头绣着一朵绽放的紫芍药,削肩细腰,身形玲珑,透着飒爽风姿,手上的金铃,随着她每一步走动,发着清脆声响。

“侯爷,人都来齐了吗?”

从外堂走来一个女子,着一身碧色金丝华服,脖颈挂着一串绕着三圈的上等翡翠串珠,眉梢尽是纷飞情意。

季茵茵精心装扮,姿色更是上乘,不可否认,她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她笑着问,看清风兰息身旁的韶灵,笑意突地僵在唇边。

“宫小姐,我们好久没见面了。”韶灵噙着笑,眼底清如水,她神色自如,淡然从容。

“原来侯爷还请了韶大夫——”季茵茵挤出一丝笑,并不愿在风兰息面前翻脸。

韶灵垂眸一笑:“身为侯爷的未婚妻,宫小姐难道不知道?”

季茵茵藏在袖口的五指握紧,她心中盛怒嫉恨,却又不能发作。

“韶大夫,老夫人请你去屋里。”

巧姑一袭红衣,穿的明艳,从玉漱宅走来,笑着说道。

韶灵淡淡望着风兰息一眼,见他下颚一点,首肯了,她才跟随了巧姑离去。

“韶灵见过老夫人。”她朝着老夫人行了个礼。

“韶大夫,你坐。”

老夫人坐在桌旁,今日着金色福字袍子,云鬓虽然有些白发,但看来精神奕奕,端庄大方。

她并不绕弯,开门见山:“人人都说,这些天你跟阿息走得很近,流言蜚语多不可靠。我想借着今晚的机会,听听你的说法。”

韶灵弯唇一笑,不以为然。“老夫人要劝我离开侯爷?我知道,他身上有婚约,宫小姐是他的未婚妻。”

“我找韶大夫来,不只是想说些难听的话,让你下不来台。”老夫人神色不变,泰然处之。“换句话说,阿息会喜欢的姑娘,身上定有很多长处。”

韶灵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近乎冷漠。

老夫人望向她,缓缓道。“我对韶大夫一开始的确有些偏见,但你是个自力更生,独立坚强的女子,要是阿息跟你心生情意,我不会阻拦。不过,有个条件,正如你所说,宫小姐才是阿息马上要明媒正娶的正妻,你不能夺了她的风头和地位。”

她闻到此处,红唇边的笑意无声卷起,老夫人做了权宜之计,她却没有点头的意思。

“老夫人,这句话我只说一遍。”韶灵的眼底尽是闪耀着碎光,她的嗓音带笑,扶着茶几起身,眉目之间一派灼灼风华。“不管我嫁给谁,都不会跟别人一起分享。”

老夫人眼看着韶灵起身离开,眉头愁绪更重,症结果然出在韶灵的身上。她霸道贪心,不屑侧室名分,才会让风兰息陷入两难。

寿宴过了一半,韶灵便离了席,风兰息的目光随着她离去,方才看她从玉漱宅出来,面色已然不对。她迟迟不回席间,风兰息低声嘱咐管家前去寻找。

风兰息等到了散席的时候,便起身去了花园。

季茵茵冷眼瞧着,慢步跟在风兰息身后,眼底一抹怨毒的光,转瞬即逝。

他不难找到坐在秋千上的她,她悠然荡着,衣裙飞舞,宛若一朵盛开的娇艳花朵,在夜色之中,迷离而妖异。“你方才又喝酒了?”

韶灵的眼底,盛满了琥珀色的光耀,仿佛是美酒全部倾倒在她的眼窝,波光粼粼,她的神态眼神……比任何人都更妩媚。

她荡过他的身侧,风兰息一把抓住秋千的荡绳,低声劝诫。“你醉了,先下来。”

“我醉了?”韶灵闻言,长睫轻颤,轻笑一声。在他的脸上不难看到熟悉的关切,却因此,她更心火怒烧。“我喝多少都不会醉。”

他这回以两手抓着绳子,无论她再怎么用力,也无法继续在夜色中飞舞飘荡。韶灵的面上尽是愠色,定定地望着那张风神俊秀的脸孔,冷冷地笑。

“收起你那些不值钱的关心。”

风兰息眼神微变,却还是不曾松手,相反,手上的力道更重。她的确并不娇柔虚弱,但他……还是想守护。

她默默靠近那张俊脸,两人近在咫尺,呼吸暧昧地纠缠在一道,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是沉香混合着酒香。韶灵直直望入那双淡然的眼,红唇高扬,柔声询问。“风兰息,你让我来老夫人这儿,就为了要我听这些?”

“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风兰息眉头微蹙,这回没再闪避她热烈的眼神,沉声问道。

“我不会当你的小妾,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更觉好笑,他不曾给她任何承诺,却找到最好的理由,让她知难而退。她的言辞更坚定,也更残忍。“更何况,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喜欢你,非你不可。”

风兰息却没再开口,他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她眼底摇曳的笑花,笑里的悲伤和孤独,比烈酒还要滚烫,还要灼人。他的喉咙突然泛出了无穷无尽的苦涩,哪怕她说的如此伤人,他只剩下心疼。

夜风,刮过她发烫的脸,冷却了她温暖的心。

漫长的沉默,像是突然架起了一道桥梁,将他们两个人,隔开了很远很远。

韶灵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歪着螓首看他,脸上分明有闪烁的光,她笑,越笑越不能自抑。

她如何,让黑白颠倒,是非翻转?

如何让她,给继姐当陪衬?

“风兰息,我,不,稀,罕。”她冷冷望着,说的毫不动容。

一把推开他,从秋千上跃下,绯色裙摆翻卷气惊天骇浪,她很快融入夜色,全然消失不见。

……

嫡女初养成062买凶杀人

风兰息的拳头突地无声收紧,指节泛着苍白,荡绳被他紧紧握住,粗糙的麻绳上染上几分血色,他依旧不肯松手。

“侯爷,事到如今,你才看清韶灵的真面目吧。她跟不少男人都有瓜葛,对侯爷如何会是真心呢?你还是快些忘了她吧。”

季茵茵默默走到风兰息的身后,纤纤素手覆上他的肩膀,言语之中尽是不平和愤慨。

风兰息却迟迟不曾转身来看她,仿佛一个人依旧沉浸在回忆中,屹立不动,漠然的令人生畏。

他的人虽然在这儿,心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

季茵茵根本触及不到。

她的面色愈发难看,不甘心地收回了手,几乎将唇咬出血来,花容月色因为怒气而狰狞扭曲。她怎么能……还未过门就输给别的女人?!

……

清幽的夜色,白荷的叠影映入眼帘之内,一个纤瘦的绯色身影,黯然坐在岸边,远远望去,几乎令人以为是一支粉色荷花。

洛神站在石桥中央,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宛若木雕泥塑。

他神情很淡,悄声走近她,他往往看来颇为冷峻高傲,在洛府他们偶尔才会见面,认识了几个月依旧称不上熟络。

虽是七月底,但已经入了深夜,她将螓首贴在收拢的双臂上,脸偏在另一侧,他无法确定,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还未等到他走完最后一步,她清灵的嗓音,从微凉的夜风中袭来。“你怎么会来?”

洛神冷哼一声,说话刻薄如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让最好的工匠造的荷花池,池里栽种的都是最上乘的白莲,你要是失足跌落,肉身腐烂,岂不坏了我赏荷的兴致?”

韶灵无声地笑,这才抬起脸来,望着身旁伫立的清冷高贵的男子,那双眼在夜色之中,依旧犹如夜明珠般闪烁着光华。

“我要是跌了下去,明年你的荷花池里,白荷会开得更好,你信不信?”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洛神却不再跟她说笑,言语笃定而生冷。

“你只是不想让他责怪你。”韶灵的笑容无声转冷。慕容烨让她住在洛家,洛神既然答应,肩膀上就担负着这个责任,她要是出了事,他难逃其咎。

洛神无言以对,依旧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你才是能真正救他的人。”洛神眉宇之间,一片凉薄。

韶灵轻笑出声,采了片荷叶,在素手中转动,悠然自得。“你前两年大多时候都在周游列国,比平常的商人,见得场面更多。我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医者,更何况对于解毒这块涉猎不深,能救七爷的人,怎么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你越是渴望自由,越是会在救他这件事上不遗余力。”洛神不正眼看她,眼底依旧只有这一个造价不菲的荷花池,说的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她眯起美目,笑望着他,被看穿心思,却并不气急败坏。“你说的不错,我是很想恢复自由身,才想为七爷解毒。但七爷似乎一直不曾留意,真正关心他的人,就在他身边。”

洛神定定地锁住她的视线,夜色迷茫,他素来高傲的眼神之内,却突地生出诸多情绪。

她跟慕容烨,是在做交易,但洛神对慕容烨的关心,对她的厌恶,却是因为他的心。

洛神并不否认。

“洛神,等七爷痊愈,我就会走的。”韶灵眼神一转,眸光清冽如水。“你往后不会再见到我,也不必再同我生气。”

洛神无言地望向她,下一瞬,却转身走开。

韶灵躺在岸边,螓首枕着右臂,荷叶盖住精致小脸。过去总想着要抓住洛神的把柄,不愿处于下风,但如今,她知道了洛神的秘密,却不愿将此事抖落出来,去伤害洛神。

她微微一笑,耳畔的清风断断续续,在烦闷的时候,她越是要笑,越是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悲伤难过。

红唇微启,哼唱着大漠听来的歌谣,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彻底入睡。

“小姐,我又见到那个人了,跟着他到了天桥下。”三月小跑着到了韶灵的身边,在她耳畔低语。

韶灵眉头轻挑,随之起身:“我去见见。”

“他一定认得出小姐,要是在对小姐不客气怎么办?”三月一脸担忧。

“我总要去探探这个人的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韶灵不曾回头。

不管风兰息最终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是站在季茵茵身边,还是站在她身边,她对展绫罗母女的复仇,绝不会停止。

一面“陈氏铁铺”的黄色旗子,插在不远处的低矮平房上,这儿地段偏远,周遭有三五个村庄,一派田园风光。

她刚下了马车,就听着打铁声,一声声传来,有力而沉重。

“有人吗?”

她轻轻问了声。

“有什么想要的?”正在打铁的男人转过身来,他赤着膀子,灰蓝色布衣绑在腰际,杂乱黑发粗略地绑在脑后,热的汗流浃背,身子健硕,肌理分明。

他肌肤黝黑,一脸耿直,没有任何奸佞之色,跟长年累月生活在乡野之地的汉子没任何两样。

一看来人是韶灵,他的眼神微变,急忙再度转过脸去,继续打铁。“小姐要是看中了,再跟我说。”

“我想打一把匕首,你会么?”

韶灵环顾周,细心打量着他店铺里面每一件铁器,幽然问道。

“匕首在我这儿算是小件,三天之后就能来取。”男人依旧不曾回头,回了一句。

“给你看一眼样式,你就能做成一模一样的吗?”她唇畔有笑,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应该没问题。”男人微点头。

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已然梗在他的眼下,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着浓眉看向面前的女子。他甚至不曾看清,她何时拔出匕首,若是他再迟钝一些,又会发生什么?!

他心有余悸。

“要这个样式的,你仔细瞧瞧,三天后我再来。”

韶灵将匕首拍在桌上,男人听了她的话,才握住匕首反复查看,直到送她离开,也不曾跟她直视。

不用两日功夫,她已然将这个为季茵茵效力的男人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叫陈水,是外乡人,刚到阜城才一个月,以打铁为生。

这样的男人,本不该跟季茵茵有任何牵扯,韶灵揣摩定是展绫罗母女在来阜城之前认得的人。

“只是一个打铁匠,竟然算计小姐!”三月摩拳擦掌,刚在变声的嗓音低哑难听。

“越是身份卑贱,自知无法匹配,更会卖力迎合。她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说不定要他的命,他都会给。”韶灵喝了一口凉茶,淡淡地说。

这样的人,哪怕严刑逼供,也不见得可以让他供出幕后指使。他越是爱慕季茵茵,就越要以此表示衷心。

陈水,跟烟雨又不一样了。

“小姐,怎么办?”三月挠了挠后脑,一脸急色。

韶灵垂着眼,翻阅手下的药方,轻轻一笑。“这样的人,只有头顶上的那片天塌了,才会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这便是他最大的弱点。

三月点了点头,为韶灵又添了茶水,五月安静地为韶灵捏着肩膀,乖巧可人。

“今天晚上有灯会,小姐我们去吧。”五月甜笑着,朝着韶灵撒娇。

“这几日我们都太累了,也该去玩玩了。”韶灵轻点螓首。

三人去了一趟一品鲜酒楼,花了几个月时间,已经教会三月不再以手代筷地狼吞虎咽,但两个孩子一看到鸡腿,眼睛还是会放光。

三月五月虽然垂涎,却还是一人夹了一个鸡腿放到韶灵面前,她忍俊不禁,心头却发暖。

“我娘还活着的时候,说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不开心的,放了花灯就好了,厄运会顺水而下。”五月拉着韶灵走到街巷中,买了一盏莲花灯,送到韶灵的手中。

“我们一起放。”

韶灵也给两人一盏花灯,徐徐走到护城河边,蹲下身子,一盏粉色莲花灯从她的手心缓缓滑落,在水中打了个转,慢慢悠悠地顺着水流去下游。

三月跟五月早已被两旁的杂耍班子吸引,跑去观望,她独自一人,静静望着河内的花灯,她们放的不早,更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约莫几百朵莲花灯,熠熠发光。

那片光,虽然并不过分明亮,但柔和而璀璨,宛若水下藏着无数明珠。

她缓缓伸出手,将数不清的光点托在手掌心,仿佛她抓住了天上的星辰。她心中喜悦,唇角上扬,神色柔和而娇媚。

一人走到她的身旁,负手而立,望向河面上无数盏彩色花灯,他安静地说,宛若自言自语。

“我早就同母亲说过,请你来寿辰,没有任何用意。她会这么问你,并无恶意,只是要确保我并不会擅作主张。”

韶灵垂下手掌,她不曾去看风兰息,曲着双膝,仰望夜空。

“你都敢对男人下休书了,怎么愿意屈身当一个小妾?”风兰息的嗓音之内,隐约听得到轻轻的叹息,像是无可奈何。

夜风吹动她额头的细碎刘海,她睁着明灿灿的眼瞳,安静地一动不动。

“在江南,女子为云雀,在大漠,则为夜鹰,乘风这么夸你,我也赞成。”风兰息将眼光转向她,他眼底脸上的笑,并不分明。“韶灵,你是生性自由的女子,不管在关内关外,你都是独一无二的,也会活的不同于任何人。”

“并不是对于每个人,我都能如此纯粹,如果侯爷不是我在等的人,我绝不会在侯爷身上花费一滴心血。我并不责怪老夫人,哪怕说那些话的人是侯爷,只能证实我跟侯爷不会走一条路,无法强求。”

她彻底闭上了眼,几百盏荷花灯,却在她的心湖上泛舟,她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早已没了任何起伏。

她的心,不用几日就会变冷,就像是一块炭火,无法保持恒温。

“若那个人的双眼,甚至无法只看我一个人,我又如何相信他?”她笑着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兰息的心中闷痛,他们在护城河边见过的每一天,她明艳飞扬的笑靥,绚烂灼灼的眼神,都早已在他的心里刻上了烙印。

“要你去相信一个人,并不是只剩一个方法。”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而平和,却听来坚决毅然。

她不曾开口挽留,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自嘲一笑,不再多想。

这一场战役,她已经捏着最后的底牌,风兰息,不,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对那对母女的进攻。

季茵茵在半夜走出了别院,桥边早就有一人站着等候,她面露不耐,小心地处张望,直至看着无人经过,才走近他。

陈水一看她走来,笑着走下桥,心中万分紧张不安,反复往腰际上擦了擦双手,对她的情意根本遮挡不住。

“你什么时候来的?没让别人看到吧。”季茵茵淡淡一句,脸上并无温柔笑容,跟在侯府里判若两人。

“没有。”陈水摇头否认,满脸欣喜。“你不是说需要我吗?”

“我是需要你的帮忙。”季茵茵双臂环胸,唇畔生出浅浅的笑,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尊贵姿态。

“一个意思。”陈水爽朗地笑道。

“你为我做事,想要什么,说出来,但我不见得能给你。”季茵茵压下心头的厌烦,笑靥对他。

“我只要能看到你就行了。”陈水痴迷地望着那张美丽的面容,如今锦衣华服的季茵茵,简直犹如天仙下凡。

季茵茵无声冷笑,她拥有不俗的容貌,足以将许多男人的心都抓在手里,唯独……那个总是清淡如水的风兰息。

“这话是你说的。我要你除掉灵药堂的那个女人。”季茵茵说的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犹豫。

陈水愣在原地,并不领会她的意思:“除掉?你是指……”

季茵茵展唇一笑,笑靥如花,温情脉脉地问道。“你杀过人吗?阿水?”

她要想顺顺利利在年前过了风家的门,唯有让韶灵彻底从阜城消失。风兰息从未对任何女人上过心,这次就更不单纯,韶灵不愿做小,侯爷最近又刻意疏远自己,她要再给韶灵机会跟侯爷纠缠不清,不就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事已至此,她再不出手,就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季茵茵看陈水沉默着,从腰际取出一锭银子,放入陈水的手掌,神色一柔,轻声说。“马上就入秋了,你给自己置办两身秋衣吧。”

陈水心中一动,握着那柔软细嫩的手,见季茵茵眼神微变,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紧紧盯着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孔,心中的一丝动摇,很快就消失无踪。

“好,我去。”

“我先回去,你何时把事做好了,我再来见你。”季茵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水肩膀上的尘土,眼梢眉间,尽是脉脉温情。

陈水被迷得晕头转向,宛若喝下了一碗**汤,他痴痴地望向季茵茵远走的身影,半响不曾动弹。

“我一定会娶你的……”

这一句,说的宛若誓言。

……

韶灵走了一段路,阜城夜灯初上,街道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不少商铺都在忙着打烊关门。

她神色自如,回到无人的灵药堂,清点这一个月的账目。

更夫从路口走过,已经是二更天,她稍稍抬头,望着桌上只剩下半截的红烛,她起身走出门外。

“别动。”

身后传来一道粗重的嗓音。

韶灵喜怒不变,更无任何惊诧,她目不斜视,任由那人推推搡搡,将她推入灵药堂之内,堵在门口。

她坐在桌旁,望向面前的男人,他戴着蒙面巾,有意不让任何人看清他的面目。

男人从腰际拔出一把长刀,眼底尽是冷意,他一步步朝着韶灵走去,韶灵依旧泰然处之,徐徐地倒了一杯茶,往前面一推。

“陈水,喝杯茶。”

男人眼神骤变,扯下脸上的蒙面巾,既然她都认出来了,他再戴着也是无用。

韶灵弯唇笑了笑,脸上没有一分惧意:“我去找你打过一把匕首,你终日打铁,身上的气味很不一样。”

陈水皱着眉头,不愿多言,手上长刀一个劈下,韶灵身子一闪,长刀重重砍上圆桌,深深嵌在里头。

她轻声叹气:“我跟她是有些恩怨,既然找人来杀我,我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少废话!你要不折腾,我就让你死的痛快些!”陈水恶狠狠地骂道,面色铁青。

韶灵的笑容一瞬敛去,气定神闲地道。“我身边的人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我死了,你很快就会被追查,关入牢狱,一命赔一命。”

陈水的眼底尽是蔑视,言语之内尽是自豪之情,冷笑着说。“我愿意!我能为她去死!”

又是一个死忠的蠢人。

韶灵淡淡睇着他,低声道。“你死了,她就高兴了。”

不等陈水出口咒骂,韶灵站起身来,眸光冷峻。“你全心维护的那个女人,会欢欢喜喜地嫁给侯爷,过她最喜欢的生活。哪怕在你的忌日,她都绝不会想起你。”

“你少造谣!”这一番话无疑激怒了陈水,他咬牙拔起桌上的长刀,刀刃夹在韶灵的脖子上,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你这么喜欢她,她却说过哪怕一句对你钟情吗?她不过是利用你罢了。”韶灵冷眼看他,冷若冰霜。话锋一转,她眼神犀利,字字决绝。“我死了,她少一个对手,高枕无忧,同样的,你因杀人而死,她就摆脱了一个缠人的麻烦。”

季茵茵盘算着的,是一箭双雕。

陈水不曾收回长刀,他双目通红,却又无法反驳,盛怒之下,唯有将长刀逼得更深,韶灵脖颈中现出一道血痕,血珠从其中汩汩而出。

韶灵仿佛察觉不到一分疼痛,她不屑之极,冷哼一声。“你真以为她往后成了侯府的女主人,还会跟你见面?还是你心中盼望的,迟早有一天可以感动她,让她放弃荣华富贵,跟你过哪怕一天的苦日子?”

陈水的心中没有半点笃定,面色愈发难看:“你这张嘴是厉害,死到临头,满口都是胡话!”

“你当然不信我。”韶灵沉声道。“你可以试试,今晚去跟她说你已经得手了,表明心迹,她若不为所动,就是玩弄你。”

陈水一脸凝重:“她要是被我打动了,肯跟我呢?”

韶灵眉头轻挑,眼底凌然。“我等你回来给我一刀,让我死得痛快。”

陈水望着她脖子上的血,将长刀抽了回来,她眼底的真切灼灼,竟然当真动摇了他的心。

“你就算铁了心要为她死,也该弄清楚值不值得吧。”韶灵说的不动声色。

陈水几步就走了出去,在灵药堂门口将门锁住,脚步声越来越远。

韶灵不紧不慢地将伤药抹上脖颈上的刀痕,季茵茵以为找了个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就能为非作歹,只怕这一次……自作孽,不可活。

……

季茵茵在花园散步,却没想过陈水突然翻墙而入,他手中的长刀上还有斑斑血迹,她眼神一沉,一抹笑意越来越明显。

陈水一脸木然,双眼空洞,冷淡地说。“我杀了她。”

季茵茵仓促地从手腕上取下一对绞丝金镯,往陈水手里塞,急切地劝道。“阿水,这你拿着,明天天亮就出城门,先回老家躲躲,等风声过了再说。”

“你也收拾收拾,我们两个一起走。”陈水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不肯松开。

季茵茵神色一柔,轻声道。“你犯了事,我要留在这儿帮你打点,怎么能跟你走?”

“我很喜欢你,你呢?我为了你可以去杀一个根本无冤无仇的女人,你呢?”陈水没想过季茵茵根本不愿跟自己离开,他面色涨红,将她的手抓得更牢。“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季茵茵咬牙,一把甩开陈水的手掌,他常年打铁,双手粗糙坚硬的像是石头,几乎将她的细皮嫩肉擦破。

陈水怔住了,她眼底的一抹不耐和不屑,那么明显,他苦苦一笑,说道。“我喜欢了你八年了,如今我在阜城开了个铺子,这儿的生意也比镇上好很多,我有能力娶你,养你的,让你吃饱喝好。不管在那里,我的手艺都不会让你饿着——”

“你不是说只要能看到我就心满意足吗?阿水,你知道我用的胭脂,光是一盒就要多少银子吗?五两银子!你一个月才能赚得五钱,我每个月都要置办新衣裳,鞋子,首饰,燕窝,这些……你拿什么给我?!”季茵茵没料到头脑简单的陈水竟然会要跟她远走高飞,她心中愤怒悒郁,若还跟他纠缠不清,被婢女撞见,她就彻底毁了。

她轻轻覆上陈水的肩膀,柔情似水,说的动人心扉。“阿水,我们之间绝不可能,谁让我是官家小姐,还有婚约在身,此生,我只能辜负你的这片情意了。”

陈水希望落空,一脸的倦容憔悴,心如死灰。“你要是没来阜城该多好,那几年,我们都是一样的,过的多开心。”

季茵茵无意再跟陈水周旋,将这对金镯子放入陈水的口袋中,环顾周,见无人经过,把他拉到后门,道。“阿水,你快走吧。”

陈水站在后门外,默默看着季茵茵亲手将门关上,她美丽的脸庞,最后一次决绝地映入他的眼底。

接着,耳畔传来门闩插上的声响,落在夜色之中,格外沉重。

韶灵将灵药堂整个月的账目都算清,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陈水也不曾出现。

她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她垂眸一笑,眼底尽是凌然风华,犹如风里刀剑般致命。

季茵茵一早就派人前往灵药堂,婢女说灵药堂至今还锁着门,根本没有人来开门,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就有不少病患了。

她笑着喝茶,管家亲自来请她去侯府,她心中得意,特意装扮一番。

到了风兰息的书房前,门口却依旧紧闭,季茵茵站在长廊,遥遥望着天井中的景色,唇高高扬起,掩饰不住笑意。

“侯爷你没睡好吗?怎么这幅脸色?”门一开,她见到面色沉郁的风兰息,季茵茵眉眼之间尽是担忧:“我让人去煮一碗人参鸡汤来。”

风兰息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淡淡地说。“不用了。”

季茵茵被他如此冷淡疏离的语气吓得心中一个咯噔,半响怔然,脸上的笑容僵硬。

“方才有一个人,说于你有过旧情,你买凶杀人,这是你给他的谢礼。”风兰息转过脸去,白玉圆桌上一对绞丝金镯,格外亮眼。

季茵茵眼神骤变,那是她的东西,也是昨夜给陈水让他去逃命的盘缠!她面色苍白,低呼一声:“侯爷——”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暗自爱慕她多年的陈水,竟然出卖了她!

这对金镯子,侯府的人都见过,季茵茵的心中陷入混乱,无言以对。

……

嫡女初养成063他不配我

风兰息定定地凝视着季茵茵的脸,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依旧说的云淡风轻。“不是一般的小毛贼,偷了你的东西,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我已经让家丁把他轰了出去,他要再来侯府生事,管家会直接将他送官的。”

季茵茵双眼含泪。“前两天在街上被人偷了,没跟任何人提及,我没想过会有人来造谣,说的不堪入耳……难道,侯爷一点也不怀疑我吗?”

“琉璃,你是我的未婚妻。”风兰息神色温和,双目迥然,轻轻拉过她的手,跟她四目相接。“我怎么会怀疑你,又怎么会让人坏你清誉。”

季茵茵噙着笑意,将螓首轻柔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道望着庭院中的景致。

她贪婪地享受着这般的柔情蜜意,心底更是得意,韶灵一除,侯爷的心迟早还是要回到她身上来。

季茵茵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到别院,见别院门前坐着一人,满身血污,正是被侯府家丁杖责驱赶的陈水。

她将婢女支开,站在陈水的面前,冷冷道。“我为了你好,让你赶紧回老家,你倒好——”

陈水抬起脸来,双眼浮肿,满目血丝,他去侯府将真相全盘托出,不但没有说服侯爷,反而遭了一顿好打,皮开肉绽。即便他说的都是实话,季茵茵背后有权贵撑腰,他根本无法绊倒她,满心愤恨无望。

他恨得是,哪怕为这个女人做出了无数件蠢事,她一直打得是别的男人的心思。他喜欢了她八年,到头来,却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蒙在鼓里,甚至险些为她犯下杀人罪行!他是傻,简直是个蠢货!

他冷笑道:“你当了一年的千金小姐,就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季茵茵面色一沉,全身僵硬,当年回到母亲的老家黄镇,她过的是最为落魄的生活。

“你真是宫小姐吗?我怎么记得你在镇上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呢?那个时候,你不过是跟我一样的普通百姓!你这么爱慕虚荣,心肠歹毒的女人,会是太傅的女儿吗?”

陈水连声笑着,一连串的调侃,看她的面色惨白,才直起满身是伤的身子,拖着脚步,一步步从别院门前挪开。

哪怕没有杀人,他也不能再留在阜城,他满腹哀怨,却又无处说理去,只能认栽离开。过去,能看到季茵茵一眼就睡不着觉,如今——他连她一眼都不想再看了。

季茵茵冷漠地看着陈水离开,跟她示好的男人不少,她的心里,只有一条似锦前程。

陈水替她杀了韶灵,总算还有些价值。

“宫小姐。”

一只手掌,搭在季茵茵的肩膀上,她还来不及细想这是谁的声音,那人已然笑颜对着她,一脸明媚。

竟然是韶灵!

“你——”季茵茵面如死灰,心惊胆战。

“大清早的,宫小姐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我今儿个气色不好么?”韶灵摸了摸面颊,双目璀璨发亮,笑的明艳。

季茵茵紧忙敛去眼底的惊诧愕然,心中气愤难消,陈水不但出卖自己,还欺骗她!

她淡淡笑道,神色温婉。“我方才在想事情,没见到你。”

“我受宫夫人之邀,到别院做客,今日特意没开灵药堂,早早就来了。”韶灵扬唇一笑,跟她并肩走入别院。

季茵茵瞥了她一眼,神色从容,姣好的面庞上依旧只有得体的笑。“母亲没跟我说,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很乐意陪你在别院里转转。”

“宫小姐不是很快就要嫁给侯爷了吗?为何还单独住在别院?”韶灵走入凉亭,俯身望着湖中的锦鲤,从桌上的糕点盘里拿了块甜糕,揉碎了往湖里撒着。

十来条金色锦鲤争先恐后,在水下抢夺着食料,韶灵深深望着,唇角的笑弧,越来越深。

季茵茵站在她的身后,面色掠过一丝惨白,轻声说道。“侯爷只是为了避嫌,把礼数做的周全。”

韶灵的屈膝在凉亭护栏后,整个身子探出更多,她伸出手去,仿佛想要触碰水下的锦鲤,眉梢眼底的洒脱光耀,夺人心魄。

季茵茵望着韶灵的侧脸,想来她便是以这般灿烂的笑靥勾引了素来淡漠谦逊的侯爷,韶灵非但没死,还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对自己暗中挑衅!她胸口的怒气,越烧越旺,已然无法忍耐。

缓缓伸出双手,就要碰上韶灵的后背,眼看着就能把仇敌推下湖去,季茵茵的眼底尽是骄傲的神色,唇角暗中上扬——

韶灵就在落水的下一瞬,突地转身,一把扣住季茵茵的手腕,用力一扯。

噗通。

两人齐齐落水,湖中水花四溅。

季茵茵并不擅游水,在水中挣扎扑腾,没多久,发髻也歪了,脸上的胭脂水粉都花了,精美华服紧紧贴在身上,凌乱不堪。

“救命!救命啊!”

她在湖中不断起起伏伏,扬声呼救,还未喊上几句,又被湖水呛的面色发红,连连咳嗽。她环顾四周,湖中只剩下她一人拼死挣扎,而跟她一起落下湖中的韶灵,却完全不见踪影。

陈水虽然失了手,不过韶灵还是难逃一死。

季茵茵眼看着闻声而来的婢女,哪怕不会游水,她也笃定许多。

不远处,有一串细微的水泡由下而上,季茵茵毫不犹豫,在水下抓到衣裳一角,用尽全力将它按下,不让它浮出水面。

半响之后,别院的家丁将季茵茵救了上来,婢女脱下身上衣裳给季茵茵裹着,展绫罗听到风声,也很快赶来,嘘寒问暖。幸好如今还是盛夏,湖水温暖,并不寒凉。

“那是什么?”眼尖的婢女低呼一声,朝着湖中心一指。

平静的湖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一件粉紫色的女子外袍,却并非季茵茵身上穿着的。

“母亲,我受了惊吓,一时忘了,韶大夫还在水里呢。”季茵茵一脸担忧,急色匆匆地说道,眼底的笑意,却藏匿的极深。一个人下水这么久也不曾冒出头来,定是沉在了湖底。

展绫罗指使了家丁,再度下水去:“愣着干吗,你们快救人啊!”

“你们一定要将我的外衣捞上来,那可是杭州出的上等丝绸!”一道清灵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人正坐在另一方的湖边花丛中,双腿垂在水中,从浅蓝色的中衣上绞水,惬意自如。

季茵茵不敢置信,瞪大双眼,身上尽是寒意,仿佛被丢入一个冰窖一般。

“宫夫人,我在水里游了好久,筋疲力尽,可等不及要尝尝你的手艺了。”韶灵抬起下颚,笑望着一脸诧异的展绫罗,展绫罗尴尬地笑着点头,吩咐婢女领着韶灵去换一身衣裳。

等韶灵走近,展绫罗才随口问:“韶大夫,你怎么掉到湖里去了?”

“我低头看你们养的锦鲤,不知怎么就落了水。”韶灵说着这一番话,眼睛却望着季茵茵。

季茵茵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身上裹着的外袍抓的更紧,韶灵见状,笑道。“宫小姐,你不谙水性,又受了惊吓,赶紧喝一碗热姜汤,去去体内的寒气。”

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跟着婢女走向前去,韶灵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狼狈身影,唇畔生出极其微弱的笑意。

她早就潜水到了岸边,眼睁睁地看着季茵茵如何接二连三地算计自己。

季茵茵,你还是跟过去一样狠毒。

“要我给小姐把把脉吗?”换好了干净衣裳,韶灵走入季茵茵的闺房内,笑吟吟地走近。

季茵茵的眼底尽是幽暗颜色,她淡淡说了句,显然很想避开她。“不用了,还好湖不深,我没什么大碍。”

“我坐在岸边的时候,没想过看到宫小姐在私底下,是这幅样子——”韶灵轻轻一跃,坐在窗棂上,轻轻地问:“侯爷见过他的未婚妻,如此狰狞易怒,想置人于死地吗?”

闻到此处,季茵茵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没有料到,她对韶灵所做的一切,韶灵都察觉了!她笑了笑,依旧温婉从容。“我方才拼命游水,没有顾着韶大夫,你就如此咄咄逼人,责怪于我么?”

对季茵茵的伪善,韶灵见怪不怪,她垂眸轻笑,不以为然,言语之内尽是讶异。“宫小姐是大家闺秀,天天拿针绣花,手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

“在危难关头,我一个不懂泅水的弱女子,根本就不知道抓到的是什么。”季茵茵面不改色,柔声说道。“韶大夫对我似乎有很深的成见。”

“当然,也许是我看错了。”韶灵淡淡地笑。

季茵茵抿了抿唇,却并不说话。

“昨晚,我经历了生死危机,伤口到如今还在疼。”韶灵韶灵从窗棂上跃下,利落地拍了拍双掌,没走几步,就逼到季茵茵的面前。

季茵茵的面色数变,却避开韶灵的视线,神色温婉一如往昔。“韶大夫是不是跟人结了仇?”

“是个好铁匠,打得刀也亮,磨得刃也利——”韶灵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唇角扬起一抹顽劣不羁的笑意。“就是出手的动作并不利落,没什么主见,很容易受人摆布。”

季茵茵脸上的笑,僵硬而冷淡。

韶灵看了季茵茵几眼,扬长而去。

季茵茵犹如锋芒在背,藏在桌下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中忐忑不定。

碎语圆桌上,摆放着七八道菜肴,展绫罗坐在正中,热情地请韶灵入座:“一直说要请韶大夫来别院玩赏,这几道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比不上一品鲜的味道,但还差强人意。”

韶灵弯唇一笑,并不客气,坐入席内,展绫罗仿佛是结交了多年的忘年交,给她夹了一块鱼肉:“韶大夫,你尝尝这新鲜的清蒸鲈鱼。”

“夫人跟小姐怎么不吃?”韶灵眸光一闪,笑着问。

“琉璃不喜欢鱼腥,我也很少碰。”展绫罗说的平静,定神望着不曾动筷的韶灵。“韶大夫不会也挑嘴吧。”

“这个时节的鱼虾,颇为丰美,可惜夫人小姐尝不到这等美味。”韶灵话音未落,便将碗中的鱼肉夹到唇边,闭上眼暗暗嗅闻,轻叹道。“真香啊,夫人,你这里面是加了什么料?”

展绫罗突地碰倒了筷子,婢女很快拿来另一双,她这才朝着韶灵说。“真不好意思。”

季茵茵淡淡睇着韶灵,展绫罗的眼底有一丝细微的企盼,韶灵不再多言,咀嚼品味这一块鱼肉。

展绫罗邀请她到别院,当然是一场鸿门宴。

她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韶大夫从大漠而来,有没有想过要何时回去?”展绫罗满脸是笑,问的很随意。

“我这人向来随意,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没个一定。”韶灵一句带过。

季茵茵的面色微变,她小口品尝着菜肴,仿佛食欲全无。

等差使下人送走了韶灵,展绫罗才在季茵茵耳畔说道:“你方才想把她推下水,她要死在别院,侯爷能不生疑吗?”

季茵茵眉头一皱,追问一句。“母亲有何高见?”

展绫罗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说的万分自豪笃定。“我在那道菜里下了药,听说她常常喝酒,这药的厉害之处,便是一旦碰了酒,她这张脸就彻底毁了,会生出满脸的斑。到时候,侯爷看着她就恶心,肯定会收心的,我们既不会脏了手,侯爷也很难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季茵茵闻到此处,这才绽放笑靥,环抱着展绫罗的身子,撒娇道。“还是母亲好计策,帮女儿消气。”

韶灵走回灵药堂,才从柜中的百来个瓷瓶中找到一个,倒了一颗药丸,以清水送服。

这等雕虫小技,又如何难得住她?!这些天来,她们一心要让她死,一心要铲除她,但陈水已经跟风兰息说清真相,季茵茵还有何等胜算?!

侯府。

老夫人一听到清晨的消息,召人将风兰息喊到自己面前,一脸凛然。

“阿息!不管如何,我都不相信琉璃是这样的人。流言蜚语,胜过利刃,她来投靠侯府,若我们不能保护她的名声清誉,便是害她!她已经无依无靠,你怎么忍心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啊。”

风兰息淡淡一笑,神情淡漠。“我并未责怪琉璃,造谣生事的人也已经被轰出侯府,母亲,你不必为此事担忧。”

老夫人欣慰地叹道。“这就好……”

韶灵一直在等。

从午后到黄昏,每一个时辰,她专注地望着洛府外经过的每一辆马车。直到夜色吞噬了天上的彩霞,她也不曾等到侯府的马车。

韶灵扶着门,默默坐在门槛上,一晃眼,她来阜城已经三个月了,她总算要等到她要的答案了。

她要的,是风兰息去伪存真。

夜色,宛若乌青色的轻纱,披在她的身上。

侯府的马车,在夜灯初上的街巷中疾驰而来,淡淡的光影笼罩在马车上,朦胧而美丽。

管家下了马车,请她上车:“韶大夫,侯爷命小的来接你。”

韶灵微微点头,坐上马车,马车驶离了洛府,停靠在护城河边。

那个白衣男子,早已在柳树下等候,水中夜色粼粼,银光泛在他的身影之上,他的背影安静而祥和,她只是远远望着,迟迟不说话。

风兰息转过身来看她,他脸上的笑很淡,仿佛又回到了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的心,微微一动。

“风兰息,我知道你肯定要找我。”韶灵唇畔有笑,眼底一片腾腾碎光,仿佛是整个星空的星辰,全部坠入她的眼底。

他的视线锁住她的脸,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他凝视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容,她脸上的任何一道纹理轮廓,他仿佛是头一回看到她,根本看不够。

他的沉默,太久太长,他的眼神沉重又哀默,甚至,她在风兰息的脸上,捕捉到一抹淡淡的哀伤。

韶灵紧紧盯着他,眉目之间热火般坚决,嗓音清冷:“风兰息,你说过,要我相信一个人,你有你的方法。”

“在大漠,只要互生情愫,就能私定终身。”风兰息的笑意暗中发涩,他顿了顿,说的并不轻松。“但这儿是中原,我不能不明不白地留着你。”

这一句话,堵得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在对街等候她小半天,他们在护城河边说过的无数个故事,他们在窑坊他看她的眼神,他派人送来她最爱吃的梅子干……她挤出笑意,笑靥依旧明朗,眼底的幽幽柔光,风兰息避开她的视线,沉默着遥望天上明月。

他脸上的一丝细微的迟疑,却令她心口一震。

韶灵抿唇一笑,她缓步走到他的面前,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风兰息,你的心不是已经告知你一切了吗?你身边的是谁,站在你面前的又是谁,你难道一点都察觉不出吗?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风兰息无声地望向她,淡漠的眼底诸多情绪,清浅俊容,晦明晦暗。

她的耳畔,突地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甚至连令人烦躁的夏蝉,都像是一刻间飞走了。她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她笑着,红唇轻启。“风兰息,我——”

他伸出手去,不曾抚上她的脸,他……却一手捂住她的口鼻,紧紧的,不让她说出哪怕一个字。

韶灵的呼吸一滞,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这就是他想对她做的全部。

风兰息的确察觉到一切都错了。

但他不惜错上加错,不惜颠倒黑白,不惜指鹿为马,却不想从她这儿听到那一句真话。

他要她掩埋秘密,当另一个跟他此生无关的人。

他想拥有的只是季茵茵,而不是她。无论季茵茵身上多少破绽,无论季茵茵本性如何,他全都可以视而不见!

她是谁,季茵茵是谁,还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么?!

那么温暖的手掌,贴在她的唇上,她的唇却冷得像是千年寒冰。

韶灵淡淡睇着他,睇着那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那柔和的俊脸轮廓,她的心,一瞬坠入万丈悬崖,被崖底的刀剑刺得鲜血淋漓。

他跟随了他的心,给的却不是她要的答案。

她的眼,一瞬从汹涌激荡,变得死寂晦暗。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如果他变心,我以为我会杀了他。其实……”韶灵拉下风兰息的手,眼底依旧没有一滴眼泪,双目覆上一层淡淡血色,她唇角上扬,平静地说。“他不配,我也不想脏了手。”

风兰息眼底的光亮,一瞬间彻底熄灭,他的面如死灰,黯然而复杂。

她正欲掉头就走,突地转过脸来,盯着他的眼睛,笑的有些轻蔑。“我只想跟你说,宫琉璃早就死了,死在九年前的那场大雪。”

这一句话,字字绝情。

月色照在风兰息的俊脸上,他的脸色更白了一分,眼底带着震惊,一抹痛楚无处可遁。

她心中冷笑,季茵茵当然只是一个冒牌货,但她同样也不再是宫琉璃了。

韶灵噙着笑意,甩开他的温暖手掌,决绝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脖子上的那一道血痕,伤的只是皮肉,但亲眼看到风兰息给她的答案,伤的却是……心。

她终究太自负了。

她以为——等所有破绽都被风兰息识破,他会还给她应有的公道。

公道……唯有靠她自己去争,她还是信不过任何人。

“侯爷,您该回去了。”

管家在风兰息的身后低语一句,韶大夫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但风兰息还是站在原地,望着她走的那条石路,若有所思。

韶灵跨入洛府的门槛,短短一瞬,她的力量就好似燃烧殆尽。她无力地靠在庭院的树旁,眼底的火热迟迟不肯消退,良久后,才再有力气提步离去。

夜色越深,那双墨眸,却越是坚定如火。

从梳妆台前取出那一支莲花簪,她紧紧握着,指节透着苍白冷光,几乎耗尽所有力气。

咔擦。

及其轻微的声响,从她的手心传来,荷花簪裂成两半,从韶灵的手掌,无声落下地面。

白瓷的沾着她手心的殷红血滴,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

她无声地笑了。

……

风兰息缓步从楼梯上走来,他的眼神定在临窗的老位子上,举步自如地走向她。

韶灵今日一袭束腰红裙,胸前一大片灼灼盛开的山茶花,三千青丝,肌肤如雪,红唇如雪,侧脸望向窗外的夜色,身影决裂而鲜明,宛若一把火,将人的心烘的炽热。

他没料到韶灵时隔一夜会要跟他见面,仿佛昨夜,他们都不曾说出一句绝情的话。

她回头看他,素手一摊,眼底幽深似海。

“侯爷,请坐。”

他再也听不到哪怕一声带着怨气的风兰息。

她勾着笑容,脸上不含一丝多余情绪,直视着风兰息的面孔,她游刃有余,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仿佛,他不过是一个客人。

风兰息入了席,脸色如水,眼神清明,双手垂在身侧,连茶杯都不碰。

“侯爷欠我一笔人情,不知还记不记得?”

“既然我答应了你,当然会做到。”风兰息的眼神平静,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干涩:“不过若是跟她有关……”

韶灵眼神一沉,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笑着摇头:“您贵人多忘事,我就直说了。我为老夫人治病,当下不曾要侯爷的一分诊金,只要侯爷满足我一个心愿。”

他真当她那么在乎侯爷夫人的身份?!时过境迁,岁月无情。

风兰息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阴郁,眉头轻蹙,他下颚一点。“你说。”

“侯爷,我这人有点毛病,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不争。”韶灵双眼冷冽,收起百种情绪,冷声道。“您请放心,我今日跟你要的,跟那个女人没半点关系。”

闻言,风兰息的淡色眼瞳之内,诸多情绪,宛若藤蔓一般纠缠纷杂,她根本看不清楚。

他沉默了良久,才点头答应。“只要我能办到,你尽管提。”

他们之间,泛着一样客套的疏远。

只要护着他的季茵茵,他什么都好商量。

韶灵举杯品茶,唇畔的笑意更浅。“我要侯府的无忧丹。”

风兰息凝视着她,郑重地问:“你要它何用?”

“无忧丹的珍贵之处,侯爷岂会不知?难道当小菜吃吗?”她并不看他,轻笑出声,笑容却不达眼底。

见他迟迟不曾开口,韶灵垂眸,幽然望着杯中旋转的茶叶尖。“侯爷一诺千金,该不会食言而肥吧。”

他久久睇着她,眼底一丝淡淡的疼痛,待她抬起脸来,他的眼底已然恢复静谧。“你随我去侯府拿。”

韶灵弯唇一笑,将手中茶杯一放,喜怒不形于色。“侯爷果然仗义。”

她的笑靥,胜过明月清华,在风兰息的眼底闪烁,他的双眼幽明晦暗,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今晚,我给你点一壶上好的酒。”

韶灵无声笑了,她手掌一扬,沉声道。“酒,我就不喝了,办正事要紧。”

被她的决绝刺伤,风兰息眼中风云突起,万般纠结心痛都汇聚在心头,他唯有随着她起身,两人一道走出酒楼。

这一路上,两人沉默着没说话,直到快到侯府门口,他才放慢脚步,举步不前。

“侯爷,请。”

韶灵蓦地转过身来,朝着迟疑的男子粲然一笑,既然到了这般田地,她得了想要的东西就会离开,绝不拖沓。

“侯爷不必担心,我从不在不值得的人或事上耗费心思。”她的笑,冷到了骨髓,果断而冷峻。

她就站在正门之下,月华般的面容纤毫毕现,红裙迤逦,就像是她此刻的情绪,决裂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风兰息的唇边,生出莫名的笑,压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仿佛极力抑制着很多不能言语的心情:“我也是。”

韶灵抽离了视线,跟着他走向最深处,直到侯府的祠堂之内,他躬身朝着祖宗牌位行跪礼,依旧沉默而安然。

她的眼光在周遭转了一圈,冷眼看着他从祖宗牌位前供着的紫檀木盒内,取出一颗浅白色的药丸,一步步走向她。

他淡然地说。“希望对你有用。”

韶灵毫不客气地将药丸塞入腰际红色锦囊,扬唇一笑,笑容张扬而轻狂。“我们两讫了,从今天开始,谁也不欠谁的。”

“你先走吧,我跟列代祖宗还有话要说。”风兰息的脸色如水,清明安静,那双眼底依旧纯粹的宛若月色清辉,没有任何杂质。

她但笑不语,下一瞬,人已然到了门外。

风兰息朝前走了两步,转身关门的刹那,对上韶灵的那一对墨黑眸子,他的笑,卷起一分无声的苦涩。

她步步为营,哪怕让风兰息看到敌人的真面目又如何,她何尝不是惨败而归?!她早已决定要走,更不会为风兰息的变心而伤心介怀。

只是那一瞬,他的眼里藏匿了太多太多——不舍眷恋痛苦悲伤各种翻滚,看得她的心紧紧缩着,暗潮汹涌。

风兰息没有回避韶灵狐疑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凝在一起,他的手却依旧缓缓阖着门,他的清俊容颜,渐渐在她的眼底隐去。

她崩落了笑容,阔步离去,她至少得到了无忧丹,此趟回去就能给自己赎回自由身,不算空手而回。

这样的男人……她根本没必要跟季茵茵争,更不值得她留恋。

“管家,侯爷跟宫小姐的婚期定了?就在明年开春,这是真的吗?”

“老夫人已经允了,这几个月,我们可有的忙了……”

韶灵面无表情地走出了侯府,这些话落在她的耳畔,仿佛不过是一阵清风。

话都说白了,他们之间很清楚了。

但有一刹那,她多希望眼睛模糊一片,就不必看的太清楚。

……。</P>

嫡女初养成064七爷闹翻

韶灵寻到一处破旧的矮屋门前,叩响了门,五月出来开门,一脸诧异。“小姐?”

“我明日天亮就走,你们自己拿主意,是留在阜城,还是跟着我。”韶灵冷声说。

“我听哥哥的。”五月转过头去看三月。

“我们兄妹,这辈子都会跟着小姐。”三月眼神坚决。

“收拾一下行李,辰时在城门等我。”韶灵丢下这一句。

清晨,韶灵给洛府的下人留了一封信,转交给洛神,到了城门,三月五月早已牵着马等着她,三人同道而行。

她顾着这对兄妹同骑一马,一日的行程走了两天,才到了云门。

韶灵刚进自己屋内,却见连翘倒在地上,她面色骤变,掐住他的人中,急急唤着他的名字,他总算才醒来。

“小姐,有人奉七爷的命,把少爷接走了!我拼命拦着,被一拳打晕了!你快去看看!”

韶灵脸色惨白,将行囊一丢,疾步奔向七爷的院子,还未跑进院门,已然见独眼守在门前。

“独眼,我要见七爷。”

独眼一脸冷峻:“主上早上就出去了。”

韶灵越过他的身子,直接走入院门:“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独眼面色冷冷地跟着,她却堂堂正正地闯入慕容烨的屋内,搜查一圈,继而在偌大庭院四处寻觅,结果还是没有韶光的踪影!

她的心,一片没来由的混乱跟不详。

韶灵急急忙忙又去了花园,奔波呼喊,双眼泛红,喊了半个时辰,喉咙嘶哑,也不曾找到他。

“韶光!韶光!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连翘领着三月五月,也在花园中寻找,独眼看韶灵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将花园翻了个遍。

她步步后退,背脊撞到了尖锐的假山,这些年来,她从未如此分寸大乱,脑海里连半点想法都没了。

她捂着脸,心中万分沉痛,全身的力气一分分地抽离出去,无力地蹲下身子。

垂着眼,这些天来的疲惫和痛苦,无奈和苦楚,云一般翻滚之下,将她彻底吞噬。

一条撕裂的翠色绸布,落在她脚边的草丛之中,因为颜色太过相近,她方才根本没有留意,韶光最爱穿翠色衣裳,绸布上的毛边,纷杂凌乱,看的她心惊肉跳,一看就是被大力撕扯而从原本的衣裳上掉下的。

心神大震,紧忙站起身来,走入假山之中,见到眼前的景象,她全身血液倒流。

韶光的手绑缚在背后,整个人趴在草丛上,衣衫凌乱,头顶的发髻也散开来了。

“韶光——”她低呼一声,费尽全力将韶光从假山内拖了出来,轻轻放在草丛上,韶光全身都在发着冷汗,衣裳全部紧紧贴着身子。

她给韶光松了松衣领,却见到韶光脖子上一圈被勒住的血痕,韶灵当下血色尽失,哪怕给韶光掐了人中,他也迟迟不曾醒来。

独眼眼看着她给韶光把脉的手都在剧烈地发抖,二话不说,将昏厥的韶光横抱起来,疾步匆匆地回到韶灵的屋子。

他们从未见过韶灵阵脚大乱,如此紧张崩溃的样子!从来都有主见,有谋略的女子,如今却连一根银针都捏不住。

她双手颤抖着,为韶光解开手腕上的麻绳,麻绳粗糙坚硬,他定是挣扎了很久,手腕破皮严重,麻绳上血迹斑斑。

“此事事态严重,等主上一回来,我马上跟主上禀明。”

独眼面色冷凝,低声道。

慕容烨。

韶灵眼神骤变,眸光凌厉而冰冷。

她怎么会相信慕容烨的话!他是云门的主人,手段毒辣残忍,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她因为自己的报复心,信错了人,将韶光丢在虎穴中,都是她的错!

韶灵开了口,嗓音颤抖,吩咐连翘煮好了定神压惊的汤药,她亲自给韶光喂下,除了他脖子跟手上的皮肉之伤,并无内伤,若只是受了惊吓,一个晚上的功夫就该醒来。

等了许久,韶光根本没有苏醒的迹象,她不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折磨煎熬,柔嫩的下唇都被自己咬烂了,韶灵锁着眉望着,更觉触目惊心。

她紧紧握住韶光的手,一整个晚上都不曾松开,屋内的人看她如此神伤,也都在一旁静静候着。

过了二更,慕容烨才回到云门,独眼一禀明今日发生的事,他朝着马伯吩咐:“查清事实,把人带来。”

慕容烨阴沉着脸,满目戾气,走入安谧无声的屋内,视线直直锁住坐在床沿的红裙女子,她听到他的步伐,眼神骤变。

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慕容烨察觉的到她身上沉重不堪的怒气,宛若狂风暴雨要吞噬一切的毅然决然。

韶灵望着他,心中的怒火早已蔓延至全身,咬紧牙关,将手腕上那串金铃扯下,费尽全力甩到慕容烨的身上,她怒气腾腾,满目通红,低声咆哮。

“还给你!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慕容烨的神色不变,金铃从他的胸口坠下,伴随着轻轻的铃声,无力地落在他的黑靴前。他抿着如削薄唇,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她死白的脸,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慕容烨却压下挺拔身躯,一手拾起那条精致金铃,紧握在手心。

“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在,韶光就是安全的吗?!”她冷笑着逼近。

慕容烨的目光落在韶灵的身后,韶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雪,双目紧闭,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透着青紫。很显然,人还没有恢复神智。

她的癫狂,也是人之常情。哪怕他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瞧了,也无法继续无动于衷。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比任何地方还要安全?”韶灵字字发凉,她的眼眸之内,痛苦无处藏匿,压抑地令人无法喘气。

慕容烨不曾否认,韶光在云门出了事,他不能矢口否认就算了。他伸出手去,还不曾碰着韶灵的衣袖,她重重一挥,眉目之间尽是抵触。

她笑的全身发抖:“我若再晚一日回来,韶光还能活吗?!你让我放下疑心,暗地里却对付我弟弟!慕容烨,你铭心自问,这是头一回吗?你的手下蛮横地打昏连翘强行将韶光带走,你就没想过我有朝一日还是要回来的?”

马伯正从门外赶来,见她连番怒骂,而慕容烨却鲜少地沉默寡言,他无法容忍有人违逆七爷的权威,低喝一声:“韶灵,放肆!”

“放肆?这就算放肆了!”韶灵的眼神发冷,冷哼一声,轻蔑至极的视线划过慕容烨的俊脸,轻缓之极地问。“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你还算人吗?”

每一个字,落在安谧的空气之中,更是令人发指的绝情。

她的手里拿着无忧丹,只是为了挟制慕容烨的筹码。她本以为,慕容烨在解毒之前,至少不会轻举妄动!

无忧丹就在她的身上,但如今……她不愿给他。

“走,韶光醒来一定不想看到你。”

她默默转过身子,安然地坐回床沿,重新握住韶光微凉的手,他是娘亲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原本从娘胎里就较为虚弱,又因为遇着一个毫无人性的林术,他年纪小小就受了不少硬伤,她还不曾彻底调养好他的身体,如今竟再遇一劫!

韶光气若游丝,仿佛她开得药方,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慕容烨看了一眼,掉头就走,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全身的寒意,根本无人敢肆意靠近。

马伯见七爷走了,也扭头离开。

“七爷,要找到犯事的人,就怕要一两天的功夫。”

慕容烨转过身来看他,眼底晦明晦暗,久久沉默不语。

那串金铃依旧握在他的手心,宛若握着长满刺的荆棘,刺得他手疼,但即便这样,慕容烨却将其攥的更紧。

漫长的一夜过去,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五月端来一碗热粥,神情悲切。“小姐,先喝点粥吧。”

连翘也走上前来,低声说。“小姐,你先去睡两个时辰,这儿有我跟他们照看,绝不会有岔子的。”

韶灵却不曾转过脸看他们,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她紧紧握了一夜的韶光的手,韶光的手心虽然有了温度,但还是不停地在发手汗。

三月看她如此固执,便说服了连翘跟妹妹,三人一道去门外守着。

韶灵的面色尽是疲倦,一整天不曾休息过,她神情动容,轻声呢喃。“韶光,我以为,把你带在自己身边,你可以不再做噩梦——”但结果,却还是这样。

沉下心来,她摒弃心中的悲伤,又为韶光把了脉,他的脉搏平息,呼吸稳定。

她空有一身医术,却甚至无法让弟弟醒来。

以沾了水的丝帕一丁点一丁点地擦拭韶光干涩的唇,她神色温柔,娴静如水,墨黑的眸子深处,却迟迟无法消散阴郁。

马伯从门外进来,看着韶灵为韶光擦脸,沉默了良久也不说话。

韶灵一脸平静地起身,往水盆中浸透帕子,抬起眉眼瞥了一眼门边的马伯,淡淡问了句。“马伯,你有话要对我说?”

马伯严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声道。“韶灵,你跟着七爷也有好些年了,七爷身边需要一个女人,你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七爷的身边需要女人?”韶灵冷嗤一笑。

慕容烨这二十几年,从来不畏人言,根本不会需要一个女人来做挡箭牌。除非……这是慕容家的意思?他虽然有断袖之癖,总算也是慕容家的子嗣,家族实在看不过去,便要插手?

见韶灵无动于衷,马伯的面孔愈发阴沉难看,他突地丢下一句。“三年前你伤了七爷,七爷没有要你的命,你却还是这样冥顽不灵,不知悔改,不懂回报!”

“回报?”闻到此处,韶灵面若冰霜,字字逼人,毫不妥协。“我是亏欠他,他是买了我,可是,我可不曾答应要嫁给他,更何况是一个处心积虑对我亲弟弟下手的男人!”

“混账!你的眼里还有没有七爷!早知你如此狠毒没心肠,当年还不如任由你死在冰天雪地!”马伯劈头盖脸怒斥道,勃然大怒。

她的唇颤了颤,血色尽失,这一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也听得到她颤抖的嗓音。“我的眼里有没有七爷,那要看七爷怎么做。难道他侮辱了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胞弟,我还要以身相许?马伯,我看上去如此糊涂吗?!”

“我早就跟七爷说过,三年前就不能留你……果真是错了!太错了!”马伯摇了摇头,言语之内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恨。

韶灵心绪纷杂,她无意再纠缠下去,手中帕子朝着水里一丢,冷声道。“你去跟七爷说,我韶灵不过一条贱命,随时随地他都能取!”

过去是不愿纠缠,如今,她是不屑纠缠。韶光已经变成这样,她只想将跟慕容烨之间的关系,彻底斩断,即便——她会因此付出代价。

马伯不曾料到她下了这么狠的决心,他板着脸离开,刚打开门,突然开了口。“你十五岁及笄穿的那条裙子,是七爷为你选的!七爷哪里给别人亲自选过衣裳!”

韶灵的胸口一震,一丝错愕闪过之后,她咬紧牙关,身子绷紧。韶光受到的伤害,哪怕用再多过去温馨回忆,也无法抵消的干净。

“很多事,七爷不愿说,我也不能说。”马伯一步迈了出去,嗓音中有了不可辨明的情绪,听来沉沉的,闷闷的。“我对你没太多奢望,只是希望,你就算固执,至少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你留在这儿好好想想吧。”

马伯甩门而去。

韶灵依旧不曾转身,眸子幽深似海。听马伯的话中有话,仿佛多年前,慕容烨就存了不为人知的心思,那些隐情……像是砌的高高的墙壁,她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她站在衣柜前许久,也不曾将那条蓝裙子取出来。十五岁及笄,她被慕容烨邀请到酒宴上弹琴,她几度曾经气的恨不能将这条美丽的裙子绞碎了……怪不得,他几番问到她为何不再穿那条裙子,原来竟是他为自己挑的。

她俯下身子,将螓首贴在韶光的手背上,心中五味陈杂。

侯府。

展绫罗陪同着季茵茵,一道走在花园中赏花,今日得到了新消息,两人都容光焕发,神情轻松。

“我就跟你说,她这样的绝没有长性。到底是从大漠来的,她们哪里跟中原的女子一样重感情,对男人坚贞不渝?听说,大漠的那些男女,都随性的很,有时候……还不只有一个情人。”

季茵茵没有答话,双手覆上湖边的白玉石栏杆,浅笑盈盈望向湖中的清水。她对韶灵什么法子都用了,什么洋相都出尽了,甚至险些因为陈水的反戈一击差点毁了自己的名声,谁曾想过,最厉害的敌手在她最嚣张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的美目流转,幽然地问了句。“母亲,你说她去哪儿了?”

“我想,她定是去了京城,找宋乘风将军了。宋将军……这么年轻英俊,若没有些风流韵事,如何让人信服?更别说两人在大漠好几年,如今宋将军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前途一片似锦。她的确很精明,算得出来孰轻孰重。”展绫罗微微冷笑。

季茵茵笑的隐晦,多少有些轻蔑:“母亲的意思是,在她的眼里,侯门深似海,却比不上京城的将军府了?”

“她往后过什么日子,吃吃金喝银,还是喝西北风,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只要她走了,不再纠缠侯爷,你跟侯爷的好事,也就能顺顺利利的了。”展绫罗一脸世故。

季茵茵眸光一暗,眉头蹙着,徐徐问了句。“我有一事想不通,她只是权衡了宋乘风跟侯爷的价值,才离开了侯爷?”

“乖女儿,这回可是侯爷抛弃了她。”展绫罗的凤眸中,尽是志得意满,她低哼一声。“侯爷一句话,抵得上我们说千千万万句话了。她再了不起,还不是要夹着尾巴滚出阜城?这辈子都不会想回来了。”

季茵茵抿唇一笑,哪怕陈水背叛了自己,竟然去告发自己,侯爷还是站在她这边,为她除掉了陈水这个麻烦。她跟侯爷相识了一年多,笑到最后的人,又怎么会是别的女人?!

一双华丽的黑靴,停在花园口不远处,风兰息淡漠地望着不远处的那对母女,阳光照亮了女子的面庞,她温婉而端庄,花容月色,锦衣美饰,说话间噙着一抹笑意,看来善良又温柔。

管家止步于他的身后,低低地禀明。“侯爷,灵药堂关张了,连那两个侍从也走了,没有任何音讯。”

风兰息的眼波一闪,眸色更淡了:“洛府也没有任何消息?”

“韶大夫走之前,给洛家大少爷留了书信。”管家的面色透着三分尴尬,说的为难。“但洛府的下人守口如瓶,侯爷,小的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风兰息下颚一点,扬起手掌,管家鞠了躬,随即离开。

他伤她之深……依她的性子,爱恨分明,他本以为往后再偶遇着她,她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可他终究没料到,韶灵会在一夜之间彻底离开阜城,消失地这么彻底!仿佛在阜城,这三个多月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仿佛在阜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不舍!

她给洛神留了书信,但只字片语都没留给他。

九月初,阳光依旧很温热,但哪怕站在太阳底下,风兰息的面色,却更白了一分。

……

第二个漫长的夜晚,又过了。

韶灵弯着腰,艰难地给他喂了一点鸡汤,他还是沉沉地睡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迟迟不肯苏醒。

所有人都看的出来,韶灵跟往日不太一样,她不知疲惫地守望着毫无知觉的韶光,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哪怕再小的琐事,亲力亲为。

“韶光,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一起承担。”她斜着身子坐在床沿,眼底只有韶光一个人,悲怆侵袭了她的心,只是回应她的,依旧是死寂的沉默,就像是命运,残忍地掐着他们姐弟的脖子。

她无奈地双手掩面,等的久了,她几乎快发狂了,紧紧拉着韶光的手,贴在她的胸口。

“谁伤了你,我定会让那儿血流成河。”

话音未落,一人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

韶灵回过脸去,满目猩红,仿佛被激怒的野兽,光光是他的脚步声,就已然触怒了她。

慕容烨在那一双幽暗的眼底,见到了泛滥的冷光,那些锋芒的尖锐棱角,一刹那就刺伤了他的眼。

她的眼光穿过他,落在远方,彻底地无视他的到来。

慕容烨缓缓勾起唇角的笑弧,明目张胆地接近韶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让老马传的话,爷已经听到了。”

他总算按耐不住,亲自来取她的性命?!她沉默着起身,甚至不正眼看他,素手端着刚刚熬好的药汁,走向韶光的床畔。

她担心过慕容烨会杀她,但到了今时今日,她却不怕了。

满心的,只有韶光。

他不醒来,她害怕的要命,她经历这么多波折才找到他,若是韶光因她照看不力而死在她的手里,她……如何有脸去地下见爹娘!

但若他何时醒来,她又该如何去承受他眼底的痛苦和绝望?!她以为把他从大漠带回来,远离明月坊,可惜她终究高兴太早,云门……对于韶光而言,跟娼妓馆又有何两样?!

她的疏忽,亲手将韶光推向了慕容烨的怀抱是吗?

慕容烨轻缓之极地问,俊美无俦的脸上再无任何笑意:“你亲口说的话,后悔吗?”

后悔?!她冷冷一笑,不曾回答,将手中汤碗搁置在床畔,扶着韶光倚着床头,轻捏他的双颊,让他微微张口,小心翼翼地喂下药汁。

在她生不如死的时候,韶光,就是这世上狠狠抓住她的那个人,想到她还担负着宫家长女的责任和担子,她才不能轻易丢弃自己不值一提的性命。在看到韶光身上累累伤痕的时候,她咬牙饮恨,发誓会让伤害韶光的人付出代价。当见到韶光展露笑颜的时候,她也仿佛坠入幸福的迷光。

她从未想过,韶光还会遭遇更加不幸的劫难,她从未想过,韶光还会有性命之忧,她更是从未想过,因为她的缘故,韶光的心病……或许永世无法痊愈。

韶光要是有了好歹,她还要紧紧守着自己这条命吗?!最后一个亲人,她都无法守护,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孤寂存活。

苦,一瞬从口中,漫到了心里。仿佛喝下一整碗汤药的人,不是韶光,是她。

“等韶光醒来,就是你我的成亲之日。”他淡淡望着她纤瘦的背影,不过两日而已,她活脱脱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瘦的小脸,如今更是令人心疼。“你说的,随时随地爷都能娶,那就全权由爷做主了。”

这一回,他的咬文嚼字的把戏,却只令她脸上寒霜更重,那一双灵动美眸,只剩不屑的冷色。耐心被慕容烨的谈笑风生磨到了界限,她已经站在悬崖峭壁,心神恍惚。“七爷,你要一个挡箭牌,这世上多得是女人,为何非我不可?”

“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比你更合适。”哪怕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也不露半分仁慈,视线紧缩她的一举一动,她眼底的悲凉,手上的温柔,心中的哀莫大于心死,他全部都了然于胸。

闻言,手中的药碗一抖,溅出几滴黑色药汁,韶灵压下心头的最无力的颤栗,她总算抬起眉眼看他,冷艳笑靥带着几分漠然和讥诮。“当你有名无实的妻子,然后眼看着你肆无忌惮碰我的亲弟弟,七爷?”

七爷那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从韶灵的唇齿中逼出来的,满心怨怼之余,令人不难感受到她心中的沉痛和悲哀。

她定定地看着他,能想出这样的“两全之策”,慕容烨啊……你岂止是狠毒!简直禽兽不如!人性泯灭!

慕容烨俊颜同样漠然,字字冰冷。“爷说的话,你必是不愿信了——”

她无声地笑:“你说的话,可信吗?你要我如何信你?”

“佛眼看人,人人是佛;鬼眼看人,人人是鬼。”慕容烨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将瓷碗从她的手中硬生生抢夺过来,对着她的眼,不让她有逃避的机会。“韶灵,你对着爷的时候,又何尝说过几句真话?”

她居然被慕容烨的话,指责的无言以对。

自从九岁去了一趟鬼门关之后,她对身边人,早已没了信任可言。她自己本是多疑之人,如何去指责慕容烨不可信?

“韶灵。”他抓着她的手不放,邪魅的双目一片肃然,眼底的火光炽热的烫着她。“韶光生为你的兄弟,是他的幸运。可你是否想过,你的生命里,会有一个人比韶光更重要,更值得你守护?”

他依旧一语中的。

韶灵咬紧牙关,眼神有了莫名的闪烁。

“你只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只相信你的心揣测到的。”他的眼神突然转为默默的温柔,他察觉的到手下的指尖,及其轻微地一颤。“你的心里,任何人都进不去。”他不想她困在自己的牢笼里面。

韶灵不再沉溺在那双似真似幻的眼眸之中,她冷笑着将手抽离出来,不冷不热地问。“七爷,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韶光一醒,我就会带他离开云门。六年来你花在我身上的银两,有多少?一千两?五千两?”

“这么急着跟爷撇清?”面对韶灵的绝情,慕容烨却只是眉心微动,他扬起薄唇边的笑,似乎并不为之震怒。

“我不想再欠你一分一毫。”韶灵垂下眼,两夜不睡,眼下一片淡淡青黑:“既然你不说,那就五千两吧。”

“你哪里得来这么一笔银子?”慕容烨的俊脸陡然变沉,双目的暴戾阴沉,突地令人不寒而栗。话锋一转,他一把勾住她的肩膀,无声冷笑。“去找宋乘风?还是风兰息?你不想欠我,宁愿去欠他们,你就能笃定他们不想借此而要挟你,算计你,他们就没有对你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五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宋乘风虽是元戎皇后的亲外甥,但宋家在这十几年家道中落,也不再是显赫的大家族,而且远在京城。风兰息的确是一国侯爷,却也是蒙受祖宗荫蔽,侯府看似光鲜阔绰,除了固定的田租来源,又如何能有多余钱粮?哪怕风兰息愿意给她,她的性子也不会收下。

“天无绝人之路。”她神情冷淡,转过脸去,哪怕一筹莫展,也不愿再多谈。

“爷没有要拿你一笔嫁妆的意思。”慕容烨同样强硬。

“韶光在这儿,我不想跟你争吵。”她低声说。

“那就出去说。”慕容烨的目光短暂地停在韶光苍白的脸上,冷哼一声,依旧漫不经心。

他不以为然的态度,彻底在她的心上,火上浇油。

她已经等了足足两天!韶光再不醒来,就真的会出事!慕容烨居然还在她面前调侃逼迫,欺压逼吓!

韶灵径自打开门,走了出去,慕容烨缓步跟在她的身后,一派稳操胜券的泰然。

见到庭院中的阵仗,韶灵突地停下脚步,眉头紧蹙。

一个陌生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五花大绑跪在中央,周遭四个黑衣男人,一脸无情,都是慕容烨的得力手下。

慕容烨指着男人说:“是他,把韶光强行带走。”

“云门五六千人,七爷要想找一个替罪羔羊,还不是手到擒来?”韶灵双目漠然,无所动容。她笑着看了那个男人几眼,脸上没有一分怒气。“没有七爷的首肯,谁敢假传圣旨,在云门胡作非为?”

慕容烨的眼底,卷起暗潮,他扯唇,不怒反笑。“此人叫叶盛,下面的话,他自己说。”

叶盛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支支吾吾,全身都在发抖。“上个月,我在花园牡丹亭看着了小公子,一时心痒,眼前都是小公子的模样,忍了一个月没忍住……后来听闻主上要出去,我借机去了,打昏了他身旁阻拦的小子,可半途小公子急着呼救,我就把他绑起来了……”

“你动了他。”韶灵的嗓音发冷,她俯下身子,冷冷地盯着他。

“我只是摸了摸小公子的脸……”叶盛言辞闪烁。

韶灵扬起手掌,重重甩了他一个巴掌,淡淡地问。“是这样吗?”

叶盛无意间望入韶灵血红的眼底,打了个冷战:“还……看了他的身子……”

韶灵轻笑出声,眼神凌厉,反手又是一对掌掴。“你既然要认罪,就爽快一些,否则,我的刀可没长眼睛。”

叶盛看她当真从软靴里抽出一把匕首,他本以为不是主上逼问,就会轻松一些,哪里想过这个女人同样心狠手辣?!

“还不肯说实话?”韶灵见他迟疑,冷笑一声,话音未落,匕首已然深深刺入他的肩胛骨。

叶盛当下就痛苦地哀嚎一声,血花四溅。

“我想亲他,但他踢了我胯下,我痛的生气,就勒了他的脖子——可看他昏倒了,我也害怕,不想弄出人命,就把他丢在假山里,这些都是真话!”

韶灵的手,扬起在半空,她几乎将牙咬碎,也无法压下汹涌而上的怒气。

慕容烨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韶灵扬眉,冷眼看他的举动,他难道是要护短?!

“别再打了。”他垂着眼,锁住她发红的手心,说的几近温柔。“爷怕你打得手疼。”

她面无表情地直起腰,两人四目相接,那一瞬风起云涌,惊涛骇浪。

慕容烨自然知晓,她在等什么。

等他的决定。

“是云门的人对韶光下了手,哪怕不是爷下的命令,爷也难辞其咎。”慕容烨说着这一番话,眼神真挚而炽热,像是在她凉薄的心上,架起一个火堆,淡淡的暖意,游遍她的周身。

他突地扭过俊脸,毋庸置疑地发号施令。

“拿他的肉去喂狗。”

韶灵闻言,眉梢都不动一分,她读着慕容烨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气,却迟迟不曾开口。

他冷眼看着,四个手下手中的利剑,一瞬刺穿叶盛的身体。

韶灵却并无兴致欣赏有人惨死的景象,慕容烨见她转身,拦在她的身前,沉声道。“人已经死了,你能消气了吗?”

“他的死活,我并不在意,正如此刻,我在乎的并非真相,而是韶光。”她的眉目之间,坚定如火。

慕容烨压下俊脸,一些藏匿的很深的情绪,从他的心中剥离出来,在那双眸子里闪烁发热:“你弟弟是在云门出的事,爷一定会还给你一个生龙活虎的韶光。”

她微微怔住。

“不过现在,你该……”慕容烨扬起往日的笑意,倾城容貌,依旧足以令人心神荡漾,魂飞魄散。他默默圈住她的腰际,两指在韶灵后颈准确找到穴道,用力按下,她双眼一翻,身子软了,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

他的笑有些涩,幽然叹道。“睡一觉了。”

……。

嫡女初养成065爷要娶她

她不但不分昼夜地守在韶光身边,甚至不太进食,韶光要是挺不下去,她哪怕还能活,也不过是个废人。任何痴狂的事,都会残害人的身体。她对韶光的自责,内疚,愤怒,绝望,都是毒药。

慕容烨的手臂无声滑落,将她横抱着,缓步走入他的院子。

两人一道躺在床上,他轻轻拨了拨,韶灵的螓首压在他的胸膛上,她的气息均匀,喷薄在他的胸口,像是春日里的柳枝,毫不自知地撩拨着平静的湖面。

她的面色死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浓密的长睫宛若两把羽扇,覆在眼睑上,巴掌大的小脸,鲜红欲滴的唇,此刻也泛着一抹苍白。

慕容烨的神色一柔,探出手来将她额头前的碎发,拨到一侧,面颊贴在她的脸庞,她这两天两夜没合眼,他为了查清此事,面对她的绝情冷漠,他同样并不好过。他这些年来费尽心机拉近彼此的距离,一瞬间又回到了千里之外。

唯有此刻,拥着她一起入眠,才让他可以忘记她冷冽的眼神。

韶灵悠然转醒,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白檀香,窗外透过格外明亮的光,如今已经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

她体内的疲惫,依旧不曾彻底消散,脑海中突地闪过韶光的面容,她心中一震,猝然坐起身来。

慕容烨长臂一伸,按住她的肩膀,他也刚刚醒来,脸上透着慵懒和散漫,将她圈在他的双臂之中。

“时辰还早。”

“我要去见韶光,你松手。”她眉头一蹙,没想过他竟然用无赖行径,让她睡了这么久,前两天,她根本不曾离开韶光哪怕一刻钟!

慕容烨却耍泼将她抱得更紧,俊脸抵在她的肩窝,低沉的嗓音富有磁性,响彻她的耳畔。“老马在那边守着,一有消息就会来禀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睡得够久了。”韶灵不动声色地逃开他的禁锢,自如地下了床,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慕容烨望着她纤瘦的背影,慵懒瞬间敛去,眼神冷冽而坚决。“今日之内,韶光一定会醒来。”

“拿韶光来开玩笑,七爷觉得有意思么?”韶灵的嗓音,冷到了极点。

她推开门,径自走了出去,昨天听到慕容烨命令下人将叶盛的肉去喂狗,她没有一分情绪起伏,其实,说穿了,既凶残,又狠毒的人,不只是慕容烨一个。

不知何时起,她也成了铁石心肠。

慕容烨勾了勾淡色的唇,一副毫无所谓的态度,自如地换了身衣裳,吩咐下人准备了清淡的午膳,送去韶灵的屋子。

韶灵刚走到院门口,马伯突然从屋内出来,两人一见面,各自面色都很尴尬。

“方才他的手指动了,马上就要醒了——”马伯面无表情地说。

韶灵朝着他点了点头,提起裙裾,脚步加快,扑到韶光的床旁,她的嗓音哽咽,却充满期待的欢欣。“韶光,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韶光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韶灵屏息凝神地等候着,过了些许时候,韶光总算缓慢至极地半睁开眼。

“韶光!”她惊呼出声。

“姐姐……”他的眼神依旧涣散,张了张嘴,这两个字,喊得很费力。

她扬起红唇笑着,轻点螓首,心中悬着的千斤巨石,如今才重重落地。

韶灵的眼底,尽是夺目光彩,往日的精神,一瞬间涌入她的体内。云门的下人送来了午膳,她亲自接了过来,朝着韶光说道。“你还不能下床,先喝点粥。要是觉得闷了,我给你拿几本书来。”

她舀了一勺白粥,待吹凉了,才送到韶光的唇边,韶光张开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眼眶渐渐红了。

“我好怕自己会死……”韶光喝完了粥之后,才低声呢喃,他的眼底尽是泪光,看得人心疼不止。

“说什么胡话?”韶灵淡淡一笑,转身搁下空碗,笑容却发苦。

“我要死了,那个人就会趁虚而入——”韶光垂着眼,脸上诸多情绪,根本无法辨明。

韶灵心存疑惑,却不愿再刺激韶光,陪伴了韶光半天,看他不再流露悲苦,才吩咐连翘他们来守着韶光。

她蹙着眉头,疾步匆匆赶往七爷的院子,没耐心地推门而入。

慕容烨正坐在白玉圆桌旁,桌上摆放着七八道菜,他微微抬了抬眼,笑道。“还没用饭吧,过来一起吃。”

她走近他,却只是站在他的面前,神情凝重,心中不少疑问。

“韶光很讨厌爷,听到爷要娶你,他肯定会醒来,爷说的时间越是紧迫,他醒的就越快。”慕容烨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悠然自得地尝了一口汤,不疾不徐地开口。在他说起要娶她的时候,原本死气沉沉的韶光的睫毛动了动,他留意到了。

他感受着韶灵的沉默,黑眸对着她,眼底有笑。“你们姐弟俩的感情,的确很深。”

韶灵握了握拳,韶光迟迟不肯醒来,不只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是他的心病……他生怕醒来,必须遭遇异样的目光,残忍的盘问,他过去的经历,令那颗幼小的心,同样伤痕累累。但这回,昏迷中的韶光听到了慕容烨的逼婚,哪怕心里再不好受,也唯有逼自己面对现实,早日清醒。

她还是低估了韶光的坚强。

韶灵安静地坐下,默然不语,面色素白如雪。

“你说过,韶光比你更可怜,他心里有些秘密,你也不想跟爷说吧。”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直视着她的双眼,其中的炽热,几乎足以融化千年不化的冰雪。

她的脸上,忽闪过几丝黯然,垂着长睫,为慕容烨盛了一碗汤,碰到他的面前。

慕容烨定定地看了她几眼,笑着接了过去。

她握着筷子,不动声色给慕容烨夹了一筷子他平日里喜欢的菜色,柔声问道。“即便这一回是那个混账做的,跟七爷无关,但我不在云门的这些日子,七爷就没有单独见过韶光?”

“你怎么不去问韶光?”慕容烨优雅地喝着鲜汤,唇角的笑意依旧不曾泯灭:“爷说的话,你信么?”

韶灵的双眼清如水,她不曾从慕容烨的身上移开视线,淡然地说。“我信。”

慕容烨的笑意,一瞬变得诡谲深沉,心中暖意汹涌,他等了很多年,才等来她这一句。

“爷想要他早些长大为人,提议亲自教授他武功,不过,那小子脾气很硬,话说不上几句扭头就走。”

他说的平静,嗓音藏匿着笑,但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却格外真挚。

“你为什么对韶光这么好?”韶灵狐疑地问,有时候,她的双眼很清晰,但有时候,她的双眼很模糊。

“还能是为了什么?”慕容烨笑着反问,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又迷人,复杂又妖娆,如此熟悉的眼神,她分明看了好多年……但,她从来没有看清楚,他的笑背后藏着的真实心思。

她的心,突地被一根针刺了一下。

韶灵弯唇一笑,眼神明澈,轻声道。“七爷想出了这个计谋,韶光才会醒来——”

慕容烨打断了她的话,眼底尽是一片坚决,说的很笃定。“也不全是激将法,这件事,等你回来就要同你说。”

韶灵微惘,血色尽失。

慕容烨又是一笑,俊美面容愈发盛放绝世风华,他的低沉嗓音,落在她的耳畔,迟缓而霸道。“要没有宇文壩那件事,你十五岁及笄之后,爷就打算要娶你。”

这些话,由慕容烨亲自说出口,更是石破天惊。

她的心中陷入一片混乱,本以为那些都是慕容家的意思,竟是七爷自己的意思?!

慕容烨扬唇微笑,凝视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孔。“前些天是爷的生辰,不过你没回来,爷想到我们过去常玩的那个游戏,你还记得吗?”

韶灵静默不语,酸楚心疼,种种情绪在心中翻腾。良久之后,她才微微点了点头。

“韶灵,这回不要喝酒,你我都说点真心话。”慕容烨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她没再挣脱开来。“爷不是能够随意信任一个人的性子,但偏偏对你,不想多做怀疑。这次是试探你,但往后不会再有。”

她的眉头,暗暗蹙着,只是试探而已?!

慕容烨的笑,有一丝苦味。“无忧丹……有没有,都一样。”

韶灵咬紧牙关。她难道要跟他坦白,无忧丹已经到了她手里吗?当初去侯府,不只是想要解决往日恩怨,她更打算将无忧丹当做威胁慕容烨的筹码,换自己自由,跟韶光远走高飞。

“可惜你白花了不少力气。”慕容烨轻声喟叹,松了她的手,继续夹了一口菜,优雅地品味。

韶灵泰然处之地问:“如果我没通过你的考验,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这一点,爷真没想过,好像早就笃定,你不会让我失望,毕竟是我一心栽培出来的人。”慕容烨唇畔的笑意更深,他顿了顿,字字含着宠溺。“我们之间……不该只有这点缘分。”

韶灵的心说不清楚地一涩,忙移开了视线。

“可你当着我的面调戏韶光——”

“不过是看看他到底长得像不像你,哪里算调戏?”他的眸光无声转暗,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柔嫩红唇,笑的更加恶劣。“要说调戏,至少也该像这样。”

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韶灵追问了一句:“你没中毒?”

他半阖着狂狷邪魅的眼,哼了一声,言辞之间依旧是满满当当的自负和狂狷。“年轻时候,的确中了玄冰宫的暗算,不过并不严重,也不是最致命的一种。”

韶灵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尽是慕容烨的笑容,他的眼神烫的她想要闪避,他的用心却又令她窒息。

打开房内的衣柜,那件幽蓝色的华美裙子,依旧优雅地躺在最底层,泛着安然的蓝光,过了三年,它依旧美丽如新。她的心里百转千回,不再多看,急忙将衣柜关上。

韶灵站在夜色之中,静静等候着一人,马伯向来休息的晚,二更天才会回到他的屋子。

马伯提着一盏红灯笼,正欲走上长廊,眼角余光瞥到一道静立的身影,他常年严苛的脸上,依旧没有喜怒。

韶灵主动迎了上去:“马伯,关于七爷的事,你从不说假话。”

“你还想问什么?”马伯问的敷衍,依旧朝前走着。

她肃然道。“七爷中的是玄冰门的破bing毒。”

马伯不置可否,却只是偏过脸来:“无忧丹在你手里?”

韶灵默然不语,眼神冷冽。

“七爷中的的确是那种毒,只是没想过无忧丹在你手里,这么说,是要你安心。”马伯毕竟精于世故,她的神情瞒不过他。

韶灵的脸上,一抹隐晦一闪而逝。

马伯意味深长地说:“我是打算要伺候七爷一辈子,但年纪越来越大,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你从小就讨得七爷欢心,要是跟随了七爷,我也不必再担心。”

她含着笑,轻轻叹了口气,万般情绪,纠结在心头,无法释怀。

马伯越过她的身子,独自走向前头。“七爷回云门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你们之间又出了什么事吧。”

韶灵扶着长廊上的圆柱,缓缓地坐下,月色照亮了她的脸,却照不亮那一双黯然失色的眼瞳。

那一天,她跟风兰息去了窑坊,回来的时候七爷正在她屋内喝酒,那一天……是七爷的生辰。

年少时候,她将七爷的生辰记得很牢,每一回都会尽心讨好七爷,但这一年,她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韶灵走在夜色之内,七爷的屋子依旧亮着烛光,她轻轻叩响了门,得到了应允,才走入其中。

慕容烨只着宽大白袍,不久前才沐浴净身,墨黑长发披在脑后,敞开着衣襟,露出结实线条分明的胸膛,下身着白色长裤,他懒懒散散地打量她,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都这么晚了,爷打算要睡了。”

她的眼神复杂而莫名深沉,久久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他们彼此相识的时候,都还年少,那时的七爷,城府就很深了。

慕容烨话锋一转,将眼神转向韶灵手中端着的物什:“什么东西这么香?”

韶灵烟波一闪,轻声说。“我煮了一碗面。”

他狐疑地望向她,笑意淡了几分,却并不说话,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过生辰的那天,都要吃一碗寿面。”韶灵浅浅一笑,低声道。

“爷的生辰,可不是今天。”慕容烨俊脸一沉,已然察觉韶灵的来意,神色冷淡,并不领情。

“虽然错过了,不过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生辰的……吃了寿面,会活的长寿。”她轻声说,将这一碗面端到慕容烨的面前。

“拿来吧。”慕容烨的态度依旧颐指气使,一派等人伺候的大少爷作风,他甚至连手都不抬起,盯着这碗寿面看。

“这么晚了,厨房临时也没什么好料,若你不想吃,就放着吧。”

韶灵说的很平静。

这一碗清汤挂面,除了卧着两颗蛋,热汤上飘着翡翠绿的几片青菜般,再无他物。

慕容烨看了她几眼,这才接过了筷子,尝了一口,这些年来,她会的菜色就那么几样,面煮的倒是不赖。

“若是每年生辰吃一碗面就能长寿,会不会太简单了?”慕容烨挑起斜长入鬓的俊眉,眼神幽深似海。

“虽然没有酒,但七爷要跟我玩以前的游戏吗?”韶灵勾起唇角,双目清澄如水。

慕容烨的眼神闪过一丝火光,她只是随手出拳,却轻而易举赢了他。

她从来没听慕容烨一次说这么多话,猜拳游戏不过是个幌子,而是他想要跟她倾诉彻底。

“爷从来就是一个人。”他顿了顿,唇畔有笑,眼底没有发怒时候的阴沉和戾气,更显迷人。“前面后面,都没有兄弟姐妹。”

韶灵眉头轻蹙,柔声问道。“那为何叫你七爷?”

慕容烨的双眼,直直望着她,宛若一张网,将她罩在其中。“老马说我出生在七月,当下就随意起做小名。”

“你的父母呢?”韶灵沉默了半响,才继续问道。

慕容烨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青釉色茶碗,他的眼神讳莫如深,那双眼紧紧抓住她,她的心突地忐忑不定。

她问的太直率,不见得他想要回答。

她垂着眼,下一瞬,耳畔却传来慕容烨的散漫声音。“很小的时候,问过老马,他只是跪着哭了一个晚上,一个字也不说,后来,我索性就不问了,想必是都死了。”

韶灵怔了怔,蓦地抬起眼,却望入慕容烨毫无所谓的眼神之内。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就像是根本不在乎,哪怕从生下来就是孑然一身,孤单影只,他依旧肆意而活,比任何人都潇洒。

纵然有用不完的金银,也只是孤寂落寞。

慕容烨在世人眼里,是一个何等强悍的角色,不少人都暗自揣测到底慕容烨的身家背景如何了不起,谁曾料到会是这样?!

闻到此处,韶灵的心中,涌入一分淡淡的刺痛,或许正如他所说,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见得是真相。

他身上神秘而诡谲的光芒散尽,其实也不过是个平凡人。

“老马一直在我身边,年幼时候派人教我学武,不分昼夜地学,不只是喜欢,而是觉得这样时光就过的更快。”慕容烨平心静气地说,这些话,他唯独对韶灵说起。“建立云门,只是我年少时候的一个想法,我接触的都是武林中人,算是顺其自然。但后来越做越顺,名声在外,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花了更多心思在这上面,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韶灵突地想起最初见到的那个少年,他清冷而脱尘,站在冰雪之上……她的心,突地被大力一揪。

“我遇见的都是江湖人士,亲手培养的杀手,也尽是无趣的人,不过后来把你带回云门,日子就有意思多了。”慕容烨看她的眼神,突地燃起一片炽热。

被他的眼神没来由地一烫,韶灵避开了他的视线,心中分不清到底是何等情绪,她坐立不安。

她腰际的那一颗无忧丹,静静地躺在锦囊中,嵌的她生疼。无忧丹给慕容烨也好,她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韶灵低头握住锦囊,抓住慕容烨的手,将锦囊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不管应付什么毒,这个都有奇效。”

慕容烨的眼神微变,笑着走向雕花大床,紫色帐幔高高悬着,他神色自如地依靠在床头软垫上,优雅而从容。

见慕容烨并不说话,韶灵倒了清水,送到他的手边,说道。“我看着你把它服下。”

慕容烨并不拒绝,服下了那颗药丸,惬意地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韶灵坐在他的床沿,久久默然不语,

他的毒滞留在体内好些年头,如今就算要祛除,也不会立竿见影。为了打发时间,她一边翻看医书,一边打量他的面色,每隔一个时辰为睡着的慕容烨把看一回脉息。

直到天亮了,慕容烨突地醒来,面色难看,她急忙端来盛水的金盆,他别过头去,往金盆中吐了几口黑血。

韶灵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说服他继续休息,熏香中加了安神的药材,他睡得比以往更沉,仿佛卸去了学武之人的防备。

这无忧丹果真是好东西,想来再花几日,就能肃清他体内久远的余毒。等她再开些药,调通身体,他年少时候中的毒,不足为虑。他是练武之人,往后恢复痊愈,自然比常人更快。

她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来叨扰他们,直到晌午,慕容烨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