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乱世为王》》 · 顾雪柔 · 2026-07-26
游淼暗道好险,果然贺沫帖儿起疑了,还好坚持不让聂丹回去,否则这下就又陷于被动了。巴图笑道:“若有机会,我是很想与那位勇士一见的。”
游淼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巴图的意思,李治锋便想起一事,指指其余房间,以眼神询问。
“对了,陛下。”游淼上前,朝巴图行礼,说:“方胜尚有一事相求。”
“你还是叫我巴图末。”巴图拉着游淼的手道。
游淼笑道:“这次贺沫帖儿与锡克兰都注意到了我们,和我同来的汉人行商,只怕受我们牵累,我想尽早让他们回南去……”
“没有问题。”巴图一口应承道:“下午让一个人进西陵宫拿文书,沿途路过时,会有人护送。”
游淼这才放下了心,将巴图送出门口,巴图翻身上马,离去。
卷五 八声甘州
回到房中,游淼怎么想都觉得巴图的话有点不对劲,他对那个没有出现的第三人太上心了。两人把巴图的话朝聂丹分析了一番,游淼说:“他为什么会注意到你?”
“贺沫帖儿在查我下落的事,多半已经传到西陵宫里了。”聂丹思考后答道:“宝音太后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李治锋道:“会不会他们已经发现你的真正身份了?”
“我觉得不可能。”游淼道:“如果真的拆穿,现在咱们三个就一起被抓起来了。聂将军潜伏在大安城里,那还得了?”
“大哥,你有没有在鲜卑族里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李治锋问道。
聂丹回忆良久,沉吟摇头:“应当是没有。”
“假设锡克兰与贺沫帖儿都起疑,追查你的身世。”游淼分析道:“就会找到你加入犬戎卫队,并救了达列柯的地方。这种情况下,只要是有心人,都会去调查那个鲜卑村庄的事,贺沫帖儿当初与咱们汉人交战,他是知道你在那里,被一个鲜卑女孩救了的内情。”
聂丹虎躯一震,答道:“对,稍加联想,就很可能想到我的身上。”
“你在冬猎节上千万不能露面了。”李治锋道:“否则围攻贺沫帖儿的计划,很可能临时就变成围攻你了。”
游淼却要乐观一些,他推断道:“我猜,目前的境况是这样,贺沫帖儿猜到在东域府打杂的人是你,但巴图和宝音太后不知道。巴图唯一知道的是你很重要,是连贺沫帖儿都不计代价要找的人。”
聂丹点头道:“有道理,派人去乌英的村子调查,来回还要好几天,他只能凭猜测。”
李治锋说:“你跟着商队先回去,大哥……”
“你们两个在北方冒险,我怎么能独自离开?!”聂丹道:“此事休得再提。”
游淼与李治锋交换了眼神,知道聂丹不会自己离开,便也不再劝。三人商量好,冬猎节后要如何确认贺沫帖儿不可能再翻身,最好是由李治锋出手,将他刺杀,这样才能顺利脱身。
而聂丹则依旧潜伏在猎场,以自己安危为第一要务,等待接应二人。
当天林科进西陵宫领到了巴图亲自批出的关涵,翌日早上,带领商队启程。
众人与游淼告别时,游淼特地拿出在北方赚到的银票,嘱咐他交给乔珏,送别商队后,游淼哭笑不得道:“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李治锋漫不经心道:“跑是肯定跑得掉,就是身边没人使唤,终归不太好。”
“都让他们回去罢。”游淼想了想答道。
让人留在身边听吩咐是会方便些,但一旦自己与李治锋不告而别,多带一个人只会是拖累,留在大安则会背黑锅,成了替罪羊。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照样是命。
数日后,人都走了,凡事就要亲力亲为,幸亏林科等人买够了食物,游淼便下厨准备肉食,聂丹则在一旁和面,李治锋掌勺。
“二弟做的饭向来是好吃的。”聂丹打趣道:“多少年无缘吃到,常想你们山庄的饭食来着。”
李治锋道:“都是子谦教的。”
“哦?”聂丹道:“君子远庖厨,四弟居然还会做饭?”
游淼笑了起来,知道李治锋说这话不过是抬举他,他一个少爷,何尝会去下厨了?然而游淼生*吃,更会吃,知道什么菜怎么做好吃,虽具体操作不行,却也是知道怎么回事的,犹如食神与大厨的关系一般,便笑吟吟的全盘照收。
驿馆里还有些粗使的下人,但因为聂丹借住的缘由,游淼不敢让人随便进来,只吩咐道一天进来打扫两次就行,其余时间各自随意,不许进内堂一步。大小事务,便凡事躬亲了。
游淼做了个咸笋蒸肉饼,又打了个奶糕,李治锋放上锅去蒸着,开始用一个瓦罐煨一道红烧牛肉。笑着朝聂丹说:“来日大哥若和你四弟,二弟一起住,当可每天吃到,愿意来犬戎,时时欢迎。”
聂丹笑道:“有你们在的地方总少不了吃,待得江山事了,赖着你们吃一辈子,可别嫌弃大哥才好。”
三人都笑了起来,聂丹雄伟身材,大男人一边揉面一边说:“我还记得第一次到淼子的山庄时,招待我吃的一碗面。”
“哟。”游淼有点意外,笑道:“大哥还记得?”
“当然。”聂丹道:“搁了四个荷包蛋,还有红烧肉,大哥从京师沦陷起,就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食了。后来再出征时,便常常想着你山庄里好吃的。”
游淼还记得那天聂丹接他们过江后,只匆匆吃了那碗面,便又出外打仗了,看上去云淡风轻的全然不当一回事,实际上心里却记了这么多年。这事儿令他不禁对聂丹改观,看来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聂丹自己也是知道的。
他一直不敢去多问聂丹与赵超的事,但就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开口道:“大哥。”
“唔?”聂丹应道。
“三哥他……”游淼认真道。
厨房里,能感觉到三个人都是一顿,气氛略有尴尬。
“他也是迫不得已。”游淼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能放下的,就都放下罢。”
“不放下又能怎么样?”聂丹自若道,接过刀,开始切面:“生老病死,过个几年,不放下也得放下了。”
李治锋道:“你们聊,我去吩咐人买酒。”
李治锋放好菜,出去了。
厨房内的蒸屉突突地冒着气,冬夜里,游淼和聂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政事堂院内的时候。
“大哥这次回去,别再骂他了。”游淼道:“我觉得三哥挺可怜的。”
聂丹笑了笑,无奈摇头。
游淼很少见到聂丹笑,印象里就只有几次,一次是他们结拜时,豪爽的大笑,还有一次是认识他表姐,在扬州时,如沐春风的微笑。
再来就是这一次的苦笑了。
“他也是没有办法。”游淼漫不经心道,坐到一旁去剥葱,见聂丹要开口,游淼又抬手道:“哎?打住,大哥,车轱辘话不要再说了。”
聂丹总是拿游淼没办法,只得道:“我也不拿三纲五常,忠孝仁义的那一套来压你了,大哥就问你一句,你把他当皇帝,还是把他当你兄弟?”
“当兄弟,就是当兄弟的感情;当皇帝,就是当皇帝的感情。”聂丹沉声道:“你不能随心所欲,重感情时,将他当做你兄弟,而到得他杀兄弑父的时候,又抬出他的皇帝身份,为他开脱。”
“这么混着过下去,迟早吃亏的是你自己。”聂丹叹了口气道。
“我总是说不过你。”游淼无奈道。
聂丹道:“不过大哥答应你,回去以后,不会再与他吵了。”
游淼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聂丹终于也算是妥协了。
“吵吵闹闹地过一年,就少一年了。”游淼笑道:“故人难留,再过几年,大家又不知道是怎么个样子了。”
聂丹点了点头,游淼知道聂丹虽然口上答应了他,实际上未曾心服,要让他真正的心服,只有占理,而他就是这个臭脾气,改不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认他当大哥,朝廷百官,提到聂丹时,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聂帅”。
卷五 八声甘州
是夜除夕,大安下起了鹅毛大雪,暖洋洋的厅堂里,摆开一桌丰盛的菜,李治锋暖了酒,朝聂丹说:“大哥,我们敬你……”
“……爱你。”游淼接口道。
扑的一声,李治锋登时忍不住笑,聂丹满脸通红,十分尴尬,游淼则没脸没皮地笑着,说:“我说的是实话嘛。南边不要大哥,我要,到时候你来我山庄揉面种田就行。”
聂丹莞尔道:“好的,好的。二弟,四弟,大哥也敬你们一杯。真是我的好兄弟。”
聂丹不善于表达感情,那话说得甚是尴尬,但这已经是他能表示出来的热情的极限了,游淼深知,他们会在距离江南千里之遥外的大安,又凑到一起,十分不容易。
除夕夜,江南小雪纷扬。
赵超站在御花园中,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长叹一声。
“陛下。”乔蓉过来,微微躬身。
“百官都在厅内了。”乔蓉微一行礼,赵超转过身,看着乔蓉的面容,依稀间想起了那个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小子。
“子谦与李治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赵超淡淡道。
乔蓉笑了笑,摇头,说:“那小子自幼就是个有主意的,陛下不必为他担忧。”
赵超牵起乔蓉的手,帝后二人携手前往明煌殿内,宴请朝中文武,文渊阁大学士李延,六部尚书,参知政事谢徽赫然都在,百官济济一堂,赵超举杯,笑道:“诸位爱卿今日请尽兴。”
一连多年,没有发生官员们预料的事,赵超也未曾难为文人们,各人也已渐渐不多担心。赵超又道:“遥祝身在天涯的聂将军。国仇家耻,不敢有一日稍忘,愿早日收复中原。”
众人脸上都现出复杂神色,纷纷点头,心思各异地一饮而尽。
这是赵超数年来第一次在除夕宴上提到聂丹,谁也揣测不出这名喜怒无常的帝君的心意。然而在场之人只有乔蓉知道,赵超之所以想到了聂丹,不过是方才在花园里的那一会晃神,是以生出天涯海角的唏嘘,并有感而发而已。
筵席到一半时,宫外有人匆匆进来,在平奚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平奚马上起身,过来找赵超,两人耳语片刻,赵超话也顾不得说便径自离席,来到偏殿内。
一名中原戎关校尉带着风尘仆仆的林科,站在偏殿内。
“说罢。”赵超道:“怎么都跑北边去了?”
除夕夜后,北国犹如雪泽一般,万里雕栏玉砌,河山如带。
新年的第三天,鞑靼王室所有成员启程,巴图带领两千卫队,以及格根王子,鞑靼众臣,浩浩荡荡地前往白狼山围猎。
李治锋已准备好了马匹,情形不对,随时准备逃脱,这一次,鞑靼人的大举围猎里加入了他们两个汉人,以及犬戎人。
但巴图把游淼他们保护得很好,没有让犬戎人与他们打照面,锡克兰等人跟着格根王子的部队,而李治锋,游淼则加入了巴图的亲卫队里。
双方之间,仿佛有一种紧张的气氛正在蔓延,游淼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科等人回去之后,他的消息就处于盲目状态。先前呆在大安城的驿馆里,足不出户,每一步都被盯着,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必须探听消息。
这一次的行军,比上一次大家快马奔驰要慢上不少,中午时,巴图把游淼叫过去,叫到自己的车内吃午饭,游淼知道巴图要开始行动了。
“如果把犬戎人都交给你。”巴图问李治锋:“沙那多殿下,你有把握能在达列柯回来前,让锡克兰等人归顺于你么?”
李治锋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不可能,他们都是我大哥的人。”
“如果把他们抓起来。”巴图又问:“将生杀大权交给你呢?”
李治锋眉头拧了起来,游淼意识到巴图这一次可能要采取大动作了。
“我会尽力。”李治锋考虑后答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巴图:“贺沫帖儿要趁这次春猎的机会,与锡克兰配合,让我大哥诱我出去,再设法射杀我。”
“那怎么办?”游淼明知不宜开口,却仍然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巴图末,你打算……”
“不可能杀我大哥。”巴图倒是不介意,答道:“小时候,他也常带着我玩,我杀不下手去。杀了他,大臣们也会害怕我。但贺沫帖儿将军之事需要解决是一定的。这一次他已经开始恐惧我了,越是不顾一切的人,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会先设法解决他,再把叛乱的士兵们抓起来。”
“沙那多,春猎晚上的宴会,我需要你出席。还有,我需要你帮我探听贺沫帖儿的口风”巴图说:“他已经知道你来了,我怕他除了春猎之外,还有别的布置。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先稳住他,让他以为,我没有动他的意思。万一他在春猎不动手,我就难以为他定罪,再处置他。”
李治锋沉吟点头,游淼知道巴图的意思,除了春猎之外,贺沫帖儿如果够聪明,一定另有安排——譬如说让格根的手下占领大安城。在巴图死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篡夺政权。
巴图应该都准备好了,宝音太后也有她自己的人,现在就剩下如何收拾贺沫帖儿的事了。按照巴图的计划,是在春猎前一天发难,将计就计,把贺沫帖儿诱出去,再擒住。至于如何发落,巴图没有说,李治锋也没有问,毕竟这是鞑靼自己的事。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出来后,李治锋便道:“得找个人,去给锡克兰,贺沫帖儿送信。约他们喝酒。”
“我去吧。”游淼笑道。
李治锋眉头深锁道:“不行,别开玩笑。”
“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小厮。”游淼道:“我去送个信,就说你想与贺沫帖儿一晤,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李治锋摇头,游淼道:“让我去吧,他急着见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找我麻烦?何况你的身份是沙那多王子,手下虽然只有我一个人,由我去,贺沫帖儿才不会起疑。如果他愿意见你,也是咱俩一起去见,有什么的?”
李治锋考虑良久,虽不愿游淼独自去冒险,却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最后只得点头。
当天傍晚,所有人在白狼山前安营扎寨,巴图特地拨了一批人,为李治锋与游淼巡逻护卫,晚饭各自吃。游淼便问明方向,穿过营帐,前去格根王子的大营送信。
送信的过程出奇地顺利,甚至还没有与贺沫帖儿打照面,对方便进去传信,片刻后朝游淼说了几句鞑靼话,游淼这下有点懵了,侍卫连说带比划,打手势,大概意思是请沙那多过来见面。游淼便点头回去覆命。
李治锋听了以后险些笑得喘不过气来,游淼大窘道:“我什么都想到了,唯独忘了这层。”
李治锋说了一串话,饶有趣味地问道:“是这么说的?”
“对对,就是。”游淼说:“大概意思差不离。”
李治锋点头道:“请咱们过去吃晚饭。”
游淼点了头,找出随身带着的衣服,两人到了这个时候,有巴图罩着,都不必再伪装了,便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李治锋洗去易容,摇身一变,恢复了丰神俊朗的模样,一袭狼裘袄一上身,作犬戎人打扮,游淼又给他戴了顶狼尾帽,看着他的英俊面容,简直心驰神醉。
游淼自己则依旧穿着束身的犬戎常服,区别只在于戴了一顶稍小的狼绒帽。李治锋注视着游淼的双眼,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说:“你穿犬戎服,想不到也很好看。”
那是刚来大安时,游淼逛街与李治锋选的,游淼看看镜子,笑了起来,总觉得不伦不类,但在李治锋的眼里,却是极其好看的。
他已经和刚到中原时不一样了,傲气内敛,身穿华服,颈戴狼牙链,狼裘袄的纽扣以珍珠制成,李治锋袒露着健壮的胸膛,露出充满力量的胳膊,将一把匕首系在腰畔。
游淼则系上裘袄的扣子,背了一把木弩,两人系上狸毛围巾,在小雪里走进了格根王子的大营。
贺沫帖儿的营帐内莺歌燕舞,众人正在喝酒,锡克兰满怀心事,一见李治锋与游淼进来,那眼神登时变得极其复杂。
李治锋与游淼解下武器,交给帐前护卫,李治锋把左手放在右肩上,再平举,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朝着整个帐篷内缓缓一让,说了句犬戎话。
“沙那多归来,各位老友,近来可好?”
一名鞑靼贵公子看着李治锋,笑道:“没想到,今天居然有来自远方的朋友,是什么令你追逐着西风,来到此地?”
游淼打量这人,心道应该就是格根王子了。
锡克兰冷冷哼了一声,不置理会。
这一次,李治锋以汉语答道:“南边的事情都办完了,打算回到族中,过塞外的生活。”
贺沫帖儿道:“你以为今天到了大安,以你为南朝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份上,还能全身而退?”
李治锋微微一笑,答道:“不过是报恩而已。”
贺沫帖儿冷笑,打量李治锋,一时间乐声停了,场中数人都不言语,似是各怀心事,最后还是格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说:“我敬你一杯,沙那多,久仰。”
李治锋道:“不料一别多年,鞑靼竟已如此昌盛,久仰。”
贺沫帖儿看着游淼,淡淡道:“你还跟在沙那多身边?”
游淼不敢多言,微一欠身,简单点头,李治锋回头看游淼,又朝贺沫帖儿笑了笑,说:“这小子会一路跟着我,来日回犬戎族去。”
这句话一出,锡克兰登时起了戒心,沉声道:“沙那多,你大哥找了你许多年,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给族人送封信?”
“我说了。”李治锋淡淡道:“立场不同,且一战而败,我也无颜回来见大哥,总要做点事出来。”
格根笑道:“你若愿意回东北长白山,倒是可以与你兄长谈谈。”
游淼想起一事,根据他掌握的情报,格根在争夺王位失势后,所封的地方确实就是长白山一带。这也难怪他与达列柯交好,看来从长白山到黑河一带,犬戎、鞑靼确实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治锋沉吟,而后开口道:“总要与他谈一谈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殿下与贺沫帖儿将军,会站在谁那一方?”
李治锋这话一出,与席者登时神色各异,谁也料不到,李治锋居然会开门见山,毫不掩饰地就把本意说出来了。贺沫帖儿哈哈大笑,摇头看着李治锋。锡克兰的脸色则变得十分难看。
李治锋喝完手中那杯酒,正色道:“我是沙那多,不是达列柯,我与我兄长不一样。”
“好!”格根王子忍不住赞叹道:“这才是我草原的汉子!”
“可是格根殿下。”李治锋道:“那句话我当年就朝贺沫帖儿将军说过,今天我还要说,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一无所有的沙那多,但有朝一日,我总会取回我应得的一切!”
李治锋上前一步,数人都被他威势所摄,只有贺沫帖儿目光炯炯,毫不避让,看着李治锋。
“选择现在帮助我。”李治锋扫视筵上诸人,又道:“抑或是阻碍我,朝我兄长通风报信。随各位的心意。但帮助过我的人,我永远记得,陷害过我的人,我也永远记得。”
“犬戎人对待朋友最是真诚,而愿意当朋友,还是愿意当敌人,全凭各位一念之间,告辞。”李治锋转身,示意游淼跟着自己离开。
“且慢!”
就在李治锋即将走出营帐之时,贺沫帖儿沉重的声音道:“沙那多。当年我已经亲口答应过你,可你是如何回报我的?”
李治锋头也不回,答道:“那不算帮助,你自己心底清楚。五千战士,不管在从前,还是现在,都不可能起得了任何作用。”
“慢。”格根王子阻住了又要走出去的李治锋,开口道:“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格根与贺沫帖儿交换了个眼色,贺沫帖儿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重重地把杯子一放。
“沙那多。”贺沫帖儿沉声道:“巴图许诺了你什么?”
“这与你们无关。”李治锋淡淡道:“我今天过来,不是想做生意谈条件。”
格根笑道:“沙那多,如果你出手帮助巴图,我们就无法再当朋友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李治锋终于转身道。
成了,游淼心道,格根与贺沫帖儿终于再次考虑,与李治锋化敌为友的可能性。
“给我五天时间。”格根亲王道:“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这期间。”贺沫帖儿道:“你不可插手鞑靼内的任何事宜。”
李治锋稍一沉吟,而后点头道:“可以,春猎之后,待见分晓。”
卷五 八声甘州
李治锋与游淼一离开营帐,两人都松了口气。
“这样行了?”李治锋问道。
“回去说。”游淼小声道。
回到自己的帐篷后,游淼在帐中来回踱步,沉吟许久,抬头朝李治锋道:“格根一定被暂时麻痹了。但贺沫帖儿不一定。”
“他让我们不要插手。”李治锋道:“是你让我无论他开什么条件都答应的。”
“嗯?”游淼点头,看着李治锋。他知道李治锋把承诺看得比生命还重,不会胡乱让他应承贺沫帖儿。
“所以。”李治锋眉头深锁道:“明年一旦他们采取行动,我就不能出手。”
“当然知道。”游淼笑道:“你只是答应格根‘我不会插手’,而不是‘我们’。”
李治锋:“……”
游淼道:“还有聂丹大哥在呢,放心吧。”
李治锋嗯了声,两人便吃了外面送来的水煮羊肉,在营帐里暂时睡下,明日不知道巴图如何安排,但游淼深知,此事还没有这么容易解决。贺沫帖儿的疑心也不可能这么快打消,因为他少问了一个人——聂丹。
格根派一定还有防备,但无论如何,只要愿意出手就行。
这是一场奇异的平衡,格根与巴图都知道互相即将对自己不利,却都不作声,唯看春猎时所有人的反应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不亮,诸营就已有所动作了,外面嘈杂吵闹,兵士们来来去去,准备第一天春猎的武器,游淼与李治锋按照约好的,上马来到白狼山中段。巴图身后的各方鞑靼王公贵族与家兵,已填满了大半个山谷。
旗帜猎猎飞扬,近两万人参加了这场春猎,却井然有序,鸦雀无声,丝毫不显混乱。
游淼看着这景象,还是不得不佩服,鞑靼人能纵横塞外,非一朝一夕之事。
巴图意气风发,以马鞭指向山谷,分发众人令旗。
一名兵士传令,李治锋低声道:“巴图召见我,你在这里等着。”
游淼嗯了声,周围都是巴图的亲信,应当没有关系。
身边有人纵马,与游淼擦身而过。
“我会保护你。”聂丹的声音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慌。”
游淼沉默颔首,聂丹又离开,归入鞑靼人的队伍里,游淼心道聂丹当真是神通广大,万军从中来去自如……还好自己不是什么卖国求荣的奸贼,不然聂丹真要下手收拾自己,几条命都不够,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就被他给暗杀了。
又一人前来,游淼心中一凛,却是贺沫帖儿。
贺沫帖儿朝游淼笑了笑,游淼身边的侍卫们便已有警惕,游淼却道:“不妨,让他过来。”
“听说你和沙那多在南朝做了不少事。”贺沫帖儿开门见山道:“不容易。”
游淼在马上朝贺沫帖儿拱手,笑道:“将军明鉴,都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到北方来?我不相信你能心甘情愿地舍弃南朝的功业。”贺沫帖儿道:“你的姐姐嫁给了你们的皇帝,你的老师是我们北朝最大的敌人。”
“伴君如伴虎。”游淼想也不想便答道:“将军当知此理。”
贺沫帖儿与游淼都是聪明人,彼此之间也不再遮着掩着。都把话说开了,游淼自知贺沫帖儿对自己,对李治锋的调查必定不遗余力。许多事瞒不过他。
“聂丹在什么地方?”贺沫帖儿道:“这些年里,我总想与他面对面,谈一谈,事到如今,不用再瞒着我,让他出来罢。”
“什么?”游淼莫名其妙道:“聂大哥?”
贺沫帖儿眯起眼,打量游淼,似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游淼略一思索,便答道:“聂大哥从离开茂城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只怕他如今就藏身于此地。”贺沫帖儿道:“你还想瞒着我?”
游淼略一沉吟,便眉头深锁,答道:“实不相瞒,将军,此事仅有极少人得知,告诉你也无妨。昔年被你掳到大安的天启太子还未死,已在达列柯的保护下流落海外。聂大哥一离开扬州后便杳无音讯……”
游淼说到此处,便即点到为止,恰到好处地隐去话头,望向远处,那里巴图正在分发令旗。
贺沫帖儿意味深长地一笑,远处又有人在高喊,贺沫帖儿便驭马扬长而去。待得他走后,游淼方觉寒冬时节,背上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巴图笑着以鞑靼话喊出诸人之名,被叫到的王族便上前领箭,到得后面,巴图说了句话,锡克兰行礼,上前,巴图将令箭抛给锡克兰,手里却拿出了另一枚令箭,望向人群。
“沙那多!”巴图朗声道。
登时鞑靼人里轰动了,李治锋翻身下马,走到巴图面前,略一躬身,巴图交予他最后一枚令箭。
霎时间锡克兰的阵营中大哗,李治锋长身而立,望向自己的族人,当场就有人要冲出来,锡克兰怒吼一声,又提到达列柯之名,才勉强把自己部族里的骚乱压下去。
李治锋彬彬有礼,朝族人们说了句话,族人们有一部分朝李治锋高喊,李治锋抬手,示意安抚。显然沙那多的威信还在,当场就有人开始愤怒质疑锡克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游淼策马赶到,李治锋翻身上马,将令箭交给游淼,游淼反手放进背后装载弩箭的箭筒,再望向众人。
“这是什么意思?”游淼问道。
李治锋道:“单独给我一根令箭,算是承认了我的身份……”
话音未落,巴图扯开一杆哨箭,那箭发出凌厉声响,冲向天际,鞑靼各部吹响号角,千军万马,一起冲进了猎场!
场面壮观至极,天地为之震动,游淼大声问道:“我们呢?!”
“跟着走!”李治锋道。
卷五 八声甘州
那是游淼所参加过最大一次规模的狩猎,万马奔腾冲进谷地,再冲出平原,整个平原上的野马与野牛群受惊狂冲,犹如海浪一般席卷向平原尽头的森林。
锡克兰与他的手下追了上来,犬戎人登时分为两派,一派高喊沙那多之名,另一派则不管不问,从李治锋身边冲过。这一次围猎,得到猎物的人都将带回去,评定功绩,而李治锋在春猎之前亮明身份,这是巴图让他公平参与竞争,一猎成名,震慑族人之意。
森林里一片混乱,当天下午,游淼与李治锋正在林中循着水流而行时,远方传来士兵的惨叫声。
“锡克兰动手了!”游淼道。
李治锋马上催动马匹,冲向森林中央,远远的有号角声传来,却被彻底掐断,二人同时一凛。
“到我马上来!”李治锋道。
两匹奔马并肩而驰,游淼抓着李治锋的手一借力,飞上他的马鞍,李治锋扬鞭,冲进了树林深处。地面上已有血迹,游淼匆匆一瞥,竟可见倒地的卫士尸体。李治锋冲出了树林,只见巴图带着一队人,在躲避追兵。
追兵已不再蒙面,身穿匈奴服饰,却看得出来是穷凶恶极的鞑靼人,李治锋绕开双方冲突的中心地段,朝着树林边缘长驱直入。
开阔地上,只见巴图与一队人正在被围攻,且战且退,逃向平原上。
“我承诺了格根。”李治锋道:“不能出手。”
“我知道。”游淼道:“但你没承诺他们,如果锡克兰的手下攻击咱们,你不反抗……咱们到前面去。”
李治锋马上会意,纵马在外围一绕,马上有人发现了他们。其中一群犬戎人登时冲着李治锋过来了。
“走!”游淼低声道。
李治锋纵马疾驰,将犬戎战士引出了包围圈,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然而在密林内,到处都可以躲避,游淼这时才真正见识了李治锋的骑射功夫,每一次在树林中躲避之时,都能巧妙避开乱箭,而不至于撞上树甚至不会让游淼挂上。如此往复几次,听得远方号角轰然震响,援兵大举杀至。
李治锋手起箭出,解决了最后一名追兵,带着游淼又杀了回去,只见鞑靼军队层层围过来,封锁了整个树林。巴图手臂负伤,折下箭矢,抛在地上,脸色毫无变化。
那一下折箭,多少有点草原统领的风度。
一名鞑靼人押着身着戎装的战士过来,大声叫嚷,在树林内的李治锋与游淼知道,贺沫帖儿这次完了。只不知道格根会不会受到牵累。
鞑靼王公们十分惊讶,在一旁面面相觑,巴图又怒吼数声,显是在宣布贺沫帖儿的罪行,那战士满脸鲜血,冷笑不语,也不抬头。
“他是什么人?”游淼低声问道。
李治锋道:“平南军七大统领之一。”
“是贺沫帖儿的旧部?”游淼低声问道。
李治锋道:“算不上,不过他代表一股军队的势力。”
手下人将那鞑靼军官押走,巴图手臂上还带着箭杆,游淼担心地远看,巴图在百忙中看了他们一眼,颔首示意无妨。
“咱们跟着走。”李治锋小声道。
巴图简单包扎了箭矢,便带着手下回去营地,王帐外巡逻森严,李治锋入内,求见巴图,却被侍卫拦住。李治锋道:“不见也无妨,只是我部下放心不下,想前来问一句,陛下的伤势如何?”
“是方胜?”巴图在帐内道:“进来罢。”
李治锋与游淼进账,见宝音太后,兰沫音都在,帐内还坐着两名军官。而军医正在为巴图包扎手臂,那一箭入骨极深,游淼吓了一跳,忙上前看伤势。那一下关心确是发自内心。
“我看看。”游淼道:“箭上带毒么?”
“带毒。”巴图道:“但昨天晚上我的卫士已经偷出药来了。”
游淼解开绷带,见伤口无毒,约略放心了些,巴图道:“你还会看病?”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游淼说:“帮着给将士们看过病,先让毒血流出来,待会再包扎。”
从前鞑靼人南侵,京城告急的那几个月里,游淼确实临阵学了不少治疗箭伤,刀伤的方法,待得拔完毒,他才给巴图重新包扎过一次,止住血。
宝音太后脸色森寒,帐内谁也不敢说话,巴图朝李治锋道:“沙那多,请坐。”
巴图脸色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还是紧张所导致,拿着杯子的手不住发抖,示意李治锋与游淼坐到一旁去。
游淼也不敢多问,就在这沉默的环境里坐着,等待宝音太后开口。所有人仿佛都非常紧张,他们要做什么?巴图忽然又道:“沙那多,待会若情况不对,还需要你出手帮忙。”
李治锋微一颔首,游淼目光一扫,发现气氛不对,再联想起刚刚进来的时候。
是了,巴图一定在帐篷内埋下了刺客!要对付谁?
正在紧张时,帐外传来鞑靼人的通信,贺沫帖儿到了。
那一刻游淼的心情简直是紧张得无以复加,贺沫帖儿大步进帐,看了四周一眼,注意到正在喝酥油茶的李治锋,冷笑。
贺沫帖儿朝巴图问了句话,宝音太后却是开口答了,巴图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还朝贺沫帖儿笑了笑。
贺沫帖儿也注意到周围的布置了,正在警惕要如何脱身之时,巴图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兰沫音,兰沫音交给贺沫帖儿。
游淼几乎能从他们的对话里猜到实际内容,定是巴图在询问贺沫帖儿,与达列柯之事。他会动手吗?
贺沫帖儿看完信,自若将信一扔,轻松答了几句话,巴图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严厉而不客气,贺沫帖儿却略带忿色,回应了句什么。紧接着,是一串飞快而激烈的争吵,巴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一拍桌,吼了句话。
那一刻,游淼知道,马上就有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在巴图拍案之时,帐篷后的隐*一破,刺客冲了进来!
贺沫帖儿一声大吼,咆哮道:“我先杀了你!”
说毕贺沫帖儿出手直取宝音太后,宝音太后脸色苍白,朝后躲避,两名刺客一左一右护住太后与兰沫音,被贺沫帖儿一拳捣中面门,哼也不哼一声便头颅碎裂而死!
帐内一片混乱,巴图未料贺沫帖儿全力出手,竟是能将自己手下一招格毙,然而就在这么阻得一阻的瞬间,宝音太后已被保护了起来,贺沫帖儿冷笑,要夺门而出,却在经过游淼坐席之时伸手抓来。
游淼:“!!!”
李治锋的速度比贺沫帖儿更快,贺沫帖儿左手一动,李治锋便倏然起身招架,贺沫帖儿一招直拳,李治锋左手变掌,抵住贺沫帖儿铁拳,右手从贺沫帖儿左臂下穿过,抵住他的肋下。
好机会!游淼心道这下借机会杀掉贺沫帖儿,就再无顾忌了!
然而贺沫帖儿却出腿横扫,右臂搬住李治锋胸膛,倏然改力,将李治锋搬得仰天翻起,摔在地上。
游淼简直浸入了冰水里,他尚是第一次见到,与李治锋势均力敌的人!巴图连胜催促,刺客们蜂拥而上,眼见竟是不敌贺沫帖儿一人之威!游淼暗道巴图也太大意了……就在此刻,只见贺沫帖儿又放倒两人,一掌切向游淼脖颈最脆弱之处,眼见就要将游淼毙于掌底之时,李治锋又从后方偷袭。
两人缠斗不到五招,李治锋又被贺沫帖儿推飞出去,撞垮了桌案,哗啦巨响,巴图冲上,游淼见贺沫帖儿一拳已到面前,下意识拉开巴图,矮身闪避,同时以掌迎敌,推开即将扫来的一腿!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粘着贺沫帖儿的一瞬间,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以他学至李治锋的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可能是贺沫帖儿的对手,然而贺沫帖儿也未想到游淼看上去不是行军习武的料。居然敢与他抢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帐外倏然闪身进入一人,一声不出便以拳击中了贺沫帖儿肋间。
那男人一拳来势不快,但却是柔中带刚,刚柔并济的一招,击中时,游淼甚至能听见贺沫帖儿肋骨断裂的闷响,紧接着贺沫帖儿喷出一口血,被拳力推到一旁!
是聂丹!游淼知道得救了!
贺沫帖儿已势成疯虎,不顾一切地扑向巴图,巴图还愣在当场,游淼却大吼道:“快上!”
顷刻间刺客们车轮战般地冲上前与贺沫帖儿拼命,短短瞬间血流遍地,贺沫帖儿已成困兽之斗,最终被匕首刺入左肩,右腿,踉跄倒地,终于被制服。
左右蜂拥而上,以牛皮筋绳将贺沫帖儿捆了起来。
巴图心有余悸,与游淼两人都满头鲜血,对视一眼,巴图全身发抖,问了贺沫帖儿一句话。
贺沫帖儿跪在地上,似已心如死灰,沉声回答,料想是要杀就杀,紧接着又勃然大怒,朝着巴图大吼。
巴图与游淼同时被骇得退后了一步。巴图强作镇定,让人带走贺沫帖儿。
帐内一片狼藉,游淼这才发现,聂丹已经趁着混乱离开了。巴图的伤势刚包扎上,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游淼忙出外唤军医给他看。李治锋咳了几声起来,游淼小声问道:“没事罢。”
李治锋摇头。
巴图道:“都结束了,下去休息罢。”
游淼直至此刻,才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一个时辰后,游淼在帐内理清了经过与细节——射向巴图的那一杆箭有毒。也正因如此,巴图舍命中箭,以放松贺沫帖儿的警惕,而贺沫帖儿得知巴图中箭后,料想巴图已命在旦夕,才亲自前来探望。
毕竟如果巴图在营帐内归天,那么可汗传下的命令,以及选择的继承人,都将对整个鞑靼造成深远的影响。而巴图正是吃准了他一定会来,才安排下刺客在帐内等候。
然而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贺沫帖儿的实力有这么强,一群刺客外加一个李治锋,险些还要全军覆没。游淼一直都觉得李治锋的武力已到了顶峰,如今才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方才要不是聂丹从旁出现……只怕巴图难逃一死。
李治锋一阵风般从外面进来,说:“准备启程,大哥已经准备好马,在山外等我们了。趁着巴图还没有想起他出过手。”
对!游淼马上起身,要走就只能趁现在,否则等到巴图回去,想起了在帐中出手相助的蒙面人,只怕麻烦就要随之而来,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跟我来。”游淼心中忐忑,与李治锋匆匆出帐,却不是朝营外,而是朝着营中的暂时关押处去。
鞑靼人拦住他们,整个营地内守备森严了许多,游淼朝李治锋道:“告诉他们,是巴图可汗让我来审讯犯人。”
游淼的心通通直跳,看守贺沫帖儿的侍卫是巴图亲信,也知道游淼与巴图交好,听到这话后犹豫片刻,还是放二人进去了。
入帐后,贺沫帖儿双手双脚被捆着牛筋绳,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游淼叹了口气,站在笼子前,李治锋守护在游淼身后。
“一代战神。”游淼道:“落到如此境地。”
贺沫帖儿犹如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然而眼中凶光依旧。
“你想说什么?”贺沫帖儿道:“方才偷袭我的人,就是聂丹?你们汉人奸诈狡猾,欺骗成性,迟早有一天,巴图会知道你们的诡计,到了那时候……”
“可惜你看不到了。”游淼沉声道。
紧接着贺沫帖儿眼睛一睁,李治锋出手更快,一扬手间,一块断木带着凌厉风声射去,堵住了贺沫帖儿的嘴,游淼取下背后十字弩,扣动机括,一箭射去,正中贺沫帖儿胸膛!
贺沫帖儿喉咙中发出咆哮,却因手脚被束而动弹不得,游淼极怕他引来外面侍卫,又是一连数箭,最后放上一根淬毒之箭,低声道:“这是替柳姑娘,替唐嫂……”
“替……南朝死在你手上的人……还给你的。”游淼扣动了扳机。
毒箭入体,贺沫帖儿瞪大了双眼,全身痉挛,那箭上了见血封喉的奇毒,一进体内,便再无活路。
游淼上前,隔着笼子拔出箭,李治锋马上动手,将贺沫帖儿的尸体摆放好,拉到角落里,假装他正在睡觉。两人匆匆离开了营地。
游淼全身都在发抖,脸色苍白,有鞑靼人过来问,李治锋按照先前商量好的,答道巴图吩咐他们,要出外追查刺客身份。鞑靼人不疑有他,便不多作阻拦。
出得营地后,转过一处谷底,见树下有三匹马。
“怎么这么久?”树上传来声音,聂丹跃下。
“快走!”游淼道:“待会再给你解释!”
三人正要上马时,忽见远处,一名鞑靼兵士匆匆而来,以汉语喊道:“沙那多,方胜!陛下有令,让你们速去觐见!”
“糟了!”游淼道。
“走!”聂丹当机立断道,三人犹如离弦之箭,冲出了白狼山。
身后兵士见势头不对,稍是一愣,便马上转身回去回报。
然而天地茫茫,地平线上,三人已快马加鞭,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卷五 八声甘州
冬去春来,沿途已冰雪消融,游淼心道有生之年,实在不想再作第三次逃亡了,两次南下都实在是累得够呛,然而这次有聂丹,有李治锋,比上次没命狂奔,跑少一步就是死的情况实在好得太多。
三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来到蓝关前时,终于见着了接应的人。
“游大人,李将军,聂将军!”那人一见三骑入关,马上道:“几位得马上到黄河边去,鞑子的部队已经南下了!”
“什么?!”游淼色变道:“不可能!他们要宣战?”
十年合约还未到期,春猎前更未听过风声,怎么就这么贸贸然地宣战了?
“来了多少人?”游淼道。
“不清楚。”那校尉道:“陛下让人沿途送信,能截住您的话,让您火速赶往黄河边。”
聂丹道:“黄河沿线还是林将军在守卫?”
校尉道:“现在陛下已经让河北加强布防,等候接回三位。”
游淼一听就头大,问道:“他……陛下还怎么说?”
“只有这句话。”校尉道:“消息说鞑靼的巴图汗南下,所以我方朝廷已派军在黄河边等候……”
游淼来不及想巴图到底是有什么闲情逸致,跑到黄河边来了,只得又匆匆上马,一路狂奔。
黄河畔,滚滚河水奔腾向东,曾经的中原区域,如今满目荒凉。
自打数年前,聂丹率军大败贺沫帖儿后,双方便以黄河为界,鞑靼退守北方,而汉人退守南方。曾有官员提议迁回京畿,却遭到了朝臣们的一致反对。一来战线挨得太近,二来京畿已被鞑靼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要重建京城旷日持久。耗费太大。
双方便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数年,而如今,放眼过去,黄河畔却是汉军旗帜林立。对面则是鞑靼人的军营。双方的人都不多,似乎在等待援军,又似乎不是为了开战而来。
游淼刚进黄河地界,便有人率领一队兵匆匆迎出,三骑从山坡下去,近百名天启兵士上前来迎,非常显眼。然而不片刻,他们归来的消息便惊动了驻守在平原另一侧的鞑靼军,对方吹起号角,在北风中传遍黄河岸。
平奚匆匆赶至,未曾说得一句话,便与游淼驻马,转头倾听对方的号角声。一骑奔马穿出鞑靼军营,朝汉军奔来。
这是什么事?游淼心内通通直跳,难道因为贺沫帖儿之死,要让天启交出自己?否则就开战?赵超会把自己三人交出去吗?一定不会……何况还有聂丹在。
己方军营内,李延纵马而来,游淼神色一变,连李延也来了?
“来议和的?”游淼道。
李延与平奚对视一眼,平奚开口道:“巴图要见你们,三天前就已派人来通信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李延道:“先回去再说?”
聂丹道:“让他到平原中央来,各带五十人,要见就见一面罢。”
聂丹往昔身份在李延与平奚之上,满朝文武无人敢违拗他,此刻开口,李延只得马上回去安排,平奚长吁口气,看着游淼,低声道:“你们怎么和聂将军在一起了?”
“无意中碰上。”游淼低声答道。
平奚:“你们这次闹出好大的事来……”
“我把贺沫帖儿给做掉了。”游淼小声道:“要是鞑靼派人来交涉,你千万得站稳脚跟保住我们……”
“知道的。”平奚道:“前些天大伙儿已经联名上书了一次,陛下不会为难你,他自己也想今年北征,但是他……”
远方又传来第二轮号角声,巴图的王旗已从营中出来,李延过来回报道:“对方点名要见你。”
游淼道:“那就见罢。”
匆匆一瞥,游淼见己方的兵士打着“赵”的将旗,料想此处自己无家兵,聂丹早已交卸兵权,李治锋又无亲兵在,是以打着赵超的名头,倒也不甚在意。
或许说,这可以算得上是南北两大君王,第一次进行的历史性直接对话。自己代表了赵超。
游淼十分紧张,没想到刚回来就碰上这事,连思考的闲暇都不给他,直接进了己方队伍,聂丹与李治锋在后守护,带领五十名天启兵士,驰向平原。
“待会别靠太近。”一名校尉打扮的男人骑马过来,朝游淼道。
游淼一惊,那是赵超!
“陛下您……”
“嘘——”赵超神色稍动,说:“我怕巴图要抓走你。”
“有李治锋和大哥在,没关系。”游淼低声朝赵超道,两骑并肩而驰,小声交谈几句,赵超又回头,看见聂丹。
“大哥。”赵超小声道。
聂丹微一颔首,不再多说,赵超便稍稍后退些许,退到游淼身后,游淼一骑当先,来到平原中间。
狂风起,黄沙乱,在他的背后,是滔滔黄河,奔流不息。
游淼环顾四周,灰色的天空压在他的头顶,山川杳阔,孤鸟飞过。军旗猎猎飞扬。
那一瞬间,他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心情,在自己身后,是三名结义兄弟,以及南朝的半壁江山!人生如此,复又何求?倏然间升起了豪气万千之意,朝远方笑道:“巴图末!”
巴图排众而出,驻马平原中,朝游淼不紧不慢地驰来。
“现在出手偷袭的话。”赵超低声朝聂丹道:“能把他掳回来么?”
“不可行。”聂丹沉声答道:“就算现在杀了他,鞑靼也有王子能继位。鞑靼不会分崩离析。”
赵超看着远方,只是冷笑。
巴图到得近前,说:“我率军追了你三天三夜,还是没追上。”
游淼心中不是毫无惭愧,毕竟是他骗了巴图,曾经巴图也将他视为朋友,然而巴图把他视而为友,游淼也救了他一命,大家好歹扯平。
“我有我的立场。”游淼道:“没有办法。”
就这么一件事,游淼还是觉得巴图太嫩,太年轻了,如果巴图不追出来,或许会更好。
“你是不是叫游淼?”巴图问道:“那个在贺沫帖儿将军面前说,国家可亡,气节不能亡的游淼?”
游淼一震,巴图笑笑道:“我一直想问你这句话,因为那一天,贺沫帖儿让人把你在白石堡的校场外,想将你五马分尸的时候,我就站在塔楼上。本想趁着贺沫帖儿不在时放过你,但后来,沙那多来了。”
“那时候……”游淼不禁喃喃道。
“那时候我还很小。”巴图道:“只有十一岁。”
游淼道:“原来你见过我。”
巴图说:“差一点就认不出你来了。直到去白狼山那天晚上,你说到南方,我才想起当年的你来。”
游淼黯然笑笑,说:“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事。你追了我几千里路,不是就为了朝我说这个罢。”
巴图说:“不仅仅为了这个,你答应过我,帮我送一封信,给你们的皇帝,我信还没写好,你怎么就走了?”
游淼道:“是我不对,你的信写好了么?”
巴图策马上来,游淼也纵马上去,两骑挨在一起,那一刻,双方所有的士兵都紧张起来,犹如绷紧了的弦。
游淼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一瞬间,抽出匕首,只要一匕,就能抹中巴图的喉咙。然而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接过巴图递来的一封信。
“后会有期。”巴图笑道。
“后会有期。”游淼道:“这封信,我一定会转交给陛下。”
游淼转身离去,与巴图两骑遁入茫茫风沙,各自回到了己方阵营之中。
卷五 八声甘州
当夜,诸人撤过黄河,御林军回南,沿途撤回了江南。从京畿到江南一地,已多恢复生息,然而耕地的人极少,几近十室九空。
赵超沿途微服私访,了解了中原民生,渡过长江后,也不急着回茂县去,便应游淼之邀,在江波山庄内暂且歇脚。
当夜正是元宵夜,游淼归来,整个山庄内震动,谁也没有问他们在北方过得如何,都道回来了就好,赵超也未曾亮明身份,只是提出要在游家过元宵。
乔珏张罗了整个上元节的布置,山庄内一片大红灯笼,并在沈园外摆开筵席,招待山庄中佃户,让人敞开了吃,随意吃。
游淼要四人在花园中小聚,赵超却道:“不妨,和你父母,兄弟一处吃就成。晚上再让你姐姐过来,今夜不谈国事,只叙家谊。”
于是乔蓉从茂城回了江波山庄,山庄内张灯结彩,隆重非常,成了这些年中,游淼所过过的最大铺排的一次元宵节。
乔蓉露面时,整个山庄内都轰动了,口称皇后,而赵超上去接着,换了常服,带乔蓉进山庄。游汉戈,李治锋有官职在身的先朝赵超见礼。接下来才轮到乔珏、游淼与聂丹等身无官职的百姓,率领沈园内上下,朝赵超三跪九叩。
“各位随意就行。”赵超道:“不必多礼了,游老,老夫人请坐。”
游德川何日得此殊荣?当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忙在厅内作陪,李治锋则去与乔珏打点下元宵节用的晚饭。
乔蓉瞥了游淼一眼,说:“你总算没缺胳膊断腿的回来了,你姐夫听到你胆子这么大,吃饭吃到一半就要往外跑……”
游淼讪讪笑道:“有李治锋和聂大哥陪着,不会出什么事。”
筵席排开,所有人坐一桌,赵超平日也是不讲究规矩的,这次来探望游淼家人,也当是走一走乔蓉的娘家,便举杯笑道:“来,庆子谦与李治锋顺利归来,大哥也归朝了,咱们又在一起了。”
“归朝不归朝且不论。”聂丹淡淡道:“不过大家重新聚在一起,确实值得喝一杯,草民聂丹敬陛下。”
聂丹举杯,众人都略觉尴尬,但也纷纷举杯,喝了酒。
赵超朝游德川笑道:“我们国舅爷这人呢,喜欢埋头做,不喜欢说。做事也全凭自己喜好,哪天累了,顶不住压力,就撒手回家了。我是叫不动他的,游老有空也帮我多劝劝他。”
“哎!”游德川道:“何尝不劝他?整日整日地都在劝他,他一回山庄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乔蓉见游德川絮絮叨叨,便笑道:“淼子不也是在家操持家事。关心国事么?”
众人都笑,赵超又看了李治锋一眼,李治锋不吭声,只是喝酒。
游淼哭笑不得,见赵超与游德川交谈几句,赵超又道:“子谦,这次你回来,咱们可得说好了,明年朝中即将忙得不可开交,我正缺人手,你无论怎么样,都得给我回来了。”
游淼抬眼看李治锋,正好与李治锋眼睛对上,约略一沉默后,心里便有了念头——这一年里,赵超是必定要北伐的。北伐关系着李治锋收复犬戎的成败,自己必须回朝。
他说不准赵超能不能劝回聂丹,但按照这个势头,聂丹除了归朝,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游淼笑了笑,唏嘘道:“臣这些年里不能帮陛下分忧,实是问心有愧,陛下既传,臣哪敢不从?”
赵超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说:“不错,大家吃罢。”
这下与席诸人才敢动筷子,游淼心中有事,中午回来时又吃得多,一时间吃不太下,赵超倒是很喜欢江波山庄里的菜肴,多吃了些。有皇帝在,所有人都不敢多吃,乔蓉见状也不想给这么多人一齐找罪受了,便笑道:“陛下,臣妻还吩咐人在花园里摆了酒,不如就移步园子里,吃点私房小菜,喝点酒,赏赏月如何?”
赵超欣然应允,余人都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起身恭送皇帝,游淼朝乔蓉点头,乔蓉回以了然神情,说:“都去吧,哥几个好久未曾聚聚了,尤其是聂大哥。”
聂丹与乔蓉同席,也是十分尴尬,闻言点头放下筷子,与李治锋,游淼,赵超到了园中。
一桌乔珏,乔蓉吩咐人特地做的小菜,花园深处还有人在弹琴。
游淼亲手温了酒,分斟于几名兄弟,悠悠明月,万里晴夜,未开尽的梅花带着隐隐约约的香味,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赵超闻曲忽有所动,开口道:“你家琴姬的技艺倒是不错,叫出来看看?朕正想赏他。”
游淼扑的一声笑了,李治锋也忍不住笑了。
李治锋道:“沈园里没有琴姬,都是学武的小厮,自娱娱人而已。”
赵超也笑了起来,说:“这年头……我记得大哥奏琴也是奏得挺好的,小时候去府上,偶尔就听见大哥奏琴,大哥的琴呢?”
“好些时日没碰了。”聂丹喝了口酒,说:“都遗失在兵荒马乱里了。”
赵超点头道:“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去的。”
聂丹没有接这话,场面仍十分僵硬,游淼知道这一次,赵超是为和解而来的,毕竟先前关了聂丹好几年,聂丹梗着一口气不低头,赵超也不低头。表面上看他们,谁也不圆滑,然而游淼心里却是最清楚的那个——要说交情,赵超与聂丹的交情最深。
从小赵超就得聂丹教导,支持,从他还是三皇子,倍受太子欺凌,尚在京中之时,聂丹便将赵超视作亲弟般对待。也正因如此,后来太子一事捅破了,聂丹才会如此大怒。
游淼想了想,装作好奇,笑道:“弹的什么?”
赵超笑道:“什么都有,乐府,新曲……忆少时,风波慢,塞外声……每天上午去大哥府上看兵书,下午练武,没练完,不许吃晚饭。小时候我爱喝酒,大哥却只让我在晚上喝一杯,不让我多喝。”
聂丹淡淡答道:“行军从伍,饮酒误事,自然不允你多喝。”
赵超又道:“大哥。”
聂丹看着赵超,赵超又道:“我知道这些年里,我让你很失望。”
游淼与李治锋都不说话了,静静看着赵超,赵超斟了一杯酒,放在聂丹面前,说:“我给你赔句不是,那年我带兵远征高丽,二十万人出征,余下归来只有八万四千人,是你在父皇面前为我说清,为我收拾残局,接过残兵,代我出征再战。”
聂丹看着赵超,赵超又叹了口气,说:“小时候你就告诉过我,你为的是天启而战,如今我即将派兵北伐,我恳请你,摒弃旧怨,再与我并肩,收复北方的半壁山河。”
聂丹沉默,只是不举杯,赵超怔怔看着聂丹。
“这杯酒。”聂丹道:“待我得胜归来后再喝。”
“那我敬你一杯。”李治锋道:“敬你,敬三弟,子谦。”
李治锋打破了僵局,游淼忙举杯,聂丹终于拈起酒杯,游淼笑道:“愿来日,事事顺遂。”
卷五 八声甘州
四兄弟喝了酒,游淼黯然,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聂丹依旧心结未解,乔蓉之事算是你情我愿,怨不得谁。聂丹自己也有责任在。而赵超经过这几年,理智了许多,也知道怎么对待感情,上下级关系。
可惜的是,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不能再像刚回南的那一天晚上,大家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在花园里说说笑笑,许一个鸿图远大的愿望,说几句家国万民的远景……一些事,一些人,横亘在心里,就像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疤,只能设法避开,不再去触碰它。
花园内酒席散后,游淼去洗过澡出来,见聂丹与乔蓉站在花园里,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有点想上前去,却看到赵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赵超极其缓慢地朝游淼摇头,游淼便安静站着。
赵超又朝游淼招手,示意他过去。
游淼刚走出一步,背后,李治锋便一手按在他的肩上。
游淼回头看了一眼,朝赵超笑笑,与李治锋同时朝赵超行礼,赵超眼神了然,点头示意去睡罢,不早了。
李治锋便牵起游淼的手,回了房。
“你说聂大哥和表姐会说什么?”游淼道。
李治锋和衣躺在榻上,翘着腿,一身酒气,淡淡道:“你和李延久别重逢,会说什么?”
游淼开始还楞了那么一下,回过神来以后抓狂道:“这不一样好吧!”
游淼跃上床去,压李治锋的小腹,李治锋笑着让开。
“谋杀亲夫了!”李治锋道。
游淼怒道:“小心长胖!打个贺沫帖儿还没打过,你还好意思笑!”
李治锋无奈道:“都是你,害我荒废武功,都不是贺沫帖儿的对手了。”
游淼知道本来李治锋也不是贺沫帖儿的对手,没想到这么一说,李治锋还来劲了,便拉着他的手摇晃,说:“那你不许回犬戎去了,万一受伤怎么办?”
“来来。”李治锋笑着伸手,把游淼搂进怀里,笑道:“看看你夫君腰力如何……”
“唔。”游淼被李治锋堵住了唇,抱着裹在被里,舒服地嗳了口气。
翌日起来,赵超与聂丹都走了,剩下乔蓉坐在厅堂,喝着茶与游德川,游夫人闲话,两人都是赔着笑在说话。游淼睡眼惺忪地起来,在厅内坐着,乔蓉看了他一眼,问道:“现在吃?早饭都让人备下了。”
“唔。”游淼答道:“给皇后请早。”
乔珏便让人摆上早饭,李治锋也出来了,一家人吃过早饭后,游德川又要问北疆的事,这次游淼倒是不隐瞒,把话都说出来了,乔蓉担忧道:“回山庄前,我就在宫里收到风声,说你里通外国。”
“没关系。”游淼随口答道:“唐家李家放的风声?意料之中,能杀掉贺沫帖儿,扣十顶帽子我也认了。”
“这次回去,你可得多注意些。”乔蓉道:“你好几年没上过朝,事情都变了,人也都变了。”
游淼点头,知道朝中有人就是好,乔蓉这些年里也都留了心,为游淼仔细搜罗了情报,游淼边吃边注意听着。末了乔蓉又问道:“听说北方的可汗送了封信,朝陛下求和?”
“他不想打仗。”游淼道:“南朝也不想。”
乔蓉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担忧之色,游淼又道:“但答应归答应,我不会与他议和。”
“议和一事,大臣众说纷纭。”乔蓉担心地叹了口气,分说道:“大学士是最想议和的,毕竟黄河以南的疆土都收回来了。我看陛下从去年年底起,批阅的奏折就有不少是因为谈判之议。”
游淼也叹了口气,说:“除了李延,主和派还有谁?”
今时不同往日,昔年太子与老皇帝在鞑靼手上,是以投鼠忌器,但如今南朝历经几年积累,已拥有了与北方开战的实力。李延要议和,游淼自己是明白的。因为李延不能带兵打仗,更不能建立军功。
所以只有议和,李延才能发挥自己的才干,而聂丹此时为何归朝,目地很明确。然而聂丹有许多话是不能说的,更不屑说。剩下的,就都看游淼了。
料想李延与游淼自己,在不久后便将成为主和派与主战派的领袖。
“六部尚书有一半是听他的。”乔蓉道:“你走了以后,谢徽第二年推去了参知政事,告老了,这空缺一直悬着。”
游淼看了一眼桌上的宰辅印,回到朝廷后,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了。
游淼瞥李治锋,说:“你应当还是接管扬州军,不出意外的话,文官和军队还有一场大吵,须得小心。”
“知道了。”李治锋答道。
乔蓉道:“治锋也小心。”
游淼吃过早饭,让乔珏帮着打点行装,自己一人与李治锋上路,前往茂城。
游淼东山再起,是整个朝廷中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次要打的,势必是一场恶战。
扬州多年来未有变化,春日之景一如往昔,看了这么多年江南春景,游淼又忍不住觉得有点腻了,就像锦绣绫罗,玉帛绸缎般,悦目之物时时看着,总有倦怠之意,更在这多事之时。
李治锋回来后便前往兵部报道,而游淼先回政事堂,政事堂却大门紧闭。
游淼心道不知道我回来?决计不可能,关着大门,是要先给我个下马威么?唐博啊唐博,一别多年,你怎么还是这脾气。
“少小离家老大回。”游淼站在门口笑道:“乡音未改鬓毛衰……”
内里吱呀一声开了门,一名给事中吓了一跳,说:“游子谦!”
“游大人!”这么一来,政事堂才算得了消息,给事中们已列队出迎,在门口将游淼迎进来。
大家都成熟了不少,在唐博的带领下,纷纷看着游淼。
“游大人。”唐博笑道。
“唐大人。”游淼正色,还了唐博一礼,吏部的文书恰好同时送到,正省了游淼的心,不用鞍前马后地操持,一切都已给他办妥了,今日早朝已退朝,游淼也正乐得不上朝,便在政事堂里翻阅这几年里积压的重大奏折。
这些事他在山庄里都知道,如今不过是核对一次,唐博入内,解释道:“今天早朝时,陛下在殿上昭告群臣,下朝后政事堂的门险些被大臣们挤倒,迫不得已,只好闭门谢客。”
游淼哭笑不得,答道:“没关系。”
唐博又道:“今岁开春时税赋,政令等还未颁布,早些时候翰林院送来了政令文书,较之年前略有调整。”
游淼只是看了一眼,便道:“户部的预支呢?”
唐博侧坐在一旁的桌子上,说:“户部预支还需三日能定。”
“李延草拟的政令都压着。”游淼道:“不颁。聂将军归朝,过些日子,由政事堂起草一份新的文书,今年增税到六成八分。”
唐博没有说话。
游淼道:“三年里陛下一直在为北伐作准备……”
唐博道:“游大人,今时朝中,已与当年不一样了。”
“我知道。”游淼淡淡道:“若与当年一样,我也不必回来了。”
唐博叹了口气,点点头,答道:“明白了。”
唐博见劝不住游淼,径自离开,游淼翻阅民生案卷,时间退移,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他知道唐博的意思,天启看上去已积累了足够的资源,然则贪官污吏太多,官府腐败,各地农民被剥削,被苛待的情况无有转变,只比数年前好了些许。
这个时候要北伐,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卷五 八声甘州
增税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决议,当天晚上,游淼被赵超叫进宫了一趟,游淼提出此事时,赵超便问道:“折子都看完了么?”
“几千份折子。”游淼哭笑不得道:“怎么看得完?今天晚上我就去写奏折,明天颁布下去,你千万得顶住群臣的压力。”
游淼的未雨绸缪不无道理,毕竟聂丹发兵后,战线或许会无止境地拖延,谁都想速战速决,却往往天不如人愿。现在增税,无疑会令民间怨声载道,却能保证军队最充裕的粮草供应。
果然,翌日早上,游淼一上朝,便遭致了群臣的一致抵制。
然而这一次的抵制,较之数年前有所不同,不再出现群起而攻的场面,而是所有人都保持了缄默,注视着游淼。
大殿内鸦雀无声,料想所有人都不同意,游淼四处看看,知道以李延为首,朝中已结起了同盟,专门对付他游淼。
赵超打破了沉默,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李延道:“增税一事,非同小可,扬州多年来休养生息,好不容易恢复富庶之态,还请陛下三思。”
游淼道:“北方的失土有望收复,各位还在等什么?”
“恕我直言。”平奚道:“贸然开战,只怕会招致难以收拾的局面,鞑靼与我朝议和之期足有十年,如今三年一过,又是在这风口浪尖之上,难免会遭致诸胡怨恨。五胡与鞑靼唇亡齿寒,万一联合起来……”
“不会联合。”游淼道:“贺沫帖儿已去,鞑靼的时代结束了,如今鞑靼人已生疲态,王公贵族多耽于安乐,而不愿征战。反观我天启养精蓄锐三年,聂将军归朝,大敌已去,攻其不备,必能收复故土。各位都不想回到中原么?难道就要在扬州养老,过一辈子了?”
李延怒道:“游大人,你是指我们偏安一隅,卖国求荣么?”
游淼笑道:“绝无此意,只是扬州……毕竟不是久安之地。中原士人,假以时日,还是要回到中原的。当年北人南下,占去了南方资源多年,如今有了南迁机会,回到京畿,又有何不可?是时候把扬州还给南人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游淼也不是吃素的,游淼说完这句,以李延为首的北派纷纷变得脸色十分不好看,而南方士族势力则沉默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延道:“陛下将都城定在何处,自然就是朝廷所在之处,游大人……”
游淼一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聂丹打断道:“请陛下早作准备,若错过开春,又要等候一年,我方只要渡过黄河,迎战鞑靼军,以蓝关为据,定能将其赶出长城以北。待得收复了故土,朝中各位大人再行议和不迟。”
游淼看着赵超,赵超沉吟片刻,而后又道:“朕决定今年迁都京师,各位意下如何?”
这一句无意是爆出了一个惊天响雷,就连游淼也万万料不到赵超会突然这么说,且事先从未与任何人商量过。
“京师已废拙日久!”秦少男色变道:“陛下切不可突发奇想。”
“京城的地理位置是太祖定下来的。”赵超道:“北通蓝关,拥黄河天险,关中之地富饶肥沃,朕亲往视察过,京师内唯建筑被大火烧毁,城墙仍保持完好,足以拒胡族而战,有何不可?”
“要重建京师,必将耗费大量银两。”这下连游淼也不得不倒戈,设法把赵超的这个念头堵住,否则麻烦就将大了。
“万万不可。”
“陛下请三思。”
朝臣们一片慌乱,都想不到赵超竟是想搬就搬,赵超考虑再三,只得退让道:“那么此事就押后再议,增税发兵之事,众卿还有何话说?”
群臣面面相觑,这次是真的明白到赵超的决心了,不仅发兵,还要迁都……谁也不愿意在这风口浪尖上去搦赵超的锋芒,何况游淼与聂丹一归朝,登时掌握了朝中的话语权,只得先行避让。
下得朝来,游淼一宿没睡好,平奚便过来道:“哥几个晚上给你摆酒接风。”
游淼深知此事是必须的,便点了点头,约好时间,先行回去补眠。睡得个把时辰,宫里又有人来传唤,赵超召见,便只得又进宫去。
赵超与聂丹已经开始研究行军路线,一切都已安排好,将赶在二月初二前,调集大军北伐,聂丹率领十万兵力,而李治锋率领五万,十五万大军渡黄河而上,聂丹将驱逐鞑靼,夺回正梁关以北的失地。
聂丹兵力在明,而李治锋兵力在暗,先围延边城,以围点打援之法,耗费延边粮草,诱其出城决战。李治锋则在黄河沿岸守卫,一旦有胡族奔援北方,便居中袭击。
延边不比大安,粮草储备并不多,大安若愿率兵来援,聂丹便在平原上与鞑靼王军展开决战。若大安不出兵,聂丹便围到延边无粮可耗,占领该城为止。
要围城,就必须有充足的粮草,经过多年的训练,天启的兵已是精兵,游淼相信将延边城困个三月半载并无问题。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议定二月发兵之事后,赵超要留游淼吃饭,游淼因李延之事不敢多留,只得又疲于奔命地离去。
这次依旧是当年的公子哥们,都成亲生小孩了,掐指一算,已过了将近九个年头,游淼坐下时唏嘘不胜,见游淼时,所有人都在笑。
“能把你请回来,也真不容易。”李延绝口不提朝廷上的事,笑道:“来,哥哥们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游淼笑道:“该我敬你们一杯,这些年里,大家都辛苦了。”
平奚道:“听说你和巴图还交了朋友,那人怎么样?”
游淼想到自己被胡乱扣上的“里通外国”的罪名,不敢多说,答道:“只不过是伪装,我在他手下杀了贺沫帖儿。”
游淼心道那天来黄河边接他的人里也有李延平奚,便索性不瞒他们,又道:“求和信已经交给陛下了。”
李延道:“连鞑靼都不想战,可见是怕了。”
游淼抿了口酒,答道:“陛下出征之意已决,各位还是不要多说的好,当年来扬州的一天,各位就发过誓,说总会有回到中原的时候。”
数人都想起逃离延边的那一天,平奚叹了口气,重重放下酒杯,说:“子谦,我也不瞒你,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哥们说话,从来不遮着掩着的。”
“你要战,我们都明白,也都知道战的好处。”平奚道:“可局势不像你想的这般乐观,三年前的决战险些就拖垮了江南,如今要是一打三年,只怕不用谁再来攻,天启就已……”
“我知道。”游淼淡淡道。
“国事不可冒险……”秦少男又道。
“你跟他说这些。”李延微怒道:“他怎么可能不懂?我问你,游淼,你是为了沙那多才主战,是也不是?!你压根就没将天启当做家过!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打完鞑靼后,陛下还答应借兵给沙那多……”
“他也为天启做了许多。”游淼道:“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反对决战。”李延怒道:“但绝不应当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再给我二十年,鞑靼根本不用怎么打,便将自己瓦解……”
“再过二十年!”游淼声音也大了起来:“就轮不到在座的各位说了算了!你们觉得等陛下老了,还能有这雄心壮志么?只怕到时候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那么你就要拿十五万军民的性命,去打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战?!”李延怒道。
游淼答道:“打仗有谁是必赢的?你告诉我?”
李延跟游淼说不通,游淼也不想再与李延废话,他懒得再去听李延的国策,这些都写在折子里了,不用说他也知道——李延的目标是远交近攻,在鞑靼示好的情况下先达成合议,再逐一收拾盘踞关内的五胡。最后才解决鞑靼。
这法子游淼不得不承认是最保险的做法,连横合纵,自古有之,但要推行这套策略,没有五十年,一百年,无以达成。中原士人南逃已久,都有疲态,假以时日,待得大家都老了,赵超又无子嗣,万一横征暴敛,戾气发作,江南一地必将痛苦不堪。
当然这些话游淼不敢说,说了就是议圣,就算赵超不捅死自己,被参上一本也不是玩儿的。皇帝到了老时大都会变,且是性情大变,尤其赵超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皇帝,少时经历过大起大落,到了晚年就更难以接受意见。到了那个时候,游淼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可都是烂摊子。
天启上一次险些亡国,就正是因为从国内开始烂的缘故,一棵大树,不用外族来推,自己便剩下个空洞腐朽的树干,稍经风雨便无法承受。
“你既然要这么说。”游淼道:“便当是我一意孤行,开一言堂罢,聂将军今日已得虎符,去调兵出征,李治锋也在安排了,这事是无法改变的。”
“游子谦!你连*都不听了么?”李延咆哮道。
“怎么听?!”游淼怒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准备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个时候……”
“万一败了如何?”平奚问道。
“败了我自会负责。”游淼答道。
李延道:“你拿什么负责?如今的天启看似富庶,却止于外强中干之景,十五万士兵的生命,江南人的家庭,你负得起这个责?!”
“负不起。”游淼哂道:“也就是一条命,等败了再来问我这话不迟。”
“简直就是疯子。”李延咬牙切齿道。
游淼放下酒杯,淡淡道:“告辞。”
游淼离开酒楼出来,被风一吹,头脑隐约清醒了些。
他不得不承认李延比他看得透,毕竟他多年在朝中当官,知道各地的*。现在贸贸然开战,不是全胜,就是全败,毫无余地。
就连他自己也开始动摇了,生怕像李延所说的那样,一战拖垮了天启。此刻与多年前的情况又不一样,那时候北人南来,整个江南都开始恐慌,是以军民上下一心,愿意一战。
现在,还难说得很。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还来不及细想,六部的文书便已堆成了山。诸给事中们还在熬夜批阅,游淼便坐在孙舆曾经的位置上,发了会呆。如果是先生,现在会怎么做?
老头子的内心总是十分强大,强大到游淼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的决心犹如一堵墙,犹如永远驻在游淼的背后。坐上这个位置时,游淼仿佛也感觉到,孙舆就是他背后的那堵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游淼喃喃道。
“李将军。”
“沙那多殿下。”
给事中们纷纷起身,李治锋出现在厅堂内,游淼连李治锋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抬头时与他目光对视,看见他眼中温暖的笑意。
“你们好。”李治锋朝诸人略一点头,便算见过礼,李治锋为人倨傲,在朝中素来是传开了的,见六部尚书时,李治锋连头都不点,这么对给事中们说句话,已是看在游淼的面子上。
“吃饭了没有?”李治锋问。
“刚喝了点酒。”游淼与李治锋一问一答,犹如在说家事一般,游淼与李治锋成亲的事,政事堂里也没少议论,虽说多少也有点不伦不类,但两人的关系,其余人都是清楚的,便见怪不怪了。
游淼与李治锋出来,又去吃了顿饭,回到政事堂时,已是深夜时分。
李治锋笑道:“后天就要发兵了。”
“嗯。”游淼点了点头,心里还有点忐忑,李治锋又看着游淼,说:“子谦,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新家。”
听到那话时,游淼心底又生出一股触动,他抬头看着李治锋,发现他已和从前判若两人。他的眼中洋溢着希望与神采,就像一个得到承诺的少年,飞扬的眉眼仿佛在告诉游淼,他们的未来,即将开始了。
那一刻游淼下定了决心。
“朝中的事就交给我罢。”游淼说。
李治锋道:“你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了。”
游淼点头,月上中天,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沉默无声。
卷五 八声甘州
三天后,大军开拔。
游淼在扬州军的军营中为李治锋亲手穿戴上铠甲,外头号角吹响,赵超携文武百官,全城军民来送,大军浩浩荡荡排开,一望无际。
四人再次聚在一起,赵超亲手一碗酒,敬了城下的大军。
“成败,就此一战。”赵超朗声道:“朕在扬州,盼着各位凯旋归来!”
“吾皇万岁——!”
城下山呼万岁,黑压压的所有人跪下,游淼感慨万千,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无数次地设想过,待得北伐的那一天,自己该说句什么,又该如何送别李治锋与聂丹。
然而到了这一天,游淼却赫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大军离开,扬州城外一片荒凉。
这一天起,天启倾全国兵力,与鞑靼一战,以其收复中原。赵超给聂丹下的命令,是打到长城脚下,再等待议和之策。早在三天前,五胡便已得知此事,北方民族纷纷被惊动,调集兵力,预备在邙山下与聂丹一战。
第一战至关重要,一旦聂丹得胜,关中便再无险可守,与鞑靼的对决,只在指日之间。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知道北方阵线与朝中各自的大战,即将开始。多少文官都在等候前线的消息,而两员大战无论战胜还是战败,都将直接影响朝中的格局。
四月十三,聂丹率军在邙山下展开第一次大战,李治锋率军突破河流北岸,那是游淼他们第一次从北方逃亡,途经之处。
根据军报,游淼紧张地看着地图,那里的地形他十分熟悉,聂丹选择了平原高处,与鲜卑、羯、氐三族的联军对战,对方兵力足有六万。时值初夏,正逢关中雨季,连日来暴雨倾盆。
“如果是你与他们打,会采取什么策略?”赵超道。
“水攻。”游淼道:“河水看涨,平原上最适合以水辅攻。”
赵超手里拿着一封信,还在犹豫,游淼又道:“胡人以骑兵见长,邙山前平原土质松软,连日暴雨,骑兵行进定然不利。”
赵超拆开那封信,看见行军路线,聂丹的回报却是——带领大军遁入邙山谷内。
“又朝山里跑。”赵超皱眉道:“大哥喜欢依山作战……”
游淼长吁了一口气,信上并未回报李治锋去了何处,料想是另有打算,若是游淼自己,当率军在平原上与胡族联军决战。聂丹是想做什么?
赵超道:“他太喜欢利用山体掩护了,这样不好。”
兵无常则,这是孙舆教给游淼的,身为一名将领,地位越高,就越不应该重复从前的作战方式,免得被敌人猜出动向。但游淼知道聂丹此人行军务实,习惯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毕竟邙山只是他们的第一个战场,后面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回去罢。”赵超疲惫地说:“天色也不晚了。”
游淼点头,离开宫中,整个茂县都已睡了,初夏的清风在城中飘着,带着隐隐约约的花香,远方还有不知道何处的人,正在轻轻抚琴,一声,两声。
整个四月份转瞬即过,游淼每天都在紧张地盯着军报,头疼不堪,直至某一个晚上,刚睡着时,政事堂外便一阵喧哗。
“陛下传参知大人!”门外有御林军喊道。
游淼忙穿上衣服,匆匆跟着传令的御林军进入皇宫,半夜三更,只见皇宫内灯火辉煌,朝臣齐聚,自己竟是来得最晚的那个。
“聂将军首战告捷。”赵超道:“现已列军邙山之阳。等待粮草及下一步指示。”
“太好了!”游淼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平奚道:“军报在此,刚刚信使正送回来。”
“我看看。”游淼道。
阵亡七千三百人,游淼心中咯噔一响,虽然在十万人对六万胡族的阵势下,这已算得上是大捷。然而在面对鞑靼的十万铁骑前,这个阵亡数字已略多了。
他仔细看了军报,得知聂丹确实是用水攻,却是将敌军诱入了山谷,在一个暴雨肆虐的夜里,掘堤放洪,利用大水制服了三族联军。
紧接着,胡族丢盔弃甲,逃出了关中,李治锋在西梁率军杀出截击,一举俘虏了氐王与鲜卑王,逼迫西线数城开城受降。三胡大势已去,大部分人逃往延边与大安,再无斗志。
游淼接获军报后,马上下令李治锋驻军西线三城,整顿军队,不可冒进。等待下一波粮草。同时又发出调兵令,然而调兵令一出,登时招致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夷州军驻守南方已多年。”平奚皱眉道:“此刻万万不可调到京城!”
大臣们似是都十分奇怪,游淼居然会下这么一个决定。
“朝中无兵可派,是非常危险的事。”游淼道:“北方战线若拖上一年,前线需要补充士兵,我们要拿什么补给聂丹将军?京城已剩两万御林军,太危险了!”
唐晖也反对道:“夷州军大多都是步兵,不习惯北方水土,参知大人,此事你可考虑过?若是调集三万夷州军前来茂城,练兵也需许久。何况聂将军一战告捷,当可在汉中一地补充兵源……”
游淼沉吟良久,就连赵超也反对游淼的这个提议,答道:“征兵可以,调兵不妥。”
“征兵征回来的都是新兵。”李延却难得地赞成了游淼的提议:“派上战场后能做什么?夷州军多为家兵,稍加训练,便可熟悉骑射。且夷州士族习惯防御,不习惯攻坚……”
李延说得不错,夷州的军队大多都为土豪士族蓄养的家兵,一旦有南方蛮族进犯,家兵便可群起守护县,乡里。长期反复的守卫战,拉锯战锻炼了守城素质。
游淼点头道:“不错,所以我想抽调南方的夷州军,前往汉中,为聂将军守卫西梁三城,并作为粮草据点。”
这话一出,朝臣们方知游淼打算,收复失地后,从前的城市总得派人去守,赵超考虑良久,知道游淼的权衡——完全不管是不行的。塞外民族习惯游击,聂丹若前脚刚走,后脚必定三族又要卷土重来。
而这个时候,总得将军功分出去一些,派谁去守城,便很有讲究,如无意外,游淼便打算主动分给南方士族一杯羹。在这个情况下,谁率先入城,便相当于拥有了汉中一地的大部分利益。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赵超只得决定押后再议。
接下来的几天,军报纷纷扬扬而至,聂丹请求朝廷派人前来接管,并催促粮草,最终赵超接受了游淼的提议,派出三名钦差,带领一万五千名夷州军北上,接管收复的诸城。
五月份,聂丹转战关中,李治锋则作了一个大胆的提议,将自己的五万骑兵尽数分配在三城中休养,率领一万五千名夷州军,占领了黄河一带。
此刻整个北方已全部紧张起来,巴图选拔了新的将领,预备下南方,与聂丹一战。
卷五 八声甘州
大战一触即发,游淼吃饭,走路都在想着这件事,而根据最新的消息,鞑靼军集合的部队,已经达到了二十万之数。同时巴图还朝高丽王送出信件,要求联盟。
这一下朝廷炸锅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以黄河为界已足以。”李延道:“若是高丽派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高丽王不会出兵。”游淼想也不想就否决了大臣们的担忧:“坐山观虎斗,高丽王清楚得很,他已介乎七十岁高龄,不会再御驾亲征了。而且他就算御驾亲征,也有心无力。”
平奚怒道:“凡事怎么能这么想当然?!万一出兵,与鞑靼军两路夹击,后果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游淼镇定自若答道。
朝臣们全都没了脾气,赵超看着游淼,说:“游淼,你为何如此确定高丽联盟不成?”
“犬戎族与高丽。”游淼答道:“鞑靼人只能选一方联合。当初巴图险些受犬戎刺杀,与达列柯已势成水火,如今联高丽,弃犬戎,是最聪明的方法。但各位忘了,犬戎的地盘,恰恰好就在鞑靼与辽东之间,高丽王若要御驾亲征,就必须取道达列柯的领土。”
“而这么一来,高丽就必须与巴图、达列柯同时达成协议。”游淼又道:“这恰恰是最不可能的。这三方无论是哪两方联合,最后的结果都会造成对另一方的遏制。高丽生怕犬戎背后偷袭,犬戎也怕高丽与鞑靼联手,无法对抗,所以不会借路。”
李延道:“这话也太想当然了。”
“聂将军的军报既然没有提到。”游淼如是说:“正是不担心此事。各位可静观以侯消息。”
游淼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他的手里捏着李治锋的家书。这才是他判断军情的基础。但这封家书他断然不可朝大臣们甚至赵超出示,因为家书上提到了不少关于如何夺回犬戎领地的事。
如果朝廷知道李治锋一边替天启打着仗,一边与游淼商量要怎么半路脱身,回去族中夺回王权,朝臣们只怕当场就要把游淼揍一顿。李治锋的来信中已提到,自己与几名老族人搭上了线,达列柯在不久前召集起人议事,最终决定的是:暂且不出兵,也不借道给高丽,并把高丽王的来使打发走了。
达列柯深知年前自己通过锡克兰与贺沫帖儿结成的联盟,已触忤了巴图。这次南人北伐,一旦高丽协助鞑靼取胜,那么两族下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掉头过来,平了犬戎。
有这一层在,达列柯万万不能让鞑靼取胜。
散朝以后,游淼给赵超仔细地分析了他的推测,只略过了李治锋的家书不提,最后赵超点头道:“知道了,你说得不错。”
是年五月,聂丹率军在黄河南岸与匈奴对决,四战连胜,李治锋趁夜渡江,趁着朔月之夜发动了突袭。匈奴人丢盔弃甲,逃回延边。
这一下整个北方恐慌了,大安传来巴图亲征的消息,鞑靼铁骑出动,聂丹送回军报,请示朝廷。
赵超让聂丹着手准备渡过黄河,孰料就在此刻,却遭到了游淼的反对。
“这个时候,万万不可渡河!”游淼道。
赵超道:“千载良机就在此刻,巴图的军队还没有南下,只有这个时候全军渡过黄河,才能把握机会,与巴图决战!”
游淼只觉事情一路发展得太顺利,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了,要进军蓝关,就势必引起高丽与犬戎的警觉,万一所有胡族联合起来,局面只会陷入泥泞!”
“按参知大人的意思。”李延问道:“该怎么办?陈兵黄河?”
游淼也拿不定主意了,朝臣各执己见,有人认为不宜冒进,须得在黄河整兵,有人则认为都到了这个时候,再不进取,反而是坐失良机。
赵超道:“退守黄河,等待鞑靼军南下,势必又成两相对垒的阵势,这次北伐不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么?”
游淼沉吟片刻,而后道:“如果犬戎、高丽意识到了危险,与鞑靼联合起来,我军将陷于被动之中。”
平奚道:“李治锋将军不就熟悉犬戎的作战套路么?”
“可他没有兵力去应付达列柯的军队!”游淼皱眉道:“各位该不会觉得,犬戎军对阵李易峰的兵,达列柯会自己退兵吧?”
朝臣们都极其头疼,一直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唐晖却开口道:“巴图不足为惧。”
游淼也知道巴图不足为惧,贺沫帖儿死后,如今的鞑靼,已无人能搦聂丹战威。但凡事都没有绝对,万一鞑靼出一个年轻将领,只会打乱所有的布局。现在渡过黄河后,还面临着三线作战的可能。
“一旦渡河。”游淼认真道:“就意味着辎重,粮草都将遭遇极大的挑战,河北作战与中原地区,不是一个概念,我想各位早就知道了。”
“所以呢?”赵超道:“陈兵黄河一年?等待来年春天再动?”
游淼叹了口气,朝堂上无人说话。
游淼又道:“陈兵黄河,是最保守的办法,拖上鞑靼一年,说不定北方三族,外加五胡逃兵,自己就将爆发内乱。北伐不是要复仇,仇恨只会蒙蔽所有人的双眼,我们的目的,是止战。人死已矣,在无数年后的未来,不能再发生战乱,”
赵超也累了,沉默地听着,游淼拿不出主意来,只得说:“暂且押后罢。”
于是群臣散朝,游淼回到政事堂内,面对一堆文书,早在出征前,巴图与高丽的联盟他就想到了,而达列柯的应对,他也想到了。所有事情八九不离十,唯独没有料到的,是巴图的亲征。
于情于理,这个时候巴图都不该亲征,巴图未曾娶妻生子,也没有什么雄才大略,就算他勉强能打仗,又怎么会是聂丹的对手?游淼听到巴图率军的消息时,隐隐约约就猜到了鞑靼的内乱。
贺沫帖儿虽然死了,但格根派系还在,巴图说不定也不想亲征,但局势所迫,他必须建立战功,才能服众。而格根,则说不定正在等着看他狼狈逃回大安的下场。
聂丹若渡黄河北上,这场仗要赢是十拿九稳的。然而等到聂丹赢了,接下来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游淼最怕的就是鞑靼一撑不住,格根即位,同时获得犬戎与高丽的支持,到了那个时候,天启军就将陷入苦战之中。
按游淼的策略是先瓦解掉犬戎,再解决掉鞑靼,如此高丽远水救不得近火,大患可去。但以目前的局势,聂丹出不出兵都在情理之中,就算陈兵黄河,也容不得李治锋现在把军队带走,掉头去牵制兄长达列柯。
第二天,聂丹的军报又到,照样是催促朝廷下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游淼知道若聂丹下定主意,根本不用讨朝廷的说法,马上就已经渡河了。之所以迟迟不决,正是因为聂丹也在犹豫。
良机稍纵即逝,巴图南下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数日后,游淼综合了整个政事堂的建议,以及参考了主战派,主和派双方的论证,最后作了决定——此时不宜冒险,宜按兵不发,等候巴图抵达黄河南岸,两军对垒。他写了一封长信,将北方尚存实力的三大部族之间关系详细剖析,随家书寄回,嘱咐交给聂丹。
而数日后,游淼在朝堂上递呈洋洋万字的奏折,当廷表述政事堂的意见。最后得出四个字,不宜发兵。
赵超沉默良久,打量游淼,游淼只觉赵超那目光意味深长,又见群臣隐而不发,似乎都有想法。
“怎么?”游淼莫名其妙道。
刹那间游淼恍若被锤击了一般,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超以为,他与巴图有私交,所以当巴图率军亲征之时,游淼不愿让巴图落败,千方百计地顾全鞑靼可汗的性命?!
游淼先前丝毫没想到这一层上去,如今意识到了,看谁的目光都觉得气愤,简直气得全身发抖。
赵超道:“众卿有何话说?”
没有人说话,游淼叹了口气,道:“由陛下自己决断罢。”
卷五 八声甘州
夕阳从殿外透入,许久后,赵超道:“参知所言也有自己的考量,朕知道了。”
游淼略一点头,群臣散去。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诸给事中仍在忙碌,纷纷抬头看着游淼。唐博道:“如何?今日朝事一开就是四个时辰,吃饭了没有?”
游淼既渴又累,苦笑道:“没有,大伙儿开晚饭罢。”
给事中们纷纷打量游淼,吃饭时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游大人。”
长桌席间微微一停,游淼知道所有人都有心事,便笑了笑,问道:“怎么?”
“年前你们去了大安一趟?”那年轻给事中问道。
游淼嗯了声,说:“街头巷尾,有什么传闻么?”
唐博见游淼这么开门见山,也不再拐弯抹角地说话了,索性答道:“朝中有大臣参你。”
“里通外国?”游淼问道。
众人都不说话,各自吃饭,游淼道:“还有什么?”
“延误作战良机。”唐博道:“给对方将领留余地。”
游淼蓦然就一肚子火,说:“我杀了贺沫帖儿,还怀疑我和巴图勾结?”
“知道的知道的……”众给事中安慰道,把游淼的火气压下去,唐博又道:“参知大人你杀了贺沫帖儿,正是助了巴图一臂之力。”
游淼出了口长气,重重朝椅背上一靠,孰料饭堂里的椅子都是条凳,没有座椅,这么一下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整个饭堂内所有给事中同时喷饭,继而爆发了一场险些把房顶掀翻的哄笑,有人笑得被饭呛住,眼泪都出来了。游淼狼狈不堪爬起来,怒吼道:“什么时候再编排我个投敌,就全了!”
“这里又没人怀疑你卖国。”唐博无奈道:“要真怀疑你卖国,还会说出来么?”
“有话不如去朝陛下说。”又有人附和道。
游淼心道也是,虽说给事中总是互相看不顺眼,但归根到底,政事堂还是力挺他的。这里的人都恃才傲物,但也都是读书人,最讲气节义气。既迂腐,又有原则。没料到朝廷腥风血雨,暗流耸动之时,反而政事堂成为了他最大的靠山。
“罢了罢了。”游淼拉好椅子,坐下来继续吃饭,说:“这么去说一捅,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众给事中点头不语,反正大家心里都知道就行了,各怀心思地吃着,吃到一半时,外头又有军报到,这次是兵部侍郎亲自送来的。游淼一看就知道是重要事,袖子把嘴一揩,拆信。
“平奚怎么没来?”
“尚书大人到宫里去了。”
游淼拆开信,看到聂丹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来信已阅,今夜渡河。”
游淼:“……”
游淼陈衡利弊,洋洋洒洒地给聂丹送了一封上万字的信,让他按兵不动,驻军中原,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好的我知道了,这就打过黄河去”。一见此信,整个人都不好了。
“马上……”游淼道:“准备颁文书,调集全境物资,支援全线……”
所有人看到游淼那脸色,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游淼几口把饭扒完,吩咐备车进宫。
游淼在马车里神色焦虑,知道一来一回,就算是八百里地加急军报,也得跑上两天两夜,聂丹兵发河北,至少是在两天以前的事了。现在再发号令,也已来不及。何况就算写信,聂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会听。
“我就知道他不会听指挥。”赵超眉头深锁道。
“聂大哥既然作出了与朝廷截然相反的道理,这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支持他。”游淼道:“他们会在蓝关下与巴图碰上,整个秦岭东部,都将成为战场,接下来,要调集所有物资,尽可能地派给他最大的支援。”
赵超无奈吁了一口气,点头道:“知道了。”
游淼站了一会,观察赵超,见赵超虽然带着点不悦,却并未大动肝火,想也知道,赵超从内心是渴望聂丹能打过黄河去的。从一开始,他和游淼就存在着分歧。表面上被游淼说服,只是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终宁愿把注押在游淼身上而已。
“怎么?”赵超发现游淼在看他,说:“就算现在发诏书,也来不及了。”
“没什么。”游淼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超道:“你怕我在大哥回来以后,又降罪在他头上?”
“不是。”游淼答道。
“平时都有话说,今天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是什么意思?”赵超问道。
游淼抬眼看赵超,知道他心虚了。这是君臣之间几乎不必明说的默契,平日里的好处是赵超不开口,游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而坏处也在这里。
赵超很少会直接这么问游淼“你生气了?”又或者是“你到底在气什么?我又没做错”。一旦变相地问出口,就流露出了他的心虚与怯场。游淼仿佛化身为孙舆一般,每次的质问都充满了力度与威慑感,有时候连游淼自己都觉得,天底下没有人再像他这样不讨赵超喜欢了。
“臣只是觉得。”游淼沉声道:“君臣不能一心,陛下既然被臣说服,打心底又支持聂将军北上迎战鞑靼军,这样的想法非常危险。”
赵超沉默了,又被游淼料中了。
“这还只是开始。”游淼又道:“接下来的路,如果陛下不能打心底认可这次北伐的方向,后面会相当危险。”
赵超道:“你说朕怀着心事,你自己何尝又不是?”
游淼道:“我没有心事。”
赵超:“李治锋给你的家书呢?”
游淼皱眉道:“那是陛下答应过他的,不想在朝堂中拿出来,只是为免引起朝中同僚的议论而已。陛下若想看,臣明日带来就是。”
赵超道:“所以你有私心。”
“谁没有私心?”游淼答道:“若不是有私心,臣也不会……不会……”
游淼意识到后半句不该说,便打住了话头,事实上他一直有私心,包括当初拱赵超上位,不就是私心?他也知道赵超对李治锋的身份,以及他们选择的未来耿耿于怀,正如幸福是他们的,而永远没有我的份的惆怅。游淼总觉得,赵超有时候甚至有点恨李治锋。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太直接的感情表露,若论四名结拜兄弟,李治锋与聂丹是走得最近的,而赵超与李治锋,反而是最疏远的。或许这与他们各自的立场相关,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子谦。”赵超缓缓道:“再回到朝中时,你变了很多,是去了塞北一趟的原因?”
“不是。”游淼不太愿意就这个事情多说,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想着的是为这个朝廷尽心竭力,现在想的则是:什么时候把北伐给收拾完了,赶紧走人过小日子去。
大家与小家,只能取一,游淼知道这很伤赵超的心,但为了在外征战,一辈子只为了完成这个愿望,回到家乡的李治锋,又是公平的。
从这点看来,一群文臣骂他里通外国,倒也没说错。
“朕得找个时间,与你开诚布公地谈谈。”赵超道。
游淼苦笑,点头,赵超又道:“近日皇后身体抱恙,朕回去陪陪她,以后再说罢。”
游淼提起了一颗心,问:“我姐她没事吧?”
“吃不下饭。”赵超道:“担心北伐的事,劳心费神,没有大碍。”
游淼道:“找个御医给她看看。”
赵超道:“她自己就会点医术,说不必了,来个大夫胡乱折腾,灌一肚子药也烦,明天再心烦,朕在给她找医生。”
游淼点了点头,有点想去看乔蓉,但天色已不早了,只得作罢。他回到政事堂内,只觉诸事都是一团乱麻,这几天前线局势紧张,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便回了政事堂。
政事堂内已一片漆黑,游淼点起灯,翻出唐博等人准备的折子,认真看,预备明日早朝时当庭提出,增赋,备粮,支援前线。
风竹沙沙作响,已是初夏时节,游淼倚在案前,迷迷糊糊,忽然一个声音在耳畔道:“子谦。”
游淼猛然惊醒,只见满堂风停,灯火摇曳,继而渐渐地暗了下去。
聂丹走进政事堂,一身戎装,摘下头盔,放在案上,坐到游淼身边。
“怎么回来了?”游淼惊讶道:“李治锋怎么样了?”
聂丹摇头,看着游淼。
“待三弟回到族中后,大哥的义子重央,就拜托你们了。”
游淼迷迷糊糊,未曾睡醒,朦胧中感觉到聂丹把他抱进了怀里,伸手摸了*的头。那一刻,游淼突如其来地哽咽起来,刹那间眼泪淌下。
“大哥……你……”
聂丹放开了游淼,转身离去,离开政事堂的那一刻,转头看了游淼一眼,温和地笑了笑。
卷五 八声甘州
风又刮了起来,沙沙作响,游淼一身冷汗,猛然惊醒。
唐博提着一盏灯,问道:“游大人?”
游淼虚汗满背,不住喘气,唐博忙放下灯,快步上前,试了试游淼的额头。
“生病了?”唐博问道。
游淼脸色苍白,坐着直喘气,说:“我梦见……聂将军回来了。”
唐博登时色变,继而勉强镇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游大人……你别……自己吓自己。”
游淼勉强定了定神,朝唐博点头,跑出政事堂外,唐博在身后喊道:“游大人!你去哪里!冷静点!不可进宫!”
街上空旷无人,游淼独自走过拐角,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梳理此事,只是一时昏头昏脑地就跑了出来。待得在宫墙下喘息片刻后,游淼方冷静下来,改为朝城南钦天监走去。
夏夜银河如带,繁星灿烂,全城渐歇,灯火零星,正是观星的最好时机,钦天监正陈庆正站在高台上,见游淼拾级而上,颇觉意外。
“今天偶得一蹇卦。”陈庆笑道:“没想到来的竟是参知大人。”
游淼微笑道:“蹇乃异卦,下艮上坎相叠,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陈庆问道:“什么风把参知大人吹来了?”
游淼道:“夜间被噩梦所扰,所以过来拜访陈大人,一解心头之惑,盼大人教我,如何除去心魔。”
陈庆会心笑笑,却不多问,答道:“是参知大人日间政务繁多,心神不宁而已。天子九五之尊,宰辅有文曲加身,须臾心魔,近不得游大人的身,当可放心无碍。”
游淼也不忙说,走到陈庆身边,与他一同抬头观测天象,陈庆忽有所感,问道:“游大人也参周易?”
“昔年先生曾教过些许。”游淼答道。
孙舆当年不信鬼神,游淼从小也不信,但周易是孔子作的注,孙舆学贯百家,未专攻儒经,但五经里,游淼也多多少少学了些。
“孙老学识淹博,实非我辈能及。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这个机会,跟着孙老读书。”陈庆叹道。
“老师生前授课严厉。”游淼也不自觉地叹息道:“他的本事,我只学了个皮毛……现在想起来,常常后悔,早知道当初再刻苦一点。”
天空中,一颗流星划过。
游淼已成惊弓之鸟,到观星台来,正是想问陈庆天象是否出现异兆,此刻看到流星,更是心惊,脸色一变,陈庆就看出来了,安慰道:“流星乃自然发生,参知大人不必担忧。”
游淼道:“监正大人夜观天象,可有所获?”
陈庆自嘲地摇摇头,没有回答,游淼心里也觉得荒唐,北伐之事,大家从来没想过问问老天爷,反而却是在这个时候,最不该迷信天意的自己,倒是迷信起来了,半夜三更跑来问卜苍天。明日朝臣要是知道了,免不了又被胡说八道地揣测一番。
“譬如说……”游淼道:“将星如何?”
陈庆似乎十分好笑,朝游淼解释道:“游大人过虑了,自古钦天监只观天象,虽素有岁星犯主,将星陨落一说……”
游淼心道你这家伙,不问你还没事,一开口还真敢说……
“……但在下以为,都不过是个现象而已。”陈庆道:“有心人,自然会利用异兆大作文章,然而不可尽信。岁星犯主,时常可见,不足为奇,乃季节更替的法则,至于星体陨落,本是前朝人装神弄鬼的无稽之谈,大人试想,自有史以来,世间名将何其多?若每将一死,天上便有星陨落,撑不到上千年,东方七值那一块,早就空了,还哪来的星星可落?”
游淼莞尔道:“也是。”
游淼把自己的梦境朝陈庆详细说了,陈庆听完后安慰道:“游大人只是公务繁忙,心神不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您与陛下都时时担忧北伐胜败,更甚而担心将士们攸关性命矣事,这话平日君臣都不敢说,憋在心中,夜里便有梦现。”
游淼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遂欣然点头,陈庆又道:“再不然,您看天上星辰,史上名将,名相,名君,名臣层出不穷,每一位英雄的现身,便主宰了一个时局,待得发光发热过后,便如同方才那颗流星,发出耀眼光芒,消逝于夜空中。有结束,才有新生,世间万物,不外如是。”
“陈大人说的是。”游淼肃然道:“受教了,陈大人倒是想得开。”
“生乃道之有,死乃道归无。”陈庆笑道:“修道,就是为了勘破生死,站在比时代更辽阔的位置,去顺应天道,看看世间。”
观星台深夜,凉风习习,银河灿烂。
游淼与陈庆互一鞠躬。
翌日早朝议完政事后,游淼来到书房,赵超便问道:“昨天晚上怎么了?没睡好?半夜三更地跑出去做什么。”
游淼莞尔道:“听谁说的?”
赵超翻了翻奏折,笑道:“正想去找你说说话,唐博说你做了梦,跑出去了。”
游淼叹了口气,赵超看出游淼有心事,又问:“怎么了?”
游淼把昨夜之事详细告知,赵超听完后莞尔一笑,说:“未料陈庆倒是这样的一个人。”
游淼知道赵超一直痛恨道家,毕竟老皇帝当年就是在宫里什么也不做,炼丹求仙写青词,才把一个好好的国家给折腾成这样。但他也没有当着赵超的面明说,只是解释道:“诸子百家,都有其理,只是有人曲解了个中含义。”
“嗯。”赵超点头道:“史上也有贤君以黄老之道治国,清净无为,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令国家强盛之法,待得北伐大业一成后,是该轻徭薄赋,解去百姓这些年的负担了。”
游淼点头,沉吟不语,看着赵超,却发现他的眼里带着笑,显然是今日心情甚好。游淼心中一动,正要问时,外面却传来紧张的声音。
“求见陛下!前线有军报!聂将军出兵大捷!”
游淼与赵超刹那就愣住了,赵超快步下来,游淼推开门,只见平奚,李延等人站在书房外,信报按捺不住激动,满身风尘仆仆,大声道:“陛下!聂将军于五月初九在蓝关下伏击鞑靼军,巴图大溃而逃,一举歼敌五万!李治锋将军于东梁关外予以成功截击,会师后在梁北平原展开会展,鞑靼军全线败退!逃回延边,巴图在乱军中不知下落!”
游淼:“……”
赵超:“……”
所有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游淼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长吁一口气,知道敌方主力溃退,只要夺得延边,大安立即就成孤城,鞑靼的命运,除了退出长城,再没有别的下场。
“太好了……太好了……”游淼喃喃道:“感谢老天……先生在天之灵庇佑……”
赵超笑着看游淼,游淼不知不觉眼泪淌下,赵超伸开双臂,与游淼紧紧拥抱。
赵超拍了拍游淼的背,眼眶发红,朝游淼道:“朕昨天晚上就有话想告诉你,子谦。”
游淼茫然以对。
赵超笑道:“你要当舅舅了。”
游淼:“……”
卷五 八声甘州
前线大捷,乔蓉有孕,简直是喜上加喜,当天夜里,赵超亲自斟了酒,将游淼灌了个烂醉。又把他扔在宫里,游淼多日之愁一扫而空,总算不再绷得紧紧的,虽然未来还有许多事要做,但至少他们已成功地打赢了第一场至关重要的硬仗。
南北局势,迄今全盘逆转,天启终于全面占据了上风。
游淼躺在御榻上,昏昏沉沉,脑子里尽在嗡嗡响,一时间是北方的金戈铁马,一时间又是江南的漫天桃花,梦里李治锋黑甲闪烁着金光,在千军万马中奔走厮杀,而桃花散尽,乔蓉打着伞,抱着一个小孩,抬眼朝他微笑。
“子谦。”乔蓉的声音低声道:“快醒醒。”
游淼头疼欲裂,坐起身来,乔蓉眼眶发红,吩咐宫女道:“快取解酒汤来给国舅爷服下。”
游淼咳了几声,让乔蓉扶着坐直,乔蓉亲自端来醒酒的汤药,游淼刚喝了几口,就哇地一声吐了满床。
“让我再睡会……”游淼又一头栽了下去。
乔蓉道:“子谦!快起来,前线出大事了!”
游淼猛地一惊,酒醒了一半,乔蓉又道:“快把陛下的便服拿一套来给国舅穿上……你三哥在书房里等着你呢,子谦!”
游淼道:“等等……出了什么事了?”
游淼定了定神,看着乔蓉,努力地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映入眼帘的,是乔蓉悲痛的脸,游淼的心蓦然漏了一跳。
他顾不得换衣服,起身推开宫人,快步直奔御书房,招呼也不打便推门进去,看见书房里,赵超的脸色犹如死人一般。黑布蒙着双眼的唐晖在,兵部尚书平奚也在,李延在,除此之外,地上还跪着一名前线来的信使。
御书房内的案几已被掀翻,纸张,奏折散落了一地,赵超倒在椅上,像一尾出了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一名宫人正在给赵超捏人中。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超绝望道。
游淼在那一刻真正地犹如被五雷殛顶,站着不住发抖,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战败了?”游淼颤生问道:“折损了多少人?上午不是才传来捷报的吗?”
“聂将军率军追缉巴图。”平奚的声音也不住发抖:“在梁东遭遇犬戎族突袭,两万骑兵全军覆没,李治锋将军回援不及,聂丹落败……不降……身死。”
游淼哇一声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
平奚哽咽道:“信报加急归来,但慢了一天……”
游淼以头触地,大哭不止,赵超不住打颤,咳出一口血。
前线军报流水般送到,天启举国震惊,都无法相信聂丹战死一事,就连游淼也连着好几天恍若身在梦中,总觉得聂丹还会回来的。就像中原沦陷时那样,敌人不过是送来了聂丹的护腕与腰牌。
李治锋收拢了双方所有的军队,归于麾下,在蓝关下扎营,等候朝廷命令。
十天后,聂丹灵枢送回扬州。
长街十里,尽数痛哭出声,数以万计的百姓冲出街道,抱着灵枢大哭。
跟着灵枢一同归来的,还有李治锋的军报。游淼在廷上读出了军报内容。
“达列柯俘虏聂将军后,犬戎已分裂为两派,一派坚持亲南,一派则愿与鞑靼缔结合约,无奈多番角力后,鞑靼亲王格根赶至,亲自劝降,大哥宁死不屈。又因昔年大哥曾在犬戎族中卧底,遂以叛徒之罪处之……格根设计杀死大哥后,达列柯自知与南朝结下仇恨,非一朝一夕可解,只得应承鞑靼合约条件……”
“我托付族中死士,牺牲数人,盗回大哥尸身,封棺送回,入土为安。大哥生前常言一身杀戮过重,千万将士因他而死,若有日陷于敌手,须是天道轮转,不必被仇恨蒙蔽双目,行复仇乖张之举,一切以国家安危为考量……”
“犬戎分裂之机,可趁机取之,鞑靼大势已去……不出今年,可速取延边,进取大安……请陛下……”
游淼读到最后,看见那一行“请陛下派出子谦助我,大事可成”,不敢在群臣面前说,改口道:“……请陛下……果决……尽早下令出兵。”
读完军报,朝堂一片死寂。
“以李治锋一人之力,无法独立决策前线战机。”平奚率先道。
游淼道:“我可赶往蓝关,进行协助。”
赵超道:“开什么玩笑?一国宰辅亲自上阵领兵?!”
游淼也知道聂丹一死,前线的大军就全压在李治锋肩上,李治锋虽跟随聂丹多年,名分是同僚,实是结义兄弟,但于兵法上,更像师徒。把大军交给李治锋,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李延道:“游大人,恕我直言,李治锋是否与犬戎族中,早已暗通消息?”
游淼道:“将领侦查军情,必然有自己的渠道,难道派什么人当卧底,都要一一告知李翰林不成?”
李延怒道:“聂将军卧底又是怎么回事?!你能担保李治锋不是为了进取犬戎,刻意漏出的风声?”
“李治锋要想把聂将军给卖了!”游淼也怒吼道:“他当初就不会从北方把你这只畜生给救回来!”
李延却丝毫不惧,喝道:“他与犬戎传递消息,本来就是极其危险之举,就算他毫无此心,你又怎么知道不是被达列柯将计就计?!”
“够了!”赵超一声怒吼,朝廷肃静。
卷五 八声甘州
“够了!”赵超一声怒吼,朝廷肃静。
“中原陷落后,南渡前一战之将,如今已去得差不多了。”谢徽叹了口气道。
谢徽一开口,群臣都不敢再说话,游淼虽是参知,但谢徽资格尚在他之上,也不敢多说。
“林将军,王将军,孙将军……”谢徽道:“都少与聂将军合兵,通晓聂帅兵谋,并能独自率领聂帅旧部,重拾士气之人,不多……”
游淼知道谢徽这么说,不过是委婉之言,这事他也想过不止一次。当年和鞑靼人打过仗的,不是老死了,就是战死了,自从回南后,也就这么寥寥几个。扬州的新将领自有其派系,调上前线去带兵,一来聂丹的兵不服管。二来也无法与李治锋配合。
唯一的老将只有唐晖,但唐晖已双目失明,又带惯了御林军,当年派他出征已属勉强,现在上前线,接手十万人,明显在他能力之外。
谢徽又道:“老臣昨夜便在思考此事,以目前来说,朝中唯一人选就是唐将军。”
游淼道:“我还有一人选,可令涂日升领军。”
涂日升自从打狱中放出来后,已被调任夷州,赵超最后还是听从了游淼的建议,让涂日升带兵,并防守夷州。但此刻若要把涂日升调回来,则夷州便无人守卫,只怕海寇将乘虚而入。
唐晖安静站着,蒙着黑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喜怒。谢徽又道:“先问唐将军,若让李治锋收拾残兵,接手聂帅兵马,由你代替李将军,统帅剩余军力,得胜机会有几成?”
静谧中,唐晖开口答道:
“不足三成。”
“再说涂日升将军。”谢徽道:“涂将军虽惯用民兵,却擅步兵,且其人适平原战,不擅游击与应对游击,只怕也不妥。”
游淼道:“所以唐晖与涂日升配合,双方可形成互补。”
谢徽道:“游大人觉得,胜算有几成?”
游淼黯然沉默,事实上就连他也说服不了自己,但事到如今,唐晖与涂日升二人,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赵超道:“众卿忘了,聂大哥生前,与他一起带过兵,打过仗的,还有一个人。”
朝中群臣神色微动,赵超双眼通红,道:“还有朕。你们忘了,自当初在京中,朕还是三皇子时,便跟随聂大哥习练领军。”
李延色变道:“万万不可!陛下尚无子嗣,怎能贸然亲征?”
“皇后已有身孕。”赵超起身道。
游淼知道,赵超虽说曾经带兵屡战屡败,但也是顽强不屈,他一直觉得赵超有领兵的能力,曾经只是被朝廷拖了后腿。泱泱天启,若说谁最生不逢时,确是赵超无疑。
在第二次上京时,他就相信,假使有一日让赵超全无阻碍地带兵出征,他一定能打个胜仗。然而事到眼前,游淼又开始顾虑起别的许多事——包括李治锋能否与赵超配合,在子嗣未出世的情况下御驾亲征,乃是史上罕见之事。若赵超战死……那么天启的重任,就落在了乔蓉与她的孩子,以及游淼的肩上。
寻思片刻,游淼什么也不敢多说,只是答道:“陛下,请三思。”
赵超长叹一声,说:“先看看大哥罢。”
群臣在赵超的带领下出了宣武门,浩浩荡荡前往内城门,迎接聂丹的灵枢。
游淼大哭过无数次,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然而站在聂丹的棺椁前,仍是不由自主地哽咽,红了双眼。
仵作开棺,游淼以头抵着棺木,险些昏倒过去。
赵超潸然泪下,朝臣们一并痛哭起来。
聂丹伟岸身躯被打断了双腿,曾经刚毅的脸上,已剩两个血洞,双眼被剜去,一口牙齿在生前被活生生拔除,舌头被割断。
他的尸体安静地躺在棺材内,游淼急怒攻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游大人……”
声音渐渐远去。
游淼再睁开眼时,一脸泪水,他头疼欲裂,翻身坐起,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地上大哭。口中升起一股甜血,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子谦!”赵超快步入内,让游淼坐起。
游淼闭着双眼,悲痛道:“大哥他究竟图的什么……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赵超双眼通红,哽咽道:“明天我会率军出征,子谦,仗还没有打完……”
游淼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赵超抱着游淼,小声道:“别让你姐姐知道。”
游淼点头不语,一时间悲苦不胜,伏在赵超肩前,大哭起来。
聂丹在犬戎族中饱受折磨,不降而死的消息,只有极少人知道,但在开棺后,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天启与犬戎,已结下不可解除的仇恨。但凡有心人都知道,这是格根的毒计,为报贺沫帖儿之仇,离间天启与犬戎的办法。
这怪不了谁,两国交兵,要么生,要么死,游淼潸然长叹,坐在政事堂前,一连几日,心中郁恨悲伤都难以排解。
他还记得在大安的那一天里聂丹所言,总要有一天,解去乱世之危,不再让胡人杀汉人,也不会去杀胡人。大家坐下来,一起过过安稳的日子。
他知道,聂丹的离去,预兆着从前的那个天启,终于彻底结束了。
这个王朝,即将走向新的未来。
卷五 八声甘州
江南梅雨季节,天空笼罩着一片阴霾,唐博不声不响进来,走过长廊,把一个匣子放在游淼身边。
“御驾亲征之事如何了。”游淼看了那匣子一眼,问道。
“三天后发兵。”唐博道:“陛下让参知大人今夜进宫一趟。”
游淼点了点头,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唐博又道:“这是聂将军的遗物,在军中已分好,匣子里都是留给您的。”
游淼看到那匣子里,只有一把折扇。
他打开折扇,那是当初四兄弟结义的一天,聂丹留下的扇子。游淼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而李治锋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赵超的是“国破山河在”。
如今,他终于有幸能看见聂丹留给他自己的话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唐博喃喃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游淼喃喃道,收起折扇道:“我这就进宫去,折子准备好了吗?”
唐博点头,说:“我派两个人随你去。”
赵超要亲征,朝中之事异常复杂,不是说帝王走了就行了的,所有事情要交接,宫廷要维稳,就御林军是否随行一事,朝中便展开了剧烈的争论,游淼有太多的事情要安排,脑子里几乎全被挤满了。
当天游淼带着两名给事中进宫,捧着上百封奏折,于赵超面前一一安排,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想到了,最后卡在御林军的安排上。
“你必须带亲卫队。”游淼道:“御林军训练有素,只有唐晖大哥守护,我才放心让你出征。”
赵超道:“御林军一去,京城就剩下八千扬州军镇守,你是放心了,我怎么放得下心?”
游淼道:“有我和平奚镇着,扬州决计不会有问题。”
平奚出身将门,祖上三代都是天启老将,虽已故世,但平奚所娶,也是将领世家之女,游淼有把握与他配合。
“不行!”赵超想也不想就否决了这件事,脱口而出道:“万一……”
话说到一半,游淼与赵超同时色变,游淼马上使眼色,赵超才意识到险些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平奚道:“若是如此,就请唐将军镇守茂城。陛下带副将柳将军北上,御林军分出万二,此地留守八千,外加八千扬州军。当可确保无碍。”
唐晖抱拳,一点头道:“末将也是如此作想。”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最后游淼只得让步,点头道:“那么,就这样罢。”
赵超嗯了声,长吁一口气,倚在椅上。
众臣识趣躬身告退,游淼站在书房内没有走,这几乎已成了必须的,赵超还有话要说。
待得人都走完了,李延最后一个带上书房门。书房里赵超表情憔悴,勉强笑了笑,说:“老幺。”
游淼抬眼看赵超,赵超说:“这么多年来,我总是怕被你料对,你也没有一次不料对,就不能陪我错一次?”
游淼苦笑,赵超又说:“方才你坚持唐晖随我亲征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打鼓。”
先前黄河南北岸,是否乘胜追击的决策闹得纷纷扬扬,最后聂丹渡河,胜了,也死了,但游淼知道这无法预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切都是无法抗拒的。
“你怕我回不来了么?”赵超又问。
游淼倏然又红了眼眶,看着赵超,眼中噙着泪,点头哽咽道:“是。”
赵超笑笑道:“我不能再躲在大哥的身后了。再没有人来保护我们,我必须出战。”
“我知道。”游淼抽了抽鼻子,那一刻,他只觉自己有太多话想对赵超说,然而千言万语,却又无从出口。他想说自己真的很担心,赵超老了,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彼此挥斥天下的锦衣少年时,岁月在彼此的身上与灵魂里刻下了太多的痕迹,他的精神不稳,且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出征,这非常危险。
但就像赵超自己说的那样,他们被聂丹保护了这些年,总会面临上自己走出来,去决战敌人的那一天。
“出征后,一定要谨慎判断形势。”游淼道:“不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知道了。”赵超点头道:“三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游淼笑了笑,赵超又道:“但事有万一,你也得答应我,皇后和你未出世的小外甥……”
游淼低声道:“既然已打定主意会归来,便不必再提这事。”
说着游淼带着微笑,走上御案前,抱了抱赵超,继而躬身,告退。
三天后,赵超率领一万二千名御林军,离开茂城北上,前往接管聂丹旧部。
巴图已退守大安,达列柯游走塞外,一击脱离,不知所踪。
李治锋在接获朝廷命令后,便拔营启程,大军北上,逼近延边,按原计划围城。
风云际会,南北两朝最大的一场会战即将展开,游淼知道赵超的突进,相当于是押上了南朝的最后一点家底,鞑靼只剩不到五万骑兵,又是新败后士气低落,号称战无不胜的草原铁骑已成强弩之末。
也正因为这样,北方胡族即将被迫面对入关以来最严峻的局势,而不得不再度联合,还有在旁窥视的高丽。多线作战势在必行,唯愿赵超这一次,能一雪前耻。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一碗誓师酒送行了赵超,而御驾亲征期间,朝廷由谢徽坐掌,六部,政事堂与翰林院共同决策。所有政事与军情,需由政事堂与兵部裁决。
一连数日,前线消息源源不绝传来,赵超与李治锋在蓝关北峡谷顺利会师,赵超一整十万兵马,率军围住了延边城。李治锋则率领三万骑兵脱离大部队,游走于塞东,急行军离去。
每一天里游淼都过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五月,六月、七月过去,足足三个月,延边胡族多次邀战,都无功而返。赵超确实沉得住气,除却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外,便不与延边军队正面交战。
游淼发出过两封军情分析,无一例外都是:“审度情势,万万不可贸然开战。”
南朝有充足的粮草,游淼下定决心,要把整个延边城拖垮,大军将延边围得一只鸟也飞不进去,游淼深知延边的位置是塞外贸易城市之首,物资流通来去,但城内屯粮决计不多。
不到三个月时间,延边就将被彻底耗空。到时大安若派兵来援,将被李治锋从旁截击。
赵超与李治锋的家书都是三天一封,这天游淼拿到了家书,便赶往宫内。
乔蓉怀孕已有数月,小腹隆起,坐着听游淼读家书。游淼先是打开李治锋的信,眉头微微拧起。
“……七月初三我方在白狼河截获延边送信斥候……”
“……延边受围困三月,城内已……”游淼看了乔蓉一眼,没有读出李治锋信中说的“城内已有人吃人之景”,而是改口为:“城内已军心不稳。”
“……达列柯与犬戎部队仍未现身。”游淼道:“三弟以斥候队在东北处巡逻。北方气候易变,三弟略有水土不服……”
乔蓉温柔道:“陛下的信写了什么?”
游淼打开赵超的信,照着读道:“吾妻蓉儿,小舅亲启。白狼河下游一战我军折损三百三十二人,嘱平奚善加抚恤,吾儿如何?蓉儿须得安心养胎,塞北七月一次暴雨,偶染风寒,已以北方药参调理,大致恢复,不需担忧……”
赵超的书信上大多报喜不报忧,游淼读完,放到一旁,眉目间仍带着忧虑之色,乔蓉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游淼摇头,他向来与乔蓉无话不谈,前线有军情也不瞒着她,深知无论大小事,都不能瞒,否则一旦瞒久了,一朝被捅破,反而难以自圆其说。
“快到八月份了。”游淼解释道:“最初预计的是,延边七月可拿下,一旦入冬,整个塞北就是鞑靼与犬戎的天下。”
乔蓉明白了,点头道:“南方的将士们不耐寒。”
“是。”游淼道:“战马、军队的战力都会受到压制。”
“如果十月份还不能取胜,要怎么办?”乔蓉问道。
“那就只好让他们在入冬前退回黄河南岸。”游淼如是说:“来年再战了。”
“来年再战”四字说得轻巧,但其中难处,只有游淼自己知道,南朝倾全国之力,折损一员战神级的大将,才将前线推到蓝关,一旦退回中原,其中损失已不是物资能衡量的了。这一次若不攻陷大安,只怕江南再也没有能力去支持一场大战。
赵超的心急虽然从未说出口,游淼却不能再清楚了,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写信让他一定要理智判断。
乔蓉道:“将士们的冬衣预备了没有。”
游淼道:“都预备了。”
乔蓉:“明天我会去户部一趟……”
游淼苦着脸道:“姐喂,你就别折腾了,有孕在身,现在满朝大臣都盯着你的肚子呢。”
乔蓉道:“我总得给你三哥把战袍预备好罢。李治锋的呢?”
游淼一想也是,李治锋走时,只带了一身黑铠,冬季北方酷寒,还有一套在山庄里。北方的冬衣得及早准备,不管到时候怎么作战……
游淼离宫出来,便吩咐小厮回去山庄预备,待得几日后,送冬衣上前线时他亲自回山庄收拾。
数天后,摇光带来一封信,是李治锋的。
这是李治锋避开军队传信系统,而让人秘密送到山庄里,摇光得到后便马上赶往茂城,游淼每月会收到一封这样的信,都是关于犬戎与北方的形势问题。
然而这一次拆开信后,里面却只有寥寥几行字。
“陛下风寒抱恙,情况不好,须得早作准备。”
游淼心中一惊,当即烦乱难言,与此同时,军队的信使也回了茂城,在朝廷上朝一众大臣通报了北方的情况。
“陛下生病了?”谢徽道。
那信使道:“十天前陛下亲自率军进入白狼河下游,恰逢天降暴雨,急行军一天一夜,淋雨后高烧不退,回来就在军帐内说起了胡话。抱病写完家信后,病情有所好转,但体质十分虚弱。李将军担心陛下身体,恐怕入秋后不能再带兵,是以瞒着陛下,请示朝中各位大人意见。”
游淼什么都算到了,竟是算不到这一环,赵超虽说当年也常跟着军队,但如今已不再是能随意糟蹋身体的年纪了,十年前高丽之战落下了病根,又辗转经历两次北方动乱,登基后居住于深宫中,劳心竭力处理政事,如今一旦病发,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看着游淼,等待他的意见。
“陛下自己怎么说?”游淼问那信使。
信使道:“陛下坚持留在前线。”
游淼道:“那就让他留在前线罢。派一名大夫,加急上路,去给他诊断。”
“参知大人。”李延开口道:“陛下身体为重,我看如今局势,还是要撤回黄河南岸,以保万全。”
“行军劳顿。”游淼道:“已经生病了,不宜再长途跋涉。让李治锋回去分担军务,先观察一段时日再作决策罢。”
平奚道:“陛下当年也是带过兵的,知道如何取舍,不妨就相信他。”
游淼点头道:“此事切不可让皇后知道。”
众臣都带着虑色,纷纷散去。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正要提笔给李治锋覆信,山庄里又来了人,却是程光武。
“少爷。”程光武道:“前线来了个人,请您回山庄一趟,有口谕要交代。”
游淼诧道:“这才一天,又来了人?”
问归问,游淼马上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忙朝唐博告假,上马赶路,回山庄去。
“是什么人?”游淼问道。
“他说是锋老爷的旧部。”程光武道。
游淼点头心道应当是北方的消息,然而忽然间又觉不对,李治锋的旧部是什么意思?
“作什么打扮?”游淼问道:“不是天启的士兵?”
程光武点头,游淼登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卷五 八声甘州
山庄入夜,来人的消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乔珏接待了来使。
“我不敢让他进扬州去。”乔珏说:“只能等你回来拿主意。”
“我爹娘知道么?”游淼匆匆进花园内,乔珏跟在身后,答道:“除了你我与光武,谁也不知道。”
听竹小院内,游淼停下脚步,竹林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看鱼,是一个犬戎人。
见游淼前来,那犬戎人躬身一行礼,把左手放在右肩上,再平举,翻过手掌,掌心朝下,朝着游淼缓缓一让,最终收于自己胸膛。游淼心下凛然,以同样的礼节回礼。他知道这是犬戎人觐见王族的礼节,也表示效忠之意。
“在下鱼获,沙那多殿下派我前来送信。”犬戎人自我介绍道,又取出一封信,一枚玉佩,递到游淼手中。
游淼头也不抬地拆信,问道:“族中情况如何?”
“达列柯的举动,遭到全族一致反对,族人认为不宜与天启结仇,反对声音日益增多,就像草原上无声烧起的野火。达列柯以强硬举动,镇压了所有的反对者。”鱼获解释道:“格根亲王预计在黑山袭击天启帝君,但因意外计划,未能成行。”
“什么意外?”游淼问道,展开信纸,刹那间就愣住了。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老三病危,早筹脱身。
“这不可能……”游淼喃喃道:“怎么办?这下糟了。”
鱼获微一躬身,游淼竭力镇定道:“病情如何?”
鱼获说:“高烧不省人事。”
游淼深吸一口气,止不住地发抖,赵超如果在北方病死,所有的计划都要玩儿完……怎么办?
游淼没想到赵超竟是病得这么厉害,他心慌意乱,脑子里都是北伐战线的危机,这件事,一时半会还不能找人商量。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乔珏看出了游淼的失神,安慰道:“淼子,别慌乱,先静下来,想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游淼喃喃道。
他抬眼看鱼获,碰上他犀利的眼神,只是一瞬间,鱼获神色便即敛去。游淼道:“你现在是在犬戎族中,还是跟着沙那多?”
“殿下派我与几名兄弟留在族中。”鱼获如是答道:“聂将军的尸身,就是他们带出来的。”
游淼道:“你先在山庄中住下,待我想好后再给你回信。”
“请您尽快。”鱼获答道。
游淼手里攥紧了信,离开花园,乔珏追在身后,问:“蓉儿怎么办?”
“我现在马上回皇宫一趟。”游淼道:“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鱼获。”
乔珏知道事情严重,便点头备马,把游淼送回扬州去。
游淼上马奔波,夜半时终于到了茂城,驰骋一天,两地来去,几乎没有丝毫东西下肚,整个人都快昏了头,抵达茂城时便夜入皇宫,禀明要见乔蓉,来到东宫外时,却见乔蓉坐在月下,在赵超的战袍上绣一朵花。
“没睡觉?”游淼问道。
乔蓉抬头道:“睡不着,入秋气候变化,整个人睡得也不踏实,怎么了?”
游淼到乔蓉身边坐下,一时间感慨万千,鼻子一酸,伸出手来,搂着乔蓉。
“怎么啦?”乔蓉温柔笑道:“国舅爷怎么有空来看咱们娘俩了?”
乔蓉摸了摸小腹,那句话却是朝肚里的孩子说的。
姐弟二人并肩而坐,看着月亮,七月十五了,正是中元节。
“你觉得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游淼笑道。
乔蓉莞尔道:“你想要小外甥呢,还是外甥女儿?”
游淼叹道:“我都喜欢。”
乔蓉道:“总是踢我,多半是个爱胡闹,顽劣得很的男孩儿。外甥像舅,要能像你,和小舅那般长得漂亮,我就高兴了。”
“长得像三哥也不错。”游淼淡淡道:“他那模样,倒是一表人才的。”
乔蓉点了点头,端详游淼的脸色,问道:“今天政事堂的人说,你午饭后就回山庄去了,现在又大半夜地跑进宫里来,料想不是来说闲话的,有什么事就说罢,前线来消息了?”
游淼沉默,看着乔蓉,他本是想与乔蓉参详,万一赵超在前线病逝,他们要怎么办的。
一国之君一旦驾崩,消息传回南方,必须控制在至少四个月后,待得乔蓉临盆,若能生下男孩,便立为太子,由太后临朝听政,参知政事辅政……如果乔蓉生了女儿,那么说不得只好另立赵家血裔,让出皇位。
接下来,游家也将失势,为了不受牵连,就只好带着乔蓉远走高飞,遣散山庄。
而在前线的李治锋……游淼在听到消息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无论情势如何,自己都必须稳住整个朝廷。就算赵超病逝,也决计不能对外宣扬。须得马上找人乔装成帝君,继续北伐。
让李治锋统帅南朝大军,背水一战,以帝君之名打败鞑靼,方可归来……
错综复杂的事,到了此刻,游淼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乔蓉仍在看着游淼,眼神中充满担忧与焦虑。
“达列柯是不是很不好对付?”乔蓉道。
“是。”游淼点头道:“当初还是大哥亲自设计,瓦解了鞑靼与犬戎的联盟。”
虽然已过去好几个月,但提起聂丹之时,游淼的心底仍不免隐隐作痛。他愧疚地看着乔蓉,知道乔蓉心底一定也不好受。
“说说你大哥罢。”乔蓉道:“这些日子里,你们都一直瞒着我,其实姐姐看得很开,当年与你大哥相识时,他也说到过,平生杀戮太多,只怕总有一天,将得……”
“他杀的人多。”游淼喃喃道:“救的人更多。”
游淼把他们在北方的事情详细说了,乔蓉听得错愕,游淼笑了笑,说到聂丹如何卧底三年,又说到如何查知锡克兰的计划等事。
“达列柯对于这一切毫无察觉么?”乔蓉道。
游淼答道:“锡克兰派人给他送过信,但信使在路上就被大哥杀了……”
说到这里,游淼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闪过那犬戎信使的一抹眼神。
那眼神转瞬即逝,游淼忽然间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万一鱼获之言不属实呢?他带着李治锋的信物与亲笔信前来,连玉佩都有了,照理说不会有假。然而……游淼的心扑通狂跳,起身道:“我先回去,想起点事。”
“等等。”乔蓉道:“晚上我让人熬了参汤,正想给你送去,喝了再走罢。”
游淼站定,忽又改变了主意,说:“行,三哥存放信函的地方在哪儿,你带我看看。”
乔蓉略觉诧异,但还是没有多问,带着游淼到正殿内去,打开一个匣子,里面都是赵超存放的信函。游淼翻开,只见里面大部分是赵超的亲笔信,字迹密密麻麻,曾经与乔蓉鱼雁传书,留下的书函。
“你三哥以前给我写的。”乔蓉笑道:“怎么?”
游淼摇了摇头,*一扫,只见赵超与乔蓉所谈,信上大部分都是在聊游淼自己,也顾不得多看,放到一旁去,翻到箱子底时,找到了李治锋的一封信。
宫人端来参汤,乔蓉亲手给游淼舀出来,游淼一边喝,一边对照李治锋的笔迹。
果然……
游淼长吁了一口气,找到“筹”字,知道李治锋是左撇子,写字与他人不同,在这个字上,有明显的差异。
乔蓉却看到了伪造的那封信,脸色刹那就变了。
“假的。”游淼道:“别担心!”
乔蓉这才心有余悸点头,游淼收拾了信件,脑海里快速地把全事件过了一次,鱼获是谁派来的?有什么图谋?是搅浑水,引发内乱?没有这么简单……既然是李治锋派的信使半路被杀,那么敌人必然是达列柯与格根的派系。
达列柯派人告知游淼,赵超将死,有什么计划?
游淼隐隐约约感觉到,达列柯一定有什么阴谋,却无从切入。
“传唐晖将军。”游淼出外道。
卷五 八声甘州
此刻已是四更时分,唐晖抵达宫内,游淼低声与他商谈片刻,未曾告知唐晖前线假传消息一事,只是嘱咐道加强宫闱防守,一定要保护好乔蓉。
“这些天里,你哪里都别去了。”游淼朝乔蓉道:“就呆在宫里。”
乔蓉神色复杂地应了,唐晖又问道:“是否需要加强巡逻?”
游淼道:“派人暗中察看,凡茂城中有可疑者,一律抓起来审问。”
唐晖虽然不知内情,但能想到与前线消息有关,便答道:“宵禁罢。”
“宵禁吗……”游淼沉吟片刻,而后道:“不,不要宵禁,以免露出破绽……你派人盯着所有城门,包括扬州城出入口,但凡有人可疑,不要惊动,观察去向,再派人来告诉我。”
唐晖没有多问,领命离开,游淼又安慰乔蓉几句,心思复杂地回了政事堂。
天已大亮,早朝时群臣议政,游淼颇有点昏昏欲睡,站在朝堂上,大家说话的声音仿佛十分遥远,这一刻他仍然忍不住去想前夜来假传消息的奸细,会是怎么样一个情况?
根据游淼的猜测,多半是李治锋让信报送信过来,半路上信报被截杀,又被掉包了信,所以玉佩仍在……游淼想起前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若赵超之死传开,朝廷必须马上采取应对,后方会有谁得利?
说不定达列柯已与朝中哪个大臣勾结……
游淼困得脑中一片浆糊,眼神扫过去,只觉看谁谁都不对。
而朝中一开始采取策略,势必就拖了前线的后腿,赵超一旦平安,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归朝,调查此事。首当其冲的,延误战机之罪,游淼是跑不掉的,连着送信的李治锋也会遭殃。
必须查出是谁在与达列柯勾结……游淼又想起了一个更恐怖的内情,如果聂丹之死,与这场勾结有关系呢?
“……游大人?”李延问道。
游淼回过神,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听见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就……先这样。”游淼道。
“李将军可有家书来了?”平奚问道:“前线情况如何?”
“没有异常……嗯……一切都很好。”游淼勉强答道:“须得尽快准备过冬之事,各位大人有劳了。”
游淼说毕,朝一众大臣点头,顾不得多留,离开了正殿。
游淼的举动所有人看在眼里,都觉诧异。
游淼回到政事堂后,思忖再三,决定还是不回去抓起鱼获,加以审问。
他要查出鱼获背后的主使,看看究竟是谁和达列柯有协议,达列柯既然敢把计划进行到扬州来,必然有人接应。
游淼昏昏沉沉,躺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期间唐博来敲了两次门,游淼只道需要休息,老仆便将晚饭放在房内。
直到入夜时,一人前来敲门,低声道:“参知大人。”
游淼听到陌生的声音,蓦然惊醒,这些天已成惊弓之鸟,生怕又是细作,伸手到枕下摸住了匕首,方警惕道:“进来。”
来人却是一名御林军,单膝跪地道:“游大人,唐晖将军令末将来报,今夜扬州城中墨烟阁有人潜伏。经暗中询问后,得知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有人进入,来历不明。”
游淼:“……”
“怎么会是墨烟楼里?”
游淼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居然是在自家地方查出蹊跷来,那御林军又道:“唐将军问游大人,是否搜查。”
游淼道:“且不忙搜。”
游淼已经混乱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御林军也甚迟疑,游淼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他表情下的含义。
“唐晖觉得我会让他搜查,所以只是过来打个招呼?”游淼皱眉道。
“是……是。”那御林军已冒出涔涔冷汗,点头道:“唐将军已把墨烟楼围起来了。”
“这……”游淼无奈道:“让他不要动手,我这就赶过去!”
游淼出了政事堂,派出程光武到宫内去请示,问清楚自家的墨烟楼内究竟来了什么客人,又快马加鞭,赶往扬州,抵达河畔时,长街上灯火通明,外面一片混乱,不少百姓正在看热闹。
“参知大人来了!”
有人大声通报,唐晖亲自坐镇指挥,让百姓都散了,游淼低声问道:“是什么人?”
李延系好腰带,从楼里出来,看着游淼。
“李大人。”唐晖道:“末将不知您今夜正在墨烟楼里宴客,不好意思打扰了。”
李延一笑道:“无妨,子谦怎么也来了?在忙什么?进来坐坐罢。”
游淼欣然道:“没想到李兄居然有心,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李延点了点头,游淼正要进自家楼内,忽想起墨烟楼因乔家生意缘由,常接纳海外,蜀中宾客,是游家的产业,各方也几乎从不来为难盘查,游淼寻思片刻,忽生出一丝警惕。
“没什么事。”游淼朝蒙着双眼的唐晖道:“唐大哥先回去罢。”
说着游淼又轻轻捏了捏唐晖的手掌,那一下使了点力,唐晖依旧是不动声色,缓缓点头。自打唐晖双目失明以来,他就是这副表情。
说毕游淼转身跟着李延入楼内,墨烟楼中灯火辉煌,游淼走到二楼时朝外看,见御林军已散去,心道不知唐晖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能在外面接应就更好了,有备无患。
李延亲自把游淼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朝游淼点了点头,打开门,游淼径自走进房内,李延在他背后带上了门。
李延没有进来,而他尚在走廊外,为游淼关上门的一刹那,游淼便知道自己完全料错了,还错得离谱无比。刹那间,达列柯的所有计策,信使假传的消息,以及京城的布置安排,飞速在游淼心头闪过,一切事情犹如夜空中划过的闪电,映得清清楚楚。
然而房门已关上,再没有更多的时间,让游淼去安排,去布置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听到声音时转过身来,面朝游淼,长身而立。
“你……殿下……”游淼颤声道。
太子缓缓上前,沉声道:“请游大人救我。”
说毕,太子双膝跪地,朝着游淼拜了下去。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的震惊难以形容,他呆呆站着,跪也不是,受了这礼也不是。
“快……快快请起。”游淼自觉愧对太子,忙将他扶起。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赵擢道:“奸人赵超篡国,恳请游大人为我,为先生,为聂将军生前遗志,弃暗投明。恳请参知大人助我!”
“太子殿下为何又……回来了?”游淼难以置信道。
赵擢道:“赵超病重,高丽来使寻到我并告知……”
赵擢刚说完前半句,游淼马上就明白过来了,退后一步,打量太子,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安。这是他这辈子所作出的最艰难的一个抉择,然而,也是他下得最快的决定。
游淼抽出腰畔匕首,借与赵擢把臂的瞬间挥出,然而屏风后藏身的犬戎武士动作更快,怒吼一声掀翻了屏风!
一匕挥去,时间的流逝仿佛在那霎时变得无比缓慢,游淼万万没有意料到,赵擢竟是一手握住了他挥出的匕首,眼中俱是痛惜与不舍。鲜血四溅,游淼当即愣住,那一刀穿透了赵擢的手掌,无法再进半分。
与此同时,屏风砸中游淼,游淼右手折断,额头鲜血长流,摔在地上。
那藏身在屏风后的犬戎武士现身,将赵擢护在身后,李延大惊破门而入,平奚紧跟其后。
“游淼……”
“游大人!”
犬戎武士大喝一声,无人敢上前去。
“你……当真要如此执迷不悟?”赵擢痛心疾首道:“赵超已回不来了!你还想如何?”
“咳……咳……”游淼咳出一口鲜血,头混脑胀,在地上痉挛。
“陛下。”李延道:“今夜必须举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游淼跪在地上,一手支地:“你们……平奚……你……”
平奚料不到竟是这么一个局面,上前道:“子谦,陛下……赵超罹患重病,两天前已经……驾崩了……”
赵擢道:“游子谦,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你姐半分,我一生无嗣,定会善待你姐,善待天启万民……”
“听……谁……说的?”游淼断断续续道:“赵超回不来了,你们……听谁说的?就算他在北方驾崩了,兵权还在李治锋手里……你们……”
李延道:“陛下!非常之时,不可再心软!游淼在我们手里,李治锋不敢妄动……”
那犬戎武士上前,眼见一掌就要切在游淼颈间,短短顷刻,电光石火的一瞬,变故再生!房内头顶发出一声巨响,唐晖一声大吼犹如晴天霹雳。
“谁敢动手!”
唐晖身在半空,一身御林军战甲闪烁着金光,旋身落下,以劲力射出四枚铜钱,房内局势混乱至极,李延闷哼一声撞翻了桌子,游淼只觉唐晖一手抱着自己,将他强行拉起身。
那犬戎武士冲来,唐晖双目不能视物,转身与犬戎武士对了一掌,两人撞破房子,从三楼激射出去,游淼扑在唐晖身上,二人同时狠狠摔上了对街民居的屋顶,撞破屋顶,摔进了室内。
黑暗与混乱中,御林军手忙脚乱,把游淼抱上马去,远方又有人打着火把追来,唐晖喝道:“撤——!”
整个扬州沸腾了,御林军遭遇了一场伏击,在深夜中人仰马翻,到处都是箭矢声,马嘶声,游淼在冷风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唐晖的马后。
“抱紧!”唐晖焦急道。
“现在是怎么回事!”游淼大声道。
唐晖道:“扬州军叛了!先回茂城去!”
“是平奚!”游淼吐出一口唾沫,感觉在墨烟楼中那一屏风撞碎了自己的一颗臼齿:“快回去封锁兵部!”
扬州军追出城来,上千名御林军不顾一切,朝茂城疾驰而去,现在谁先抢到茂城,谁就能在这场混战中获得先机。然而一进茂城,城内的驻军便杀了出来,游淼只觉四面是敌,城中火苗四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唐晖道:“怎么办?”
“报——”一名副将冲来,大声道:“茂城西城门已失守!”
游淼翻身下马,在内城门外不住喘气。
唐晖道:“关闭内城所有城门,参知大人,你带皇后先走!到北方去,朝陛下与李将军求助!”
“不……不……”游淼知道这个时候决计不能退,深夜最黑暗之时,大火顺着长街蔓延,唐博纵马冲来,吼道:“怎么回事!”
游淼与唐博对视一眼,游淼满脸是血,大臣们纷纷纵马赶到,谢徽来了,秦少男也来了,政事堂的给事中们来了一大半。
“赵擢归来。”游淼道:“愿意投奔李延的,这就出城去。”
谢徽那一惊非同小可,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游大人!”谢徽道:“此时万万不可惊慌失措!”
“我知道。”游淼啐出一口血,扫视众人一眼,说:“各位都不走么?不走我就下令了,诸位请入内城!林大人,黄大人,李大人,各位请火速到东门外去,等我前来,其余各位大人进城。稍后我会去各县发勤王令,调集扬州十六县民兵,御林军准备,回守内城!”
“勤王令?”唐博道:“勤谁的王?”
“救还未出世的太子!”游淼喝道:“救天启的骨血!”
四周所有人呼啦一下全散了,谢徽朝游淼道:“参知大人好计策,此战必胜。”
“那么就劳烦谢大人了。”游淼低声朝谢徽道:“进了皇城的士族子弟,请谢大人妥善保护。”
谢晖点头,游淼转身去追唐晖。
御林军还在为保护茂县南门而浴血作战,唐晖停下脚步,说:“游大人。”
“唐大哥。”游淼转身,唐晖背后的御林军关上内城门,发出轰然巨响。太阳升起,唐晖站在满城金光之中,问:“为何不走?”
“不能走。”游淼道:“也不愿走,先生把这副担子交给了我,这就是我必须要面对的。”
说毕,游淼上前一步,朝唐晖一跪。
“请唐大哥为我,为陛下而战!”
唐晖一抱拳道:“如此,便有劳贤弟了!想进皇城,除非从我唐晖的尸体上跨过去!”
唐晖转身,前去点兵,御林军剩六千余人,四大城门紧闭,谢徽带领大臣们及家眷齐聚,进入殿内。朝阳初升,茂城内却满是厮杀之声,乔蓉在宫人的搀扶下出来,色变道:“外面的是谁?”
谢徽等大臣忙朝皇后行礼,秦少男答道:“是李翰林伙同兵部尚书平奚,叛上作乱。”
“参知政事呢?”乔蓉焦急道:“游淼去哪里了?他还活着对不对?”
唐博忙上前道:“参知大人带领文臣去发勤王令了。预计黄昏前可到。”
乔蓉这才放下了心,说:“搬一把椅子来,我就在这里陪你们。”
卷五 八声甘州
日出之时,游淼策马冲出茂城东门,面前则是一众武官,以及体力稍好的文臣。游淼分派了各县领地,让大臣们分头送信,前来茂城勤王。
“游大人。”一名武官道:“反叛之人……”
“赵擢已死。”游淼想也不想便道:“李延、平奚二人散播陛下驾崩谣言,以来历不明之人谎称已故先帝,是为罪该万死。让各县县丞火速出兵,若有不愿的,格杀,强夺兵权!”
另一名武官道:“各县民兵多为豪族家兵组成……”
“他们的儿子都在皇宫内城,保护皇后与未出世的太子。”游淼道:“必须来救!”
武官们怔得一怔,明白了游淼的布置,马上四散离开,游淼快马加鞭,冲回江波山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犬戎人未曾大举南下,否则达列柯一旦攻破长江,万事休矣。
太子应当不会借胡兵下江南,否则不等他坐稳皇位,达列柯第一个就是杀了他……游淼心急如焚,冲回山庄,调集了所有的家兵,沿途过安陆县,进入县衙,召集了安陆的两千民兵。
茂城中已陷入一场苦战,扬州军开始攻打内城,太子亲自督战,朗声道:“事到如今,为何不开门投降!朕流落海外多年,只要痛改前非,朕一视同仁,绝不加害尔等!”
另一个声音怒吼道:“此人绝非太子,太子已死!这是伪王!我唐晖带领御林军多年,他改得了容貌,改不了声音!放下手中武器,此刻投降还来得及!”
内城外,攻打城门的所有人齐齐一顿。
太子道:“唐晖将军!你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我天启列祖列宗……”
城外吹起号角,千军万马冲来,大地阵阵震荡,黄昏时一轮夕阳犹如带着血,染红了天幕,勤王军已到,御林军发出震天响的欢呼。
“顶住!”平奚色变道:“只要攻入内城,有皇后为质,游淼不敢乱来!”
茂城外的平原上,民兵汇集越来越多,上万人占据了平原与兵道,切断了扬州军的后路。还有更多的军队源源不绝赶到,游淼驻马城外,深吸一口气。在这个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朝谁祈祷。
朝聂丹的在天之灵?朝孙舆?朝天启的历任先帝?
没有一个英灵会帮助他。
游淼注视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低声道:“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开战。”
“冲——!”
勤王军冲进了城门,第一波冲城兵士马上就死在了乱箭下,然而未经多少训练的民兵犹如蚂蚁一般杀也杀不完,在付出了近五千人牺牲的惨痛代价下,终于攻陷了南城门。紧接着游淼的私兵散入城内,抢夺城头,更多兵士冲入城内,开始巷战。
第三波军队赶到。
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吼道:“游大人!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涂日升带着他的兵赶到了,一日一夜急行军,两万人的加入登时令勤王军扳回了优势。
“天启子民……”远处,赵擢的声音大声道。
“放箭——!”游淼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游淼知道不能给赵擢任何机会,铺天盖地的箭矢飞向城内,就在同一刻,内城铜门大开,御林军排山倒海地杀了出来!
这一下游淼终于心头大石落地,扬州军受到腹背夹击,赵擢至此,大势已去。涂日升率领部队首当其冲,以人命不住朝上填,十里长街尽是士兵的血肉,成功地与御林军形成了合围之势。
从七月十七的凌晨战到傍晚,再战到十八清晨,到得七月十八黄昏时,这一场内战终于结束。扬州军全面落败,首要将领几乎无一例外身死。平奚中箭身亡,守护赵擢的犬戎护卫被唐晖斩落马下。
赵擢被擒,扬州军竟是战至最后一刻,人人宁死不屈。
游淼走进内城,全城大火渐熄,谢徽与唐博等人迎上。
“皇后呢?”游淼问道。
谢徽道:“已在休息。”
唐晖一身伤痕累累,坐在太和殿的台阶前,游淼过去,单膝跪地,拉起唐晖的手。唐晖把手按在游淼额上,说:“子谦,大哥就知道你会回来。”
游淼欣喜不胜,泪水滑落,哽咽着点头。
城外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游淼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看到死去的士兵,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聂丹。聂丹的英灵,仿佛穿梭在阵亡的将士之间,安抚他们的亡魂,无论敌我,无分彼此。
两名御林军抬着担架过来,上面蒙着白布,放在游淼面前。
游淼揭开白布,看到平奚污脏的脸,禁不住哭了起来。
游淼跪在担架前,抱着尸体大哭道:“平奚……我也不想,我没有办法……”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游淼悲不自胜,数名大臣看着平奚的尸身,缄默无声。
打了这场胜仗,游淼却没有半分欣喜,杀了这么多人,每一个士兵,仿佛都是他们的亲人同胞,尤其是平奚。
他倚在太和殿的白玉栏前睡着了,半夜时,御林军才找到了他,把他抱回殿内去。
迷迷糊糊间他醒了,全身犹如散架般的难受,睁眼时,一切都犹如一场梦,灯光下,乔蓉依旧专心地绣着赵超的火红色战袍。
“把粥端过来,国舅爷醒了。”乔蓉吩咐道。
游淼喝了几口粥,心里好过了些,乔蓉道:“平尚书的死,你不要太自责。”
“我知道。”游淼哽咽道。
乔蓉又道:“你睡一天一夜了,在你睡着时,谢大人来过,唐将军也来过。”
游淼猛然醒悟,说:“来人!”
侍卫过来,游淼道:“传令涂日升,让他火速带兵,前往长江北岸,以防犬戎人过江……”
“已经去了。”乔蓉道:“收拾战场后,第一件事,谢徽就是派出唐将军与涂日升,提防外族南下偷袭。”
游淼这才松了口气,那侍卫单膝跪地道:“勤王军还在城里,没有退走。唐大人已派人出去,搜查扬州。”
游淼嗯了声,知道政事堂在他不在的时候,仍然能自发运转,总算放下了心。
这一次,谁叛了,谁留下来,游淼都心中有数,说不得等赵超回来,将掀起一场大清洗。所幸江南士族的子弟多在朝中任职,而在李延等人攻打内城之时,游淼都将他们扣在了皇宫内。
这样就能避免涉及叛乱的罪名,让赵超去杀不想杀的人。
“赵……那假太子呢?”游淼问道。
“回禀参知大人。”侍卫答道:“与李翰林已被收押天牢。”
游淼喝完粥,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卷五 八声甘州
侍卫点着灯,带游淼进了幽暗的天牢,这里游淼来过,曾是关押聂丹的地方。
太子满脸血污,披头散发,被关在左边牢房里,而李延则面如死灰,被关在右边牢房里。
“我千算万算,算不到游子谦你,居然会对我三弟如此忠心。”太子苦笑道:“没想到,聂丹的结义兄弟,孙先生的门生……”
游淼接续道:“竟是弑君之人,猪狗不如之辈。”
太子没有再说话,游淼道:“那天你离开夷州,就不该再回来的。”
太子道:“昨夜我本想告诉你,这辈子,我会将三弟的孩子视如己出,你若助我,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
“赵超早就驾崩了。”李延冷冷道:“聂丹生前,念念不忘的就是找回陛下,你先生就没有教过你?天地君亲师,游淼,你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他没有死。”游淼淡淡道:“你们都被达列柯骗了。”
“被达列柯骗了?”赵擢笑道:“我现在觉得,倒像是被你和我三弟,一起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说什么求饶的话了,我就问你一句,子谦,你这么掏心窝子地对我三弟,把一辈子的注,都压在他身上,就不怕有一天,他像对聂丹一样对你和沙那多么?”
游淼看了赵擢许久,轻轻答道:“我守护的天启,是大哥、三哥,李治锋,我们四个一起约定,要让它渊源流长,百世千世的天启。不是赵家的天下,帝君的江山……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师兄。”
“……但没有办法,天意使然而已。”游淼跪地,朝赵擢磕了个头,说:“这是报答你,在中秋宴上有意提拔我的恩情。”
赵擢苦笑,摇头,也不知是在笑游淼,还是笑他自己。
游淼磕完头,起身离去。刚走出天牢,外面等着的御林军便道:“游大人!前线传来消息了!”
游淼快步回宫中去,只见朝臣都在,一名信使单膝跪地,说:“恭喜诸位大人!延边城告破!”
游淼长吁一声,疲惫不堪,走上御案前,坐在台阶上,笑了笑,说:“陛下身体好了?”
“回参知大人。”信使道:“陛下已无恙,李将军率军于东梁关成功截击犬戎军队,延边城被围有三月,得陛下病倒消息后,大安知李将军离去,鞑靼亲王格根率军来援,在白狼河处与我军交战,格根被陛下一箭射死,敌方全军覆没。延边全城投降。”
游淼点了点头,知道这场战,最后只剩下大安,便彻底赢了。
八月初五,赵超整顿延边城,留守军一万,犬戎人撤回东北,李治锋率军再次北上,与赵超汇合。家书中,游淼什么都没有提,然而赵超依旧是知道了茂城的消息。
八月初八,赵超与李治锋北上,攻打大安城。大安是此次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然而只要时间,不难攻陷。八月十五,中秋夜时,前线传来消息,赵超按兵不动,抽身回江南。
九月初三,帝君回到茂城,李治锋统领余下部队,在北方等候。
回到皇宫后,赵超便遣去了群臣,留下游淼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超道。
游淼递出信使伪造的书信,带来了犬戎人奸细,让赵超自己审问,赵超问明了事件前因后果,起身道:“跟我来。”
游淼知道赵超要去看太子,便跟随其后,到得天牢外,识相不再进去。
赵超进去,只过了不到一刻钟,出来道:“给他一杯毒酒。”
虽已料到这个结局,游淼心底仍有点不安,他更宁愿赵超不要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做,毒死了太子,来日自己也不好过。
幸亏他已想方设法,在筹脱身之路了。
回到书房内,赵超满面风霜,疲惫了不少,游淼道:“病好点了么?”
“差点把小命丢在延边了。”赵超无奈道:“幸亏回来了。”
“你这个时候不该回来。”游淼道。
“大局已定。”赵超道:“不放心家里。”赵超看着游淼,似乎感慨实多,眼里又带着点悲伤。
游淼听到那句“家里”,心内多少有点触动,神色黯然——他的李治锋还在远方,不知何日才能回家。
“鞑靼大势已去。”游淼道:“但接下来仍不可掉以轻心。”
“是。”赵超说:“我会派涂日升北上,与李治锋合兵,攻打鞑靼城,犬戎已经四分五裂,再威胁不了咱们了。”
游淼道:“去看看皇后罢,她一直等着你回来。”赵超点头,起身时想起了什么,说:“晚上你把折子搬到宫里来,陪我说说话。”
游淼看着赵超,知道他很想他,自己也挺想他的,便笑笑道:“好。”
赵超去看过乔蓉,便回来与游淼说了几句话,夜里殿内点着灯,游淼就像在政事堂内,往常一样地批折子,而赵超便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
一过中秋,天便渐渐地凉了下来,夜晚已略有点寒意,一连数日,游淼都住在皇宫中,不走了。一来乔蓉临盆在即,他放心不下,二来军报,奏折繁复,来来去去,半夜三更地老进宫来也麻烦。
北方开始大面积降温,李治锋的军报送来,请示是否发起最后的决战。如果不战,便得全军退守延边,预备过冬。要战,便要攻城。
游淼的小厮来了宫内,交给他李治锋的家书,游淼问道:“山庄里预备过冬了没有?”长恒笑道:“今天的收成极好,少爷不必担心了。”
“那就好。”游淼拆开信看了一眼,见就如往常一般,皆是前线战事,末了,李治锋写道:
吾妻游淼,你我相识,已有十载。
“居然已经十年了吗?”游淼回想起往事,那一天他驾着马车,穿过长隆巷,前往李丞相府,在柴房外被野兽般的李治锋骇了一跳,那一幕犹如尚在眼前。
“……十载间,夫常扪心自问。”游淼笑了起来,坐在石椅上,小声读道:
“从未有一日让你得享王妃之遇。如今北伐胜利在望,思你念你,爱你之心,令我辗转反侧,只恨不得越过万水千山,与你相见。”
“十载间,沙那多待你之心,一如昔夜托庇于你,在你房中,望见五色琉璃光灯,华彩闪烁之时。”
“人生犹如茫茫长夜,灯火斐然,梦里不知身是客,也曾迷茫不知所向,迷失本心,然在伸手不见五指之间,总有一少年,执光华之灯,在前路侯我而来。”
“昨夜,为夫在群山间见白狼神现身,许下三愿,一愿尽早与你重逢。二愿你身体安康,随我驰骋塞外,看遍草原诸景。三愿与你此生厮守,白头到老,任世间沧海桑田,你我永不分离。”
“冬来天寒,照顾好自己。夫:治锋。”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看得鼻子酸,又想笑,看了又看,嗳了口气,一个声音在背后说:“看什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游淼折起信,见是赵超,便答道:“李治锋学咱们的书信,倒是写得有模有样,就是句法还差了点,拗口生硬,所以好笑。”
赵超在游淼身边洒下鱼饵,说:“我预备让李治锋发兵了。”
游淼点头道:“准备攻城么?”
赵超嗯了声,说:“速战速决为佳,尽量在大寒前攻下大安,来年开春,恐生变数。”
游淼道:“还是有须得详细计议的地方。”
赵超道:“待会到书房来,与大臣们聊聊,我先去看看皇后。”
游淼点头,赵超离去,游淼知道赵超实际上是一心二用,乔蓉分娩在即,多半就在这几天了,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赵超走后,又有人过来,正是刑部尚书林洛阳。
“参知大人。”林洛阳客客气气道。
游淼起身,向林洛阳回礼,林洛阳欲言又止,表情复杂,游淼马上就猜到了个中内情,不待他开口便问:“李延与平奚家人怎么样了?”
“御前侍卫派兵看守两府。”林洛阳道:“谁也进不去,平奚一家老小已哭晕了头,还未曾见着他尸身,你看看……得怎么解决。”
游淼长叹一声道:“陛下还未开口,近日也不提此事……”
“李家与唐家有姻亲。”林洛阳道。
游淼会意点头,知道李延此事牵连太广,李延与唐氏联姻,是当年还在京中之时便已定下的婚约,如今江南唐家一脉鼎盛,赵超应当不至于屠了唐家全族。一人做事一人当,游淼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赵超只问罪主事者,别牵扯到族中老小。
“平家与唐家不知情?”游淼问道。
林洛阳摇头:“不知情,前些日子我去看了一趟,见平家战战兢兢,不敢出府门一步,全家在邸内抱头痛哭,平夫人让我来求你……”
“犯上作乱。”游淼喃喃道:“这罪难赦,就看陛下心情了。”
“平家是世袭了侯的。”林洛阳道:“平将军三代为官,又是将门,昔年为天启立下汗马功劳,还有举荐聂丹之功,没想到如今……”
游淼叹道:“只能设法让平家贬为庶人,流放充军,妻女充作官妓,你再抢先截下来,走教坊司那处,我设法与你使些银子,保住平家家眷清白,待得风头过去,再在夷州置一处庄子,让他们度过余生。”
林洛阳松了口气,说:“此法极好,就怕陛下那边……”
“我去试试。”游淼道。
游淼与林洛阳分开,便想出宫一趟,去平家看看,顺便打发个人回山庄内取点安神的药物,顺便将给小外甥的贺礼备了,便径自到皇宫后院去,孰料却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陛下吩咐了。”侍卫道:“游大人若无要紧事,不要随意出宫。”
游淼马上脸色就变了,问道:“什么意思?”
侍卫歉然不语,游淼道:“唐晖呢?”
侍卫道:“唐大人镇守扬州,不在茂县。”
游淼道:“岂有此理,我就要出宫去,你们难不成还能拦住我?”
游淼正要往外闯,惊动了皇宫外的侍卫们,多人拦住去路,抱拳行礼。
“参知大人。”侍卫道:“莫要难为小的。”
游淼与这些侍卫都是并肩作战过的,自然不可能跟他们动手,然而侍卫不让自己出宫,事情就严重了,这意味着什么?数日来游淼都呆在宫内,甚至从来没往这层上想……
“说清楚。”游淼沉声道:“是陛下让你们看着我,不让我出宫的?”
侍卫们不敢做声了,游淼退后一步,终于感觉到了危险,拔腿转身就走。
御书房内,赵超正与群臣议事,桌上置着沙盘,游淼到了以后收敛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看了眼沙盘,正是攻打大安的推演。
“涂日升走左翼,李治锋居中。”赵超道:“大安不像延边,本来就是军事重镇,靠围城,耗个三年也耗不下来。”
游淼拔出旗子,说:“北城门是最薄弱的。当初我们进入大安时,就已经勘察过,一部分人抢夺北城门……”
“怎么进去?”谢徽问道。
“从这里。”游淼指了指另一座山,说:“待得冬天第一场大雪来临。越大越好,以战车推动雪球,推向城墙。强行抢攻城墙顶端……”
众臣研究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承认,游淼的计策是最好的,现在攻城,架云梯,上撞木,士卒损伤都太多。一到降温之时,大安城内只要朝城墙上浇水,便会形成冰壁,冰墙极滑,难以借力,只有以障体堆叠,到城墙高度时冲上,方有胜算。
而战车推雪靠近城墙,既可挡箭,又可形成缓坡。
最后议定以此计为本,令涂日升与李治锋灵活应对。
游淼实在不觉得赵超在这个时候回来是正确的选择,然而谁也不敢说一句话,平奚的家人因叛乱之事,而被尽数扣押起来,李延被关在天牢里,族人在漫长的煎熬中等待死亡。
书房内又剩下游淼与赵超二人,游淼叹了口气。
赵超抬眼看游淼,问道:“你还在担心大安?”
游淼摇了摇头,说:“叛乱的罪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超脸色阴晴不定,一连多日,无人敢在赵超面前提及此事,生怕触犯了帝君的逆鳞,但游淼不得不说。毕竟平奚与李延虽死有余辜,但他们的族人,却丝毫不知情。
众人里唯独林洛阳、秦少男二人当初与游淼交好的,曾隐晦提醒过,然而游淼也有借口——灭门有灭门的借口,饶命,也有饶命的借口。
“赵擢已经入土了。”赵超漫不经心道:“前夜里,朕让几名仵作,将尸身带到皇陵地宫里去,依旧还他一个位置。”
游淼点头,赵超又笑道:“仵作验尸之时,发现他成了太监,你说可笑不可笑。”
游淼心中一凛,问道:“怎么会?”
“多半是投降鞑靼时,被贺沫帖儿阉了罢。”赵超不无讥讽道:“堂堂一国帝君,竟是成了个阉人,难怪如此丧心病狂,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朕在外头征战,他回国内夺权。”
游淼心里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赵超也觉自己语气太过,遂安慰道:“还好有你与唐晖坐镇,总算没出什么乱子。”
游淼点头,说:“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平家?”
赵超一听就知游淼想给平家求情,当即变了脸色,游淼知道叛乱,皇位,名份……这些都是他的逆鳞。一路磕磕碰碰走了这么久,怎会摸不清他的脾气?但平家一家老小的性命,现在都牵系在游淼的身上,游淼不说,就再也没有人会提及了。
“你想朕如何处置?”赵超冷冷道。
游淼硬着头皮道:“陛下,恕臣斗胆,平家三代将门,曾为天启立下汗马功劳,当年陛下进军高丽之时,满朝文武,只有平老将军站出来,为陛下说话……”
“有话直说就是。”赵超沉声道:“你想让朕放过平家?!”
游淼沉默,赵超道:“绝不可能!谋逆一事,放在哪一朝,都是满门抄斩的重罪!游子谦!你该不会天真到觉得说几句话,就能让朕放过谋逆的罪臣一家罢!”
“陛下!”游淼认真道:“罪臣平奚已死,昔年之事,至今也彻底解决,从此陛下千秋万代,龙庭稳固,况且平家之人并未参与谋逆一事。陛下在这个时候广布恩泽,将安抚朝中百官,有此胸怀,陛下的江山,从此不惧……”
“够了!”赵超道:“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有这件事,绝不可能!”
赵超怒吼,上前以食指抵着游淼锁骨,冷冷道:“识趣的就给我闭嘴!没有追究你在夷州私会赵擢一事,已是信任你……”
“所以陛下才软禁我在宫里?”游淼冷不防来了一句,赵超登时语塞。
游淼躬身,说:“陛下,请您仔细想想臣所说的话,毕竟从此以后,陛下再无敌手,从前的事,也不再重要。虽说叛乱已被镇压下去,然眼下朝中人心惶惶,平奚与李延一去,我朝须得休养生息,时日长久。大臣们都怕您清算,此刻示胸襟以怀柔,比起杀一儆百,来得更……”
赵超转过身去,游淼不再说下去,退出御书房,带上了门。
卷五 八声甘州
秋来,御花园内黄叶纷飞。
游淼在池塘边站了一会,思索赵超的那臭脾气,事实上保全平奚一家性命,并不全为了顾念旧情,若认真说,也是为了赵超自己好。
毕竟叛上作乱,罪行严重,而牵扯到的,更涉及了太子归来,以及当年先帝之死的遗留案,所有大臣都恐惧赵超的清算,也知道迟早有一天,清算会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一旦赵超在这个时刻赦去平家的株连之罪,无异于给文武百官吃下一枚定心丸。
朝廷不再人人自危,打下这一片江山后,天启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杀戮太多了,游淼已不想再见到流血与纷争。面对赵超的坚持,他的进谏只是第一步,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办法。
乔蓉已临盆在即,于深宫中休养,游淼来的时候只觉非常新奇,毕竟在他从小到大,还没碰过怀孕,也没碰到过分娩。
乔蓉表情甜蜜,这个小生命即将诞生了。游淼陪着她说了几句闲话,乔蓉便道:“今天又和你三哥吵架了?”
游淼苦笑,问:“三哥这几天常来么?”
“每天都来。”乔蓉道:“高兴得不得了,要说点什么?”
游淼想了想,把平奚家的事说了一次,乔蓉颇觉唏嘘,答道:“平夫人往素也时常进宫来陪我说话,这事是得设法保全她一家性命。”
“我是打算,等你生下小外甥后,三哥一定会大赦天下。”游淼道:“到了那时候,再朝他说说……”
“包我身上。”乔蓉道。
“你知道他那人的脾气……”游淼道。
乔蓉笑道:“知道,什么话不该说,我也懂的。”
游淼松了口气,不禁感叹后宫有人果真好办事,难怪朝朝外戚干政,闹得不可开交,落自己头上,事情解决不了,还是得求皇后去吹耳边风。然而这个法子不能多用,皇后管得太多,无论是哪个帝王,都要适可而止。
他又想了会,决定还是不告诉乔蓉,自己被软禁的事,免得令她担心。真想逃出去的话,办法多得是。
数天后,乔蓉下午开始肚子疼,整个皇宫如临大敌,全部都紧张起来,赵超顾不得处理朝政,游淼也听说过不少难产的事,生怕乔蓉有个万一,手头的事全不管了。一国之君,宰相,国事也不处理,就在殿外等着,心脏狂跳。
游淼的手心捏了一把汗,与赵超在殿外喝茶,赵超看得出游淼比他还要紧张,不住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游淼喝茶时茶水溅了一身,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赵超伸出手来,按在游淼手上,游淼稍稍定下了心,看着赵超,笑了笑。
“昨夜皇后说。”赵超悠然道:“想为未曾出世的孩子积点德。”
君臣二人一同望着走廊外碧蓝晴空,悠悠白云,赵超又道:“皇后想救济百姓,朕说可以,没问题,待得孩子出生后,大赦天下,再将平家人,李家人也一并赦了。”
游淼说:“陛下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总得收拾收拾一身戾气。”
赵超笑了起来,点头道:“如今满朝文武,也只有你才敢这么说朕。”
游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在那静谧中,阳光万丈,殿内,乔蓉发出难受的叫喊,随着这一声呼痛,婴儿嘹亮的啼哭生传来。
“恭喜陛下!恭喜国舅爷——!”产婆欣喜大喊道:“是个皇子!”
游淼笑了起来,心头大石落地,赵超起身就要往产房里冲,游淼忙把赵超扯住,说:“现在不能进去!”
“哎呀——恭喜陛下!”产婆大喊道,内里却听不清,只听宫女乱糟糟地都在喊。
“是双胞胎!双胞胎!”一名宫女跑出来,在门槛上一绊,赵超忙扶着她,她又激动道:“龙凤胎!还有个小公主!”
游淼与赵超对视一眼,简直要高兴得发疯,外面又有侍卫冲进,大喊道:“陛下,前线军报——!李将军大捷!已攻陷大安城!”
“涂日升将军大破鞑靼于白狼山下,李将军六战六胜,占领大安,鞑靼逃出长城——”
十年来的屈辱,终于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收回了残破的半壁江山。
游淼靠在墙上,眼前明晃晃的都是阳光,四周全是人在嚷嚷,具体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十月初五,皇后产下龙凤胎,帝君大赦天下。
与此同时,北方传来捷报,李治锋大破鞑靼军,胡族终于撤出了塞外。
这一场胜仗,将李治锋推上了天启的战神之位,天启举国欢庆。赵超亲自登坛祭天,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在天启列祖列宗庇佑下,汉人终于一雪前耻。
前线军报犹如雪片般飞至,一瞬间淹没了整个宫廷,天启犹如重获新生。赵超得嗣的消息传到前线,万军轰声雷动。
然而,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李治锋的一封家书送至,游淼心知,现在才是最紧要的关头。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是他,是李治锋此生命运的转折点。
第一封家书是告诉游淼,此刻已是北征犬戎的大好时机。随之而来的奏折,则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令整个朝廷震荡。
“万万不能再出兵了!”谢徽劝道:“好不容易才攻陷大安,我军剩余不足十万,再挥军北上,出塞外,万一胡人再次来袭,涂日升将军难保大安!”
游淼道:“犬戎人游走塞边,又与高丽接壤,若不及早携战胜之威平定,迟早将酿成大患!”
“入冬了。”林洛阳道:“参知大人,你在想什么?我军不适宜冬季作战,大雪会拖垮所有骑兵,犬戎族又以游击闻名。”
“远交近攻,刚刚赶走鞑靼与五胡,对其余诸族,须得以怀柔安抚为主,怎么能再出兵?”唐博不客气道。
“扬州的将士们也该回家了,这一次北伐,我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人心思归,不能再打下去了。”
李治锋的奏折遭到了整个朝廷的一致反对,大臣们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就差说出游淼怀着私心的话了,然而游淼除了参知政事,还有另一个身份——国舅。他的表姐刚为赵超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还被立为太子,现在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再斥责游淼,生怕来日遭报复。
饶是如此,进一步北征的意见仍是遭到了所有人的强烈抵制。
但游淼却谁也不怕了,现在朝中他已有了绝对的稳固位置,任谁也动摇不了他。只要赵超点头,游淼便可把这些反对的声音全部强行镇压下去,推动李治锋的兵马,扑往关东。
赵超坐在至高位上,沉默以对,游淼转身,鞠躬道:“陛下,只差一步,便可保我天启千年万载疆土,请陛下定夺。”
短暂的安静后,赵超开了口。
“召回李治锋,令涂日升留守大安,收兵。”
游淼登时呆在原地,朝臣们纷纷点头,都是“早知此事”的神情,赵超正要走,游淼却道:“陛下!”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赵超走了,大臣们也都散了,剩下游淼独自站在殿内,身影被夕阳拖得长长的,映在窗格上。
卷五 八声甘州
当天夜里,游淼与赵超爆发了平生第一次最为剧烈的争吵,赵超简直就要把游淼轰出御书房去。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游淼道:“这不全是为了李治锋自己!你忘了大哥的血仇?忘了达列柯的计划?犬戎人迟早有一天会酿成大祸!”
“不是现在。”赵超冷冷道:“以后。”
“什么以后?!”游淼道:“言而无信,你如何朝李治锋交代?!”
“朕除了对李治锋交代,还要向千千万万的扬州将士交代!朝战死的袍泽们,他们的妻儿交代!”赵超几乎是大吼道:“让他来啊!来质问朕!朕无所谓!”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游淼大吼道:“用他打仗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你骗得他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现在用完了又想……”
“朕是皇帝。”赵超语气森寒,上前一步道:“国舅爷,你是不是称兄道弟久了,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游淼瞬间意识到危险,忙退后一步。
“朕要给他什么。”赵超的声音发着抖,威胁道:“那是朕赏他的,容不得你来讨价还价……你身为汉人,却一心想着怎么帮一个犬戎人王子复国……复国之后,还要一走了之……你……你究竟有没有将南朝的江山放在眼里!君君臣臣!你何时把朕放在眼里过?!”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便凉了半截,不住朝后退,他终于知道赵超的心思了——从一开始,赵超就根本没有打算兑现这个承诺。
“三哥,你言而无信。”游淼道:“你留不住我。”
“你哪里也去不了。”赵超端详游淼,淡淡道:“我不会让李治锋带走你。”
游淼不知不觉撞开了御书房的门,紧接着摔上门,转身离开。
赵超怒不可遏,站在御书房内喘气。
十月十五,天际一轮圆月。
游淼攥着李治锋的家书,知道北方已经下起了大雪,所有人都盼望着归来。而李治锋则等待着赵超许给他的兵,预备在酷寒抵达前,一鼓作气,回师犬戎。
“国舅爷。”一名宫女道:“皇后请您到殿里去说说话。”
游淼强自按捺愤怒,进了宫内,乔蓉正在坐月子,脸上止不住的担忧,问:“怎么又吵起来了?”
游淼笑了笑,说:“没事,小外甥我看看?”
奶娘把双胞胎抱来,让游淼看过,乔蓉又安慰了游淼几句,游淼便叹道:“他不愿借给李治锋兵。”
“你三哥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乔蓉笑笑,一手摸了摸游淼的头,说:“姐劝过他几次,你不是留在这里的人,勉强留着,也过得不高兴,不如想去哪儿,就让你去罢。”
“可惜他还是铁了心,要把李治锋召回来。”游淼道。
乔蓉蹙眉道:“有什么办法没有?今天御旨已经发出去了?要么让李治锋留在大安,过一个冬……”
游淼沉默摇头,倏然间起身,乔蓉焦急道:“淼子!”
游淼快步穿过御花园,眯起眼,思考拖下去的可能性。如果李治锋带兵留在大安,那么过完这个冬天,说不定可以找机会进取犬戎。
但最迟明早,朝廷的命令就会发出去。李治锋一定会与涂日升爆发冲突……游淼走过御书房,见里面已熄了灯。外面侍卫正在巡逻,路过时朝游淼行礼。
游淼大摇大摆进了御书房,点起灯,将桌上奏折一拢,无意中又见桌上的铁匣。
铁匣上着锁,游淼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内找到钥匙,打开匣子,里面是帝王的印玺。游淼抽出一张空白的御旨,盖上印,关上灯出来。回到偏殿内,遣人去传唤一名小厮。
程光武正在宫外听命,赶来时,游淼已飞速写完御旨,交给程光武。
“火速北上。”游淼道:“这里有通关文书,还有参知政事的亲笔书函。把御旨与这枚玉佩,带到大安城里,交给李治锋,让他带兵出征。”
程光武不知内情,点头,接过游淼的玉佩,转身离去。程光武走后,游淼犹如全身脱力般倒在椅上,现在,剩下的就等李治锋了。他赌赵超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日过后,游淼没有再提让赵超兑现承诺的事,赵超也什么都不说。
然而十月廿五,前线兵报回来,赵超登时怒不可遏,冲进殿内,是时游淼正在与乔蓉说话,赵超一身杀气冲进来,游淼一见赵超神情便知事发,马上起身。
“游子谦!你竟敢假传圣旨——!”赵超怒吼道,上前扼住游淼喉咙,乔蓉登时色变,焦急道:“陛下!陛下手下留情!”
游淼被赵超推得后仰摔去,撞翻了茶几,赵超骑在游淼身上,当头就给了游淼一拳,游淼脑中嗡的一响,不敢挣扎,只得任由赵超殴打。先前在太子叛乱时挨的那一下,已令臼齿松动,这下被赵超活生生地揍断了牙,一口血跟着槽牙掉了出来。
“陛下!陛下!”乔蓉忙过来拉开赵超,赵超也没料到自己盛怒之下的一拳,竟然会把游淼打成这样。
游淼狼狈起身,抹了口嘴角的血,赵超吼道:“来人!把游淼给我押进天牢!”
“我自己会走!”游淼朝侍卫道。
游淼一瘸一拐地出去,赵超兀自犹如一只被激怒的狮子,须发喷张,不住喘气,看着游淼掉落的臼齿,渐渐平息下来。
卷五 八声甘州
当天,游淼被押到天牢内,牢中昏暗不见日光。
只有李延还在牢房里蜷缩着,看了游淼一眼。狱卒打开铁栅,让游淼进去,李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贤弟,你也进来了?”
“唔,是啊。”游淼道:“哥俩又凑一块了。”
“来来,聊会儿罢。”李延笑道:“我家里人怎样啦。”
游淼答道:“你家被满门抄斩了。”
李延点头道:“也罢,反正我也快去见他们了,黄泉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游淼看了李延一眼,忍不住道:“嫂子的衣冠冢,也被挖了。”
李延一愣,继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游淼疲惫地倚在牢内,背靠潮湿墙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片刻后,隔壁牢房内,传来李延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唐氏的名字,泪眼潸然。
“骗你的。”游淼道:“你家老丈人一家,都抱住了。”
李延先是一怔,继而又怒了,吼道:“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耍我?!”
游淼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延无话可说,无奈道:“小爷这辈子被你耍得团团转,也是命中注定的。”
游淼转头看着李延,唏嘘道:“可惜了。”
“不可惜。”李延道:“该做的,也都做了。”
游淼看着李延,心里生出一股遗憾,十年前,他从未想过,彼此会在这么一个地方重逢,也从未想过,最后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关系。曲曲折折,轰轰烈烈,到得最后,同在一个牢房里,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李延道。
“死罪。”游淼道。
李延道:“你*一辈子荣华,还能被治死罪?你姐姐是皇后,聂丹是你大哥,犬戎三王子是你姘头,还和赵超那小子是结义弟兄,什么好处都是你占尽了。多半是不识相找赵超吵了起来,被他关进来的罢。”
游淼把事详细说了,李延听得五官抽搐,说:“放着天启的宰相不当,要去胡族当个野人,倒也稀奇,嘿嘿。”
游淼道:“你爱当宰相你自个当去,我不爱当。”
正说话时,有人来了,身边跟着个宣旨的,游淼坐在牢里,抬头看那官员。
“哟。”李延笑道:“这不是康大人么?”
来人正是刑部康侍郎,看着游淼,说:“游淼,你可知罪?”
“少说废话。”游淼道:“读罪名,老子人被抓了,政事堂还在,当心我党羽们纠弹你。”
游淼要是抬出皇后,刑部侍郎倒不怎么怕,但政事堂个个都是硬骨头,若是蓄意报复,确实是吃不了兜着走。
康侍郎点头道:“刑部治你八桩罪名,一:党同伐异,扰乱朝纲。二:外戚干政,妄自尊大。三:里通外族,暗通消息。四:隐报军情,延误战机。五:贪污行贿,私占民田。六:迫害同僚,诛心断事。七:独断专横,只手遮天。八:罔顾道统,有违人伦。这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听完以后,李延与游淼一同爆笑起来,笑得乐不可支。
游淼笑完后道:“绞尽脑汁拼出这么八桩出来,也真难为你们了。”
李延道:“林洛阳那小子呢?这可不像他写的,你们刑部都混进了些什么人进去。”
康侍郎脸上尴尬抽搐,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游淼笑道:“我猜他也是临时找来的,这事儿连林洛阳都不知道。”
康侍郎怒道:“不管你今日认不认罪,你都不用再生妄想……”
“退下!”充满威严的声音喝道。
康侍郎一凛,却是唐晖来了。
康侍郎忙躬身,唐晖径直进来,朝游淼道:“陛下在气头上,这时说不通,皇后正在劝他。待陛下气过了,唐大哥就设法放你出来。”
“行。”游淼也没说谢谢之类的话了,心知与唐晖这等生死之交,不必太客气,唐晖又吩咐看守天牢的御林军士兵道:“没有我的手谕,谁也不许进来。”
游淼知道唐晖是怕有仇家来折辱他,便点头接受。
三天后,乔蓉过来看了游淼一次,带了些被褥,所谈无非是赵超仍不愿善罢。
“你就朝你三哥求个情,答应留在江南罢。”乔蓉看游淼呆在大牢里,戴着手铐脚镣,忍不住地心酸,说:“这又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