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乱世为王》》 · 顾雪柔 · 2026-07-26
“听聂大哥的,接回你哥和父皇。”游淼说:“但是在接之前,去的人给你哥哥一份密旨,请他写一份诏书,禅位给你。”
“他不会。”赵超说。
游淼道:“他会,他只是想活下来,回到南方,我很清楚。”
赵超终于真正地放松下来,看着游淼,目中带着感激之色,点头道:“回来之后怎么办?”
游淼道:“封交州王。这样也不会愧对于他。”
赵超:“但聂大哥不会愿意,他们想让他回来,坐上这把椅子。”
“暂且削掉他的兵权,等一切落定后再重新启用他。”游淼又道:“我和李治锋去找鞑靼人谈,我会亲自与你哥哥谈,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答应你这事,你也得答应我一事。”
赵超眼神缓和了些,看着游淼。
游淼又道:“你不可恶待你哥哥。你想的这些,我其实都想过,你知道,我家里曾经也是这般,当年他无论如何待你,始终是你兄长。”
赵超一震。游淼说:“聂大哥的事好办,反正今年开春到入秋,已经不适合再开战了。让士兵全部回来屯田,养活自己才是第一要务。于公于私,聂大哥都不应该再朝北方开战。”
赵超道:“暂且就这么说。但你得让聂大哥别再给我添事。”
游淼松了口气,这样一来,终于找到了两全的办法,赵超继续当皇帝,又保住了聂丹的性命。避免了接下来的正面冲突,还解决了赵超的心病。他丝毫不怀疑,赵超只要不履行承诺,聂丹就会继续上书。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君臣彻底翻脸,将聂丹收进天牢。
现在只求聂丹不要再多说了,否则就极有可能造成兵变。士兵们都该卸甲归来了,也必须回家了。否则今年连粮食都吃不上。而赵超下的命令,只要以封赏为名,让聂丹统帅扬州军,进行军队屯田,留在茂城中,剩余前线之事,交给李治锋便行。
“你设计和谈的事吧。”游淼又说:“我去找聂大哥谈谈。”
赵超点头。
游淼躬身告退,出御书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天傍晚,屋檐上雪化了,朝下滴着水,黄昏时游淼回到政事堂,却见聂丹在院子里,与唐博说着话。
游淼:“聂将军。”
聂丹略一点头,说:“我也是刚来。”
唐博说:“先生午觉睡过了,正想带聂将军进去。”
游淼道:“我来罢。唐大人回家去就是。”
唐博知道聂丹与游淼有话要说,便识趣走了,游淼一句话没吭,带着聂丹进了后院。
昏暗房中,孙舆的榻上有一股尿味,游淼到榻畔低声说:“先生。”
孙舆出了口气,虚弱地睁开眼睛。自从中风那天起,游淼什么办法都用过了,针石,药材,推拿等术,孙舆身体仍不见好转,只能眼珠子略微动一动,连抬手指都困难,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聂将军来看你了。”游淼凑到孙舆耳畔道。
孙舆连眼皮都不抬,也没有任何反应。聂丹上前躬身,低声道:“参知大人。”
聂丹虽已官至武将之巅,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天启的武官职衔比文官要低得多,只有从三品。孙舆则是一品大员,聂丹以下属礼见过孙舆后,又上前握着孙舆的手。
“未知您会在此时病倒。”聂丹说:“我们北征的道路,只剩下最后两步了。”
游淼在一旁静静听着,几次想离开,聂丹却又未曾发话,也不便就走。未几,只听聂丹又道:“正如您所料,事情并不简单,三殿下之意,显是不愿归还帝位。”
游淼一惊,据此推测出,当年赵超回归江南,得到聂丹与孙舆一文一武的大力支持,登基为帝,必然是曾经许过什么承诺。聂丹最后道:“我会据理力争,尽臣子本份,参知大人,须得保重身体,来日朝堂上,还有倚仗您的地方。国家,百姓,都少不了您。”
游淼知道聂丹这话,一半是说与孙舆听,一半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时至此刻,他无法去给聂丹解释什么,也不可能当着孙舆的面多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聂丹终于朝游淼问道。
“年初一。”游淼说。
聂丹询问了病情,游淼神色黯然,答道:“大夫说,过段时日会渐渐好起来的。”
聂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孙舆的手背,嘱咐道:“参知大人好好养病。”便退出房外。游淼关上门出来,聂丹又道:“说实话,四弟。”
游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所有人包括游淼自己,都觉得孙舆已是风中残烛,中风后既然无法开口,只怕要养好,已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孙舆已届古稀之年——寻常家的老人,能活到六七十的已是高寿。孙舆日日为国操劳,食不下咽,夜不成眠。这几年里繁复的政事已彻底掏空了他。
“若不再过问朝政。”游淼道:“将他送到江波山庄去休养,兴许能慢慢地好起来。如果要让他再为天启卖命……我看……太难了。”
聂丹叹了口气,索性就在院子里坐下,若有所思。
“以后政事堂就靠你了。”聂丹缓缓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协助陛下,善待百姓,安抚人心。”游淼也在聂丹对面坐下来,难得二人会在这么一个夜晚碰面,游淼决定与他好好谈谈。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前年的夏末,这些时间里,游淼有太多的话要与聂丹细说。
聂丹说:“这次北伐,别的人不清楚,大哥却是明白的,朝中若无你撑着,征北不可能成事,也不会等到现在。大哥先前也拿不定主意,是否提前班师回朝,二弟说了,有你在朝中,我们出征的,就不用怕。你相信我们,我们自然也该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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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笑笑点头,说:“是陛下心意已决。现在前线情况怎么样了?”
聂丹摇摇头,无奈道:“前线情况太复杂,牵一发则动全身,本该让二弟回来,平白耽误你们这些时间的相聚,大哥问心有愧。”
游淼忙安慰道:“应该的,以大局为重,不如我过完正月十五,上前线去看看他……”
聂丹神色凝重:“不可,现在朝中就靠你撑着了,你万万不可离开。孙先生病重,除了你,大哥实在不知道要找谁……也幸亏当初你顶住了这么多事,坚守在政事堂中。”
游淼心情沉重,聂丹所言,他几乎半句也没听进去。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想着要如何劝他放弃迎回二帝的念头。当初沈园结义,唯独聂丹这人,游淼是最吃不透的。一来从前聚少离多,二来聂丹说话耿直,也不好荣华。现在仔细想想,游淼却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想必聂丹对他,也是如此。
他们平时就没有什么称兄道弟的交情,也从未有过长时间的相处,对聂丹的了解,游淼甚至觉得不及李延。然而偏偏就是这样,聂丹竟能从游淼的几次选择中,判断出这是个足够生死相托的人,愿意与他,与李治锋结拜为异姓兄弟。
一无所知的两个人,能不能拜把子?
只有两种情况可以,游淼心里一清二楚,一是利益所趋。二是冥冥之中,他们的抱负,理想与立场,都将获得对方的理解。他与聂丹或许就是这样,彼此都不是一类人,生活,阶层都天差地别,但却有同样的抱负。
或许这就是传言中的惺惺相惜。
“大哥。”游淼思来想去,开口道:“不如你先回去休息,陛下今天也是急躁了……”
“不能休息。”聂丹蹙眉道:“我这次回来,就为了此事。”
游淼说:“可是大哥,你不知道,整个江南为了这场大战,已经被彻底掏空了,你只能放士兵归来屯田。”
聂丹道:“我知道,我心里都清楚,可接下来这一仗,是不用打的。我们与鞑靼双方都需要休养生息。大哥要你办一件事,一定要尽早,最好能在开春前结束。”
游淼心中一动,问:“什么?”
聂丹说:“你虽已主管政事堂,但份量仍然不够,由我出面牵头,你来召集群臣。让六部、翰林院、政事堂联名上书……”
游淼心中蓦然一惊。
“……与鞑靼和谈,迎回流落在北方的二帝,让陛下退位,让昔年的太子归来继位。”聂丹自若道:“鞑靼人必须放,否则咱们就打进中原。贺沫帖儿遭此新败,在鞑靼诸部落中的威望已跌至被族人耻笑的地步,匈奴人即将扶持宝音王后一系摄政。为了格根王子能顺利当上可汗,贺沫帖儿必然只能放回太上皇与陛下。”
游淼:“……”
聂丹又道:“你必须早日……”
游淼:“不,我办不到。”
聂丹脸色一变。
游淼说:“聂大哥,迎回二帝可以,‘废立’一道,自古就不是臣子该做的,他愿意退位,取决于他,臣子无权废帝。”
聂丹脸色铁青,说:“此刻再不说定,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游淼道:“这奏折一上,你让陛下如何处之?”
聂丹冷冷道:“真正的帝君归来,他自然该归还帝位,否则如何处之?”
游淼针锋相对道:“你觉得新帝会留着他?”
聂丹道:“有我,有你,何尝保不住他?!”
游淼道:“聂大哥,你不是文人,也不是朝臣,你不懂这些算计!我能说服赵超保住太子的性命,封他个王当。你有把握能说服太子?!”
聂丹倾身道:“我退一万步问你,你的先生没有教过你,君要臣死,臣自该如何?!三殿下身份本就是臣……”
游淼冷冷道:“可先生也教过我,民为贵,社稷为次,君为轻!”
“君为轻?!”聂丹声音沉重而充满了威胁感,训斥道:“你道成千上万的将士奋不顾身,在前线为国捐躯,是为的什么?!单单为了一个三殿下?!你以为单靠他一个,就能让将士们连自己性命都不要,北伐复仇?!”
游淼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天启已操持得心力尽瘁!需要一个皇帝的时候就拱他上位,太子归来就废了他!你知道江南士人已对他充满仇恨!原因是什么?!是变法!变法为的又是什么?就是为了收复中原!他不可能让出帝位,他做了这么多,这些是他理应得的!否则对他太不公平!”
聂丹几乎是咆哮道:“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国家说这种话?!不公平?!朝廷待将士,又何尝公平过?!你让这么多扬州军的士兵浴血拼命,战死在前线,现在又去告诉我的这些兵,他们拼死付出的,不过是个笑话!”
游淼喘着气。
聂丹冷笑道:“是,大哥知道,你心里觉得大哥愚忠,不过是个皇帝,换谁当不是皇帝?何必非要让北方的那位来当?你又是否想过,你先生,江南的士族,甚至昔年京畿城破,慷慨赴死的太学生,翰林院大学士,被抓到北方壮烈就死的朝臣们,他们为的是什么?!”
“你觉得你的先生也愚忠,是不是?”聂丹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今日就告诉你,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正是有此忠心,方有千万男儿前赴后继,与鞑靼人一战,不管北方的那位是旷世贤君,还是昏庸之辈,只要名义在他身上,就不可不立!名不正者言不顺,言不顺者事不成,人总需有坚持,王道是一杆旗,有这杆旗的人,未必能成事,但没有了这杆旗,便必定无法成事!没有原则,你会发现,三殿下连这杆皇旗都立不起来,没有人会为他卖命。更别说舍身成仁,杀身取义!”
游淼被聂丹吼得浑身发抖,无言以对,素来朝中滔滔不绝的他,竟是怕了聂丹,不因聂丹声威与地位,更多的是他句句在理,一语道破自己所想。
“但我不觉得太子……”游淼颤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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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丹的双眼仿佛看透了游淼内心,冷冷道:“你不过是倚仗三殿下,生怕朝廷换了人,你的官当不下去,不得重用罢了。”
“……我没有这么想!!我觉得他不会是个好皇帝!”游淼怒道。
“何出此言?”聂丹冷冷道:“你以为太上皇是睁眼瞎?当初为何不选三殿下为继承人?太子心怀有‘仁’,足可当个治世之君。而三殿下呢?!天、地、君、亲、师!连父兄都不要的人,你觉得能善待百姓,善待群臣?!我知道他有野心……”
游淼反驳道:“你知道他有野心,还将朝廷托付给他?!”
聂丹咆哮道:“但在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前,野心与大义,孰轻孰重!是我看错了他!”
游淼说:“太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会在鞑靼人面前卑躬屈膝的人,不会是个好皇帝。”
聂丹叹道:“四弟,你在强词夺理,那不过是忍辱负重,饮剑自尽而亡,可保一时气节,简单了事。活下去,才是为国为民的福祉,苟且偷生,是为大仁大勇!但他在北方的付出,竟是被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聂丹摇头,十分失望,转身离开政事堂。
游淼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觉自己被聂丹彻底打败了,然而纵使聂丹句句属实,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的意愿。
“你说得对,道理我都懂,大哥。”
聂丹即将走出后院时,游淼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游淼叹道:“但我不会听你的。不为别的,只因赵超曾真心实意地待过我,他是个认真的人,他的帝位得来不易,才更珍惜。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走错一步。他性格刚愎不假,但只要给他时间仔细想想,他仍然会知错能改。我相信他会比太子做得更好。太子若归来,必定会拉拢江南世家,以亲大族为目标。‘为政者不得罪于巨室’,而赵超当皇帝,亲的却是百姓。他知人间疾苦,也带过兵,能善待将士。”
“你总想着我已身居高位,太子归来,我便无法在朝上立足?恰恰错了,我巴不得他回来,这样我与李治锋摊子一撂,自去过快活日子。你道朝廷纷争,繁杂政事我是真心喜欢?不也是为了咱们当初结义时,你一句为国为民的话?”
“我想退,却比你们任何一个更清楚,我不能退。我不想干这活,若能走,我想告老。但换一个人,无人能比我做得更好,所以我不退。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自认不是两袖清风的人,但这些年里我取的钱,我花的钱,我以权谋来的利,我打压政敌得到的好处,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我自认没有走错一步,我无愧于天启的百姓。在这件事上,我再没别的话说了,你我各为其主而已。”
这话无异于反将了聂丹一军,游淼已经承认自己与聂丹的立场不一样,然而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不会回头,即将这么走下去。
聂丹没有再说话,离开了政事堂。
游淼在院中站了一会,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马上叫来穆风,吩咐道:“你跟着聂将军,看他去了何处,有什么动静,马上来向我回报。”
穆风领命去了,游淼这才准备回房,却静静看了孙舆的房门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游淼生怕聂丹挨家去文臣家中夜访,若他登门造访,说明来意,只怕整个天启朝廷,就将发生无可挽回的事。而翌日被赵超知道了,场面更加不可收拾,所以派人盯紧了聂丹,一有异动,马上出面截停。
谈判破裂,但以如今之计,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然而二更时分,穆风回报,聂丹正在兵部。
“他又去兵部做什么。”游淼止不住地头疼。
“催战死将士的抚恤。”穆风道:“和讨要他这两年里的军饷。”
游淼这才忽然想起,聂丹在茂城,扬州都没有住处,这些年里他也从未在茂城住过,回来除了军营,也只能宿兵部。但扬州军从李治锋率军出征时就已转了布防地,赵超今日与聂丹大吵一架,不知又下了什么命令,将他从皇宫中赶出来,是以聂丹没地方落脚。
方才来政事堂,显然是想在这里留宿的,奈何又和游淼吵了起来。
游淼忙出去翻身上马,小雪又下了起来,聂丹一身戎装,自早上回来后便一直未卸甲,兵部的灯光昏黄,聂丹站在里院,伟岸的身躯于灯笼光下,细雪纷飞中,别有一番孤寂之感。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有时候游淼想不通,这么一个守护着整个天启的战神,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而战。
游淼走进院内,聂丹回头,眉头依旧深锁。
“兵部也没钱了。”游淼道:“大哥跟我来……”
游淼轻车熟路,让兵部开侧堂,点了灯火后暖和了些,聂丹道:“先借我点钱用。大哥身上没带钱。”
游淼嗯了声,叫来兵部执事,将抚恤一事备下,又写了条子,着穆风明日去库房领聂丹的军饷。游淼说:“大哥你在城里无处落脚,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聂丹跟着游淼出来,说:“不须太贵的地,军饷还要填抚恤的空缺,现在花不起钱了,不可铺张浪费。”
游淼笑笑道:“放心罢,是我自家的地方。”
“如此甚好。”聂丹点头,两人都不提先前政事堂内那一通大吵,也没有再说前线的事。
游淼本以为聂丹这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说不定离开政事堂的那个举动便代表着与他割袍断义。然而或许是游淼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令聂丹明白了,他们彼此都无法接受对方的行为,却都能互相理解。
聂丹与游淼在墨烟楼前下马。
“家国恩怨。”游淼道:“先放放罢,大哥,我常常想着你。”
游淼眼圈红了,带着哽咽之声,上前与聂丹相抱。
聂丹长长叹了这口气,拍了拍游淼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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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那句话确是出自真心,这些年来,聂丹那刚直不阿的品行,犹如一堵抵在游淼背后的山。游淼纵横朝廷,大事小事,军政,民生,变法,平叛,所有问题只要认准了道理便丝毫不让,大部分的自信与自持,便来自聂丹。
朝廷不仅忌惮孙舆,忌惮赵超,更忌惮聂丹。什么君威,资历,党同伐异都是假的,只有聂丹手里的数万大军,并挡着前线以北的十万胡人才是真的。聂丹支持赵超,朝中便没人敢动皇帝。而一旦聂丹撤去他的支持,这些年里,新朝与士族结下的旧怨,只怕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事了。
所以游淼无论如何要竭尽所能,防止此事的发生。
“你家的产业果然气派。”聂丹难得地笑了笑,说:“果然都说游家乃是江南第一家。”
小厮们见是少爷,忙倾巢出动地上来迎接,游淼带着聂丹朝里走,说:“差远了。我爹虽说白手起家,只能算是个暴发户罢,若无游家,乔家的世脉。像江南唐家,谢家都是瞧不起新晋的。”
聂丹点点头,对楼中修缮风格不予置评,墨烟楼还未开业,但庭院内一草一木,假山流泉都已布置好,难的是闹中取静,别有一番天地。游淼将聂丹带到临河的一个别院内,里头十分安静,只有河水时不时在风里涌动作响。一轮上弦月在天上水中辉映。
“怎么这么晚了过来?”走廊里乔蓉睡眼惺忪地来了,见游淼与一个素不相识的高大男子在一起,还怔了一怔。
游淼忙给聂丹介绍:“这是我表姐。表姐,这是我结义的大哥。”
乔蓉会意,忙道:“这就让人安排吃的。”
聂丹自若点头道:“叨扰了。”
乔蓉笑道:“这是游淼的地方,我只是帮着打理。大哥将此处当做自己家就行。哥俩先吃点小菜,我去厨房看看。”
游淼忙点头,乔蓉便朝聂丹微一礼,告退。
聂丹神情有点恍惚,游淼便让他进去,知道聂丹不惯被伺候,就将丫鬟都遣走了。只留穆风,让他这段时间都在别院外听聂丹的吩咐。
“穆风是从我回江南就跟着我的。”游淼道:“先给大哥使唤着。”
聂丹忙道:“不用了。”
游淼抬手示意要的,否则聂丹孤身一人,也有诸多不便。又朝穆风说:“聂将军吩咐你什么事,都不必朝我禀告了,在这里你都听他说了算。”
穆风一点头,便是领命。聂丹笑了笑,说:“你我不管如何说,都是兄弟,大哥不会疑你。”
游淼嗯了声,聂丹在镜前解甲,现出一身疤痕满布的肌肉,游淼又帮他换上长袍。两人便坐在桌畔喝茶,乔蓉不待游淼开口,已在外面一溜儿吩咐下去,先是烧水让聂丹洗澡。
洗过后别院中临河的房内开了窗,房中火盆烧得暖洋洋的,搁了一案小菜,一壶烧酒。都是扬州一地的冬鲜。
游淼给聂丹斟酒,笑着说:“既然回来了,就休息几天罢。”
聂丹终于点头道:“走一步,是一步,但抚恤的事,仍要麻烦你多看着。”
游淼嗯了声:“知道的。”
聂丹举筷,吃了口小菜,忽而沉默不语,游淼提心吊胆的,都有点怕了他了,生怕他又说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话,譬如前线全在吃树皮草根,江南还在夜夜笙歌,日日酒筵云云……
“菜不好吃么,大哥?”游淼问。
聂丹道:“不,与你大嫂生前做的味道极其相似。”
游淼见那一碟是百合炒虾仁,便放下心来,这道菜在江南倒是寻常。想必墨烟楼请的厨子也是用心的,便朝穆风道:“去问问谁做的这道菜。”
游淼本想让厨子再做点上来,不料片刻后乔蓉笑吟吟过来,问:“菜好吃吗?楼里还没开业,厨子都是外头来的,早就放工回去了。这桌子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
游淼有点意外,心里又笑道乔蓉果然了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聂丹拱手道:“劳烦姑娘了,生出这些叨扰,实在于心不安。”
乔蓉道:“淼子的哥哥,也就是自己人,喜欢就多吃点。”
说着又过来斟酒,游淼心中一动,想到聂丹也该休息放松下了,便朝乔蓉道:“表姐也过来喝两杯罢。”
乔蓉嗯了声,聂丹忙让了个位置给乔蓉坐下,游淼吩咐下人摆上筷子碗杯,乔蓉又道:“江波山庄里的状元红我很喜欢,只是后劲大了,不敢多喝。”
聂丹一生行军打仗,守鳏已有十五年,当年妻子死后,京城来做媒让他续弦的便踏破了门槛。然而聂丹却从未与女孩接触过,大多以出征为由拒绝了。乔蓉又是大家闺秀,行止得体,席间聊了几句行军之事,聂丹便说了许多,排兵布阵,塞外风情,乔蓉只笑着听了,又十分好奇。
游淼喝着酒,心里在想,乔蓉年纪大了也未出嫁,若双方都有意,能撮合上,倒也是好事一桩,想着这事,眼睛东撇撇,西看看,乔蓉猜到其意,喝过酒,吃了菜,便让人收拾桌子,告退回去睡下。说:“淼子今夜睡家里不?”
游淼正有此意,说:“回去也晚了,就在楼里歇息罢。”
聂丹道:“不要再麻烦人收拾了,你我睡一榻上罢。”
聂丹开口,游淼便欣然点头,喝过酒后全身发热,与聂丹挤在一起睡下。外面下雪天仍十分敞亮,夜光透过窗棂照入。
游淼低声道:“大哥。”
聂丹唔了声,闭着眼,显也未曾入眠,许久后叹了口气,说:“许多年未曾睡过家里的床了。”
游淼问:“你为了天启行军打仗,这些年里,是什么支持着你?”
聂丹不答,过了很久很久,游淼已有点困了,聂丹方开口道:“我与芸儿约好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有个家……”
“嗯。”游淼迷迷糊糊,喃喃道:“是这么说……”
聂丹道:“王师北定中原日……”
接下来,游淼已困得听不见聂丹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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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翌日他是被摇醒的。
摇他醒来的人,居然还是李延。
“快起来!”谢权道:“游大人,不能睡了!出大事了!”
游淼醒了,登时一个激灵,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都在找你!”谢权哭笑不得道:“政事堂的门槛都被踩破了!我听说您带着小厮走了,昨夜就没留宿,想到可能在点金楼里。”
“先生出了什么事?”游淼蓦然一惊,谢权忙道:“孙先生没事,倒是聂将军,今天去上早朝了!”
游淼简直头疼欲裂,好说歹说,聂丹果然还是上朝去了,想也知道是什么事,谢权在一旁等着游淼洗漱,游淼匆忙折腾完,把脸一抹,早饭也顾不得吃,便跟着李延离开。
车并非停在政事堂外,而是将他带到了兵部后门,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一屋子人,平奚、林洛阳、秦少男、依旧是当年京城的这一帮人,里面还多了个谢权。
平奚一见游淼进来便道:“聂丹今日入早朝,上了一道折子。我们都急疯了。”
“少废话。”游淼道:“有吃的么?先上早饭。”
满屋子人愁云密布,等了半天等来游淼,第一句说的竟是这话,众人又都蔫了。
平奚让人上了清粥,游淼稀里呼噜地吃了,吃饭时一众人看着他,没人说话,吃完后又上了茶,游淼端着茶盏,沉吟不语。忽然察觉到异样,扫视这些公子哥儿,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从前没有的神色。
是了……现在他游淼,已隐约成了众人之首。再没有人敢训斥他,反而要听他的吩咐,听他的安排。孙舆病重,游淼就是下一任的参知政事。二十二岁的他,即将官居极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左右整个朝廷的政要。
“这事陛下昨天下午就知道了。”游淼道:“御书房里吵的也是这个,别告诉我,你们在宫里都没有眼线。”
游淼视线一扫,便知众人心下了然。
“今天决议如何?”游淼道。
“聂将军死谏。”平奚道:“陛下龙颜大怒,但没有治他的罪。只让他在京中等着,前线安排都交给李治锋。”
秦少男插口道:“我听李延说,昨日下午你也在场?”
“在。”游淼道:“此事不能速决,只能拖。我这么说罢,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是不赞成废立的,至少现在不行……奇怪。”
游淼忽然察觉一事,问:“李延呢?”
平奚摇摇头,游淼问:“没有来?你知会他了没有?”
“他被陛下留住了。”谢权说:“我下早朝时亲眼见了,陛下召他过去。”
“别管李延了。”秦少男愤然道:“谢家,唐家,林家都赞成和谈,言下之意,也都认为该废立,当着陛下的面说这些,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今日朝上聂将军支持者众,将近一半官员倒向他。而不赞成和谈的,一个不敢做声。一个个话中都带着话,见聂将军调了风向,尽数墙倒众人推了。不附议他们的,就是罔顾国法,不忠不孝之辈。逆天而行……”
“和谈是一定要的,毕竟除了和谈。”林洛阳道:“没有别的办法。如今江南一地要稳住,民生,百姓历经一年大战,已伤了元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回二帝,与鞑靼,胡人诸族南北分治,若有可能,黄河以北暂且划给他们……”
“没有用。”平奚道:“要和谈就必定要换回人质,换回人质,下一步就是废立,你不能让李治锋在前线一声不吭,就那么带兵顶着。他不主动与鞑靼,胡人交涉,也不开战,算是什么意思?况且咱们不吭气,鞑靼人未必就会遂了咱们的意,只要派一队人,先将北方的人质送回来,再要求和谈,你迟早会陷入被动之局。”
说来说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上。
“江南士人赞成聂丹。”游淼道:“是因为他们在三殿下面前,讨要不到半点好处。”
这个问题,在场诸人也是清楚的——一年多前的变法,已经得罪了各大士族,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赵超如果再当皇帝下去,士族的权利即将被进一步削弱。没有人愿意支持他,巴不得他早点滚下龙椅去。
先前是忌惮聂丹,忌惮孙舆。而孙舆病重,聂丹更是当廷上书,要求迎回二帝。赵超虽说身为天子,凌驾万民之上,却终究也得面临说立就立,说废就废的风险。
“总之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游淼难以措辞,在这种场合中,感觉说什么都不对。更不能将自己为赵超出的主意告诉他们。
“到时候我会去亲自和谈。”游淼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朝诸人道:“设法解决这事,其余的,你们看着办罢。”
“你要怎么解……”平奚一句话未问完,便瞬间打住。所有人都静了。
谢权点头道:“办法总是有的,大伙儿别担心了。”
“你有什么办法?”游淼反问道。
谢权沉吟不语,游淼一哂,眼里带着警告的神色,意思是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就行,我不管你是从别人处听到议论,还是自己猜到的,都不要再开口。谢权也是个明白人,便不再说话了。
游淼道:“大家心里也得清楚,三殿下待咱们的好,再没有别的能替了。”
游淼一语双关,说的既是人情,也是利益。在场众人中,游淼下一步就要成为参知政事。其余四人,有三人已领尚书之权,不在场的李延更是翰林院大学士。换了太子回来做皇帝,他们也不能升任再大的官。
于私,确实赵超给他们的已经差不多到顶了。硬要说谁迎回太子后能过得更好,只有太子当年的亲信李延。但游淼相信,赵超不会把李延一直放在翰林院,只要假以时日,必定会重用他的。当初没有启用李延,为的也就是李延曾经投过*,打压赵超一事,游淼想到这点,又朝李延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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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奚说:“三殿下与咱们,终究是一起逃出来的,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否则今日也不会叫你过来了。”
游淼点头不语。
江南士族想争取更多的利益,是以附议谈判一事,游淼也是清楚的,如今各站一队,赵超已削了聂丹兵权。接下来的,就看各自站队的后果了。
游淼还有最后的靠山李治锋。
聂丹不会再被派出去,赵超也不会将唐晖派出去,毕竟唐晖已双目失明。而前线的动向,是随时掌握在游淼手中的。游淼让李治锋撤,李治锋就会撤,游淼让李治锋战,李治锋也会战。这是左右局势最关键的一着棋。
而只要李治锋还在前线,负责接触鞑靼人的信使,朝廷里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赵超着手安排,不理会所有人暗藏的废立之意,游淼就在另一头,为赵超将和谈的内情通通压住。
等到太子与帝君赵愗被接回来,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战场。凡事必须算无遗策,无论如何要堵住赵超的嘴,不管赵超如何想,也决不能让他下手。保住太子的性命,打发他走,去当个王。再协助李治锋收复京城。
于是这辈子的重担就完了,可以辞官回家,过小日子了。
希望老天看在他一路走来,做的都是呕心沥血的事的份上,别给他游淼出太多的难题。
当天午后,游淼回了政事堂,厅内气氛非常奇怪,所有人仿佛都知道某些事,却又都心照不宣。游淼也不开口提,只是坐下批折子。到得傍晚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了手头的事。
唐博率先开口道:“游大人。”
“唔。”游淼心知肚明唐博想说什么,却懒得理会他。
唐博却不让游淼躲过这事,问:“今日早朝之议,您怎么看?”
给事中们纷纷朝游淼望来。游淼一哂,收起奏折道:“我今日没去上早朝,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游淼一句话挡得干干净净,唐博却依旧不放过他,认真道:“游大人说笑了,此事与天子,与百姓,与文臣武将息息相关,政事堂怎能置身事外。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游淼知道唐博于心不服,不仅唐博,这一众给事中也不服,事到如今,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自古天子上启皇天,下抚万民。”唐博道:“游大人,此事切莫一意孤行。”
游淼看着唐博,反问道:“一意孤行?”
给事中们纷纷静默,尽数看着唐博与游淼。
游淼又看看周围人等,知道这也是整个政事堂商量好了的态度。
“我明白了。”游淼道:“但也请唐大人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唐博微微蹙眉,游淼那话威胁味十足,话中带话,提醒所有人当心点,万一你们扳不倒赵超,以后的事,我今日可都一五一十地记得。
唐博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要试探清楚游淼,游淼这么一句话,仿佛在暗示唐博,自己还有后着,让他不要得意得太早了。那话尽数被堵回了嘴里,唐博半晌再想不出来别的。
“等罢。”游淼淡淡道:“时间自会给在座诸位一个交代。政事堂虽自前朝启,干涉国事已有两百二十五年,凌驾于六部之上,连天子敕令都可封还。但涉及天家之事,我建议各位勿要妄言,妄动。”
游淼一整衣袍起身,走到厅堂门外,回头朝唐博道:“唐大人是否想过,为何政事堂能多年保持其超然地位,原因便在于里面的各位,是士族也好,是寒族也好,都一心为国。为国,总不会有错。谁要主动卷入了这场纷争中,我们便会失去政事堂一直保有的中间立场。若先生身体无恙,他必定不会插手此事。”
游淼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所有给事中无话可驳,唐博想了许久,不料游淼却以这么一番话,来镇压住了所有人。只得点头道:“游大人说的是,是我们欠考虑了。”
游淼微微一笑,朝众人一揖,扬长而去。
当夜,谢徽又亲自来见,这一次却是带着各大士族的表态,暗示游淼,时至今日,需要站稳了。游淼可以问一众给事中的责,对年长的谢徽却不得不客客气气,两人交谈时,游淼只听得十分担忧。
照谢徽那意思,是江南士族想联合拉拢游淼,让他不要再护着赵超。游淼没有正面回答,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谢徽,回到房里,出了口长气。
聂丹要求和谈,要赵超让位。江南士族要废立,政事堂无人支持赵超……不对,游淼蓦然警觉。这样一来,赵超还有多少支持者?
平奚等人是视自己而定的,或许他们找游淼,为的只是探听游淼的立场,大家寻思着赌一把,是押在赵超身上,还是押在太子身上,与游淼的决定并无太大关系。事实上若认真说,这些人还是偏向于太子一点。毕竟当年在京时,包括李延在内的所有人,曾经都是*。
这么一来,唯一支持赵超的人,就只剩下游淼自己。
士族只要能争取到他游淼与李治锋二人,赵超便大势已去……游淼此刻才觉得危险,看来赵超的境地丝毫不容乐观,而支持他的派别,到太子归来后,若处理不好,势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游淼在房内沉思踱步……忽然又想起一人。
这个人对局势的发展至关重要。游淼连夜出门,吩咐备车,赶往御林军官署。
官署内,唐晖正在擦自己随身的长剑,他是完全置身事外的,不上朝,不参与政事决断。但如今他手中握着最重要的军力——御林军。
聂丹已交付兵权,现在唯一有权左右整个天启的大将,就只有李治锋与唐晖了。
“游淼?”唐晖听脚步声就听出了游淼。
游淼在案前坐下,问道:“唐大哥,这两天有人来找过你么?”
唐晖淡淡道:“陛下的那件事?”
游淼心中一惊,神色凝重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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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道:“工部的唐大人送了些东西来,都收在墙角箱子里了。”
游淼叹了口气,知道现在也有人在拉拢唐晖了,唐晖收起剑,说:“那些东西,我迟早得退回去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游淼知道与唐晖这等人,说话不用绕弯子,便索性道:“唐大哥,昔年在京里当差时,你觉得太子这人怎么样?”
唐晖沉默不语。
游淼也不催他,径自坐在他对面,更漏漫长,夜灯昏暗。
许久后,唐晖答道:“殿下当年待我很好。”
“嗯。”游淼有点出神,听便听了,脑子却不怎么动。
唐晖又道:“但,三殿下待我更好。你知道我这人的,若非我丝毫不通朝中打点,也不会被外放到扬州,一放就是七年。”
游淼低声道:“你觉得,他和太子两人,谁更适合当皇帝?”
唐晖一愕,游淼却道:“唐大哥,你我虽平素不常在一处,但许多时候,咱俩却是比朝中大臣更亲近。”
“是。”唐晖笑了起来,说:“当年你在京畿军监军时,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你和其它的大人们不一样,哥哥也是多亏了你,才有今天。”
游淼叹了口气,唐晖念着旧情,总觉自己是多得游淼当年一封信,举荐他上京,才有的今天,游淼却总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若非自己举荐了唐晖,也不会让他背这么重的担子。试想唐晖要是一直在扬州,怎么会双眼失明,落到如此境地?
认真想来,游淼还总觉是他亏欠唐晖的。
唐晖不知游淼心中所想,只答道:“朝中的事,我也听说了。”
游淼嗯了声,期待唐晖的回答。
这次唐晖却答得很快:“太子是个治国明君,毋庸置疑。”
游淼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了。
当年在京中时,游淼极少与太子接触,对他也没有多大想法,唯一的印象是:太子是个谦和有风度的人。
而回到江南后,所有人都对太子其人闭口不谈,料想也是不敢提。然而聂丹,唐晖一致认为,太子确实是个治国明君。游淼总觉得赵超与军队系统亲近这么多年,军方总该拥护他才对,没想到自己全料错了。
不过一想也是,当年唐晖是带过御林军的。若唐晖不忠心于太子,太子怎么可能放心将御林军交给他?
游淼看着唐晖,唐晖双眼已盲,无法觑见游淼脸色,却从他语气中能听出些许愁绪来。然而唐晖又道:“但我依旧是跟着三殿下的,不管谁说什么,聂将军如何想,如何做,他的决议都与我无关。”
“我钦佩聂将军。”唐晖淡淡道:“他保家卫国,乃是军人表率。忠义礼孝,知进退,有气节,我办不到。”
游淼松了口气,他问这么多,只是为了唐晖的最后这一句话。他要知道手握扬州守军的大将支持谁。有了这句话,自己便知道赵超不会众叛亲离。
游淼拍了拍唐晖肩膀,说:“谢谢唐大哥。”
唐晖淡淡道:“不客气。”说毕依旧自顾自擦他的剑。
游淼也不与他多客套,起身告辞。
游淼知道唐晖愿意朝自己表态,足见他已对自己性命相托,否则这种事,无论是谁来问,都不可能说。支持聂丹,势必得罪赵超。而支持赵超,又将背上不忠之名。实在是两难之境。
当夜,他给李治锋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将茂城现在的局势详细告知。末了添了句,不知何时能见面,想他想得已经有点难过了。
游淼写到将近鸡鸣时分,搁下笔,颇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信上写错了不少字,信里又充满了消极与灰暗的情绪。平生他极少有过这样的心情,给李治锋的家书也大都报喜不报忧。寻思半晌,在想是否撕了重写,但想来想去还是罢了,实在没力气再写一封。于是出去亲口嘱咐小厮,带回江波山庄,派出武功最好的程光武,亲自送到前线去。
又过一日,赵超削聂丹兵权的消息一传开,文官们便互相打听,最后知道聂丹驻留于茂城。而住的又是游家的酒楼,当即就有敏感的人从中猜到了些什么。有人猜测或许是游淼保住了聂丹,事实上赵超一震怒,聂丹在朝中又并无倚仗,唯一能起作用的就是游淼。据此可见,或许游淼与聂丹的意见已达成一致,孤立了赵超。
又有人猜或许事态并不那么简单,不知游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连着几天,政事堂几乎要被官员们踏破了门槛,每个人都想来探听游淼的口风,不仅仅为聂丹的奏疏,更多是拉拢游淼。毕竟等到孙舆死了,游淼就将主管整个政事堂的大权。
而游淼却无心应酬,这段时日以来是他人生的最低谷。李治锋离开他将近一年,聂丹与赵超翻了脸,孙舆中风躺在病床上,政事堂的政务堆成了山……一切的一切都令他焦头烂额。
更奇怪的是,赵超没有再传唤游淼了,一连数日,上早朝时赵超都避开了这件事。也没有再将游淼叫到御书房内。游淼本想求见问问赵超,但心想赵超说不定有自己的安排,便不再追问。
数日后,游淼下朝归来,与绕路前往御书房的李延打了个照面。
李延点点头,游淼也点点头,两人擦身而过。
游淼心里正在想开春户部分发粮种的事,这是新政后的第二年,扬州军归来屯田,须得重新分配。才不至于与佃户们闹矛盾……但就在李延走过去的时候,游淼倏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等等。”游淼道。
李延正要走,却被游淼叫住,转身说:“怎么?”
游淼问:“你去御书房?”
李延略一沉吟,点头,游淼便道:“户部的折子在御书房压了三天,你帮我催催陛下,只等他批阅了。”
李延嗯了声,说:“应当是忙忘了,这么,待会再没空看,我抽了折子,直接让人给你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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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欣然点头,别过李延,转身时眉头深锁,却是神色凝重。
赵超在忙什么?忙得连户部的奏折都没时间看?还叫了李延去,该不会是要对付聂丹罢。
聂丹如今一无权二无势,赵超若要按个罪名将他收监,也并非全无可能。但若将聂丹收入大牢,军队系统马上就会哗变。一来碍于结义兄弟的情面,二来有游淼在前头扛着,三来顾忌军队。赵超应当还是不会这么做,就算真要想办法治聂丹的罪,也得事出有因。
游淼虽不住安慰自己不会的,却终究有点担心,下了早朝后直接往墨烟楼里去。
早春时节,江南栽种的柳树已渐渐焕发出新芽,天气虽咋暖还寒,却有了几分绿意与生机。游淼回到墨烟楼时,见聂丹正在临河的木楼中奏琴,乔蓉于一旁坐着,笑意盈盈。
春风拂过墨烟楼,聂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武袍,乔蓉轻纱笼着,莺红翠绿,好一番优美景色,游淼看得不自觉地停步,在廊下听二人交谈。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聂丹停了琴声,唏嘘道。
乔蓉笑道:“你今年也才三十二,别总是一副看破人间红尘的样子成不?”
聂丹莞尔道:“人未老,心已老了。”
乔蓉:“今天想吃点什么?”
聂丹道:“不要麻烦了罢,家常点就行。回来半个月,日日在此麻烦你们,太过意不去。”
乔蓉笑道:“你来陪我说说话,反而是求之不得,淼子的钱多得都能养朝廷了,你倒是不须在乎他这点。”
说毕乔蓉起身,循着走廊过来,与游淼撞见,吓了一跳,游淼却莞尔作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去就是,自己蹑手蹑脚过来,聂丹侧对着走廊,望着河水发呆。游淼便悄悄过去,双手朝他眼上一蒙。
游淼正要开口道:“猜猜我是谁。”玩个江南孩童惯用的把戏,孰料聂丹却不和他客气,反手一勾,游淼马上出手格挡。却被聂丹顺势一拖,半个人倒进他怀里,又被聂丹大手抵着腰。
聂丹:“去!”
随即一股柔中带刚的大力推在游淼腰间,将游淼推得直飞出去,稀里哗啦地带翻了案几,整个人摔在角落里。
游淼:“大哥,你……”
聂丹看着游淼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只觉甚是有趣,笑了起来。
游淼恶狠狠拿着墨砚要上来报仇,聂丹却笑着起身以手格挡,说:“不玩了,胡闹!”
游淼哭笑不得,只得把案几摆好,忽又打量聂丹,眼里带着笑意。
聂丹把琴放平,正色道:“陛下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游淼无奈道:“陛下没说话,我就不能来找你了么?”
聂丹道:“自然可以,只是你这人坏主意多,大哥还得防着你。”
游淼郁闷道:“又被吃又被喝,还被防着,天底下像我这么苦命的,也再没有别的人了。”
聂丹看着游淼,又乐了,游淼只是笑笑,不怎么和聂丹计较,知道这个大哥心里也是待他很好的。收拾东西时又看到聂丹给乔蓉写的字,欣然道:“聂大哥你写的字好看,是出了名的。”
聂丹道:“多年没练,生疏了。写几幅字给你表姐挂着。”
游淼心知肚明,乔蓉定是仰慕聂丹,聂丹说不定也对乔蓉有那么点意思,但一句话也没问,聂丹也不明说。毕竟大家又不是小孩,自该知道轻重。聂丹真喜欢上乔蓉了,必定会来求亲。游淼倒是半点不担心。
游淼把字挨个看了,见都是乔蓉喜欢的诗词,侧旁又搁着聂丹自己的扇子,显是给乔蓉看的。游淼道:“大哥,你再给我写个扇面罢。”
聂丹倒是爽快,问:“要什么?”
游淼道:“我先看看你的扇子上写什么。”
当年四兄弟结义,聂丹一人赠了把扇,李治锋的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赵超的是“国破山河在”,而游淼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游淼一直以来都十分好奇,聂丹扇子上写的是什么,要抓来看,聂丹却不让看,说:“这么好奇做甚?”
游淼道:“让我看看嘛——”
聂丹却把扇子收了起来,游淼要去夺,却根本不是聂丹的对手,抢了半天抢不到,聂丹只道:“你要写字大哥就给你写,尽抢我扇子做什么?”
游淼也只是好奇,堵着一口气,抢了半天没抢着,登时怒了。黑着个脸,也不理聂丹了,起身就朝外走。
聂丹乐道:“四弟,这就生气了?过来过来,给你看就是了,大哥逗你玩而已。”
“不看!”游淼气冲冲地走了。
聂丹简直是拿游淼没办法,朝廷上人前还挺正常的,人后怎么就变了这么个模样?!简直不可理喻。
游淼回墨烟楼自己房内,一肚子火把门一摔。不多时乔蓉过来叫吃饭,游淼睡着了,毛毛躁躁的,跟乔蓉说不吃了,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夜里,游淼一连多日没好好睡过,傍晚时揉揉眼醒了次,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摸了*的头。游淼以为是聂丹过来叫他吃晚饭,便转身朝床里,懒得理他,孰料那人却抱了上来,亲了亲他的耳朵。这些游淼吓得不轻,忙起身要推,却被一只手蒙住了眼睛。
紧接着那人吻了上来。
游淼登时怔住了,脑子里嗡一声,那是李治锋!
他伸手去摸,摸到李治锋粗犷的面部轮廓,高挺鼻梁,再碰他身上,李治锋穿着皮甲,一身风尘仆仆,战甲上尽是尘土味。
游淼瞬间紧紧抱着李治锋,两人相拥,力道大得出奇。
“你怎么回来了……是做梦么?”游淼眼泪都出来了,他高兴得很,眼泪却止不住地朝外流。李治锋没有回答,吻住游淼的唇,趴上床来,解了自己的皮甲,三两下除了里衣,抱着游淼,将一条束带蒙上又没叫的眼睛。
彼此全身*,肌肤相贴,李治锋身上还带着男儿的汗味,他们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吸吮,接吻,李治锋动情地吻过游淼脖子,循着他的锁骨一路吻到胸膛,腹部,再不住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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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游淼发着抖,感觉自己那物被李治锋含着,忍不住全身痉挛,微微侧过身去。李治锋舔舐片刻,起身抱着游淼,让他分开双腿,跨坐在自己腰间。
李治锋那物已硬得犹如铁棍一般,游淼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闭着双眼只不住与李治锋亲吻,一手伸到他胯下,握着那物就朝自己身体里抵。手却被李治锋按住。
李治锋取来随身带着的,军中防冻的膏油,将那粗壮*抹上一层油,那傲然大物更显雄壮健硕。游淼道:“我来……”
游淼取了点油,朝李治锋那物上抹了更多,低声道:“一年没干过了……得痛死……不对,你怎么回来了?”
李治锋没有吭声,游淼却感觉得到他在笑,眉毛微微一扬道:“换防了么?”
李治锋搂着他的腰,
那物便朝游淼体内顶了进来。
游淼*足足有一年时间未曾开过,虽已涂了厚厚的一层膏油,却在李治锋进来时仍然疼得快死了。李治锋显也是随军行伍,憋了太多天,**的犹如铁棍一般,直往游淼身体里捣。
游淼开始时吃痛,却又舍不得让李治锋停下,两人紧紧抱着,游淼双眼一片漆黑,只感觉李治锋按着他,不住朝身体里冲撞,那种满足感令他反复咽口水,舒服得难以形容。最初的痛感过去,李治锋出进犹如捣桩,每一下都*游淼的最深处,游淼爽得在身上乱挠,时而哀求时而大叫。
“嘘……”李治锋低声道。
李治锋封住游淼的唇,将他双手按在床栏前,游淼眼泪已*了蒙眼的黑布,嘴唇又被李治锋封着,他温热的舌头与游淼深深交缠,胯下雄根又深深地插入游淼身体。
游淼久别重逢后燃起的炽烈*,就这么被堵在身体中,上下一同被李治锋彻底侵入,脖颈被激得通红。剧烈颤抖。
李治锋一下,又一下,紧接着加快了速度,啪啪啪地冲撞令游淼叫都叫不出来,那一瞬间,游淼头皮阵阵发麻,*剧烈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已舒服到了极致。*犹如失禁般微微颤动,一股又一股的*被李治锋操得慢慢地流淌出来。
那持续的,反复的*他已有许久未感受过,李治锋熟悉的*肌肤气味,半睡半醒的感觉,以及他射在自己身体里的温热感,令游淼舒服得呻吟,继而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李治锋停下动作,吁了口气,这是他们自打相识以来,做得最快的一次了。
毕竟足足一年时间没有见过,两地分隔,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烛灯下思念对方,再见面时几乎已无法忍受那分别的煎熬。所有的情话都化作一场粗野而放肆的床事。
李治锋拔出来时,游淼脑海中仍一片空白,被蒙着眼睛,脑子里已有点懵了。
他感觉到李治锋用布巾抹去二人身上的*,游淼*自己一身,又沾了不少在李治锋身上,被擦干净后,李治锋的声音才在他耳畔响起。
“怎么了?”李治锋不解道:“不高兴?”
旋即李治锋解开了游淼蒙着眼的带子。
游淼起初还以为是做梦,心道这梦怎么老不醒,待的看见李治锋的脸时,才回过神来。
“你瘦了。”游淼蹙眉道。
李治锋道:“习武时间长了,没被饿着,放心。”
游淼一想不对,诧道:“你怎么回来了?!换防了?”
李治锋道:“看完家书,担心你,偷溜回来的。”
游淼吓了一跳,镇守边疆的大将擅离职守,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可是死罪。继而意识到李治锋一定是看了家书,担心游淼状态,连夜跑回来。
游淼有点难过,又十分感动,抱着李治锋不放手。
两人都不说话,赤身*地就躺在被子里,肌肤紧紧贴着。游淼捋了下李治锋的头发,又摸*的胡茬,说:“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李治锋把脸埋在游淼的脖侧,动情地嗅着,像只终于找到了爱人的狼。
两人抱着,游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反复道想死你了,爱死你了一类的话,李治锋也只是嗯嗯地应着。不多时,李治锋竟是睡着了。游淼本来还有许多话想对李治锋说,但李治锋显然十分疲惫,是连夜赶路回来的,游淼便让他熟睡,缩在他的怀里,继续睡。
不知不觉游淼又睡了过去。
直到夜半时,外面有人敲门,却是聂丹的声音。
“你俩成仙了?”聂丹道:“一天没吃东西了。”
游淼这才惊醒,李治锋马上睁眼,道:“大哥。”
聂丹道:“先出来吃点东西再睡。”
游淼十分尴尬,起身点灯,穿衣服,李治锋下床时光着身子伸了个懒腰,朝天打了个呵欠,十足十一头野狼。要伺候游淼穿衣服,游淼却笑道:“等等,让我看看你。”
游淼衣服也没穿,站在地上,点起灯,对着李治锋的*打量。
“怎么?”李治锋不以为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确实比上次分离前瘦了些,但也更精壮了,腹肌分明,背肌健美,显是一年带兵,武功半点没落下。肌肉变得瘦削结实。游淼看他的*,想看看李治锋身上有没有带伤,结果没发现伤疤,十分满意。
李治锋却被游淼那眼神看得胯下那物又渐渐抬头,游淼伸手摸了*驴马似的*,拨了拨。
李治锋淡淡道:“还想要么?再来?”
游淼窘道:“不不,待会罢。”
李治锋便将游淼搂过来,贴在自己怀里,给他穿上衣服,两人胡乱收拾了下,李治锋便牵着游淼的手,到长廊里去。
乔蓉已摆好夜席,温过好酒,游淼饿得走路都有点晕,坐下便道:“饿死我了。”
聂丹无奈,摇头莞尔,李治锋先给游淼布菜,继而给聂丹斟酒。
聂丹:“前线情况如何?”
李治锋道:“一切照旧,我放不下心茂城,特地回来一趟。”
游淼吃着菜,知道李治锋到茂城来时肯定也先跟聂丹打了次招呼,否则聂丹不会这么快知道。便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别让人知道了,我这边的事一交代完,就上前线去随军。”
李治锋却神色凝重,朝游淼道:“我正想问,你不是说你上前线来,等待与鞑靼人谈判么?”
“对啊。”游淼愕然:“我都安排好了,怎么?”
李治锋朝聂丹道:“老三安排的北伐军监军,是李延。”
一语出,游淼登时愣住了。
“怎么可能!”游淼连饭也不吃了,诧道:“他派李延过去做什么?”
李治锋道:“三天前来了一道密旨,让我等候李延过来,安排与鞑靼人接头谈判,接回流落北方的太子与陛下。”
游淼傻眼了。
聂丹却沉吟片刻,而后道:“可以理解,此时局势,四弟不宜离开茂城,毕竟孙参知卧床不起,政事堂需得有人坐镇。”
游淼道:“可最初赵超……陛下他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就要和谈了吗?怎么也不跟我说声?!”
李治锋看着游淼,安慰道:“不让你去,是不是怕你辛苦?”
游淼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派李延去本身并没什么,但是派李延去又不和他商量,这可就有问题了。是赵超想瞒着他做什么吗?不对啊,赵超这人无论做什么,也不需要瞒着他游淼罢,现在朝中真心诚意为赵超考虑的,就只有游淼了。
李延或许是自请前去谈判的,这不重要……毕竟游淼在打算出使之时,就准备带着李延去的……难道……游淼想到了一个自己觉得最不可能的问题,但他又觉得不会。
唯一的可能只有赵超是在刻意地疏远自己,又或是保护自己。
那么接回二帝的过程,还是按原计划么?
游淼越想越不妥,李延能让太子答应禅让么?或者说,赵超相信李延,比自己更能处理这件事?
“不对。”游淼越想越不妥:“他这件事怎么能瞒着我?我都为他安排好了……”
“你为他安排的什么?”聂丹云淡风轻地问道。
游淼语塞,意识到自己当着聂丹的面,不小心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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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神色有点不自然,李治锋会意,岔开了话头。
李治锋:“你和太子不熟。”
“是。”游淼不得不承认,李延确实是比他更好的人选。
聂丹又问:“二弟,你会护送李延前去?”
李治锋点头,聂丹道:“答应我,你会保护好他们。”
“知道了。”李治锋略一点头。
聂丹欣然道:“这样为兄便再没有牵挂了。”
李治锋:“别这么说,大哥,你还有为国出力的机会。”
“累了。”聂丹唏嘘道:“我知道将边疆重任压在你肩上,对你不公平,你身为犬戎族王子,实在也没有必要为天启劳心竭力……”
李治锋打住话头,答道:“我也是为了子谦,与三弟许我的承诺。”
聂丹笑笑,拍了拍李治锋的肩。
“一切若安排得当,太子归来,也是用人之际,不会对三弟做什么。”聂丹道:“你放心就是。到时候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居中转圜。待得收复中原,我便不管了,封金挂印,过过平凡人的日子,结一桩婚事,置两亩薄田,种种田,养养鸡。”
游淼一直没有说话,总隐约觉得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先前聂丹所言,也完全没有听进去,直到这句时方岔了话头。聂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游淼心中一动,意识到聂丹极有可能是想成家了。
而想成家,就多半是与谁相恋,还能有谁?只有乔蓉?
游淼心里算盘从来都是打得明明白白,别人说了上半句他就能猜到下半句,遂道:“还置什么田产?以后这酒楼,江波山庄里的两成地,都归大哥你了。”言下之意,竟是要给乔蓉封一份价值连城的嫁妆。
聂丹一听就会意,当即哈哈大笑道:“不必不必!大哥可不是倒插门的,这些年里,也略有点积蓄。”
李治锋开始还有点怔,而后也约略明白过来,莞尔道:“我却是个倒插门的。”
聂丹忍不住大笑,又道:“来日江波山庄一起跟着你,去犬戎族当嫁妆,也就是了。”
游淼脸色通红,李治锋只是乐。三兄弟对月而饮,游淼忍不住想,若赵超也在就好。然而今日所谈的话,却没有一句是赵超愿意听的——不管是要接回太子,还是大家商量告老,仿佛都将他排除在外。
想到这点,游淼仍觉得,聂丹对赵超这个弟弟,实在有点不太厚道。
无论是当年赵超还在当三皇子之时,还是如今他登基为帝,聂丹都像是在他身上寄于了太多的厚望。赵超就像个有着严厉父辈,兄长的小孩。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爱。事情办好了,无人夸奖,事情办坏了,却总被责罚。
而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是赵超的份内事,是理所当然的。就连聂丹都是如此。游淼想问聂丹,却觉得聂丹待赵超狠,而待自己更狠。打了胜仗从不居功,多年来,或许聂丹也是用约束自己的那一套来约束赵超。
那夜游淼常常心想,为何聂丹青睐于李治锋,或许正因为李治锋对整个天启没有责任。所以李治锋不管做什么,都不是他的份内事。而对游淼,对赵超,甚至聂丹自己的要求,都这么严格,正是因为天启的复兴与国家的存亡,都是他们的份内事。
道理是这么说,谁都知道,游淼却总觉得,不仅聂丹,就连这个世道,对待赵超这个皇帝的态度都太不公平。换了是游淼自己,都会忍不住有反着来的心态。
兄弟三人饮酒到四更,游淼方与李治锋回房去。烛灯下,与李治锋抱着,游淼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人都舍不得睡。游淼知道天亮时李治锋就要回前线去了,这一去起码又是三五个月。
“你在想什么?从喝酒开始便闷闷不乐的。”李治锋问。
游淼答道:“我在想三哥。”
游淼一说,李治锋便明白了。
“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李治锋道:“放下肩上重任,交给太子。他便可以抽身,过点不被约束的日子了。”
“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游淼喃喃道:“你与聂大哥都是武将,带兵打仗你们在行,但朝中倾轧,勾心斗角的事,你们都没接触过,所以不懂。太子只要回来,绝对不会容赵超在他眼皮底下晃,更何况他还有咱们的支持。”
“哦?”李治锋道:“所以呢?”
游淼道:“所以好的情况是:太子不让他带兵,恢复到以前在京中的局势。”
李治锋反问道:“那不正好么?可以安安生生过日子了。”
游淼哭笑不得道:“你觉得他对从前的日子满足么?”
李治锋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满足。”
游淼戳了戳李治锋脑袋,李治锋便歪过去点,玩味地看着他,游淼认真道:“咱俩是有一个家,有一个彼此能依靠的生活,也有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念想。所以对于你,对于我来说,在哪里生活都一样。在山庄里一样,去过点闲云野鹤,浪迹天涯的日子,只要你我相伴,也总是好的。现在做这么多事,也只是责任使然。”
“唔。”李治锋答道。
“可他呢?”游淼道:“他有什么念想?退位以后,每天在城里醉生梦死地混日子么?他从始至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他可能觉得活着没多大意思,死了也什么所谓,唯一重视的,就是咱们结拜时的承诺罢。结果大哥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时就让他当皇帝,现在太子回来了,又要让他下来。”
“懂了。”李治锋道。
游淼又唏嘘道:“他上次就朝我发过火,说咱们等到事情完了,收复中原了,大家就都走了,依旧剩下他一个。”
李治锋道:“若他退位下来,江波山庄里给他留个位置,也是可以的。”
游淼道:“还有个更坏的可能是,太子会软禁他,免得有麻烦。还有一种可能是,太子会想办法杀了他。”
李治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置评判,游淼又低声道:“他已经料到这种情况,所以……”
游淼把那天与赵超的计划说了,李治锋不解道:“那他为什么又派李延去?”
游淼道:“或许是觉得李延与大哥合不来罢,也或许是因为,觉得我可能会被太子哄住。但不管谁去出使和谈,你都有责任,毕竟你是护军。太子一旦禅位,你就会得罪大哥。到时候咱们和他,兄弟都没得做了。”
李治锋道:“我无所谓,当然是看你,你想让谁当皇帝都可以。”
“好罢。”游淼好笑道。
李治锋:“我没有对不起他,况且他要的也只是我保护太子与老皇帝,没让我保护他们的皇位。”
一切在李治锋眼里都简单得很。游淼只觉说不出的好玩。心情又好了起来。
天亮了。
李治锋在镜前换上甲胄,游淼在一旁伺候他穿战甲。
游淼莞尔道:“都是你伺候我,我终于也伺候你一回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以后,我天天给你穿衣服,当你的奴。”
李治锋在镜中朝游淼道:“我会尽快,前些日子发来的信报说,李延已经在路上了。我要尽快回到军营,以免他们到了以后找不到人,又被参上一本。”
“现在没人敢参你了。”游淼乐道:“你可以将李延随便捏圆搓扁,朝中就剩你一员大将,谁还敢找你麻烦?”
李治锋点头道:“等这事结束后,我就亲自护送太子回来,顺便留守茂城,不出去了。”
游淼与李治锋凑在一起亲嘴,游淼依依不舍道:“我等你回来。”
李治锋低声道:“我爱你,子谦。”
那句话蓦然间令游淼心中一动,磅礴的感情在心中涌动,淹没了他的一切回忆。
“我也爱你,沙那多,我的王子。”游淼低声道。
李治锋一听到这句,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眼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复杂情感,他将游淼狠狠抱在怀里,肆意地吻他,直到彼此唇间有了血腥气味,李治锋方松开游淼,推门而去。
天不亮,犬戎的王子为他的爱人再次踏上了征途。
天边一抹残月,黎明的辉光洒向大地,家家户户早起开门。
游淼坐在廊前,一夜未睡,却丝毫没有倦意,他知道李延已上路去前线,带着赵超的和谈文书,也知道李治锋回归军营后,后续的事件即将掀起天启新的一次惊涛骇浪。
聂丹,游淼,李治锋,赵超,太子,李延,平奚……政事堂,六部,朝廷,军方……所有人都将被卷进这场漩涡之中,无人能脱身。这或许将是天启在江南建立新朝以来,所面临的最大难关。
而在遥远的北方,故土还未曾收复,数十万的将士仍在等候终将到来的一战。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春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卷四·减字木兰花·终——
卷五 八声甘州
晚春江南,柳絮飞扬。
李治锋离开后的第十天,赵超终于在朝中公布了接回二帝的谈判计划,整个过程由礼部与翰林院制定,礼部派出谢权,随翰林院大学士李延同行,前往北方,将在李治锋的协调下,通过匈奴、氐二族,与鞑靼方会谈。
与此同时,鞑靼的王位内斗也告一段落,胡日查汗驾崩,出身五胡的宝音王后垂帘听政,拿图小王子即位。
这对汉人来说,表面上是个好消息,实则未然。贺沫帖儿仍然手握重兵,只是换防驻守中原以东地域。整个中原被划分为东、西两块,东边归鞑靼,西边归匈奴。而朝粱西平原深入,又成为氐、羯、羌割据的地盘。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试探鞑靼对天启的态度。
是和是战,都在一念之间。谢徽,唐伩等人认为,宝音王后若答应了这次和谈,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至少有十年,整个天下就会呈现出三家分治的局面。鞑靼占领东北,中原以北,而匈奴等四胡,以及被天启重创的鲜卑,则割据中原与西及西北地区。
天启汉人退守虎咆溪以南的南方半壁江山,成为南朝。
局面一旦形成,接下来就是南朝励精图治的时间,三五年内,不宜再贸然用兵,而是图谋韬光养晦,以江南一地寻求发展,养足兵马后,再朝北方开战。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必然成型的局面,朝中诸人都十分赞同谢徽的这个推论。而游淼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所有人的讨论,几乎都没有太注意到赵超了。毕竟这些都是太子归来以后,太子的职责。
赵超冷眼看着众人议论纷纷,忽然冒出来一句:“游淼,你觉得呢?”
游淼也有点走神,在想太子禅位以后,即将引发的一连串变动,冷不防被赵超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臣觉得此言有理。”游淼道。
众人纷纷点头,游淼又道:“今岁江南收粮四十万石,累数年之积,将可养活二十万兵马,连着三年征战,如今库空人疲,确实到了休整的时候了。新法推行一切顺利,却因为去年,前年是非常时期,所以江南各地不得不接受。”
“但新法本身也有不少弊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缓和,消化。”游淼又道:“练兵更是时日长久,所以我同意谢大人与唐大人的意见,未来三年内,不宜再轻易宣战了。”
赵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便照诸卿的意见罢。”赵超道。
说完这话后,朝中短暂地冷场了一会。
赵超又道:“谁还有本?有本奏来。”
朝中大臣都在想太子归来的事,一时间无人启奏。
赵超便道:“朕也累了,无本退朝罢。”
大臣们纷纷躬身,赵超起身走了。
这一次早朝,退得竟是有点萧瑟凄凉之意,百官都料想不到,连日来吵吵闹闹,说三道四,要迎回北方二帝的事,赵超却是早就下了决定。
游淼下朝来,终于有宫人传唤,赵超要见他。这是自上次与聂丹大吵一架后,君臣二人的再度私下见面。原本游淼几乎每天都是随传随到,每日早朝后,赵超都有事情找他商量。但最近渐渐的,赵超总感觉躲着他。
游淼为这事稍忐忑了几天,但想到曾经孙舆提到过,官场里的那一套。人一旦身居高位,就不得不直面那些从前未曾遇过的帝王心术,权臣制衡等事。当年李延之父,李相国与孙舆的争斗也是如此。老皇帝偶尔会将其中一人暂且晾着,并非就说此人失宠了,又或是开罪了君王。这么做,一来兼顾众臣意向,二来以免臣子自持,也是寻常事,游淼想到这里,便不再多心。
然而今日一见,游淼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赵超老了。
那种感觉确实是老,早场上见面时相距甚远,未看仔细,来到御书房里,却发现赵超的鬓前约略带着不少白发,面容疲劳憔悴。
上一次赵超给他的这种感觉,是一别数年后,游淼回京赴考时两人的再一次见面。那时的赵超从少年变成了一个老成的青年。而如今,赵超已有未老先衰的情况。
游淼看得心里有点难受,先前所想的,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陛下睡得不好么。”游淼问。
赵超反问道:“你说呢。”
游淼道:“休息不好的话,让御医开点安神养心的药吃。”
赵超点了点头,游淼知道最近送到赵超面前的折子本来就不多,大部分政务都在政事堂里,自己帮他处理掉了。还有什么能令他劳心费神?自然就只有那件事了。
赵超说:“你是不是怪我没让你去出使,派了李延和谢权去?”
游淼心中一凛,忙道:“臣不敢。”
赵超打量游淼,游淼下意识地要低头,却想到自己这个时候决计不能心虚,不能躲避赵超的目光,遂道:“陛下派李延与谢权去,确实是最合适的。一来李延当年与太子交好,二来谢权能代表江南世家。”
“唔。”赵超点头。
游淼却仍有点担忧,说:“就怕李延不行。”
赵超道:“他可以,你忘了,李延那小子也是个懂大局的。”
游淼默默点头,赵超又道:“朕知道你在担心,李延当年毕竟投靠过我皇兄,让他去谈判怕他又调了风向。但李延这人,想爬上来,依旧还是得倚靠朕。我皇兄那人不会重用他。”
游淼只得道:“是。”
赵超起身,在书桌前踱步,说:“当年我皇兄也一直防着他,应当是说防着李家父子俩,我皇兄那人,谁也不会相信。况且就算皇兄回来了,我这位子让出去了,他要拉拢的只有江南世家,不会与李延念旧,李延讨不到半点好处。”
游淼明白了,答道:“对。”
“不让你去。”赵超又说:“是想把你摘出来,毕竟废立一事,臣子还是少参与的好,你愿意为我去办这事,三哥很承你的情。但你办成了,这辈子就逃不脱一个奸佞的名声了,来日咱俩死后,免不了还得被后人议论。大哥也会和你翻脸,所以能不让你蹚浑水,就尽量不让你去了。奸臣还是让李延去当罢。”
游淼哭笑不得,知道赵超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只得点头,心里又微有点感动。
卷五 八声甘州
但赵超还是不了解他游淼。
游淼一直都是认为对的就去做,或许在这方面也是受到聂丹的影响,那种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决心与意志,成了一番事业,便是千秋万代所颂扬的勇者。然而成王败寇,一旦输了,同样的会身败名裂,背负万古骂名。
李延或许也有他的无奈罢。
当天赵超不再提谈判之事,朝中众臣或许还不知道,等到李延将二帝接回来之时,如今附议此事的人,又有多少要遭到赵超的报复了。
赵超说了些近来的奏折,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游淼看着赵超,忍不住笑了起来。赵超不悦道:“怎么?”
游淼心结解开,也不把话藏着了,索性笑道:“你说不担心,其实心里还是在担心,何必呢?”
赵超哭笑不得,只得把奏折扔到一旁,端详游淼,点头道:“是,多少有一点。”
游淼又道:“你派出李延之前,没与我商量。所以担心。”
赵超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想什么都靠你,像是没了你,我什么都办不好似的。”
换了是别的人,或许会心惊揣测赵超的圣意,然而这句话听在游淼耳中,游淼却能明白赵超的心情。这话不仅仅指游淼,更多的是指游淼背后的孙舆……赵超自接过这个重担之后,就像个晚辈一般,总在听别人的意见做事。当上皇帝,却顾忌仍多,须臾不得舒心。
孙舆与聂丹一文一武,就像两名长辈一般制约着他,如今孙舆虽已病倒,政事堂的力量还在,而游淼就是这股力量的代言人。
“我倒是觉得。”游淼明白赵超之意后,安慰道:“有政事堂才是好事。毕竟皇帝不是圣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就算有幕僚,也免不了偏信之险,更别说单靠陛下一人,就要挑起全天下的抉择。”
“我知道。”赵超淡淡道:“正是如此。”
“过了这段时日就好了。”游淼又道:“其实民生等事,并不用动到整个国家的气运,假以时日,等余事上了正轨,陛下将杂事交给政事堂,出了问题也方便问责。”
赵超缓缓点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政事堂唐大人求见陛下。”
赵超莞尔道:“刚说就来了。”
游淼却心中一咯噔,暗道不妙,唐博能有什么事在这个时候求见赵超?
唐博进来便拜倒,朝赵超道:“陛下,恕臣唐突,先生不好了。”
书房内,游淼与赵超二人同时大惊!
当天游淼午饭都顾不得吃,火速回了政事堂,果然是孙舆快不行了。自喂过早饭之后便不住哆嗦,政事堂内近日来只有游淼会在晚上睡前去看看孙舆。其余弟子请安问早大多能省就省,孙舆房中阴暗,老人躺在病榻上,又令人心里不舒服,是以都避着。
孙舆早上醒了过后便口角流涎,微微发抖,时而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啊啊叫。老仆又回了家,新来的丫鬟伺候时觉得不对,去问过唐博意思,唐博过来看了,才马上进宫告知。
赵超先是过来探过一次,孙舆情况时好时坏,还未到要去的地步。赵超也无计,只得先行回宫,让游淼替自己陪着。少顷让御医过来看诊,看完后御医已回天乏术,让游淼与唐博两名弟子准备后事,说就在这几天了。
孙舆只是躺着,既不死去,也没有丝毫好转,更没有交代后事的征兆,一众门生足足陪到日暮,孙舆却一直撑着。只得让其余人都暂且回去,毕竟唐博妻子快要临盆生二胎,也在这几天了。
入夜后,聂丹碰巧过来找游淼,得知孙舆已到弥留之际,便留下陪游淼守着。
“你先睡罢。”聂丹道:“有事大哥叫你。”
“我趴着睡会就行。”游淼道。
游淼也有点心力交瘁,趴在书桌上,聂丹便坐在一旁看书。寻常大户人家到了这时候,妻、妾、嫡、庶必定是都在的,然而孙舆一生未曾婚娶,年轻时看上的一位名门闺秀又天妒红颜病逝,是以孙舆守着承诺,终身不娶。导致到了将撒手人寰之时,身边只有这么一个亲传弟子,与同样孤家寡人的聂丹相伴,也不得不说晚景凄凉。
游淼忍不住想到自己,又想到李治锋,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俩谁先死去。真奇怪,多年前离家上京的那一天,他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做些什么事的。
年少时的一切都十分懵懂,迷蒙,未来没有计划,也没有目标。后来跟李治锋在一起后,生活便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游淼直到现在,仍想着是不是推门走出去,自己便回到了六年前的京城。那个时候,纨绔哥儿们还未做官,清早时有马车在外候着,接他去嘻哈打闹……
六年前的聂丹,同样是那么一副不畏权势的模样,在京城门前拦住了自己的车,要盘查李治锋……游淼趴着,从手臂里略略抬起脑袋,上下打量聂丹。他的思想在这个夜里被扯得老远,想起从前,每一个人对聂丹的评价。
犹记当年,聂丹归京述职时,李延便直截了当地说过:“他不一定就是赵超的人。”如今看来,聂丹果然不是。游淼看着聂丹的侧脸,忽然想到,许多人都错了——大家都自诩官场凶险,不能走错一步,文官都瞧不起武官,总觉得武官没有心思,不会做官。
如今看来,聂丹才是朝中最会做官的那个。在京之时,太子与老皇帝能放心地将军队交给他。而京城告破之时,是聂丹与孙舆二人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半壁江山。而到了眼下,聂丹更是站稳了他的立场,绝不动摇。这些年里朝中文臣弹劾日多,却无人敢动聂丹,聂丹也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以把柄。大是大非的面前,连权宜行事的机会都没有。
“想什么?”聂丹老早就发现游淼在看他,忽然道。
游淼自然不敢说出心里所想,只笑呵呵道:“想你啥时候娶媳妇。”
“胡闹。”聂丹英俊的脸上微红,斥道:“如今你已是天启中流砥柱,怎么还成日没正形?”
别的事游淼不敢和聂丹乱开玩笑,唯独说道这个,游淼是不怕他的,只是笑着要开口,有点想将乔蓉许他。然而说到底乔蓉是姐他是弟,虽然现在游乔两家,已是游淼最大了。但事关乔蓉自己的意愿,游淼想想也不好擅自开口,只寻思先问过乔蓉再说。
卷五 八声甘州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有人摇他,游淼倏然就火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游淼怒道。
摇他的人却是唐博,整个房内站了近十人,游淼定了定神,仍是夜中,搭好灵棚后不是都回去了么?怎么这半夜三更的都回来了?
游淼回过神,问:“怎么?”
没有人说话,房内鸦雀无声,全部人都看着游淼。
唐博沉声道:“北方回来的那两位,途经清县时驾崩了。”
游淼刹那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博道:“聂将军已进宫去了,你最好跟着去看看,别出大事。”
游淼心念电转,抓起衣服胡乱套上便朝外跑,唐博短短两句话,彼此都明白了一切——唐博与游淼所猜想的一致:赵超竟是下了狠手,杀了太子与太上皇!
这夜游淼一出去,便惊疑发现,整个茂城内的守备森严了许多,仿佛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什么人?!”御林军把守宫门,拦下了游淼的马车。
“我。”游淼道。
“宫中不能通行!”御林军守卫见是游淼,口气松动了些,躬身道:“游大人,恕小的不能放行。”
游淼道:“陛下吩咐的么?”
“唐将军吩咐的。”守卫道。
游淼:“什么时候开始戒严的?”
守卫想了想,知道游淼与唐晖交好,只得老实道:“前日便开始了,昨日游大人您没上朝,所以不知。”
游淼心里一算,也就是李延归来的那天起,应当就开始戒严了。二帝驾崩之事,与赵超一定脱不开关系。
游淼又道:“那聂将军怎么进去的?”
守卫不敢做声,游淼道:“既然拦不住,就把我也放进去,我自会朝唐晖分说,不让你们担干系。”
守卫又有点为难,游淼道:“要么你趁现在去请示唐晖一声,若耽误了事,就得你俩担干系了。”
守卫无计,只得放行。
游淼心思七上八下,车过后宫时他忽然道:“停下。”
马车停了。
游淼疲惫地倚在车里,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见了赵超的面该对他说什么。然而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他醒来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上车,进宫,思海中一片空白。直至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与赵超说的话。
质问他?愤怒?这些聂丹已经做了。
太子与老皇帝已经死了,这件事早朝时,必然将引起全国震动。自己面对赵超时,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赵超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甚至瞒过了他游淼。
游淼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自己接下来有什么选择?第一个,也是赵超最希望看到的,游淼能明白一些事,不再提二帝之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辅佐赵超。第二个:质问赵超,并表述自己的愤怒。与他分道扬镳。第三个:纠集群臣,直接说出真相……
若采取第三种行动,势必将彻底激怒赵超,而自己没有证据,能说什么?料想聂丹也是如此。聂丹在听到死讯的时候,必然就会猜到一切内情。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事必然是赵超下了手脚。然而起初谁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想,毕竟大家都觉得,赵超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纵是想下手,也要顾及全国的读书人,以及江南的士族意向。
“弑父”“弑兄”这种罪名必然是被子孙后人所唾骂,后人提及时,绝不会放过赵超。
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游淼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赵超胆敢这么做,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这种时候,聂丹已经进宫了,人也死了,说什么都不能令太子死而复生。所以,激怒赵超的一切举动,都纯属多余。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冲动。唐博会在四更时叫他游淼起床,或许就是吃准了他会进宫来。想到这里,游淼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势一复杂,自己险些便踩进了陷阱。
“打道回府。”游淼吩咐下去道。
马车又绕了个弯回去,游淼心力交瘁,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李治锋也没有家书回来……天已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等等。”游淼又道:“在侧殿前先停着,反正也快上早朝了。”
车夫便停了车,游淼脑袋嗡嗡地响,入了茶房喝茶,等候上朝。未至五更,朝中官员都陆续来了,可见昨夜所有人都没睡好。各个过了一巡茶,各家有各家的茶,有的喝瓜片,有的喝银针,有的喝雀舌,有的喝碧螺春,而平奚,谢徽等数人,喝的却是游淼家中产的江波乌龙美人唇。
游淼朝谢徽点点头,官员们都沉默不语,心思各异。
谢徽忧心忡忡道:“游大人来得早。”
游淼叹了口气道:“喝不惯厅里的茶,谢大人……”
谢徽会意,马上将茶叶匀了些给游淼,游淼喝了口,眼睛熬夜熬得发红。平奚忽然道:“今天怎来得这么早?”
游淼淡淡道:“各位大人不也是一样么?”
一语出,无人接话。
游淼道:“昨夜政事堂收到消息,我连夜进来,但半路改了主意,打算先在此处等候各位大人,待会再一起上早朝去。”
诸文官神色各异,游淼心内细忖,知道他们心里有愤怒的,有无奈的,也有悲伤忧愁的,更有不少,当初说了不少话,如今恐怕赵超事后报复,全家遭灾。
刑部尚书道:“游大人,刑部四更时接到绿水营处的消息,聂将军被押了进去。”
游淼心中猛地咯噔一响,绿水营是天牢!聂丹就这么被赵超收押了?!糟了,还好昨天晚上没去触赵超的眉头。
诸人议论纷纷,有不知二帝驾崩消息的,便朝旁人询问聂将军犯了什么事,却无人敢应答。游淼寻思片刻后道:“这么说,各位大人早朝时请勿冲动,一切待得虎威将军归朝后再说。毕竟咱们都不知内里详情,也不好朝陛下询问。”
“是这么说。”谢徽慢条斯理道:“聂将军那处,还劳烦游大人多转圜了。”
游淼点头,抬眼看了众人,知此处官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免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殿上金锣响,也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百官便纷纷出去,上殿入朝。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上前到榻畔,低声道:“先生,前线来了消息,已迎回二帝了。”
孙舆缓缓喘气,哆嗦着睁开双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游淼的手,转头望向他。游淼这下什么都明白了,孙舆一口气撑着,只为了等前线的消息,如今听见二帝归朝,终于能放下了。
游淼忙朝外面喊道:“把给事中们都叫来!先生要吩咐后事!”
孙舆仍是说不出话来,听到消息后颇有回光返照之景,大门一开,给事中们蜂拥进来,满满地站了一地人。游淼带头跪下,给事中们跪了一地,俱恭敬俯身。
孙舆临到最后时限,脸色却好看了不少,神情镇定自若,手指轻轻叩了叩床边,游淼抬头,将桌上纸笔取来,交到孙舆手里。孙舆抖抖索索,竭尽全力,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先生可还有话朝弟子们说。”游淼又道。
孙舆现出笑容,将笔交给游淼,握着他的手指。喉头轻轻一响,闭上双眼,驾鹤西去。享年七十三岁.
政事堂内哭得呼天抢地,游淼捧着宣纸,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打湿了孙舆的遗嘱。
多年前他便早有准备,见过无数次死亡与悲欢离合的游淼,有时甚至怕孙舆离世时,自己承担不了。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没有想象中的震惊,也没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就像在谁都没有料到的地方,所有事情正在轻轻地,有条不紊地发生着,孙舆将所有重任逐一交卸,早在他重建政事堂的那一天便已有打算。
孙舆孑然一身,如今走得潇潇洒洒,末了只留下一句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游淼不知为何悲从中来,哭得几欲作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在孙舆死去的这一刻尽数宣*来。他哭着起身,竭力镇定,写告文,通知六部。又派人去朝上禀告赵超,写条子,预备文书,丧唁帖。
待得给事中们哭完退了出来,游淼又进去陪着孙舆的遗体,让人烧水,给孙舆擦身。寿衣是早就买好了的,游淼亲自给孙舆处理遗体,片刻后外面又通报,陛下早朝退朝,带着文武百官过来了。
赵超在外面厅上等着,按规矩不能贸入,以免帝王龙气冲了鬼魂,令孙舆死后不得安生。唐博亲自进来,协助游淼给孙舆的尸体擦身,换好寿衣后,外面扛着棺材进来,收敛孙舆。盖棺的一刻,政事堂内又哭了起来。
哭了整整一个上午,悲天抢地的,棺椁钉上,停灵。游淼带着一众同僚系上孝带。赵超这才亲自过来,执弟子礼朝孙舆一揖,文武官员上前三拜。
“游淼呢?”赵超问。
唐博答道:“在里头收拾先生的遗物,这就叫他过来。”
赵超道:“我过去罢。”
游淼流着泪收拾孙舆的遗物,又发现孙舆生前写的两封信,原来后事早有安排,就在游淼回到政事堂的那天。
一封是安排政事堂之事,让赵超权衡所用,若游淼能用,则考虑以游淼带领政事堂。若游淼不能用,则游淼调任御史台,唐博任政事堂给事中之首,余人为辅,谢徽可暂领参知政事一职。
另一封则是分配遗物,收藏字画之物,尽数予唐博。而满室藏书,皆予游淼。文房四宝中,孙舆曾抄写过的《弟子规》,其余给事中一人分一本,书房上好的兔毫笔,每人一杆留念。
蓝田玉,鸡血冻等印石随葬。一方霞云青烟紫乌目的砚台,背后铭刻“大道无为”的宝物,乃是二十年前天子钦赐,赠予陛下。唯愿陛下看见此砚,能时时念起流落北方的父兄,励精图治,收复中原。
“还有什么。”赵超说。
“没有了。”游淼答道:“临去时交代了这幅字。”
游淼将陆游的那两句诗给赵超看,赵超点头道:“你留着罢。再把这封信收起来,还有谁看过?”
游淼略一沉吟,知道赵超有自己的安排,便答道:“除了我之外应当没有。整个政事堂,只有我和唐博能进先生房中,唐博应该不会来翻看。”
赵超接过第一封信,正要撕了,想想却又收了起来,游淼问:“参知政事一职这就空着了,你打算让它继续空下去?”
赵超低声道:“不,我要让你当宰辅,你切记不可朝其余人提及你先生的这封信。我会着人伪造一封,当朝宣读,就说孙参知荐你。”
游淼大惊道:“不行!我今年才几岁?这么说,别人一定不服!”
赵超蹙眉道:“所以会用参知的名义来说,你怕什么?我当上皇帝的时候也没多大,我需要有一个人帮我,也该将你提上去了,以后你就坐你老师的位置……”
游淼心里十分不安,毕竟这事决议太大,虽说也是极好的机会,可假借孙舆遗嘱,终究是对死去之人的极不尊重。游淼又道:“你不可急在一时……”
赵超自若道:“不怕,我都想好了,先将我哥那事给平了,才好说你这事,你放心罢。还有些时日,这些日子里,你就先准备准备。”
赵超拍了拍游淼的肩膀,眼中带着期待,游淼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违拗他,只得忧虑点头,赵超便走了。
下午聂丹又来拜,一连数日,政事堂内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来吊唁孙舆未必是正事,只是一来,全都冲着游淼去了。游淼心事重重,外有二帝之事压着,也不知道李延办成了没有。内又有赵超要伪造遗嘱,实在令他吃不下饭,睡不着,偏生访客又一群一群地来,都是探听游淼口风的。
如今正是个暗流涌动之局,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天启会归向何方。然而不管是太子还是赵超当权,政事堂的地位都至关重要。官员们也说不准太子会不会继续重用游淼——毕竟当年京中之事也有耳闻,六部里有不少人救出来的,曾经的*们也与游淼关系甚好。难保太子归来,游淼不会获得重用。
游淼心里本来就不少事,然而络绎不绝的有访客上门来,只得强颜欢笑,客气接待。孙舆也算高寿,做了场白喜,吊唁的奠仪都是五两,十两的,翰林院的学生们联名送了挽联“高风亮节”,又封了二十两白银,游淼只收了二两,剩下的都退了回去,不敢收穷学生的钱。
余下诸官,游淼都按身家打量,有豪富的士族便全盘收下,清官也不便多收。第一天算下来,林林总总,竟是有上千两。游淼与唐博商量,使这些银钱将政事堂略作修缮,余钱尽数入库,以资助穷困学生。
明年科举就要重开了,预备下一笔政事堂的资金来培养国家栋梁,这样也好,想必正顺了孙舆遗愿。这夜唐博守夜,游淼实在操心过度,回到屋内倒头就睡,再顾不得别的了。
卷五 八声甘州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有人摇他,游淼倏然就火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游淼怒道。
摇他的人却是唐博,整个房内站了近十人,游淼定了定神,仍是夜中,搭好灵棚后不是都回去了么?怎么这半夜三更的都回来了?
游淼回过神,问:“怎么?”
没有人说话,房内鸦雀无声,全部人都看着游淼。
唐博沉声道:“北方回来的那两位,途经清县时驾崩了。”
游淼刹那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博道:“聂将军已进宫去了,你最好跟着去看看,别出大事。”
游淼心念电转,抓起衣服胡乱套上便朝外跑,唐博短短两句话,彼此都明白了一切——唐博与游淼所猜想的一致:赵超竟是下了狠手,杀了太子与太上皇!
这夜游淼一出去,便惊疑发现,整个茂城内的守备森严了许多,仿佛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什么人?!”御林军把守宫门,拦下了游淼的马车。
“我。”游淼道。
“宫中不能通行!”御林军守卫见是游淼,口气松动了些,躬身道:“游大人,恕小的不能放行。”
游淼道:“陛下吩咐的么?”
“唐将军吩咐的。”守卫道。
游淼:“什么时候开始戒严的?”
守卫想了想,知道游淼与唐晖交好,只得老实道:“前日便开始了,昨日游大人您没上朝,所以不知。”
游淼心里一算,也就是李延归来的那天起,应当就开始戒严了。二帝驾崩之事,与赵超一定脱不开关系。
游淼又道:“那聂将军怎么进去的?”
守卫不敢做声,游淼道:“既然拦不住,就把我也放进去,我自会朝唐晖分说,不让你们担干系。”
守卫又有点为难,游淼道:“要么你趁现在去请示唐晖一声,若耽误了事,就得你俩担干系了。”
守卫无计,只得放行。
游淼心思七上八下,车过后宫时他忽然道:“停下。”
马车停了。
游淼疲惫地倚在车里,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见了赵超的面该对他说什么。然而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他醒来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上车,进宫,思海中一片空白。直至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与赵超说的话。
质问他?愤怒?这些聂丹已经做了。
太子与老皇帝已经死了,这件事早朝时,必然将引起全国震动。自己面对赵超时,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赵超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甚至瞒过了他游淼。
游淼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自己接下来有什么选择?第一个,也是赵超最希望看到的,游淼能明白一些事,不再提二帝之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辅佐赵超。第二个:质问赵超,并表述自己的愤怒。与他分道扬镳。第三个:纠集群臣,直接说出真相……
若采取第三种行动,势必将彻底激怒赵超,而自己没有证据,能说什么?料想聂丹也是如此。聂丹在听到死讯的时候,必然就会猜到一切内情。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事必然是赵超下了手脚。然而起初谁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想,毕竟大家都觉得,赵超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纵是想下手,也要顾及全国的读书人,以及江南的士族意向。
“弑父”“弑兄”这种罪名必然是被子孙后人所唾骂,后人提及时,绝不会放过赵超。
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游淼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赵超胆敢这么做,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这种时候,聂丹已经进宫了,人也死了,说什么都不能令太子死而复生。所以,激怒赵超的一切举动,都纯属多余。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冲动。唐博会在四更时叫他游淼起床,或许就是吃准了他会进宫来。想到这里,游淼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势一复杂,自己险些便踩进了陷阱。
“打道回府。”游淼吩咐下去道。
马车又绕了个弯回去,游淼心力交瘁,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李治锋也没有家书回来……天已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等等。”游淼又道:“在侧殿前先停着,反正也快上早朝了。”
车夫便停了车,游淼脑袋嗡嗡地响,入了茶房喝茶,等候上朝。未至五更,朝中官员都陆续来了,可见昨夜所有人都没睡好。各个过了一巡茶,各家有各家的茶,有的喝瓜片,有的喝银针,有的喝雀舌,有的喝碧螺春,而平奚,谢徽等数人,喝的却是游淼家中产的江波乌龙美人唇。
游淼朝谢徽点点头,官员们都沉默不语,心思各异。
谢徽忧心忡忡道:“游大人来得早。”
游淼叹了口气道:“喝不惯厅里的茶,谢大人……”
谢徽会意,马上将茶叶匀了些给游淼,游淼喝了口,眼睛熬夜熬得发红。平奚忽然道:“今天怎来得这么早?”
游淼淡淡道:“各位大人不也是一样么?”
一语出,无人接话。
游淼道:“昨夜政事堂收到消息,我连夜进来,但半路改了主意,打算先在此处等候各位大人,待会再一起上早朝去。”
诸文官神色各异,游淼心内细忖,知道他们心里有愤怒的,有无奈的,也有悲伤忧愁的,更有不少,当初说了不少话,如今恐怕赵超事后报复,全家遭灾。
刑部尚书道:“游大人,刑部四更时接到绿水营处的消息,聂将军被押了进去。”
游淼心中猛地咯噔一响,绿水营是天牢!聂丹就这么被赵超收押了?!糟了,还好昨天晚上没去触赵超的眉头。
诸人议论纷纷,有不知二帝驾崩消息的,便朝旁人询问聂将军犯了什么事,却无人敢应答。游淼寻思片刻后道:“这么说,各位大人早朝时请勿冲动,一切待得虎威将军归朝后再说。毕竟咱们都不知内里详情,也不好朝陛下询问。”
“是这么说。”谢徽慢条斯理道:“聂将军那处,还劳烦游大人多转圜了。”
游淼点头,抬眼看了众人,知此处官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免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殿上金锣响,也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百官便纷纷出去,上殿入朝。
卷五 八声甘州
早朝中赵超第一件事便是公布了二帝的死讯。
“本以为不日间便能卸下肩上的担子……”赵超双眼通红,悲切不胜,沉声道:“如今骤闻噩耗,朕不知如何是好……”
李延也是悲从中来,低声道:“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群臣脸上表情十分复杂,都在观察赵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上肃静,百官眼睛通红,林正韬出列道:“陛下,未知太上皇与新帝为何得病……此事实在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赵超叹道:“父皇早在北方之时,便遭鞑靼折磨,落下一身病,皇兄身体本已抱恙,据信使禀告,出祁山过清河时,皇兄回到故土,喜不自胜,勉强出游,徘徊溪畔,被毒蛇所啮。虎威将军赶至施救,奈何蛇毒猛烈,回天乏术……当夜皇兄便西去。父皇抱病多年,知皇兄死讯时,夜半咳血而亡。”
群臣耸动,林正韬又问:“陛下,派去跟着的人,如何能让人自行出游?当时是谁跟着?中的什么蛇毒,又是在何处中毒?”
游淼有点意外,林正韬素来与他不和,但每次朝上发言,都并未抱有私心。如今竟敢当廷询问赵超,说出了百官不敢说的话,这御史确有铮铮铁骨。
“目前尚不清楚。”赵超答道:“唯有待刑部侍郎谢权归来,再行询问。”
赵超叹了口气,说:“今日早朝便到这里罢……”
孰料这个时候,游淼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赵超神情一动,游淼眉毛一扬,问道:“臣有一事不明白。”
游淼这一问,令朝上众人与赵超同时心里打了个突。游淼却是想得清清楚楚,今日不站出来表态,自己势必将无颜再去面对聂丹。谁当皇帝是一回事,谋杀父兄,毒死太子又是另一回事。游淼可以容忍赵超逼太子禅位,毕竟那是自保之策,游淼也将希望寄托于赵超身上,期待他能收复中原。
然而弑父杀兄一道,令游淼无法接受,他甚至不停地说服自己,赵超不会是这样的人,他也抱着这最后的希望,期待在早朝上求证,赵超向他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李翰林肩负出使之责。”游淼朝李延道:“为何签订文书后,不亲自前往大安,迎回北方二帝,而是留在祁山北部大军中,让虎威将军与谢权前去?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合常理。”
李延脸色一变,却在顷刻间恢复镇定:“这是陛下权衡后的决定,李治锋乃是犬戎出身,有他前去与鞑靼交涉,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谢权更是精于谈判,游大人,你还有什么问题?”
游淼冷冷道:“既然迎回二帝,你为何要亲自回宫报信?不在前线护送二帝归来?”
这话一出,朝中所有人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赵超却接过话,替李延答道:“是朕召他回来的。”
游淼问:“为何召他回来?”
赵超:“朕有事与他相商。”
游淼:“何事相商?”
刹那早朝上剑拔弩张,游淼这话几乎要顶到赵超脸上去了,赵超强忍着怒气,不住发抖,颤声道:“游淼,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游淼淡淡道:“臣只是不明白,李翰林为何会连夜回来而已。陛下恕罪。”
早朝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乎所有官员都屏着呼吸,谁也料不到游淼竟会在这种时候,直接朝赵超发难。若说二帝之死对谁最有利,无疑就是对他游淼,若是说谁最不会去质问赵超,自然也是他游淼。
但游淼就偏偏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将了赵超一军,同时也震慑了文武百官,一身血性之气无畏无惧。
游淼一躬身,心里已有判断,定是赵超下的手无疑,将李延提前召回,一是为了把他召回来让他脱身,以免事发后不得不朝他问责,甚至斩杀以平民愤。二,李延必然在谋杀二帝一事中,充当了主谋角色,不在得手时第一时间朝赵超回报,赵超简直寝食难安。
而游淼在清晨恢复了镇定后,瞬间就抓到了细节蹊跷,当廷问得赵超无法做声。
百官无人开口,一时间都看着皇位上的赵超。
赵超静了许久,终于道:“朕是想安排李翰林,筹备退位事宜,让新君接手。商量待得皇兄回来,再如何功成身退。”
游淼本已不愿,也不能再问下去,闻言便点了点头,沉声道:“陛下肩上的责任,只怕是交付不掉了。”说毕又叹了口气。
游淼终于还是选择了退让,至少不要在廷上逼得赵超太过。然而林正韬却不放过他,又问:“陛下,臣也有一事不明。若是商议退位之事,当寻政事堂与礼部,纵是要拟诏书,翰林院也非是李大学士做主,何必要让李翰林提前回来?”
这一句登时刺痛了赵超,赵超冷冷道:“李延最知朕的心意,何如?!”
林正韬又道:“那么,又不知昨夜天下兵马大元帅,护国大将军聂丹,究竟犯了何罪,被投入绿水营天牢?”
赵超刹那色变,游淼暗道糟糕,这话就连他也不敢问,然而林正韬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朝林正韬使眼色,林正韬却丝毫不惧,冷冷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聂帅无过有功,一国大将,说关就关,未下诏,未列罪,四品以上官员,若获御赐之罪,也需朝群臣公布,陛下要如何朝天下人解释?”
这么一来,局势再次僵住。
赵超显是怒不可遏,冷冷道:“聂丹妄图行刺朕!不将他投入天牢,今天你们就见不到朕了!”
石破天惊的一语,游淼险些要晕了,今日早朝上,事态几乎是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赵超一说出这句话,无疑是将聂丹打成了逆贼。若要坐实此罪,不仅对聂丹,还是对天启全国,事态都不堪设想。
“陛下。”谢徽终于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
“陛下请息怒。”刑部尚书林洛阳也上前一步道:“聂将军为国为民,从未以权谋私,可见其忠心耿耿。他毫无行刺的动机,只怕是一场误会。臣以为,陛下不如将聂将军召进朝中,当着臣子们的面问个清楚,也好向天下人既说聂帅动手谋害,也应拿出理由来,才好安天下人的心。”
赵超气得直发抖,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局面。
“假以时日,朕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赵超道:“今日到此为止,退朝!”
赵超起身,走了。
殿内死寂一般的沉默。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下朝来,只觉一片混乱。
众臣都看着游淼,游淼勉强笑笑,点头。
谢徽认真道:“眼下之计,该如何是好。还想问问游大人的意思。”
游淼看着周围的文官们,一时间竟是觉得有点荒唐,曾经他们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可碰上这件事,却是所有人都站到了一起。
平奚开口道:“首先要保住聂将军的性命,否则天启……危矣……”
“各位大人是否想过。”林洛阳道:“此事会不会是鞑靼人的反间计?”
“也有可能。”谢徽点头道。
其余官员沉默,游淼叹了口气道:“陛下不会杀聂将军,此事我可担保。”
“若真要杀。”林正韬叹道:“说不得身家性命,一齐押上去保他罢了。”
正说话时,李延脸色铁青,从角门中出来,匆匆经过午门,看也不看聚在一处的群臣,径自朝宫门外去。游淼心里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次他是与李延彻底翻脸了。他没有料到李延会朝赵超出了这么一条毒计,也没想到赵超竟会相信李延。
一切或许也就像赵超所说那样,他只是想把自己摘出来,而李延,却又正好当了这个替死鬼。
游淼道:“各位大人,请先回去罢,此事不可再提。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这话终于说了出口,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治赵超的罪?太子与太上皇已经死了,就算将赵超收押论罪,也再找不到人来替他。自今日早朝起,笼罩在诸人头顶的乌云与绝望,正是缘此而生。什么事情不怕正义渺茫,而是在伸张了正义之后,一切都付诸东流。
世间有太多的无奈,众官员只得叹息,各自离宫。
游淼在回政事堂的路上,想到平奚与林洛阳等人,看李延的目光,忽然又想起了出使前,他们几个聚会时,谢权说的话。平奚等人是不清楚内情的,也不知道游淼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游淼便马上吩咐,将车赶去兵部。
到得兵部时,平奚与林洛阳,秦少男三人,正在后堂内,游淼不让通报,直接便进去了。三人一见游淼,脸上便微有尴尬。
游淼也不啰嗦,直接就解释道:“当初我说我有办法,并非指弑君之事,而是想让太子禅让。但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
“你昨夜没入宫?”平奚问:“听说聂将军与陛下打起来了。”
游淼至此才知事态严重,摇头道:“没有。”
秦少男叹道:“是李延与谢权的安排,那天说完之后,我才觉蹊跷。”
秦少男一说,游淼登时也觉蹊跷,这么说来,谢权已经是李延的人了?这件事里,只怕谢权也无法置身事外,那么李治锋呢?他是否知道?游淼暗暗后怕起来,万一连李治锋也听赵超的话,便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
平奚看游淼脸色,便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道:“你别多想了,一切等李治锋回来再说。”
游淼只得点头,长吁一声,让众人静观其变,回了政事堂。
当夜,游淼朝政事堂分说了此事,诸给事中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只有唐博略觉蹊跷,但也没有询问。数夜里众弟子给孙舆轮流守孝,过完头七后便要送棺出殡,以免与国丧撞上。
游淼守灵之时,一直等着赵超给他的一个解释。他假设了许多个可能,但无论哪个可能,他都无法接受赵超的欺骗与背叛。料想聂丹比他自己更怒。第二天起来时,乔蓉找到政事堂内,两眼通红,什么也没说,游淼一眼看去便知道了。
游淼:“他性命不会有碍。”
乔蓉:“我知道,他亲口说的,前天夜里,他说进了宫,多半就不会再回来了,他还说他是自愿进去的,只要他被治了罪,百官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猜他多半一时三刻,也不愿出来,你不必为他求情。”
游淼十分愧疚,乔蓉又道:“姐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但你帮我打听打听,看看能递点东西进去不,给他捎点吃的,穿的,再带点铺盖过去。”
游淼道:“你回去准备,我想想办法。”
游淼知道赵超不会杀聂丹,但也不打算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去见他,毕竟早朝之后,所有人都成了赵超心里的箭靶子,或许自己也引起了赵超的猜疑。他一去找聂丹,赵超马上就会知道,更会猜他们说了些什么。
乔蓉见游淼脸色不太好,便问了些话,游淼倒是不怕乔蓉,毕竟彼此在一起多年,乔蓉不可能出卖他,便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乔蓉听得无奈唏嘘。
“我是女人,家国大事,是不懂的……”乔蓉无奈道。
游淼笑笑,说:“有的时候,女人比男人更深明大义。当年我也钦佩李延的媳妇,只没想到,如今与李延落得个这般境地。”
乔蓉又道:“你结义兄长一直很器重你,找他把话说开,他是个豁达英雄,不会与你计较,安心罢。”
游淼苦笑点头,两人到了御林军大营。
天牢由御林军亲自把守,而御林军的统领正是唐晖。游淼先是找到唐晖,唐晖也没说什么,将腰牌给了游淼。毕竟以两人的交情,不需要再说连累一类的话。
游淼带着乔蓉进了大牢,内里阴暗潮湿,耗子跑来跑去,有一股酸臭味。沿路走去,不少牢房里都空着,这里是扬州司从前关押犯人的地方,后被改成了新的天牢。然而赵超当政后,虽说并非升平治世,用典也未曾过苛,是以天牢几乎没有什么犯人。大部分的死囚都被关在了刑部的大牢里。
游淼走过狱底长廊,忽见一大汉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坐在角落里抓虱子,吓了一跳,天牢里居然还有人?
“游大人?”那人也颇意外,笑道:“怎么朝这里来了?”
游淼认出那人竟然是涂日升,暗道自己居然把他给忘了,年前批了次秋后问斩,又顺延了一次,料想便将涂日升关着。走廊尽头,聂丹却道:“你回去,我不会与你说话。”
“聂大人。”乔蓉道。
“乔姑娘?”聂丹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卷五 八声甘州
乔蓉到铁栅旁,将准备好的衣物递进去,游淼拿出狱卒给的钥匙,打开牢房门,让乔蓉进去,乔蓉摆开吃食,淡淡一笑道:“我来陪聂大人喝酒。”
“哈哈哈。”聂丹反而笑了起来,莞尔道:“来,喝。”
游淼倚在栅栏一旁,聂丹打量游淼一眼,说:“你也来喝罢,四弟,只谈风月,不谈国事,今天大哥,依旧还是你的大哥。”
游淼道:“我喝不下,你俩喝罢。”
说毕游淼到走廊前端去找涂日升说话。涂日升笑道:“那边那位就是战神聂将军?”
“是啊。”游淼笑道:“闻名不如见面?”
涂日升笑笑道:“确实如此。”
游淼道:“近来过得如何?”
涂日升遗憾道:“十足无聊,只盼有个人说说话。游大人,你没兑现承诺。”
游淼乐道:“我怎么没兑现承诺,当初我只说能保住你性命,可没说别的。”
涂日升暧了口气,转了话头,问道:“被关了一年,你说我还有机会出去么?”
游淼道:“等罢,等个天下大赦,说不定有机会。”
“我看难。”涂日升道:“外面怎么样了?”
游淼道:“大家都有田地种,有饭吃了。”
涂日升:“你可不许骗我。”
游淼:“我巴巴的特地跑一次天牢来骗你?”
涂日升一想莞尔,答道:“也是,都说当今陛下是圣明天子,连我都不杀,可见是体恤*的。”
游淼叹了口气,想到赵超种种,没有接话。不片刻乔蓉过来,朝游淼道:“你大哥让你过去喝杯酒。”
游淼以眼神询问,乔蓉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游淼便起身过去,聂丹便给游淼斟了酒。
“你姐都说了。”聂丹道:“喝一杯罢,四弟。”
游淼便道:“大哥,你不可使倔,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聂丹苦笑,两人一饮而尽,聂丹摆手,半晌说不出话来,那酒甚烈,游淼喝完之后喉中火辣辣的。
“来日若胡人南侵。”游淼喃喃道:“大哥你终究还是得出兵打仗,不能坐视不理。”
聂丹不语沉吟,叹了声。
“我本想余生就在此渡过。”聂丹低沉,有力的雄厚声音在牢中回荡:“可如今大哥又觉得不甘心。你说,四弟,大哥当初来找你,与你结义,你怪不怪大哥害了你,害了二弟与三弟?”
游淼一怔,半晌不得言语,鼻子一酸,哽咽道:“怎么会?从未怪过你。”
聂丹叹道:“事到如今,已脱出你我控制,你不必再自责了。纵是一生料敌如神,步步为营的孙参知,也有不能掌控之时,人力终有穷之时。三弟登基之日,你给他的一封信,写得很好。上畏苍天,下惧万民。不仅身披黄袍,身为九五之尊的他是如此,你我身为人臣,亦应如此。”
游淼默默点头,知道聂丹也是在劝他。既然走到这般地步,聂丹与赵超自然是恩断义绝,谁也不会与一个杀兄弑父的人结义,不管是天子还是乞丐,这与他的地位无关。
在那一刻,游淼也生出了心灰意冷之意。
“大哥保重。”游淼道:“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不可再来看我。”聂丹极低声道:“也不可纠结众臣为我求情,假以时日,他必定会发动朝中清洗,这些事,这些人,他都分毫不差记在心里。你若想保住自己,保住二弟,便听大哥一句,示弱,归乡。”
“韬光养晦。”聂丹道:“明哲保身,此时的时局已不是你能左右的了。切记。”
游淼心中一动,神情复杂难言,看着聂丹。
当天离开天牢后,游淼到御林军营中去还了次腰牌,唐晖问道:“聂将军怎么说?”
“没有说。”游淼道:“让我们不要联名上书为他说情。”
唐晖缓缓点头,说:“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在牢中待得越久,陛下便越难朝群臣解释……”唐晖叹了口气,又道:“各有各的难处。”
游淼回到政事堂,当夜辗转反侧,在铺上躺了一夜,思考赵超的话。这一刻,他已有心灰意冷之意,不想再这么下去了。聂丹提到结义时的那句话,令游淼想起从前的生活——一切恍若隔世。那年他在山庄里自在快活,与豪气干云的聂丹,笑谈风声的赵超,平生第一次有了笑容的李治锋结成兄弟。
而如今,却成了这么一番景象。
正回忆着时,却听外面宫人传话道:“陛下请游大人进宫一趟。”
门外的穆风道:“我家老爷睡下了,这些天里正病着,进不了宫。”
当真是宰相门房七品官,那宫人竟是不敢得罪穆风,只得走了。
游淼想来想去,打定主意,明日就辞官走人,回山庄去等李治锋归来。不欲再为赵超收拾这么一个烂摊子。或许自己走了,也能给彼此少掉点麻烦。否则闹到最后,闹成聂丹这幅模样,只是徒惹不快而已。
有时候一种冲动只要萌生,便会不可遏制地令人想去付诸现实。辞官的主意一出现,就算是九匹马也拉不回来。当初为的是与聂丹的承诺,为的是新朝初建,风雨飘摇之际,游淼才接过这副重担。
但如今,看赵超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游淼便乐得撒手不干了,都说他是中流砥柱,可连守卫国家的战神都能入狱,认真说起来,没了谁,都是一样的。大家还不是照样地过。
而李治锋,若愿意带兵,便依旧在扬州带兵,反正与鞑靼的和谈议定,至少三五年内,不须再出兵打仗了。李治锋的职位也只是个闲职,完全可以回家,两人过过小日子。
游淼渐渐睡着,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的山庄,这些年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逐渐迷恋起山庄里的生活,恨不得明天,不,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去……
窗外又有人叩门。
这次穆风没有吭声,赵超低沉的声音道:“游子谦,我进来与你说说话。”
游淼蓦然惊醒,背上尽是冷汗。
赵超推门而入,游淼马上起身,要去点灯,手腕却被赵超攥住。
“坐下。”赵超那声音里带着威严,游淼心中忐忑,意识到赵超若要动粗,自己是打不过他的……从前尚未碰过这种情形。只不知道赵超要说什么,听他黑夜里的口气,很可能在发怒。
本来最理直气壮的,应当是游淼才对,但赵超这么一出现,自己的气势反而怯了三分。
游淼忖度再三,淡淡道:“陛下请说。”
赵超叹了口气,说:“你在生气,对不对?”
游淼:“臣不敢。”
卷五 八声甘州
这一次,双方都感觉到了。素来私底下只要没人的时候,赵超与游淼从不君臣相称,只是“你”啊“我”地叫。然而这次游淼不打算再与他当兄弟了。
“大哥昨夜与我割袍断义。”赵超低声道:“我知道,你们都对我很失望。”
游淼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明日就辞官回家去。”
赵超在夜里呼吸一窒,游淼缓缓躬身跪地,行了个大礼。
“当年聂将军将我,将李治锋叫到一处,为的是收拾这残破河山,重振天启。如今北方虽未定,战事却已有转机。陛下也用不着我们了,子谦能做的事有限,不想再讨陛下烦心。”
“你……你……”赵超喘着气道:“游子谦,你好大的胆子……”
游淼沉默。
赵超终于彻底怒了,喝道:“我对你掏心掏肺这么多年,临了还想把你从这事里摘出来!你就这么对我!”
游淼冷冷道:“什么事?有什么事,需要把我摘出来?陛下既用不着我,又何必这么对我?”
“谁说用不着你了?”赵超颤声道,他终于知道这次闯祸了,不仅聂丹,连游淼也彻底心灰意冷,他就像个小孩闹出了自己无法收拾的烂摊子,紧接着一错再错。
赵超道:“游子谦,你别这样……”
游淼沉声道:“天地君亲师,我已背叛了我的先生,背叛了大哥,鞍前马后,为你打点一切,你吩咐李延为你办那些事时,自当知道我的立场。我不可能再为一个弑父杀兄的人效命。”
赵超蓦然静了。
游淼道:“陛下,臣明日就会辞官告老,李延想必能效陛下肱股。”
赵超冷笑道:“好,好……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告诉你,游子谦,这是你自找的,你别以为你走得了……”
游淼淡淡道:“陛下不如把我,把李治锋也关进去?这么一来,我们都不负聂大哥所托了。”
赵超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案几,冷冷道:“你给我等着。”
赵超摔上门,扬长而去,游淼起身,坐回榻畔。
游淼长叹一声,外面穆风道:“老爷。”
游淼嗯了声,说:“没事。”
穆风道:“要不咱们趁今天晚上就回去罢。”
“不碍事。”游淼安慰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赵超嘴上是这么说,但游淼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把自己打入大牢,否则李治锋一回来就要找他拼命。游淼、聂丹、朝中所有大臣的态度,都让赵超彻底走进了一个孤立的境地。
为君者,也是需要有教训的。或许赵超在下这个决定,让李延暗中谋害二帝之时曾经考虑到朝廷对此的强烈反弹,但他仍然做了。既然做了,就要为自己当初的考虑负责。
游淼不可能再护着他,这些年,这些事,都是他护出来的,说到底也是他咎由自取,什么事都挡在赵超前面,为他切身考量,截断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故。现在,就让赵超自己去负责罢。
赵超走后,游淼无论如何睡不进去了,便起身到孙舆书房中去,写下辞官的奏折。天明时着穆风去墨烟楼里叫了几个小厮过来,将孙舆留给他的书装车,送上江波山庄去。
晨钟响,唐博进政事堂,却见游淼等在院中。
“唐兄。”游淼递出自己的折子,说:“烦请你今日早朝时,递呈陛下。”
唐博接过,打开折子,神色一动,又看游淼,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
“先生丧期未过。”唐博道:“何不等发丧后再回去?”
游淼道:“头六晚上,我会回来,一同为先生发丧。”
唐博叹了口气,说:“听说李将军已扶灵归来,到扬州了。”
游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唐博又道:“你走了,政事堂怎么办?”
游淼道:“唐兄可领政事堂,其余的事,想必陛下已心中有数。”
唐博又问:“参知政事一职,仍未有定数。”
“先生留下的遗书中。”游淼道:“参知政事一职可空缺,或由谢尚书调任。”
唐博神色一凛,眯起眼,缓缓点头,游淼知道孙舆死后,赵超一定放过风声,毕竟他要行假造遗嘱之事,先行探探众臣口风,是以与唐博听到的消息不符。唐博又道:“聂将军入狱,游大人归隐……”
“涂日升可与唐将军配合领兵。”游淼道:“其人能治十万农民军,必有些本领,唐晖也曾荐过此人,只是陛下心有芥蒂,方一直搁置。”
唐博唔了声,游淼作了个“请”的手势,唐博便拿着折子,朝游淼一拱手,道:“游大人,保重。”
游淼笑笑,白云苍狗,晨光熹微,忽然有种一身轻的感觉。
他在政事堂后院中喝茶等候,侧旁就是孙舆的灵堂,不知孙舆现在若还活着,会不会采取与自己一样的行动。以孙舆的脾气,最终不是入狱,就是告老辞官。如今游淼只是代他完成了他来不及做的那件事而已。
“老爷!”
早朝未过,程光武便冲进政事堂来,脸色大变道:“咱们家将军被打入大牢了!”
游淼猛地一惊,蹙眉道:“什么?”
赵超还真的敢做!也是游汉戈听得户部官员的风声,急匆匆前去墨烟楼告诉程光武,程光武又奔来报信。
话未说完,外面有人下了马车,平奚一阵风进来道:“游淼!你究竟在想什么!”
游淼马上示意平奚稍安,难以置信道:“我才要问你,你们在想什么?他就这么把李治锋打进刑部大牢了?你们就没人求情?扬州军呢?”
“扬州军分两部。”平奚道:“一部驻守前线,另一部在城外等着,现在消息都封锁住了,但不出今夜,一定会传出去。兵部现在已经全知道了!聂丹被收监,现在李治锋又被押进刑部,城外大军一定会哗变!”
游淼简直是头昏脑涨,他根本没想到赵超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今天下旨封锁城门。”平奚又道:“唐晖将军说不妥,让我先来问过你意思。要么你随我出城,先去安抚了李治锋的军队再说?”
游淼:“等等,你让我先想清楚……他用什么罪名让李治锋入狱的?”
平奚道:“监护不力,致使二帝驾崩……”
游淼冷笑道:“这是想把罪名推到李治锋头上了?”
平奚又道:“朝中百官不服,闹着要开棺。现在早朝还没退,都不让陛下走。谢权也进牢里去了。我是抽身出来的,你必须现在给个主意。”
游淼抬眼看平奚,问:“你想要什么主意?”
“聂将军呢?”平奚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与李治锋先放出来。唐博说,让我来找你,政事堂内出一道诏书。”
“然后呢?”游淼低声道。
平奚看着游淼,大家都不说话了,彼此心下了然。
卷五 八声甘州
朝臣要问赵超的责——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他这皇帝没法再当下去了。就连平奚等人,也与唐博达成了一致,现在只要政事堂出一道诏书,放出聂丹与李治锋。
那么城外的扬州军便会入城,掀起兵变。
“你忘了还有一个人。”游淼道:“唐晖的御林军是吃素的?”
平奚道:“唐晖是你救出来的,他听你的。”
游淼又上前一步,在平奚耳畔极低声道:“万一不听呢?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开城,放扬州军进来,他们听聂丹的。到时候与御林军打起来的话,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你们究竟是想兵谏,还是想废立?若要废立,废了简单,但还要立谁?”
“英王赵和。”唐博也回来了,朝游淼与平奚道:“当年先生与聂将军,谢尚书便想过立英王为帝。如今英王还在夷州,只需加急密报,派李将军将他接回来,一切便可顺利进行。”
“你拿什么罪名废立?”游淼勃然大怒道:“没有证据?你堵得住万民之口?”
唐博蹙眉道:“没有证据?文武百官就是证据!别说没证据,真心想要证据,谁拿不出证据来?!现在朝中已无人再服他!游子谦,你要想好!”
游淼道:“所以呢?你要捏造证据,昭告天下么?”
平奚与唐博都不作声了,游淼道:“没有证据,不要指望我会出诏书,要问罪天子弑父,先拿出证据来。何况我今日已辞官,已不再掌政事堂印玺。唐兄若已计划好,自行其事就是。”
唐博终究也不敢贸然下书,三人便在此处僵持着,谁也不说话。
片刻后,又有一人来了,这次却是秦少男。
“陛下答应开棺验尸了。”秦少男道:“现在要怎么办?”
游淼忍不住好笑:“你们一个两个,都朝我政事堂跑做什么?都回宫去。”
“什么时候了!”平奚真是拿游淼没办法:“你还笑得出来?!”
唐博低声道:“游大人,奏折我给你拿回来了。今日请辞一事,不仅陛下不准,朝臣也不准。”说着将游淼的辞官折子掏出,递给游淼,又道:“我与平尚书这就回宫去,看看验尸结果如何。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的,至少这份诏书,你必须出完才能走。”
游淼深吸一口气,疲惫道:“知道了,都去罢,回去。”
秦少男忽然开口道:“游子谦,我问你一句话。”
游淼沉默,平奚与唐博二人正要离去,听到这话却都停下脚步。
秦少男道:“你说实话,凭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告诉我实话。这事儿是碰巧,还是计划好的。”
游淼道:“实话说罢,这事我早有打算,本来出使的人是我,让太子禅让。不料中途移交给李延,来了这么一出。”
唐博又道:“所以真是他指使李延这么做的?”
游淼道:“我不知道。”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游淼喃喃道:“与他对聂将军的态度,还有昨夜来了政事堂一次的举动,不会是他的本意。何况你们的决定都下得太武断了,万一此事真想前线奏报中所说呢?李治锋难道会没有发现?若此事真乃天意使然,谁又能做主?”
游淼抬眼看数人,又道:“诸君请便。”
游淼心道赵超,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临到这个关头,仍是得保你一道,不为别的,只为你在延边与蓝关下的两次救命之恩。
唐博离去,游淼索性也不去刑部了,反正李治锋进去,谁也不敢动他,事关重大,反而是城外的扬州军得速度稳住。游淼沉吟片刻,唤来程光武,让他出城一趟,快马加鞭,回山庄去拿点东西,顺便看看城中动向,又将官印给他,让城门放人。
接着便在政事堂内等候。
午后,全茂县开始戒严,游淼知道这是唐晖的安排,但戒严一个茂县能有什么用?该反的迟早要反。
午时,唐博回来了,一脸死灰。
“验尸如何?”游淼问道。
唐博答道:“与奏报所述无异。”
唐博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发表任何意见,回厅堂内去,游淼知道,这场险些开始的叛变,终于成功地稳下来了。
或许众臣也知道验尸验不出手脚来,才会有早上那一说,然而最好的时机已过,现在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推翻赵超。游淼想起早上的情况便心里后怕,若换了个小孩儿上去当皇帝,朝中必然又成为士族争夺利益的地盘。到时权臣把持朝政,只怕又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游淼换过衣服,到孙舆的灵堂前去跪下。
“先生。”游淼道:“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你已离世,无人再对我耳提面命,一切唯有出自学生本心……”
“……余下的,就看国运造化了。”游淼喃喃道:“学生只能担保,自己做的这些事,来日不会后悔。”
游淼恭恭敬敬,三叩首。继而着程光武捧了个匣子,出政事堂去。
“游大人。”
临走时,唐博却是追了出来。
唐博问:“游大人往哪里去?”
“进宫。”游淼道:“亲自递辞官的折子。”
唐博道:“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建议游大人还是先留下来,以观后效为宜。外面两万扬州军还在等,今日之事,还未了结。”
游淼摆手道:“最迟今夜,大军之事可解,不必担心。”
唐博在那处看着游淼离开,心里百感交集,实在不是个滋味。
游淼却早已胸有成足,让程光武驱车,直接从刑部门口过,到了皇宫后门,让人通报,内侍马上过来,言道陛下有请。
孰料游淼却在御花园里停下了脚步,将手中匣子交给内侍,说:“你替我将这东西交给陛下。我不进去了。”
内侍道:“陛下正独自在御书房,传游大人见一面。”
游淼道:“我不觐见,你照我说的做就是。”
内侍只得接过匣子与奏折,送进了御书房。
赵超疲惫不堪,接过折子扔到一旁,说:“你让他进来,朕朝他担保,绝对不会难为他,只是有事想找他商量。”
内侍躬身应了正要走,赵超却道:“等等。”
赵超打开游淼递来的匣子,拆开绒布,见里面包着一颗臼齿。
那是当年赵超为游淼挨的打,打落的槽牙。
赵超沉默了很久很久,日渐西斜,傍晚的阳光射进御书房,被窗格割成支离破碎的小块。
赵超坐在龙椅上,犹如一座泥塑。
游淼则坐在御花园的栏杆上,眺望院中。
直至天色转黑时,内侍带着手谕过来,交给游淼。
内侍道:“陛下吩咐了,请游大人办完事后,务必与李将军回来宫里一趟,陛下有要事相商。”
“嗯。”游淼随口应了,接过手谕,出宫前往刑部。
卷五 八声甘州
刑部灯火通明,游淼一进去,刑部侍郎便马上迎上来。
“游大人。”
各人都知道他必定会来,游淼也不啰嗦了,问:“李治锋呢?”
“在后院厅堂上,正在与尚书大人喝酒。”
游淼心道你这家伙,老子忙得两眼一抹黑,你在这里和林洛阳喝酒,见了李治锋便想给他一拳。然而转过长廊,真正见到李治锋的那一刻,却鼻子发酸,心里堵着,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奈何都无法出口。
李治锋一身戎装,仍如初别之时,坐于刑部后院花园的石桌前,一手按膝,一手拿着酒杯,听到脚步声时便说:“他来了,我走了。”
林洛阳起身相送,游淼两眼发红,也不避人,冲上前去,扑在李治锋怀里。
月明千里,月光下,游淼与李治锋紧紧抱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那一抱,已说清了彼此心意。
林洛阳在旁站得甚是尴尬,说句什么罢,也不是,不吭声罢,也不好。
游淼把头埋在李治锋肩前许久,末了方颤声吸了口气,将手谕扔给林洛阳,说:“人我带走了。”
林洛阳点头道:“慢待将军了。”
李治锋点点头,与游淼携手出来,游淼忍不住又将他大手牵起,凑着闻了闻,就是那熟悉的肌肤气息。良人罢远征,一去年余,如今终于回家来了。刚出得刑部大门外,李治锋却又将游淼拥入怀中,死死抱着他,说:“想死你了。”
游淼发疯地揉他,摘了他的头盔扔到一旁,亲他的脖颈,以脸在他脖畔蹭,李治锋一身汗味,那感觉却令游淼无比的舒心,无比的安全。
李治锋说:“先去见老三一面,我有话要问他。”
“没什么好问的。”游淼冷冷道:“我对他彻底死心了。”
李治锋淡淡一笑,说:“你生他的气了?”
游淼这才想到前因后果,但好不容易等到李治锋回来,别的他都不想说,至少先搁个几天,便道:“不谈国事,先回家住着再说,这烂摊子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再给他收拾了……唔……”
正说话时,李治锋又吻了下来,与游淼火热的唇舌交缠,游淼被吻得恨不得就在大街上扒了李治锋的铠甲,与他来那么一次。但就在急着回去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刑部大门口。
内里揭开车帘,却是赵超的声音。
“上车。”赵超说。
李治锋道:“正有话要问你。”
赵超不耐烦道:“会给你一个交代,先上来再说。”
游淼叹了口气,没料赵超竟是追得这么紧,但既然是答应了放李治锋出来,也答应了自己辞官,别的必定不会生出变数,只得与李治锋暂且上车。
车上,游淼道:“有什么话说?”
赵超低声道:“让你看个东西,到了你就知道。”
游淼蓦然警觉,赵超这个时候来找,能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该不会是把他们骗进大牢里吧?但应当不会,若是要对自己不利,没必要等到李治锋来了再动手,刚才在御花园里,肯定就先下手把游淼抓了。
李治锋带着询问的目光看游淼,游淼便不易察觉摇头,让李治锋不要轻举妄动。
赵超的车将他们带进了皇宫。
下车后,赵超径自进了灵堂,朝外面吩咐道:“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游淼与李治锋进去,那一刻,游淼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赵超的语气平静得像个死人,低声朝李治锋道:“二哥帮我个忙,把棺材打开……”
灵堂内灯光昏暗,纱帘后映着三人的影子。一股诡异的阴风闯过,游淼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个棺材被推开,里面是太上皇赵愗。赵愗在北方呆了许多年,已枯干不似人形,手上布满伤疤,嘴里衔着一枚夜明珠,额上带着玉。赵愗死前似乎是剧烈咳过一次的,应当是哮喘,死前气接不上来的人,脸上都会变成乌青色,容貌恐怖。
赵超想证明什么?游淼心里咯噔作响,赵超想证明,自己没有下手杀父亲么?看这模样,赵愗确实是病死的。
第二个棺材盖被推开,太子的尸体上蒙着白布,露出伤痕累累的脚踝,脚踝肿胀,留有被蛇啮咬的齿印。游淼看得出那脚踝断过一次,显是被鞑靼人给折磨的。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太子在死前,被蛇咬过。却并不能排除被谋杀的情况。
“好罢。”游淼退让道:“我相信,不是你安排的。”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赵超沉声道,继而将白布揭开,露出太子的面容。
游淼刹那呆住了。
赵超问李治锋:“你接回来的,确定是这个人?”
李治锋微微蹙眉,点头。
游淼彻底傻眼了,太子被掉了包!这不是太子!
虽然满脸风霜,死前也因中了蛇毒而脸上痉挛扭曲,尸体甚至睁着眼睛,但那眉毛,那脸,肤色,五官,却都不是太子!是谁把太子掉了包?!
接下来游淼想到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真正的太子去了哪里?!
“不会罢。”游淼道:“怎么会这样?”
李治锋诧道:“有什么问题?”
赵超将棺盖合上,说:“这人不是我哥。你确定鞑靼人交出来的是他们?仔细想想,你从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李治锋说:“你的手谕上,让我不要过问此事,全是谢权操办的,我在鞑靼军营中时,未曾见过他们的人。”
“谢权说了,是我父皇带着我哥,乘坐马车过来的。”赵超说:“一路上,他们见过面没有?”
“怎么没有见过面?”李治锋道:“他们天天在一起,在一个马车里。”
游淼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忙道:“等等,这也太……”
三人沉默不语,站在灵堂内。
短短瞬间,游淼想到了个中内情,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游淼:“这是你父皇安排的。”
赵超点头道:“我开始也怀疑,鞑靼人扣下我哥,派了个无干紧要的人来冒充太子。但这很容易发现,只要一回来就会被拆穿,贺沫帖儿不至于会做这种无聊事。二哥也说了,既然我父皇和这个冒牌货每天都呆在马车里,那么就必定是他俩商量好的。”
游淼深吸一口气道:“对,他……什么事情都料到了。”
赵超黯然道:“我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棋差一着,或许是冥冥中注定的,李治锋没有见过我哥,认不出来。谢权也没见过他。派他们俩去接人,是最大的问题。若是换了你或李延亲自去,就会好办得多。”
游淼摇头道:“未必,你父皇既然要瞒你,一定作了周密布置,或是让太子装病不见人,这样才能瞒过所有人。”
赵超道:“回来的路上他们确实在装病,告知全军得了风寒。我也不瞒你了,确实是李延让谢权下的手,谢权现在顶了督护不力的罪,正在牢里。”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游淼问。
赵超道:“你,我,二哥,李延。”
游淼明白了,难怪开棺之时,太子的身上蒙着白布,李延显是早已算好群臣会要求验尸,是以先一步作了手脚。
“也不会是李延掉的包。”游淼道:“时间对不上。”
“一来时间对不上,二来没有必要。”赵超道:“这件事我连李延都不信,是让谢权去办的。”
“你让他把毒蛇放进马车里去?”李治锋问道。
赵超一点头。
李治锋又道:“你父皇呢。”
赵超道:“谢权下的手,扼死了他,他临死前很平静,知道难逃一死。”
李治锋神色复杂,看着赵超。
“你不是好东西。”李治锋道。
“是。”赵超点头道:“你们都觉得我罪大恶极,天理难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万一出了差错,最惨的结果会是谁?!”
赵超急促喘气,说:“你们所有人,包括游淼,都想护着我,这我知道,可你们都想周全,凡事哪有周全的?你能保证我哥禅了位后,就不会对我怎么样?”
啪的脆响,游淼毫不留情地甩了赵超一耳光。
“所以呢?!”游淼道:“凡事既无法周全,你就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甚至不惜朝自己的父兄下手?!来*坐在皇位上,若是怀疑谁对你不利,是不是要先诛其九族,以免有异变?!你的胆量都到哪里去了?!”
“世间万事都无法周全。”游淼冷冷道:“这话不假,可不周全有不周全的应对,聂大哥带兵打仗,哪一次是所料周全的?我为你变法出征,哪一次是周全的?不愿冒险,何来旷世伟业,稳固江山?!凡事要等到周全再去办,你这朝廷,你这国家已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有勇之人自可担负责任,这责任也包括了所有的后果与异变。只有懦夫,才凡事怕头顾尾,战战兢兢,不敢直面危险。当年你带兵出征高丽,勇气尚存。如今当了几年皇帝,成日就生怕有人觊觎你的皇位,连那点胆子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游淼气得发抖,看着赵超。
“是。”赵超点头道:“我确实是懦夫,我怕,我总觉得不踏实,我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怕随时有人来杀我,推翻我……就这样罢。”
卷五 八声甘州
赵超倚着棺材,坐在地上。
李治锋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沉默良久后道:“游淼说得对。你顾虑的太多了,反而没有当年的勇气。”
赵超哽咽道:“我看不开,你们都看得开,大哥也看得开,来日该办的事办完,你们就都走了……可我放不下……”
游淼听到这话,心又渐渐地软了。方才打了赵超那一巴掌,手上兀自火辣辣地痛,心道这家伙的脑袋也真够硬的。自古臣子能掴皇帝耳光,找遍上下五千年,料想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当然把二帝抓去北疆,捆在鞑靼营中千掴万掴的胡狗们不算……
游淼想了想,与李治锋交换了个眼神。游淼口气平缓了些,又问:“这人应当是个侍卫,手指是习惯握刀的。”
这么一提醒,赵超倒是马上想起来了。
游淼又道:“关键是,太子贴身的人里,是不是当场换走的人?也就是说,太子应当在北方归来的侍卫队里,下江南之后,这队人是不是少了?”
赵超道:“到祁山时,李延已经暗中查过了,这队人都是当年北军的俘虏,也是杂牌兵,和谈后,临时组起的一队,护送他们回南。这些人彼此之间都不认识,也认不得我父皇与皇兄。所以我皇兄才能与一个侍卫互换身份,连名册都没有。谢权接手的时候也未曾清点人数……”
李治锋点头道:“交接过后,我就以征北军护送了。你父皇半路下旨,说想回家的每人二十两银子,可以走了。沿路陆陆续续的就走了不少,还有几个无处可去的,便一路跟在后面,今日也回了京城。”
游淼道:“中途跑了几个?挨个盘问一次?”
赵超脸色像个死人,说:“下午开棺验尸之后,平息了朝臣。我便以询问死因为由,挨个盘问过一次剩余的几人这事。路上回南时,有人经过中原,思念故乡,我父皇当场下旨,让他们归乡……毕竟回来了,不想下江南,回家寻妻儿老小,也是情有可原的。”
游淼道:“也不能怪李治锋,而且你父皇亲自下的旨,谁也没法抗命。”
赵超点头道:“没有怪他,此事谁也怪不了,只能怪我自己。”
太子跑了,事情便严重了,游淼仍在推断,太子会去什么地方。赵超这招实在太狠,老皇帝却更狠。
但朝好处想,弑兄这罪,勉强可以摘掉了,虽然赵超有这心,但太子没有死,也算完了游淼初衷。太子若是拿了二十两银子去逃命,浪迹天涯,自己过日子去倒是还好,只是这么一来,赵超势必无法安心,只怕晚上连睡觉也睡不着了。
朝坏处想,太子要东山再起,回来与赵超争夺皇位的话呢?
那便更麻烦了,所有人都可能将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怕就怕太子一直不露面,再次露面时,已做好了详细的布置,给赵超予以决定性的一击。
这事真是越想越头疼。
游淼只得说:“跑了也只好让他跑了,派点人去查,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只好……”
赵超点点头,游淼真是彻底没脾气了,你说当初让我去给你办这事多好?根本不会出这种问题,大家高高兴兴的,不好么?偏要相信李延,这下捅出来的漏子,谁也收拾不了。只有期望太子别这么不识趣,过个几天又回来找麻烦。
李治锋却问道:“还有事么?”
赵超疲惫道:“没有了,回去过你们的日子罢。”
李治锋道:“记得你答应我的。”
赵超闭上眼,倚在棺材边坐着,李治锋与游淼离开灵堂,赵超说:“如果我这皇位坐得稳,会记得的。”
游淼听得忍不住心酸,几次就想回去安慰他几句,然而有李治锋在,李治锋的魅力远远大于赵超与这破烂朝廷,自己便终于一狠心,跟着李治锋走了。
月下,两人共乘一骑,在晚春的风里驰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
李治锋像头狼般呜呜叫了几声,游淼倚在他怀里,险些睡着了。
“你知道他要这么做的?”游淼问道。
“猜到。”李治锋说:“但是没有问,他的信上求我,不管谢权做什么,都让我不要管,回来后他会给我个交代,这是我答应他的最后一件事了。”
“哦?”游淼诧道:“你们约好了几件事?”
“三件。”李治锋道:“一是为他带兵整治江南,二是打败贺沫帖儿,三是帮他解决北边的事。”
游淼道:“他答应什么时候借你兵?”
李治锋说:“十年之内。如果所料不差,我大哥也要南下了,到时候老三便有理由借兵给我,让我率军北上,与我大哥一战。”
“又要打仗了。”游淼无奈道,现在他一听到打仗就烦,李治锋却笑道:“希望我大哥快点,再打一场,以后就再也不用打了。”
“聂大哥还在牢里呢。”游淼道:“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李治锋说:“随他罢,他在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经历了这么多事,游淼赫然就看开了不少,山庄近在眼前,就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看上去感觉稍稍变少了些。
这次乔珏没有冲出来迎接了,乔珏到夷州去,带着大笔银两,准备在夷州做点生意,买点胭脂水粉回江南来卖。士农工商,商居下品,游淼不止一次想给乔珏安排个官儿,然而乔珏却是喜欢经商,世间有人爱做官,自然也有人爱做生意,勉强不得他。
游淼与李治锋一并回家,小厮们早已在白天得了程光武消息,将家中收拾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到家时洗澡水备上,宵夜煮上,见的人都是一句:“少爷回来了”。其余自便,过得甚是舒心。
这一夜,游淼到家后却是不忙做别的,与李治锋同在一个木桶里洗了澡,李治锋身上添了几许伤痕,却都是轻伤,游淼伏在他肩上,手指摸过他健硕有力的腹肌,漂亮的腰线。低声道:“怎么带这么多伤?”
李治锋盘腿坐在浴桶中,漫不经心道:“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这点轻伤算少的。”
游淼顺着他的大腿摸过去,握住他笔挺的*,拇指在他*上按揉,低声道:“心痛。”
“你瘦了这么多。”李治锋在他耳畔动情地说:“我更心痛。”
彼此呼吸了一口热气,以唇舌堵住对方的嘴。李治锋一手抱着游淼的腰,手指顺着他的臀部下滑,按进他的体内深处。继而猛地抱着他,犹如猛兽般地贯穿进来,游淼先是张着嘴喘气,继而眼前一片晕眩,被李治锋死死吻住,按在桶壁上,一下又一下,猛烈的冲撞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冲垮了游淼的理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射出来的,更不知道李治锋犹如饿狼般冲撞了多少次,直到两人都心满意足,游淼仍迷恋地吻着李治锋臂膀的肌肉,而李治锋则犹如一头不知疲惫的头狼,轻轻地蹭着游淼的耳根。
水冷了,然而彼此肌肤摩挲的滑腻感,令游淼仍舍不得起身,李治锋便抱着他起来,自己赤*身子,以干布裹着游淼,就像昔年伺候他一般,为他从头到脚抹干水,擦干头发,穿上里衣,自己才换上衣服。
“等等。”游淼忽笑道:“今夜我来伺候你。”
李治锋赤身*坐在床边,嗯了声,饶有趣味地看着游淼。游淼却不动声色,将一条黑布蒙在李治锋眼间,李治锋的剑眉微微一扬,神色略动。
“你想做什么。”李治锋问。
游淼笑吟吟道:“你说呢?”
李治锋道:“想干我?”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蓦然笑了出声,抱着李治锋,在他瘦削的脸颊上吻了吻,又舔*的唇,朝下看,看到李治锋那*仍笔挺翘着,足有将近一尺长,健壮的两腿犹如骏马般有力。方才李治锋不说,游淼倒是没想到,此时忍不住问:“我要想*,你让干不?”
“让。”李治锋道:“你要做什么都行。”
游淼又有想把自己衣服脱了,跨在他腰间,把自己交给李治锋,让他干个一晚上的冲动,然而这时候却正事要紧,笑道:“以后再说,先亲热会儿。”
游淼给他把半湿的头发挽到脑后,擦干他的全身,边擦边吻,不到片刻,李治锋一身又热了,显是*来了,*得全身肌肤发红滚烫,伸手就要捞游淼来亲来滚,游淼却不让他抱,只是亲亲他,给他穿上里衣,单裤。接着便喊道:“来人!”
山庄内有小厮进来伺候,有人将浴桶抬了出去,擦干地上的水迹,游淼又指墙角箱子,说:“箱子里东西拿出来。”
李治锋被蒙着双眼,微微现出茫然之色,小厮们在房中忙碌,时不时听见几声笑,又有人拿着衣服过来。
长垣笑道:“锋管家穿这身好看。”
程光武打趣道:“什么管家,现在该叫老爷了。”
李治锋答道:“叫管家。”
游淼笑道:“大将军,今夜我们都是小厮,在伺候你了。”
小厮们一起哄笑,李治锋脸上现出两抹红晕,游淼笑呵呵地给他穿上袍子,长垣啧啧道:“少爷啥时候买的袍子?”
游淼道:“上次托小舅去苏州采购时买的,不错罢,都是上等的苏绣。”
“少爷穿这件?”长垣又问。
“嗯。”游淼满意道。
李治锋什么也看不见,木偶般被人摆弄,游淼一手又在他胯间揉来揉去,不免尴尬。
李治锋蹙眉道:“换衣服做什么?”
游淼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小厮们足足忙碌了半个时辰,最后游淼道:“帽子不戴了,就这么罢。都出去。”
“恭喜少爷。”长垣率先道。
程光武道:“恭喜少爷,恭喜锋管家。”
游淼将李治锋眉间黑布一解,布条落地。李治锋睁眼时被红彤彤的光一照,有点发晕,只见房中红烛流转,大红灯笼高挂,张灯结彩,顷刻间竟是成了婚房,而房外,十余名跟游淼的小厮齐齐作揖,笑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发封儿!”游淼道:“每人一两!今年春收,少爷大喜,全山庄免了地税!”
程光武等人大笑,挑着鞭炮出外,乒乓作响地放了,穆风,穆严二人从两侧关上了房门。
游淼笑嘻嘻转向李治锋,这夜珠联璧合,良辰美景。李治锋与游淼都是一身红黑相间的婚袍,彼此都是男儿装扮。
李治锋静静地看着游淼。
游淼侧过身,让他看镜子,两名新郎在镜中,直是绝配。
这一夜,李治锋仿佛又哑巴了,许久没有说一声话,三更时分,外头静了,游淼与李治锋坐在床边,李治锋取过剪刀,剪下一缕自己的头发,游淼也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
“结发为夫妻。”李治锋低声道:“恩爱两不疑。”
“嗯。”游淼嘴角带着笑,将两人头发绕在一处,打了个结,伸手放下帐子,笑道:“天作聘,地为媒,天地可鉴,虽说没有拜堂,但这结发夫妻之名,却是坐实了的。”
李治锋打趣道:“谁是夫,谁是妻?”
游淼莞尔,说:“你说了算,可以脱了,快!”
李治锋道:“我还想再穿会你们汉人的婚袍……”
“不行不行……”游淼都快忍不住了,李治锋兀自好笑,解了婚袍,扯了里衣,将游淼扒了个精光,便穿着袍子裹着他,扑了上去。
这夜红烛至天明时分方燃尽,而游淼抱着李治锋,依偎在他怀中昏沉沉睡去。
翌日午后,游淼还没睡够,就被李治锋叫起床。
李治锋少有的会让游淼早醒,然而天明时才睡,这会也差不多了,虽然依旧没睡醒,稀里糊涂地被李治锋吻醒,游淼正伸手要抱,又想缠绵之时,却见李治锋看着他的双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很少出现的深情。
那是珍惜,怜爱与迷恋的目光,他们自相识那一天起,已过了足足六年的光阴,那目光触动了游淼心底最柔软之处。
“起来了?”李治锋问。
游淼懒懒道:“还想……睡一会……”
李治锋道:“新婚第二天要做什么?”
“见父母,奉茶。”游淼乏味道:“你爹娘又不在这儿……”
李治锋笑道:“你爹在厅堂外等着呢。”
游淼当即又是一副啊老天……就不能让人消停会的神情。无奈道:“等多久了?”
李治锋道:“一大早就醒了。”
游淼只得道:“罢了罢了,先起来出去。”
门一开,小厮们一窝蜂地进来,服侍游淼穿衣洗漱,游淼又指指李治锋,以眼神示意,李治锋本来要伺候游淼,却被一众小厮们按住,只得就范。被摆弄得全身不自在,整个人都似乎是僵的。
沿途过长廊时,满地铺满了红鞭炮屑。
厅堂上,游德川已坐着了,李治锋到了之后先沏茶。
游德川问道:“怎么回家来了?”
游淼答道:“回来休息段时日,累了。”
游德川缓缓点头,看着游淼,又说:“茂城没出甚么事罢,不会是辞官了?”
游淼心道老头子消息倒挺灵通的嘛,多半是游汉戈派小厮带信儿来了,才这么试探着……但既然游德川不挑破,游淼也乐得不说,随口道:“就歇息下。”
游德川唔了声,问:“歇多久?政事堂的事干得如何?”
游淼心道烦不烦,便道:“反正就那样,别问了罢。”
游德川见状不敢多问,便改了话头,说:“东庄子里怎么放了一夜炮仗,有喜事么?早上听说,庄子里都免了这年的地税。”
“嗯。”游淼答道:“有喜事,李治锋得胜归来,又成了亲,喜结连理。”
游德川当即笑了笑,说:“恭喜李将军了。”
李治锋淡淡道:“同喜同喜。”
游德川没明白过来,又道:“淼子也该成亲了。”
游淼道:“昨夜成的亲。就不劳您再操心了。”
游德川这下莫名其妙,正要问时,李治锋颀长三指拈着个漆杯,将茶放到游德川面前,说:“爹请用。”
游德川还没回过神来,喝了口茶,游淼道:“以后李治锋就是咱家人了。”
游德川傻眼了,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过这等事,登时被茶水呛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孽畜!孽畜!”
李治锋脸色一变,游德川却是须发喷张,大吼道:“你这天理不容的畜生……”
“哎哎。”游淼却是早有准备,笑道:“老头子,你可别胡说八道啊。不肖子与李将军这桩婚事,可是陛下亲自赐的婚来……你看,有圣旨哦。”
游淼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黄锦一抖,说:“御旨赐婚!当朝陛下许了李治锋的婚事。我本是六品给事中,现下又辞了政事堂的职位,李将军还是从四品征北虎威将军,咱们游家还是高攀他了……嫁儿子嫁高嘛,这不是正好么?”
游德川:“……”
李治锋也愣住了。
游淼又道:“黄锦黑字,明明白白,你自己看?还有天子印玺。实打实的圣旨,我正想拿出去贴在咱们山庄门外呢!”
赵超自然不可能下这种圣旨,然而游淼未曾与赵超翻脸时,就常常来往宫中,御书房就跟自家花园似的,趁他不在的时候,游淼便写了一堆空白圣旨,先把印盖上去,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谁也发现不了。
游德川的脸色刹那就变得极其复杂。
游淼又笑道:“老头子你立俩嫡子就行,不许你儿子与男人成家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喂,你还好罢……不好了,来人!快来人!”
游淼说到一半,见游德川朝后就倒,当即被吓了一跳,心道怎的这么不经事,这下糟了,忙唤了人进来,又请大夫来看诊,直搞得自己与李治锋焦头烂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幸亏大夫看过,说道只是急怒攻心,几帖药下去就好了,老头子平日在山庄里吃好喝好,山珍海味地吃,只怕好日子还长着,有的是孝顺的机会,让游淼不必担心,游淼才松了口气。
卷五 八声甘州
李治锋送走了大夫,在厅堂内哈哈大笑。
“当真是老三下的旨?”李治锋问。
“你当成是他下的不就完了?”游淼乐道:“老子在他身上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你为他拼死拼活打了几年仗,天启江南,一半是咱俩,一半是先生与聂丹为他撑起来的,假传他这么一桩无伤大雅的圣旨,还便宜他了。”
李治锋莞尔。
游淼又乐道:“我还藏着不少空白的圣旨呢,印都盖过了,你要写什么都行,只要不让他知道。”
这天起,李治锋与游淼便回到山庄里歇着了。茂城没有任何消息,仿佛一个与喧嚣闹市毫不相关的世外桃源。游淼空着之时便纵马疾驰,离开山庄,与李治锋策马冲过泉山。
到得无人之处,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地亲昵一阵,这一年已是他们相识的第七年。游淼时常觉得,他们似乎和从前一样,又仿佛不一样了。李治锋那脾气,直是有新婚时小两口的感觉。
游淼说什么都是好的,要做什么,李治锋都宠着,虽说平日里也是一样,然而渐渐的,李治锋对他的温柔里,又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数日后,孙舆发丧,出殡队伍从茂城开出,前往流州,百姓们扶灵数十里,浩浩荡荡,那场面巍为壮观。途经长江之时,大船小舟竞渡,成千艘船与舢板靠岸。许多人都在猜游淼不会来时,上了岸,却发现游淼头上戴着孝带,等在岸边。赵超吩咐停下,游淼却入了弟子队伍,传话让赵超继续走。
游淼没有与政事堂诸给事中走在一起,而是进了翰林院,他要借这个机会,与李延说几句话。然而最先看到的是张文瀚。
游淼朝张文瀚点点头,张文瀚也朝游淼点点头。
“少爷。”张文瀚道。
游淼笑道:“你是大学士了,不必再这么叫。”
张文瀚道:“这里还是江波山庄的地界,只要进了江波山庄,张二依旧叫您少爷。”
游淼叹了口气,问道:“朝中怎么样了?”
张文瀚道:“陛下自从你走后,就常常去墨烟楼里坐着,不与其它人说话,看聂将军写的字,喝酒。”
游淼道:“倒是难为他了,成天日理万机的,还有空跑墨烟楼里去喝酒……”
正说话时,李延过来,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送葬的队伍中段,无人之处,李延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队伍。
“嫂子怎么样了?”游淼丝毫不关心李延,却关心唐氏:“接回来了么?”
“没有。”李延道:“死在大安了,咱们逃出来的第二天,她就被凌虐死了。”
游淼叹了口气,李延道:“尸体也寻不着了,唐家为她竖了个衣冠冢,也在流州山上,与柳姑娘在一处。”
魂销香断,佳人陨去,不知唐氏她们的魂魄,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路途?
李延又回头看了眼队伍,游淼随着他的眼光回望,没发现什么,说:“李治锋在前头。”
李延点头不语,似有话说,却又极难斟酌,双方心知肚明,却又彼此都不提任何事。游淼想想,又道:“恭喜。”
李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游淼有的话本不想说,然而他仍然咽不下这口气,你李延替我游淼,是的,这事不假,但假以时日,赵超也不会放过你,此事牵连太广太大,你李延,我游淼,甚至李治锋,聂丹几个都是知情人。
游淼又道:“你押对了,但你的性命,也押上去了,照我看……”
游淼一边走,一边看着李延的双眼,李延神色一动,脸上抽搐,显是被游淼戳到了痛处。
游淼急流勇退跑了,现在反而同情起李延来了。
李延没有接游淼的话,又道:“聂将军的事,总要有个了局。照你看,是怎么办?你去劝他出来?”
游淼道:“他那人,谁也劝不动,你……”
正说这话时,李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第三次回头了,游淼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安,他老回头看送葬的队伍做什么?谁在里头?
游淼这次没有跟着李延看,随口应付了几句关于聂丹的话,心念电转,这不是发丧的队伍么?李延到底在想什么?
倏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继而从这些细微的推测里,察知了无数不易被人发现的小细节……
太子还没有死。
孙舆也是太子的恩师,当年在京金榜题名之时,太子拉拢游淼,用的就是一句话,孙舆是他的启蒙先生,而孙舆也曾官至太子太傅……
所以孙舆与太子有师徒之恩。
李延是认为,太子会混在队伍里,前来一起送葬?
还是说,今天太子很有可能会露面,指责赵超?
游淼的心跳登时停了一拍,他又注意到唐晖的御林军护着整个队伍,百姓实在太多了,半路还有不少人加入。
这或许是最好的时机,然而赵超也不可能全无布置。
想到这里,游淼别的都听不进去了,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看。
李延又道:“听说你的表姐,已经许了聂将军?”
“我不知道。”游淼道:“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她可以决定,身为娘家人,她选谁我都会支持她。”
李延表情麻木,略一点头,便没有再说下去。
墓山到了,此处若说风水宝地,也不尽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江南人除了有祖坟山头的之外,其余平民百姓,都喜欢朝这里葬。风景倒是清幽,当年孙舆挚爱之人死后,便是葬在此处。
今日按孙舆遗嘱,帮工将昔日他所恋之人的坟墓掘出来,牌上只有一个“李氏”,连名字都没有,端起了骨坛,与孙舆合葬。
李治锋与一帮武将交谈完过来,数人目送棺椁入墓。边上站着赵超,李延,六部尚书,政事堂弟子们,以及翰林院的学士。
游淼铲了第一铲土下去,帮工便开始封坟。整个过程,游淼没有与赵超说一句话。坟墓渐渐封上,留待数年后再开棺捡骨。在那静谧里,李治锋忽然说了一句。
“等咱们以后死了,也埋在一起。”
“好。”游淼答道。
李治锋那句话说得声音不大,赵超没听清楚,问道:“李将军说什么?”
诸人便都笑了起来,游淼道:“回陛下,没什么。”
这么一笑,气氛便松动了不少,不再绷着了,赵超欣然道:“游子谦,你都辞官了,朕还没看过你山庄,什么时候招待朕去你家里玩几天?”
李治锋客气道:“既是有心,随时都可以来。”
游淼道:“不如就今天?”
“今天就算了。”赵超笑道:“还得赶回去,以后来叨扰罢。”
余人又纷纷说了几句场面话,本以为游淼与赵超已经翻脸,然而见这模样,似乎君臣之间又有点什么默契。
当日送殡回去,路上便有御林军盘查百姓,远处似乎有了骚动。
李治锋远远看了一眼,神情莫名其妙,游淼却拉他说走罢,不要看了。
“唐晖在抓人?”李治锋诧道。
“唔,可能。”游淼道:“但不会抓到什么人的。”
太子既然在送葬时,文武百官都在场的时候不露面,自然也不会蠢得在这个时候被发现,甚至连他来没来,游淼都不知道。一切听天由命罢,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了。
卷五 八声甘州
阳春三月,又是春耕之时,田地里绿油油的,游淼在山庄里呆了不到一个月,皮就痒了。
人就是犯贱,先前忙前忙后喊累,这下闲下来了,成日又闷得慌。
“也不打仗。”游淼躺在李治锋怀里,颇有点无聊:“做点什么呢?”
李治锋道:“你还是男人,男人就闲不住。”
游淼哭笑不得道:“本来就是。”
李治锋按着一边肩膀,动了动手肘,说:“我也很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长垣送了账本过来,说:“春天的账,请少爷过目。”
“不看了。”游淼道:“小舅能打点好罢。”
长垣却站着不走,说:“乔舅爷因为夷州的一片地,跟当地人吵起来了。”
“啊?”游淼简直是比听见聂丹穿女装还要吃惊,问:“天底下还有人敢跟咱们游家吵架的人?”
“我去放平他们。”李治锋道:“叫什么名字?”
长垣苦笑道:“乔舅爷不让说,前几天跟着去收账的少微,还被揍了一顿。是我们几个气不过……舅爷说少爷都辞官了,就不要烦心这些事了……”
“吃了豹子胆了!”游淼根本就是听了天大的荒唐事,问:“怎么回事?咱们家的人都敢打?你别走,仔细说说。”
“是林家的人,上咱们家赌庄来快活,输了以后不给钱……”
“咱们家什么时候又开赌庄了?”游淼简直是云里雾里,说:“等等等等,你从头说。”
于是长垣开始说了,这一番话足足说了快一个时辰,游淼听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先是乔珏年前开了个赌庄,难怪老朝夷州跑。赌庄生意做大了,又聚集了当地不少好赌的士族子弟。其中一个姓林的,常在赌庄里招揽门客,对江湖人仗义疏财,却在赌庄里输了上千两银。林家依仗着朝中有人,又听说游淼辞官不干,于是便言道赌债先欠着,反正常来,日后赢了再还,结果赌庄内人说话不好听,林家那少爷便与赌庄管事翻了脸,恰好乔珏带着人去,少微说话又冲,双方推搡起来,是以动了手。
“让唐晖带兵去平了他们。”李治锋道:“我写封信。”
游淼:“……”
“不不。”游淼忙道:“你虽然挂着军职,却不带兵了,因私交使唤御林军是大忌,捅到三哥那儿不好看,你听我的,咱俩亲自走一趟,正好闲着也是闲着。走,出门。”
游淼刚要出山庄去,乔珏才忙追出来要劝,游淼却道不妨不妨,顺便去夷州逛逛,便与李治锋上马,走了。
夷州是江南士族最大的根据地,不少人因百年前天启太祖平定南方,收复各州时,便迁居到扬州,苏州与流州一带。但归根结底,南方商贸与地方势力的起源处仍在夷州。
夷州曾有三大姓:唐,林,顾这三家。后来唐博所在的宗族迁到扬州北部,大家族仍在夷州。涂日升纠集农民军时,是从江州地区向东,夷州不少士族人人自危,最后所幸游淼将战火导向扬州,夷北才未曾遭遇动乱。
从江波山庄入夷州,一路上需要跨过整个扬州土地,时值春季,漫山遍野都是细细碎碎的小雨,游淼也就乐得与李治锋沿途一边赏玩,一边闲逛地上路。白日间懒懒散散走个数十里路,晚上便寻喜欢的地方落脚,听听夜雨风竹,裹着被褥旖旎睡觉,倒也不失为一番乐趣。
如此数日,游淼赏玩美景,李治锋赏玩游淼,拖拖拉拉地走了一路到夷州,距离二人离开江波山庄已过十日。一入夷州,游淼登时震撼。
夷州一地素称“小京城”,放眼望去,竟是不逊于当年京师繁华景象。交北,扬州南部的货物都在此集散,闹哄哄的,较之扬州又是一番景象。
“当年大哥提出想定都夷州。”李治锋道:“确实有他的道理。”
游淼笑道:“后来怎么没成?”
李治锋答道:“你先生反对,我也不想迁到这儿,一来离家太远,二来人太多太乱,不安全。”
游淼点头,见市集上卖的货物,都是自己在扬州很少见到的东西,有南边沿海的椰子,甚至海外的玳瑁,奇珠等物,路边还有贩奴的商人,带着一批来自海外的昆仑奴。
吃的也不少,游淼第一天来到,感觉整个城里,除了做生意就是吃,花样百出,天上飞的,地下走的,全都能吃。看街边煮的鱼丸有趣,便和李治锋站着,学过往路人般边买边吃。
“咱们家的赌坊在哪儿?”游淼问。
李治锋自入朝为官始便不多过问家事,被问上了也不知,一路打听着过去,城中百姓倒是清楚,指最大的那家便是江南游家开的赌场。
游淼一进门里,便觉富丽堂皇,好大的气派,乔珏当真是做生意的能手。
刚一进去,李治锋要说话,游淼便以眼神示意不妨。
“先看看。”游淼道。
李治锋嗯了声,说:“江湖人多,你跟着我,不要胡乱出手。”
游淼乖乖地跟在李治锋身后,忍不住好笑。
李治锋问:“笑什么?”
游淼乐道:“我给你当一回小厮。”
李治锋也乐,一进赌坊,接客的姑娘忙凑上来,笑道:“哟,少爷,过来玩几手?”
游淼刚被叫少爷时还吓了一跳,心想这就露馅了,然而定定神,见陪赌的姑娘们只来了几个,管事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便料想这句“少爷”只是寻常称呼。游淼低着头笑笑,孰料四周又来了几个女孩,笑着围着游淼,道:“小少爷玩牌九呢,还是押大小?”
游淼暗道不会吧,这样都看得出来?然而一见周遭人都把他当做正主,李治锋也甚是无奈,说:“我家少爷只是来逛逛,随便玩玩。”
游淼点头,问:“听说林熙和公子经常来玩,倒是想认识认识。”
一位姑娘会意,笑了笑,将游淼带到得赌大小的台前,荷官便笑吟吟朝他点头,请他就座,李治锋在一旁站着。
台面四周坐的都是江湖人,对面有个公子哥儿,脸色苍白,两眼无神。就连游淼也看出来了,这群江湖人,多半都是林熙和养着。游淼刚坐下,李治锋便朝远处看,见掌柜也出来了,掌柜不时朝这边往,低声与几个人说话,注意到了游淼。管这一场的管事便遣人过来,换了名荷官。
“押大。”游淼欣然道。
李治锋随手一弹,将筹码弹到桌上,“咯楞”一声,木制筹码牢牢钉进桌面。这一手引得周围纷纷大声叫好。
“押小。”林熙和睁着双眼,带着疲惫的黑眼圈,也不知熬了多久,身后一彪形大汉便将筹码都推过来,众人便纷纷下注。
下好离手。
“怎么称呼?”林熙和问道。
“李。”游淼狡猾一笑,答道:“初次见面。”
卷五 八声甘州
荷官起了骰盅,一对二,游淼输了。
游淼动了动手指头,李治锋加注,江湖人见此人无甚奇特,便又纷纷聊起先前的滑梯来,有人道:“嘿,这可真奇了,老皇帝,小皇帝都一起死了。也不知道来年是怎生个光景。”
“扬州有传闻,小的还没死呢。”又有江湖人道:“你们信不信,这几年里,会有大事!”
“北边的人都跑南边来了,还不算大事?”一名莽汉嚷嚷道:“要打仗!用不着咱们!现在又说不打了,难道就当缩头乌龟,在南边缩一辈子?!老子心里憋得慌!”
另一名戴着斗笠的汉子笑道:“兄弟阋墙,天子死都死了,聂将军进了死牢,我看要再打回去,难了。”说毕遗憾摇头。
“兄弟,少说点。”有人善意提醒道。
“山高皇帝远!”莽汉又道:“怕他们作甚!”
又有人起哄道:“想打你就参军去啊!”
莽汉不服道:“怎么了!等再打起来,老子第一个就参军!”
荷官也不言语,开了骰子,三点小,游淼又输了。
“小的还没死?”游淼朝林熙和问道:“哪儿听来的?”
林熙和随口答道:“也都是扬州城里人胡乱传的,这世道,死不死都无关紧要了,赵超容不得他活着。”
游淼心道这群家伙也真敢胡说八道,若被赵超知道了……然而转念一想,不对,纵是被赵超知道了,赵超也拿这些人没办法……以赵超的脾气,说不得要灭了他们,但偏偏就没这个实力。
他必须与士族妥协,然而可见如今民间声讨之声鼎沸,若不再出意外,这件事,起码要好几年才压得下去。
开骰盅,游淼又输了。
“不来了!”那莽汉吼道,把剩余的筹码一收,另一名戴斗笠的也走了。李治锋离开去换筹码,林熙和又道:“李兄家住何方?不像本地面孔。”
游淼笑道:“川人,与我哥哥过来做点小生意。”
林熙和笑道:“在夷州住多久?”
游淼道:“再看罢,待把手头这批货销了。”
林熙和“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李兄家里做的什么生意?”
李治锋带着筹码回来,游淼将筹码又推上去,二人继续赌。筹码越赌越大,游淼笑道:“做点西川特产,顺路买些茶叶回去。”
游淼与林熙和一问一答,已输了数百两银子出去,林熙和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山,笑道:“李兄手气不成,不换点别的?”
游淼哂道:“随便玩玩,无所谓。”
说着又把一千八百两的筹码推上台面去。
这下周围已无人再赌,游淼开始押得甚小,然而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押得更多。十两二十的,渐渐一轮比一轮输得多,加的注也更多,加到最后,林熙和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李兄下一次是三千……”
“三千六百两。”游淼笑道,说着又把筹码推了出去。
这下已惊动了整个赌庄的人,许多赌客都过来看游淼这个豪赌的小少爷,林熙和额上冒出汗水,起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侧旁嚷嚷。
“大!大!大!”
荷官起盅,林熙和押的大,游淼押的小,这回又是林熙和赢了。
林熙和松了口气,笑了笑,说:“李兄若有空……”
“七千二百两。”游淼笑道。
林熙和:“……”
游淼现出理解神情:“林兄要走了么?慢走。”
周围先是静了短暂片刻,继而所有人都炸了锅。
林熙和笑道:“李兄有这雅兴,自当奉陪,只是……”说着看李治锋。
游淼回头朝李治锋问道:“钱带够了么?”
“够了。”李治锋答道:“用银票罢。”
李治锋拿给游淼一叠银票,游淼也懒得数了,朝桌上一扔,李治锋道:“二万五千两。”
“嗯。”游淼道:“押小。”
林熙和道:“这头刚赢的有四千多两,我还有一物,不知值当不值当。”说着从怀中摸出个镯子,放在桌上,游淼一眼看出那桌子是上好的翡翠,料想也值个二三百两,心里好笑,却不说破。
“先押着就行。”游淼笑道:“都说林兄义薄云天,难不成还会欠小弟这点?”
林熙和哈哈大笑,说:“有意思,你这朋友我交了!”
游淼带着笑道:“实不相瞒,只要林兄今日能让小弟输得心服口服,小弟一副身家,外加性命,就一起交付林兄了。”
周围这才明白,游淼居然是带着家财过来投奔林熙和的,都是大声喝彩!游淼轻轻松松几句话,整个赌庄里都沸腾了。
林熙和道:“这次揭盅,不论输赢,李贤弟,你跟我回家去,哥哥管你吃穿,定不会慢待于你。”
赌客们啧啧赞叹,既心折又艳羡,游淼只是欣慰一笑,示意荷官揭盅。
“大!大!大!”
一群人起哄呐喊,足见林熙和在此地人缘甚好,正当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之时,荷官揭盅,两点,游淼赢了。
这次轮到游淼哈哈大笑。
林熙和略尴尬,无奈苦笑。
“今日玩得爽快。”林熙和笑道:“不如贤弟跟我出去走走,愚兄带你去看看交夷风光?叫上几个本地的朋友,为贤弟接风?”
“赌场无常。”游淼笑着安慰道:“小弟刚进城时吃了不少,倒是不饿,来,一万四千四百两。”说着把刚到手的筹码又推了上去。
鸦雀无声。
林熙和一怔,笑道:“还来?不来了罢。”
游淼朝椅背上一靠,说:“不来了吗?林兄慢走。”
林熙和脸色不大好看,周围的人也都议论纷纷,不知游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前看起豪气干云,只以为是带着万贯家财来投奔林熙和的,然而最后又来了这么一出。
游淼心里好笑,无奈摇头。
林熙和刚起身又坐了下来。
游淼道:“还赌?”
林熙和捋袖道:“来罢。”
游淼道:“先把赌债还了。”
林熙和一愕,游淼道:“这块玉镯只值三四百银子,要么你先拿出去当了,再给小弟现钱?”
这一下江湖赌客全炸了锅,然而游淼占理,身边又有李治锋先前露了那一手,都无人敢喝骂。
游淼抬手,掌柜的递上铁尺,游淼笑吟吟地清点筹码,五十一百,清算后又道:“林兄连着上个月欠我赌庄里的钱,足足有四千两银了。”
这一下林熙和的脸色瞬间就青了,江湖人面面相觑,游淼又道:“不知林兄与林正韬林大人,是怎么个称呼?”
林熙和看着游淼,知道今日定然难以善罢,答道:“是我堂叔。”
游淼一哂道:“林大人在朝中为官,刚正不阿,小弟素来是钦佩的。怎么?哪位还下注?”
没人下注,赌客们知道赌庄最大的来了,谁都没想到,游淼居然会千里迢迢地跑来夷州一趟,专门对付林家。为首之人使了个眼色,又道:“林少爷稍安,弟兄们回去给您带钱过来。”
林熙和便点头不语,余人散了。
游淼知道林熙和养的这群门客,定是出去找地方商量了,倒也不多说,只是笑吟吟地坐着,片刻后掌柜过来,低声道:“两位老爷,请借一步说话。”
李治锋唔了声,游淼一听掌柜称“两位老爷”,便知自己半月前上路,江波山庄里的话已经先一步带到了。便朝林熙和欣然点头道:“林兄请自便。”
林熙和哪里还有心情说话,一张脸黑得像个门神,别说四千两,上月欠了一千两他也还不出来,否则也不会赖了。
“给他泡点茶喝。”游淼又扔下一句,跟着掌柜到了内堂用茶。
卷五 八声甘州
“这棒槌呆在咱们家的赌庄里多久了?”游淼坐下便问道。
掌柜答道:“回老爷的话,最近一个月才常来的,喜欢在赌庄里招揽江湖客。”
游淼脸色一沉,答道:“乔舅爷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能让人在赌庄里动手?”
掌柜见游淼发了火,忙跪下道:“老爷明鉴!小的着实没有办法,林家在朝中有人,又爱散财与那些莽人,来来往往,江湖人或无路费,他都照应着点。那天外面聚了一群人,嚷着要砸庄,实在无法,舅爷才说息事宁人。”
李治锋道:“起来罢,现在还在外面围着?”
掌柜派人去探看,小厮回来了,回报外头仍聚着不少人。
“我去打发了。”李治锋放下茶杯道。
游淼道:“不忙,他们不动手,咱们也不动手。你,过来。”
游淼招手唤来一名小厮,吩咐道:“你到门外去,按我教你的说,告诉他们,虎威将军过来看看自家赌庄,今日敬佩各位厚义,只想留林少爷说几句话,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银两一送到,自将备车送回,言而有信,请各位不必担心。”
小厮领命去了,游淼知道李治锋转战南北,名声如雷贯耳,有他坐在赌庄里,没有人敢上门找死。而且一国大将,总不能自降身份,去打一群江湖草莽,这么说软硬兼施,相信外面的人会买账。
掌柜的也不敢说话,游淼便喝了盅茶,下人过来服侍二人更衣,洗脸,掌柜一路跟着,又说后院房间收拾好了,问游淼是先吃饭,还是先歇息会儿。
游淼一时间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李治锋换上衣服,问:“出去走走?我看市集上吃的不少,给你买点吃的。”
游淼点头,两人又把林熙和扔在赌庄里,从后门出去了。
时值黄昏,夷州古来素无宵禁传统,一到傍晚时全城点灯,照得世间一片繁华胜景。颇有游淼小时候扬州夜夜笙歌,十里江淮的感觉。
“一万四千两要是输了,怎么办?”李治锋忽然问:“当时我身上也没钱了。”
游淼没料到李治锋居然还在想赌钱那事,哂道:“他拿不出来。”
“七千二百两要输了呢?”李治锋又问。
游淼道:“输了就输了,咱们就继续装傻,跟他回家去,去林家吃吃住住,当他的门客,不也挺有趣的么?”
李治锋无奈莞尔。游淼道:“连着输了二三十把,掌柜也是有眼色的,你没看他一眼就认出我了。”
“唔。”李治锋点头道:“咱们一进赌庄,他见你和乔舅爷长得像,便留了个心,后来筹码也是他提出来给我的。”
“那就是了。”游淼欣然点头。
夷州城里酒肆热闹,食店排满了整条街,外头都放着大木桶,桶里或是活虾活鱼,或是游淼都叫不出名字来的海鲜。游淼也懒得买菜回去了,和李治锋就在街边点了些想吃的,二人小夫妻般,几盘大菜,两杯小酒便吃了起来。
游淼给李治锋剥虾,又给他劝酒,李治锋看着游淼,只觉好笑。
“笑什么?”游淼茫然道。
李治锋摇头,游淼便道:“再喝点再喝点。”
游淼又给李治锋斟酒,李治锋感叹道:“不想回扬州了。”
“那就在夷州过过日子也好。”游淼答道,他知道李治锋颇有点向往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李治锋将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眼圈因酒力有点发红,看着游淼。
游淼又补上一句:“跟你在一起,什么地方都是好的。”
“塞外也好。”李治锋道:“还是放不下。”
游淼的家在江南,当年住京中时,便会常常想着江南,虽然京中什么都好,衣食不缺,又有一大群狐朋狗友,但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不是自己家。
而回到江南,江南的米,江南的水,都令他倍感亲切。他能明白李治锋对塞外的那种感情。
“你决定罢。”游淼也不多说,只是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实在住不惯的话,咱们一个地方呆半年,在塞外住住,又回江南住住,也可以嘛。”
李治锋若有所思点头。
游淼噙了口酒,却不喝下去,稍稍朝李治锋凑过来些。李治锋会意,侧头靠近他。
酒楼内喝酒划拳,小二穿梭来去,大红灯笼映得他们身上红彤彤的,唇一碰,李治锋就着游淼的唇,喝了那口酒。
夜深人静,李治锋背着游淼,两人说说笑笑,回赌庄去。
夷州东边的街道一片静谧,大多人都睡了。
赌庄外面站着一个人,“游”字的大红灯笼映着那人的脸,腰畔系着一把剑。环抱胳膊,站着不说话。
李治锋微微蹙眉,游淼便从他背上下来,捏了捏李治锋的手掌,李治锋缓缓摇头,示意游淼安心。
“不是我对手。”李治锋低声道。
游淼一看就知道,这多半是来交涉,想接走林熙和的。他对江湖人不觉轻慢,也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毕竟自己是读书人,又在朝中做官,本就不怎么混江湖,也不爱讲江湖义气。
男人在他的心目中就要像聂丹那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不是拿着刀砍砍杀杀,快意恩仇。侠以武犯禁,是以游淼都不太在意这群人。带兵能带到李治锋这个程度,自然也不会和小打小闹的江湖客太计较。
那人却是十分客气,一见游淼与李治锋,便马上抱拳道:“两位。”
游淼点头,说:“兄台怎么称呼?咱们进去说?”
那人却道:“游少侠客气了,在下是替我家主人前来,想请游少侠与李将军,前去说几句话。”
游淼有点警觉,李治锋却道:“不想走动,让你家主人明日过来一趟。”
游淼大约也能明白李治锋所想,夜深人静,这群人又是武夫,不知轻重,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够收拾的。
孰料那人却递出一个镯子,说:“我家主人正在鸾堂里候着,过了今夜,就要动身出海了。”
游淼怀疑地看着那人脸色,接过镯子,心道这不是今天林熙和拿出来当的翡翠镯么?还有一个?
这玉镯与先前那个似乎是一对,游淼摇头蹙眉道:“我认不得这镯子,当家的,你认得?”
李治锋也甚狐疑,不知道什么意思,看了眼镯子,问:“你家主人的?”
那江湖客微有点失望,又有点迷茫,答道:“是,少侠认不得吗?这可奇了。”
游淼简直是莫名其妙,李治锋又道:“京城的东西?”
游淼忽地心中一动,对着灯笼光芒端详,见玉镯里头,刻了几个字,是当年京城制玉磨玉的一家老字号,当即色变,出了满背冷汗。
“马上带我去见他!”游淼声音都变了,顾不得再多问,与李治锋上了马车。
卷五 八声甘州
西城内仍是灯火通明,酒楼开着,听曲儿的院落远远有南方曲调,与苏扬一带又不同,咿咿呀呀,唱得甚是销魂。
曲声渐远,马车停在一个极其偏僻的院落内,内里有人迎出来,将游淼与李治锋带进去,江湖客只送到门口便不再进院中一步。游淼再往里走,李治锋低声问:“会是谁?”
李治锋的酒意已褪了八成,游淼小声道:“我猜很有可能是没有死成的那位,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人……待会见面了我来交涉,你不要许他们任何事情。”
李治锋点头,游淼心里碰碰跳,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这么紧张,翻来覆去地想,万一真是太子,待会要说什么。然而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地想,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一名姑娘带着他们穿过后院厨房,游淼见李治锋手里攥着一枚铜钱,便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不用太紧张,不管等着他们的是谁,都应当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二人麻烦。
离开厨房,又走进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又是一处院落,院里十分安静,二人刚走进去,家丁就将门关了。
“师弟。”
那人笑着转过身,游淼与李治锋同时动容,都是怔在当场。
太子依旧是一副明月清风的样子,就像当年中秋在京师初见的那一面,鬓前已有了不少白发,游淼深吸一口气,不住发抖。
“李将军。”太子又道:“两位辛苦了。”
李治锋不住发抖,看着太子身后的那人,游淼忽觉诧异,转头看李治锋。
对面那人个头矮小,一脸武夫之气,只是看了李治锋一眼,目光便驻留于游淼脸上。游淼答道:“陛下。”
游淼拿不定主意是否行礼,或是行什么礼,太子却免了游淼这些繁杂功夫,说:“坐吧,今日没有别的话说,只想见见故人,一叙同门之谊。”
游淼点头,说:“师兄。”
游淼坐下,太子也坐下,作了个“请”的手势,李治锋方回过神,入座。三人围着一张石桌。太子背后那人却一直站着。
“李治锋?”游淼终于觉得李治锋不妥了。
李治锋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小个子武人,问了句犬戎话。
小个子武人点头,以犬戎语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