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乱世为王》》 · 顾雪柔 · 2026-07-26
“别在这动摇军心!!”一名裨将吼道。
“游大人!”
几名将领终于找到了游淼,游淼吩咐道:“派个人去户部,让他们把没地方挡风伤兵送进城里去,先安置在皇宫西边的别殿里,就说是我说的,快!”
游淼分配完事,又前去点校队伍,领了兵册分派,从京畿军里给唐晖增发两万援兵,又将粮草等一应事物汇总,上报兵部。
“游大人,户部让我们先发兵……”一名将领道:“粮草说随后就到。”
“没有粮草都别发兵!”游淼怒了,说:“我去催,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游淼翻身上马,在小雪中一路奔向兵部,兵部自从三天前起就热闹得像个菜市场,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人,外头还站着不少讨抚恤,求派事的小吏。游淼推开人进去,去找主簿,主簿被一群人围住不能脱身,游淼便大喊道:“平奚在哪里?!”
“平侍郎在内厅……”一名官员忙着找名册,喊道:“现在没有时间……你先……游大人?”
“我来讨粮草的。”游淼道:“我知道户部的文书还压在你们这里……”
游淼正跑进内厅时,险些与平奚撞了个正着。游淼急匆匆道:“粮草的文书呢?”
“没有粮草。”平奚神色凝重道:“今天接户部的风声,粮草都还没到京。”
游淼火了,拿着兵册道:“两万人!没有粮草你让人怎么上前线去打仗!”
平奚也顾不上别的事了,站在走廊里就和游淼吵了起来:“粮草没送到我有什么办法!”
游淼:“我手头有圣旨!”
平奚:“你听着!不是我们不拨!是实在拨不出来……”
两人稍稍平了气,游淼道:“这样,我去吏部,让他们把今年官员的俸粮都扣下,先充了军粮。”
平奚无奈道:“那么你还得进宫跑一趟。要太子殿下的手谕,我倒是无所谓,可别的官员……”
大军就在城外正要发兵,粮草还没到,游淼心道这下就算再快,也得等到天黑才能出军了,平奚想了想,又道:“前线刚送下来个探子,你随我去一趟,一会我收拾了这边跟你去吏部……”
游淼一想也行,便与平奚出了后厅,这群纨绔虽说平日明争暗斗,和当兵的没几天对付,但真要碰上紧急时期,却是谁也不含糊,游淼也正因为这点才愿意与李延等人打交道。各自小节虽说有亏,到大事上还是拿得准注意的。
平奚又问:“你家的人都送出京去了?没跟着陛下回来?”
游淼答道:“就几个小厮,汉阴县那里遇了胡人,要回家的都被聂丹护送走了。”
平奚点头道:“那就好……”
正说话时,一名前线的信报浑身污血,踉跄冲进走廊里来,大喊道:“唐晖将军壮烈牺牲了!前线败了!”
游淼脑子里嗡的一声,登觉一阵天旋地转。
平奚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与游淼面面相觑许久。
平奚:“看来不用派兵出去了。”
游淼:“唐晖死了?!唐大哥就这样死了?!!”
那信差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原来昨夜黄河沿岸下了场大雪,河面封冻,鞑靼人以麻布裹着马蹄悄悄渡河过来,夜袭天启军大营,唐晖骤然不备遭了敌袭,却不朝后撤。而是率军仓促迎击,双方在黄河南岸鏖战一夜,待到清晨时河面冰破,落水的,冻死的士兵不计其数。而唐晖在河面上中箭,落水身亡。
游淼只觉背后一阵阵地发抖,背脊一阵恶寒,鞑靼人已越过了黄河,京城距黄河南岸只有四百里路,也就是说……
平奚尚顾不得说话,慌忙冲出了兵部,游淼紧随其后,出了兵部便朝跟的人吩咐,并解下官印,交给那校尉道:“拿着这个去传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京,让郑勇马上加强京师外四门防御,京畿军回防!”
那校尉还有点懵,问:“游大人,不支援前线了?”
游淼摆手令他火速前去传令,平奚那头已上了马,两人一路上都没交谈,心里的念头却都翻了天。及至进得皇宫时到处都是侍卫,一过御花园便有太子身边的侍卫上前呵斥:“太子殿下在书房议事……游大人?”
游淼:“有急事!来不及通传了!”
侍卫道:“不行!不管是谁都不能进去!”
书房内隐约传来太子的破口大骂以及赵超愤怒的争执声,游淼心里一凛,太子一直以来在群臣面前都和颜悦色,从没见过他暴躁骂人的时候,事情似乎很严重?
平奚不敢硬闯,只得道:“还是在外面等吧。”
“不行!”游淼上前就推门,侍卫不敢拦游淼,只得让开两边,游淼二话不说,闯进了御书房,情况却吓了游淼一跳。
“你这是犯上……”
声音戛然而止。
从外面听上去,还以为只有赵超与太子两人,没料到却是黑压压站了一地,以赵超为首的武将和以太子为首的文臣各站一方。太子脸色黑得可怕,赵超则吵得面红耳赤。
一时间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游淼。
“唐晖死了。”游淼沉声道:“鞑靼大军已经渡过黄河。”
太子的声音里发着抖:“很好……这下谁也走不了了。”
赵超深吸一口气,竭力压着自己的声音:“游淼跟我来。”
腊月二十,黄河的败兵撤回京城,一瞬间整个京师全是伤兵,从南门回望,寒风里军营林立,到处都是哭声,旗帜猎猎飘扬。太子严令封锁消息,军队严筑城防,派出十四路兵马下江南,发出勤王令。
卷三 满江红
当天夜晚皇宫灯火通明,军报流水般出去,京畿军出了城外挖战壕,设陷马坑,城里全是在架设防御设施的兵士,一罐罐火油从城中运上城楼,整个城墙上一列排开,燃起了巨大的火盆。游淼亲自带兵守在城门处,城门处聚集了大批的百姓要出城。
“不许走!”游淼顶着寒风朝城下怒喝道:“谁也不能出城!给我架弓箭!”
城楼上弓箭手就绪,以箭矢指向城下百姓。
下面当即炸了锅,有人大吼道:“有能耐就上阵杀敌去啊!谁敢用兵器指着父老乡亲!”
游淼心脏砰砰跳,他知道鞑靼人已经进入中原,现在逃出城去无异于送死,只有留在京城才能保住性命,但他却又不能说。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聂丹正率领军队杀回来,虽然聂丹手下人不多,却都是常年游走塞外,抗击胡人的骁勇队伍,个个以一当百。南方诸州县的勤王军正在赶来,只要能守住京城,待勤王军一来,城中开门杀出,鞑靼军腹背受敌,定会被杀得狼狈逃出塞外。
更何况京城乃一国之都,前朝建都此处时便作了大量的布置,只要守将不出昏招,何至于弃城而走?然而京师百姓却仿佛并不领情,叫嚣声越来越大。
“杀了他!杀了这个奸臣!”
“国将不国!奸臣为祸我天启!”又有人嚷嚷道。
游淼瞬间就怒了,倏然间想到了什么,奸细!一定是有奸细挑拨作乱,他凝神看了片刻,发现人群里确实有人在领头高喊,喊出来时周围又有人应和,造成一呼百应的声势,遂弯弓搭箭,一箭射去,人群中响起惊叫。
“休要听从胡人奸细妖言惑众!”游淼怒喝道:“谁要开城门,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人群静了。
“干得好。”赵超低沉的声音响起。
赵超从城外回来,正碰上游淼在城楼上站着。
赵超睁着通红的双眼问:“怎么不留在皇宫里?”
游淼也被折腾得甚累,答道:“皇宫里没事派我,连大臣都想跑,李延怕压不住,我就来了。你们今天吵什么?”
“他要调集京畿军护驾。”赵超如是说:“把我父皇送出去。”
游淼:“……”
赵超:“父皇一走,整个京城的士气就*,不能让他走。”
游淼嗯了声,局势变得太快,一夕间兵败如山倒,唐晖战死,整个京城陷入了恐慌之中,虽前线消息未到,百姓却都知道要败了,更麻烦的是鞑靼人潜进京师的奸细还在煽动民众。
赵超道:“你去皇宫一趟……”
两人正说话时,黄昏夕阳如血,远方一阵大地震动,登时城楼上,城内鸦雀无声,游淼与赵超停了交谈,只见黑压压的鞑靼大军占据了整个平原,逐渐推向城门。
“还要去么?”游淼颤声道。
“不用了。”赵超道:“等他们过来罢。”
鞑靼大军不住接近城门,城中百姓从那隆隆马蹄声中隐约察觉了什么,于是一哄而散。鞑靼军中派出一骑奔向城门,手执羊皮卷,以汉话喊道:“天启王接令——”
赵超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城楼上没有人回答。
那信使游走片刻,又喊道:“鞑靼大帝敕——!着尔等速速开城投降!可免屠城之厄!若冥顽不灵!破城后教你全城鸡犬不留!”
游淼:“是个汉人?”
赵超冷笑道:“中机营的偏将林九,多半是投敌了,好大的口气。”
“不要轻敌。”游淼低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游淼在孙舆处学习兵法与国策时便读到过,从前也听李治锋提到塞外的民族,都知鞑靼人生性最狠,也最是嗜血。占一村必屠一村,攻一城必屠一城,百年前边塞战乱,被鞑靼人占领的城市几乎全无幸免。
“叫你们的王出来!”信差又喊道:“再不应话,别怪鞑靼大王不仁义了!”
正说话时,李延匆匆几步登上城楼,轻轻摇头。游淼微一蹙眉,李延道:“死守。”
赵超喝令道:“取我弓箭来!”
赵超一发话游淼便知要糟糕,马上匆匆跑下城楼,吼道:“通知全城!百姓全部隐蔽!”
游淼的命令刚下去,赵超便在城楼上弯弓搭箭,一箭犹如流星般射去,登时将那信使射落马下!顷刻间鞑靼军大哗,发出一阵嚣张的笑,却无人策马冲来。
赵超射杀了那前来劝降的信差,在城上怒吼道:“有胆便来攻城!”
“妈的……”赵超气得不住发抖,转头道:“等他们再靠近点,就从城楼朝下放箭……游子谦,游淼?人呢?”
鞑靼军如潮水般后退,后阵变前阵袭来,却并不靠近城下,散开队形后分布为近两万人的方阵,各分前后两队。前队士兵动作整齐划一躺倒,双脚朝天,将脚蹬弩猛地一踹,后队迅速架上箭。
赵超登时回身喊道:“掩护措施!”
与此同时,鞑靼军阵营中隐约响起指挥官下令的高喊,京城方圆十里鸦雀无声,火红的夕阳中时光的流逝宛如停驻。
数息后,上万根弩弦同时嗡的振动,一万根铁箭平地飞起,射向云端!
游淼骑着马在街道上狂奔,命令一传十十传百,让百姓尽快回家疏散,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鞑靼人的铁箭飞上高空,继而扯出一道弧线,覆盖了整个京城!箭矢从天空冲向大地,一阵箭雨凌空落下,遇瓦穿瓦,遇木断木!
到处都是哗啦啦的箭雨落下的声音,百姓慌张呐喊,根本无处可逃,跑不及的人便被一箭钉在地上!与此同时,天空中飞下一箭,射中游淼坐骑的马股,游淼登时一阵天旋地转,被掀得直飞起来,下意识地抱着自己的头,撞在路边的墙上。又一根箭射烂了屋顶的砖瓦,哗啦啦的碎石落下,侧旁冲来一个人,有力的手臂抱着游淼一滚,避进了房屋内。
“你不要命了!”李延在游淼耳畔吼道。
游淼摔得眼冒金星,被李延拽进了屋内,掀起瓦缸罩在二人身上。
同一时间,箭雨飞向皇宫,射破了金殿窗格,正在议事的群臣恐慌大喊,无数侍卫护着太子躲到柱后,金銮殿上琉璃瓦碎落,尘灰满布。
卷三 满江红
声音终于静了下来,京城内哭声,叫声此起彼伏,游淼晕头转向,推开水缸出来,打了个喷嚏,定了定神说:“我记得……老师告诉过我鞑靼人的弓箭攻城……”
李延灰头土脸,甚是狼狈,揪着游淼,说:“小心点,先顾好自己小命再带兵。”
游淼喘息道:“没事……距离他们第二波飞箭攻势还要一段时间……”
正在这时,城外响起擂鼓声与呐喊,鞑靼人开始攻城了。
山呼海喝,京城外的平原霎时成了战场,李延到处找马要回皇宫去,马匹却早已被射死,游淼匆匆奔回城门处,刚要上去却被赵超护着,拖了下来。
四周是源源不绝冲上城去的士兵,场面混乱无比,火盆,滚油被端上城楼,赵超在他耳边喊道:“你给我回皇宫去!”
游淼充耳不闻,朝赵超喊道:“不行!现在得把百姓全部带到内城里去!”
“外城能守住!”赵超吼道:“现在不能撤百姓!”
城外又开始射箭,游淼喊道:“你听我的!”
鞑靼人一开始攻城,游淼便猛然回想起从前李治锋提到过的,关于鞑靼人的战斗习惯,犬戎人与鞑靼人常年在塞外交战,对他们的作战套路了如指掌。攻城时敌方犹如饿狼一般,先以箭雨震慑敌军,但铁箭造价昂贵,数量有限,无法一波接一波地连发。而紧接着下一步就是驱赶降兵前来攻打自己一方的城市。真正的鞑靼主力军则在后方养精蓄锐,直到敌人精疲力尽后方发动最后的总攻击。
所以趁着这个时候,务必要把百姓全部撤进内城,否则攻城一方是投降了敌军的汉人,而死在京畿军的手下,鞑靼军又会将己方将士的头颅用抛投机投进城内,势必引起京师军心震荡,人心不稳。
游淼飞速解释了几句,赵超不住喘气,蹙眉道:“都是谁告诉你的?”
游淼道:“李治锋!现在别问了!马上!将百姓撤进城里!等到这批攻城军都死完,明天早上,第二波箭雨又要来了!”
赵超火速解下将印交给游淼,游淼备马进皇宫,皇宫里一片混乱,扎在地上的铁箭随处可见,太子脸色十分难看,问:“万一有奸细混进皇宫怎么办?”
游淼道:“让人带兵看守,否则第二波箭雨一来,就挡不住了。”
“不可!”有文官色变道:“皇宫内城何等重地!怎能轻易开放?陛下还在后宫养病,万一进了奸细……”
太子道:“不行……这不行,太冒险了,游爱卿,不是不相信你的判断,而是……”
游淼勃然大怒,喝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殿下!”
太子被这一喝,登时清醒过来,君臣二人相视良久,殿内一片死寂,谁也不敢说话。许久后,太子轻轻点头。
“说得对,照你们的办法。”太子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游淼一躬身,答道:“臣家中有一名犬戎人,是他告知我的。”
朝臣议论纷纷,太子道:“那犬戎人在何处?”
游淼说:“正在上京的路上,过来寻我。”
太子叹了口气,替帝君写下圣旨,让游淼带着御林军去开城门。
腊月二十一日子时,城所有百姓开始集中,皇宫大门开放,让人进入内城。外城城墙前是犹如过江之鲫的天启降军,在鞑靼人的箭矢与皮鞭下开始冲击京城。城墙上满是火把,滚油一瓢瓢地浇下去,游淼快步跑上城楼,赵超正在率领京畿军守城。
“这样不行,物资很快就会用完的。”游淼眉头深锁,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不少降兵已被射成了肉泥,更有兵士被滚油浇得熟透,火焰烧灼尸体的臭气,血腥的刺鼻气味飘向城中。
“鞑靼人一个未死,现在死的都是天启的降兵,妈的!这群胡狗真*狠!”赵超愤然道:“得想个办法!不然等到鞑靼人上阵时,落石和滚油都要用完了!”
游淼叹了口气,朝城外看去,攻城的先头部队足足有四五万人,简直是拿着汉人的尸体朝城墙下填,背后又有鞑靼军的弓箭手虎视眈眈,凡是敢逃的便乱箭射死。
“前面是自己袍泽的滚油和火石。”游淼喃喃道:“背后是鞑靼的利剑。”
只有攻下了京城,这些降兵才有活路,否则一旦撤退,依旧是死,游淼与赵超对视一眼,要解决这个困局,只有一个办法——让天启帝君上城楼,以君威镇压降兵,说不定能唤醒兵士们的热血,再次抢到主动权。
“我去劝说父皇过来督战。”赵超说:“只有他站在这里,降兵才不敢再攻打京城。”
游淼道:“他未必会来,太危险了。”
游淼对赵愗的勇气不抱多少希望,否则帝君也不会以南巡之名逃难了,但赵超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先到角楼下面休息一会,我进宫去。”
天快亮了,外面战局稍停,虽还在攻城,呐喊声却渐弱下去,赵超让副将督战,游淼也累得不行,随处找了个地方,皮甲未卸,就地一躺,闭上双眼。耳边仍是厮杀的声音,声音离他逐渐远去,他梦见李治锋回来了,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兵在城外横冲直闯,杀得鞑靼人大溃。
不知睡了多久,游淼被大喊声猛然惊醒。
“游大人!”有人在他耳畔喊道:“快躲起来!”
城内兵士一片混乱,一名裨将把游淼架起来,推到城墙下,几个兵士一起护着他,数声乱响,游淼不明状况,大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石头开始飞进来,鞑靼军的又一波攻势开始了,这一次混在石头里的是成千上万的死人头颅——先前唐晖带兵,在黄河边上几次交战后,被俘虏或是被杀的天启军将士头颅。
“赵超呢?!”游淼又问道。
裨将大声答道:“三殿下正在西门督战!那里也在守城!”
飞石砸垮了屋顶,烟雾飞起,鞑靼人又在北门外烧起狼粪,呛得人睁不开眼。游淼在黑烟里不辨方向,跑出一段路,找到一匹战马奔向西门找赵超。
果不其然,帝君没有前来督战,腊月二十三夜,赵愗将帝位传给太子,昭告全城。天蒙蒙亮时,北风带来的黑烟里,鞑靼人发动了第二次箭雨。
这一次的箭雨足有近十万支,都是黄河一战中缴获的天启军的铁箭,箭雨铺天盖地,覆盖了整个京城。
腊月二十四,降兵终于死完了,鞑靼人派出使节叩城。
卷三 满江红
“游大人!”京畿军一名武官在内城喊道。
一人碰了碰熟睡的游淼,游淼已是浑身尘灰,满脸污脏,昨夜他忙了一整夜,核查伤亡,重新编排京畿军部队,困得无以复加,被叫醒后揉了揉眼睛,问:“什么事?我在这里!”
武官看了半天才认出游淼,忙道:“陛下传游大人进宫议事!”
游淼还在奇怪帝君终于出来了,然而转念一想才记起赵愗已让位,现在的帝君是太子赵擢了,便爬上武官准备好的马进太和殿内去。
抵达太和殿外时,殿内十分安静,游淼一整战甲,从侧旁入内,也无人拦他,文官以李延领头,武将以赵超居首,李延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游淼不要说话。
游淼会意,站到文臣队列内,长久的静默后,昔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赵擢冷笑道:“你鞑靼可汗倒是好大的胃口。”
使节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侧旁带来的汉人额上冒冷汗,战战兢兢道:“启禀……启禀陛下,鞑靼可汗说……若陛下不愿……不愿和谈,只怕要伤及城内百姓……可汗要的……”
使节看了汉人翻译一眼,又开始说话,边说边冷笑,嚣张至极地比划,殿上人等都看懂了那一二三四的条件,使节说完后,又催促汉人翻译。
“说吧。”太子道:“什么条件?”
汉人翻译颤声道:“一:向……可汗称臣,奉鞑靼部可汗为天子,令天启王随军起行,朝拜可汗,并派五名皇子为质,质于塞北。”
群臣大哗,翻译开了个头,索性也不藏着了,又道:“二:以……绢……千匹,黄金三万……三万两,白银十……十万两,美女……三千名,蟠龙玉壁……修两国之好。”
“三:岁岁纳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
“四:天启人不得再过黄河以北……”
“五:放回犬戎人小王子……沙那多。”
大臣们纷纷小声议论,游淼登时火起,按着剑的手不住发抖,简直是辱人太甚!
“你们……”太子失笑道:“你该不会是以为……”
孰料太子一句话未完,那使节又冷笑着说了一大通,汉人翻译看看使节,又看太子。太子察觉不妥,蹙眉道:“他说什么?”
汉人翻译道:“他说……可汗知道陛下在等聂丹勤王,鞑靼与鲜卑,羯等五胡部落已结为同盟,贵国聂将军已被常瑶王在林山击杀……”
刹那朝堂上就慌了,赵超暴喝一声道:“妖言惑众!”
那声震响时使节竟是微微一震,却不住冷笑。
汉人翻译看看赵超,又朝太子说:“江南等地兵马,也因正梁关风雪所阻,三个月内陛下都等不到勤王军了,京城孤立无援,劝陛下三思。”
说毕那使节扔出两物,当啷落地,回音在殿内久久萦绕不去。
铁物正是聂丹的护腕与腰牌。
赵超直至此刻方为之彻底震撼,游淼亦久久难言,殿内所有大臣都懵了,连聂丹也死了?!这怎么可能?
太子蓦然起身,李延马上使眼色,示意此刻千万不可冲动,开口道:“请使节先下去休息。”
一名官员将使节带了下去,殿内肃静,半晌无人敢先开口,游淼环顾周围,赫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朝廷上全换成了自己熟悉的人。太子沉吟许久后开口道:“秦卿,你负责守着那厮,尽量多套点消息。”
秦少男领命离开,太子坐回龙椅上,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在殿内回响。
“众卿觉得如何?”太子沉声道。
漫长的静默后,李延答道:“岁帛,岁贡一道古来有之。”
赵超冷冷道:“依李大人的意思,这等要求,这等条件,竟是还有和谈的地步?”
“三殿下。”平奚道:“聂将军的军队不可能再回来勤王了。”
这话提醒了所有人,一时间目光都驻留于聂丹的护腕与腰牌上。七夕夜里和自己喝过酒,还亲自做了顿饭的聂丹,一眨眼半年间,就这么死了。
当年那个到山庄里来,笑着与游淼称兄道弟的唐晖,也这么死了。
游淼有点晃神,怔怔看着聂丹的遗物。
朝臣又开始争执是战是和,赵超吵得面红耳赤,石破天惊一声吼道:“谁也不许走!否则怎么对得住赵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游淼回过神,见赵超已长剑出鞘,就要上前与李延拼命,忙上前抱着他,李延怒而推开赵超,整理自己被扯得凌乱的衣袍,不再与他多说,转而朝向太子。
“第四条。”李延脸色犹如寒冰一般,冷冷道:“鞑靼人是游牧民族,他们不可能在中原生根,黄河以北的土地就算是他们的了,蛮子们又怎么管得过来?只要派出咱们这边的官员,去帮他们打理,归根到底,这还是天启的地方……”
“割疆裂土!李延你这畜生!”赵超怒吼拔剑!
“把他带下去!”太子怒而起身,左右侍卫要上前,游淼忙拦阻道:“陛下!有话好说!”
看赵超那架势,恨不得就要上前*太子,游淼只怕真出乱子来,忙架着他的胳膊朝后拖。
“第五。”李延道:“犬戎三王子是什么人,在何处,臣也不知道,只怕早已死了,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交不出来的,陛下若愿意,臣愿意独自往鞑靼大营议和。臣家中三世为我皇尽心竭力,如今国家有难,只盼李延这条命,能为陛下换得喘息之机。”
游淼拽着赵超,把他按在墙边,李延却丝毫不惧,又说:“三殿下想取臣的姓名,待臣议和归来,定将人头送上。”
夕阳斜照,从太和殿的窗格外射入,李延孤零零地站在殿中,修长的身形带着说不出的落寞之意。殿外,赵超将佩剑朝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出了皇宫。
腊月二十*晨,京师下起了小雪,李延单骑匹马,出城与鞑靼军议和。赵超在城上目送他离去,神色间似有触动。
这是最绝望的一年寒冬,江南增兵迟迟未至,城中缺粮少食,太子即位,改年号为南诏,聂丹率领的部队杳无音讯,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江南的兵马。
卷三 满江红
游淼目送李延出城去,这一刻他给自己的印象似乎有所改变,他忍不住又看赵超,实在说不清这个中滋味。
赵超自昨日鞑靼使臣走后就没有再进过皇宫,见游淼上来,便问道:“他们怎么说?”
游淼答道:“想议和,答应了第二条和第三条。李延带着文书去交涉了。”
赵超嗤笑道:“我那皇兄,不答应规规矩矩地朝可汗叩首称臣,派点皇家子孙去当囚犯么?”
游淼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要让帝君朝鞑靼可汗称臣,那是万万办不到的。就算皇帝自己愿意跪,兵士与百姓也绝不能容忍,战死了这么多军队,皇帝一跪下去,只怕士兵全部要哗变。
“割让土地的事呢?”赵超说:“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又要把河北送给他们?”
游淼答道:“我告诉他们,河北绝不能让,鞑靼人要的只是钱,给他们土地他们也不懂耕种,不如把税给他们。否则中原没了屏障,以后都别想生存了。可是赵超,你倒是告诉我,如果必须得让,咱们得怎么办?”
鞑靼军让开一条路,李延骑着马,消失在敌军大营之中。
赵超说:“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办?”
游淼也说不出来个办法,以现在的局势,不议和的话……
“是我的话。”游淼说:“开城门,大家轰轰烈烈地冲出去一战,死就死了。千百年前这世上本无什么天启,千秋万岁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来。”
小雪遮没了他们的视线,温柔地覆盖了京师,京城仍沉睡在大战间隙中疲劳的沉眠里,赵超喃喃道:“可已经错过最好的机会了。”
确实是,游淼这才意识到,两天前鞑靼军驱赶战俘前来攻城那时,若帝君太子愿意亲自上阵,以赵超为臂膀,挟着帝威杀出城去,定能让战俘再次倒戈,或许一战能决胜负。赵超前去皇宫所提也无非此事。
但太子迟迟不应,原因正是将希望寄托在聂丹身上,等待勤王军来援。如今所有的希望破灭,李延又肩负着整个朝廷的重任,前去议和。
这一天,京城上下笼罩在一片阴霾里,朝廷已剩不下几人,太子虽未说话,却看得出明显的焦虑。
“三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银。”户部侍郎道:“启禀陛下,国库连着去年的亏空,现下只剩黄金八千余,白银倒是有十二万两。还要绢千匹,江南一地的钱税还未入库,根本不够呐陛下!”
太子疲惫地以手指头揉捏眉心,说:“先找京官借,来年收了税再挨个还回去。”
天家开国库,清点余钱并等着李延归来,但整整一日,鞑靼军没有任何消息。赵超几次派出人前去打探消息,却都无功而返,鞑靼人封锁了几乎所有的出京路线。游淼对着地图端详,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深了,朝中来了一名太监朝游淼讨钱,游淼叫苦道:“哪有钱?剩下二千两了,要的话就全拿去罢。”
游淼的银票都交付小厮带回了江南,剩开战前兑的一千两白银,赵超点了五百两给那太监,让他带回宫里,欠条也不打了。
“李延可能被扣住了。”赵超忧心忡忡道。
游淼蹙眉看地图,问:“京城有密道通向外面么?”
“有是有一条,但是水道。”赵超指向皇宫后的水渠:“通往黄河边上的一处悬崖,是以前排洪用的,非常狭隘,几乎无法通行了,只能勉强容纳一人钻过去,你想出去求援?”
游淼摇了摇头,一时间也说不出个究竟,他总觉得说不定李治锋就在城外等着进来救自己,然而千军万马如此声势,他武勇纵使再强,也不可能独战五万大军。
只不知道为什么,游淼单纯地想在这个时候见他一面,不管明天是活着还是死了,能再见面,总是好的。
腊月二十五,天际一抹残月,远方隐隐约约飘来笛声,游淼收起地图,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继而缓缓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寒风吹来,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去睡吧。”赵超一只手搭在游淼肩上,说:“说不定在你睡着的时候,一切都解决了,鞑靼人也都走了。”
游淼苦笑道:“我倒是希望,记得小时候我跟娘回扬州去,那年发大水,娘就告诉我让我睡觉,睁开眼的时候,大水就退了,一切都好了。”
赵超嗯了声,说:“你也别太担心。”
就在这时王府外又来了人,匆匆道:“三殿下!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赵超听到这话又疲了,问:“究竟又要做什么?”
传令的是个侍卫,赵超知道这种时候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以眼神示意游淼,自己出去一趟。
游淼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遂道:“你等等。”
他回房找了一会,找到一把李延昔日给他的短匕首,递给赵超说:“你留着护身。”
赵超:“你留着。”
“别废话!”游淼道:“你带着!”
赵超看了游淼一会,只得把匕首塞进靴子里,跟着进了皇宫。
外头的乐声隐隐停了,游淼回到房内躺下,一夜辗转反侧,这短短半年多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只能说睡罢,睁开眼的时候,鞑靼人就走了。但在他睡着的时候,总得有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而他游淼,也不能总当个乖乖睡觉的小孩。
不知不觉的,他又想起了李治锋,想起了自己在江南的家。
梦回吹角连营,或许说的就是此刻的心境。
他又梦见了李治锋带着兵在战场上厮杀,耳畔全是喊杀声,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声。
游淼迷迷糊糊地入睡,直到巨响将他惊醒,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快跑!”那人的声音在游淼耳旁焦急吼道:“游大人!鞑靼人打进城了!马上出城!”
游淼还有一半陷在梦里,伸出手漫无目的地乱抓,喊道:“怎么回事?!赵超呢?”
几个兵士不由分说把他抱上马,将袍子一卷把游淼裹着,又有人喊道:“小心!”
卷三 满江红
“啊——!”士兵一声惨叫,被飞来的羽箭的穿心而过,城中燃起的火光映红了天幕,游淼被黑烟呛得睁不开眼,背后又有人大声喝骂,战马冲出了王府后的巷子,毫无方向地乱跑。沿途到处都是狂奔的百姓,鞑靼人从大街小巷各地中钻出来,以弓箭一顿乱射,游淼避过箭矢,几名鞑靼兵士冲向他,他忙策马狂奔,找到了朱雀门的方向,奔向皇宫。
大火连绵不绝,从内城烧起,覆盖了大半个京师,天启士兵正在与鞑靼人交战,游淼一路冲过去,吼道:“赵超呢?!”
士兵无暇回答,在鞑靼人铁骑的冲击下尸横就地,血液溅了游淼一身,游淼刹那终于清醒,意识到城破了。
“赵超!”游淼冲进了皇宫,四处全是尸体,他驻马养心殿前,御花园已被烧成了火海,平奚率领侍卫边战边跑,一见游淼便吼道:“快逃!”
游淼看得心惊,鞑靼人却越来越多,平奚吼道:“别留在这里!朝后门逃!”
京城破了,所有人都在逃命,游淼策马狂奔,冲过了玄武门,凡有追兵冲来,他便不由分说架箭上弦,扯开弓不辨目标的一箭。他伏在马背上,奔出了外城,黑烟滚滚,京城火光一映百里,鞑靼人正在源源不绝地冲进城去。
南诏元年腊月二十六日,京师沦陷。
游淼尚不知自己在睡梦中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策马狂奔,天地间下起鹅毛大雪,冲到京师北方的将军岭下,看到一队兵士正在与鞑靼人交战,忙驻马放箭。
“跑——!”天启军的领军大喊道。
那股士兵被鞑靼人屠戮殆尽,追兵又冲了过来,游淼只得调转马头朝西边没命狂奔。四面八方的追兵越来越多,渐渐的,一队十余人的鞑兵在雪原上散开呈扇形,包抄上来,游淼驭马朝树林里一冲,稀里哗啦地激起飞扬的雪花。
侧旁一人冲出来,抱着游淼朝地上一滚,游淼的头朝地上一撞,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漫长的时间过去,又一阵喝骂惊醒了他。游淼尚且置身梦中,却听到声音道:“子谦,醒醒!”
游淼睁开眼,全身冷得剧颤,太阳苍白的光芒刺得他眼睛不住流泪,紧接着有木棍猛捅过来,捅正他的腹部,直捅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啊——!”游淼目次欲裂,抓着那木棍,却又被迎面捣中鼻梁,登时鼻血长流,倒在地上。
“别冲动!”赵超吼道。
游淼听到那声音,渐渐地安静了不少,捂着流血的鼻子朝外看去,看到自己置身于一个笼子里,周围被关着的全是人,有男有女。
四周鞑兵肆意大笑,身影挡住了阳光,几个五大三粗的鞑兵解开裤带,朝着笼子里撒尿,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叫起来,游淼忙伸手搂着身边的孩童护住,背朝笼外,被浇了一身尿。
木棍又从笼子外伸入,把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游淼从未挨过这么重的打,登时被打得眼冒金星,不住呕吐,却始终护着怀里那少年。少年看得吓傻了,大喊道:“救命——救命——!”
“别说话……”游淼艰难地说。
“鞑狗!过来!”赵超怒吼道,在另一头抓着笼子猛撞:“听到没有!”
鞑靼兵正要过去教训赵超时,远处却传来一声哨响,笼子动了,于是鞑兵们顾不得再折辱战俘,纷纷上马,押着囚笼上路。
游淼总算缓了口气,倒在笼内地上,那少年爬过来,要检查游淼伤势,却又怕脏,颤声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游淼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少年又道:“我我我……我是工部纪尚书的儿子,纪……纪光……”
游淼拍了拍他的背,把他安抚下来,纪光又道:“我让我爹……”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少爷……”游淼蜷缩在笼子内,喃喃道:“我也是少爷……”
风呜呜地吹着,带来了冰天雪地里的哭声,车队启程,全是关押着汉人的囚笼,游淼不知道他们去向何方,从他醒来的这一刻开始,车队就一直在行进。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京师沦陷了。
这队鞑靼人或许是想把他们带到北方塞外,充当奴隶又或是当人质,让汉人拿钱来赎。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子还活着,跑出了京师。也就意味着迁都江南,顺利迁都后,说不定会想办法把他们赎回去。
极目所望,除了雪还是雪,连着在雪地里行进了足足一天,没有一口吃的,游淼身上的尿都结冰了,冻得浑身发抖,眼皮不住沉下去。
“别睡……”一个声音传来,游淼猛地抬头,眼前一片模糊,发现是赵超。
“睡了就死了……”赵超竭力低声道:“撑着……”
游淼点点头,中午时眼睛刺痛,在阳光下不住流眼泪,车队停了。几名鞑兵大声呼喝,让他们下车在雪地里跪着。并手持皮鞭,挨个抽他们,边抽边大笑。
那鞭子抽在头上脸上,犹如刀刮的一般,游淼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张文瀚。张文瀚被抽得最重,脸上全出了血。鞑兵拿他们取乐一番后,又用绳子把他们捆成一串,给了点面饼,游淼艰难地用手捧着,就着雪吞咽下去。不到一个时辰的休息后,他们开始跟着绳子,排成一队,在雪地里艰难行走。
“文翰……”游淼踉踉跄跄,小声朝排在自己前面的人说:“文翰!”
张文瀚被打得昏昏沉沉,倚在游淼身上,脸色呈现出痛苦的灰色,说:“少爷。”
游淼:“文翰!你怎么也被抓来了?不是让你先回去的么?”
张文瀚清醒了些,答道:“少爷,我们在汉阴县碰上胡人,和大队走散,只好又跟着陛下的卫队回来了,国子学的夫子让我们把书都装车带到江南去,没料半路碰上这伙鞑子,把夫子杀了,五十车的书也烧了……少爷,你怎么也在这里?”
游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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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车的书……”另一人颤声道,话中带着哭腔:“都是国子学的藏书?”
“老师们都死了。”张文瀚麻木地说:“蒋夫子被蛮人乱刀砍死在车上……”
“苍天呐——”
又一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大哭起来。
“别哭!”赵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给我闭嘴!别惊动鞑子!”
游淼鼻子发酸,眼泪又被吓了回去,忙抬头张望,见押送战俘的鞑靼人正回头看,忙示意周围人都别吭声。万一被发现他们交谈,说不定就有麻烦了。
“子谦。”赵超道:“听得见我说话么?”
游淼小声道:“听见了。”
二十多人被分成两队,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赵超动了动绳索,又说:“前面的走慢点!”
队伍速度放慢下来,游淼稍稍坠后,与赵超靠近了些,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赵超:“别回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游淼:“你让人带我逃出京城的?”
赵超:“对。让你朝南跑,你怎么又跑将军岭去了?”
游淼:“朱雀门外全被敌人封锁了,我没跑成!”
赵超:“你逃的时候见着御林军了么?”
游淼:“没……不!不!我见着了!就在将军岭的南边!”游淼马上想起刚逃出北门的时候,在山谷外见着的那队天启军,依稀正是御林军。
赵超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糟了。那队人逃掉了没有?”
游淼道:“我没看仔细,可能全被杀了。”
赵超一个踉跄,栽在地上,引起周围的混乱,带队的鞑兵马上就发现了,拿着鞭子过来,不由分说将这些人全抽了一顿,然而这群年轻人不是将领就是读书人,竟是硬气得不得了,全都一声不吭。
赵超从那时开始就不再说话,鞑靼人押着他们在黄河以北越走越远,游淼知道这多半是要把他们全部押回塞北去了。只有路上再想办法逃脱。
天黑了下来,旷野中黑压压的全是人,更带着压抑的哭声。游淼筋疲力尽,在战俘群里坐了下来。鞑军暂时休息,众人便坐在一处,以身体抵挡瑟瑟寒风。
“赵超……赵超!”游淼蹙眉道。赵超远远地坐着,神情麻木,这时候看了游淼一眼,并朝身边的人说了句话,示意他们传过来,告诉游淼。
读书人中又生出一阵骚动,游淼忙抬头看,身边一人朝他说:“三殿下传的原话:我哥和父皇可能都死了。”
游淼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明白了赵超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如此说来,那天在将军岭下见到的,很可能就是太子与天启帝的卫队。不,确切地说,是皇帝与太上皇的车驾。但就算是,也不一定死了,反而有可能被抓起来。
游淼正思考时,又听到侧旁传来一句:
“李延叛国。”
只有四个字,却犹如响雷一般在游淼耳畔炸裂。读书人们脸上尽是悲痛的表情,游淼却道:“别这么说!不一定!”
鞑兵过来了,抽了队伍最边上的人一鞭,扔给他一块饼,又走了。
游淼认得他,低呼道:“少男!”
那人正是游淼昔时的好友,礼部尚书的儿子秦少男,他被抽得满头鲜血,却连连摆手,急促喘气,鞑靼人走了,秦少男把那块饼咬了一口,表情狼狈不堪。接着递给身边的赵超。
赵超也咬了一口,递给左边的另一个人。
“我不吃嗟来之食!”那人愤然道:“要吃你们吃。”
“吃一口!”赵超道:“你才好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那年轻文官叹了口气,咬下一口饼。
“否则他为什么一去不回?”又有人问道。
数人围在火堆前,一个连一个,被绳子捆着双手,北风刮了起来,前面的鞑兵几乎全进了帐篷,留下两个人在巡逻。他们正身处下风处,虽都冷得浑身发抖,但总算能说几句话了。
游淼答道:“他要想逃,早就逃了,根本用不着卖国求荣。”
赵超看着火堆,嗯了声,朝诸人分辨道:“李家父子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投了鞑靼,也不可能许他更高的官,除非让他当、当……”游淼说到这里,便自觉噤声,毕竟赵超还在,不能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而且游淼觉得,虽然李延和他们的想法,行动都不一样,但一个有勇气独自出城,到敌方的千军万马中去谈判的人,是不会受到恐吓就屈服的。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天空繁星漫天,风就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身上,冬季的星空灿烂得令人感觉十分的不真实,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游淼既冷又饿,体力透支带来的难受令他昏昏沉沉,发起了低烧。在寒冷里他的梦境支离破碎,一时是李治锋,一时又是京城的金戈铁马。他不知道鞑靼人要带他们去何处,醒了便被狗一般地拖着向前走,晚上则停下来,一群人尿在裤裆里,坐在结冰的雪地上,彼此蜷缩着取暖。
“他们要带咱们去哪里?”一个年轻人问道。
“大安。”一名被捆着双手,披头散发的中年官员回答了他:“我走过这条路,过了蓝关就是大安了,还得走上半个月。”
游淼认得那人,知道他姓林,是一个为官清廉的吏部侍郎,问道:“到了大安以后会怎么样?”
林侍郎叹了口气,另一名年轻人小声道:“鞑子杀了咱们也没用,我猜他们会把咱们关起来,再写信让家人出钱来赎。”
“可我家的人都死了。”秦少男道:“他们要不到赎金。”
游淼安慰道:“不一定,说不定还活着的。”
秦少男说:“我亲眼见到我爹死了。”
余人都静了。
林侍郎说:“大家别想不开,鞑子占了京城也没有用,他们都以游牧为生,要的只是钱,也不会杀咱们,余下的日子里,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陛下要是不在了……”又一人问道:“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看着赵超,赵超一路上总是一语不发,沉默得近乎阴险,此刻开了口,反问道:“江南还有人呢,你当江南六州,交趾黎阳这些地方的军队是死的?鞑子再厉害,也不敢贸然渡过长江。”
赵超一开口,数人方放心了些。
林侍郎问:“三殿下,天家有人逃出京城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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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超嗯了声,接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读书人们都觉得,只要赵家的人还活着,天启便不会亡。游淼又安慰道:“我老师孙舆就在流州,他会亲自带兵的。”
年轻人又纷纷点头,这种时候,孙舆确实要出战了,而游淼想到自己上京应考,最后沦落到这番地步,还要孙舆来救,真是面目无光,不禁摇头苦笑。
渐渐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游淼头痛欲裂,把头埋在自己的膝上。忽然一点冰雪飞来,落在他的耳畔,游淼抬头,看见赵超在隔了两个人的地方朝他招手,游淼便竭力挪过去点,与他凑在一起,被捆在他俩中箭的两个人已快不行了,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撑住。”赵超摸了摸游淼的额头,小声说。
游淼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在想什么?”赵超极低声道。
游淼笑道:“在想家里有谁会拿钱来赎我。”
游淼说的倒是实话,他听了林侍郎一番话后,便想到远在江南的乔珏,李治锋和父亲游德川。游德川会不会拿钱出来赎他,游淼反而说不准了。但乔珏一定会,如果得知他下落了,估计也是李治锋带着钱来赎,一来他是犬戎人,好交涉。二来他到了京师,见城破了,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来救。
孰料赵超却说了一句话,令游淼猛地惊醒过来。
“求谁?这种时候,你想求谁救你?”赵超低声道:“求谁都不顶用,能倚靠的人都死了,连国家都亡了,鞑靼人如果冲过了长江,你还指望谁能救你?游子谦!想办法,救我们自己!”
游淼的呼吸一窒,赵超道:“你看天上的星星,看。”
游淼抬头,在那一刻,遥远的雪原中,寒风终于温柔地停下了它对战俘们的摧残,夜空中布满繁星,在天的尽头闪烁发亮。
“我们正在朝北走。”赵超说:“可能目的地是大安城,大安早在五胡进中原前就已经沦陷在鞑靼人手里了。”
“对。”游淼说:“我还记得秋天的军情提到过那里。”
大安是胡人进行贸易的地方,鞑靼不属于五胡,却与他们结为同盟。游淼说:“我们能逃脱么?”
“不能在这里逃……”赵超说:“这里一逃,我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人再快也跑不过马,被追上了就是死,何况带着这么多人,更跑不快。”
“对。”游淼明白了,赵超唤醒了他心里的斗志,他用手指在雪地里画出附近的地形图,说:“也不能等进了大安城里,否则就没有机会了,最好是在蓝关前采取行动。”
“嗯。”赵超说:“蓝关前有不少小村落,我猜他们会选一个歇脚,到了那里就动手,趁着鞑子们睡觉的时候抢马,你发现他们的马了没有?”
游淼嗯了声,说:“都是咱们这边的战马。”
赵超道:“我一看就知道是他们缴获的,也都是新马,到时候抢到了就跑,他们唤不回来的……到时候沿着山脚跑,就能找到官道了。”
游淼的心脏狂跳,点头道:“行,对,沿着官道跑,能下江南去。”
赵超又附耳道:“希望罢,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勤王军,大家都没有力气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能逃多少就逃多少……”
游淼蹙眉道:“其它人要怎么配合?”
“不需要配合。”赵超说:“别告诉他们,否则容易被鞑子们看出来不说,事先计划好了,到时候就一定会有人紧张跑不动,反而容易坏事。”
游淼转念一想便能理解赵超的意思,现在什么都不说,到时候放人跑,所有人一惊,反而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赵超和游淼详细计划了一通,便各自分开,装作若无其事,游淼眼角余光瞥见赵超又在与张文瀚商量,张文瀚缓缓点头,便知这个计划他也参与了,双方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翌日天刚蒙蒙亮,这群人又被押着上路了。
一连五天,只有少得可怜的面饼,一路上还死了好几个人,鞑子们便把死去的人的尸体扔在雪地里,第一只狼发现了他们,于是将近一群狼追着他们,在雪地里走。却慑于鞑靼人的弓箭不敢太靠近,只不远不近地跟着,若有尸体抛出去,便一拥而上,撕咬死人。
“郑大人!”后面有人喊道:“前面的行行好!走慢点!郑大人他撑不住了!”
游淼认得队伍最后的一个中年人,是御史台的,官员平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凌虐?终于在蓝关下浑身冻得青紫,不断哆嗦,再也走不动了。前方的鞑靼人大声呼喝几句,过来抽了他一顿,郑御史只是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我背他!”一个年轻人道:“别扔下他!”
鞑靼人粗鲁了骂了几句,把那年轻人抽了一顿,又把郑翰林的尸体扔在雪里,带着俘虏们走了,雪狼待人走远后便一拥而上,那姓郑的御史倏而又醒过来了,却被狼群围啮,发出惨叫,不片刻便被群狼分尸,人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惨叫声戛然而止,想是被狼咬断了喉管,游淼闭着眼睛,不住颤抖,跟着那队鞑靼人进了蓝关。
蓝关下的村庄已毁于战火,剩下焦黑的村庄,雪越下越大,关前风雪肆虐,这处是整个北路的风口,年年商队往来都要祈天祝愿好天气,否则大雪一起来,能把山埋去半边。游淼犹记得数年前,他曾跟着商队来过一次。
过了蓝关,入山后有两条路,转向东北是延边城,朝南则是大安,现在两座城都处于胡人的掌控之下,其中五胡占去了延边,而鞑靼占了大安。
俘虏们被扔进了村里废弃的房屋中,鞑兵们则大声咒骂,躲进对面完好的木屋里,留下一人值夜。游淼快被冻僵了,寒风穿过破烂的木屋吹过,直是要把他的耳朵给吹下来。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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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始终坚持着清醒,直到夜半,值夜的鞑兵正在打盹,赵超看看他,又比划了个手势。游淼十分担心,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他的心脏一通狂跳,眼前时近时远,景象一片模糊,想起了那年自己和赵超被抓住,关在延边外的时候。
那时两个人杀一个鞑靼人,尚且花了大力气,若不是有人来救,自己就要死于非命。而如今足有十个彪悍鞑兵,除了自己与赵超外,剩下的全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麻烦的是,他们已有将近五六天未曾吃过东西了,全靠一点面饼撑着。
赵超爬过来,割断了游淼手上的绳索,把匕首塞进他手里,正是那天分别前,游淼交给他的匕首。匕首还是四年前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李延亲手送他防身的。
赵超低声说:“别怕,大不了一起死了算了。”
游淼咽了下口水,点点头,握着匕首的手都在颤抖,赵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推了张文瀚一把。
赵超:“坐过去点,别抢位置。”
张文瀚咕哝了几句,朝侧旁让了些许,赵超又踹了他一脚,张文瀚怒了,以手肘挡开他,喝道:“你做什么!”
赵超:“滚去外头。”
张文瀚开始与赵超推搡,怒道:“你是三殿下又怎么了!”
这么一动起来,周围的人都醒了,但饿了这么多天,全部都说不出话来,只得虚弱地说:“别吵了……别……”
“三殿下……你就饶了他罢……”
赵超却不依不饶,不住踹张文瀚,张文瀚也是火了,脑袋被踹到墙边,两脚兀自乱蹬挣扎,动静一响,那值夜的鞑兵马上拿起皮鞭过来,抬手要抽的时候,赵超与张文瀚同时一停,扑了上去!
游淼接着起身,刚迈出一步便一阵晕眩,险些摔回去,踉跄着扑向背对自己的那鞑兵,赵超以手臂猛力箍住鞑兵喉咙,鞑兵眼现惊愕之色,张嘴要吼,张文瀚登时把拳头整个塞进了他的嘴里。
“快……”赵超竭力道,游淼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上前抽出匕首,朝那鞑兵的喉咙切了下去。一阵诡异的格格响,鞑兵的脖颈被划开近半,鲜血哗一下喷了出来,把三人同时喷了一头。张文瀚闷哼一声,抽出手,捂着手指倒在地上痛苦地痉挛。
游淼脑子里嗡嗡嗡地响起,扫视众人一眼,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刚开口要叫,赵超马上紧张示意他们噤声。
“都别说话。”赵超道。
“三殿下……救我。”那纪光哭道。
游淼忙过去捂着他的嘴,示意别吭声。
“文翰。”赵超说:“你没事罢?”
张文瀚痛苦点头,游淼放开纪光,又去看他。
“手指……断了。”张文瀚道:“包扎……”
游淼给张文瀚包扎好,心脏仍在狂跳。赵超过去卸下那鞑兵的盔甲,换在自己身上,说:“换岗的人快来了,作好准备,都别吭声,成败在此一举了。”
游淼挨个把他们手上的绳子割断,说:“待会杀了第二个兵以后,我和三殿下去偷马,你们两人一匹马,都会骑马不?会骑的带不会骑的,沿着蓝关下的山脉跑,进了官路以后,看到村子就留个记号,如果顺利的话,在正梁关前等我们。”
众人小声骚动,都各自起身,却脚步虚浮,使不上力。
秦少男道:“我们一起,子谦!”
“一逃就乱了!”游淼说:“少男,你带着纪光跑!尽量带着他们,别怕!就算死在半路上,也总比死在鞑子手里好!”
秦少男勉力点头,又有人问道:“马够吗?”
游淼与赵超对视一眼。
赵超道:“够的,准备吧,都回去坐着,别说话,也别叫!”
赵超换上那鞑子的一身皮甲,个子却小了一圈,躺到鞑兵先前坐着的火堆前,将皮盔露出窗台些许,游淼则躲到火堆后的阴暗处。
不多时,另一名鞑兵过来了,粗鲁呼喝几句,又笑了起来,赵超只是打着齁,面朝下趴着不动。那鞑兵把他翻过来的瞬间,赵超猛然跃起,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把一截燃着的柴火从他嘴里*进去!
鞑兵发出闷着的惨叫,紧接着游淼从后脑勺处将匕首*进去,再次被血喷了一头,鞑兵直挺挺地扑倒下去。
俘虏们全部动了起来,赵超与游淼各抽了一截柴,游淼道:“快!别发出声音,跟着我们!”
一行人踉跄跟上游淼,赵超径自前去,把烧着的柴扔到鞑兵睡觉的屋外,火借风势,跳跃不定地蔓延开去,游淼把人带到马厩外,说:“快快!自己上马!”
生死攸关,所有人都爆发出了力量,不会骑马的也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翻了上去,游淼又把马缰解开,说:“跑!现在跑!”
茫茫风雪中,第一匹马嘶鸣,冲出了马厩!鞑兵登时警觉,房子却烧了起来,纷纷大吼着冲出了屋外,登时一片混乱。
游淼翻身上马,一阵头重脚轻,赵超冲过来,吼道:“上马——!”
火焰熊熊燃烧,战马受惊,游淼将赵超一扯,将他抓上了马背,战马冲出了废村,月色下不见五指,鞑靼人的声音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然而不到片刻马蹄声响,追兵射死了一名官员,抢回战马,追了上来!
“驾——!”赵超吼道,两人没有弓箭,只有一把防身的匕首,游淼暗道只要有弓箭在手,赵超控马,自己回身放箭,定能解决追兵。现在只得拔出匕首,一匕刺在马股上,战马吃痛大声嘶鸣,发狂般地冲了出去。
“小心!”一箭擦过耳畔,游淼吼道:“俯身!”
两人在马上伏下,越来越多的箭矢飞来,游淼头晕目眩,刚要起身时瞳孔收缩,伸手抱住赵超回头时的脖颈,以肩膀挡住了他的咽喉。
紧接着,一箭射中游淼左肩,游淼从马上翻倒下去,摔在雪地里。
“游淼——!”赵超狂吼道,他猛地要下马,却被马镫勾住,战马被刺了马股,不受控制地朝前方狂奔,瞬间将坠马的游淼远远地抛在后头。
游淼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双眼看见繁星灿烂的夜空,紧接着是自己带起来的飞扬的雪粉,再接着,他被后面追来的鞑靼人的战马踢了一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被马蹄撞得直飞出老远,再后来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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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位看官辛苦啦~
说明一下下,绝对不是变周更哦,因为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所以木有及时发出来。
谅解一下下嘛~
顺便继续打滚求好评求收藏~
爱你们哦~
扭动着跑开~
卷三 满江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钻心的疼痛唤醒了他。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目,周围全是愤怒的喝骂声。
他的嘴巴被塞着,两手都被反剪在背后,双脚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冰冷的地上,四周有几个鞑兵,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看到一个鞑靼人将领。那将领面前跪着不少汉人,正在朝周围问话,几个鞑兵焦急解释,其中一人被打了一巴掌。
鞑靼将领冷冷说了几句话,手下便过来,用绳索勒紧游淼的脖子,把他吊了起来。
游淼已濒临死亡,快要奄奄一息了,他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身体感觉到温暖,仿佛浸在热水里一般暖洋洋的,眼前一片敞亮,小时候便离开了自己的母亲,仿佛站在那一片光里,等待着接他离去。
“求求大王……求求大王……”李延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我要死了。游淼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而就在此时,延边城的校场上冲出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伏在那鞑靼将领面前猛磕头,磕得咚咚作响,大声哀求。
“大王饶了他罢!求求大王……开恩……”
声音忽远忽近,黑暗里再次明亮起来,要勒死他的绳索断了,游淼摔回地上,侧着头,犹如回光返照一般,他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他看见李延跪在那将领面前磕头如捣蒜,额上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他看见太子赵擢与天启帝赵愗跪在那将领的面前,太子正回过头看游淼。
一天后,不知道什么东西扔进来,打在他的头上。
游淼再次醒来,他已经昏过去三次了,居然又醒了过来,游淼连自己都十分惊讶,他怎么还没死?
“游淼。”外头传来李延极小声的声音:“听见了么?”
游淼猛地一惊。
“在哪里,听见了!”游淼虚弱道。
李延:“别吭声!你能动么?这里是大安城。我问你,那天我出城去谈判,你们是不是开城门,从东门跑了?”
游淼勃然大怒道:“我没有!我要跑了还会到这里来吗?”
李延道:“陛下呢?我他妈在敌营里被扣着,他们自己逃了?”
游淼心中一惊,回想起最后那夜的事,鞑靼人是怎么破城进来的?是太子和帝君看情况不对,强行出逃,才被鞑靼人抓住了?
“我不知道!”游淼说:“我睡醒的时候鞑靼人已经进城了!我是后来才被抓的!”
李延又问:“你半路上是不是杀了鞑子,把咱们的人放跑了?”
游淼:“是!”
李延:“最后逃掉的都有谁?三殿下活着么?”
游淼道:“我不知道……”
李延:“他跑了?”
游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答我!”
李延:“我时间不多,趁着看守你的兵喝醉了过来的,你千万得活下去……我得走了!”
游淼还没问几句话,李延便匆匆离开,四周一片黑暗,料想是被关在什么牢房里,他拖着骨折的手臂躬身摸索,摸到李延扔进来的东西,是个面团。
他狼吞虎咽地把面团吃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这里比起一路上被寒风吹过来的环境好多了,至少不那么冷。他开始慢慢回忆起最后逃难的过程,赵超应当是跑了,其余人来不及看,林侍郎可能是被箭射死了。
赵超能回去就好,至少不会亡国……李延又怎么会在这里?是一开始就被抓过来的么?如果是的话,那鞑靼将领应当就是贺沫帖儿。
最后他好像还看到了太子?游淼不禁打了个寒颤,别是真的……千万别是真的。
他吃过面团,倚在小黑屋里,透过窗口朝外看,看见夜空中璀璨的繁星与冬季的星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靡靡……”
游淼独自倚在他的囚牢里,喃喃唱道,这一次谁也没有,只有他自己了。
他渐渐入睡,第二天阳光照进来时,外头有人打开了牢笼,骂了他几句,拉着他的头发,把他拖了出来,游淼披头散发,全身都是鞑靼人先前的血,尿,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像头死狗一般被拖到了空旷处。
大安城兵营外的校场上,太子,皇帝,李延,平奚,六部的官员们被绳子捆着,圈成一圈,个个狼狈不堪,游淼被推到队伍的最后面,拴在一起。前面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回头,排在游淼身前的正是榜眼陈庆,诸人闻到游淼身上的恶臭,都是纷纷皱眉。
“各位大人好。”游淼冷笑一声,拱手道:“参见陛下。”
太子排在第二个,微微侧头,看了游淼一眼便转过头去。
“游大人怎么落得如此狼狈?”陈庆小声问道。
游淼气得浑身发抖,嘴角牵了牵,说:“你们三十六计的时候,我在守城,自然狼狈。”
游淼算是明白了,面前这群人,都是那天晚上仓皇出逃的,当时李延正在敌军营中交涉,这些混账们不逃说不定还没事,一出城去便被鞑靼人发现,分出一部分兵去追,剩下的大部队则尽数攻进城来了。
而赵超则在当夜一见太子要逃,便火速派兵过来保护游淼送他出城,鞑靼人却来得实在太快,几乎把所有人都一锅端了。抓住游淼与赵超的是鞑靼人的一队,而擒获太子与帝君的,又是另外的主力部队。
如今他们都被押到大安城中,几乎是天启的大半个朝廷,外加天家所有的成员……对了,怎么不见皇后与皇太后?游淼打了个冷战,不敢多想,眼睁睁看着那鞑靼将领过来,坐在校场中间。
接着,队伍动了起来。
以天启帝赵愗为首,诸人一个个走过去,先是赵愗行了个跪拜叩首的大礼,说:“给大将军请早,愿将军万寿无疆。”
那将领正是贺沫帖儿,闻言哈哈大笑道:“也祝天启太上皇万寿无疆哈哈哈。”
游淼:“……”
游淼气得浑身发抖,赵愗磕了三个头,贺沫帖儿便一挥手,身边的士兵递给赵愗一个面饼,赵愗双手接过,站到一旁便啃了起来。
轮到太子了。
太子双膝跪地,两手上扬,俯身跪拜,朗声道:“给大将军请早,愿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卷三 满江红
贺沫帖儿豪爽地大笑道:“也祝天启皇帝千秋万代哈哈哈——”
周围的士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太子也领到一块饼,侧旁却一声怒吼道。
“赵擢!你的国家亡了!气节也亡了么?!”
那声怒吼正是游淼发出来的,瞬间队伍全静了,鞑靼人面面相觑,继而爆出一阵怪笑,其中又以贺沫帖儿笑得最大声,太子的脸色阴晴不定,朝臣们却是“呵呵呵”地附和着贺沫帖儿,与他一起笑。
太子也笑了起来,看着游淼,摇了摇头。
游淼却冷冷道:“三殿下已逃了,等他来给咱们报仇罢,陛下,你不能再跪了。人都是要死的,痛痛快快一死,比起苟且偷生如何?!”
太子不敢说话,别过头去,贺沫帖儿却看着游淼,吩咐道:“让他站到一边。”
李延深吸一口气,连忙摇头,游淼不知道为什么,受了这么多日的折辱,火气全上来了,被再抓回来一次便不再有苟活的念头,唯一的希望就是赵超回到南方,带领兵马,他日卷土重来给自己报仇则以。如今看到一国之君竟如此受辱,实在难以下咽。
但贺沫帖儿却不吃这套,让太子又拜,太子再叩头后也领到一块饼,站在一旁吃着。
接着是大臣们过去跪拜,每个拜完后,贺沫帖儿都赏他们一块饼吃。所有人领了早饭后,贺沫帖儿看了游淼一眼。
“你为什么不拜?”贺沫帖儿问。
游淼看着他,眉毛动了动,不料这厮说汉话倒是说得流利标准。
贺沫帖儿一副彪悍面相,虬髯满面,眼里却带着犀利神色,说:“你跪不跪?”
“你等死罢。”游淼嘲笑道:“哪天等你们的皇帝落我手里,我让他吃屎!”
贺沫帖儿笑着说了句鞑靼话,游淼先是一怔,继而被推在地上,四名鞑靼兵围上,先以铁棍猛敲游淼的踝骨,游淼便闷哼一声摔在地上。然后是皮鞭没头没脑地*,抽得他全身皮开肉绽,再来则是铁棍把他挑起来,摊开,令他手臂一分,两把长矛朝着他的手掌一刺,钉在地上。
“啊——”游淼竭尽全力地惨叫道。
“跪不跪?”贺沫帖儿说。
游淼呈大字型被钉在地上,浑身不住抽搐,眼眶爆裂,微微抬头仇恨地盯着贺沫帖儿,胸膛气血翻涌,喉头吐出一口血,连着唾沫喷向贺沫帖儿。
接着铁棍又是没头没脑地打了下来,游淼被打得腹腔中的血不受控制地呕出,四肢疯狂痉挛,被钉在雪地上的手指揪紧又放开,放开又揪紧,最后安静了,身下漫出一滩血。
长矛起,游淼被拖着离开了校场,拖出一条血痕,扔回了囚牢里。
太子与朝臣们麻木地看着,贺沫帖儿又说:“今天玩点什么呢,天启皇帝?”
太子忙满脸赔笑走出,说:“全听大将军吩咐。”
当天傍晚,游淼全身都在痛,五脏六腑直是要从喉咙里涌出来,这一次,他知道自己绝对得死了,他蜷在角落里,一口气断断续续,只求速死。囚牢外李延的声音道:“游淼!你怎么又犯浑了!还活着么?”
“你*……给我滚……远点……”游淼艰难道。
李延:“你听着,游淼,老子好不容易把你给救下来!你就当是为了我,不能就死了!你肯定会被赎回去的!现在小爷就全指望你了,大家都在忍辱偷生,你就不能忍着,以后再想法报仇吗?!”
“回去告诉那狗……狗皇帝……”游淼提起最后一口气,说:“就凭他那孬样,还……还……上启天命,下御……万民,还……还敢让小爷替他……替他战……为他死?休想——!”
游淼提起最后一口气吼出了他的愤怒,重重倒在地上,外头传来鞑靼人的喝骂声,李延闷哼,鞭子响,李延忙不迭讨饶,连滚带爬地逃了。小黑屋的门又被打开,伤痕累累的游淼被拖了出去。
他仅存一点模糊的意识,感觉到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口袋里,外头铁棍击打落下,他下意识地用受伤的手护着头,铁棍把他翻来翻去地打,打得他呼吸减缓,瞳孔微微扩散,大小便失禁了,尽数拉在口袋里。
鞑靼人打了一会闻到恶臭,知道他撑不住了,又把口袋拖了一路,把他倒出来,用绳索捆住他的手,系在马后面,让马在校场上拖着游淼跑。
游淼面朝天空,只觉这天真蓝……
按日子算,今天是大年夜了。
明年开春的时候,李治锋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种他们的那块地。
水车会不会转……
明年,应当又是个好收成
马匹停下。
“……三殿下来找他从前的一个汉人奴隶……”
“抓到的汉人都在城里了……”
游淼在地上抽搐,挣扎着抬头看,被揪着头发提起来,他的双眼快看不见东西了,耳边听到一句话。
“是他了,替我多谢贺沫帖儿,找了这奴隶很久。”
一袭棉被把游淼包了起来,抱离了校场。
游淼已说不出话来了,他感觉到李治锋的头埋在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棉絮把他俩捂着。片刻后,带着浓烈人参气味的热汤灌进了游淼的喉咙。
他的意识一点点地回来,却说不出半句话,只是看着李治锋。随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他的脖颈上,那是母亲给他的玉佩——半年前李治锋回山庄去,游淼把玉佩给了他,现在它又回到了游淼身上。
“脏……脏……”游淼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他看到李治锋穿着裘袄,那身崭新的兽裘很漂亮,自己则全身脏得要死,他怕弄脏了李治锋的衣服,下意识地微微推开他。
李治锋闷在游淼身上不住发抖,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咆哮。
游淼的命仿佛又回来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正在慢慢地回到他的体内,他抓着李治锋的手不动,渐渐地睡了过去,这次是没有任何幻觉与梦境的安眠,就像一个倦极的旅人在风雪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闭上双眼的地方。
他感觉到李治锋脱了他的衣服,用布擦拭他的身体,又给他喂下辛辣的药。
“腿没事罢。”游淼无力道。
他微微睁开眼,看见李治锋注视着他。
“家里还好吗。”游淼疲惫地问。
李治锋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游淼便闭上双眼,拉着他的手睡了。
卷三 满江红
再醒来时,他看见五颜六色的光在帐篷顶上旋转,那是他曾经挂在屏风后的琉璃灯。人参的气味传到鼻子里,游淼想起来,但稍一动,全身便散架般的剧痛,他呻吟一声,帐篷角落里正在切药的李治锋便放下东西过来,眼里带着惊恐。
“你……”游淼动了动嘴唇,李治锋马上抱起他,连手臂都在发抖,把游淼抱在怀里,游淼全身不能动弹,被李治锋抱得有点疼,心里却很高兴。
“好点了?”李治锋的声音发颤,看着游淼双眼。
“活过来了……”游淼问:“这是哪儿?”
“大安。”李治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帐外看了一眼,说:“尽量少说话。”
游淼心中一惊:“还在鞑靼人的地盘上?”
李治锋道:“他已经走了。”
游淼不太明白,但李治锋既然来了,也就意味着自己安全了,心里放下一块大石。
“我饿了。”游淼说。
李治锋忙放下他,到帐篷角落里去翻找,找出一包肉干,游淼道:“给我吃点。”
李治锋示意他别说话,再等会,用手把肉干撕开,浸在参汤里烧软,端着过来喂他。
这下游淼才总算真正活过来了,他的手动了动,虽然全身都在疼,却勉强能动弹了,李治锋喂他喝了几口,游淼又忍不住咳嗽,说:“不吃了。”
李治锋便去收拾东西,帐篷外时而传来声响,每次有声音时,他都会微微眯起眼,侧耳辨认。天色渐暗下来,游淼躺着看外面,帐篷缝里的光没有了,李治锋换了帐顶的蜡烛,琉璃灯五颜六色的光便映在游淼的双眼里,像是做梦一般。
李治锋收拾完东西,自己吃了点面饼,便坐在游淼的身边,用匕首切人参。
“那是给我吃的吗……”游淼问道。
李治锋点了点头。
游淼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治锋:“我十月十五上京,走的南路,碰上汉人和羯人在粱西开战,汉人兵败,胡人毁了西水桥,烧了船,十一月初五我改走北路,一边避鞑靼人一边找路,都过不去,只能翻过将军岭,翻山过来,腊月二十九到了京城,已被鞑靼人占了。我……我……”
李治锋就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大通,竟是说得不住喘气,游淼怔怔看着他,他也看着游淼,忽然不说话了,上来抱着游淼,不住亲吻他,吻住了他便不动,眼眶红得吓人。
“后来呢?”游淼又问。
“后来找不到你。”李治锋说:“怎么都找不到,差点就疯了,再后来跟着狼神走,狼神说你在北边,我再跟着来,碰上一伙鞑靼人,我把他们全杀了,再沿着路走,就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李治锋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游淼哽咽道:“是你自己要回去……我说了不让你回去的……”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李治锋点了点头,看着游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接着他继续切那截人参。
游淼光看着他切人参,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地方?住在大安城里不危险么?”
“鞑靼军营里。”李治锋头也不抬,答道:“他们的帐篷。”
游淼一惊,想起他们的处境了,说:“要怎么离开?硬闯么?”
李治锋道:“不能硬闯,硬闯就是死路一条,你听我安排。”
游淼于是又安心下来,他朝李治锋断断续续说了些,包括他们别后的事,他问山庄里的情况,李治锋只是答道:“没事了。”
游淼忍不住又问:“你怎么掉下去的?”
李治锋只是默默一点头,游淼却追问不休,仿佛家里的事比他现在的处境更要紧似的,李治锋最后只得说:“我不会游水,才被水冲跑了。”
游淼蓦地就要笑,却又不敢笑出声,只能苦忍着,李治锋见了游淼这模样,忍不住莞尔,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切完人参,把它都放到药罐里,生好炭炉让参汤熬着,便到铺盖里来,轻轻地把游淼搂在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额上轻轻地亲了亲,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物事,再也不愿放手。
游淼心里也终于踏实了,他知道这是在鞑靼兵的千军万马之中,然而有李治锋在,他便不再担忧,更知道李治锋一定有办法带他出去。数天后,游淼在人参的调理下渐渐养好了些。已吃得有点流鼻血了。帐外依旧没有动静,李治锋每日出去数次,回来时都带着吃的。
“我们什么时候走?”游淼问。
“等机会。”李治锋答道。
游淼:“什么机会?”
李治锋:“让贺沫帖儿放我们走的机会。”
游淼眉头蹙了起来,问:“为什么?”
李治锋摇了摇头,游淼又问:“你认识贺沫帖儿?”
李治锋点头,看那神情带着点犹豫,游淼更疑惑了,说:“到底怎么了?你们犬戎人和鞑靼人认识吗?”
李治锋嗯了声,说:“我朝他们说,你是我的奴隶。”
游淼心神领会,答道:“我会装好的。”
李治锋似乎不愿多说,只是简单点头,便拿过小刀,给游淼切羊肉。游淼越想越不对,说:“为什么要等贺沫帖儿放咱们走?”
“因为我们自己走不了。”李治锋避开游淼的目光,说:“这里是五万鞑靼军的中军帐,外面还有四万胡人。”
游淼敏锐地察觉到李治锋在骗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们早已熟知对方心意,有时候从一个细微的表情,一个不自然的细节,都能看出许多事。
游淼看穿了,李治锋也知道他看穿了,但只是不说话,许久后,游淼“哦”了一声。
“我们留在这里,不会被其它人发现吗?”游淼说:“你最好尽量少露面……”
李治锋抬眼看游淼,答道:“李延来过。”
游淼:“说的什么?”
李治锋:“求你救他,带他回去。”
游淼点了点头,李治锋问:“救他?”
游淼问道:“能救么?”
李治锋:“可以,他爹死了,他对贺沫帖儿也没用,我可以把他要过来。”
游淼心中一动,又问:“太子呢?”
卷三 满江红
“救不了。”李治锋缓缓摇头:“贺沫帖儿不会放走他们,因为你们汉人皇帝对鞑靼来说很重要,前几天已经把他们带走了,带到延边城去交给摩兰汗,就在我抵达大安那天。”
游淼又问:“官员们呢?”
李治锋眯起眼思考,游淼知道他有点为难,但这非常重要,关系到有多少人能逃出去的问题。落在鞑靼人手里的汉人毫无反抗能力,迟早要被折辱至死。
“我尽量罢。”李治锋最后说。
游淼点点头躺下,外面寒风呼啸,他缩在李治锋的怀抱里,渐渐入眠。
又过了几天,他的伤全好了,脑子里便开始想李治锋的事,他是认识贺沫帖儿的。但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游淼。以李治锋的身手,要杀进来救人是难,但已经找到人了,逃出去有什么难的?
是了,李治锋从来没提过他的族人,难道犬戎人与鞑靼也有什么密议?李治锋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只为了找他,这点游淼丝毫不怀疑。然而他的身份或许也十分敏感……这次救回自己后,李治锋欠他的一条命,彼此就还清了。
他不再欠自己什么,认真说来,反而还是自己欠他的,他还会回塞外去么?游淼一想到这点,心就揪了起来,一时间空落落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治锋也心事重重,游淼几次想开口问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该问什么?现在汉人王朝已经没了,不管我把你当什么,你也不再是奴隶了,可以自由自在回塞外去了么?难道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只有那张卖身契?不,游淼根本就没把他当做奴隶过,当初就连卖身契也早被自己亲手烧了。
或者说,你也救了我一命,咱俩谁也不欠谁了么?然而这些年来的情分,又岂是一命偿一命这么简单?若说李治锋救了他这一命后便要离开游淼的身边,远走塞外,恢复自由。那么游淼反而宁愿死在鞑靼人的军营里。活着回去,比起永远地失去李治锋,他宁愿选择死了。
“喂。”游淼开口道。
李治锋躺在他的身后,眉头动了动,略撑起肩,默默地看着他。
“说。”李治锋沉声道。
“没什么。”游淼道。
李治锋却会错了意,把手伸进游淼的单衣里,游淼的呼吸登时急促起来,他抓住李治锋宽大的手掌,感觉到他掌中的粗犷纹路摸过自己刚刚愈合的伤疤与淤青的皮肤。那种感觉,自他们离别半年后,再一次唤醒了游淼内心深处的某种感情。
“我想你了。”游淼低声道,旋即转过身,抱着李治锋的脖子,吻上他的唇,灼热的唇舌相吻,李治锋的鼻息粗重起来,犹如一头饿狼般把游淼按着。他的*硬得像铁一般,滚烫且坚硬,游淼伸手去摸,衣服却被李治锋粗暴地扯开了。紧接着是毫不留情地捅入,李治锋的*上带着些微渗出的滑液,却没有润滑用的油脂,*时游淼痛得叫了起来。
然而李治锋只是一顿,便深深捅入,游淼吃痛,却被顶得眼前一片眩晕,他感觉到李治锋搂着自己的手劲力气大得从未有过。
他埋在游淼的肩头稍停片刻,深深呼吸后便蹂躏一般地干他,游淼感觉李治锋的那*更大了,简直是横冲直闯地在他身体里猛捅。但初时的疼痛渐渐被快感所取代,李治锋刚顶了几下,游淼便不住颤抖,被顶得*出来。
“我……你等等……李治锋……”游淼呻吟道。
唇分,李治锋看了他一眼,眸中充满了未曾明说的温柔,旋即不知为什么眉头深锁,又深深*。
“啊!停一会!”游淼刚射完,按从前的习惯李治锋都会停下,抱着他亲吻一会,互相抚摸对方的*,待得有了感觉再做,否则游淼一射出来便被继续干会十分难受。
但这一次李治锋没有停下,仿佛不顾游淼的感受般继续*,游淼挣扎着求饶,李治锋却把他的手腕按着,封住他的唇。
“唔!”游淼发出痛苦的求饶声,李治锋却丝毫不停,*了几下,阵阵颤抖。
帐外忽然响起人声,说了句鞑靼话,李治锋马上捂住游淼的嘴,回了句话。
游淼心中一惊,马上被吓着了。
帐篷掀开,有人哈哈大笑,迈步走了进来,放肆地审视躺在榻上的游淼,与趴在他身上的李治锋。游淼瞬间就认出那是鞑靼将军贺沫帖儿!
贺沫帖儿道:“正在找你,你就来了?”
身后一名官员低声说了几句胡人语,李治锋却漫不经心地一拨头发,说:“我听得懂。”
游淼紧张得不住发抖,贺沫帖儿又说了几句鞑靼话,李治锋微一点头,从游淼身上离开,大大咧咧地坐到一旁,袒着*健壮的胸膛,竟是丝毫不避众人。
帐内肃静,李治锋看着游淼,贺沫帖儿又笑了起来,朝身边人说了几句话。李治锋抬手就给了游淼一巴掌,游淼被打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醒悟过来,忙上前跪着给李治锋穿衣服,整理腰带。
贺沫帖儿说:“过会到我帐里来,正想问你几句话。”
李治锋略一点头,贺沫帖儿便离开了。
贺沫帖儿走后许久,李治锋才转过身,抱着游淼,让他埋在自己肩上,不住颤抖。
“没关系……我懂的,懂的……”游淼知道李治锋心里难受,连赵超打了他一下,李治锋都要发怒,何况自己下手?
李治锋闭着眼,在他的脸上亲了亲。
游淼道:“待会我要跟着你去么?”
李治锋点头道:“你无论如何,都别开口。”
游淼忙道:“好,我明白的。”
卷三 满江红
李治锋给游淼穿好衣服,在他额上吻了吻,分开时注视他的双眼。游淼霎时就懂了——李治锋心里也没谱。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或许这是他们共同面对的,最艰难的困局了。游淼没有多问,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必问了,只要配合李治锋就行。
他也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李治锋起身带着游淼出去,帐外等着来引路的人,游淼走路仍有点趔趄,多日养伤,现在脚一沾地登时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踩着棉花一般。前面的鞑靼人只引路,不说话,游淼低着头,一副温顺畏惧模样,眼睛却私底下乱瞥,脑海中不住回想先前的事。
四处都是营帐,简直围得密不透风,李治锋与他所住之处正是大营腹地,今日有军队迁徙,刚下过雪的地上被踏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淤泥。游淼担任随军御史也有数月,此刻一看便知道这是鞑靼部队迁回来的迹象。而根据马蹄估测,至少有上万人。
先前李治锋说过,贺沫帖儿去了延边城一趟,并把皇帝与太子也带走了。现在又带着一万人回来,不知有什么用意。莫非是想把大安当做一个据点?除了鞑靼,外面还有胡人,只不知道犬戎人又在哪,是否参与了五胡与鞑靼的这次行动……犬戎人。
游淼短短瞬间,终于想清了形势。
国家未亡!国家未亡!
先前游淼一口气死活上不来,便是因为国破家亡,而李治锋提到,这里有四万鞑军,外围还有五万胡人,也就是说天启还没有灭亡!否则此刻,他们的据点就是京城!鞑靼人如果有必胜的把握,就一定会乘胜追击,不会停留在大安城。
只不知道,现在天启军退到哪里了,是谁在带兵。只要守住长江天险,天启就还有收复失地的希望。而李治锋……
游淼看了李治锋的背影一眼,意识到他现在的身份或许相当敏感:犬戎人的三皇子,也或许会成为贺沫帖儿的争取对象。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谈条件的好机会。
李治锋将游淼带进城内,沿途都是守卫的鞑兵,大安建城历史悠久,足有三百年,天启太祖得天下后,又将此城再次加固,成为一座石头城。冬天御寒,白日间可抵御风沙,一块块巨石垒砌起,犹如森严的堡垒。
大安城内已见不到汉人,这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市有多条道路蜿蜒上高地,游淼时不时瞥向半山腰,看他们来时的军营处,棕色的军帐蔓延了整个山头。
游淼认出中央最大的那座石堡,石堡前有个宽敞的校场,而石堡后便是悬崖。当初他就是被马拖着,在这石堡前奄奄一息,险些死去。
石头城中央的大门开启,发出巨响,李治锋在这大门前显得十分渺小,他侧头看了游淼一眼,游淼会意低下头,跟着李治锋进去。
一阵粗豪的大笑迎接了他们。贺沫帖儿坐在主位,周围坐了一圈将领,正在喝酒吃肉。
紧接着,贺沫帖儿身边的一名将领说了几句鞑靼话,像是在打趣。李治锋表情不为所动,只沉声道:“贺沫帖儿,我不会说鞑靼话,胡人的话不精,还是说汉话罢。”
贺沫帖儿笑道:“有意思,沙那多,没想到我征服了南人,居然还要用他们的话,来和你交谈。坐罢。”
游淼心里咯噔一响,瞬间想起了贺沫帖儿大军围城之时,提出的五个条件之一,就是交出犬戎三王子沙那多。也就是说,李治锋一直没有告诉自己,他的三王子身份。
未及细想,李治锋便已入座,游淼跟着坐在李治锋身后,贺沫帖儿说:“来,喝酒!”
说着拍了拍手,便有乐声奏起,一群女子莺莺燕燕,分列两侧,出来跳舞。游淼一见之下便忍不住全身发抖。
全是汉人女子,而且大多还是熟面孔。抚琴的女孩是赵超同父异母的妹妹,十三公主赵霖,吹笙的是听雨楼的柳纱绫。领舞的女人身形婀娜,身材高挑,赫然正是听雨楼的红牌柳纱绫。在她的身后,紧跟着李延的妻子唐氏。随后一字排开的女孩们大多游淼不认识。最大的二十来岁,最小的却只有十二三岁。
羌笛声低低饮泣,吹奏的俱是胡人乐师,场上诸鞑靼将领都是停了交谈,一齐聆听乐曲,欣赏舞蹈。纵是游淼这等少闻羌笛之人,亦听得出乐声中思念故乡的惆怅之意。宛如一轮明月于大漠上冉冉升起,平沙遍野,铺向天际。
李治锋陷入了沉思之中,而游淼见那曼舞女子中,排在队伍后的少女眼眶通红,眼角噙泪,想是想起了被击破的京城。国破家亡,帝君被擒,天启的女子被抓来当舞姬,此等场面梗在心头,当即一口气堵得几欲吐血出来。
游淼手中握拳,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李治锋噙了口酒,侧头看他一眼,将宽大的手掌放在他膝上,令游淼稍稍平静了些。
乐音罢了,婢女们分成两队,各自到席前来,提起酒壶给客人斟酒。李治锋一时间仍有点走神,以鼻音低沉地,含糊地唱着方才演奏的那首歌。双目似乎没有焦点,游淼知道他定是想起了故乡的事。
唐氏到他们席前来,看了游淼一眼,两人眼神对接,唐氏凝视游淼双眼,斟酒的手不住颤抖,酒水洒了些许出来。李治锋马上就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游淼低声朝唐氏道:“嫂子……”
唐氏避开李治锋的目光,斟满了他那杯,又给游淼斟。
游淼低声说:“嫂子,你知道还有谁被关在大安了么?能帮我找到人不?”
唐氏的手抖得更是剧烈,几乎倒了小半杯出来,唐氏斟过酒离开,换了柳纱绫过来,奉上食物。
“游少爷,我求你一件事。”柳纱绫经过时把声音压得很小,语速很快,迅速摘下手镯,小声说:“子谦,我知道只有你能……”
解开手镯的那一刻,叮的一声轻响,李治锋眼神锐利,马上就看见柳纱绫的手腕里藏着一截短匕!
“你要做什么?”李治锋蹙眉道。
卷三 满江红
游淼也看到了,一见之下登时色变,要阻止柳纱绫,胡人的乐曲却再度响起,柳纱绫放下酒壶,一转身再次入场,率领众女跳起了舞。犹如穿花蝴蝶般轻盈掠过坐席前。
鞑靼人哈哈大笑,柳纱绫脸上带着微笑,一转身,一抬足,动作柔和轻婉。游淼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只觉胆战心惊,犹如一场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祭礼。
“她是什么人。”李治锋小声道。
李治锋没有见过柳纱绫,眼睛盯着她的方向,游淼低声答道:“听雨楼的姑娘。”
“她刺杀不了贺沫帖儿。”李治锋说。
游淼简直不忍再看下去,仿佛柳纱绫随时就要身首分离,血溅当场。
“贺沫帖儿很强么?”游淼颤声问。
李治锋喝了口酒,漫不经心道:“很强。”
游淼:“有多强?”
李治锋朝主位上看了一眼,见贺沫帖儿没有注意到他们,便侧过头,一手从游淼身后绕过,搂着他的腰,凑到他耳边说:“你想不到的强。”
“和你比呢?”游淼转过头,彼此的唇几乎要抵到一处,李治锋以鼻梁亲昵地蹭了蹭游淼侧脸,说:“你长大了。”
明明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游淼却不知为什么,心底充满了旖旎浪漫的感觉。
“和你比呢……”游淼抬眼,与李治锋抵在一处,看着他深邃的双目。
“贺沫帖儿是塞外三大武神之一。”李治锋说。
游淼明白了,也就是说柳纱绫永远不可能成功。他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
“得想个办法,把她要过来。”游淼说。
李治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游淼,眼中流露出询问之色。
游淼刹那间心神领会,李治锋在说:你确定么?
游淼忽然又有点动摇了,真的要阻止柳纱绫么?这分明也就是她想好的,或许说,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间心里好生纠结,李治锋却只安静喝酒,看婢女们跳舞。柳纱绫越舞越靠近主座,众女纷纷转身,各自被将领拉近了怀里。
游淼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柳纱绫给他的玉镯。方才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希望她为了说完后面的话,而不会这么贸贸然动手。
柳纱绫坐在一名鞑靼武将怀里,眼神犹豫,忍不住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眉头深锁,神情焦虑,隔得老远极缓摇头。
被贺沫帖儿抱着的是怀明公主,公主只有十三岁,颇有点不知所措,几乎要哭出来了。贺沫帖儿喝得脸色*,以胡须抵在怀明公主的脸上来回蹭。唐氏年纪偏大,无人挑她,她便只得过来,要依偎于李治锋身上,却被李治锋不易察觉地轻轻挡开,只得规矩坐在一旁。
众鞑靼人各自抱着汉人女子胡亲乱啃,游淼知道筵席也将近尾声了,并暗自祷祝女人们千万千万不要贸然动手刺杀……鞑靼人都喝得烂醉,东歪西倒,第一个人大声说了句话,像是请示。贺沫帖儿呵呵答了,彪悍将领们便都东歪西倒,搂着婢女走了。
离席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剩下贺沫帖儿与李治锋两席。
贺沫帖儿吩咐了句鞑靼话,乐师便收起乐器,离场,两名侍卫带上了门。
场内只剩下李治锋,贺沫帖儿与各自身边的婢女,还有不知所措的游淼。
“吃罢。”李治锋朝游淼吩咐,递给他一块羊肉,游淼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便跪到一旁,低着头,像个奴隶般大吃大嚼起来。
贺沫帖儿皮笑肉不笑,放下酒杯,说:“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奴隶?”
游淼心中一惊,暗道麻烦了,先前李延为了保住游淼的性命,也朝贺沫帖儿说过情,提到过游淼的身份——家里是江南富商,会拿钱来赎人。而李治锋又说他是奴隶,贺沫帖儿没认出来吗?
是了……贺沫帖儿只见过自己一面,后来便把他打得半死,自己走了。李治锋抵达大安时,贺沫帖儿人在延边,未曾见到李治锋救下游淼。
“抬起头我看看?”贺沫帖儿饶有趣味道。
游淼一凛,李治锋又冷冷道:“叫你呢,没听见?”
游淼忙抬起头,贺沫帖儿只是看了一眼,便失笑道:“看这模样,也十七八了罢,你要找怎么不找个漂亮点,像女人的。”
李治锋答道:“他有一绝活,床上也会伺候,便舍不得扔了。”
贺沫帖儿当即哈哈大笑,无奈摇头,显是看不出李治锋还有这嗜好,天启朝有好男风一说,鞑靼人自然有耳闻。但寻常人青睐的都是温柔旖旎的少年,游淼作男宠的话也偏大了,看上去更没有女子柔弱之姿。
“他还会泡汉人的茶。”李治锋淡淡道:“去泡杯茶,我与将军喝。”
贺沫帖儿大声吩咐几句,外头便有部下送了东西进来,居然是抢回来的全套茶具。
贺沫帖儿饶有趣味道:“汉人吃的茶,与咱们塞外人的牧油茶不一样,倒是尝尝无妨。”
“他们的茶不放盐,不放奶与酥油。”李治锋自若道:“还有不少讲究。”
盒子上贴着封条,游淼看了一眼便知是从皇宫里抢来的东西,一旁还有罐碧雨晴峰的贡茶。他先把烧开水的壶放到炭炉上去煮,这才解开封条,开启盒子。盒开的一刹那,诸般滋味,酸甜苦辣,一并涌上心头——盒里恰好是游淼在宫里与太子用过的那套茶具,而打开盒子时,其中一个琉璃杯已碎成数块。
厅内十分安静,谁也不说话,一时间诸人都在看游淼泡茶。
游淼看到这套昔日皇宫里的茶具在此处开启之时,心里便升起了一个念头,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在此刻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复仇愿望。
在这个夜晚之前,他对家国的未来尚且是迷茫而踌躇的,而看到这个四分五裂的琉璃杯时,倏然令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要回去,要复仇。
卷三 满江红
贺沫帖儿看了又看,见那琉璃壶会变色,眉毛渐渐地拧了起来,像是在想什么,这时游淼心里跳得更厉害,生怕被贺沫帖儿认了出来。便装作被看得害怕,低下了头。
贺沫帖儿说:“沙那多,你也到出长城的时候了。”
“早就过了。”李治锋淡淡道。
贺沫帖儿道:“你大哥这些年里,一直在找你。”
“他担心我不死。”李治锋简单明了地答道。
贺沫帖儿眼睛眯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游淼沏好茶,将一杯绿茶放到贺沫帖儿面前,又躬身将另一杯放到李治锋案上。双方都默不吭声,李治锋手指拈着茶杯啜了口,贺沫帖儿却把那杯茶朝大嘴里一倒,顷刻间就喝完了。
“嘿。”贺沫帖儿玩味地笑道:“汉人搞的这些玩意,不如咱们塞外的捣茶好喝。”
“你们成天贪图享受,摆弄这些无谓物件,自诩风雅。”李治锋这句话却是朝游淼所说:“难怪会亡国。”
游淼低下头,要再上茶,贺沫帖儿却大手一挥,示意不喝了。
“沙那多,什么时候回去,取回你该得的东西?”贺沫帖儿问。
李治锋唔了声,没有明确回答,贺沫帖儿一手按着刀,身体微微前倾,说:“沙那多。你给我想清楚了,格根王子在等你的答复。”
李治锋看也不看贺沫帖儿,问道:“我无兵无将,孑然一身,唯一的一个随从也是汉人奴隶,五年前我的侍卫都死在孟河关下,今天胡日查汗愿意帮助我……”
贺沫帖儿沉声道:“是格根王子愿意帮助你,回到你的故土。”
李治锋续道:“……就怕你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了。”
贺沫帖儿伸出一只手掌,似乎是示意他无需再说,游淼心念电转,将两人对话中自己所不知道的信息碎片缓慢凑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李治锋问:“五千?”
“五百!”贺沫帖儿似乎怒了,说:“我给你五百精兵!”
李治锋缓缓摇头,说:“五百精兵,杀得死人,杀不服人。”
贺沫帖儿:“你要什么?”
李治锋缓缓摇头。
贺沫帖儿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李治锋不言语,那一刻厅内的气氛似乎紧张起来。李治锋放下杯,一手平托,手心上翻,在胸膛前轻轻一让,继而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知道要走了,便会意起身,李治锋又道:“远方的朋友,多谢你的款待。”
贺沫帖儿冷哼一声,也不留他,李治锋便转身,带着游淼离开。
出来时天已全黑,李治锋循着原路下去,游淼一直不敢说话,下山时离开了火把照着的大路,游淼看不清地面,险些摔倒,李治锋听到响动便转身抱着他,又走了一小段路,李治锋躬身。
“上来。”李治锋说。
“不行。”游淼不敢让李治锋背:“当心被看见。”
李治锋说:“到这里就没关系了。”
游淼道:“贺沫帖儿见过我,也知道我是天启的大臣,刚刚他只是没认出来。”
李治锋说:“你的身份根本不重要,上来罢。”
游淼微一疑惑,但终究是相信李治锋,便爬上他背去,让他背着。离开大安的城堡后有一段非常黑的夜路,李治锋便这么背着游淼,在路上慢慢地走。两人都默不作声,游淼想了很久,最后开口问道:“他让你回去族里,是吗?”
“嗯。”李治锋的声音沉稳,答道:“格根王子是鞑靼的大王子,胡日查如果哪天死了,鞑靼势必有一场争夺王位的内乱,他想争取我们犬戎族的支持。”
游淼曾经听孙舆说过,鞑靼人有许多个村落,他们决定由谁来继承王位,也不像汉人一般,遵守立长立嫡的规则。而是看村落势力,以及几个交好外族的支持。他本想问李治锋的决定,孰料却意外地得到了别的讯息,遂分了心神,忍不住又问道:“胡日查快死了吗?”
通常只有统治者身体不好时,诸王子才会掀起夺位的纷争。
李治锋却简短地答道:“不一定。”
游淼:“五胡不支持格根王子么?”
李治锋:“不,五胡分几派,有支持嘎必图的,也有支持宝音王后和西羯小王子的。”
游淼有点糊涂了,他蹙眉思考许久,又问:“可五胡和贺沫帖儿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不是已经被他争取过来了么?”
李治锋:“不是,这次南侵是鞑靼人早就准备好了的,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筹备,包括你们汉人的聂丹将军被调走,五胡从粱西平原入侵,拖着主力部队,都是胡日查的计谋。”
游淼:“!!!”
游淼呼吸急促,李治锋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静夜间听得尤其明显。
“为什么说我的身份无关紧要。”游淼又问。
“因为鞑靼人不会相信,我身为一个犬戎人,会愿意帮你们南汉。”李治锋说:“他们也想不到,我会对一个汉人忠心。”
游淼抱着李治锋的脖颈,把头埋在他的脖子上。
“我想回家。”游淼低声说:“你想回你的家吗?”
李治锋:“我们犬戎人是没有家的。”
游淼又说:“我是说族里……想回你族里,就回去罢,我从前不知道你是沙那多,不知道你是犬戎的王子。”
李治锋忽然道:“如果知道了呢?”
游淼倏然就被问住了。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李治锋的身份呢?这问题令游淼彻底有点想不明白了,假设一早就知道花钱买来的奴隶原来是个王子,游淼会怎么待他?放他回去么?还是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我不知道。”游淼自言自语道:“可能还是这样罢。”
李治锋又不吭声了,背着游淼朝军营的方向走。
卷三 满江红
游淼想了很久,总觉得有几句话,还是得对李治锋说。
“我是汉人,你是犬戎人。”游淼说:“国家与国家之间会有争斗,有杀戮,有战俘,有奴隶。”
“这些都是咱们做不了主的,你被我们汉人抓来,受了不少苦,李延当年还想杀你。可我救了你。我承认,是,最开始没把你当朋友看待过。可呆在中原的这些年里,你虽然没有过王子的日子,我也……我也……”
游淼一时间竟有点说不下去了,李治锋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我也……没把你当过奴隶。从延边你把我救出来,我觉得咱俩就不再有谁是主,谁是奴的差别了。回江南那段日子里,我身边就只有你了,李治锋,我是很……依赖你的。我知道你只有我一个,可我也只有你一个。除了你,再没别的了,我回京赶考的时候,就想过……”
李治锋倏然笑了起来。
“没听懂。”李治锋莞尔道。
游淼有点惊讶,他很少很少看到李治锋笑,夜里黑漆漆一片,他也看不到李治锋的脸。但他知道李治锋在笑。
“……那会儿我就想过,这辈子……好像离不开你了……”
李治锋背着游淼,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游淼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悲哀。
“我喜欢你,想和你成亲。就像你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把我当做你的媳妇那么照顾……这么说有点怪,不过……”游淼思忖片刻,而后认真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那一刻游淼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道有的话啰啰嗦嗦,纵是千言万语,不如这么一句诗。
李治锋停下脚步,让游淼下来,两人已经走到了军帐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行军营帐群就在眼前。
游淼走到他身前,要和他说几句话,李治锋却侧过身,避开了灯火,在转身的那一刻,游淼倏然看到他的眼角依稀闪烁着泪水的光!
“走。”李治锋说。
“不。”游淼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李治锋的腰。
“你想回家的话。”游淼又说:“就回去罢,我不拦你,今天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你我相聚一场,我就想告诉你,我是这么想的,我要是女人,不管汉人还是胡人,就跟着你走了,可我是男人,国仇家恨,我不能不报,天启的江山,我不能不管。”
李治锋嗯了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只是答道:“知道了。”
游淼有点懵,但李治锋只是牵起他的手朝营帐走,游淼说:“你……”
“我……知道了。”李治锋回过头,声音带着点哽咽。
这次游淼看得清清楚楚——李治锋哭了。
两人回了帐内,李治锋默不作声地坐下,游淼没有再问他的想法,但他把积聚许久的话都说了出口,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李治锋坐着,游淼躺着,他转身呆呆地看着李治锋,只觉他长得很好看。
或许把他游淼救出去,李治锋就要回家了,他们天各一方,再也不会见面了。
过了很久很久,游淼已经在瞌睡了,然而李治锋的声音说:“我哥想除掉我。”
游淼听到这话时猛地醒了,说:“嗯?”
李治锋说:“那年他布了个陷阱,让我到孟河县去,碰上了你们汉人……”
“我知道。”游淼已经从贺沫帖儿和李治锋的对答中猜到一些了,说:“后来你就被抓到京城了是么?”
李治锋点了点头,游淼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要说这话,然而接下来,李治锋又说:“在延边城的那天,你放了我,但我也不能回去,我哥会杀我,我已经不能再呆在犬戎了。”
游淼马上就想起了数年前的那段往事,在延边城把卖身契与银两放到李治锋手里,彼此分别,但李治锋却又回来了……一切都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又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游淼道:“所以……那天离开延边城后,你一直跟着我……”
游淼踉跄爬起身,从背后紧紧搂住了李治锋。
李治锋不住痉挛,喘息声渐重,这是游淼见到他最激动的时候,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双目通红地看着游淼,眼里带着隐忍的泪水。
他们互相抱着,亲吻,游淼的灵魂仿佛在这时回来了,他一直悬而不落的心终于回到了实处。李治锋将手指捋进游淼的头发里,抱着他的力气大得从所未有。
“那你想回犬戎去么?”游淼问。
李治锋沉声道:“我……我不知道……”
游淼安慰道:“没有关系,你想走就回去罢。”
李治锋放开他,他们彼此注视,仿佛下一刻就要面对即将来临的分别。游淼看着他的双眼,摸了*的脸,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回去。”
李治锋的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兵士的声音。
游淼马上放开李治锋,跪到他身后去,李治锋一整衣袍,微微蹙眉,紧接着,唐氏揭开帘子,躬身进来,跪在李治锋面前。
游淼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唐氏是来陪夜的?
唐氏低低出了口气,游淼看得出她手里捏着一枚自尽用的钗子,忙小声道:“别怕,嫂子。”
游淼起身到帘前去看,确定兵士把唐氏带过来后便走了,说:“没人了。”
李治锋点头,提起铜壶给唐氏斟了碗羊奶,放在她的面前,唐氏眼睛发红,不住发抖,看了李治锋一眼,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示意她安心,说:“先喝点水。”
唐氏喝了口羊奶,紧张终于稍稍平复下来。
“柳纱绫呢。”游淼问。
“过了今天晚上她就活不成了。”唐氏定了定神,说:“淼子,你……”继而又看李治锋。
“他叫李治锋。”游淼说:“信得过,你别怕。”
唐氏马上抓着游淼的手,说:“淼子,你答应我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游淼想起今天晚宴时柳纱绫没说完的话,马上说:“我知道,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你让她们先别慌张。”
卷三 满江红
“不。”唐氏的嘴唇干涸龟裂,说:“嫂子没关系,嫂子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不奢望你能把我们都救走,可是嫂子求你,只要有机会,你得想办法救你哥……”唐氏整理裙摆,朝游淼跪下行礼,游淼刹那就愣住了。
唐氏又说:“你们哥几个,现在只有你是安全的,李延,钱徽,平奚他们都被关着。我公公已经死了,六部尚书也都被押到延边城去了……你一定得想法子,至少将李延他们带走……”
游淼说:“行,嫂子,你们千万别想不开,好好活着。赵超他们现在想必已经安全逃掉了。”
唐氏跪在地上,怔怔看着游淼,说:“淼子,你没明白,为什么得把他们救回去。”
游淼微微蹙眉,唐氏说:“只有他们回去了,南边才会起兵,想办法复国,接回陛下。别让赵超回去以后,在江南偏安一隅,嫂子能为你们做的,就只有让你们记得这些事……”
“不!”游淼刹那大惊,忙起身扯着唐氏的衣袖,说:“嫂子……”
唐氏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缓缓道:“你知道你哥这人的脾气。他的夫人死在大安,这口气他吞不下,就一定会打回来报仇,不会当苟且偷生的软骨头。”
“不不不……”游淼道:“你听我说!”
唐氏攥着钗子,起身道:“淼子,我先走了,把这个交给我郎君。”
她从怀里取出一方罗帕,上面满满的都是紫黑色的血字——那是早已写就的血书。
“再把这个给赵超。”唐氏又交给游淼一只玉蝴蝶,说:“这是怀明公主给他的,让他记得回来,亲手为他妹妹报仇……”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远在山顶,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清晰,游淼快步出去,唐氏却抢过他的身边要跑,游淼骇然道:“拦住她!”
李治锋出来架着唐氏拖了回去,游淼道:“别让她赴死!”
李治锋一掌切在唐氏后颈,唐氏登时晕了过去,游淼生怕她再去寻死,忙把她的手用布条捆上,放到帐篷角落里。
“她们动手了?”游淼道:“怎么办?”
李治锋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了,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李治锋说:“我去看看。”
“先别去。”游淼说:“已经闹起来了,现在去反而容易被贺沫帖儿看破,再等一会,如果没猜错,会有人来的。”
果然不到片刻,便有士兵匆匆到得帐外,问了几句话,李治锋说:“无事。”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好整似暇走出,问:“贺沫帖儿将军出了什么事?”
士兵以磕磕绊绊的汉话答道:“那些女人是……刺杀,将军们都……安、安全。”
李治锋说:“带我去看看。”旋即朝游淼使了个眼色,游淼会意跟着出来,要跟着李治锋,却被他拦住,李治锋微微蹙眉,意思是别跟着去。留下来看守唐氏,以免再生变故。他会想办法。
游淼只得点头回帐篷去,李治锋便走了。
游淼心里七上八下,先把唐氏用毯子盖着,生怕再有人来,他伏在矮案前担忧了一整晚,到四更时实在撑不下去,便沉沉入睡。天明时李治锋进来,游淼便惊醒了,看到有士兵又把唐氏带了出去,游淼便浑身发凉。
士兵走后,李治锋小声道:“没事,她不会死。”
游淼侧躺着,李治锋解开外袍,钻进被子里抱着他。
游淼:“怎么样了?”
李治锋:“怀明公主和柳纱绫刺杀未遂死了。”
游淼的眼泪淌了下来,李治锋又道:“剩下的都保住了性命,贺沫帖儿答应把唐氏赏给我,不过现在不能直接带回帐篷里。”
游淼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他又问:“你答应贺沫帖儿,回去和你大哥打一场了么?”
“没有。”李治锋说。
游淼说:“可以先答应下来。”
李治锋说:“不,答应了他又做不到,就是违背承诺。犬戎和鞑靼两族最重承诺,这和你们汉人的情况不一样,只能想办法与他们周旋,不能出尔反尔。我明天去打听李延他们的下落,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买过来。”
游淼点了点头,疲惫得睁不开眼,渐渐地睡了。
这天午后,李治锋出去了,游淼便开始作逃跑的计划。昨夜唐氏所托是一定得想办法帮她的,如果有可能,最好能连剩下的女人们也一起救出去。毕竟这些人对鞑靼来说不算太重要,有些鞑靼人甚至不知道钱徽,平奚等人在天启朝中当什么官。只有李延的情况稍稍难办点——当初议和时,鞑靼人是见过他的。
游淼摊开一张羊皮纸,沉吟片刻后,凭着自己的记忆,把昨天出外时看到的军营地图绘了出来,这个过程十分艰难,边画还边回忆大安城外的道路和地形,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下午,直到帐帘被无声无息揭开,游淼登时被吓了一跳,忙把地图收起来。
却是李治锋回来了,带了点烤羊肉。
游淼松了口气,把地图给他看,李治锋认真端详片刻,说:“什么时候走。”
游淼摇摇头,说:“等贺沫帖儿离开?”
李治锋微微拧起眉头,游淼又说:“他最近会回延边么。”
李治锋答道:“会。”
游淼说:“等他一离开咱们就走?”
李治锋眉头深锁,缓缓摇头,许久后说:“他正在准备攻打江南。”
游淼一惊,继而想到了什么,说:“等他一走,大军就离开大安城了!咱们正好趁这个时机逃回去!”
李治锋看着游淼,只是不说话,游淼心中疑惑,似乎猜到了什么。
果然,李治锋说:
“他想带我先回延边见一次胡日查可汗,再让我带兵下江州南征。”
游淼静了,两人沉默,近乎绝望的安静后,游淼说:“你要带兵去攻打我的故乡,打我的族人么?”
李治锋马上道:“不。”
游淼手指揉了揉眉心,一阵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知道李治锋现在心里一定更加煎熬,便不再逼他回答。
“我找到李延和你兄弟们的下落了。”李治锋说:“跟我来。”
卷三 满江红
游淼起身,一声不吭地跟着李治锋出去,两人穿过军营,游淼忍不住问道:“贺沫帖儿和你什么关系?你俩很熟么。”
李治锋说:“小时候见过几次,教过我习练骑射的,是鞑靼人的哲别,也是他的好兄弟,不过后来鞑靼人和犬戎人有一次开战,哲别战死了,死在我大哥的箭下。”
“嗯。”游淼不知该如何评价犬戎人与鞑靼人的关系,如此说来,确实非常复杂。
“我本想过来,在贺沫帖儿回大安前带你回去。”李治锋颇有点为难,说:“但因你当时的伤势,长途颠簸只怕受不住,如果只救你,我只要告诉贺沫帖儿,派你去给我大哥送封信。你在半路溜回江南就行了。”
“那你呢?”游淼问道。
李治锋没有回答。
两人走到一座矮山前,游淼四处看看,这里守卫倒是十分松懈。李延戴着手铐脚镣,正在山坡后忙碌,每个汉人一辆板车,上面载着死去的尸体,大多是屠城后的老百姓。
这些汉人奴隶把自己同胞的尸体拖到城外,再扔进一个坑里,数日焚烧一坑,将尸体烧光。李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公子哥们都冻得浑身青紫,却战战兢兢,在为鞑靼人卖命。
“你恨他么。”游淼站在坑外,问道。
“不恨。”李治锋淡淡答道。
游淼又问:“我想救他。”
李治锋说:“昨晚我听见了。”
游淼想到李延曾经差点就杀了李治锋,这仇恨或许仍存在李治锋的心底,他又问:“我的意思是,我能救他出去么?”
李治锋颔首道:“可以,你说了算。”
正好这时坑边没人,游淼便一侧身*焚尸坑去,李治锋则在高处走开去帮游淼放风,游淼下来的响动惊动了处理尸体的少年们,于是个个直起身,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面露希望,要朝游淼奔来。
钱徽:“子谦!”
平奚:“你可算来了!你没死!”
“都别过来!”李延小声朝他们警告。
游淼跑到李延身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低声充满威胁道:“你这个废物!读了这么多书,你的气节在哪里!”
李延刹那就愤怒起来,反而揪着游淼的衣服,转身把他按在墙上,五官狰狞,形容恐怖:“我废物?!气节能救国救民?!气节能把鞑靼人赶回家去!你倒是说!你有李治锋护着,我们这些人能怎么办?!别的人也就算了,连你也不明白?!你*,良心都被狗吃了!要不是小爷护着你,你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死了!小爷拼死拼活给鞑靼狗磕头,换回你半天性命,你倒是有命去讲什么气节,讲什么荣辱了?!”
游淼与李延呼哧呼哧地喘气,犹如两头发怒的公牛,李延渐渐平静下来,咬牙切齿道:“你读书,你夫子没教你勾践卧薪尝胆的事?!勾践连屎都能吃!待我回了南边,你且看看是气节能救天启,还是小爷能管事!”
游淼长长出了口气,这一刻他明白了唐氏的坚持。
李延却不再理会他,像是对游淼绝望了,转身又去搬动尸体。
“李延!”不远处的一名少年小声道:“你们过来。”
李延道:“没空!快干活你们!别他妈多想了,他不会救咱们的!”
“不是!”那少年拄着铲子,朝李延招手道:“你们过来看看,这女的是谁……”
李延神色一凛,扔下铲子快步过去。
游淼跟在他身后,数名少年全部围在一处,看板车上的尸体。那是皮开肉绽,浑身紫黑的柳纱绫,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双手上还捆着绳子,绳索勒到了森森白骨,手腕上几乎被绳索切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肉块。
一阵寂静,游淼的耳边仿佛回响起听雨楼的古琴声,那双支离破碎的手曾经纤纤拨动琴弦,宛转嗓音唱着:“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是柳姑娘……”有人低声说。
一阵寂静,有人哭了起来,游淼忍不住哽咽。
李延表情麻木,说:“把她埋了罢。”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先前位置,游淼看着他的背影,有种错觉,李延仿佛佝偻了许多。
“这个是她给你的。”游淼从怀中掏出玉镯,交到李延手里。李延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游淼又小声道:“我会让李治锋想法子,带你们一起回去。”
李延看着玉镯,沙着嗓子道:“要有马,没日没夜地跑,否则一出去就会被鞑靼人追上,从粱西到汉阴,现在全部都是胡人的地盘了。”
游淼说:“不走他们的地方,咱们从正梁关出去,走东梁,进鞑靼人的领地,再经高丽回去。”
李延在地上画出大安城的地形图,抬眼看游淼,在图上作了标记,那是一个监牢,说:“记得了,你千万记得。”
游淼说:“明天三更,我去想办法偷马。”
李延:“你带他们走罢,我走不了,鞑子都认得我。回去以后你找我老丈人,让他拿钱来赎我。”
游淼低声在李延耳畔道:“先试试,不行再说。”
李延:“我不和平奚他们关在一处!平奚他们是奴隶,我是花刺朝贺沫帖儿要回去的……”
游淼说:“我让李治锋朝花刺买你试试,别声张。明天三更,记得把消息告诉他们。”
李延与游淼分开,游淼快步跃上坑边,朝李治锋说了自己与李延的计划。
“马厩就在西边。”游淼说:“我偷到马后在大安城西门外等你。”
李治锋说:“我把他们都带出来?”
游淼说:“这样,咱们分头行事,上半夜一起偷马,再偷平奚他们的牢房钥匙,下半夜你去救女眷们,我去救囚牢里的男人。”
李治锋不假思索便一点头,游淼又说:“花刺是将军?”
李治锋想了想,答道:“那天贺沫帖儿席下第三个就是他。”
游淼问:“能不能把李延买过来。”
李治锋微微蹙眉,说:“我去办罢。”
卷三 满江红
他们回入营帐,一整个下午,游淼都盯着地图看不说话。他要进行的计划异常凶险——不仅要带李延等人逃跑,还要带走他们的家眷。游淼看地图,李治锋却一直看着他。游淼认真地分析了可能逃跑的道路,并标注了士兵们的换班时间。
“偷马谁教你的?”李治锋出其不意问。
“啊?”游淼想得有点恍神,继而笑了起来。
李治锋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游淼微微蹙眉,说:“怎么个不一样法?”
李治锋没有说话,摇摇头,游淼便低下头,专心地看地图,然而他这时候却又看不下去了,脑子里一直萦绕着李治锋的那句话。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又抬眼看李治锋,李治锋朝他略略一扬眉毛。
从前在江波山庄时,他们也是这样,游淼低头读书,李治锋便看着游淼读书,那时候一切都十分自然,然而一别半年,游淼便渐渐地觉得有点异样。仿佛李治锋的目光有若实质,看着他时令游淼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哪里不一样了?游淼忍不住在心底问自己。
曾经他们也是这般,倏然游淼朦朦胧胧地明白了点什么,那句话是在说游淼自己——换做他与李治锋初识的那几年里,游淼说不定不会做偷马救人这等事。换了四年前的自己,游淼被抓到大安城中,他会怎么做?等着李治锋来救,并两人一起逃跑,逃了就算。
而如今他确实与从前不再一样了。仔细想来,这还不是李治锋教给他的,游淼又想到李治锋所问的偷马那句话,赫然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李治锋说话甚少,但每句话里都有特别的意思。
是的,这种事是赵超所教给他的,而这些年里从赵超身上学到的,或许便是那股悍然无畏的勇气。
“和从前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游淼索性抬眼注视李治锋双目。
李治锋答道:“好,长大了。”
游淼便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交谈,晚饭送来,是白水煮羊肉,孜然烤饼与奶茶,李治锋便服侍游淼吃了,游淼吃得很慢很慢,李治锋专心致志地给游淼撕开烤饼,游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知道或许今天晚上一过,他们就要永远分开了。
帐篷内十分安静,只有游淼的咀嚼声,李治锋则始终没有与他目光相对,吃着吃着,游淼抽鼻子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可闻。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里滚来滚去,而李治锋并没有开口安慰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他抱在怀里。
游淼喉里梗着的滋味全是苦的,他断断续续地把面饼朝嘴里塞,哭得全身发抖,却强忍住没有哭出声来。
“不吃了。”游淼哽着说。
李治锋默默点头,大口吃起烤饼与羊肉,游淼从脖前解下母亲留给他的玉佩,那玉佩辗转流离,曾经在捡到李治锋的那一天,从游淼身上到李治锋身上,再由李治锋在科举时还给游淼,国破那天游淼被俘虏,玉佩也随之丢失,然而李治锋将他救醒那天,玉佩又回到了游淼的身上。
游淼把玉佩拴在李治锋手腕上,李治锋转头,一手按住了游淼的手指,游淼却反而按着李治锋的手,把手指抽走,说:“你要去救人,我怕你有危险。”
李治锋的眼睛红了,游淼却不待他拒绝,也不容他回答,起身离开帐篷。
北风呜呜地吹着,天黑得很早,游淼出外走了几步,李治锋便默不作声地追了上来,刺骨的寒风令游淼牙关打颤,他却没有回头,始终走在前面。
一前一后地走了很远,游淼专挑巡逻兵士少的地方走,李治锋服饰华贵,偶有过路的鞑靼兵都意识到他的身份不寻常,遂纷纷朝他行礼。游淼上了山坡,李治锋一整衣冠,来到一座宅邸前,朗声说了几句话,兵士忙前去通传。
花刺正抱着个女人又啃又亲,李治锋入内,游淼便站在院子里等着。少顷只见衣裳褴褛的李延被两个士兵架了出来,扔在地上。李治锋负手走出,长身而立站在院中。
内里花刺哈哈大笑,一名通晓鞑靼话的汉人翻译恭恭敬敬朝李治锋说:“将军说,这厮既是得罪了殿下,将他在此打死不妨。贺沫帖儿将军处,我家将军自会前去分说。”
花刺一声下令,外面兵士便举起棍子,一棍下去,将李延打得闷哼一声,不住躲让。
花刺饶有趣味地说了句话,汉人翻译又道:“我家将军请沙那多殿下前去喝酒。”
李治锋淡淡道:“不了,冒失前来,已打扰了将军,我亲眼看着把这厮打一顿就行。”
两名兵士踢球一般,将李延打过来又打过去,李延初时尚且双手护着头躲避,及至被一棍打在头上,赫然眼冒金星,连哼也哼不出来了,死狗一般地摔在地上,兵士棍棒再下去,李延先是呕了一堆晚饭,又开始呕黄胆水。
游淼看得不忍,抬眼看李治锋时,却见花刺抱着一个女人出来,花刺松松搭着袍子,一身肌*武纠结,袒着满是黑毛的胸膛,怀中搂着李延的妻子唐氏。
“且慢。”李治锋说。
李延浑身抽搐,在院中爬行。
唐氏眼中泪水盈盈,转过头不忍多看,花刺却拈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侧头,看李延挨打的模样。
李治锋沉吟片刻,说:“此人我想带走教训,免得污了将军院子。”
花刺唔了声,注意到唐氏的神情,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治锋又想了许久,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鞑靼话,花刺会心一笑,不屑扬手,示意李治锋领去就是。
李治锋一点头,便负手于背,出了将军府,游淼心头大石落地,忙半抱着李延,把他带了出去。
城外的小马厩前有两名鞑靼兵在看守马匹,军马都在大营中后方,不可能放在城边上,这里的马匹只供信报兵往来所设,俱是短途马。游淼在坡上等候,李延喘着气,头发上满是冰雪,哆嗦着抓住游淼的衣袖,嘴唇发抖。
“什么?”游淼道:“李延?李延!”
“救……你嫂子。”李延在游淼耳畔虚弱道:“别管我了,救她回去……”
“救不了。”游淼低声答道:“你也看到那情形了,救不了她。”
卷三 满江红
他依旧记得临别时唐氏悲伤的那一瞥。但李治锋再有办法,也救不出唐氏,能把李延要到手上,全因他妻子就在花刺手里。若贸贸然去讨要唐氏,极有可能触怒花刺,李治锋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不能让他有危险。
“救你嫂子,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李延说:“我的命没关系……”
“不行!”游淼咬牙道:“你知道把你弄出来费了李治锋多大的力气吗?现在稍不小心,就会连累他死在这里!”
正说话时,坡下李治锋一声唿哨,游淼顾不得与李延再说,拖着他滑了下去。李治锋已将那鞑子守卫解决了,尸体甚至没流血,软绵绵地趴在雪地上,想是被扭断了脖子。游淼过去快手快脚地脱下他的衣服,给李延换上,又逐一解开马匹的缰绳,将奄奄一息的李延扶到墙边,让他靠着一根木桩,毛帽压下来挡着双眼,两手抱在胸前,又朝他手里塞了把匕首。
“老天保佑我天启……”游淼颤声道:“李延,你自求多福罢,我去救人,待会就回来。”
李延靠在火堆旁,稍稍缓了些,眼里全是泪。
“你留着……你留着……”李延把匕首放回游淼手里,喃喃道:“见了你嫂子就想法把她救出来……”
游淼与李治锋离开,赶向关押其余人的地方,沉默的夜里,游淼忽然问道:“你跟我们一起走么?”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眼,说:“我送你们到蓝关。”
游淼默然点头,李治锋似乎还想再说句什么,游淼却问:“你以后去哪?回犬戎族的地盘去么?”
“犬戎族没有地盘”李治锋答道:“你又忘了。”
游淼想起来,这是李治锋不知道第几次提醒他了,犬戎是没有家的。但他难过得要命,只要想起来就像有人要硬生生地把他心里的一块撕走,只得不住没话找话来说。说得昏头昏脑,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要说什么了。
囚牢所在的低谷处是个风口,一进去寒风就像刀削一般凛冽且令人难受,游淼抽出削铁如泥的匕首,囚室外却没有人看守,天实在太冷,鞑靼兵们都跑光了。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囚室,外面上了把生锈的锁。
“子谦!”
游淼一靠近,铁窗处便有人惊呼,游淼忙示意不要说话,上前使力,李治锋过来以肩膀顶着,两人合力将锁撬开。囚室内叮当作响,一个……两个,少年们戴着手铐脚镣踉跄出来,过一个游淼算一个,一共十六个。
“马够吗?”平奚出来第一句问道。
钱徽问:“李延呢?他让咱们先跑,他怎么办?”
林洛阳道:“先想法子把手铐脚镣取了,否则动静太大。”
“都别说话!”游淼说。
他躬身给平奚试了一次,脚镣的铁环太粗厚,又是生铁打制锈迹斑斑,匕首再锋快也不可能切开脚镣部分,游淼只得把匕尖塞进脚镣间的锁链,挑开缝隙,*后摘下一环,暂且解去行动问题。
“手铐不管了,快!下一个!”游淼让下个人过来,单膝跪地,挨个给他们挑掉脚镣,不片刻所有人脱缚,李治锋前行探路,游淼带着十八名少年叮叮当当地在后面跑。
乌云蔽月,狂风掩去了脚镣之声,游淼心中狂跳,他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现在已经将近成功了一半。
马厩外,李治锋在山坡上只是看了一眼,便朝游淼道:“我去了,你注意战马别发出声音把人引来。有危险就先跑,跑得一个是一个,别等我。”
游淼下意识地点了头,李治锋便抽身离开,犹如雪夜中的孤狼,纵身一跃,竟是避开小道,沿着山崖徒手攀爬不住拔高,跃向山顶的石堡。被贺沫帖儿掳来的汉人女子便都被困在石堡中。
到得马厩处时李延还在,这夜的雪实在太大,几乎没人放哨,全去偷懒了。谁也想不到,俘虏会在今晚逃跑,何况冰天雪地,能跑出多远,迟早也是冻死在路上。
“李延!”少年们纷纷上前去,游淼马上道:“都别乱!先把马匹嘴巴封起来!别乱!一人一匹!”
二十二匹马,少年们先是捆住马匹,马匹不自然地动了动,却没有抵抗,游淼检视马屁股,却都是大安城原先驻军所用的兵马。料想是鞑靼人屠城后收缴的。
正好了,老马识途,只要大伙儿撑得住,这些马一定能把他们带回中原去。
“都上马都上马!”游淼整理完马匹,让人都翻身上去,李延却闷哼一声,游淼蹙眉道:“怎么回事?”
“他的腿断了!”钱徽道。
游淼蓦然一惊,忙上前检视,李延脸色雪白,嘴角带着血,不少人又下马,围着看李延的脚。
“什么时候断的?”游淼蹙眉问道:“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李延苦笑道:“没事,少男你带我。”
平奚道:“得给他接上,不然这条腿就废了,谁会接骨?”
“没有药怎么接?”
“我来……”
一名少年过来,游淼认得他是太医的侄儿,李延被接上断骨,登时两眼翻白,痛得全身抽搐。
“被打断的,谁下这么重的手?”少年问道。
李延喘着气,嘴巴被咬得满是鲜血,众人纷纷拍拍他的肩,说“好样的”。
游淼与抬头看他的李延对视,终于明白了——李延早在离开花刺宅时就已经被打断了双腿,一直生怕给自己添麻烦,便强忍着不吭声。
林洛阳拿着残缺的木板,过来当夹板给李延夹上,游淼抱着李延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后。李延不时回头看,问:“李治锋去救人了?”
游淼点头。
李延又说:“救你嫂子去了?”
游淼没敢说,唐氏不可能被救出来,与唐氏相比,他更希望李治锋能安然无恙归来。然而少年人们已焦急起来,纷纷开口询问。
“走啊!”
“再不走就被发现了!”
“还在等谁?”
游淼蹙眉喝道:“等你们的媳妇!”
一语出,所有人皆惊,安静片刻后又有一少年说:“带着她们,能跑远么?”
游淼猛地一回头,认出那少年是太子少傅的儿子,名唤徐如的,游淼便道:“跑不远,就连媳妇也不要了么?”
所有人都轻轻叹气,另一人出言道:“子谦,不是我们忘恩负义,若是被鞑子追上,也势必所有人性命不保。不若先自回去,再花钱来赎如何?反正鞑子扣押咱们为的也只是钱财布匹。”
游淼道:“只怕咱们这一走,她们就不会再活下去了。这年头,女子可都比男人刚烈得多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极其不好看。
卷三 满江红
“闭嘴,游子谦。”李延低声道:“别这么说,大家都不容易。”
游淼说:“你们不要媳妇,我还得等我媳妇,等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贼老天要真开眼,一定能保佑咱们顺利回到江南。若要灭了咱们汉人,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回去也不过是等着亡国奴。”
这句话一出,似乎给了所有人一种无形中的鼓舞,余下的时间里再没有人交谈。风渐小了些,雪温柔地落了下来,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只怕将要接近天明了,游淼心急如焚却不形于色。
终于,呼啦啦雪响,一个女孩顺着山坡*,众人惊动,女孩哭着跑向马匹,一脸迷茫。
“飞霜!”平奚惊呼道。
“娘已经去了——!”那少女正是平奚新婚燕尔的妻子,大哭着抱住了平奚,少年们目露痛苦与悲伤,就在此刻又一个女孩*。
“二公主!”有人惊呼道。
被鞑靼人关押在石堡下的女子接二连三下坡,与众少年相拥,有别后重逢的恋人,也有姐弟,纷纷喜极而泣。而最后一个出现在坡顶的,却是长袍染血,提着一把铁剑的李治锋。李治锋微微喘息,不待游淼询问便开口道:
“敌人的血。”
游淼:“杀了多少人?”
李治锋:“四十七人,天明时分就会事发,必须马上离开。”
众人:“……”
游淼:“走,快走吧。”
李治锋翻身上马,每名少年带一个女孩,二十二匹马跟随游淼,迅速没入了风雪之中。
“驾!驾!”
声音在雪地上远远传开,游淼知道现在已是争分夺秒的时刻,多跑得一时,所有人活命的机会便多了一分,唯一的希望就是,天不要亮。
雪停了,寒风暂止,这不是个好现象,比起挨冻,游淼更宁愿老天爷多下几天大雪,雪一下下来便会掩盖蹄印,让鞑靼人难以追踪。鹅毛大雪也会令追捕变得更困难。一行人都没有说话,心事重重地策马疾奔。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原一片金色,游淼粗略计算,自己等人已离开大安五十里。有人已经撑不住了,游淼却不让人休息,回头喊道:“快跑!不能休息!”
少年们在马背上昏昏欲睡,一旦冲出了险境,便是最容易让人松懈的时候,然而游淼却知道这时才是生死关头。晨起的鞑靼人一定发现了李治锋杀死的守卫,并追出了大安城,而李治锋……游淼忍不住侧头看他。
李治锋策马狂奔,数次与游淼李延骑着的战马并行,却总是一触即离。
“你还回大安去吗?”游淼喊道。
风刮了起来,呜呜地在两人耳畔吹。李治锋只是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李治锋——!”
李治锋:“什么?!”
游淼:“你怎么办?!”
“蓝关!”队伍最前面的一名少年大喊道。
远处就是蓝关了,然而望山跑死马,奔到蓝关近前,至少还要两个时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跑了半天,日上中天,将雪地照得十分刺眼,诸人已将近十个时辰未吃过东西。
李治锋倏然硬生生地勒停马匹,战马狂嘶,被那巨力一扯,当即嘴角溢血。
众少年纷纷驻马,不明所以,遥望数丈外的李治锋。
李治锋抬头眺望天际,游淼跟着抬头,只听一声鹰鸣,两只鸟成为小黑点,在高空盘旋。
“鞑靼人的探鹰。”李治锋解下背后长弓,放下,接着又举起。
数人屏息,李治锋眯起眼,似在估测与鹰的距离,最后无奈摇头。
李延快不行了,游淼只得让数人就地休息片刻,少年们把李延抱下马来,李延折断的腿已因内部淤血而成了青紫色。
他策马缓缓前行,到游淼身前停下。二人马匹靠近,紧接着,游淼搂上李治锋的脖子,紧紧抱着他,两人动情相吻。过了很久很久,久得落在他们眉眼上的雪花都被彼此灼热的呼吸融化,化作水滴滚落下来,*了他们的脸,李治锋才与游淼分开。
“你走吧。”李治锋说:“我替你守着蓝关,引开他们。”
游淼:“你别死。”
李治锋道:“不会,你放心,以后我给你写信。”
游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扼住他的喉咙,令他痛苦万分,却无法说出口。他深深呼吸数次,仍无法平静下来,浑身难受得直发抖。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李治锋的别离,却从未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铺天盖地,带着山川的叹息,拥抱了整个蓝关。
“上马。”游淼沙着嗓子吩咐。
少年们纷纷上马,游淼调转马头,朝蓝关的方向走出数步。忍不住再次回头,见李治锋单骑孤影,驻马雪中,静静地凝视着他。
千言万语,过往的回忆,欢喜的,悲伤的,四年,仿佛一生一世,都在那一瞥里。
游淼再次下马,朝李治锋走出三步,李治锋似有触动,然而游淼却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
“大恩不言报,沙那多。”游淼说:“此去后会无期,天南地北,唯有心中默祝。”
少年们也纷纷下马,到游淼身后,跟随他跪下。
游淼一叩首,李治锋终于为之动容,红了双目,侧过头去无声哽咽。
二叩首,少年们随之跪拜。
三叩首,游淼红着眼睛起身,上马,喝道:“驾!”
二十二骑绝尘而去,扬起雪粉,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李治锋发出一声近乎狼嗥的长啸,那声音带着隐忍,痛苦与难过。
游淼策马狂奔,带领所有人冲进了蓝关,他的热泪在寒风里飘零,听到远方李治锋的声音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发出嘶哑的叫喊,似乎竭尽全力,要将体内的那股哀伤吼出来。
彼此的声音在蓝关下久久萦绕不去。
李治锋策马冲上山峦高处,弯弓搭箭,一箭射去,探鹰发出哀鸣坠向荒野。
一队鞑靼精锐骑兵追到山下,领兵之人在蓝关前喝道:“沙那多!我知道你藏身在此!交出你放走的汉人奴隶!贺沫帖儿将军可留你全尸!否则定将屠你犬戎全族!”
李治锋松弦,一箭射穿了那鞑靼队长头颅,令他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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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我真是傻,我真是傻,我真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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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满江红
深夜,蓝关外。
游淼等人总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马匹已经连着跑了一天一夜,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必须让马儿休息。一个低谷的山洞中,火光忽明忽暗,洞口被大石掩着,外面又以树枝等杂物堆上,挡住了光。马被拴在离洞口不远处,咀嚼着树下的枯草。
游淼注视火堆,自与李治锋别后,他就沉默得近乎变了个人。
洞里十分拥挤,女人们缩在山洞最里面,男人则守在靠近洞口处。李延躺在火堆旁,无声地留眼泪,继而哭了起来,而后越哭越大声,最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守夜的平奚慌忙过来,说:“小声点!”
游淼过去查看李延,他的眼睛里带着愧疚与痛苦,手里紧紧地攥着柳纱绫留下的玉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什么,却没有人敢说。
——他在哭唐氏,哭他的无能,连自己的妻子也无法保护,亡国之时令她受辱。哭现在大家逃出来了,而自己的妻子还在敌营中……鞑靼人发现他们逃跑后,会如何对待唐氏……游淼不敢再朝下想。
他抱着李延,让他倚在自己肩上,李延只是呆呆地看着篝火。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李延喃喃道。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钱徽应和道,一时间仿佛激起了少年们的哀思。数人齐声唱起了宋玉的招魂,声音低沉而沙哑。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去归来兮,哀江南……”游淼随着诸人唱道。
没有人提前路,也没有人提往事,唱完这首歌后他们分食了游淼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面饼,便各自沉沉睡去,保存体力。毕竟天明时还要逃亡,而逃到何处才是尽头,却谁也不知道。
逃过黄河,逃过将军岭,逃过长江,不知花花江南,是否声色犬马一如往昔?再过两个月,桃花就要开了,江波山庄也该种油菜了。而每年都陪着自己的李治锋,却将留在北方,永远不会再回到江南。
游淼在梦里仿佛回到了江波山庄,十里桃花,柳叶飘扬。而就在这时,平奚睁着满布血丝的双眼叫醒了游淼。
“子谦,快醒醒!我怀疑附近有鞑靼人!”
游淼蓦然惊醒,连滚带爬起身跟着平奚出洞外,手足并用地爬上高处,看到远方的平原上有火把排成一条龙。
“不是鞑靼人。”游淼一看便知:“鞑靼人不会夜间在山上活动,很可能是胡人,而且你看……”
游淼又指另一边,说:“他们很可能不是在找咱们,方向不对,那里是秦岭的西南面。”
平奚道:“这里还有汉人?”
游淼摇摇头,他也说不准,但无论如何,此刻不能暴露行踪,否则陡然多生事端。他与平奚简单地商量片刻,两人从前都是文职兵任,大约能摸到一点规律,于是决定先不打草惊蛇,也不离开山洞,只是把洞里的火灭了。
然而山洞里的人都大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却都没有询问,翌日清晨,游淼让其余人上路,有人已染上风寒,开始发烧,更有人昏迷过去。游淼不敢多拖,让昏迷的人伏在马背上,跟着队伍。
横渡秦岭需要足足三天时间,且这些人身体素质极差,天寒地冻,说不定路上还要再拖。最麻烦的是,他们没有吃的了。
必须在今天找到吃的,否则大家都将撑不下去。饥饿,追兵,寒冷,病痛,这是最绝望的一刻。日上三竿时,游淼既饿又困,眼前一阵阵地发晕,马匹排成一排,在悬崖石道上缓缓前进,偶有小石落下,坠入万丈深渊之中。
李延两眼发青,眼圈凹陷,其余少年都瘦得皮包骨头,更有人发起了高烧,喃喃说着胡话。游淼中午在一块平台上停驻,吩咐他们就地歇息,吃几口雪。
“游大人。”一个女子过来,一身肮脏,秀丽之色却不稍减,朝他盈盈一福。
游淼站在寒风中朝山下看,看见远处的山谷内有树木被砍断的痕迹,回头道:“黄夫人?”他认得那女子,乃是当朝大学士黄渊的夫人卫氏。黄渊老夫少妻,妻子只有二十二岁,容貌甚是倩丽。城破时黄渊已死,幸而卫氏活了下来。
卫氏:“姐妹们有几句话,思来想去,派我过来,想对游大人说。”
游淼以为她们又出了什么事,忙道:“如果是让我们先跑的话就算了,都逃到了这里,不可能扔下你们……”
卫氏忙制止游淼,笑着说:“不,大人您误会了。我是来感谢大人救命之恩的,游大人年纪虽小,却是朝中众臣翘楚,天启有您,乃是上天所赐之福。”
游淼忙谦让,卫氏又柔声道:“那天,您的侍卫将我们救出来,连着杀了数十人,英勇无匹,二公主问他,他只道是您的吩咐。昨日蓝关一别,我们都知游大人失此忠仆,心中难过。而人有悲欢离合,请大人为了天启,为了中原大业……切记节哀,万不可悲痛伤身。”
游淼明白了,卫氏等女见他心中哀痛却不形于色,怕他积而成疾,遂出言安慰。
游淼嗯了声,点了点头,说:“谢了,黄夫人。”
他一抬头,又见众女嘴唇苍白,围着火堆取暖,不时朝他这边望来,面现担忧之色,遂心中感动,说:“大家彼此支撑罢,回去就好了,已经到了这里,千万不能倒在路上。”
正在这时,山下倏然传出一阵打斗声,还夹杂着人的惨叫。所有人登时惊觉,游淼马上道:“都别慌张!留在这里!来几个人跟我去看看!”
游淼从战马上解下弓箭,负起箭囊,却有人道:“子谦,我们应该跑才对!此地不宜久留!”
游淼道:“不不,先看看情况,万一是汉人军队在和胡人交战呢?”
游淼骑上战马下山,在半山腰上看得清楚了些,果然是一队汉人在与胡人交战,看那战袍似是鲜卑人。汉人却看不出哪个部队的,平奚要喊,却被游淼制止住。双方实力相当,游淼暗自点数,一五,一十,十五……鲜卑兵二十,汉人十二,正隔着一条小溪射箭,不片刻汉军似乎抵御不住了,便转身逃跑。
逃跑之时又被射死了几个,当即阵脚大乱,最后沿着树林的边缘奔逃,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
卷三 满江红
平奚颤声道:“怎么办?他们人数多。”
游淼道:“回去再叫四个人,咱们左右包抄,杀下去!”
平奚心惊,游淼却容不得他细想,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吼道:“不然大家都是死!不被鲜卑人杀,也得饿死!”
平奚被这声吼镇住了,当即回去点人,与游淼在树林外准备,大家各架箭上弦,游淼沉声道:“别怕死,待会我发令,大家就射箭,我冲,大家就跟着我下去,杀得一个是一个。”
数少年点头,手中全是冷汗,游淼知道他们第一次上战场,都不免有点怯场,但这种时候已容不得这许多了,待得汉人靠近,游淼便低声道:“放箭!”
六人同时放箭,乱箭射倒疾奔中的鲜卑兵士。游淼又发令道:“抽箭!”
再次架箭,
游淼:“射!”
所有人松箭,第二轮乱箭过去,射倒三名鲜卑人。
游淼:“架箭——”紧接着又架箭。
鲜卑人发现了偷袭,转头寻找偷袭的来源,游淼愤然怒吼。
“杀——!”
六人同时呐喊,从树林的掩护中冲了出来!这时鲜卑人已冲过了偷袭地,前面的汉军有人吼道:“援兵来了!随我杀回去——!”
那赫然是赵超的声音,游淼一阵头皮发麻,大叫道:“赵超——!”
双方登时士气高涨,游淼大喝道:“随我杀——”
两股兵马将鲜卑人逼到中间,同时冲击,鲜卑人发现偷袭只以为是大部队,未发现只有六人,先前又被游淼射倒数个,现在败意一生便被杀得人仰马翻。
不片刻战局便定,鲜卑剩下五人,纷纷跪地求饶。
游淼翻身下马,赵超摇摇晃晃地走出一步,身上满是鲜血与污泥,眼睛布满红丝,犹如刚从修罗地狱中爬出的战神。他的双目呆滞,只是定定看着游淼,继而把头盔扔到一旁,快步跑向游淼,游淼冲过去,两人撞在一处,紧紧抱着,摔在溪边的地上。
“回来了……”游淼咽下眼泪,抱着赵超哽咽道。
“回来了就好……”赵超喃喃道:“终于找到你了……”
一刻钟后,战俘都被天启兵士抹了脖子,尸体扔在河边,逃难的众人喘得一口气,被赵超手下的兵士带下山。游淼与赵超互道别来之事,才知道原来自他们逃离蓝关后,赵超一直没有回中原,而是在秦岭下徘徊辗转,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
途中他们碰上了大批难逃的败兵,赵超以三皇子之威震慑败兵,将他们重新编队,交给秦少男,让他们沿着官道后撤。一时间整个巴山秦岭至粱关都沦陷了,去哪都碰上胡人,已成了五胡的地盘。
而赵超则带着二十余人,开始寻找被抓走的游淼的下落。
“你居然被抓到大安去了……”赵超这才知道惊险,难以置信道:“我一直以为那几个鞑兵是逃兵。”
游淼将大安城内发生的事告诉了赵超,赵超反而安慰他道:“不妨,来日还有见面的机会。”
游淼已对和李治锋再见面不抱多少希望,苦笑道:“或许罢。”
赵超又道:“只要能打跑鞑子,再联系上犬戎人,要见面不难。”
游淼只是淡淡地嗯了声,赵超拍拍他的肩,小声道:“振作起来,我们现在还没有脱险,不能掉以轻心。”
游淼意识到赵超所言不差,毕竟他们还没有回到中原。
但与赵超等人汇合,总算令他松了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有了倚仗。赵超检视过逃亡的诸人,与二公主抱头痛哭后,当夜就在秦岭下宿营。马匹本就不够用,只能分食赵超他们带在身上的干粮。
一夜北风狂吹,游淼已有许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当夜睡在赵超身边,终于疲惫入眠。
然而清晨时分,放哨的兵士又把他们叫了起来。
“三殿下!有追兵!”兵士进来便道:“是鞑靼人!”
“怎么回事?”赵超道:“鞑靼人不应该到蓝关以西来啊……”
游淼刚睁眼便反应过来,说:“是追我们的!快跑!”
所有人再次上马,冲出了宿营地,一路朝南疾奔,找到了官道。游淼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空上,没有探鹰……看来鞑靼人是根据足迹追踪的。他们刚入蓝关,赵超不敢驰官道,怕被胡人碰上。
而根据败兵的消息,现在的胡人与鞑靼人已经分割了地盘,秦岭以西的大片土地,他们所穿过的地方都划给了五胡分治。大安以东则都给了鞑靼人,处处都是危险,赵超竟是有胆子带着他们穿过胡人的地盘。
沿途冰雪消融,越逃越往南,春天已来到此处,两道黑色的土地萌发出嫩绿的青芽。只要逃过长江,他们就回到了天启的地盘。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胡人,鞑靼人都还未曾渡江,天启人正在长江南岸苟延残喘。
逃亡的路上简直惊心动魄,有好几次他们藏进了废弃村落,赵超让所有人不要吭声,掩盖火堆,自己骑马,并带着三头空马,前去引开鞑靼人。
某一次鞑靼人直接就从他们的面前冲过,追着赵超而去。而赵超总是有办法甩开追兵,再回来与他们汇合。
南诏元年二月廿三,游淼几乎已忘了时间,只是疲于奔命,一路上麻木地逃亡,休息,刚喘得一口气,又是足足一日的逃亡。这天他们逃到了粱西平原的最东边,如血夕阳照耀了整个平原,鞑靼追兵于平原尽头现出身影。
诸人勒马小溪前,春季刚至,溪流冰雪消融,携着碎冰从上游冲下,女孩们二人一马,骑马渡河,赵超与游淼等人在河前眺望。
“打?”赵超握剑的手发着抖。
所有人色变,游淼摇摇头,说:“打不过。敌众我寡。”
加上游淼与赵超,己方能参战的只有十五人,其余人的战力可忽略不计,鞑靼人却足足有五十人,他们竟然能从蓝关一路追到这里。
“晚上无法再逃了。”赵超说:“马都跑不动。”
这几天日夜不停地赶路,战马已经濒临体力极限,过河的马腿都在发抖,游淼说:“这里的地形你熟不?有没有地形能利用?”
赵超摇头,说:“要么我彻底引开他们,你带着其余人能跑就跑。”
游淼说:“我觉得他们已经变聪明了,你看,他们距离咱们不到一里路,却没有急于进攻,就是之前被耍了几次。”
卷三 满江红
赵超说:“必须把他们全解决掉,要么大家就在这里背水一战,保护二姐和女眷们过河,轰轰烈烈赴死,不枉生为男儿,来世上走一遭。”
“不!”游淼果断道:“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不要放弃。”
前去探路的平奚照顾女眷过完河,策马回来,说:“前面发现一个破庙。”
赵超与游淼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
“利用破庙埋伏。”赵超道:“咱们手上还有箭矢,一路上几乎没浪费过。”
游淼几乎与赵超一拍即合,他答道:“我去带人去布置埋伏,你带人在后院等候。咱们再设一个陷阱,假装自己人和自己人杀起来了。”
“这个主意好!”赵超马上道:“咱俩分头布置,力求把他们一网打尽。”
十五人对五十人。
正面搦战游淼没有这个胆子——拼体力,汉人先天就拼不过游走塞外锻炼出来的鞑靼人。然兵不厌诈,鞑靼人没有他们的脑子。
打仗其实也就是骗人,把敌人给骗倒了甚至骗死了,自己就赢了。
前方已是起伏的丘陵地势,他们沿着路上山,一边走一边注意地形,两道都是树林,容易埋伏,游淼道:“在这里布绊马索,再埋伏五个弓箭手。”
赵超道:“不错,谁去诈降?”
游淼道:“我去。”
赵超色变道:“不行!你让李延去。他身上带伤,鞑靼人更容易相信。”
就在这时,上面又有人喊道:“三殿下!快来看!”
游淼与赵超攀上高地,见入夜时分,一丝紫色的光于地平线上照向群山,他们刚刚渡过的小溪处,鞑靼人与不知什么人战了起来,有人被杀了,尸体倒在河里,把河水染成暗色。
“应该是追过来的胡人。”赵超道:“你发现了么?刚开始追咱们的鞑靼人将近上百,一路上人越来越少了,多半也是被胡人杀了。”
游淼蹙眉道:“可鞑靼人和胡人不是联盟么?”
赵超:“塞外几个族的关系都不牢靠,也有结下世仇的。这么多年杀来杀去,恩怨很难说得清。”
游淼问:“去帮忙?”
赵超道:“别,万一落胡人手里,也绝不好过。先看看再说,万一不用打了呢?快看!又死了一个!”
他们又看了一会,光线太黯了,看不出是哪方在杀人,也看不出具体战斗过程,直到夜幕降下,漫天繁星升起,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还有几人?”游淼问。
赵超道:“还有不到二十,我记不清楚了,太好了!我们现在有很大胜算了!”
游淼喃喃道:“我倒是希望他们跑路,不过算了……战罢。”
鞑靼追兵追到了这里,料想不可能就此放弃,赵超与游淼商量片刻,取消了先前的计划,让所有人在破庙里暂且休息,生火过夜,再在破庙外的必经之路上埋下弓箭手。
他们的东西已全吃完了,倒春寒一来,天气又有点阴冷阴冷的,少年们都瑟缩在火堆旁发抖。
“李延呢?”游淼坐下,发现李延不在了。
“去掏老鼠洞了。”一人回答他,说:“找点吃的。”
游淼等了很久很久,外面都没有赵超的讯号,只怕鞑靼人今夜不会上山。他倚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连数日都在逃亡,更没空打猎,足足饿了快十二个时辰,已快撑不住了。
赵超回来,扔下头盔,浑身酸臭味,舒了口气,说:“今夜可能不会来了,我留了两个人放哨,先睡罢。”
游淼点了点头,寻思去找点树皮吃,明日才好行动,但他既饿又冷,不想爬起来……算了就这样罢。
夜半,他闻到点香气——破庙里,几个少年围在一处,用破碗煮东西。没有吃的还好,一传来香气,游淼只觉快死了。片刻后,那边李延的声音说:“给三殿下。”
一碗米汤端了过来,赵超看了一眼便问:“哪来的米?”
有人答道:“李长史从鼠窝里掏出来的。”
赵超接过,三十余人,就只有这么一碗吃的,他转手便递给了游淼,说:“吃罢,吃饱了才好杀人。”
游淼直咽口水,接过碗,被所有人看着,只得勉强喝了口粥,然而粥一入口,游淼便忘了世上所有的事,登时活过来了,大口大口地把它灌下近半。温热的米粥过喉咙时有种起死回生之感,游淼只觉这些年里,再没有碰上过比这碗粥更好喝的食物。
他喝了半碗,把碗递给赵超,赵超却摇摇头,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看。
游淼一眼瞥到李延等人正在看他们。目光十分复杂,被游淼一看,数人都纷纷别过头去。
“子谦。”赵超低声道:“你给我记得了。”
“什么?”游淼茫然问。
赵超:“我就对你一个,是真心的。”
游淼刹那震动,赵超拍拍他的肩,起身道:“我去看看,能打只兔子回来吃不。”
赵超离开,游淼听懂了他的话中之意,赵擢,赵愗两父子都被鞑靼人抓走了,如今赵家真正说得上话的,有资格的,只有赵超。如果回到南方,南逃的士族世家还未曾拥立新帝,那么赵超当仁不让,就是皇帝了!
这意味着什么?
不,如今战局堪忧,江南一地还有危险,但一路上,游淼也渐渐发现,李延等人对赵超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可能只有他游淼是最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人。如果大家安然无恙,回到江南,他游淼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能不能活下去还难说呢,游淼忍不住自嘲。国家,山河,家,还有他的江波山庄……如果让他去换,他宁愿用江波山庄及自己的仕途,换回李治锋的陪伴。然而北方大地满目疮痍,若在这时跟着李治锋回犬戎,便是在江山覆灭之时置千万百姓,国家于不顾。
他愿意放弃荣华富贵,却决计无法坐视自己的故乡被鞑靼铁蹄践踏。
火堆噼啪燃烧,游淼渐渐困了,倚在破庙角落里,再醒来时发现赵超巡逻回来了,把几个布袋扔在地上,里面是鞑靼人随身携带的羊肉干与皮袋酒。
卷三 满江红
“吃罢。”赵超道:“我带人去看了一次,鞑靼人都死在溪边了,整整五十具尸体。”
所有人马上动了起来,去烧水,将肉干加进去,不多时香气传来,有饿得两眼发黑的便不管了,直接用手抓着吃,赵超慢慢地咀嚼肉干,又递给游淼酒,示意他喝。交谈的嗡嗡声响起,一众人逃亡了足足十天,此刻才终于真正地放下心头大石。
十天里挨饿受冻,过着下一刻便要死亡的日子,如今终于逃出了地狱,那情绪渐渐地传开,大家脸上都带着喜色。游淼却吃着肉干,心不在焉地思考回去以后的事。
就在这时,破庙的后门砰地一声响起,庙内少年们登时慌了,一个女孩尖叫起来。
“什么人?!”有人喝道。
赵超迅速抽剑在手。
门又沉重地砰然声响,像是有什么扑在了门上。
“别怕!”赵超喝道:“拿出武器!敌人没几个了!”
少年们围成一圈,站在后门前,以武器指着后门,门又轻轻地一响,那一响时,门外渗出血,蔓了进来。那一刻,游淼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周围一片安静。
游淼迈出一步,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他的眼眶,他再上前一步,像个小孩般大哭起来,紧接着冲上前去,把门打开,一个满身血污,高大的男人倒了进来,游淼抱着他,跪下地去,抱着他的脖子,发疯般地埋在他的身上大哭。
李治锋显是经过一场殊死的硬仗,此时一手脱力,打着颤,抬起来搭在游淼的肩上,往游淼手里放了一枚狼牙,疲惫地笑了笑。
当夜,李治锋闭着眼沉沉睡去,游淼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借着火光注视他熟睡的面容。忍不住凑上去吻他的唇,李治锋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搂住了他,把他牢牢抱在肩前。游淼的命终于又回来了,这个世界瞬间有了色彩。
他们翌日启程,李治锋只是战得太狠脱力,休息一夜,补充食水之后便缓了过来,游淼提心吊胆地守了一晚上,天明时再醒来时,却是被马匹颠醒的。他睁开眼,李治锋便道:“没事了,睡罢。”
于是游淼又侧身抱着李治锋的腰,在他身前入睡。
赵超驱马到前面,问道:“回来了?”
李治锋只是一颔首,赵超说:“多谢你救了他们。”
“不客气。”李治锋淡淡道。
赵超在前头带路,渐渐的,太阳升起来,照在山峦间,仿佛把春天的温暖带给了整个大地,吱啾鸟叫在林间回响。睡了许久的游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李治锋便摸了*的头。
游淼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李治锋也没有说什么,仿佛两人只是分开了一夜,而现在又在一起了。
“那队鞑靼人都是你杀的?”游淼问。
李治锋嗯了声,说:“人太多了,又都是好手,我一个人打不过,只得一点一点,偷袭解决。从蓝关下追到汉阴。”
游淼点头,说:“连你都打不过的,可见很厉害。”
“那一百人是贺沫帖儿的亲卫队。”李治锋说:“他铁了心要把你们抓回去。”
游淼舒服地蹭了蹭,缩在李治锋怀中。李治锋又问:“南边怎么样了?家还在吗?”
“据说胡人还没打到长江以南。”游淼道:“希望老天开眼罢。”
他时刻不愿离开李治锋,时而摸*的手,两人手指纠在一处绕来绕去,时而抬起头,李治锋便吻吻他,眼里带着温情。
“回去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办。”游淼说。
“回去好好吃一顿。”李治锋说:“睡一觉。”
游淼笑了起来,在李治锋的眼里,事情总是这么简单。
这一次再没有鞑靼人追兵,他们在赵超的带领下离开粱西,渡过黄河,小心地曲折前行。沿途大批土地都已沦陷,路边时不时可见逃亡的百姓,村庄被烧成焦土。进入京畿后,他们驻马将军岭高处朝下看。
昔日的京城已化为废墟,一名过路的百姓告诉他们,鞑靼人将京城的财物洗劫一空,又放了一把火,大火烧了十天十夜,京师化为灰烬。现在五胡正在黄河南岸,京师西侧的成川盘踞,扼守了北上的大路。
成川地处东、西、北三路交汇,是古来的一处重要兵防之城,赵超考虑良久,不敢冒险,绕过京畿,改走南边,翻山而过。一队人走走停停,进入了胡人的地方。赵超早有预备,让一众人换上胡人的兵服,假装是押解战俘,跟在李治锋身后走。碰上胡人便让李治锋去交涉。
如此数次,有惊无险地躲开了两股盘查兵。李治锋虽不会说鞑靼话,却会说鲜卑语,喝骂的声音十分凶狠,听得游淼心惊胆颤。
这一天他们抵达京畿的最南边,意外地发现全是胡人的军营。
“糟了,这下可能过不去了。”赵超忧心道。
游淼,赵超,李治锋三人进入流州地界,远方的山在烧,黑烟升向天空,灰烬在天底下飘扬,胡人居然放火烧山!这是游淼始料未及的,看来胡人仍在进攻,而天启军正在抵抗。上万鲜卑军筑起防线,拦住了长江北岸,对面便是天启军的阵营。
只差一步,就能回到江波山庄了,然而这一步却犹如天堑。
“从沛县走。”游淼果断道:“这里我熟,跟着我!”
换成游淼与李治锋带路,领着赵超等人穿过茶马古道,远处沛县依旧,城外的路上却多了盘查的胡人,赵超示意不可上前。
游淼驻马看了片刻,带他们离开茶马古道,前往碧雨山庄,途经路上的一个食店,他翻身下马,前去敲门,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黄昏时分,游淼推开门,里面一阵臭味,那食店正是他从前每次出入山庄时,经过喝茶与吃饭的地方。李治锋也记得这里——他曾经下山给游淼找大夫,在店里喝过一碗茶。
游淼进入内堂,看到老板娘的尸体睁着眼,尸身已经臭了。
数少年纷纷进来,都捂着鼻子,店后还有发臭的鱼虾。游淼转了一圈,见食店里的钱财已被洗劫一空。到处桌翻椅倒。显然是有好几波胡人来过。
李治锋抱起老板娘的尸体,带到后院去,把她埋了。
卷三 满江红
“跟我来。”游淼带着人到仓库里去,里头空空如也,粮食也没了。他躬身拉开木板,里头是一个地窖,游淼又说:“来,都下来。”
地窖空间意外的大,还存放着不少酒,赵超拿着灯笼,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游淼说:“小时候我常和老板娘的儿子在这里玩呢,对付着先睡一夜罢。”
游淼把稻草铺开,让女眷们在地窖里睡,赵超便安排一些人睡前院,一些人守后院,游淼道:“我去探路。”
赵超阻止了他,说:“天色太晚了,明天再去罢。”
这夜游淼趴在前厅的一张桌上,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李治锋知道他的担心,过来搂着他,两人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醒来时,游淼便翻身上马,让赵超等人留在废弃的食店里暂时躲避。自己与李治锋前去探路。
沿途全是黑烟,流州的青峰山已被林火烧成了灰烬,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十余年的茶林,就这么毁于一旦。
“老头子的产业全完了。”游淼道:“不知道流州城里的亲戚们现在如何。”
李治锋与游淼共乘一骑,闻言只是摸了*的头。游淼止不住地想他爹,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他们仍然是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子。而这一片茶林,也是当年他母亲乔珂儿亲手所植。
经营了十来年,在他出生时便已种下,就这么一把火,全没了。
树没了,还可以再种,但人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游淼想到自己小时候,他爹仍然是疼过他的。小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他爹便在书房里喝茶,喃喃地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游淼去游德川怀里撒娇,游德川便搂着他,摸*的头。
想到这些,他心里便忍不住的难过,自回了流州,他几乎就没给过老头子什么好脸色,最后一句还是三年前的上元节,回家吃饭时与老头子吵了起来,咒他快点死。到得他上京赴考,老头子还让乔珏给他捎钱,夸他长进了。
李治锋抱紧了游淼,游淼摇摇头,李治锋便道:“别哭,人都要离开父亲的。雏鹰离巢,天经地义。”
游淼想起李治锋也从未朝自己提过他的父亲,便擦了擦眼泪,说:“你爹对你怎么样?”
李治锋想了想,说:“他从来不与我说话,也很少与我大哥说话。”
“从来不说?”游淼诧道。
“有一次,在很小的时候,我打了只鸟儿给他看。”李治锋说:“他说‘好’。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某个晚上他病死了,大哥不让我去看他。”
犬戎王居然是这样的,游淼有点意外,他又问:“你娘呢?”
李治锋道:“我娘是个汉人。”
游淼:“……”
“你娘是汉人?”游淼道:“能找到她么?”
李治锋摇摇头,说:“我娘是被犬戎人掳来的,回去她的村子里后,没几天就死了,埋在月牙泉边上。”
游淼又问:“你大哥呢?”
李治锋道:“他母亲来自一个塞外的小族,我只知道这些。”
游淼叹了口气,说:“你对你爹可能没多大感情……”
“我懂你们汉人的孝悌。”李治锋如是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给我解释过,不过犬戎人不用奉养父亲,再说了,你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必过于悲伤。”
仁、义、礼、智、孝,游淼知道这是汉人才有的观念,塞外部族很少接触这些,有的野蛮人甚至会父子相残,而有的部族则靠亲情来维系家庭。他有时候很难去想象,游牧民族没有孔孟,没有书本,难道就不像是生活在一片人性的长夜里么?雕栏画栋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带走金银等东西。
汉人也是在圣人先贤著书立传后,方慢慢形成自己的规矩。而一个有书,有文化的民族,不是应该日益强盛才对么?为什么会毁在如此落后的蛮夷人手中?
“到了。”李治锋说。
碧雨山庄近在眼前,游淼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那块匾已落在地上,被踩成两半。他甚至不敢进去看,李治锋问道:“我进去?”
游淼道:“一起罢。”
他的声音发着抖,李治锋抱着他,令他平静下来,驱马进入山庄正门。兵荒马乱的景象,整个山庄全毁了,似乎经过了浩大的洗劫。炭化的群山笼罩在湿润的云雾里,簇拥着这个破败的山庄。
大厅窗户破碎,书画被撕坏扔在地上,所幸没有尸体,游淼下马,朝着花园里走,穿过走廊时被吓了一条。
管家死不瞑目,抱着柱子,被乱箭钉在柱上,游淼避开他,认出是王氏带来的新管家。他继续朝后院走,看到几个肚破肠流,被踩死的家仆。李治锋始终默默跟在他的身后,游淼嘴唇发着抖,最后喊出一声。
“爹——!”
游淼声音里带着哭腔,空空荡荡的山庄却无人应答,他跑过回廊,推开父亲的房门,里面空空如也。挨间*门,值钱的东西全被洗劫了,却没有尸体。他渐渐平静下来,找遍整个山庄,连后山的小路都去了,最后确定父亲与游汉戈等人不在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已是过午时分,游淼坐下来思索,现在定下心,看样子他们都提前跑了。当然也可能是被抓走的,但胡人抓他们做什么呢?连管家都杀,丫鬟小厮们不可能逃得掉。
唯一的解释是游德川提前就跑了,而管家和那几个家仆留下看家,结果被入侵的鞑靼人杀了。
游淼起身,回到父亲的房内,朝李治锋说:“搭把手,把衣柜移开。”
李治锋试了试,把衣柜掀了起来,扔到一边发出巨响。
游淼伸手去探,摸到一个空空如也的格子,抹了半天,里面什么也没有,放心了。
李治锋说:“是什么?”
“地契,借据,银票。”游淼浑身力气都用光了一般,倚在李治锋身上,说:“老头子先一步跑了。”
卷三 满江红
李治锋点了点头,游淼确认后山通路没有胡人把守,便回去传讯,让赵超等人启程,穿过山庄,沿着后山小路出去,前往安陆村。路上游淼不敢打火把,一行人静悄悄地连夜赶路,及至碰到前方大批的军队,赵超忙让所有人躲到道路两旁的野地里去。孰料过来的人说的却是汉话。
“走快一点!”
“当心前面!”
“禀告王大人!有马蹄印记!观蹄印应当是汉人的马匹!”
听到这话时,游淼全身一阵发麻,那是激动带来的不知所措,赵超忙起身喊道:“前面是哪个队伍!自己人!我们是自己人!”
过路的兵士停下,纷纷架弩,一人冷冷道:“羯人的探子?放下兵器!”
“王勇?是不是王勇?”平奚听到声音便起身,跑出大路,大声道:“我是平奚!”
“平侍郎?!”那将领几乎难以置信,失声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们在做什么?”赵超上了大路,跃上中间,余人纷纷出来,游淼要起身,却被李治锋按着肩膀,缓缓摇头,游淼点头,知道其意。
王勇这一惊非同小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赵超抱拳,道:“三殿下!聂将军正在前线抗敌,今夜准备偷袭羯人敌营!”
聂丹没有死!
游淼登时眼前发黑,太好了,聂丹没有死,赵超立即上马,说:“快带我去见聂将军!”
这时候李治锋才从草丛中起身,少年们个个喜极而泣,颠沛流离数月,终于见到了自己人。王勇边走边解释,五胡打到长江,现在正在与汉人争夺流州北部的大片土地,短兵相接近十次,朝廷撤进了扬州,大军在扬州筑起边防。聂丹则带着两千兵马,游走于流州,正准备伺机突破防线北上,寻找流落北方的皇族。
扬州的官府内,南逃的士人们群龙无首,各个人心惶惶,胡人招降江南六地,沛县县令自知不敌已率全城军民投降,扬州幸有孙舆镇着,力排众议,让聂丹带兵抗敌。
游淼的激动之情难以言喻,王勇将众人带到前线,这里的局面十分混乱,双方正在交战,天明之际,甚至分不出哪里是自己人,哪里是胡人,喊杀声震天,王勇吼道:“弟兄们,保护三殿下与公主!随我杀回去!”
“三殿下回来了——”兵士们齐声呐喊,杀过了敌线。
“三殿下归朝——”
“三殿下归朝——!!”
那一声在黑夜中几乎是一呼百应,破晓时的黎明,阳光洒向大地,天启军听到这句,都是短暂一顿,赵超喝道:“弟兄们——!随我杀!”
两百人的队伍冲进了敌阵,羯兵不知发生了何事,以为来了援军,纷纷撤兵,撤离时又自相践踏,当即大溃,王勇带兵就这么冲过了两军交战的前线,己方后阵被惊动,以为被冲了阵,无数兵士包抄过来,游淼大喊道:“别放箭!自己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
场面一阵混乱,越来越多的士兵围过来,守住大营,一名将领排众而出,喊道:“三殿下!”
那是聂丹的声音,游淼疲惫地出了口气——回家了。
整个军营里都惊了,凡是路过的地方士兵都在朝赵超行礼,聂丹把诸人带到中军帐内,游淼已困得说不出话,却不得不支撑着,陪他们议论军情。
“吃的有吗。”赵超说:“先让他们歇会。”
“不能歇。”聂丹说:“羯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成败在此一战。”
赵超说:“江北的地形我不熟,是不是能……”
游淼眼皮直往下掉,听着听着就撑不住了,他倚在李治锋身上,靠在帐篷角落里。李治锋说:“吃点东西。”
游淼推开李治锋的手,睡着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李治锋还在身边,远方传来声响。
“过江!”赵超揭开帐帘进来,说:“现在走,先把你们送回江南去。”
“又要输了吗。”游淼已经麻木了,咂巴着嘴问道。
“别晦气,有聂大哥在,不会输的。”赵超道。
“他怎么没死?”游淼又问了句。
赵超无奈了,李治锋拍拍游淼的背,让他坐起来。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赵超哭笑不得道。
游淼还记得当时在朝廷上,所有人都以为聂丹死了,而聂丹的死讯直接导致了京城那场大败,接下来是士气低落,帝君不顾一切地出城南逃,鞑靼人有机可乘,杀进了京师。
赵超道:“当时聂大哥受伤昏迷,被一名胡人猎户抓走,那家猎户拿了他的东西,又被鞑靼人买去,才出了此事。快,起来,别睡了,先回你家去!我和聂大哥要回扬州府找人。”
游淼听到回山庄,马上一个激灵,踉跄起身穿好衣服。
北边暂时停战,打得天昏地暗后双方不分胜负,前线有人陆续撤回来,兵荒马乱的,赵超把游淼送上车去,游淼稀里糊涂,与李治锋在车上朝着南边退走,一直退到江边,聂丹骑马过来,在江边纵马一跃,上了渡船。
渡船横过茫茫大江,朝江南而去,聂丹说:“我看东边还有一处悬崖,不知能不能用上。”
游淼登时想起了江波山庄横过两岸的吊桥,马上道:“我有办法了!吊桥还在吗?”
游淼一提,李治锋大约就明白了,却摇头道:“不清楚,我离家的时候还在的。”
游淼说:“跟我来!别去扬州府了!”
渡江之处在安陆村码头的上游五里路,抵达江南岸后还得骑马朝高处赶。官道两侧绿油油的一片田地,却人丁稀少,料想是听得开战,全跑扬州去躲着了。跑了一刻钟,终于见得个人,那人直起身道:“呀!江波山庄的少爷回来了!”
游淼回头笑着说:“是啊!”
奔马疾驰而过,登时将那人甩在身后。
山庄越来越近,游淼放马疾驰,催到最快,大喊道:“驾!”
马速把所有人都抛在身后,游淼心中兴奋之情难以抑制,就这么冲进了山庄,山庄内仍有不少佃户在播种,看见一骑当先,后面紧跟着另一骑,紧接着又是数十兵士,都好奇张望。
卷三 满江红
“我回来了!”游淼喝道。
“少爷!”
“是少爷!”
佃户一传十十传百,尽数被吓着了,李治锋紧追在他身后,说:“慢点别摔了!”
游淼勒住马匹,一脚蹬开马镫,翻身下马像个丧家犬般踉跄跑向大宅。沈园牌匾依旧,一名小厮正在擦门,游淼冲上去便给了他一脚,继而哈哈大笑,迈进大门。
“少爷——!”那小厮刹那大喊,吼道:“少爷回来了!”
“少爷!”
所有小厮都被惊动了,哭的哭笑的笑,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抱游淼,程光武大哭着过来,游淼站在前院里,长长地吁气。影壁上挂着一串佛珠。
李治锋拴好马进门,又有人道:“锋管家也回来了!”
“回来了。”李治锋淡淡道:“把人全叫出来,舅爷呢?”
“舅爷上扬州去了!”摇光笑道:“太好了,少爷回家了!”
山庄内一片静谧,少了许多人,游淼这才发觉不对,问:“人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
程光武连说带比划,游淼与李治锋才明白,原来江北一打起来,安陆往南撤,乔珏眼见不对,也只得把值钱东西都带到扬州去,暂且避难。数名服侍游淼的小厮却不愿走,各个留下来,乔珏说不动,只得嘱咐程光武,让他们一见势头不对,就火速南逃。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赵超的声音在门外道:“好诗。”
赵超与聂丹这时候才来,游淼说:“聂大哥,三殿下,进小弟家里坐坐罢,都去忙活了!做饭做饭!钱嫂子还在么?也跑了?”
“在在。”光武连声道:“长垣在桥那头张望着,钱嫂子没走,山庄里还留着不少人呢,每天上来打扫。”
游淼领着聂丹与赵超进去,当即便有小厮过来扫榻,烧水,聂丹却面带不悦道:“喝茶就不用了,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军情紧急,若无要事,这便告辞。”
游淼道:“不忙,有要事,聂大哥你先坐着。”
赵超吩咐道:“坐罢。”
游淼给两人各泡了一碗茶,李治锋带着山庄的大地图过来,说:“桌子。”
小厮们便将桌子搬进厅堂,李治锋朝游淼说:“吊桥还在。”
哗啦一声,随着李治锋单手一撤,地图唰地铺开,李治锋又潇洒回扯,铺满整张书桌。游淼对着地图沉吟片刻,说:“这是江波山庄的地图,北到郭庄,南至安陆。南边咱们不管它,北边,有两道铁索吊桥,一道是四年前我刚到山庄时修的,另一道,是去年刚修的,都能走人。”
聂丹似乎明白了,说:“夜袭?”
“有机会。”赵超喃喃道。
游淼拿过墨笔,在郭庄下游打了个圈,说:“这里还有个码头,到了这里,江道狭隘,风浪湍急,是没有办法走船的。”
“唔。”聂丹眯起眼,点了点头。
游淼又道:“咱们可以把人全部撤到江南,两千人,撤完以后,羯人肯定以为咱们全部逃了,就会在南岸扎营。骑兵再从江波山庄北边走,给他们来个背后袭击,从高地冲杀下来。这样他们断了后路,就会被逼到江边。”
“这么一来,羯部的兵就要顺着江走,他们都是骑兵,走上游呢,是泥摊地形,马蹄容易陷进去。只好顺着下游走。”
聂丹马上道:“知道了。”
接着把茶一饮而尽,说:“带我去看看吊桥。”
游淼道:“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聂丹道:“出去传令,让弟兄们秘密渡江。”
李治锋却道:“这里。”
说着手指点点其中一处,是江岸的悬崖,说:“如果没记错,还堆着上万斤的石头,可以等羯人来了,再将这些堆在悬崖上的石块一次全部推下去。”
游淼吓了一跳,问:“哪来的石头?”
李治锋说:“去年夏天山洪的时候,长江带下来的,舅爷派人把石头用木车推到悬崖上,预备筑堤用。
外面有小厮探头探脑,游淼便道:“怎么?”
“少爷。”长垣笑着笼着袖进来,游淼麾下小厮除了程光武便以他为长,游淼便笑着招手说:“过来。”
长垣进来,游淼与他抱了抱,长垣嘘道:“给少爷请安,这几个月里大伙儿都急疯了。”
游淼笑道:“这不回来了么?”
长垣又躬身道:“钱嫂听少爷回来,正要做饭,光武说做点简单的先用着,现下灶里做了点面条,少爷看是现在吃还是再待会儿。”
“先吃先吃。”游淼差点又要眼睛发黑,说:“端四碗上来。”
外头小厮正捧着木盘等,一听吩咐马上就端了进来,四个大海碗,配上码得整整齐齐,脆皮香糯的烧肉,每碗两个荷包蛋,浸着嫩绿的油菜。游淼闻到香气时眼睛都绿了。第一碗先给赵超,李治锋要端着出去吃,游淼却道:“李治锋素来与我一起吃饭,平日是这样,有客来时也是这规矩。”
赵超看到面什么都顾不得了,连连摆手示意没关系,坐到一旁去大吃。
聂丹只是吃了两口便放下,眉头深锁,依旧看着地图。
游淼与赵超饿鬼般地把面吃完,游淼又道:“李治锋,上等的茶叶来点儿。”
李治锋嗯了声,泡了四杯乌龙,聂丹又和赵超商量片刻,将战术定了,方风卷残云地吃完面,说:“我去安排撤军。”
赵超道:“我带人去山庄吊桥处守着,顺便布置机关。”
李治锋说:“我去罢。”
赵超说:“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俩歇着罢。”
李治锋却道:“这是我家,羯人打到家门口了,我必须出战。”
游淼看着李治锋,这一刻心里暖洋洋的,说:“我也去罢。”
李治锋却吩咐道:“长垣服侍少爷洗澡,惟真跟在我身边传话,少微去扬州给舅爷送信。光武,你到外头去,把离开山庄的佃户都叫回来,让他们预备着开春播种,就说少爷回来了,再不回山庄,地就租给别人了。”
众小厮一声“是”,各自散去,游淼不禁莞尔,要再说句什么,李治锋却朝游淼道:“待会我让惟真回来给你带话,你放心休息。”
游淼嗯了声,李治锋已出去了。赵超想了想,说:“我也去了。”
游淼点头,所有人一下全散了,游淼坐在大厅里,只觉回家实在是太好了。
卷三 满江红
他恨不得在山庄里跑两圈,再一头倒在自己的土地上哇哇叫几声,正捧着茶杯喝时,长垣捧着衣服过来,问道:“少爷穿哪件?”
“随便。”游淼一身破破烂烂,皮甲已磨得秃了,还穿着鲜卑人的战甲,说:“妈的,老子这条小命,差点就交代在大安城里了。”
当夜雨停,却仍是乌云漫天,正是个偷袭的好时机,游淼先是洗了个热水澡,接着便上床不省人事地睡了一觉。夜里醒来时惟真站在窗外听吩咐,房里刚有动静便进来伺候,说:“锋管家已经在吊桥上守着了,让少爷不必担心。”
“三殿下呢?”游淼穿上袍子出来,惟真又问:“三……三殿下?”
“那个一脸别人欠了他钱的,跟李治锋走在一处的……”游淼解释道:“眉毛上有道疤的……”
惟真道:“他过江北去了。”
游淼点头,长垣又摆上饭,春笋爆咸肉,一尾红烧鱼,香椿丸子汤,还有一碗蒸蛋。游淼大叹真是太贴心了,全挑油腻的做,生怕他吃不饱。当即又暴饮暴食般扒了三大碗饭,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蒸蛋是李治锋做的?”
“是,管家回来过一趟,用了晚饭,给少爷做了这个菜,热在灶台里就又出去了。”长垣答道。
游淼十分满意,饭后又浓浓地来了杯乌龙茶,靠在软榻上,江南的春天仍十分湿冷,火炉烧着,一室暖洋洋的。游淼从进了沈园后,脑子几乎就是全空的了,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字:回家真好回家真好回家真好……而小厮们初时见游淼回来的欢喜劲也过了,几个时辰后,又各做各的,仿佛游淼昨天才离开家,只是和李治锋去流州扬州什么地方走了一趟。
“烧水,洗澡。”游淼懒懒吩咐。
“是。”外头长垣应了,又让二门外家丁去烧水。
初更时分,游淼在桶里泡着,两名小厮给他洗头,穆严说:“少爷这头发怎么成这样了,两个月没洗了罢?”
穆风轻轻给游淼搓背,说:“少爷吃苦了。”
游淼唏嘘道:“我在北边碰上的事,要都说出来能吓死你们。”
一月前他挨的打却大部分都是内伤,只有少数疤痕都已愈合了,头发全粘在一块,足足费了穆严一个时辰才悉数整好,洗顺。
“回来就好。”穆风道。
“嗯。”游淼缓缓点头,寻思接下来得怎么做,李治锋的奴籍得让赵超去了,至于他爱当个管家还是当个主人,其实也无所谓。看他喜欢就好了。乔珏估计听得山庄无事,多半明天就得搬回来。
至于自己那个老爹,还得托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跑哪去了。
游淼闭着眼,一手搭在桶边让小厮刷,问:“有那边山庄的消息么?”
“那边山庄的茶树全烧了,老爷逃到扬州,舅爷便借了他间宅子,在扬州城里暂且住着呢。”外头等着的长垣道。
“啊?”游淼睁眼道:“真的?”
长垣又道:“小的大前日刚去过扬州,千真万确。少爷不乐意,要么让锋管家带几个人,把他们赶出去?”
游淼和他老爹仇人似的,从前也没少在长垣等人面前骂自己的爹,众小厮都听得熟了。
游淼答道:“不不,让他住着罢,我大哥也在。”
“是,都在。”穆风道。
长垣又接话说:“大少爷来过山庄,听得京城出事,焦急得跟什么似的。要上京去找少爷,多亏有舅爷拦着。”
游淼嗤笑,说:“他能顶什么用,一上路多半就得被胡人抓走了。”
说归说,游淼心里还是挺感动的,穆严便笑着说:“多亏咱家少爷了得,锋管家也了得。”
游淼起身让擦干身子,这下才总算洗干净了,小厮们点起香,便都在廊前坐着小声闲聊,游淼依旧坐在厅里打盹,长垣则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话。
长垣:“少爷现在是御史,又是探花郎,只怕来日要做官,就清闲不下来了。”
游淼打了个呵欠,说:“去他奶奶的探花郎罢,早知道上京会这么多事,当初打死我也不上京的。”
游淼乏味地看长垣剥桔子,回想起一年前的这时候,若再来一次,他会去么?或者还是会去。这么一圈滚刀滚下来,简直就成了铜皮铁骨,要是不去,待在山庄里听消息,一会儿是鞑靼人把京城给打没了,再一会儿是胡人打到江边来了……这该有多难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游淼悠悠道,吃了点桔子,想来想去,不得不承认孙舆说得对。有的事去做了,但失败了,也是心中无愧。若一辈子在山庄里混吃等死,他就是个废物。
而经历了这么一次回来,才令他更珍惜太平年代。
不片刻又有人在外面说话,游淼以为李治锋回来了,便道:“怎么了?”
外头小厮道:“厨房问少爷宵夜吃什么。”
游淼便吩咐做点清淡的,心道这么吃下去于国于民,情何以堪?然而在北方那一顿奔逃,回家不吃也实在对不住自己,于是一边说罪过罪过,一边还是要吃。结果厨房给游淼做了一碗鱼片粥,又配了四味小菜,咸鸭蛋戳戳蛋黄能流出油来,游淼吃完以后还觉不尽兴,又让做了碗虾肉馄饨。
这下彻底吃得顶喉咙了,只得侧靠在长垣身上,好半天才缓过劲儿不至于吐出来。
夜半时远远有惨叫声,小厮们都被惊动了,惟真进来道:“少爷!打赢了!江下死了好多人呐!胡狗全死光了!”
游淼醒了,说:“走,去看看。”
惟真忙道:“锋管家让小的回来报信,说少爷不必去了,他马上就回来。”
游淼又有点无聊地坐回去,倚着发呆。惟真前脚刚出去,李治锋后脚就回来了,一身汗,袍子还没换,游淼吩咐人去烧水,问李治锋:“打赢了?”
“打赢了,歼敌三千。”李治锋说:“聂丹在带人收拾战场。”
“赵超呢?”游淼又问。
李治锋:“回扬州去了。”
游淼:“家里安全了?”
李治锋:“嗯。”
游淼:“去洗澡罢,洗了来睡觉。”
李治锋:“知道了。”
卷三 满江红
一问一答,游淼感觉李治锋说不定就根本没把这群羯兵放眼里,说那话就像打发只野狗般寻常,游淼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把它当成多大个事,问李治锋打赢了没有,就像问他吃了个包子似的。
李治锋去洗澡,没多久便洗好回来了,游淼朝侧旁让了个位,李治锋便过来坐下,身上都是男子肌肤的性感气息,凑过来看矮案上的茶具,游淼便端着杯喂他,李治锋就着杯里的茶喝了,吩咐小厮道:“做点宵夜给少爷吃,清淡为主,别吃伤了胃。”
游淼色变,忙道:“吃过了,再也吃不下了,你吃点罢。”
李治锋便搂着游淼,两人亲昵磨蹭,少顷吃过点心,便回房睡下。那一夜是游淼睡得最舒服的一晚上,没有行房,也没有说话,彼此抱着,三更时听到乔珏在外头与小厮说话,守夜的摇光说:“少爷正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