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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重生废后翻身记》》 · 茴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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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眸,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

“臣妾说什么,陛下都不会生气么?”

“朕怎么会生你的气?说吧。”

“臣妾担心陛下的身体,所以心神不宁。”

“担心朕?”他明显一愣,“担心朕什么?”

她抿唇,“臣妾已经听说了。册封当日,陛下头疾又犯了,对不对?您明明身子不适,却不肯传御医来看,臣妾日夜忧虑这个,所以心神不宁。”

他委实没料到她居然会这么说。

原以为她是忧心自身处境,可谁知她却告诉他她是担心着他,这样的回答让他忍不住心情激荡。

她在关心他。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是否康健。

她在意他。

可欣喜的情绪只维持了一瞬,另一个想法又浮上了他的心头。

她关心的,也许只是皇帝好不好,而不是摘掉身份之后,他这个人。

她是刚刚复位的皇后,根基未稳,需要他的庇护。

她不是关心他,她只是关心她自己。

一喜一悲,巨大的情绪落差之下,他忽然觉得拉扯了他多日的纠结情绪全部达到顶点。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躲避下去了。

“朕记得朕问过你,朕从前那么对你,你是否恨朕。当时你说你没有,如今,你还是这个回答吗?”

顾云羡不明白他的意图,只是答道:“是。”

热血涌上大脑,在还没思考清楚的时候,一句话已经脱口问出,“即使朕曾经赐过你一杯毒酒?”

她的神情陡然僵住。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和味煎饼果子菇凉扔的又一颗手榴弹,谢谢5867513菇凉扔的地雷!爱你们!mua!(*╯3╰)

123

仿佛突然从六月骄阳之下跌入冰窖,寒意来得又快又猛烈。

顾云羡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冷得彻骨的雪天,鹅毛大雪哗啦啦灌进她的屋子,也在她心里开了个大洞。风雪争相涌进去,从此里面再也没有暖起来过。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眼神中有着惊惧。

皇帝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神情,见状瞳孔微缩,眼眸中慢慢浮上一丝绝望。

“果然……”他惨淡地笑了一声。

她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居然,是真的。

这几日,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他对自己说,这世间怎么会有梦回前世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荒谬。

他畏惧真相,于是仓皇地躲避,一连数日不来见她。

可是如今,他还是知道了。

那个可怕的噩梦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病糊涂之后的胡思乱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至少,曾真实发生在他们的记忆中。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他做的那个梦,梅花灼灼、疏影横斜,她唇边带血地倒在他怀里,用颤抖的声音跟他说,是他杀了她。他想起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告诉他,她恨他。

原来是这样。

看到皇帝的神情从紧张到了然再到最后的凄然绝望,顾云羡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抖。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他知道了那些事情?

可是不可能啊!

他没理由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耳旁忽然响起柳尚宫的声音,“……封后大典当日,陛下突然头痛不已,把大家都吓得不行。后来吕大人派何进去请御医,陛下却靠在软榻上,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一般。等他醒来,便说自己做了一个梦,说他被梦魇着了。不仅如此,他还突然询问吕大人,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要册封的皇后又是谁……就好像,就好像他突然什么也不记得了一样……”

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她头脑一片清明。

居然,是这样。

他最近性情大变的原因不是因为头疾反复、乱了心神,而是因为他也被梦魇缠身,知晓了从前。

知晓了他曾赐死过她的往事。

“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从噩梦中惊醒,你问我梦到了什么。当时我没敢告诉你。”他的声音不能更轻,仿佛害怕稍微大一点便会惊吓到什么,“现在我告诉你吧。那晚,我梦到你在我怀里没了。临死前你跟我说,是我杀了你……”声音颤抖,“你说,你恨我……”

顾云羡面色一片雪白,唇瓣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她定定地看着他,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他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重活一次,我又怎么会梦到这些。更重要的是,我们怎么会相信了它。”声音嘶哑,“明明就是一个梦啊……”

她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问道:“告诉我,你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

她想否认,她想告诉他不是那样,即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得想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可是嘴唇无力地张了张,那些欺骗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曲意逢迎,原本便是她为了保全自己而做出的违背本心的决定。如果给她别的选择,她根本不想去讨好他,不想去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

上一世的时候,她在他那里受了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冷落,如今想来还觉得可怕。虽然明白这些事情不能全怪到他身上,很多事情他也有他的无奈,但若说她一点芥蒂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

甚至有时候,她也会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上一世他能够对她多一点尊重,多一点信任,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没有安全感,是不是就不会被景馥姝她们陷害致死了?

退一万步讲,即使最后的结果还是无法挽回,至少她不会对他那么绝望。

重生之后,她除了最初那段时间恨过他,之后便一直告诉自己,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没理由让皇帝为他根本不记得的事承担责任。

可是如今他想起来了。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不再是她单方面的臆想,而是不容忽视地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事情。

她的不甘和伤痛也一并涌上来了。

这一刻,他们之间最大的谎言被捅破,跨过生死,撕开伪装,她看到的是他们两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与皇后,只是一对被荒唐梦境折磨得快要发疯的男女。

他握住她肩膀的手在不住地发颤,相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说来哄我的,对不对?你其实从来没有原谅我,你根本不爱我……

“你只是在利用我……

“对不对?”

“对。”她没想到这么冷漠狠绝的声音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我一直在骗你。从我喝下那杯毒酒之后,我就没有再爱过你。一刻都没有。”

她觉得长久以来约束自己的那根弦断掉了,她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即使是被姜月嫦当众捅破不能有孕的那一天,也没有这么失控过。

她当然知道原因。

重活一世,这是她最大的底牌,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因为这个,她才能绝地反击,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她曾经觉得,这是老天在折磨她多年之后,对她唯一的垂怜。

可是看来老天已经把他的垂怜收回了。

老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却又让他也梦到了这些事情。从他知晓前尘往事的那一刻起,她在他面前就仿佛透明的一般。无论她如何耍弄心机、如何曲意讨好,他都不会再相信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装了。

“既然你想起来了那些事情,那你就该记得,你是怎么任由我被景馥姝和薄瑾柔算计,被冠上谋害皇裔的罪名;那你就该记得,你是怎么不肯听我一句辩解,不由分说便把我锁在了静生阁内;那你就该记得,你是怎么赐了我那杯毒酒,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些话,仿佛要把两世的怨气都抒发得一干二净,“你记起来了吗?”

他踉跄着后退,脸色煞白似鬼,无力承受一般。而她一手撑着床板,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从前的事情,我知道我自己也有很多不对,所以我之前一直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可是你怎么能用这样的口气指责我骗你?”她凄然一笑,“我一片真心对待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我若不骗你,根本活不到今天。是你自己识人不明,造成如今这一切,怨不得别人。”

这句话之后,殿内是久久的沉默。

鎏金大鼎里熏香袅袅,是顾云羡用惯了的岸芷汀兰。皇帝一度爱煞了这个香味,吩咐六尚局随时给她准备。可是如今,那淡雅的幽香不能抚慰他的心神,只带给他一阵抽痛。

“你说得对,是我识人不明,是我咎由自取。”皇帝点点头,唇边笑意冷然,“被景馥姝骗是我活该,被你骗更是我活该。我谁也不能怪。”

这话说得冷漠,但最后一个音仍是泄露了他情绪里的一丝软弱。

顾云羡别过头,不去看他发红的眼眶里隐约闪烁的泪光。

他却不放过她,走近榻边一把捞过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照云娘你的说法,我欠了你这么多,你打算怎么报复我呢?”

她的下巴被他掐住,只得顺着他的力道微微扬起头。闻言一笑,一滴泪从眼眶里滑落,“我从没想过报复你。”

她的回答明显让他意外了,“为什么?”他问道,“你这么恨我,为什么不报复我?”

“恨这种情绪太复杂、太累人了,我只有最初的时候恨过你,后来,就没有了。”她道,“我不能原谅你,但是我并不恨你。”

即使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听到她这话,他仍是又白了脸。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

顾云羡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前的悲切慢慢褪去,她的心中只余释放之后的痛快。

只是在某个角落还是有点可惜。

本来以为可以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可惜事到临头才发现又是痴梦一场,人生当真无奈得紧。

在她的目光之下,皇帝原本闪烁着怒意的眼神一寸寸黯淡下去,到最后,那双黑眸里只余渺茫的一点微光。

好像恐惧,好像期待,又好像一个溺水者,无力地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期盼可以得到拯救

她忽然明白了老天爷的安排。曾经的她一心一意地爱着他,却被他弃如敝履;如今他真的爱上了她,她心中的湖泊却已不会在为他掀起波澜。

这才是真正的一报还一报。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不是仇人,也不是爱人。我不恨你,也不爱你。”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里的水,任外界如何风雨飘摇,里面却永远是那样,“在我心里,你只是一个不值得的人。一个陌生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卷结束,明天进入第五卷,也就是的最后一卷,大家么么哒!

这一章我写的时候超级爽,发的时候挺忐忑。我个人是觉得云娘的做法很自然,虽然她这么做可能再次把自己陷入险境,但以她当时遭受的刺激来说,不太可能保持那么清醒的思维。毕竟,皇帝知道了她最大的秘密,而那个秘密里面还掺杂了她的各种悲情血泪史,所以她发泄出来挺正常的。况且当时那样的情况,要继续装也装不下去了,这是被人釜底抽薪了啊……╮( ̄▽ ̄")╭

从剧情的设计方面吧,我觉得云娘要是一直和陛下虚与委蛇下去,这僵局就永远打不破了。到时候最多就是一辈子相敬如宾,不能更好了。

所以我觉得摊牌是十分必要的~~~毕竟只有两个人真正对彼此开放了真心,才有可能真正在一起。

蓝后,喜欢云娘的喷油请放心,后面主要是虐陛下,不会虐云娘的。陛下也不会故意去折腾云娘,他要真的那样就妥妥地渣到底了……

推好基友的宫斗爽文,很萌很可爱!喜欢的妹纸可以戳进去看看哦!

前有江南风韵的淑妃,左有桃花灼灼的锦昭容;右有清秀通雅的宁小仪,后面还要来一朵闯祸爱哭的小白莲。想当宠妃,却发现皇宫里啥都缺就是不缺女主角。

上帝,你玩儿我呢吧?

上帝:我的孩子,你走错频道了。

佛祖拈花一笑:莫急,莫急,做不了宠妃,便做“宠”妃罢。

皇帝的爱宠喵~>▽<了一声,睁大湿漉漉地眼睛,甩尾巴:快来学我呀~

124

皇帝与顾云羡这一晚的谈话内容长秋宫里并无人知道,他们只看到皇帝星夜前来,小半个时辰后便匆匆离去,出门的时候面色煞白,脚步都有几分踉跄。

柳尚宫眼瞅着大驾离开,心里忐忑得厉害,忙跑进内殿。却见顾云羡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刚刚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倒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一般。

“娘娘。”她轻声唤道,“发生什么事了?”

顾云羡勾起唇角,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都结束了。”

无论是她对他身不由己的曲意侍奉,还是他对她莫名其妙的牵挂爱怜,都伴随自己最后的那句话,结束了。

.

帝后之间的异样,阖宫众人是在半个月后才慢慢察觉出来的。具体表现为皇帝不再踏足椒房殿,皇后则对外称病,免了诸位嫔御的晨昏定省。

前者便罢了,毕竟陛下之前几天也是这样的。他虽然没去皇后那里,却也没去别的娘娘哪儿,如果一定要解释为他朝事太忙也不是不可能。

但皇后免掉晨昏定省这个倒真的让大家意外了。

按理来说,她如今刚刚复位,正是需要在宫人面前立威的时候。可她倒好,竟放弃了这绝佳的机会,避不见人了。

大家私下讨论了一通之后,基本确定这两人之间一定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但即使知道这个,也没人敢贸然出手做点什么。

一则,顾云羡如今已经是皇后,还身怀皇裔,与从前当妃妾的时候不能同日而语。要知道从古自今,废后成功复位的也就这么一位,只要她不自己作死去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绝没有第二次被废的道理。即使皇帝想,大臣们也绝不会再准许。

在明知对方会一直是自己主母的情况下,做什么事情都需得多加思量。

二则,这两年陛下与皇后之间闹过的波折也不少,到最后都没出什么大问题。甚至上回在温泉宫,皇后把陛下气到头疾发作、当众失态,他却还是护着他。相比起来,如今不过是冷落她一阵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她们要是沉不住气,没准儿便步了姜月嫦后尘。

在这样的心理之下,即使皇后看着像是失了宠,也没人敢轻视她,一个个都提起了精神,准备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

她们这么一消停,顾云羡的日子就过得清静多了。宫嫔们碍于她的命令,都不敢上门打扰,除了庄贵姬。

顾云羡虽不想见人,但同这个好姐妹说说话的兴致还是有的。两个人时常坐在廊下,看着庭园内芳草萋萋,品茗说话,一下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有时候庄贵姬也会拿一些宫务方面的问题问她,她总是耐心地给她解释,几回之后,她便得心应手多了。正好那时候顾云羡的胎也七个多月了,平日总乏得很,索性正式把宫务交给了她,让她在自己生产前全权负责。

庄贵姬极懂分寸,一见顾云羡的样子便知她不想谈皇帝,所以几乎从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他,只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

“臣妾见姐姐这么将养着,脸色倒是好多了,看来这个孩子定能顺顺利利地生下来。”轻叹口气,“只是陛下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担心。”

顾云羡闻言眉不动眼不动,手中稳稳当当地捧着茶盏,连一圈儿涟漪都没荡起来。

庄贵姬这才察觉自己失言,掩饰地笑笑,“看我说这些做什么,来,姐姐试试这枣泥糕,是臣妾特意吩咐宫人做的。”

白玉小盘里的枣泥糕红艳欲滴,仿佛溅在雪地上的鲜血,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美丽。

“不了。”她淡淡道,“本宫有点乏了,繁素你扶我进去歇着吧。”

.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并没有刻意不去听皇帝的消息,只是身边的人见她一脸冷淡的样子,误会了而已。她们大抵是考虑到她身怀有孕,担心说了会扰乱她的心神,这才不约而同地选择噤声。

这虽不是她的本意,却让她觉得很自在。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围着那个男人打转的时间都实在是太长了。最开始是渴望能得他的垂青,实现自己的心愿,后来则是为了各种目的去刻意讨好他。

无论是哪种,总是她在他面前低头,她去迎合他的心情,做各种会让他高兴的事情。

她委实是有些腻了。

反正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底牌了,再去他面前做戏他也不可能会信,又何苦勉强自己?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的只有顺其自然、见招拆招了。

在他来找她的麻烦之前,她不想主动去招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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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吕川跪在纱帐外打着盹,一听到里面的动静便陡然惊醒,忙不迭凑过去,“陛下?”

纱帐里面久久没有回音,吕川心提到嗓子眼儿,一口气憋着半天,才听到皇帝深深舒了口气,道:“没事。”

虽然他这么说,吕川却仍不敢放松警惕,犹豫了片刻还是建议道:“不然,臣让人去传御医给您看看……”

“不用。”

“可是……”

“朕说了不用。”皇帝忽然提高了声音。

吕川“扑通”一声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陛下,臣知道臣总说这些会惹您心烦,但您不能由着自个儿这样啊!您自己说说,这两个月以来,您可曾睡过一个好觉?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算臣求您了,传御医来看看吧!”

皇帝一只手按着额头,那里仍在突突地抽痛。听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宦官的劝慰,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恐怕如今在这个宫里,唯一真心实意关心他身子的,也就他一个了。

“行了,起来吧。”他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朕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他最近的表现可实在不像是心里有数的样子啊!

“不请御医是因为朕知道,他们帮不了什么忙。有些事情,朕需得靠自己去弄个清楚。”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吕川没听懂,却也清楚皇帝这已经是耐下性子在跟他解释了,遂不敢再多言。

“朕这里没事了,你过去继续守着吧。”皇帝重新躺下,淡淡吩咐。

“诺。”

翻个身子,皇帝看着黑暗中的帐幔,明黄色的丝绸上金龙腾飞,再威严不过。这天下有无数人渴望将这象征帝王权力的图腾披到身上,可谁能想到,即使是坐拥一切的君王,也有无法掌控的事情。

这段日子,他委实是无力到了极点。

即使是假装昏聩、蒙蔽父皇,又或是初登大宝、手中无权的那几年,他都不曾这么无力过。

因为那时候他清楚地知道,即使局势不利,他也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位置,他也能耐下心来寻到对方的破绽,力挽狂澜。

可是如今,他面对的事情早已发生。他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两个月以来,他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无休止的噩梦。混乱不堪的,凌乱破碎的,全是记忆的碎片。他时而身处其中,时而冷眼旁观,看着一件件事情就这么发生。

他试图去拼凑这些碎片,想要串成一个连贯的故事,可每回不是差这个就是差那个。

但情节虽然混乱,他却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上一世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因着这,他宁愿每晚都被噩梦缠身,也一定要弄明白,在他不记得的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云娘又遭遇了些什么。

他知道这样的折腾之下,他的面色很不好看,前几日庄贵姬带二皇子来给他问安的时候就忍不住惊讶道:“陛下是生了什么病吗?怎么如此憔悴?”

他当时只是淡淡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朝中事多,没休息好罢了。”说完,朝二皇子伸出了手,“阿杭,到父皇这儿来。”

二皇子刚满三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却还是晃动着两个肥白的胳膊扑到他怀中。他笑着抱起他,掂了掂重量,“恩,重了一些,看来阿杭长得不错。”

负责伺候二皇子的老宫女在一旁赔笑道:“小殿下最近可高兴了,吃什么都香,自然长得快了。”

他有些惊讶,“朕记得往年夏日阿杭都不爱吃东西,怎么今年倒例外了?”

宫女刚想回答,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询问地看了一眼庄贵姬。

庄贵姬没有说话。

他眉头一蹙,正要继续发问,就听到阿杭奶声奶气道:“因为阿母说,母后很快就要给我生一个小弟弟,到时候阿杭就有弟弟可以玩儿了!”

他抱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哦?是吗?”他笑起来,“阿杭喜欢弟弟?”

阿杭用力地点头。

“可是,你不是已经有两个弟弟了吗?”

阿杭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柔庶母虽然常与阿杭见面,但她把弟弟看得太紧了,回回都要好多人跟着伺候,和他玩一点意思都没有。泠庶母根本就不怎么出来见人,阿杭也没机会去找弟弟玩儿。”说到这里,他眼神黯淡,无精打采的样子。然而不过一瞬,他又兴奋起来,“但母后不一样啊。母后那么疼阿杭,也不会像别人那样管头管脚的,到时候阿杭就可以和母后生的弟弟一起玩儿了!”

他听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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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睡不着,妮妮,一字糖三位菇凉扔的地雷!爱你们!mua!(*╯3╰)

昨天姨妈来了,不太酥糊,这一章有点少,明晚会多更一点,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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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125

庄贵姬似乎有些惊慌,强笑道:“陛下不要一直抱着孩子,仔细手酸。让臣妾来吧。”

他点点头,把阿杭交给了她,再看着她将他转交给宫人,吩咐了几句宫人就带着孩子出去了。

他在案几后坐下,庄贵姬走到他身旁,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道:“臣妾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到底怎么了,但臣妾觉得,陛下与娘娘从前那般恩爱,这回的事情,兴许有什么误会……”

他屈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几面,她的声音猛地哑住。

“陛下……”

“朕知道你与皇后关系好,但这些事情与你无关,朕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他淡淡道,“你素日里多去陪陪她,便算是尽了你的忠心了。”

她嗫嚅道:“臣妾……明白了……”

他看着她的样子,在心里苦笑一声。

这些事情何止与庄贵姬无关,这宫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过是局外人。只有他们两个,身处其中,万般纠缠难以脱身。

是结,是劫。

.

顾云羡在隔了三个月之后再次见到皇帝。

他独自一人站在灼蕖池畔,连吕川都没有带。而她下午点心吃多了一点,由柳尚宫陪着出来走走,且做消食。

芳草萋萋的岸边,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彼此都有些发愣。

直到这一刻,顾云羡才明白庄贵姬说的“陛下的样子让人担心”是什么意思。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眉骨高挺、嘴唇薄削,那双总是懒洋洋笑着的眼睛变得沉郁,原本就英气逼人的五官如今更添了几分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顾云羡觉得他好像在转眼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心事重重、喜怒莫测。

她在转身就走和上前问安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没作出决定就见他已提步朝她走来。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顾云羡略一思忖,给柳尚宫递了个眼神,示意她退到远处去守着,自己则在原地等皇帝过来。

他在她身边站定,她福了福身子,算是行礼,“陛下。”

“朕本来就想去找你,如今在这儿碰上了正好。”皇帝语气平淡,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那一夜切金断玉一般狠绝的对话。

“陛下找臣妾所为何事?”顾云羡问道。

他却久久没有回答。

她抬头,却见他眼睛看着灼蕖池对面,那里有一座精巧的小楼安静矗立。

那是,听雨阁。

“朕想起来了。”他淡淡道,“那天夜里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我真奇怪我原来怎么会忘记。”

她垂眸。

十三岁那年的听雨阁,芙蕖夜开、幽香怡人,她抱着醉意醺醺的他,不知所措。

那时候彼此都还是少年模样,不曾经历之后的生死纠缠。

“那晚你跟我说,如果真的在乎一个人,就绝不会恨他。但我想,你说那话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之后会发生那么多的事吧?”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眼神中的痛意一丝丝溢出,“还有母后……”

听他提起太后,她心头猛地一跳。

“母后她若在天有灵,知道我曾经引狼入室,害了她的性命,一定也会恨我……”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紧握的右手青筋暴起。

她愣愣地看着他,“这些,你都想起来了?”

他闭上双眼,没有回答。

是的。不枉他做了几个月的噩梦,终于把该想起来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这本是他执意为之的结果,可当鲜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他面前时,他却有一瞬间的后悔。

他从没想过,原来上一世景馥姝竟害死了母后,并以此事引得他迁怒云娘,赐了她死罪。

而上一世的自己,还是在她们两人都离去之后,才从薛长松那里得知了隐情,顺着线索查明了真相。

可那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终于想起这件事的那天夜里,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去了长乐宫外。宫门紧闭,再也听不到里面传出欢声笑语。他在外面僵立许久,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

他如今,有何面目去见母后?

怪不得云娘不肯原谅他,原来他曾经犯下过这样的大错。

轻信了那样的女人,害死了她在这个世上最敬重的人,还赐死了她自己。

她心中怎能无怨?

仿佛一夜大梦醒,他觉得自己从前实在太过糊涂。他的心思全部在自己的抱负之上,忽略了这些裹在绮罗红纱之中的美貌女子。

他忘记了她们不单单是温柔体贴的解语花,还是兵不血刃的勾魂刀。

他亲手把云娘放在一个个险境里,让她在里面挣扎求生,却还希望能真心地对他好。

凭什么?

听到皇帝提起太后,顾云羡觉得心头一阵刺痛。

这是她最无法释怀的一件事。

上一世景馥姝设计害死了太后,她固然是罪大恶极,可归根究底还是皇帝给了她这个机会。而且她相信,这一世如果不是没有机会,景馥姝一样会动手。

身为君王,偏信宠妾,最后致使母亲身死,说给谁听都是无法原谅的大错。

“陛下记起了这些,所以想找臣妾聊聊吗?可惜臣妾不想去回忆这些事情。”她几乎是有些尖刻地开口,“这几年来,臣妾已经被噩梦纠缠够了,如今只想清静地过日子。”

“云娘……”

“臣妾告退。”她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浑身上下都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如今的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抓不住的幻梦。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本就亏欠她良多,如今再添了母后这一桩,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根本不配去奢望她的宽宥。

可心底深处却还在不舍。

知晓得越多,他就越明白他曾经辜负了什么。

是那个一片赤诚爱慕着他的少女;是那个义无反顾为他披上嫁衣的新妇;是那个受尽冷落、含恨身亡的女子。

还是那个默默弥补他的过错的妻子。

他一无所知,她便承担起所有责任,查探母后驾崩的真相。重生之后的那几年,她一直把为母后报仇放在视作活着的目标,即使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她上一世或许辜负了母后的期许,可这一世,她对得起她的一番疼爱。

而他却什么都没做。

这么一想,他心头忽然一阵慌张。

他觉得,如果任由她这么走了,也许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这一阵子他本就心乱如麻,此刻这个念头一涌上来,立刻无法自拔。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云娘,你听我说……”

她没料到他居然会不让自己走,惊讶之后便是腻烦,“你放开我……”

一壁说着,一壁转过身子想挣脱她的手。

两人都情绪激动,她忘记了自己腹大如箩,转身的时候才发觉两人隔得太近。他一慌,担心自己撞到她的肚子,忙顺着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松得太突然,她一时没有把握住平衡,身子晃了一下便朝后倒去——

皇帝呆呆地看着顾云羡倒在地上,面色煞白,身下的裙子已然红了一片……

.

椒房殿里乱成一团,宫娥跑进跑出,额头上全是汗水。四名侍御医都在产房内,隔着帘子指挥稳婆和女医接生。

皇帝站在产房外,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吕川在一旁小声安慰道:“陛下别担心,皇后娘娘的身孕已经九个多月了,如今也就比预产期早了一点,会没事的。”

何进也在一旁劝道:“对啊陛下,您看皇四子还是八月降生的,不也是健健康康的……”

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一股凛然的寒意。何进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皇四子固然健康无虞,可生下他的姜氏却是血崩而亡。

自己此刻在皇后的产房外说这个……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颤抖道:“陛下恕罪,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吕川一脚踹上他的肩膀,当场让他摔了个仰面翻。

“不长脑子的东西,还在这里碍陛下的眼做什么!自个儿滚出去,找人领三十大板!”吕川咬牙道。

何进颤颤巍巍地翻身跪好,磕了个头,“诺……”

皇帝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就这么任由吕川发落了他的徒弟。

吕川见状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刚才还担心,皇帝一怒之下会直接把何进打入暴室,还好还好,他还留了几分理智。

吕川因为何进的一句失言吓得够呛,却不知皇帝压根儿没听到这句话。从四名侍御医赶到椒房殿,把产房的门关上起,皇帝就觉得耳边都是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不真实。

他没注意吕川或者何进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在那个时候抓住了她又松开了她,才害得她摔倒。

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在他不在她身边的这几个月,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连脸颊都红润了不少。

他知道,她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孩子,所以才不容许自己有一丝的懈怠。为了孩子能够健康诞生,她尽了最大努力。

可就是因为与他见了一面,她就早产了。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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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更没能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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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下一章小包子就粗来了,大家可以猜猜是男是女哦~~~

126

“陛下,娘娘她……娘娘她不太好……”阿瓷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下子将他惊醒。

他猛地转头,“什么叫,不太好?”

“张御医说,娘娘失血过多,恐怕……”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倒涌上来,连牙齿都在格格打颤。深吸口气,他突然大步上前,推开了产房的门。

一旁的宫人吓得呆在那里,竟无人上前阻止他。

柳尚宫原本陪在顾云羡身边,见状立刻从帘子后出来,福身道:“陛下,您这是……”

产房血腥,他原是不该进来的。

他没理睬柳尚宫,径直走到四位御医处,并阻止了宫人们想要行礼的动作,“都不用管朕,做好你们自己的事。”

宫人们动作一顿,立刻继续照顾皇后。

“怎么回事?”他问道。

张显道:“娘娘摔倒时撞到了肚子,胎儿又太大,不易产出……”

“很危险?”

明明他的声音是很平稳的,张显却硬生生从里面听出了波澜万丈,让他瞬间胆寒,“臣……臣自当尽力而为……”

“你最好尽力。”皇帝微微一笑

他如今可清楚地记得,上一世就是这个张显帮着景馥姝在母后的食物里放了与药材相克的东西,最后害死了母后。

有些账他还没来得及清算。

张显被这话一吓,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再不敢心存侥幸,忙不迭与其余几位御医一起想法子。

皇帝退后几步,不让自己打扰到他们。四下看了一眼,他又蹙起眉头,“薛长松呢?不是一直由他负责照料皇后的胎吗?怎么此刻不在?”

宫人回道:“事出突然,薛大人并不在宫中,已经着人去找了。”

皇帝知道,向来都是在临盆半个月前,负责照料龙胎的太医才会不分昼夜地守在妃嫔寝宫处。如今距离云娘的预产期还有二十来天,薛长松自然不方便整日待在后宫。

所谓的事出突然,说到底,还是被他害的。

产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薛长松神情匆匆,见到皇帝的一瞬愣了一下,立刻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微臣来迟了,望陛下恕罪。”

他摆摆手,“快过去,别在这儿耽搁。”

薛长松道:“诺。”然后果然不再理睬皇帝,全心全意扑到了接生一事上。

皇帝立在那里,隔着帘子打量半个屋子外那张苍白的脸。他看不太清楚她的容颜,只觉得她好像很痛苦。

他一直知道女子分娩是件极危险的事,可此前却从未觉得这有些什么。所有女人都要经历的,没什么稀奇。

可此刻看到云娘徘徊在生死边缘,他忽然觉得心惊胆战。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冲到帘子的另一边,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面对。

可脚步还未提起,他就又想起来,她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他的陪伴。他这么凑过去,不仅帮不上她,还可能再次引得她动怒。

无力地苦笑一声,他握紧了拳头。

.

顾云羡在夜晚快要结束的时候终于成功生下了孩子,母子平安。

稳婆把婴儿清洗干净之后,裹在襁褓中抱到皇帝面前道喜,“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生下了一位小皇子。”

皇帝在那里立了太久,浑身都僵硬了,闻言看也没看孩子,只是道:“皇后呢?”

“娘娘安好,女医正在照顾她。”稳婆喜气洋洋道,“陛下您快看看这孩子,和您长得多像啊!”

他这才顺着低头。绛红色的襁褓中,小婴儿脸颊通红,皮肤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可爱。

他却觉得心里的某处变得柔软。

稳婆的话有些耳熟,他凝神想了片刻才记起来,当初庄贵姬生下阿杭的时候,也有人说和他长得像。那时候云娘是怎么说的来着?

“才生下来的小孩子,哪里看得出来长相?跟只小猴子一样。”他微笑道,“抱去给娘娘吧,她一定想看看孩子。”

稳婆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进去了。

.

顾云羡虚弱地躺在软榻上,由着女医为她打理身子。这一夜她体力消耗太多,浑身都是汗水,此刻当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柳尚宫见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纱帐外,心下了然,“娘娘别担心,稳婆将小皇子抱去给陛下看了,很快就会抱回来的。”

顾云羡点点头,没有说话。

“奴婢看陛下当真是紧张娘娘,听到娘娘凶险,竟不顾规矩地闯进来了。”女医不明就里,一味奉承道,“阖宫上下,可没人有娘娘的福气!”

顾云羡听得一愣。

适才痛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确实听到有人唤陛下,只是当时意识太不清醒,也没功夫去管那个。

所以,他是进来过吗?

怪异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个。

他进来不进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

本以为皇帝看孩子会耽搁一阵,可出乎意料的是,很快稳婆就把孩子抱回来了。

她一脸喜气地凑到顾云羡身边,道:“娘娘快看,小皇子生得多好看啊!”

顾云羡接过襁褓,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小脸蛋,只觉刚刚受再多的苦痛都不算什么了。

她盼了两世的孩子此刻就躺在她怀中,让她的生命从此完整。

“哪里好看了,跟只丑猴子一样。”她低声道。

稳婆一愣,继而笑起来,“娘娘和陛下倒真是心有灵犀,适才陛下也这么说呐……”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柳尚宫扯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却见柳尚宫笑意中带着三分威严,“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领赏吧。”

稳婆本来还想在皇后面前讨个好,可见皇后只顾专注地盯着儿子,压根儿没留意到自己说了什么,只好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儿子,我的宝贝,我是你阿母。”没察觉身边又发生了什么,顾云羡只是看着孩子,在心里轻声道,“阿母会永远陪着你、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

皇后产下嫡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出意外地迎来了一片庆贺之声。

皇帝年近而立,子嗣方面一直不算多有成绩,如今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大臣们纷纷表示,此乃社稷之幸。

小皇子降生十日后,皇帝亲自为其赐名姬桓。桓者,威武也,大臣们私下揣测,陛下这是希望小皇子健康强壮。

毕竟,他刚刚出生,母亲就出了那样的事。

皇后产下皇子次日,忽然发起高烧,且多日不退。薛长松连同四位侍御医一起,不眠不休地守了好几个晚上,才终于让她的高热退了下去。

虽然最终无事,但回忆一下那几个漫长的夜晚,整个长秋宫的人都后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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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宫内,皇帝抱着啼哭不已的儿子哄了许久,终于让他睡着。把孩子交给乳母,待乳母抱着孩子进到内殿,这才转头问薛长松,“所以,你的意思是,皇后的身子不好,需要长时间的调理?”

“是。”薛长松道,“皇后体质虚寒,底子就不好,此番九死一生产下皇子,恐已伤到元气。微臣以为,娘娘需要精心休养一段时间,不然也许会留下病根。”

这个皇帝当然知道。从前贞淑皇后就是生产的时候伤到了身子,之后即使中宗皇帝广寻天下名药,也没能帮她调理过来。

“朕吩咐宫人,不许去椒房殿打扰,就让皇后在里面安心养着,可好?”

薛长松犹豫了一瞬。

“怎么了?

“宫中到底人多耳杂,皇后娘娘在这里住着也难得真正的清静……”

皇帝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声音也紧了起来,“那要怎么办?”

“微臣以为,不如让皇后娘娘去茂山温泉宫住一段日子。一则,那里远离宫中,不会有人去打扰娘娘;二则,茂山气候宜人,还有温泉可以浸泡,十分适合病人居住。当年端仪皇后便曾在温泉宫住过数年,臣觉得……”

薛长松的话忽然打住,因为他看到了皇帝紧抿的双唇。

“陛下……”即使是孤僻耿介惯了的性子,在见到皇帝此刻的表情后,也忍不住畏惧。

他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可怕的情绪中,就好像一件一直害怕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他无能为力之下,终于变得恼怒。

慢慢松开紧咬的牙齿,皇帝声音平平,“朕知道了。这件事朕需要考虑一下,你先退下吧。”

薛长松正求之不得,立刻行了个礼,“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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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朔被传到宫中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最近皇帝会一直陪着顾云羡,却没想到他还有功夫传他陪他射箭。

他到达的时候皇帝已经开始了。射箭的场地开阔,十个靶子远远在支放在对面,而皇帝面容冷肃,目光冰寒。弯弓搭箭,回回都正中红心。

崔朔眉头微蹙,觉得情况不太对。

皇帝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一支箭气势如虹地飞出去,却擦着靶子的边缘穿过,灰头土脸地落在了后面的草地上。

竟是脱靶了。

皇帝看着前方良久,苦笑着摇摇头,把弓箭交给了一侧的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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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欠大家的凰诀的番外昨晚上终于发出来了。虐向,大家慎入哦~~~

127

崔朔适时上前,跪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大安。”

“可。”皇帝淡淡道,“如璟你来得正好,快上去显示一下你的能耐,让朕开开眼。”

崔朔微微一笑,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弓箭,对准面前的靶子,眼微眯、手一松,一箭端端射在红心。

皇帝看看箭靶,再看看崔朔,口气依旧平淡,“射得好。”摇摇头,“平日你总藏着掖着,怎么今日倒肯拿出真本事了?”

“陛下特意召臣进来陪您射箭,臣若还不尽全力,岂非让陛下扫兴?”崔朔道。

皇帝笑道:“你倒是识趣。”

两人一壁说话一壁离开射箭场,朝远处的亭子走去。

“臣见陛下气色不太好,可是最近太过劳累?”崔朔道。

“大概吧。”皇帝道,“你也看到了,最近什么事都挤在一起了。”

“说起来,臣还没恭喜陛下喜得嫡子!”崔朔忽然一揖,一本正经道,“如此大喜之事,实在是社稷之福、陛下之福!”

皇帝神情有些奇怪,凝睇着不远处的柱子笑了笑,“朕的福气吗?”

崔朔见状眼神闪烁,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臣听说,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可有其事?”

皇帝与他关系表面上是君臣,私下里其实更似好友,闻言没有隐瞒,点头道:“你没听说错,确实如此。”

“很严重吗?”崔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臣子对皇后的忠心。

“挺严重的。”皇帝道,“太医说,最好让她去温泉宫休养几年,不然很可能会落下病根。”

“那,陛下是怎么打算的?”

皇帝不答反问,“那你觉得呢?朕应该怎么办?”

崔朔想了想,“臣以为,陛下还是听从御医的话,让娘娘出去吧。”

皇帝早料到别人会这么劝他,闻言也没多惊讶,“你也这么觉得?”

崔朔认真道:“一则,娘娘凤体要紧,若耽搁了救治便不好了;二则,差不多也就是明年的样子,便是陛下等候多年的时机,到时候……”

他后面的话说得含糊,皇帝却明白他的意思。

云娘如今身体不好,勉强留在这宫里既耽误治病,还会遇到无数的危险。自己与她如今又是这样的关系,估计即使留她在宫里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时日一长,大家都会看出端倪来,到时候便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规矩,各种阴招都会朝她而去。

而自己那时候若一心扑在朝事上,恐怕也无法保全她。

所以,还是让她离开吧。

温泉宫远离宫中的纷扰,隔得远,旁人想朝她下手也没有机会。

她可以带着孩子,在青山绿水间安心静养,过一段真正无忧无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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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在出月以前,每晚都必须喝滋补的汤药。晚膳之后,阿瓷绕过廊下去给厨下给顾云羡取药,却不经意地看到庭中的花架下,站着一个玄色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看到他肩头都飘满了落花。她小时候没读过书,后来跟在顾云羡身边才读了一点诗词,然而也不过皮毛而已。一贯不是文绉绉的人,此刻却仿佛着魔一般想起一句词。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一股扑面而来的落寞孤清。

阿瓷怅惘了一阵,才发现皇帝的视线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前方。她顺着看过去,却见轩窗之上,投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是,抱着皇五子的小姐。

她心头一乱,后退了一步。脚步声太重,皇帝蓦地惊醒,朝她看过来。

“奴婢参见陛下!”她连忙跪下,“奴婢不知陛下在此,所以……”

皇帝看到轩窗上的影子僵了一下,想必是听到他们的声响了。

别开视线,他随口道:“起来吧。朕正好有事找你家娘娘,带朕进去。”

“诺。”

.

椒房殿内馨香袅袅,宫娥们都候在外面,内殿只有柳尚宫、采葭和采芷三人伺候。

顾云羡适才确实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所以此刻见到皇帝也并不惊讶,抱着孩子行了个礼,“陛下。”

“你还在坐月子,别多礼了。”皇帝温和道。

他的态度让顾云羡有些惊讶。

今日的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阴郁,与她相处时神情十分自然,仿佛两人只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

没有过争吵,也没有过爱恋。

“把阿桓给朕看看。”他轻声道。

顾云羡顺从地把孩子递给阿瓷,叮嘱道:“当心一点。”

阿瓷抱着孩子走到皇帝身边,笑意吟吟,“陛下您看,小皇子长得是不是很像您?”

适才看到的情景让她抱了幻想,以为今晚陛下是来跟小姐和解的,所以说了这么一番话,希望可以帮到两人。

皇帝笑笑,云淡风轻道:“像皇后多一些。”

阿瓷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敢再接口。

顾云羡看着皇帝抱着孩子说说笑笑、一脸慈爱的模样,忍不住道:“陛下若是喜欢,可以抱阿桓去大正宫住一晚。”

听说之前她病着的时候,阿桓便是放在大正宫,由皇帝照看着的,想来他应该很想念他吧。

她的确对他没太多想法,但并不打算就此拆散他们父子。如果皇帝真的喜欢阿桓,她心里也会高兴。

毕竟,他是他的父亲。

皇帝眯着眼睛继续逗了会儿孩子,才抬头道:“不了,朕一会儿便回了。今晚来见你是有件事和你说。”

“什么事?”

“薛长松前几日跟朕说,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所以朕考虑之后,同意了他的建议,让你去温泉宫住几年。”

顾云羡一愣,“去温泉宫住……几年?”

“恩。”皇帝点头,“那里远离宫中,没这么多烦心事。你在那儿住着,也能清静一些。”

顾云羡在脑中思考了一瞬,便觉得这个安排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了。

她知道自己生下阿桓之后,一定会面对更多的明争暗斗,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到孩子。偏偏她如今总不时感觉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几回下来也就清楚是生产伤到了身子。

这么不济的状态之下,她要如何去保护她的阿桓?

本来还在担忧,谁知这会儿他竟告诉她,她有机会可以远远躲开这一切。

茂山温泉宫,她去到那里的话,不仅不用面对宫里的各种争斗,也不用继续和皇帝相看成仇,让彼此都轻松一些。

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答应了吧。

“好,臣妾但凭陛下安排。”

皇帝轻笑一声,喃喃自语:“但凭朕安排……”

顾云羡见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阿桓身上,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陛下……”

皇帝转头,“怎么?”

“臣妾……臣妾可以带上阿桓一起吧?”

皇帝见她一脸紧张的模样,眼神有些晦涩难懂。

良久,他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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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五年十月下旬,皇后因病迁去茂山温泉宫静养,皇五子随母后一起。

这是继端仪皇后之后又一位搬去温泉宫长住的皇后,大家都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有端仪皇后的先例在,恐怕大臣们都要把这当成是一种变相的流放了。可是盛宠的端仪皇后都曾移居行宫多年,顾皇后如今搬过去也不能断定她就是失宠于君王。

毕竟,诸位太医都明确表示过,皇后娘娘确实是凤体违和,需要静养。

顾云羡坐在马车中,把一根手指交给阿桓玩耍。他窝在她的怀里,两只肥肥的小手用力地攥着她的手指,神情严肃,仿佛这是一个他攻克不下的难题。

阿瓷挑开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连绵宫阙,轻叹一声,“这一去不知道多就才能回来。”

顾云羡头也没抬“怎么,你竟舍不得?”

阿瓷道:“奴婢怎么可能舍不得。奴婢早巴不得离开这里了。只是盼了太久的事情忽然实现,心里竟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真实。”

顾云羡微微一笑,继续逗弄阿桓。

连阿瓷这样大大咧咧、凡事不往心里去的人都不喜欢这皇宫,可见这里是怎样一个让人无奈的地方。

她曾经在这里丢失了自我,丢失了原则,做了很多错事。还好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去弥补过错。如今世事更迭,她再无别的牵挂,也得到机会可以离开,开始她新的生活。

和她的孩子一起。

即使知道这离开是暂时的,她终有回来的一日,也不能打消她此时的喜悦。

“阿桓,阿母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还有这些疼爱你的人。”她握住阿桓的手,轻轻地在手背上亲了一下,“你可以在那里快快乐乐地长大,什么都不用担心。阿母永远都会保护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默默地看着他玉雪可爱的小脸。

其实阿瓷那晚说得没错,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他父亲,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今天她离开,他并没有来送她,而是在骊霄殿和群臣议事。

六宫妃嫔一起在宫门处恭送凤驾,顾云羡握了握庄贵姬的手,笑道:“我是去养病,不是去受刑,你可别流眼泪。”

庄贵姬强忍伤感,点头道:“臣妾等姐姐回来。”

顾云羡笑着拍拍她的手,然后朝着骊霄殿的方向行了个礼,算是拜别君王。

只是登上马车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异样。打从嫁给他那年起,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分别这么长时间。想到自己未来的生命里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他这个人,她也不知是轻松还是茫然。

无论如何,他允许自己去温泉宫养病便是实打实为她考虑了,而她承了他这个情,心里也确实感激。

“哈哈……”突然响起的笑声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低头一看,阿桓抓住了她的手指,一把放到嘴里,用力地咬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口水,再看看那张笑得无比开心的小脸,只觉得心头那若有若无的情绪通通消散,唯余无尽开怀。

她抱紧他小小的身子,开始真正期待这只有他们母子两人的平静生活。

128

顾云羡知道,跟她一起去温泉宫的宫人们都或多或少困惑过她与皇帝之间的情况。他们大抵是觉得,明明封后之前两人还和睦融洽,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闹翻了,连见一面都怪异得不得了。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了柳尚宫、阿瓷和采葭。

顾云羡原本也想过要给她们解释,可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与皇帝之间的事情一深究起来,就朝怪力乱神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奔去了,说出来恐怕吓坏了别人。

她不说,却不代表别人就不问了。她们搬到茂山的三个月后,元宵佳节,柳尚宫见她高兴,便曾含蓄委婉地问过她,是不是陛下做了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她当时正在拿肉糜喂阿桓,听罢微微一笑,“不是。是他对我有些要求,我做不到。”

柳尚宫没听明白,她也没有继续解释。

她们不懂,她自己懂就够了。她与皇帝无法继续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她恨着他或者不能原谅他,而是她无法再相信他,无法再爱上他。

如果他没有想起上一世的事情,她还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与他和顺恩爱地过下去,到那时没准儿还是一段帝后举案齐眉的佳话。可是皇帝想起来了。他知道了前尘往事,也看穿了她的全部伪装。她再如何在他面前虚言矫饰都没用,他不会相信的。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必要再骗他了。

如今的他,起了和她上一世的心思。她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却也明白至少这一刻他是爱着她、在乎她的。他希望她能回应他的感情,希望她也能真心地爱他,就好像从前那样。

可她做不到。

她对他那颗心,早就冷掉了,丢失了。

像落入湖水里的石头,即使她划着船把湖底的东西都捞上来,也分辨不出那一块是自己的。

他想要的她给不了,她假装的深情又骗不了他,两个人继续凑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还不如分开。

让她来茂山,当真是最好的选择了。

山中日月无长短,她住在这里,也就不需要去牵挂这些事情。每日除了照顾阿桓,她唯一的消遣便是弹琴读书,抄写佛经。有时候偶然抬头,看到远方的葳蕤群山,还有近处的落英缤纷,也会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这样的清静,真的是她盼了很多年才终于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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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时光停滞了,别人的时光却在飞快流淌。顾云羡之前并不知道,原来小孩子长起来是这么快的。仿佛昨天阿桓还是躺在襁褓里牙还没长齐的婴儿,今天就已经能蹦蹦跳跳地给她惹麻烦了。

温泉宫里的人都有一个共识,那便是小皇子越长大,便越来越肖似他父亲。尤其是他那双黑眸,当他专注地看着你时,能把你唬一大跳,还以为看到陛下了。

不仅容貌,他连性情也和陛下如出一辙。惫懒顽皮,胆大包天,温泉宫的屋顶都想去爬一爬,把伺候他的宫人吓得差点没哭出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顾云羡却怎么也责怪不起他来。因为每回,只要她冷了脸不理他,他就会可怜巴巴地凑上来,不停地说着好听的话,奶声奶气地求阿母原谅。

他们住在外面,很多方面都没怎么严格遵守规矩,所以他不叫她母后,而是叫阿母,一如寻常人家。

顾云羡被他磨得没办法,气了一阵也就算了。

有时候她也会想,他这样闹腾是不是不太好。好在柳尚宫的话及时打消了她的顾虑,“娘娘不用担心,奴婢见小殿下虽然性子跳脱,人却是极聪慧的。如今他还小,爱胡闹也没什么。等岁数到了正式出阁读书,自有先生来教导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瞧小殿下那股胡闹劲儿,简直和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云羡撑着下巴,看着坐在不远处胡乱弹琴的小儿,眼神有些复杂。

也许是分开得久了,又或者是山中的每一天都那么悠长,她对那个人的许多印象都淡了。她记不清他从前是怎样与她浓情蜜意,自然就更记不清再早一点的时候他是如何辜负过她。

她觉得自己不过出来几年,却好像重新活过了一遭,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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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几年,她与皇帝并不是从没见过。她不是被发落出宫,而是大张旗鼓出来养病的,皇帝自然不会对她不闻不问。

他对待她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既不过分偏爱,也不过分冷落,拿捏得极有分寸。凡年节都会有赏赐送过来,西域诸国若进献了什么珍宝,也会挑出最好的一份给她,但这些赏赐的多少又严格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不会让人觉得他对她有多么不同,而是寻常皇帝对待一个还算喜欢的皇后那样。

她知道,他这样的态度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若她在宫外还时时牵动皇帝的心,那些暗中的势力定会再次蠢蠢欲动,可若他完全不管她,她也一样很危险。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精心计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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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出宫四年,皇帝来看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在她出宫两年后的中秋,后面两次则都是在阳春三月。这几次短暂的碰面两人没说上多少话,反倒是阿桓和他亲近了不少。

他第一次过来时,阿桓对他还很陌生,缩在门边警惕地看着他。他笑吟吟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扬眉道:“是哪家的小郎君啊,怎么跟只小老鼠一样,胆小成这样?”

阿桓虽然没怎么听懂他的意思,却也知道说人是老鼠不是什么好话,立刻鼓起了包子脸不服气地冲到了他面前。

皇帝明显是有备而来,见状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审视他半晌,赞许地点点头,“是我说错了,小郎君不是老鼠,是勇士才对!”

“你是谁?”阿桓硬邦邦道。

“我啊,”他蹲□子,扶住他小小的肩膀,“我是你的父亲啊。”

“父亲?”阿桓皱着眉头念这两个字,“那是什么?”

他听到这个回答怔了一怔,这才想起来阿桓长久住在山上,接触的除了顾云羡就是伺候他的宫人,恐怕没什么人去给他讲那些复杂的关系。

“唔,你平时都唤她什么?”他指指顾云羡,决定选一条简明易懂的路。

“阿母啊!”阿桓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知道阿母是什么意思吗?”

阿桓再次皱起可爱的小眉头,思考半晌犹犹豫豫道:“就是……每天给阿桓点心吃的人?”

皇帝失笑。

阿桓见他笑了,神情变得紧张,“我说错了吗?”

“没错,你说得很对。”他伸手敲了他额头一下,“父亲和阿母一样,都是给你东西吃的人。”

“哦,这样啊!”阿桓恍然大悟,“那,父亲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取过一旁的白玉盘,递到他面前,“今天晚上,当然要吃宫饼了……”

阿桓看着盘子里精巧可爱的宫饼,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顾云羡看着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买了阿桓的心,好笑之余也没有多么意外。

她一直知道,只要他肯下功夫去讨谁的欢心,就一定能办到。好比从前的自己和景馥姝,还有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子,都是在他亲切自然的态度中被他折服。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照在温泉宫的树木草地之上,仿佛铺了一层银霜。他们一家三口一起用了宫饼。吃东西时皇帝一直把阿桓抱在膝上,和他说着各种悄悄话,后来还甚至抱着他去了庭中,坐在那里给他讲牵牛织女星的故事。

顾云羡立在殿门处看着他们父子俩,想起自己小时候是听阿母讲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不由感叹这人真是来一次就要抢她的活一次。

他住在温泉宫的那些日子,她对他的态度都很自然,并没有刻意疏远。这样的行为除了她不想多生是非以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明白,虽然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心中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顾云羡离开皇宫的第二年,永嘉六年七月,原吏部尚书姜魁告老还乡,皇帝任命崔朔为新任吏部尚书,然后在两个月后正式宣布推行新政。

政令的内容主要有三个部分,分别是机构改革、赋税改革以及军队改革。

新政裁撤了大批无用的机构和官员,并重新丈量全国土地,更改征税方法。军队方面则重点推行“保甲法”,官府把各村村民组织起来,十家编为一保。保丁平时种田,闲时练兵,战时则编入军队作战。这种方式既加强了对百姓的控制,还减少了军费开支,十分适用于如今国库空虚的境况。

新政一出,朝野动荡,各方势力展开了角逐,一时间混乱不堪。

这些事情顾云羡都是听宫人讲给她的,温泉宫虽然隐在山中,却还是有人负责往来于煜都和茂山之间,采买各种食材用具,这些人一路可能听说不少的事情。

顾云羡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再结合自己的分析,也就把事情都理得差不多了。在她看来,皇帝为了这次的新政,至少准备了三年。在这段时间内,他往三省六部所有关键衙门都安插了自己的亲信。所以如今政令一出,虽也遇到许多阻力,却一直都占据了上风。

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一个人比皇帝更加引人注目,那便是崔朔。

如今已贵为正三品大员的崔朔并不是顾云羡从前以为的那种只会纸上空谈的儒士,他的各种手段竟丝毫不下于那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

就顾云羡所知,崔朔任中书舍人这两年在朝中结交了不少有识之士。那拨人和他既不是属于南党也不属于北党,自成一派,因支持陛下推行新政,所以被外界统称为新政党。

陛下和新政党,北党并上南党,双方对峙,各出奇招,一心要将对方击垮。

这么拉锯了大半年之后,局势终于发生巨变。原本反对新政的北党忽然改变态度,转而站在了新政党这边,徒留南党独自抗争。

众人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还在疑惑的时候,就听到了北党领袖、左相徐庆华与崔朔谈诗论画、雪□酌的消息。于是大家瞬间了悟,原来这崔朔是徐庆华的忘年之交啊!

更有甚者,一些记性好的还想起了永嘉四年的中秋夜宴,崔朔与当时还是贵姬的顾皇后合奏一曲,引得徐庆华击节赞叹的往事。这两人志趣相投、政见一致,走得近一些也很正常啊!

但众人不知道、顾云羡也不知道的是,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徐庆华早在被任命为左相之前就是皇帝的心腹。如今这一番做戏,不过是皇帝不希望让人觉得他处心积虑逼走了周世焘,所以故意引导众人认为是崔朔替他拉拢的徐庆华。

顾云羡住在世外仙源一般的温泉宫,想象着煜都的腥风血雨,不由再次庆幸自己早早地躲开了这一切。

心中对那个人的感情,又复杂了三分。

129

其实顾云羡住在行宫这几年,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收获。她出来的第二年暮春,西山道观便送来了帖子,说是兰溪长公主邀皇后娘娘前往一叙、坐而论道。

顾云羡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没有问题才笑着回道:“回去告诉长主,本宫过阵子便带着皇五子一并前去。”

阿桓就这么多了个疼爱他的姑姑。

兰溪长公主对谁都淡淡的,却独独疼这个孩子疼得紧,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他备一份。顾云羡私下揣测,大抵是阿桓与陛下长得实在相似吧。

她们相处的时间一长,也渐渐熟悉起来,有了一点闺中姐妹的意思。虽然一个信佛一个信道,却不妨碍她们一起在别的方面找点乐子。

兰溪长公主当年曾给顾云羡透露过景馥姝和宁王的事情,顾云羡对此一直铭记在心,也在某次对坐饮茶的时候,含笑着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当时兰溪长公主以手托腮,淡淡地看着远处的海棠花树,语气也和落花一般自然,“其实没什么。我不过给你指了个方向,后面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在费心思。”美眸瞥向她,“不过,你确实做得很彻底。”

顾云羡明白她的意思。永嘉六年五月的时候,皇帝突然问了景馥姝父兄不敬君王和渎职不公两项大罪,将一家都削官去职,流放蜀中,甚至连她那位在工部当差的远房叔父都跟着倒了霉。不仅如此,他还把原本以婕妤之位下葬的景氏贬为庶人,迁出平陵妃园寝,直接丢去了乱葬岗。虽然皇帝的行为理由充分,可这么折腾一个死人,仍有不少人觉得太过刻薄。

顾云羡却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太后是他的亲母,景馥姝却曾经害了她性命。即使这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也阻止不了他迁怒。

他能够忍这大半年,找到一个合理的罪名再去发落景氏一家已经十分克制了。

兰溪长公主这么说,大概是以为这些都是她的手笔吧。连景馥姝死了都不肯让她安生,怎么看都狠辣得过了头。

顾云羡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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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年正月十五,又是一年上元佳节。

顾云羡原本打算就在温泉宫里赏赏灯便罢了,谁知正月初十的时候兰溪长公主却忽然邀她去西山小住,然后在次日早上跟她说,想去看看煜都的十里华灯。

“我在西山上住了这么多年,连山门都很少出。从前只觉得清静,可最近被阿桓闹了一闹,却忽然有些耐不下性子了。今年上元节便让我们俩把道君和佛祖都暂且搁置,去体验一下人间烟火,如何?”

兰溪长公主小时候原是活泼可爱的性子,遭遇那么大的变故之后才变得孤僻。好在这些年她清心向道,心结解开泰半,天性里的豁达偶尔也显露出来。虽然时间极少,却会让她不再像一个完全隔绝在尘世之外的人。

顾云羡闻言愣了片刻,问道:“陛下准了么?”

兰溪长公主道:“我数日前已奏禀皇兄,他准了。他也觉得,我们俩整日闷着对身子不好,语气里还十分赞同呢。不过他派了数名影卫过来,今夜会一路随行保护我们。”

顾云羡看到长公主手里拿着的确实是皇帝的亲笔回复,思忖片刻终于笑着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去这一趟吧。”

正如兰溪长公主所说,她在山上闷了四年多,实在是有些无聊了。煜都的上元佳节,是她少女时期最星光璀璨的一个夜晚,那时候是真正的快乐无忧,如今想来也忍不住留恋。

能够重新体验一回,她其实也很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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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当夜,打扮成寻常妇人的顾云羡和姬洛微一起,踏入了阔别多年的煜都城门。

为安全起见,她们此行乃是对外保密的,阿桓也被留在了西山上,由顾云羡的心腹宫人照看着。她们身边跟着几名宦侍装扮成的仆从,暗处则隐藏着皇帝精心挑选的影卫。

如果说一开始顾云羡还对这个夜游的行为心存忐忑的话,在看完皇帝的安排之后便再无任何疑虑。

他当真是布置得妥妥当当,不给她们俩留下一丝一毫的危险。

顾云羡看着他写给姬洛微的书信,忍不住想起永嘉四年,他曾亲自带她夜游煜都。那一回,他们还去了珑江池边,那里有一个卖河灯的商贩,他家的河灯上有一笔不输给任何名家的题字……

“阿嫂想去哪里看看?”姬洛微笑问,“我虽然在煜都生活了近三十年,却从来没有逛过这儿的街道,当真是一点目标都没有。”

“去珑江池吧。”顾云羡轻声道,“煜都的少女们喜欢聚在那儿放河灯,汇聚到一起如同星海一般,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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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江池边年年都是这个样子,姬洛微头回来所以看得有趣,顾云羡却没多少兴致到处欣赏,只是目光敏锐地朝那个熟悉的地方看去。

果然,那个小摊还在那里。

她朝姬洛微道:“我从前曾经在那个小摊上买过河灯,觉得十分喜欢,妹妹要不要去看看?”

姬洛微点头说好。

顾云羡与她一起走到摊前,却惊讶地发现摊主不是记忆中那个男子,反而是一个看起来俏丽爽快的女子。

“两位夫人要什么灯?尽管挑,我家的灯都是这一片最好的!”佟芸萱笑道。

兴许是换了主人吧。顾云羡这么想着,拿起河灯一看,果然看到上面没有当初那惊艳到她的字迹。

有些失落地叹口气,她微微一笑,“我们先看看吧。”

她的情绪变化虽然不大,姬洛微却察觉了,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是在寻找记忆中的那笔好字,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的事情,有些怅惘罢了。”

两人各自挑了一盏灯,却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写花笺,只是走到池边把灯放了下去,不为祈愿,纯粹是凑个热闹。

河灯顺流而下,聚到一起,果然如顾云羡所说,如同璀璨星河,美不胜收。

姬洛微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不免觉得新奇,立在原地打量。顾云羡虽然不感兴趣,却也没有催她,而是自顾自地四下打量。

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忽然停住。在她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玄衣,头戴黑纱箬笠,长身玉立于栏柱旁,自有一股磊落潇洒。

顾云羡定定地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明白自己今夜为何突然想来珑江池。

记忆里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身影的时候,是永嘉四年的上元节,皇帝陪着她出宫游玩。她看到他席地而坐于柳树下,却仿佛身处金玉明堂,端的是自在风流。

第二次则是他中了进士三甲,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宣政殿前,等候金殿唱名。那时候,她看着他策马驰骋的身影,还曾经觉得熟悉。

原来不过数月前,他们才见过面,他还打算送她一盏精巧无比的河灯……

还有他的那笔好字。第一次在河灯上看到便觉得惊艳,后来虽然也偶然看到过崔朔的题字,却并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毕竟,那时候的她一心想要复仇,对旁的事情都不怎么上心。

可今夜鬼使神差的,她看到熟悉的景致,回想起往事,终于隐隐察觉,无论是人还是字,都给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

如今与他在一池河灯旁相遇,那些往事也终于被她连串起来。

原来,是他。

崔朔原本正在出神,却忽然察觉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顺着看过去,视线一接触到她的脸庞便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不是应该在行宫里吗?怎么会在这儿?

再看看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他立刻明白,她已经认出了自己是谁了。

顾云羡仍立在原地不动,崔朔却慢慢走到她身边。他行动间十分自然,仿佛不是冲着顾云羡而来,而是被这附近的风景吸引了。

“多年不见,夫人一切可好?”他轻声道。

顾云羡回头一看,照顾她的宦官都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姬洛微则隔得更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劳玉郎牵挂,我很好。”她道,“离开时走得匆忙,许多事情都是后来才听人说的。原来我能够搬去别院休养,内里还多亏了玉郎的襄助,我在此谢过了。”

因为在外面,她便没有叫他大人,而是同旁人一般唤玉郎。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有了不一样的情绪,让人心念一动。

“小事一桩,不值得夫人惦记。”崔朔微微一笑,“不过,夫人今夜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逛逛。玉郎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沉默一瞬,“年年上元节,我都在这里。”

顾云羡一愣,继而想起他从前每年都会帮友人卖的河灯题字,如今字虽然不题了,却不妨碍他年年来此游玩。

“玉郎原来这般喜欢上元节,倒是让人惊讶了。”她道,“我还以为玉郎生性疏离,不爱凑热闹。”

“我确实不喜欢热闹,不过今晚例外。”他道。

他的话说得云淡风轻,顾云羡却总觉得内里另有深意。这感觉让她不安,于是微微颔首,“此地人多口杂,我先走了。”

崔朔右手微抬,似乎想要阻止,然而不过一瞬,他便语气如常道:“夫人慢走……”

突然响起的尖叫声让他们一惊,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小摊上的河灯竟突然燃烧起来,熊熊的火光看得人触目惊心!

“啊!”顾云羡惊叫一声,一个着了火的花灯滴溜溜地滚到她脚边,差点燃到了她的裙子。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从远处破空而来,直直朝他们的方向射来——

一个黑色的影子忽然闪现,一脚踢开花灯,与此同时手中的长剑干脆利落地将利箭劈成了两半。

顾云羡看着影卫挡在了她身前,这才心有余悸地抬头,却发现自己竟在没发觉的时候靠在了崔朔怀中,而她的眼眸正隔着他箬笠上那一层薄薄的黑纱,与他相对而视。

130

洛成阁上初见的时候,顾云羡就曾被这双眼睛惊艳到。昆仑玉一般,通透而温润,里面总是带着七分从容和三分疏离,让人忍不住去探寻他内心究竟牵挂着什么。

上回在温泉宫的冰湖上,她也曾握住他的手臂,可那时候两人都还保持着臣子和宫嫔的合理距离,如今却是她靠在他怀中。他的右手扶着她的肩,以免她摔倒。隔得太近,顾云羡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极幽极淡,隐有一股冷意,倒是很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一瞬之后,她忽然清醒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还要不要命了!

心头一凛,手上也跟着挣扎,崔朔顺着松开了她。顾云羡往旁边走了一步,与他隔开距离之后,才抬头看向他。

他神情已恢复正常,只是看着她的眼神,似乎还有些恍惚。

两名影卫仍警惕地护在顾云羡身侧,其余人则朝适才箭射来的方向寻去。

顾云羡回头看了看姬洛微,却见她立在影卫身后,面色微微发白,似乎受到了惊吓。

片刻后,着火的花灯被扑灭,也没有新的袭击出现,骚动渐渐平息。

顾云羡朝着崔朔微微颔首,“适才事发紧急,多谢玉郎相护。”这话既是说给崔朔听,更是说给身后的那些影卫听。

崔朔道:“夫人安全要紧,请宽宥朔唐突之罪。”

姬洛微走过来,眉头微蹙,“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向崔朔和顾云羡,“那一箭是朝着你们的方向射过来的,到底冲着谁?”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一名影卫低声回道:“属下已检查过箭镞,没有任何端倪,就是最寻常的那种箭。”

这答案在顾云羡的意料之中。想也知道,既是刺杀,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露马脚。

“夫人,那边……好像是巡逻的武侯过来了。”跟着顾云羡出来的一名小宦官道。

确实是负责夜间城区秩序的武侯。想必他们是听说这里出了乱子,所以过来盘问。

崔朔忽然摘下箬笠,直接盖在了顾云羡头上。顾云羡微惊,却听到崔朔压低声音道:“夫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到您为好。”她这才顺从地戴好了箬笠。

两名武侯在附近简单问了一下,径直朝他们走来。崔朔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迎了上去,不动声色地拉着那两个人去了一旁,小声说着什么。

顾云羡隔着黑纱看着崔朔的侧脸,却见他唇畔带笑,与两个武侯说话时有一股说不出的笃定,慢悠悠的便决定了谈话的节奏。

顾云羡从未见过他这一面,不免有些不适应。可仔细一想,他自然不单单是面对自己时那个温和客气的臣子,更重要的,他还是操纵朝堂局势的一党领袖,谈笑间便左右无数人的命运。

两个武侯而已,完全不在话下。

崔朔的皮相过于出众,这会儿突然摘下箬笠,已有人朝他看去。若非大多数人仍沉浸在适才的惊吓之中,只怕这珑江池边就要沸腾了。

顾云羡不知道他有没有表明身份,只看到那两个武侯被他的气势压得死死的,一开始还呼喝了一声,后来就只能诺诺地点头。

很快,崔朔朝她走过来,道:“已经没问题了。不过这边出了这么大乱子,灯会也要提前散了,我们快些离开吧。”

“离开?”姬洛微道,“那,我们是出城,还是……”

想到方才那一箭,众人不免有些迟疑。那些人到底是冲着崔朔来的还是顾云羡来的还不得而知。若是冲着顾云羡来的,此刻出城无异于给了对方一个大好机会。夜深人静,山路之上当真什么都可能发生。虽然皇帝已经配给她们好几个顶尖的高手,但兹事体大,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大家还是不得不多几分小心。

“陛下半个时辰前便下了承天门,回到了宫中。”崔朔道,“宫门已关,夫人也不好突然回去……”

国朝规矩,宫门关闭之后绝不轻易打开。若要星夜入宫,必须有墨敕鱼符,还得事先报备内廷得知。无论崔朔有没有墨敕鱼符,顾云羡若此刻回宫,都一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她出来玩这一趟本就是封锁了消息的,当然不希望最后被人抓个正着。

“不知这位郎君在城中可有府邸?我们便去府上叨扰一晚,如何?”姬洛微忽然道。她虽然不认识崔朔,但从他适才对顾云羡的回护和顾云羡对他的态度上,已然猜出此人是朝中重臣。

顾云羡和崔朔同时一愣。

“这,不合规矩吧?”顾云羡道,“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实在不行,住客栈也行……”

“住客栈?”姬洛微怪异地看她一眼。

顾云羡转念一想,也觉得不像话。客栈里龙蛇混杂,恐怕还不如住崔朔家中来得安全。

“既然两位夫人不嫌弃,那便去我家中暂住吧。”崔朔轻咳一声,“明日一早,我便会面见……主公,说明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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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朔的宅邸建在崇义坊,距离皇宫不算太近却也不远,方便他每日上下早朝。为避人耳目,顾云羡他们直接从开在坊门上的大门进去,没有经过坊内街道。

崔朔吩咐了几个婢女为他们安排了房间,然后道:“两位夫人早些歇息,朔不打扰了。”

他告退得十分迅速,很明显是不希望跟着顾云羡的随从多想。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含笑点头,“大人轻便。”

姬洛微这些年一直在西山上修身养性,从没像今日这般遇到这么多事情,回到房间很快便睡着了。顾云羡却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今夜的事情打破了她这四年的平静,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身陷刀剑阴谋的时光。

那样的日子,她本已经觉得离自己很远了。

但仔细想一想,她平静的日子其实差不多也要到头了。阿桓年纪越来越大,明年,最迟后年,朝臣们便会讨论让他出阁读书的事情。到那时,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把他留在温泉宫。

她不愿意和他分开,就必然得跟着他回到宫中……

她忽然翻身而起,披上狐皮斗篷,推开了房门。

院中月色如霜,冷意扑面,刺得她脸疼。一个人影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娘娘。”

“我睡不着,想在园中散散心。你不用藏着了,就跟在我身边吧。”她到底住在臣子的府上,还是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皇帝的人面前才好,免得让他误会。

影卫道了声诺,沉默地跟在顾云羡三步之外。顾云羡走出她住着的小院,到了外面。

因为她们的身份对这府中的下人都是隐瞒的,是以崔朔也不方便给她们安排方位最尊的房间,只是让她们住到寻常的客房。顾云羡也并不打算跑得太远,只想在自己的住处附近走走,透透气。

绕了一圈之后,她觉得心里舒服一些了。正准备结束这场短暂的夜游,却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池塘吸引了目光。

池塘并不大,也就三间屋子的大小,附近种了几管翠竹,枝干笔直、直刺云霄,即使在正月里也苍翠欲滴。顾云羡想起自己对崔朔的印象,立刻觉得这竹子和他很是般配。

池塘则是碧波荡漾,像一块嵌在翠竹之间的翡翠,十分好看。

顾云羡走近一点,才明白这里为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劲了。这个季节,只有珑江池那样的大河才可以照常流动,像这样的小池塘都该结成冰了才对。

也许,是这底下引了温泉水吧。她这么想着。不过以崔朔的性格,这般大费周章地折腾一个池塘,倒是有些奇怪。

等到站在池塘边缘时,她才注意到碧波之上竟还漂浮着什么东西。微弱的光芒,如同海上的灯塔,天上的星光。

那是,一盏花灯。

“去把那东西捡过来。”鬼使神差的,她对影卫道。

影卫一言不发,飞身踏水而过,待回到她身边时,手中已经托着那盏花灯。

顾云羡接过来,定定地看着它,半晌没有动。

没错,这确实是她记忆中那盏灯。

船形的灯身,上面有一栋三层小楼,精巧无比。透过每层楼的镂花轩窗,她甚至可以看到屋内的桌椅屏风。

舟头挂着一面白帆,上面有隽秀的字迹: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当初,她曾经被这句话刺得心头一痛。

这样的痴情和偏执,与她从前一般无二。重活一世的她,早已不敢再看这样的句子。

她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无数的问题纷纷涌了上来。

看这府邸的排场便知道,崔朔是个不喜享乐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他,却大费周章地弄了一个正月里里也不会结冰的池塘,难道只为了在上面放这盏河灯?

他既然这么喜欢这盏灯,当初又为何要把它送给她?

那时候,她问他,“这样的宝贝,阁下舍得割爱?”

他语气温柔地回答,“再好的东西,也得碰到懂得它的人,才算实现了价值。依在下看来,这盏灯给夫人正好。”

这盏灯,送给她,正好。

记忆里是谁曾说过,“我觉得这些灯都没什么意思。漂走了就是漂走了,以后都看不到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修一条大船,和我……我的亲人一起,在船上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那样天真的语气,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那时候,她还不识愁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和味煎饼果子土豪扔的手榴弹,这是每日一谢的节奏啊!内什么,大家都建议我把你写成早点,然后让陛下或者云娘吃了你……我觉得让陛下吃了你比较有看点……【邪恶笑】

谢谢新盆友未央遗云和老盆友会小节的豆豆两位菇凉扔的地雷!mua!(*╯3╰)

我好喜欢这一章啊!【捧心

继陛下想起往事之后,云娘也想起来了,故事终于朝我喜欢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奔去了……o(*≧▽≦)ツ

131

崔朔在第二日早朝后单独见了皇帝,讲述了昨夜在珑江池边与顾云羡见面的事情。

“微臣因担忧娘娘与长主路上遇袭,所以请了她们去寒舍暂住,失礼之处还请陛下宽恕。”

皇帝摆摆手,“事从权宜,朕自然明白,如璟你不用担心。”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只是,那些人到底是冲着你还是皇后,倒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崔朔想了想,“如果是冲着臣的话,多半是为了新政一事。”

“说的没错。”皇帝点点头,“你如今是新政党的领袖,若你出了什么问题,也就折了朕一臂。他们为了这个去刺杀你,理由很是充分。”

“可,如果是冲着皇后娘娘的话……”崔朔语气犹疑起来,“这倒不好办了。”

皇帝垂眸不语。

顾云羡和姬洛微出宫看灯对外是保密了的,他们若大张旗鼓去搜寻凶手,很容易暴露此事。更何况,看对方昨夜的手段,一击不中、立刻撤退,行事干脆利落,多半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给他们。

“朕会安排人暗中查探,明面上就不要声张了。”

院中仍是白雪皑皑,皇帝尚未换下朝服,一身玄色,越发衬得他面色苍白。

崔朔见状问道:“陛下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是昨夜没有睡好么?”

皇帝沉默片刻,勾唇一笑,“没什么,一点烦心事而已。”

他明显是不想多说,崔朔也就没追问他的烦心事是什么。

不过不需要皇帝告知,他离宫前去了一趟朝房,正好听到几位同僚在议论。

“昨晚上宋尚书可真是够胆量,看着陛下已经很不高兴了,居然还敢继续说下去。”杜清摇摇头,“我辈难及啊!”

“怎么回事?”他停在门口,问道。

如今他官阶最高,众人忙起身给他见礼。杜清与他熟悉一些,遂主动上前解释道:“便是我从前那位上级,宋齐宋尚书了。昨夜你不在,我等陪着陛下在承天门上与民同乐。本来是极喜气的一件事情,宋尚书却偏不知哪根筋搭坏了,非要在那时候提起正事。”

“他说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老一套。”林茂叹口气,“他说,皇后娘娘离宫多年便罢了,毕竟休养好凤体要紧。可皇五子竟也随母后一起久居行宫,与陛下骨肉分离,实在违背伦常。话里话外,就是要让陛下把皇五子接回来。陛下被他烦得不行,最后发了一通火便摆驾回宫了。”

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崔朔这才明白了皇帝看起来为什么脸色不太好,估计是被宋齐给弄得觉都没睡好吧。

说起来这位宋齐也算是个人物了,数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地找皇帝不痛快,甚有毅力。偏偏他又为人板直刚正,论起礼教规矩来一套一套的,没人能寻出他的错处。再加上他还是北党的重要人物,皇帝如今需要倚仗北党的帮助,自然也不好发落了他。

宋齐从一开始就不赞同顾云羡复位,最后虽然屈服于大势,却一直心存不满。此番提出接皇五子回宫,不能说没有一点私心。

“我看宋齐要是坚持这么闹下去,恐怕皇后回宫的日子便不远了。”杜清摇摇头,下总结陈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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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朔原本打算回府之后亲自安排人送顾云羡出城,谁知回去之后却听说她一大早便和兰溪长公主一起坐车离开了,临走前留下话来,说谢过崔大人的照拂。

崔朔有些怅然若失,却又觉得轻松。

他们如今本就不该见面。人言可畏,彼此的身份是逾越不了的鸿沟,而他对她的感情却像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稍有不慎便会把两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他蹲在池塘边,拾起那个漂浮的花灯,看着灯中精巧的三层小楼,眼前又浮起那个少女的脸。

那时候她说,想要有一艘大船,可以和亲人一起生活在上面,他便在之后的时间里亲手做了这只花灯。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他握不住她的手,也不能把这承载着他心血的灯送给她。

他的心意,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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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从上车起便一直没有说话。姬洛微见她靠在软垫上双眼微眯,只当她昨夜没睡好,遂识趣地没有吵她。

顾云羡感觉到车身轻微的颠簸,左手不自觉攥紧身下软垫的流苏。

昨晚的所见所想都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影卫把花灯放回原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若无其事地回到房中。

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只有那个可怕的猜测一直在她脑海里翻腾,折磨着她的每一寸体肤。

她不敢想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又错过了什么。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就算那些事情都是真的,现在也无济于事。

她的命运,他的命运,早已注定,不会有别的可能。

她不能害了他。

.

永嘉十年七月,新政推行已满四年。从最初的多方受阻,到如今的政令畅通,皇帝和崔朔终于初步实现了他们隐忍多年的心愿。

大批昏聩无用的官员被裁撤,松懈的军备得到改善,国库也充盈起来。稍加时日,再现中宗、文宗两位皇帝在位时的清明朝纲也不是不可能。

朝臣们歌功颂德的奏章送上来那天晚上,皇帝破例召了崔朔入宫。

沉香亭内,皇帝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这杯酒,敬我俩的少年之志。”

崔朔含笑接过玉觥,一饮而尽。

多年前,两个胸有沟壑却都郁郁不得志的男子在煜都西市的酒肆内一见如故。他们在月色下饮酒,指点江山,就此在心中定下了那个漫长的约定。

多年以后,他们并肩立在这帝国权力的巅峰,感受着理想终于实现的快意。

此生为丈夫,仓促数十年。他们已不负这万里河山,不负这一世英名。

.

永嘉十年八月,在宋齐的反复要求之下,皇帝终于降旨,召回在行宫养病多年的皇后及皇五子。

顾云羡在离开五年之后,带着她的儿子一起回到了皇宫。

六宫妃嫔在宫门处恭迎,凤辇慢慢停下,鎏金翔凤图案的车门打开。

顾云羡踩着马凳子下了马车,然后转身,小心地牵住阿桓的右手。

阿桓学着母亲的样子,一脚踩在马凳子上,然后跳到了地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顾云羡回头,朝跪地行礼的众人含笑道:“可。”

众人起身,顾云羡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有些感慨。

一别五年,从前的毓昭仪已经晋了惠妃,泠淑仪则是淑妃,都跪在人群的前方。这两人有如今的位分顾云羡并不惊讶,让她吃惊的却是繁素。

她离宫时,她还是协理六宫的贵姬,可她回来时,她竟已经是执掌大权的贵妃。原本在她上头的沈竹央、朱镜如都被她压到了下面。

从前的庄贵姬、如今的尹贵妃带着六宫众人走到顾云羡面前,微风中,她头上的步摇胡乱颤动,一如她复杂的心情。一把握住顾云羡的手,她眼中含泪,欣喜道:“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

椒房殿内,顾云羡看着尹繁素笑道:“快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我在温泉宫里,听说你一路扶摇直上,心中真是好奇。”

尹繁素有些不好意思道:“臣妾有今日,全托了姐姐的福。没有别的原因。”

“托我的福?”顾云羡挑眉。

“自打当初夺子一事之后,陛下就与沈竹央隔阂,几乎不去看她,偶尔见面也是说说话就走。朱姐姐又是那样冷淡的性子,从不与人争什么。可这宫里的事物总要有人打理,顺着排下来,也就臣妾的身份够资格,所以慢慢的便都交给臣妾去处理了。”尹繁素道,“您走的第二年,前朝就开始推行新政,陛下忙得跟什么似的,常常几个月都不来后宫一趟。大家没有圣宠可争,也就安分下来了。臣妾便每日照顾阿杭、打点宫务,等着您回来。”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顾云羡却仍有些困惑,“可在我的印象里,沈竹央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这几年竟没给你找什么绊子?”

“自然是有的。”尹繁素道,“姐姐也知道,臣妾论手段是绝比不过沈氏的,所以一开始还吃了不少苦头。好在陛下看在姐姐的份上,对臣妾多有回护,后来朱姐姐也主动出手帮我,臣妾这才慢慢站稳脚跟。”

朱镜如主动帮繁素?顾云羡困惑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她知道自己与繁素交好,大抵是在用这种方式还她当初欠她的人情吧。

“不过现下好了,姐姐回来了,臣妾也能把权力都交还给姐姐,总算是一身轻松了。”

顾云羡摇摇头,笑道:“恐怕不行。我才回来,有许多事情需要熟悉。你还得再辛苦一段日子。”

尹繁素想了想,笑着点点头,“也好,一切都听姐姐的。”

.

尹繁素离开之后,阿瓷犹犹豫豫地站在顾云羡旁边,欲言又止。

顾云羡淡淡看她一眼,“有什么话便说吧。”

“是……”阿瓷慢吞吞道,“小姐,您真的相信贵妃娘娘吗?”

顾云羡蹙眉,“什么意思?”

“奴婢回来之后听到了一些消息,和贵妃娘娘刚才讲的,有点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妍子和菲菲两位菇凉扔的地雷!爱你们!mua!(*╯3╰)

今天真是不对劲啊,一早上起来就头晕目眩,吃午饭的时候还想吐……【基友于是问我孩子是不是她的】这一章坐在电脑前足足码了四个多小时,简直要哭了……┭┮﹏┭┮

这一章的陛下和崔郎关系真是好啊,可惜这对好基友【……】终将因为一个女人辜负基情……o(*≧▽≦)ツ

云娘回宫了,下一章就有她和陛下的对手戏了……三角恋也快出炉了……_(:3」∠)_

132

顾云羡脸色冷下来,“怎么回事?”

阿瓷在她旁边跪坐下,认真道:“奴婢听说,您不在宫里这几年,阖宫上下就属尹贵妃娘娘最得宠了。”

顾云羡抬眼看着她,等待后文。

“正如贵妃娘娘适才所说,自打推行新政开始,陛下就甚少来后宫。但就那么屈指可数的次数,十次有八次是去的贵妃娘娘的福引殿。别的娘娘那儿,真是一年盼到头都难见陛下的身影。”

比起尹繁素得封贵妃,这个消息才更让顾云羡意外。在她一贯的印象里,繁素虽然生得温婉秀丽,性子却太过刻板,凡事都爱讲规矩。可陛下偏偏最不喜女子过分守礼,是以她从前一直不怎么得他的欢心。若不是她运气太好,抢在大家之前生下了皇次子,绝没有今日高居贵妃的福气。

可现在阿瓷却告诉她,她离宫的这些日子,皇帝十分宠爱繁素。这简直……

“那,除了贵妃,陛下还去过哪些娘娘那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弄个清楚。

“再有便是朱淑妃娘娘和柔修容娘娘。”阿瓷道,“不过淑妃娘娘鞠养着皇四子,修容娘娘又是皇三子生母,陛下去看她们多半是为了看看孩子。”

“那他去看贵妃,也有可能是为了看皇次子……”顾云羡道。

“小姐!”阿瓷无奈地看着她,“您何必在这里说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何次数差别会这么大?奴婢还听说,贵妃娘娘如今与陛下相处时,浑然不似从前那般拘谨。两人有说有笑的,投契得很!贵妃娘娘今年生辰的时候,陛下还亲自写了一幅字送她,六宫可都没这福分啊!”

的确,君王亲自赐墨书,是难得的荣宠。皇帝又不是拿自己笔墨浑然不当回事儿的崔朔,他既然给繁素题字了,那便是真的喜欢她。

“好吧,也许我离开之后,陛下因为一些事情喜欢上了贵妃,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好姐妹,她得宠,我为她高兴。”

“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的。”阿瓷看着顾云羡,“贵妃娘娘,她是皇次子的生母。”

顾云羡脸上的笑意淡去,垂眸看着裙子上的花纹,没有说话。

其实从阿瓷说皇帝很宠爱繁素,她便知道她在暗示她什么。

这一回皇帝这么正式地把她和阿桓从茂山接过来,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想他们了,更重要的原因则是阿桓已满五岁,是时候确定身份、出阁读书了。

他们这么想,别人却不一定甘心。

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除了争夺圣宠之后,还有一场更重要的战役,那便是储位之争。

自己的儿子若成为了那金殿之上的九五至尊,所有的苦难便都熬到了尽头。而在那之前,即使身为椒房殿的女主人,也依然不能安心。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天子一怒便降下灾祸,所有的荣耀也化为乌有。

只有成为太后,住进长乐宫中,才能真正的长乐无忧。

繁素她,难道也期待这一天么?

虽然她从前对自己忠心耿耿,可那时候她还不曾体验过大权在握的感觉。一个人头顶没有诱惑的时候,总是很纯粹的。

但如今不同,她是备受圣宠的贵妃,执掌后宫,膝下还有皇次子。自己这个皇后却离宫五年,论起在宫里的根基恐怕还不如她深厚。

她也许会认为,只要陛下有意,她的儿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双唇紧抿,她目光移开,忽然扫到案几上的书册。素白的手指握住书卷,她打开一看,是她从前极喜欢的花间词。

“这些东西是谁放这儿的?”她轻声问道。

“应该是贵妃娘娘。”一直没说话的采葭道,“奴婢听说,贵妃娘娘知道您要回来,提前半个月便命人打扫了长秋宫,自己更是亲自来椒房殿布置一切。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她的手笔。”

顾云羡看着手中的花间词,良久轻叹口气。

“小姐?”阿瓷犹疑地唤道。

“阿瓷,”顾云羡目光平静地看着阿瓷,淡淡道,“我相信贵妃。”

“就因为这个吗?可,也许她就是做做样子……”

顾云羡见阿瓷紧蹙的眉头,有些无奈。她本不是这么多疑的人,只是上元节那晚的意外吓到了她。她太过担心自己、担心阿桓,才会万事都提高警惕。

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放心,你考虑到的东西我都想过。你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若换做旁人,我真的会多做几手准备。但,繁素她不一样。我愿意相信她。”

她无法忘记,上一世自己触怒君王,被处死之前只有尹繁素一个人冒险前来看了她。那时候她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哀哀哭泣,“是臣妾没用,救不了娘娘……”

她说:“娘娘若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便告诉臣妾。臣妾定会尽全力而为,以报娘娘的恩情。”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己那时候已近乎是个死人,她却还能为了她做这么多,足以让她相信她不是一个落井下石、见利忘义的人。

所以,她愿意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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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皇帝来椒房殿时,顾云羡正在和阿桓说话。

突然从温泉宫搬回宫中,皇五子殿下觉得十分新奇,拉着顾云羡的手问来问去,“所以,这里才是阿桓和阿母的家是吗?那我们以前为什么一直住在外面呢?”

顾云羡想了想,“那里也不是外面啊。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也是你父亲的宅子。”

阿桓眼睛立刻睁大,“那父亲他有很多宅子啊?”

顾云羡点点头,“对,他有很多宅子。”

阿桓沉思片刻,严肃道:“看来父亲他很有钱……”

皇帝偷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轻笑出声。阿桓扭头一看,立刻露出可爱的笑容,“父亲!”

皇帝上前两步,一把抱住他扑过来的小身子,“唔,怎么又变沉了?定是你平时吃得太多了。你要再这么长下去,父亲就要抱不动了。”

阿桓窝在他怀中,牛皮糖一样扭来扭去,“抱不动是父亲你太没用了!你要变得厉害一点才行!”

顾云羡由着他们父子俩闹了一阵,才起身行礼,“陛下。”

皇帝放下阿桓,伸手扶起顾云羡,温和道:“怎么样?回来之后还习惯吗?”

“很好。”顾云羡道,“繁素她安排得很尽心,臣妾没什么不习惯的。”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回想起来,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今年正月。她上元节那天夜里受了惊,他在几日后特意从宫里过来,询问她的情况。

那时候她感激他百忙之中还想法安排自己出宫游玩,所以对他的态度十分温和,他也没有如之前那样刻意避开她。两个人对坐品了会儿茶,说的话比之前几年加起来还多。可惜当天傍晚阿桓突然发起热来,他们便再无谈话的心情,只是紧张地守在他的榻边。

两天后,阿桓病好了,他也回宫了。

“对了!”阿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今天在外面,阿桓看了好多漂亮的姑姑,她们是谁啊?”

顾云羡一愣,觑一眼皇帝,轻声道:“她们是你的庶母。改日阿母会挨个给你介绍。”

“庶母?”阿桓不解道,“那是什么?和阿母一样么?”

“不太一样。”顾云羡斟酌道,“她们是你父亲的妾侍,所以算是你的半个母亲……”

她越说越觉得无力。阿桓自小在行宫长大,皇宫内这些复杂的纠葛她并没有给他讲太多,就算说了以他的年纪也很难理解。现在她要如何在短时间内,让他明白那些女人和他父母的关系呢?

皇帝见顾云羡一脸为难,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想再听她跟儿子解释自己和那些妃嫔的关系,他直接打断她的话,“阿桓你别管那些人了。”握住阿桓的小肩膀道,“你先告诉父亲,回家之后开不开心?”

阿桓重重地点头,“开心!”搂住皇帝的脖子,“以后,阿桓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和父亲在一起了?”

皇帝一愣,“阿桓喜欢和父亲在一起么?”

“喜欢啊!”阿桓奶声奶气道。

这倒让皇帝和顾云羡意外了。

按理来说,他们父子俩一年到头难见一面,阿桓和他该感情生疏才对。可事实恰恰相反,阿桓很依恋皇帝,在温泉宫的时候就曾经问过她,为什么父亲总是不来看他。

难道这便是血浓于水的感应?

“为什么呢?”皇帝问出了顾云羡心里的疑问。

“因为……”阿桓说到这里,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见顾云羡与他隔了一段距离,才放心地把嘴唇凑到皇帝耳边,“因为我觉得,只有父亲才懂我喜欢什么。像我要去钓鱼、去爬屋顶,阿母就会管着我不让我去,但是父亲你就完全不会啊!”

他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却不知道顾云羡已全部听进耳中,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

阿桓说的是他四岁那年的事情。那年三月,皇帝驾幸温泉宫。阿桓那时候正致力于爬上柔仪殿的屋顶去看星星,行宫上下都被他的追求吓得不行,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唯恐一不小心就让酿成大祸。

对于这个情况,阿桓他十分愤怒。

后来皇帝来了,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大发慈悲询问他怎么了。阿桓如实告知,皇帝郑重点头。当天晚上,顾云羡便听宫人慌张地过来禀报,说陛下抱着小皇子爬到屋顶上去了,两个人嘻嘻哈哈的,高兴得不得了。

顾云羡带着人跑到案发现场,才惊讶地发现皇帝带儿子爬的不是柔仪殿屋顶,而是仪元殿的屋顶。高高的屋脊看得她胆战心惊,得握着阿瓷的胳膊才能站稳。

阿桓丝毫不知道她有多担心,还开心地朝她伸出胳膊,道:“阿母阿母,你也上来嘛!这里好高,离月亮好近啊……”

而这几年和她相处时一直刻意装得云淡风轻的皇帝,也在那天晚上第一次笑眯眯地看着她,十分开心的样子。

这件事的后果是顾云羡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十天没给阿桓点心吃,从此让他在心中下了结论:父亲是善解人意的,母亲是蛮不讲理的……

133

顾云羡几步走到他身边,用一种威胁的口吻道:“恩?你刚刚说什么?”

阿桓一惊一乍地回头,“阿母你偷听我和父亲讲话!”

顾云羡不客气地去扯他的小手,“明明是你自己讲话太大声,还怪我偷听?”说着,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有靠山在身边,阿桓哪里肯放过,双手立刻紧紧地搂住皇帝的脖子,“父亲救我!阿母她又要欺负我了!”

皇帝此刻心情好,配合地替儿子挡了两下,“云娘,你别怪他了……”

他们一个要拉,一个要挡,阿桓又在中间扭来扭去,一不小心,皇帝的手就覆在了顾云羡的手上。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轻轻松松地罩在她纤细柔嫩的右手上,显得十分亲密。这样的肌肤相触,在从前是很寻常的,如今却带了一丝尴尬的意味。

陌生而熟悉,让人不知所措。

阿桓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困惑地皱皱鼻子,“你们怎么了?”

顾云羡轻轻挣了一下,皇帝顺着松开了她。咳嗽一声,他掩饰道:“阿桓,让阿瓷带你下去玩,父亲和母亲有些话要说。”

阿瓷应声走上来,笑眯眯地朝阿桓伸出手。

阿桓有些不情愿,磨蹭了一会儿,见母亲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只能抹一把泪、萧瑟而去。

阿桓出去之后,殿内就只剩下皇帝和顾云羡两人。没了儿子在中间插科打诨,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你,还好吗?”良久,皇帝轻声问道。

顾云羡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很好。臣妾回来前问过薛太医了,他说我在茂山上养了这么多年,已将身体调理好了泰半。如今就算搬回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她说的这些皇帝其实也从薛长松处听到过,但此刻听她说来,心里却仍觉得一阵安慰。

无论如何,能让她的身子恢复健康,这五年的分离之苦便不算白白忍受。

淡黄的灯光下,顾云羡颔首低眉,肌肤莹白,垂下的眼睫如轻颤的蝴蝶,恬淡而静美。皇帝已经许久不曾这么仔细地看过她,心中不由产生一种难言的情愫。

五年前,她是带着一颗冷掉的心离开的。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更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了她,所以极少去看她。可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惦记着她。

如今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她是否已经释怀前事,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顾云羡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专注,忽然站起来道:“这屋里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皇帝自当这又是她不想见他的借口,沉默片刻后微笑道:“那朕去陪陪阿桓。”

“阿桓有宫人陪着,不用陛下您去了。”顾云羡看着他,“您陪臣妾四处走走吧,可好?”

皇帝惊讶地看着她,片刻后惊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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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顾云羡曾经在这里住了三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要出来转转,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

其实这些年,她在行宫并不是完全不关心宫里的事情。自打皇帝推行新政开始,她便用了各种手段去打听有关的一切。

每次看到他推行的那些政令,她总是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的午后,椒房殿的书房内,他写下的“海晏河清”四个大字。

那时候他自己对未来都并不确定,她却无比认真地对他说:“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时候她很高兴,觉得自己倾慕的少年胸有大志,是顶天立地的丈夫。她将那个午后的事情和那铁画银钩般四个字一起记在心中,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真的以为他忘了那个志向,以为他变成了荒唐任性的昏君。视肩头责任如无物,视天下万民如蝼蚁。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从不曾忘记,而她还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这几年他在朝堂大展宏图,而她在茂山,从别人的口中零零散散地听说他的事情。

在那些传闻中,他英明而睿智,沉毅又果敢。隐忍多年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一举挽救走向倾颓的朝纲河山。

那样的他,是值得她钦佩和仰视的君王,是她记忆中那个让她爱慕的少年。

很久以前,她曾经觉得,虽然她对他已经不再存有那份心思,可他到底是她托付终生的人。他可以不在意她,可以对她不好,但他这个人应当是好的。

如今,他这个人是很好的,他对她,也是很好的……

心事重重,脚下便漫无目的,一抬头便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树林中。她不记得椒房殿后面有这么一片树林,忍不住蹙起眉头。

环视四周,却见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虽没有开花她也一眼认出这些是桃树。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她喃喃道。

“这些桃树么?”皇帝道,“是朕吩咐人种下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这么问着,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就在你搬去温泉宫的那一年。”

她觉得自己的心没来由地揪紧,“你,为什么要种这个?”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目淡淡地看着她。顾云羡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脑海中闪过很久以前的一次对话,是在她的封后大典前夜。

他们并肩坐在窗前,她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臣妾喜欢桃花的喻意。嫁娶之花,甚美。”

他用右臂揽住她,温柔道:“既然云娘你舍不得那片桃林,朕便让人在长秋宫后面也种一片。要是长得好,明年春天我们就能一起赏花了。”

她问:“当真?”

“这种小事,我骗你作甚?”他吻了吻她的额角,“只要你喜欢,朕什么事情都可以为你办到。”

可是就在第二天,他便想起来从前的事情。良辰美景陡然虚设。几个月后,她搬去了温泉宫,第二年春天一起赏花的约定也就此作罢。

“你,还记得?”她喉头干涩,只能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皇帝看着四周的桃树,片刻后轻轻一笑,“朕答应过你的事情,朕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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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在两日后的晨省上正式让阿桓见过了六宫妃嫔。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莺莺燕燕齐聚一堂,顾云羡觉得略不适应。

经过前一晚柳尚宫和采葭两人的共同教导,阿桓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些女人和他父亲的关系,却也知道她们是他的长辈,行礼问安还是要的。

他朝尹贵妃行礼的时候,刚刚跪下去便被尹贵妃拉住手扶了起来,“阿桓,让庶母好好看看你。”语气激动中难掩伤感,“上回见你,你才那么一点点大,一转眼都长得这般灵秀了。看看这眉眼,和陛下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今已是瑾婕妤的薄熹微笑着附和,“可不是?从前总说二皇子容貌肖似陛下,如今见了五皇子,才知什么是父子之相!”

从顾云羡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薄熹微这几年也属于完全不得圣宠的状况,一年到头难见陛下一面。能晋到婕妤不过是因为她父亲手握兵权,是北党的骨干之一,皇帝看着薄将军的面子上,才对她多有优待。

她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话里也全是恭维,顾云羡却总觉得里面暗藏深意。

“不单容貌,臣妾听说连性情都很像呢!”柔修容邢绾微笑道。

邢绾能有今日也算是顾云羡一手提拔的,是以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恭敬有加。虽然生性怯懦,但能讨好顾云羡的时候也会跟着说一些好听的话。

瑾婕妤见柔修容接话了,笑意更深,“正是如此。臣妾从前总觉得这宫里陛下最疼爱的当属皇次子,如今看到五皇子,便知自己多半想错了。”

沈惠妃悠悠道:“五皇子自然与别的皇子不同。嫡庶尊卑分明,陛下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弄不明白吧……”

她一边说,一双飞扬的凤目有意无意地看向尹贵妃,“繁素,你说呢?”

尹贵妃沉默一瞬,微笑着回视过去,“沈姐姐说得是。”

沈惠妃眼眸一转,笑意盈盈,“瞧我说的什么傻话。繁素你素来最是通晓礼义纲常,自然明白什么是妾妃之德。从前皇后娘娘不在,陛下对你偏爱一些便罢了。如今娘娘回来了,你可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做出什么事情让娘娘伤心啊!”

尹繁素如今虽然是执掌大权的贵妃,但沈竹央与她品阶一样,资历又比她深那么多,这般叮嘱几句也说得过去,算不得僭越冒犯。

尹繁素果然不能发作,虽被落了脸却也只能淡淡回道:“多谢沈姐姐提点,妹妹……”

“说到阿杭,繁素,你什么时候把他带过来让本宫瞧瞧?”顾云羡忽然道,“多年不见,本宫倒是思念他得紧。况且阿桓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哥哥呢。他们兄弟相见,一定很开心。”

尹繁素惊讶地转头,却见顾云羡看着她的眼神十分温和,唇边是亲切的笑意。

她愣了一下,随即欣喜地笑起来,“诺!臣妾今天下午便把阿杭带过来,让姐姐看看。”

殿内众人见状互相交换目光,心思各异。

适才惠妃和瑾婕妤的话明显是在挑拨皇后与贵妃的关系,可皇后没半点不快不说,还主动开口为贵妃解围。她竟是丝毫不怀疑她?

不应该啊!

按说她回来也有几天了,皇帝有多偏爱贵妃、多疼爱二皇子的消息理应传入了她耳中,身子朝堂上还一直有“二皇子聪慧不凡,在诸位皇子中年纪最长,可立为储君”的声音。虽然国朝立储向来立嫡,这样的呼声成不了气候,却也该让顾云羡对尹繁素产生一些戒心才对!

她就这么相信她,完全不在乎那些传言?

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一谢#谢谢和味煎饼果子土豪扔的火箭炮!

谢谢拼命在朝土豪靠近的妍子童鞋扔的地雷!

爱你们!啪啪啪!

因为生病了脑子不太清楚,码文的速度很慢,所以今天更晚了。明天晚上我争取多更一些,抱抱大家!

134

当日晨省散了之后,尹繁素专程留了下来,郑重地朝顾云羡行了个礼,“臣妾多谢姐姐。”

“繁素你这是做什么?”顾云羡伸手扶起她,“我不过替你说句话而已,算不得什么。”

“臣妾不是谢姐姐为臣妾解围,臣妾是谢姐姐信任臣妾。”尹繁素认真道,“宫里的那些流言,姐姐必然是听到了。但姐姐仍愿意相信臣妾,便是对臣妾莫大的恩德了!”

顾云羡闻言轻叹口气,“都是自家姐妹,别说什么恩德不恩德的,没的生分了。我相信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害我。我觉得我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不仅我看重,你也一定看重。”

“是。臣妾自然看重!”尹繁素说着,眼睛有些湿润,“其实姐姐回来那天,臣妾就想跟姐姐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姐姐千万别被宫里的那些传闻迷惑了。陛下这些年对臣妾是很好,比旁人都好,但那不过是看在姐姐的份上而已。您在陛下的心中,与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顾云羡沉默一瞬,微笑道:“我自然知道那些流言是沈竹央她们刻意放出来的,我不会上当,你放心吧。”拍拍她的手,“今儿下午把阿杭带过来,多年不见,我实在想念他得紧。”

“阿杭也很思念姐姐。”尹繁素道,“他一直记得姐姐从前对他的疼爱,便是在姐姐离开的这几年,也时常念叨起您。”

顾云羡知道她这是在含蓄地跟自己表示,姬杭不会与弟弟争什么,遂笑道:“我明白。阿杭一直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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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回宫一个月之后,朝堂上正式提出“皇五子年纪渐长,宜早定尊位,出阁读书”。

立嫡子为太子是大势所趋的事情,确定下来十分顺利。虽然期间仍有个别大臣不死心地表示皇次子聪慧过人、也可以立为储君,但都被众人不约而同地忽视。

很快,皇帝便降下圣旨,第二年开春之后正式册立皇五子为太子,并为其挑选太子太傅,传道授业。

消息传到椒房殿,众人都很高兴。阿瓷有些不好意思道:“贵妃娘娘当真不曾与小姐争过什么。这一回,是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怀疑人的时候不含糊,认起错来也很干脆,真正的直率。

顾云羡摇摇头,无奈道:“你也只是担心我,我明白的。”

根据她这些日子暗中打听来的消息,皇帝确实对繁素多有偏爱,但那只是相对而言。事实上,皇帝这五年来一改从前耽于女色的状态,每个月最多来后宫一两次。宫人说“陛下驾幸后宫,十次有八次去的贵妃娘娘那里”,但他们没有想过,由于总次数太少,所以虽然贵妃已经比旁人都要得宠,一年到头其实也见不到皇帝多少次。

后面这一点别人是不自觉忽略,沈竹央却是刻意忽略。不仅如此,她还抓住这件事,在自己对局势还不明了的时候来离间她和繁素。算盘打得挺好,却低估了她对繁素的信任。

至于朝堂上那些要立皇次子为储君的声音就更不值一提了。什么时候都不会缺那些特立独行、爱和众人对着干的大臣,说穿了不过是博人眼球而已。更何况,这些人也许根本就是受了谁的指使,为了某种目的而来。

她们以为自己在茂山的清净日子过久了,便不熟悉这宫里的阴谋算计,也未免将她想得太过没用。

便是为了阿桓,她也不会这么轻易被人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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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朝中又出了一件大事。有个江南名士写了一篇文章,名为追崇先贤,实则责骂君王。皇帝少时荒唐任性、登基之初强纳弟妻、废后又复立等事情都被搬了出来,狠狠斥责了一番,言辞犀利又毒辣。

若光非议私德便罢了,关键是文章的最后,名士笔锋一转,称所谓新政不过是皇帝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一揽大权而折腾出来的产物。什么心怀天下、为国为民,不过是个借口。

此文一出,举国上下一片哗然。

据说皇帝看到这篇文章之后被气得不轻,连许久没犯的头疾都给引了出来。吕大人上去劝慰,皇帝却把手里捏着的狼毫笔折成了两半,吓得御前服侍的人跪了一地。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便是,慌不择路的吕川亲自去椒房殿请了顾云羡,求她去劝劝陛下,别跟不值得的人怄气,伤到自个儿的身子。

“陛下前阵子刚感染了风寒,太医开的药还没吃两天呢,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吕川唉声叹气,“臣看陛下素日为国事烦忧,吃不好睡不好的,如今还要受这些冤屈,心里真是难受。这些名士,自己写了文章博了名声,却不想想被他骂过的人要如何平这口心气!偏偏陛下还不能重处他,实在是……”

吕川都亲自过来了,顾云羡自然不能推辞,跟着去了大正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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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去的时候皇帝正拿着一本折子批阅,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正对上顾云羡雪荷般素净的脸庞。

他愣了一下,撑着头苦笑起来,“吕川把你搬来当救兵啦?”

“听说你被气到头疼,吕大人急得不行,所以请我来看看。”顾云羡走上前去,“怎么了?不过是个酸腐文人的空谈文章,你何必如此上心?”

皇帝瞥她一眼,“你没看过他写的什么吧?”

“没有。”顾云羡摇摇头,“不过内容我都听宫人说过了。”他又不是第一次被读书人这么骂,当年崔朔那份精彩的弹章还历历在目呢!

皇帝顺手从一旁的折子里抽出一份扔给她,“你自己看吧。”

顾云羡有些莫名其妙地打开,扫了一遍之后立刻发现了关键。

原来这位名士除了大肆抨击皇帝的荒淫昏聩、权欲熏心之外,还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指控。

“宣懿皇后素不喜景氏,今上却执意迎其入宫,违背母意。余深夜思及宣懿崩殂之事,或与此有关……”

手指不自觉扣紧折子,她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一见她的反应便知道她看到了关键,眼神中的苦涩和自责愈重,“这人骂我什么我都可以一笑置之,唯有这个,我不能装作没看到……”

顾云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从来不曾听宫人提起文章中还有这么一笔,想来是这话太过大胆,没人敢议论。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名士是知道了什么,多半只是他自己胡乱揣测,却不想正好戳中了皇帝的心窝。

上一世,太后诚然是被皇帝纳入后宫的景馥姝害死的。

久久没听到顾云羡的声音,皇帝心中苦笑一声,果然。

这次她回宫之后,两人的关系大为缓和,会一起讨论阿桓的各种喜好,也会有说有笑地下棋游园。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对他不再像五年前那样,一丝真情都没有。好几次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分明有着别的东西。

这样的情况让他欣喜,仿佛怀抱大石多年,终于将石头暖热了一般,心中满是功德圆满前的激动和不可置信。

可这封奏疏再次将他打醒。

他曾经做下过这么糊涂的事情,云娘虽然嘴里说不怪他,心中又怎能没有芥蒂?

那些生死纠缠,不是说忘就能忘了的。

心中正觉得绝望,却感觉到手上一阵温热。

他愕然抬头,却见顾云羡目光温和,里面隐隐有着理解和宽慰,“我们都曾犯过错,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弥补吧。姑母希望你做一个圣明的君主,你如今已经是了。她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等这数十载光阴过去,我们再去地下向姑母请罪,到那时她要怎么责罚都甘心领受,好吗?”

他看着她握着自己的纤手。十指白嫩,指甲微粉,是他记忆力那只能弹出美妙乐曲、写出一笔好字的手。

这是五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他右手翻转,反握住她的,且越来越用力。她被捏得有点疼,却也没有挣扎,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与她对视,许久,终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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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与皇帝达成和解。她总觉得既然她不曾恨过他、刻意冷漠过他,说和解就是不恰当的。

她只是,不再对他毫无感觉了。

也许是他果敢睿智的一面,唤醒了她最初的记忆,让她想起来自己曾经迷恋过的少年,是何等意气的风发。那颗原本对他冷淡无比的心,开始变得柔软。看到他失意自苦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出声劝慰。

更何况,他们还有阿桓。

五年过去了,她不再如当初那般坚定,而他也不会苛求她纯粹无比的感情。他愿意接受她的犹疑,等着她慢慢解开心结。

他们曾经尖锐的棱角被时光磨平,不约而同地换了更温和的相处方式。

也许,她应该任由情况这么发展下去,不要主动去干预。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让他回忆起往事,说不定也会给他们安排一个最合适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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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风寒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算好了,而这段时间他为了避免把病气过给顾云羡,一直没有见过她。

在皇帝生病的同时,顾云羡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如今并不想见的人。

崔朔。

皇帝要为阿桓挑选太子太傅,崔朔是第一个被提出来的人选。他学富五车,少年时便以诗赋闻名于天下,教太子读书而已,难不倒他。

顾云羡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崔朔是新政党的领袖。

阿桓是未来的帝王,他的政见将主宰这个国家未来的命运,皇帝自然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志向,不要被旧派势力所迷惑。故而他的老师一定是从新政党里挑选,而放眼整个新政党,没有人比崔朔更合适了。

自从上元节一别之后,顾云羡在各种场合都刻意避开崔朔,所以两人一直不曾再见。

在得知崔朔多半就是阿桓的先生之后,她心中颇为踌躇。想要开口拒绝,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又觉得突然这么做更显刻意,最终只好作罢。

135

阿桓和崔朔第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里,顾云羡领着阿桓出来堆雪人玩儿。

前一晚大雪落了整夜,御花园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阿桓裹了一件狐皮小斗篷,小小的身子跟个雪球一样,偏偏手里还捏着几个雪团儿,吭哧吭哧地往雪人身上放。

顾云羡立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不时出声嘲笑一下他雪人的头太大了、手太短了、眼睛不对称等细节问题。阿桓恼羞成怒,趁她不注意便把一个雪球扔了过来。

顾云羡的裙子被砸中,顿时湿了一块。她眯眼看他片刻,忽然也揉了一个雪球,朝他扔去。

阿桓呆呆地立在原地,被母亲的雪球砸得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你你……”他结结巴巴道,“你欺负我!”

“明明是你先砸我的!”顾云羡反驳道,“我这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什么意思?”此情此景之下,阿桓还不忘虚心请教。

顾云羡一愣,继而轻笑出声。正打算好好给儿子解释一下礼尚往来,便被他忽然抛出的雪球砸中了肩膀……

“你,耍诈!”顾云羡咬牙切齿,“站住!”

于是一场和谐的母子堆雪人演变成了雪球大战,到后来连一旁的宫人都被牵连。阿瓷在连续三次被砸中脸之后终于出离愤怒,毅然加入战局,场面更加混乱……

“啊,大人您的袍子……”宦侍尖细的声音将顾云羡从嬉闹中惊醒。抬头一看,自己正前方不远处赫然立着崔朔,而他紫色的官袍下摆,残留的积雪清晰可见。

宦侍叫了这么一声,才发觉对面站着的竟然是皇后和五皇子,忙不迭下跪行礼。崔朔看了顾云羡一眼,也跟着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五皇子。”

“可。”顾云羡收起笑容,客气道,“适才与小儿嬉闹,不想惊扰了大人,见谅。”

“娘娘言重了。”崔朔道,“是臣没察觉娘娘和殿下在附近,冲撞了凤驾。”

顾云羡淡淡一笑,换了个话题,“大人怎会来此?”他一个外臣,突然出现在后宫总有些奇怪。

“陛下召微臣往大正宫伴驾,路过此地。”崔朔客气道。

顾云羡了然。这条路确实是由前朝到大正宫的必经之路。

“母后,这位是……”阿桓脆声问道。经过顾云羡的反复教导,他已经知道在宫里应该改口唤她“母后”,唤陛下“父皇”。

“这位是崔朔崔大人。”顾云羡道,“你如今不认识他,不过等到明年开春,你们相处的时间便多了。”

“崔大人?”阿桓想了想,高兴地笑起来,“哦,你就是母后说的那位要教阿桓念书的先生吧?”

顾云羡一愣。

崔朔可能要当他先生这件事她只在阿桓面前提起过一次,没想到他居然就记住了。

“是。”崔朔看着阿桓,片刻后微微一笑,眉眼间俱是融融暖意,“明年,便由臣教殿下念书。”

自打认识他以来,顾云羡从来没在崔朔脸上看到过这么温暖的神情。无论是面对她还是面对别人,他总是克制而隐忍的,可此刻他看着阿桓的目光里却满是怜惜。

顾云羡瞧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看阿桓,而是在……

她毫无征兆地牵住阿桓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既然大人还要去见陛下,本宫便不耽搁你了。大人请便。”

崔朔一愣,继而清醒过来,朝顾云羡微一颔首,“微臣告退。”

眼见崔朔和官宦的身影越走越远,阿桓才扭过头对顾云羡道:“阿母,你不喜欢这位崔大人吗?”

“恩?”顾云羡睁大眼睛,“怎么这么说?”

“你好像在躲着他。”阿桓扁扁嘴,“其实我还挺喜欢他的。他和父皇一样,都长得很好看……”

顾云羡没理会儿子后面的胡言乱语,只是想着他前面那句话。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那他也察觉出来了么?

察觉出,她在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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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年的除夕夜宴,照例在庆安殿举行。

这是顾云羡复位之后,第一次出席除夕夜宴,所以格外隆重。她与皇帝一起高居上位,接受群臣的祝酒,唇边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放下酒杯时,却正好看到人群之中的崔朔面色苍白,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眉头微微蹙起。

他怎么了?

“如璟,你看着不太好啊。是有什么事情吗?”坐在上首的左相徐庆华替顾云羡问出了心头的困惑。

崔朔片刻后才慢吞吞回道,“无事。”

他明显不想多说,徐庆华也是知情识趣的人,自然不再追问。

顾云羡看到崔朔的样子,忍不住担忧。在看到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之后,原本只有三分的担心立刻变成了七分。

心神不定的结果便是,宫娥为她斟酒时她一个不慎,把酒洒到了自己的裙子上。

她起身告罪,避席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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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暖阁中换了裙子,她坐在那里轻舒口气。宫娥瞅瞅她的面色,担忧道:“娘娘的脸色,像是有些醉了。要不要出去吹吹风醒酒?”

顾云羡摸摸脸颊,果然是一阵发烫。她苦笑一声,“太久不喝酒,今夜不过几杯竟让我醉了。”

阿瓷笑道:“您可别像永嘉四年那样,除夕夜喝得酩酊大醉,再让陛下伺候您一晚上。”

顾云羡只觉得滚烫的脸颊又是一热,忍不住瞪了阿瓷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

转头看到一旁的宫娥也在抿嘴笑,她有些不自在,索性站起来道:“说得对,本宫还是出去醒醒酒吧。”见她们也跟着站了起来,又补充了一句,“阿瓷跟着我就好了。”

那宫娥原是庆安殿的侍奉宫人,估计本打算借这个机会在皇后面前露个脸,才主动提议让她去吹风醒酒。谁承想皇后接受了她的提议,却不要她的陪伴,不由露出失望的神情。

“奴婢遵命。”她无奈道。

顾云羡点点头,带着阿瓷一起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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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安殿左侧僻静清幽,顾云羡想要醒酒自然是顺着左侧的回廊散步。正打算绕一圈就回殿内,却不经意间看到远处一个颀长的身影。

头戴漆纱幞头,身着紫色官袍,明明是贵极的装束,立在那里却似一管修长的翠竹,是这污浊尘世里唯一的清韵。

她注视着那个影子,终于明白自己今夜的忐忑不安是为了什么。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对阿瓷道:“你在这里看着,我过去和崔大人说几句话。”

阿瓷一愣,“小姐,这不好吧?”

顾云羡淡淡一笑,“我只是上去问问,说几句话就走。就算是被人看到,也不会有什么。这里是正在召开华宴的庆安殿,难不成我还会在这里和臣子有点什么不成?”

阿瓷想了想,觉得也是。国朝礼教并不似前朝那般迂腐森严,女子可以公开倾慕男子皮相,男子也可以当众对女子示爱。在这样的风气下,皇后与即将成为太子太傅的臣子见一面、说几句话,也不会有人就往私情上套。

更何况,这两人一个是皇帝的宠臣,一个是地位稳固的皇后,都不是随便几句谗言就能损伤到的。

这么一想,她也就安了心,立在原地等着顾云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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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安殿不远处便是太液池,此刻已经全部结冰。崔朔独自在栏杆边立了许久,脸颊被寒风吹得冰凉,却仍不想离开。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黑暗,企图看到在不远处的冰湖之上,是否有一个乌发雪肤的少女,一身红衣,踩着莲花而来。

“崔大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冰裂玉碎一般,重合了幻境和现实,让他瞬间清醒。

他回头,顾云羡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大人今夜看着心情不大好,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顾云羡等了一会儿,见崔朔既不行礼,也不开口,只得主动道,“酗酒伤身,大人适才席上实在喝得有些多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上来跟他搭话。大概是前阵子阿桓的话提醒了她,让她觉得自己就算是想要避开他也做得太过明显,也许在不经意间已经伤害了他。今夜看到他这样,更让她怀疑自己的担心成了真。若他当真一时失控而做出些什么或者说出些什么,彼此的境况就危险了。

崔朔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娘娘真让臣意外。臣还以为,您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和臣多说一句话。”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口气让顾云羡觉得怪异,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崔朔眼神淡然,可顾云羡却从里面看到了一丝醉意。他适才饮了那么多酒,这会儿神智已经不怎么清醒了,“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不仅无心,还视其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即使是两世的经历加在一起,顾云羡也没有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一段话。

溶溶月色下,他的目光无奈而悲伤,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顾云羡从方才就觉得今夜的他不太一样,此刻与他的目光对上,才终于明白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今夜的他,就像一个终于从樊笼里逃出来的囚犯,放弃了一切的克制,就那么自然地将内心的情感袒露在她面前。

136

顾云羡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呆呆地与他对视。昆仑玉一般的眼眸,水墨山水画一般的眉眼,这张脸是那样好看,足以让世间所有女子心动。

煜都的小娘子们是怎么说的来着?全天下的秀丽河山加起来,也不比他的风姿动人。

“那盏花灯,是我做来送你的。”崔朔看着她,慢慢道,“上次你在我府上,多半已经看到了吧。”

因为看到了,所以才一言不发地离去,甚至不曾与他道一声别。

“那时候你说,想要一艘大船,和亲人们一起住在上面,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我不能送你一艘真的大船,便做了那盏花灯。可即使是一盏花灯,我依然没办法送给你。”

顾云羡想起崔府内院的绿竹猗猗、碧波荡漾,精巧的花灯仿佛开在水上的一朵莲花,自那晚之后便频频入梦,牵动她的心肠。

那只是个荒谬的猜测。她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验证它的机会,可是如今,他就这么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地挑明。

崔朔看着她震惊到没有表情的脸庞,心中似悲似喜。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太多年,连同那些隐秘的往事一起,被尘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唯有午夜梦回的时候,才会回到从前,看到依然是自由之身的彼此。

麟庆二十五年,全天下都知道顾皇后的远房侄女即将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与此同时,另一桩婚事也一样引人注目。清河崔氏那位风姿出众的崔六郎将在四月份迎娶陈郡卫氏的嫡女卫五娘。

外人眼中的郎才女貌、花好月圆,对当事人而言却只有难言的无奈与苦涩。

那年新年,崔朔没有回家,独自一人待在煜都。彼时顾三郎已经得了恩荫、外放为官,他在煜都再无任何可以交心的好友,真真正正的形单影只。

上元佳节,煜都照例是华灯十里、热闹非凡。崔朔坐在家中,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忽然觉得这世道何其荒谬。他心中已然是万里荒漠,外面却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苦笑一声,他索性也出了家门,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那一年的珑江池畔和往年没什么不同。云鬓花颜的少女,手中拿着各自的河灯、花笺,嬉笑着凑在一起,说着小女儿的心事。

他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便学那些江湖侠客,戴上了黑纱箬笠。

池边有许多卖河灯的小摊,他立在其中一个摊前,拿起一只打量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今夜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他往年都不来这里,今年却是发的什么疯?

“三妹妹,你看这个莲花灯,是不是很好看?”

“这一个么?”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轻软,却瞬间拨动他的心弦,“很漂亮。”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把头往左边扭了一点,看到了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面庞。

两年未见,她长高了一些,五官也不似从前那般稚嫩。皮肤白皙,眉眼细长,嫣红的嘴唇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极开心的样子。

她笑意吟吟地对一旁的少女道:“二姐姐你不是最喜欢莲花灯吗?这一盏你可看得入眼?”

她口气亲近,那少女却不大领情,“这灯明明是云若先瞧着的,你却拿来做什么人情?搞得好像是你让给我的似的。”

顾云羡的主动示好被这么顶回来,面上顿时有些讪讪的。

那最初开口的、唤作云若的少女见状忙上来打圆场,“那二娘,这莲花灯就当是我让给你的吧。三妹妹,你也快给自己也挑一盏灯吧。”

她点点头,认真地选了起来。

那顾二娘等了不过片刻,便不耐烦地拖着顾云若的手,道:“真是麻烦!不过一个灯而已,也值得这么看来看去?云若,你快陪我去隔壁看看,今晚大姐姐不能来,我要替她也放一盏。”

顾云若反抗不得,被顾二娘拖走了。顾云羡见她们离开,才轻轻舒了口气,大为放松的样子。

卖河灯的老板一直感兴趣地听着几位美娇娘的对话,此刻见那个刁蛮的走了,才开口对顾云羡道:“小娘子可看好了?喜欢哪一个?”

顾云羡手中正捏着一个桃形的花灯,闻言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我也没想好……”

老板哈哈一笑,“看小娘子这样子,应该是这些灯都不喜欢吧?”

顾云羡一愣,“也不是都不喜欢,就是……”

“小娘子不用给某留面子啦。”老板摆摆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什么不好说的。”

他口气豁达,顾云羡也释然一笑,“其实老板你的灯都很漂亮,比别家的要精巧许多。我并不是觉得它们不好,我只是……”顿了顿,她还是说了心里话,“其实我觉得这些灯都没什么意思,漂走了就是漂走了,以后就看不到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修一条大船,顺流而下,就像这河灯一样。而我和我的……亲人一起,在船上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板认真听完她的话,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小娘子的想法挺有意思的。不过要修一条大船,那得要很多银子才行啊。”

顾云羡无奈一笑,“对啊。所以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老板哈哈一笑,“小娘子别放弃,未来的事情哪里说的准。也许你将来的夫君对你好,会替你实现这个心愿也说不定。”

璀璨的灯火中,崔朔看到顾云羡的脸颊猛地涨红。

“来来来,某见适才小娘子也就看到这盏灯时笑了一下,估计它还勉强能入您的眼。”老板将一盏灯递给顾云羡,“这便算某送小娘子的礼物,祝您早日心愿得偿!”

顾云羡有些惊讶,连忙推辞。

“小娘子就别这么客气了。”老板道,“我们做生意的也讲究一个眼缘,某一见小娘子就觉得亲切,这灯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代表了一点心意而已。小娘子便收下吧。”

话说到这份上,顾云羡只得收下。

那时候崔朔只觉得这老板豪爽大气,等到后来与他成为好友,才知道这人一见到美貌的女子便把持不住,常常做出这种事情来。

又说了几句话,便见到那两个女子带着更多的灯回来了。顾云羡朝老板微一颔首,低声告辞。

崔朔眼睁睁地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人群中。他有心想要跟上去,然而步子仿佛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一下。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夜为何会来这里。这是她嫁人前的最后一个上元节,他一早便听说皇后准她回了本家过年,那么她也极有可能与族中姐妹一起出来看灯。

原来在下意识里,他今夜就是为了偶遇她才出来的。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

“麟庆二十五年的上元节,你和佟义说的话,我在旁边都听到了。”他声音低哑,“只是,你并不知道我在那里。”

顾云羡后退一步,觉得自己几乎站立不住。

“我不明白……”她喃喃道。

是的,她不明白。从她心中浮上这个猜测起,另一个困惑就一直纠缠着她。在她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崔朔这么一号人。她知道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是煜都少女追捧的檀郎。

她从来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什么交集,为什么会……

崔朔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恍惚,闻言轻轻一笑,“麟庆二十二年的冬天,你患了雪盲症,却被人逼迫着表演《寒潭月影》。那时候,我曾许诺要教你弹琴。”

顾云羡表情瞬间僵住。

许多零散的记忆伴随着他这句话纷纷涌出。

那个寒冷的雪天,她初到煜都,对一切都是既畏惧又新鲜。因为事先没人提醒,她被积雪灼伤了眼睛,只能缠着纱布孤零零在外面消磨时间,每天都过得很寂寞。有一天,一个公子突然出现,笑意吟吟地旁观她和麻雀玩耍。她发现了,有些不高兴地询问谁在偷看她。他告诉她,他那个对她很好的三堂兄的客人。

当时,她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是那样好听。

“是你……”粉嫩的樱唇微启,她轻轻道。

“对,是我。”崔朔看着她,语气里是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对不起,那天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迟到了。”

她的脑筋仿佛被这冰寒的天气冻住了,无法思考,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是,三堂兄说你是生病了……”

“他是害怕你生我的气,所以替我编了个借口。”崔朔道,“其实我没有生病。我知道,你那天在雪地里等了我很久。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她想起那个下午,她抱着琴立在寒风中,等着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公子出现。那是她来到煜都这么久以来,除了三堂兄以外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她以为,那个人说话时那般从容淡然,必定是讲信守诺的君子,不会对她这个小小女子失约。可是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侍女来叫她回去,他依然没有出现。

那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失望。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她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明明是多年以前的一件小事,她竟执拗地追问原因。崔朔看到她这样,忽然笑了起来。

眼中有隐约的泪光闪烁。

“你现在问我这个,说明在你心中其实一直记得这件事的,对不对?这么多年,你一直记得我。”他哑声道,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我没有来,因为那天我家里来人了。他们逼着我娶别的女子为妻,而我……不愿意。”

他说完这句话,朝顾云羡走近了一步,声音里有让人心悸的紧绷,“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么?”

顾云羡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恐惧。

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她却不敢面对了。她想起皇帝,自己对他多年相思,他却一无所知。那么,也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人为她魂牵梦绕。

不,她不要知道这些。那样重的情意,她承受不起。

她转身,想要离开。他却敏锐地发觉了她的意图,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寒风中,两个人的手都是一样冰凉。

“云娘……”崔朔看着她玉雕一般的侧脸,终于唤出了这个在心头默念了无数次的称呼,“你知道吗?”

皓月,宫殿,凄凄冷风。这里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戏台,上演着人世不该有的聚散离合。每一句话都笼罩着一层不真实的幻影。

顾云羡有些绝望地想,这一切原本都是不该发生的。

女子从嗓子眼里溢出的惊呼忽然响起,在寂静的空地中不啻于一声惊雷炸响。

两人应声回头,却见不远处一丛翠竹的阴影里,尹繁素右手捂住嘴,双目大睁,愕然地看着他们。

而在她旁边,是一身冕服、沉默不发的皇帝。

他的面庞半隐半现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分明。

137

仿佛直到这一刻,顾云羡才发觉自己站在除夕夜的寒风中,浑身都冷透了。

她的一只手仍然被崔朔攥在掌中,而片刻前,这个男人才对她诉说了多年的相思。音犹在耳,面上的泪痕未干,她的夫君却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样的场景,真真像是被捉奸在场。

顾云羡僵立在原地,看着皇帝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步子很慢,似乎每一步都费了很大的力气。等到他终于走近了一点,她才看到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

他的眼眸好黑,就像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渊,把一切都吞噬。

崔朔已不留痕迹地松开了她的手,在她旁边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没有理他,而是在顾云羡面前站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顾云羡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受不住地移开视线,对上他身上的冕服。那样威严无限的一套衣服,这一刻却显得这样刺眼,让她的眼睛都睁不开。

崔朔看到皇帝的神情,有那么一瞬想挺身而出,挡在顾云羡面前。然而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他熟悉皇帝的性情,知道这时候再做任何举动都有可能彻底激怒他。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皇帝慢慢抬手,摸上了顾云羡的脸颊。她在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擦拭她面上的泪痕。

“怎么哭了?”他的语气又轻又柔,温柔得仿佛在和不懂事的小女儿讲话,“上一次见你哭,还是五年前的事情。”

顾云羡费力地深吸口气,还是开口解释了,“陛下,臣妾与崔大人之间是清白的。”

“我知道。”他微笑着点点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情况。”

“所以……”

“可是你的眼泪,是为谁流的?”他轻轻道,“原来嫁给朕,你真的这么难过……”

顾云羡的心瞬间被冰凌冻结。

皇帝后退一步,看看顾云羡,再看看崔朔,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刻骨的伤痛。

这是他视若知己的臣子,这是他放在心尖的发妻,可他们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过这么一段缠绵悱恻的相思。

适才他看着他们泪眼相对,皎洁月色下,仿佛一对璧人。而他却隐匿在黑暗中,被动地听着那些动人的话语。

那一刻,他好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永远也无法介入其中。

.

永嘉十一年正月初一的早晨,阿瓷小心翼翼地步入椒房殿东殿,却看到顾云羡双手抱膝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远方徐徐升起的朝阳。

她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上前道:“小姐。”

顾云羡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原来的方向。

“小姐,您一夜都没睡吗?”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顾云羡慢慢道:“睡了一会儿。后来醒了,就睡不着了。”

实际上,她睡着的那一会儿也跟醒着差不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在庆安殿旁的事情。

阿瓷眼眶一红,“都怪奴婢不好。奴婢明明守在那里,却没有看到陛下和贵妃娘娘,奴婢……”

顾云羡淡淡道:“我昨晚已经说过了,不怪你。”

阿瓷站在回廊之上,皇帝和尹繁素却是从另一边的小径过来的,她自然看不到他们。

“别人是以有心算无心,我们怎么防得住呢?”她勾起唇角,嘲讽道。

“以有心算无心?小姐的意思是……”

顾云羡眼波如水,一言不发。

很多事情都要等过了之后才会发现端倪。现在回想起来,昨夜的一切都太不同寻常。她和崔朔都是谨慎的性子,却为何双双失了警惕,竟会在那里说出那些话来。

她想起那些装盛在白玉杯中的美酒,苦笑一声。

难怪昨晚她不过饮了几杯酒,就觉得头晕发热、心烦意乱,那酒里一定有什么问题。还有那个酒杯,她原以为是她没有接住,如今看来,根本是递给她的时候宫娥故意丢了手,为的便是引她避席理妆。而那个侍奉她换裙子的宫娥,突然提议让她去吹风醒酒,也不是巧合。

她这边是这样,崔朔那里多半也是这样。他们都中了别人的圈套。

除夕夜宴,是繁素负责操办的。所以,这些事情也是她做的吗?

她想起她泪眼朦胧握住自己手的样子,实在不能相信那样的情意都是在做戏。

“小姐,您和崔大人究竟说了什么?”阿瓷见她神情痛苦,以为她在烦恼于皇帝的态度,忍不住问道,“陛下他是误会了,对吗?”

顾云羡头埋在袖子里,许久才慢慢道:“误会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耳边又响起她问崔朔的那句话,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迟了一步?”

那时候,她的语气是那样无奈而遗憾,好像错过了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他在旁边一定是听到了。他并不认为她和崔朔有私,可那句话却伤到他了。他也许认为,自己也对崔朔有情,遗憾没能和他在一起。可事实上,她确实遗憾错过了崔朔,却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只是因为那一段感情,太过珍贵。

那是她在这世上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她在无知无觉的时候拥有,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失去,当真相终于揭穿,她不可避免地感觉到震撼。

可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她就对崔朔动心了。

“陛下现在在哪里?”她忽然问道。

阿瓷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应该去晖昇殿参加元日大朝会了。”

是了,今天是元日。群臣和番邦使节都会在晖昇殿朝见大晋天子,送上他们的贺词和礼物。

他还是理智的,即使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会耽误如此盛大的朝会。可明明,他心里是那样难过。

她想起茫茫夜色里,他发红的眼眶和那一丝脆弱的表情,心中猛地刺痛。

他自小便是万人之上的天潢贵胄,恐怕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敢觊觎他的女人,也没有女人让他感受过这样的挫败。尤其是,他还那样小心翼翼地等了自己这么多年,一转头却看到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情况下,他确实很难保持冷静的思考,去仔细分析她的想法。

她深吸口气,下定了决心,等他再来看她的时候,她要和他解释清楚。他也许误会了自己的心意,但她不能任由这个误会继续发展下去。

不管是为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还是为了崔朔,她都得跟他说清楚。

.

元日大朝会结束之后,崔朔在晖昇殿外的广场上停留了一会儿,不出意外地看到一个御前服侍的宦官来到他的面前。

“崔大人,陛下有话要和您说。”宦官恭敬道。

他点点头,跟着宦官下了晖昇殿的台阶,朝后面走去。

随着那熟悉的宫殿越来越接近,他的心情却越来越平静了。想想这一生,理想抱负都已实现,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与心中之人厮守。但是就在昨夜,他已把纠缠多年的心魔说了出来。虽然这件事本非他所愿,可此刻想来,竟感觉到一阵奇异的轻松。

他的心意,那个最应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他也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走了。他明白自己的举动给她带来了莫大的麻烦,所以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来承担起全部的责任。

他不会让她有事。

大正宫书房的门打开,皇帝背对着他而立,看着面前悬挂着画像沉默不语。那是太祖皇帝的画像,少时便驰骋沙场,青年时平定天下,乃千古难得一见的绝世男儿。

他记得很久以前,他们曾一起站在这幅画像前饮酒,预祝他们的计划能够成功。

崔朔进去之后,宦侍就在他身后把门合上,只留他们两人在内。

没有人说话。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皇帝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崔朔。

“看到这幅画像,有没有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皇帝淡淡道。

崔朔道:“自然有。”

皇帝轻叹口气,“是啊,怎么能忘。”黑眸凝视着他,“你知道朕叫你来所为何事?”

“臣知道。”

“说说看。”

“陛下召臣前来,自然是为了昨夜之事。”崔朔平静道。

“好。你知道就好。”皇帝点点头,忽然伸手取下了墙上的佩剑,“朕记得,上一次也是在这间书房,朕看到这柄剑,曾笑言我们若不是君臣,倒是可以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就用这柄太祖皇帝的佩剑。”

拔剑出鞘,寒光冷冽。他慢慢把剑刃架到崔朔的脖子上,眼眸里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那时候,朕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拿同一把剑这样对着你。”

崔朔一动不动,任由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抵上他的肌肤,眼神里是意料之中的镇定和坦然,“陛下要取臣的性命,臣无话可说。此事是臣对不住陛下,臣……”

“自然是你对不住朕。”皇帝突然发怒,语气里有难以遏制的凶狠,“这么多年以来,朕拿你当知己、当兄弟,你却一直在肖想着朕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一谢#谢谢扬言“如果陛下一怒之下虐云娘就要把阿笙血祭”的和味煎饼果子土豪扔的火箭炮!后面真的是虐陛下,云娘最多情感上有点大起伏,和陛下遭到的打击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

谢谢妍子童鞋扔的地雷!知道你喜欢崔郎,这一个地雷一定是为了崔郎送我的……mua!(*╯3╰)

真是好喜欢这一章啊!写得我好激动!

故事发展到现在,剩下的内容页不多了。阿笙自己也有些紧张,特别害怕不能结好,最近一直在思考后面的剧情,希望最后不要辜负了大家~~~╭(╯3╰)╮

138

崔朔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唇边露出一抹苦笑,“是。是臣痴心妄想,对皇后娘娘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陛下想治臣什么罪过都是理所应当。但臣希望陛下相信,皇后娘娘是清白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求您不要因为臣的过错而迁怒于她……”

“朕自然知道你是痴心妄想。”皇帝冷笑一声,“但那一刻,她确实对你的话心动了。”

“陛下……”

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此刻说这话,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她?你愿意为了她去死?”

崔朔深吸口气,“若能息陛下雷霆之怒,臣愿意。”

他说得坚定,皇帝却后退一步,随手把宝剑插回剑鞘,“可朕现在不想杀你。你若真想死,还有别的机会。”

崔朔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道:“陛下希望臣做些什么?”

皇帝冷冷道:“昨夜的事情,即使你当时不明白,现在也该醒悟过来了吧?”

崔朔自然已经醒悟过来了。有人知晓了他的心思,设了这个局给他们。那些让他心神松懈的美酒,还有他和顾云羡的偶遇,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这一回委实是他太大意了。只因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瞒了这么多年的心思会被别人看出来,甚至还以此来对付他们。

皇帝看到他的神情,眼中冷意更甚,“既然你明白这个,就该知道,你给她惹了很多麻烦。就连阿桓,都可能会因为你的‘心意’而遭到不该有的质疑。”

他在说到“心意”两个字时,语气很奇怪,仿佛痛恨,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崔朔没有开口,静静等着皇帝的后文。

皇帝看着远处的一盆兰花,想起从前云娘立在花前微笑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晦涩。片刻后,他微微一笑,心中已然下了决断,“不如这样,我们来打个赌。你赢了,朕自有办法摆平接下来的一切。皇后也好,阿桓也好,都不会有一点事情。”眼眸微眯,里面有着无限深意,“只不过,你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什么代价?”崔朔问道。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方轻描淡写道:“你适才愿意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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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顾云羡见到皇帝,另一种流言就先传遍六宫。

皇后娘娘与崔尚书有私,昨夜在庆安殿旁幽会,却被陛下和尹贵妃撞了个正着。如今龙颜大怒,恐怕不日就会有处置降下。

顾云羡听着阿瓷吞吞吐吐地把打听来的消息复述给她,轻轻叹了口气。

采葭和柳尚宫都不知道昨晚的事情,此刻见到两人的表现不由惊讶道:“娘娘,这些流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云羡淡淡道:“没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我着了别人的道儿,这是后招。”

先让皇帝撞见她与崔朔的对话,之后再放出这样的流言。两招下来,即使皇帝原本不恼,也会被气到。

毕竟,哪个男人能够容忍满世界都在议论自己的妻子不贞不忠?尤其,这样的事情还不全是空穴来风。

那些人这般大费周章,自然有着大图谋。

皇帝早已宣布,今年开春便正式册封阿桓为太子。立储是大事,一旦定下,如非有重大变故发生,绝不会更改。

这个重大变故,自然包括他的母亲妇德有损、难堪国母之位。

所以,这么一连串的阴谋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失宠于皇帝,更要紧的,还是争夺阿桓的储君之位。

“小姐,奴婢一开始的猜测根本就没有错。这件事定是尹贵妃所为!”阿瓷激动道,“您想一想,您若失势,五皇子当不成太子,谁最得意?还不是尹贵妃!”

是啊。她和阿桓若双双被皇帝厌弃,自然就是尹繁素和她的儿子得利最多。没了压在头上的嫡子,姬杭这个实际上的长子便最有成为储君的资格。

“今日阖宫晨省的时候,尹贵妃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这又是为何?”阿瓷继续道,“她往日不是都会留下来和小姐单独聊聊吗?今日却怎么同大家一起走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顾云羡即使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尹繁素。甚至,连尹繁素自己都没有试着来跟她解释一二。

她这个态度,简直就是默认了她的怀疑。

顾云羡想起她们在冬日折下的灼灼梅花,想起她离宫时繁素的盈盈泪眼,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一脸诚恳道:“臣妾不是谢姐姐为臣妾解围,臣妾是谢姐姐信任臣妾。”

她相信了她,最后却发现自己错了。

她忽然站起来,朝外面走去。阿瓷愣了一瞬,才追上去问道:“小姐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陛下。”顾云羡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局势多么坏,只要皇帝还愿意相信她,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不来见她,她就主动去找他,总要把误会说清楚。

可谁知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两名侍卫沉默地挡住了去路。

“这是……什么意思?”她用尽全力才能平静地问道。

侍卫低着头,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说道:“陛下有令,娘娘您这段日子还是安心在椒房殿歇着,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阿瓷刚追上来就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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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此前从没料到自己居然也有被软禁的一天。

椒房殿里一切如常,每日送进来的吃食还是皇后的规格,不曾有半分慢待。只要她不试图往外走,几乎感觉不出自己在某方面受到了限制。

然而这样的情况丝毫不能缓解众人心中的紧张。她们小心翼翼地偷觑着顾云羡的情绪,轻手轻脚地进出,生怕做错了什么激怒了她,惹祸上身。

宫人们胆战心惊,顾云羡却无暇去顾及他们,她的绝大部分心思都花费在了安抚阿桓上。费力地跟他解释了一晚上,才让他接受了“最近阿母身体不好吹不了风,必须留在屋子里”的理由,并豪爽地表示在她病好之前哪儿也不去,就在她身边陪她。

“可是阿母,你身体不好父皇为什么不来看你呢?”阿桓的两只小手抓住她的,困惑道,“父皇不是最关心阿母了吗?”

她勉强笑道:“你父皇太忙了,抽不出空来。等过几天,他会来看我们的。”

“哦。”阿桓的样子有些闷闷的,片刻后却忽然眼睛一亮,“也许,父皇这一次还会趁阿母睡着了来看你哦!”

“趁我睡着了来看我?”顾云羡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们还住在外面的时候啊。”阿桓道,“有一回他过来看我们,晚上陪着阿桓睡觉。可是半夜我忽然醒了,却发现他不见了。我很奇怪,就出去找他。我把书房啊院子里啊全部找了一遍,都没看到人,最后还是在阿母你的房间里找到的。当时父皇就立在你床边,很安静地看着你睡觉。我上去扯他的袍子,他转头一见到是我,立刻就做了一个‘嘘’的表情,怕我把你吵醒了……”

顾云羡听得发怔。

原来,他曾经这样偷看过她吗?因为害怕两人都醒着的时候会相处尴尬,所以便在她睡着的时候过来,还小心翼翼不敢让她知道。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这样在意她,现在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她。他既然听完了她和崔朔的对话,就应该知道她也是在当夜才知晓崔朔的心思。难道就因为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遗憾,他就再不肯给她一丝一毫的机会了吗?

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她微微侧头,不想让阿桓看到自己掉眼泪。

“阿母,你怎么了?”阿桓的小手摸上她的脸颊,“你哭了?”

“没有。”她笑道,“阿母眼睛有点不舒服而已,不是哭了。”

“哦。”阿桓似信非信,却还是体贴道,“那,我帮你吹吹眼睛吧。吹一吹就不痛了。”

顾云羡用力地抱紧儿子软软的身子,“恩。阿桓帮阿母吹一吹,阿母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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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那天,何进忽然来到椒房殿,恭敬道:“皇后娘娘,今日宫中有马球比赛,陛下请娘娘出席观赛。”

顾云羡还没从自己被解禁的消息中反应过来,便被何进话中的意思给惊到了,“马球比赛?今天?”

“是。”

顾云羡看看外面天寒地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哪有正月里打马球的?

今儿这场比赛,看来很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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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又称“击球”、“击鞠”,是极受时下贵族追捧的一项运动。以草原、旷野为场地,参与者骑马分两队,手持球杖,共击一球,以打入对方球门为胜。太祖、太宗、高宗以及中宗皇帝都酷爱马球,高宗皇帝还曾专门颁诏,令将马球作为军队训练的项目之一。

因为皇帝喜欢,宫中专门在庆安殿前的空地上修建了马球场,宽阔气派,寻遍煜都也难找出比它更大的球场。

顾云羡坐着轿辇抵达庆安殿,一下来就看到已经有不少人在场。后宫妃嫔的席位设在左侧台阶上,大臣们则在右侧台阶下,此刻全部朝她看过来。

她目光扫到站在人群前方的尹繁素,慢慢挺直了背脊,步履端然地走了过去。

“皇后驾到——”

伴随着宦侍的声音,众人纷纷跪拜行礼,齐声道:“皇后娘娘大安!”

“可。”顾云羡慢慢道。

众人起身,她走到左侧,在上首的位置坐下,淡淡道:“诸位妹妹请坐吧。”

尹繁素身份仅次于她,所以坐席也设在她旁边,此刻道了声诺,却又犹豫地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云羡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嘴里没说话,却一直用余光打量着她。

她如今处境尴尬,弄明白身边众人的态度至关重要,今日这场球赛恐怕会看得劳心劳力。

因为顾云羡的出现,众人都不好再说话,看台上一时格外安静。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球场,盼望着比赛快些开始,把大家从这尴尬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鼓声忽起,两列马队从左右两侧入场。一共有二十余人,俱是头戴幞头,足登黑靴,手执偃月形球杖,骑在高头大马上。唯一的不同便是左侧的人身着墨绿窄袖袍,右侧的则穿着绛红窄袖袍。

顾云羡的视线穿过寒冷的空气,眼眸先是微微眯起,继而猛地睁大。

左侧马队的领头是皇帝便罢了,适才没有在看台上见到他时她便猜到,今日的比赛有皇帝参加。可右侧的马队,领头的居然是……崔朔?!

“怎么回事?陛下今儿的对手,竟是崔尚书吗?”柔修容惊讶道,“他们俩要打比赛?”一壁说,一壁偷觑了顾云羡一眼。

不止她,这看台上的人在得知皇帝的对手是崔朔时,都不约而同地朝顾云羡看过来。

大家都没有忘记,正月初一那天宫里忽然传出的流言,崔尚书与皇后……虽然隔天那流言便消失无踪,却已经在众人心中留下了影子。

前阵子一直没见皇后出来见人,陛下说是身体不适,可内里实情如何,他们又怎么知道?

如今看这架势,这两个男人是要为了她对阵吗?

要不要玩这么大啊!

139

顾云羡并非不知道众人的想法,只是眼下的情况太出乎她的意料,让她只能死死地瞪着场上,没有更多的心思去管别的。

宽阔的球场上,皇帝和崔朔各骑一匹骏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远远望去,两人都是一样的身姿挺拔、仪容出众,只是脸色也是一样的苍白。

如今虽是天寒地冻的正月,好在今天阳光和煦,大家穿得厚一点坐在看台上也不觉得有多冷。马球场上早早打理过了,确保不会有冰霜之类的东西来打扰了陛下击球的雅兴。

见两队人马都准备就绪,充当裁判的官员一声令下,宦官向下挥动大旗,鼓声再起,马球比赛正式开始。

顾云羡此前看过很多场马球赛。大晋皇宫盛行此项运动,她十三岁那年初进宫,就曾见到齐王殿下和先帝的击球比赛。而且这马球不仅男子喜欢,许多贵族女子也一样青睐,宁远侯夫人和侯阜长公主就曾举行过一场盛大的马球赛,煜都泰半的贵妇都被她们拖下了水。那时候顾云羡还是太子妃,若不是技术实在太差,搞不好就被这个妹妹给弄上场了。

但无论是哪一场比赛,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惊心动魄。

马球所用的球状小如拳,用质轻而坚韧的木材制成,中间镂空,外面涂上各种颜色,称为“彩球”、“七宝球”。此刻那颗彩球在空地上滚来滚去,从这根球杖上传到另一个球杖,最后被打入左侧或者右侧的球门。

顾云羡一颗心高高悬起,看着那些飞驰的骏马,还有不时挥动的球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喘气。

“从前见崔尚书风度翩翩,还当他文弱,没承想他竟也有如此矫健的一面……”顾云羡听到右侧有大臣在议论,语气里不乏赞赏。

“高大人有所不知,如璟他只是不喜动武,却并非不会。他少年时亦曾随名师打磨过筋骨,无论是马上功夫还是骑射武艺都是不错的。”杜清解释道,“清刚认识他时,一样被他的外表蒙蔽,跑去和他比箭,最后输了三大坛美酒,才算长了记性……”说得众人一笑。

“看崔尚书今日的表现,已不输给军中的将军们了。”户部尚书卢朗道,“不过陛下的马球技术向来是众人之中数一数二的,今日的比赛恐怕还是陛下取胜……”

卢朗知说得笃定,大家听了却不约而同地表示了赞同。皇帝和臣子击球取胜了并没什么稀奇,只要臣子够知情识趣,都明白该在什么时候不留痕迹地输给皇帝。但今上不同,他的击球技术是真真正正的好。

还记得永嘉元年的时候,西域赫茌国派遣使者来恭贺新帝登基,大家吃完喝完之后,决定打场球联络一下感情。那天的比赛一开始可以用惨不忍睹四个字形容,大晋的球队连输三局,羽林郎们个个颜面无光、头都抬不起来。坐在看台上观战的皇帝忍无可忍,决定亲自下场。大家本来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羽林郎们都打不过的对手,陛下又能有什么办法?谁知第一局开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把七宝球打进了对方的球门。

赫茌人自然不会对大晋皇帝放水,所以那场球赛的胜利是皇帝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拿下的。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认清了他击球的技术,再碰上君臣对战,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力求在落败之前多撑一会儿……

因着这个,即使崔朔看起来再有本事,众人也不相信他能取胜。

怀抱着这个想法,大家笃定地等待着陛下大败崔尚书。个别心思活络的已经在脑中开始构思贺词,准备一会儿便在圣驾前表现一番。

接下来的赛况发展却让他们怀疑自己的贺词白想了。

今日的崔朔一改平时内敛从容的形象,左手灵活地操纵着身下的奔马,右手击球,动作又快又狠。他眼神毒辣,常常是对方球手一个不备,便被他一球射门。皇帝纵然球技出众,但在这样的迅猛攻势之下,居然也没能占到什么上风。

“我看崔尚书这架势,竟像是非赢不可啊!”沈惠妃道,“适才好几次他都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可他却全不在意。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竟这般豁得出去,连自个儿安危都不顾了。”

“不止崔尚书,臣妾看陛下也是尽了全力。”瑾婕妤道,“认真得有些可怕……”

她们这么一说,众人又忍不住朝顾云羡看过来。

“啊……”柔修容忽地轻呼一声,语气里满是惊恐。

众人忙转头看去,却发现原来崔朔的坐骑适才掉头太快,一时失去了平衡,竟真的将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马场之上的众人纷纷勒马,三名身着绛红窄袖袍的男子从马上跳下去,几步跑到崔朔身边,关切道:“大人,没事吧?”

崔朔眉头紧蹙,白净的脸颊上沾染了灰尘,额角隐有冷汗渗出。他在人前向来都是风姿超然,这样狼狈的样子从未有过,看得身边的人都有些不适应。

“怎么了?”皇帝一手勒住缰绳,冷冷地看着崔朔,“还能继续比吗?”

崔朔坐在地上,仰面对上皇帝冰寒的眸子,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哦?你确定不需要请御医来瞧瞧?”皇帝凉凉道,“若是摔到了骨头,可就不容你逞强了。”

“陛下放心,臣心中有数。”崔朔慢慢站起来,手扶着马背,轻吸口气,不顾右足处的剧痛,再次翻身上马,“臣无事,比赛可以继续了。”

皇帝淡淡地审视他一圈,哂笑一声,“继续吧。”

直到崔朔重新上马、鼓声再起,顾云羡才终于吐出了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她这一生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煎熬的一次马球比赛,此刻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

她不知道皇帝和崔朔到底想做些什么,只觉得心中忐忑得厉害,似乎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会随着这场比赛的结果被决定,而那个决定关系着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这已经是最后一颗球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尹繁素忽然道,“如今正好是平局,这一颗球谁进了,就……”

顾云羡浑身一凛,立刻朝比分看去。果然,此刻正好是平局,这一颗球谁进了,胜负也就出来了。

场上的战况也明显进入了最高|潮,皇帝和崔朔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互不相让。

烟尘散去,七宝球滴溜溜地滚到他们之间。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同时伏□子,用球杖去勾球。

骏马奔驰,他们身姿矫健,手中的球杖互不相让。皇帝球技明显更胜一筹,手腕一转便离彩球更近。崔朔眉头一蹙,视线的余光忽然扫到看台上的顾云羡。她双拳紧握,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眼中满是紧张。

他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这场比赛原是他和皇帝的一个赌局,他把这当成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用尽全力想要赢得比赛。

可是此刻看到她殷切的目光,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这不是他和陛下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场少年儿郎的击球比赛。看台上是他的意中人,正盼望着他得胜归来。

他的球,是为了她而进……

原本已经伏得极低的身子忽然又往下掉了一截,几乎是半挂在马背上。崔朔一半身子悬在半空中,右手往前一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皇帝的球杖下勾走了彩球,然后反手一击——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彩球滚过两人的马前,目标明确地冲进了左侧的球门……

“比赛结束,崔尚书队胜出!”裁判高声宣布道。

太出乎意料,以致于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后还是皇帝带头叫了声好。

“真是痛快。”皇帝哈哈一笑,“多少年没有打得这么痛快了!如璟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崔朔淡淡一笑,却又忽然闷哼一声。皇帝了然地看了一眼他的右足,吩咐道:“快传御医,崔尚书的脚受伤了。”

“谢陛下……”崔朔勉强道。

皇帝翻身下马,随手把鞭子扔给了旁边的人,转身就想离开。

“陛下。”崔朔在身后唤道。

皇帝驻足。

“臣赢了。”崔朔道。

所以,你的承诺也要记得兑现。

“朕知道你赢了。”皇帝微笑道,眼光扫到看台上的顾云羡。她已经扶着侍女的手站了起来,正紧张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你放心去治伤吧。朕答应过的,朕都记得。”

最后再看一眼顾云羡,他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马球场,徒留下搞不清楚状况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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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到皇帝上了轿辇,朝着大正宫的方向越走越远,才小声地议论开了。

皇帝性子随意,这样比完就走的情况以前也有过,所以今日的表现也不奇怪。只是这许多年来,这还是皇帝第一次输球,不免让大家感叹,那看起来文弱的崔尚书倒真是个不可貌相的。

顾云羡本以为今日能够和皇帝说上两句话,可谁知他竟走得这般干脆,似乎压根儿不想见她。失落之下,一股郁怒慢慢涌上她的心头。

已经十来天了,他这样避而不见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有心要和他解释,他却不给她机会,是打算就这么僵持下去吗?

可他若真不想见她,今日又为何要把她叫出来看这样一场球赛?

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她越想越困惑,一直到回到椒房殿的时候仍然是眉头紧蹙。

阿瓷看她的神情,正准备斟杯茶劝她消消火,却听到采芷进来通传,“娘娘,尹贵妃娘娘求见。”

阿瓷的神情瞬间冷下去,“她来做什么?她还敢来见小姐!”

“让她进来。”顾云羡道,再用眼神制止了明显不忿的阿瓷,“你别多话,我自有主张。”

尹繁素来得正好,她正有话要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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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繁素一见顾云羡便郑重地行了个稽首大礼。顾云羡坐在位置上,静静地看着她伏地跪拜的身影,没有叫起。

尹繁素额头触地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姐姐,臣妾来向姐姐请罪。”

“噢?请什么罪?”顾云羡道。

尹繁素道:“臣妾知道,姐姐如今定然怀疑臣妾。但臣妾希望姐姐相信,除夕的事,真的不是臣妾做的。”

“不是你做的?”顾云羡淡淡道,“可你应当知道,除夕夜宴是你负责操办的,如果说有人能在里面动手脚,最大的可能就是你。还有陛下看到本宫与崔尚书时,你也在场。这么多证据都指向你,你希望本宫相信不是你做的?”

“是,臣妾如今确实嫌疑最大,但……”

“但即使你嫌疑这么大,本宫却依旧决定相信你。”顾云羡打断她的话,“这些日子我一直等着你来跟我解释,可你什么都没说。你不解释,就相当于默认了我对你的怀疑。”

尹繁素沉默一瞬,“臣妾那时候没说,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顾云羡眼眸微眯,死死地注视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因为陛下不许臣妾说。”尹繁素一咬牙,毅然道。

140

“陛下……不让你说?”顾云羡慢慢重复她的话,眉头蹙起来,“什么意思?”

尹繁素道:“其实有件事,臣妾觉得姐姐早就应该知道。臣妾本以为陛下会告诉姐姐,但如今看来,陛下大抵是还没有说。按理来说,这种事情是不该臣妾来置喙的,可看到姐姐和陛下这些日子僵持成这样,臣妾实在忍不住了……”

顾云羡觉得自己越来越糊涂,“你到底想说什么?”

尹繁素深吸口气,明眸直视着顾云羡的眼睛,口齿清晰道:“姐姐,您离宫这五年以来,陛下从未临幸过任何妃嫔。他一直守着对你的承诺,一心一意地等你回来。”

顾云羡的大脑有一瞬间的茫然。尹繁素红唇轻启,说出来的句子轻轻松松地钻进她的耳中,她却好像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尹繁素还在絮絮地解释,“姐姐离宫最初的几个月,陛下一直不曾踏足后宫,每晚都歇在大正宫中。那时候大家就议论纷纷了,什么样的流言都出来过。后来估计陛下也觉得,自己若真的一年到头都不临幸任何妃嫔,大臣们定然会过问。他不想在这种私事上惹出麻烦,便时不时来福引殿看看臣妾和阿杭。

“臣妾一开始也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只能小心伺候着。他每回过来,要么便是考量阿杭的功课,要么就让臣妾读书给他听,闲话家常。后来他见臣妾喜欢弹琴,便赐了一本古琴谱,时常同臣妾讨论曲艺。这么过了大半年,臣妾才算确定了陛下的想法……

“姐姐是不是奇怪臣妾怎么知道陛下同姐姐之间的事情?不是陛下有意告诉臣妾的,是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在福引殿歇息时,臣妾听到了他的醉话……”

尹繁素想起那天夜里,坐拥天下的帝王醉倒在她的绣榻上,面颊酡红。她试图为他脱下外裳,好让他睡得舒服一些,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那双蛊惑人心的黑眸带着三分醉意注视着她,直看得她心中发紧。

“陛下?”她柔声唤道。

他微微一笑,含糊地唤了一声,“云娘……”

她一愣,“陛下……你说什么?”

他伸臂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喃喃自语,“云娘……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我不会去找别人,所以,你可不可以快点回来……”声音又低了三分,语气里是清醒时绝不会流露的卑微和脆弱,“你不要再生气了。那只是个梦,我们忘记它,好不好?”

她不知道他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却清楚地明白,自己在无意中听到了陛下对皇后的无尽思念。

听到了他对她的情意。

她的母亲是江南大孝儒的女儿,她是读着《女诫》《女训》长大的,从小的愿望不过是安分守己、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后来入了宫,成了天子宫嫔,她便希望侍奉好君王和主母,照顾好自己的孩子,一世平安。

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祈求过男女情爱这种东西。

可是那一刻,她视为神明的夫君将她搂在怀中,叫着她敬重有加的姐姐的名字。那声音里满是缠绵的相思,每一个字都镌刻着入骨的伤心。

她从来就不会嫉妒,更何况这还是她视作姐妹的皇后。她只是觉得震撼。

她知道陛下看待她不过是个寻常妾室,这并没什么,毕竟在她心中也只是把他视作需要小心侍奉的皇帝。他们是世俗礼法之下最常见的男女相处模式,虽然无趣,却最易长久。她本以为别人也是这样,但那晚的事情却让她明白,至少皇后与陛下之间,是不一样的。

戏台上演过那么多的故事,才子佳人、两心相知,为君生为卿死。解不开的恩怨纠缠,只因心中种下了妄念。她本以为那样的感情只能存在于传说中,却没想到,她这一生也能碰上一段。

她是无足轻重的旁观者,偶然窥见了故事的边角,却已然觉得自己见着了一则传奇。

皇帝第二天醒来,居然还记得前一夜发生的事情。见他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她镇定地行了个礼,道:“陛下放心,臣妾同陛下一样记挂着皇后娘娘。茂山气候宜人,娘娘住个三年五载,身子自能将养好。到那时,我们就都能团聚了。”

她态度自然,没有说出什么让皇帝不舒服的话,他心里的不自在也就散了。两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关系倒比从前要投契许多。他开始顺理成章地拿她给自己打掩护,作为补偿,时不时赐予她珍宝财物,甚至在她生辰的时候亲自替她题了一幅字。

她忽然就成了这后宫中最受宠的女人,备受艳羡的同时,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算计。但没有关系,如今的后宫中早就闹腾不起什么大乱子了。天子在前朝推行新政,后妃们也知道厉害,不敢做得太出格。她提起精神,小心应对,只希望能在皇帝心中留下更好的印象,将来封王的时候也能给阿杭求到一块更好的封地。

只是心中终究清楚这恩宠是从何而来,有时候看到案上的贵妃金印,还是会想起几百里之外的那个人。

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而这一则传奇要怎么收尾,她也能安心等到了。

“……陛下是真的在意姐姐。他对臣妾好、给臣妾权力和重视,只是因为臣妾是姐姐可以信任的人。就连朱姐姐之所以会帮臣妾应对沈竹央,也是听了陛下的吩咐。”

顾云羡怔怔地看着尹繁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尹繁素讲述中的皇帝,是她根本无法想象的,简直就像一个陌生人。她虽然知道他如今很在意自己,却也完全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在妃妾面前失态至此。

更重要的是,他居然一直,守着对她的承诺?

她想起那一年在温泉宫,他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郑重道:“我姬洵在此立誓,从今日起,就只有顾云羡一个女人。你我夫妻之间,不会再有第三人。”

她想起她终于从茂山回宫那天,他们一起站在椒房殿后的桃林中。她感动于他还记得多年前的约定,他却看着四周的桃树,轻轻一笑,“朕答应过你的事情,朕都记得。”

那时候,她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

“除夕那夜,不是臣妾把陛下引过去的。是陛下自己先出去了,臣妾见他迟迟没有回来,又听了柔修容的话,这才起身去寻他。谁知道,竟在那里看到您和崔……”

“柔修容?”饶是沉浸在震惊中,顾云羡还是被这三个字唤回了神智,“她?”

那个怯懦畏缩的柔修容,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臣妾也不知道。这件事陛下让臣妾不要管,他说他自会查明一切。”尹繁素道,“不过臣妾觉得,大抵是有人看出了您与崔尚书的事情,故意设了这个局,同时还想让您和陛下都认为是臣妾在暗中搞鬼。这样,阿桓和阿杭都失了圣心,别的皇子就有机会了……”

说到这里,尹繁素嗤笑一声,“她们多半是觉得,臣妾这几年这么受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很正常。到时候事发了,陛下也会顺理成章地怀疑到臣妾身上。可她们哪里知道,臣妾的受宠不过是假相。个中内情,只有陛下和臣妾清楚。陛下自然不会觉得臣妾会头脑发热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没有上她们的当……”

“所以,你元日那天,没有来跟我解释,也是因为这个?”顾云羡慢慢道。

“是。”尹繁素道,“陛下老早以前就叮嘱过臣妾,不可以把我们相处的实情泄露出去,所以就算是对姐姐,臣妾也不好开口。不能说这件事,臣妾便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解释了。后来陛下又说您病了,不见众人,我就更没机会来找您了……”

顾云羡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其实这些日子,陛下真的很难过……”尹繁素忽然低声道,“他虽然把姐姐您关在椒房殿,但臣妾觉得他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你。前几日臣妾带阿杭去大正宫问安,才发现他的头疾竟又犯了,张御医连施了两套针才算缓过来。臣妾看他当时的面色,实在是难看得紧。”越说声音颤得越厉害,“姐姐,今儿陛下又输了球,还是输给了崔……您真的不去看看他吗?也许陛下,一直在等着你主动去找他……”

顾云羡听了这话,身子轻轻一颤。她觉得自己眼前仿佛闪过很多画面,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杂乱无章,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起那个骑着骏马朝她奔来的少年,她曾经是那样爱他,只要能看到他的笑脸心中就满足了。如今,这一切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却为什么犹疑了呢?

他确实曾做过很多伤害她的事情,可是这些年,他真的为她倾注了心血。

她心结难解,他便将她送去茂山,然后独自在宫中坚守着对她的承诺。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来默默等待她,就像一个执拗的花匠,年年岁岁朝同一颗种子浇水,坚信一定会有花开的那天。

如今,她心底的花,真的被他催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一谢#谢谢和味煎饼果子土豪扔的火箭炮,谢谢妍子童鞋扔的火箭炮和地雷,谢谢Mint夏菇凉扔的地雷!爱你们!mua!(*╯3╰)

终于把这个梗写出来了……长舒一口气……

其实尹繁素在我的构思里一直就是一个好人。她是那种非常传统、非常死板的人,女诫女训不离手,从来都不会去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也没思考过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觉得女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该顺理成章嫁人生子,人生的一个过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因为自己没有期待过,所以在看到顾云羡和皇帝之间的事情时,才会那么惊讶。但是她不爱皇帝,又很敬重顾云羡,所以她不会去嫉妒,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的,别那么纠结。如果要排一排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的顺叙,大概是儿子/父母——顾云羡——皇帝,对顾云羡是视作姐妹,对皇帝则是传统女人对夫君的那种服从,无关情爱,一种责任而已。

恩,就是酱紫。o(*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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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在宫里到处都找不到皇帝。

他从马球场回了大正宫之后,很快就又带着吕川出去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顾云羡立在大正宫内,看着何进诚惶诚恐道:“娘娘找陛下……有什么事吗?”

顾云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罢了,既然陛下不在,那本宫改日再来。”

何进跟在她身边,迭声告罪.顾云羡没有搭理,只是面无表情地跨出了大正宫的大门。

此刻正是日薄西山,天边一团火烧般的流云,看得人心里又是热闹又是荒凉。

顾云羡微微仰头,注视着绚丽的晚霞,忽然想起从前与他一起坐在含章殿的花架下看夕阳的场景。

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半拥着她,薄唇凑在她耳边,轻笑道:“晚霞纵美,却总有些凄凉,看着不吉利。你若真喜欢霞光绚烂,不如朕改日陪你一起看日出?”

她当时笑睨了他一眼,道:“陛下每日都要早朝,哪有时间陪臣妾看日出?再说了,这宫里能有什么日出好看?自然得去山上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