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四爷正妻不好当》》 · 怀愫 · 2026-07-26
二妞最喜欢这些东西,眼巴巴看着周婷,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她已经五岁了,这时候留头也不算早,胤禛只当没瞧见女儿渴望的眼神,转过脸去喝茶。
周婷伸手摸摸她的头:“等过了年,就给你跟姐姐留头。”免得到了三月还得剃头,周婷话音一落二妞就跳将起来,乐得似只小喜鹊,拨弄着匣子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比在身上。
压襟五事全是按着周婷的身量来做的,放到二妞身上就是当禁步也还嫌太长,她却不觉得,一面看一面抬头,圆通通的脸蛋上绽着笑,大声道:“我以后也嫁给阿玛!”
胤禛大乐,抱过她问:“阿玛这样好?”
“嗯!”二妞点着小脑袋:“阿玛给额娘好多好多好东西,我都瞧见啦!”她一向长在胤禛周婷身边,不比别家格格从会坐就开始学规矩,只要大面儿上不差,周婷并不拘了她,这时候说起童言童语来,满室笑语嫣然。
珍珠翡翠全都抿着嘴儿笑,还有一堆孩子在旁边凑热闹,扰的周婷瞪起眼睛来:“弘时今儿的大字写过没有?弘昭的书有没有背?”
周婷生活的现世像弘昭这样大的孩子早就开始学习了,不管早教是为了什么,孩子也跟大人一样,需要接触外界,哪怕他们的社会形成只有儿童,家里孩子多,这一点周婷倒不担心,她怕的是以后弘昭适应不了上书房的课业。一篇书,不管你识不识得解不解其意,全都要背上一百二十遍。
每家里头只有一个走读生的名额,这个名额由胤禛作主留给了弘昭,弘时开蒙的时候,周婷专门给他做了笔盒套子,上头绣了诗句,叫他勤奋戒怠。不是亲生的都已经费了心,亲生的更是如此,弘昭口齿都不甚清楚呢,周婷已经跟他讲起三字经来,这个好懂,一句话一个故事,平时又有大妞二妞在他边上背声律启蒙,说些幼学琼林里头的故事,弘昭耳濡目染之下知道就更了些。
他的性子更像胤禛,这样小就能看得出自律来,说好了背书,定要是背的。周婷有意培养他们的好习惯,早早把时间断划开来,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玩乐,身边的丫头不敢不照着做。
幼儿的习惯极易养成,一桩事情做得久了,就成了例,听见周婷问他,他就点了头,由身边丫头细数他背了几遍。
胤禛满意的点头,摸着他的圆脑袋说:“等玛法来了,去背给玛法听!”
周婷笑着又加一句:“玛法跟前可不许说些古怪话。”他还真是什么都问得出,天为什么蓝这些问题,周婷还真不能按现代科学去回答他,只好全部丢给胤禛,由胤禛去哄儿子。
圆明园此时的面积是不能跟畅春园相比的,但要走一个圈,没一天也下不来,周婷拿了图纸,用了老办法,给每个孩子按一个院子,再弄个书房,专门给他们上课用,这一溜下来,又把正堂边的几块给填满了。
“畅春园里头单划了个园子出来耕种,我想着弘昀弘时也都大了,很该知道一些农事才是,意头虽不能跟汗阿玛的作为来比,却该知道一岁十二月每个月该干些什么才,也是我的一点想头。”周婷把该填的都填满了,就想到了那些空出来的地方:“福雅同大妞二妞也能看一看听一听,往后成了家,才不至被底下人给骗了。”
先前已经专门设了两个书房了,男女分开,反正地方大得很,看胤禛的意思就是在这里安家了,现在不作打算,以后就晚了。
“你说的很是!”胤禛肃容点头,这个他到没有想到,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凑头过去瞧一瞧那些空着的园子,顺手点了个离得最近的:“先叫人去收拾出来,搭了棚子,找几个会农事的太监来看着,得空就带着弘昭过去看看。”
胤禛心里想得更多些,他画《耕织图》的目的不过因为最近风头大盛,这样下去下一回掐起来的就是他跟太子了,这才像前世似的携家带眷,正好把他跟周婷还有弘昭几个全画到图里头去。
康熙还真吃这一套,他从畅春园到圆明园来,看见那个小园子,很是称赞了胤禛一番,胤禛把周婷那套理论一说,康熙的嘴角勾了起来,把嫡出的几个孩子都招到了面前。
大妞二妞跟弘昭早就已经打扮好了,五阿哥太小,包得红通通,像只大红包似的,只由奶嬷嬷抱到跟前代跪行礼。
大妞二妞跟康熙熟得很,大妞拿了字帖给他瞧,让他看自己写得顶天立地的“福敏”两个字,二妞跟着丫头学会了打络子,小小一个方胜结,上下都串着碧玉珠子,硬要给康熙系到七事上去,仰着脖子等夸奖。
弘昭说话还得大妞二妞帮着解释,他却捏了康熙的衣角,一脸得意的告诉康熙,他小人家正在养蚂蚁崽子。康熙大乐,胤禛一面笑一面使人把那个古怪大玻璃薄屏拿了过来。
周婷答应了弘昭让他养蚂蚁,就找机会招了冯氏过来,把这话当成笑话似的说给她听,冯氏听了果然拿出办法来,拿玻璃压得薄薄一层,里头填上白色细沙,找到一窝蚂蚁整个放到里头。
弘昭得了这个乐得什么似的,周婷却只许他背完了书玩上一会儿,有时候还要拉着说一说蚂蚁的习性。
这东西就是胤禛见了也要惊叹,那一窝蚂蚁在里头呆了小半个月,早早就把一个连着一个的洞给打好了,因玻璃压得薄,全展示在弘昭眼前,他现在已经能指出蚂蚁在哪里藏食,又把哪里当大通铺了。
黑布一掀开来,康熙都吃了一惊,弘昭拉着他的手指点,这个是藏食的,这处是生小蚂蚁的,这一处还在继续盖房子。
胤禛袖着手笑眯眯的告诉康熙,这原是孩子的玩意儿,却不知这小小的虫子竟也有这样有序。康熙先是站近了看一会儿,复又指一指蚁巢:“这东西到好,哪儿做的,进一个上来。”
说着抱了弘昭到膝盖上:“酸梅汤竟还会养蚂蚁。”又摸他的头,冲着胤禛点头:“是个聪明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让心情好起来的办法
果然只有吃和买
体重上升,荷包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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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昭得了夸奖在康熙面前更加放得开了,面对胤禛他还有些发怵,胤禛待他不如待两个妞妞那么随意,常要抽一回书来考考他,若有背得不顺溜的,或是不解其意的,还要罚他多背几遍。
康熙在面对孙辈的时候显得尤为慈眉善目,上了年纪的人对小娃娃更宽容,弘昭又生得虎头虎脑圆嘟嘟胖乎乎,他抱一抱他,再摸一摸头夸奖两句,弘昭马上就对这个玛法生出亲切感来,捏着他的手就不肯放,说了好些他养蚂蚁崽子的经验。
有些是他自己发觉的,有些是周婷跟他说的,大妞还能凑上去跟他看一回,二妞却是一看见这东西就害怕,瞪圆了眼睛往后缩,宁可独个儿跟小猫小狗一处耍也不要去屋子里头跟大家伙儿一起看这些小虫子挖洞储备粮食。
胤禛在康熙面前作了慈父,此时也要换一换脸当一回严父,他皱了眉头:“今儿你的书背了没有,这会子玩过了,等会儿不许再碰。”
弘昭听他这样说话也不挂脸,只面对着康熙转眼睛,可怜巴巴的好不惹人喜欢,康熙捏捏他胖乎乎带着肉涡涡的手,称赞一句:“见微而知著,这东西虽看着胡闹,却还胡闹的有些意思。”若不是弘昭玩这个,谁会知道小小蚂蚁也竟有如此智慧。
胤禛心里得意,面上不显,汗阿玛既开口要了一个过去,定是觉得这东西与寻常玩物不同,就是他也能以此说几个道理出来,往这上头引总归没错。
康熙果然夸奖了弘昭,又听胤禛话里的意思是这小人儿已经开始背书了,就问弘昭读得什么书,弘昭从会背会认开始就时时面对胤禛的抽查,康熙看着又比胤禛和蔼许多,当下背着手开始背起书来,背上一段就晃一下小圆脑袋。
弘昭刚刚开始学弟子规,不过学了一篇,才刚会念“圣人训,首孝悌”这几句话,里头的内容虽知道的不少,却是从弘时大妞二妞嘴里听到的一鳞半爪,自己还不能背诵全篇,此时挺一挺胸,把滚瓜熟的三字经翻出来背给康熙听。
寻常孩儿到了四五岁也不过读两句三字经启蒙,弘昭一字不漏的背完已叫康熙面目含笑,又伸了手去摸他的头顶:“这里头的意思,你可全知道了?”
弘昭歪着小脸看一看胤禛,嘴里嗫嚅两句垂了头不敢问,康熙眼中带笑,看了看胤禛又给弘昭撑腰道:“你有什么尽管问,你阿玛的也是玛法教的。”这倒是真话,前头几个儿子生出来的时候,康熙再忙也要时时叫到跟前来看一看的。
大阿哥三阿哥是养在外臣家里的,当时想着离了宫好养得活,一直等到不易夭折才抱回宫来。太子是个宝贝蛋,自然要放在康熙身边,他小时候就住在东梢间里头,离康熙就隔着一个正堂,走路捏笔全是康熙手把手的教着来的。胤禛虽比不过太子,却比大阿哥三阿哥幸运的多,正经在康熙跟前长大的,小时候教两句启蒙诗文再寻常不过。
弘昭眯一眯圆眼睛,咬了手指头:“香九龄,能温席。我想学,为什么阿玛不让呢?”说着仰了头看着康熙:“我给额娘温席了,额娘还夸我乖,为什么阿玛不夸?”
小孩子躺到床上能挨几刻,再说了,天刚冷下来周婷屋子里的丫头就拿了炉子出来烘被子,等到周婷胤禛上床睡觉的时候,被窝里头早就暖烘烘的了,哪里要弘昭充作小汤婆子。
他虽是从心底里想跟额娘睡,但说出来却是一片孝心,周婷自然高兴,可这小的一睡着,周婷就心软的不肯把他抱出去了,胤禛只能隔着一床被子,看着老婆干瞪眼。这事儿有了一回,他就再不许了,谁知道弘昭存在心里,这时候问了出来。
康熙一时不知该怎么答他,眼睛一瞥瞧见胤禛窘着一张脸,神色尴尬的以手作拳放到嘴边咳嗽了一声。弘昭乌溜溜的眼睛还盯着康熙,脸上满是不解,阿玛额娘都说这是黄香孝顺父母,怎么到他这里,就不可行了?
他是真疑惑,康熙却不能答他,这倒有些往闺房之乐上头去想了,哪家的公爹也没这样不庄重的讨论儿子的房里事,嘴上避开了说,却瞧着胤禛的脸越想越乐,微笑道:“黄香九岁方知温席,弘昭现在就知道效仿真是个孝顺孩子,”说着顿一顿道:“等你九岁了,就能跟他一样了。”
到弘昭九岁的时候,怎么也该晓事了,到时候就不会再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弘昭一脸失望,望着康熙的眼神充满了怀疑:“阿玛也是这样说的。”说着又挪挪脚尖儿:“我问了姐姐,姐姐说,我在,阿玛就不能把小弟弟塞到额娘肚子里了,我家的小宝,就是这么来的。”一本正经的点头:“让额娘生小弟弟,这是不是孝?”
一屋子的下人都垂下了头,梁九功魏珠几个更是转过脸去,康熙抚掌大笑:“这不是你孝顺,这是你阿玛孝顺玛法呢。”
弘昭不解其意,见一屋子人都在笑,自己也跟着乐起来,康熙解了身上挂着的玉佩,塞到弘昭手里,见自己近来越发老成持重的儿子耳朵都红了,哈哈一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这些个兄弟里头,只你最叫我放心。”
“这话儿臣实不敢当。”胤禛赶紧退一步要行礼,康熙一伸手托住了他,原年轻的时候,胤禛还得过“喜怒不定”的评语,年纪渐长人也越发沉稳起来,从头数到尾,这些成了亲的儿子里头,只有胤禛既理得好家又担得起事儿,康熙刹时间倒生出许多感慨来。
把头一转,正看见三个孩子凑在一处,二妞偷偷弹着弘昭的脑门,嘴巴贴到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似是正在责怪他,弘昭摸着脑袋不知所措,大妞把他拉得远些,给他揉揉脑袋,摸了荷包里头装着的福桔饼哄他。
胤禛清一清喉咙,三个孩子赶紧站好,康熙倒觉得这些小儿女态最是天真质朴,招手把他们叫过来:“咱们一处摆饭。”
这可是少有的事,皇帝从不与人同桌吃饭,这是宫里头的规矩,就是皇太后想一处吃,也得分开两张桌子摆,胤禛刚要辞,康熙就摆了摆手:“既是家宴,就照着家宴的规矩来。”
周婷是不能跟他们一桌子坐的,因康熙没传福雅几个到前头去,她就在后头支了膳桌跟揽了弘昀弘时一处用饭。
弘时有些恹恹,时不时抬眼看看周婷,知道康熙要来,他已经背了好几天的书了。周婷心里明白却只摸了他的头,叫人抱最小的五阿哥抱了出来,他这会子连小名儿都没有,全只小阿哥小阿哥的叫着,弘时见了他倒是略开怀一些,弘昀却紧绷着一张脸,福雅看了他几回,他也没露个笑影儿出来。
在吃什么上头周婷费尽了心思,既要跟御膳分别开来,又要做得精细贵重,康熙吃饭有一条规矩,不当季的不吃,比胤禛难侍候多了。这时候的天儿,哪里来的当季菜蔬,荤菜却不易多,吃了油大,更不宜养生。
是以这一桌子菜,就是以清淡为主,胤禛亲给康熙挟了一筷子燕窝火腿鸭丝,弘昭坐在特质的高凳子上头,有样学样的拿了乌木筷子也给康熙挟了筷菘菜,晚菘最是肥厚,拿老鸡汤吊出味儿来,闻着就引人食欲。这时候刚封河,正是鱼身上膘最厚的时候,剔了肉下来做三鲜丸子,主食是拿野鸡汤下的银丝面。
康熙本来舌头挑剔,这一餐倒吃得满意,抹了嘴儿又尝了一块人参茯苓八珍糕,弘昭早已经被周婷训练着自己吃饭了,他用的筷子是特制的,短而轻,正合适他的手,这时候使起来一板一眼,身边虽站着小太监也只挟菜到他碗里,并不用人喂,康熙瞧了几次又多出几分欢喜来。
吃罢饭,康熙却提出来叫周婷到前头请一请安,还点了弘昀弘时一道来,周婷很快得了信,因早早就准备着,一整身都是妥当的,赶紧携了孩子的手出来。
弘昀离得远些,弘时却挨在周婷身边,语气亲昵的问道:“额娘,这回是不是该我背书了?”周婷给他理理衣襟,冲他笑一笑:“别怕,到时候皇玛法问了,你再背。”
她身上一件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长袄,头上凤钗压鬓很是端正大气,膳桌本就摆在水榭里头,叫康熙一面看着雪景一面用膳,远远的就见丫头撑着伞引周婷过来。
一片白雪里,单只她扎人的眼,胤禛立在水榭里头眼底噙着笑着,见弘时托着周婷的胳膊,心里满意极了。
胤禛瞧见的,康熙自然也瞧见了,他记性最好,往往别人都忘了,他却还记得清楚,看一看弘昀再看看一弘时,心里已经有了个底,等人到了跟前请过安,再问一问课业,立时就分出了高下来。
弘昀身子弱,到周婷身边的时候已经四五岁了,一直没有正经启蒙过,倒是弘时跟大妞二妞相差不多,又是从小就养到周婷身边的,早早开了蒙,跟大妞二妞一起读的书。
康熙心里自有一杆称,两下比较,心里暗暗点头,算着日子,年纪小的这一个倒是由周婷带大的。他原就感慨,这时候更觉得妻贤方能助夫,想想老八,年纪这样大了,媳妇才刚刚怀上。再盘一盘其它儿子,老四家真算得是头一份了。
感慨过后就是叹息,若是太子也有这样一个额娘在,也不会这样。接着又想到了大阿哥,心里感叹更甚,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把孩子给养好教好,这样想着又摸一摸弘昭的头,冲着胤禛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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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康熙回了畅春园,弘昀就病倒了。先时周婷见他食欲不佳,还以为是天冷了的缘故,专叫人给他做了一碟子麻辣鸭丝儿,好叫他开开胃,谁知他还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
弘昀原就与周婷隔着一层,平日里虽也来请安,却不如弘时跟周婷亲近,周婷也察觉到了他是为着弘昭更受重视而精神不振,却并没打算去开解他,作孽的不是他,是给了他这个庶出身份的人。周婷再想粉饰,也不得不承认,她更重视自己的孩子。
等到地上落雪积到三四寸的时候,弘昀夜里吹了风,第二天就病了。人一多病就易多思,他自来生得弱,几乎是从胎里就带着病,还喝着奶呢,就要佐着餐儿喝药了,也因此变的心思敏感,最会揣度别人的意思。
弘昭由胤禛领着先去,还被康熙抱在腿上,眨巴着眼睛看两个哥哥,弘时还冲他笑笑眨眨眼儿,弘昀却是笑不出来的。再由周婷领了过去,他们也是排在后头的,康熙问起话来也不过是泛泛而谈,问他读了些什么书,又说一回教他师傅的学问不错,就此没了下文,就连打赏也比不过弘昭这么个小孩子。
弘时心宽,又一向跟周婷的几个孩子走得近,虽也知道自己不是额娘亲生,但平时相处起来并不觉得,周婷处事公平,弘昭若有惹了他的地方,她也是要板着脸训斥的。
弘时得了各色如意的赏就把原先那点不高兴扔到了脑后,又问大妞二妞之前都说了些什么,听到弘昭背的是三字经,得意的比一比自己读的书,觉得还是自己更强些,扭头就又跟弘昭玩到一处。
弘昀心里却颇不得意,他年纪渐大身子倒比小时候强了好些,原来半天的课慢慢上足一日,只弓马还不能习。他是最大的孩子,平日里师傅却拿他跟弘时一样待,他身子虽弱性子却犟,见师傅拿他跟刚开蒙的弟弟比较,铆足了劲背书抄书,又为了康熙要来,连着好几天点灯熬蜡的挨到下半夜,就为着能在康熙面前露一露脸。
弘昀就是跟自己的亲弟弟也要争上一争的,何况是弘昭。他准备了那么久,谁知道康熙问他的跟问弘昭的竟然一样,两人没差多少,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平日里读得又是一样的书,自然是同一个回答,康熙虽没说什么,他自己却觉得羞愧。
那点不平之意,越存在心里就越是纠缠着不去。思虑伤身,更何况他本来身子就不壮,又值冬日,夜里读书着了凉,初还拿一口气撑着,等这口气郁结在心,还没来得及灌姜茶疏散出去就病倒在床上。
大格格这里比他心情更坏,她一向跟弘昀最是亲近,心里明白他这是为的什么。初时弘昭几个往前头去她还为着弘昀弘时提心,虽说弘昭占了嫡字,却是稚子,弘昀弘时都已经正经读书了,心里暗自巴望着这两个弟弟能在皇玛法面前露露脸,得一二句褒奖,她自己面上也有光。
周婷一整身穿得齐全,她也早早收拾好了,在暖阁里头等着,冬日里新作的蜜合色撒金长袄,头发挽在脑后梳着大辫,钗环齐全,脸上敷了细细一层茉莉粉儿,却偏偏干坐了一天,直到康熙回畅春园去,也没轮着她往御前凑一凑请个安。
也不怪康熙胤禛,大格格就是个庶出女,以后顶了天也就是个多罗格格,按着指头数一回,康熙的孙子都认不过来了,哪里会去记庶出的孙女儿。大妞二妞若不是占着双生子的便宜在康熙面前挂了号,又讨了皇太后的欢心,哪里能时时往他面前去。
道理她都明白,心头却忍不住郁郁郁寡欢,戴嬷嬷错眼看了几回,知道这个主子又犯了脾气,好声好气的劝是没用的,只能把话往难听了说。
冰心玉壶两个跟她时间久了,也知道大格格这个毛病,什么事不扯开了皮露出里子来,这位主子再转不过弯来的。等到周婷又得了一回康熙借着胤禛生辰赏下来的东西,三人就在大格格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扯开了。
冰心拿了赤金镶莲花纹的项圈嘴里称赞:“福晋待格格真是好呢,中秋的时候我瞅见东宫三格格有一个仿佛的。”东宫的三格格是正经嫡出,将来要做固伦公主的,拿了她比,自然就能明白周婷的手有多松。
大格格抬眼一看,先是怔又露了几分笑影,戴嬷嬷这才说:“满四九城看一看,哪一家的福晋,也不如咱们家的齐全。”两人还待再说,大格格皱了眉头,复又松开:“嬷嬷好意,我也不是个笨的。”她心里全明白,只是没见着康熙的面,脸上有点抹不开的意思。
弘昀跟她相处得最多,两人愁到一块,言语间却不敢露出来,心情却是受了影响的,弟弟比姐姐还不如,越想越钻牛角尖儿,发热的时候嘴里还在胡言乱语的背书。
若说有谁还记得李氏,那除了大格格就只有弘昀了,弘时太小,对这个亲生母亲一点印象也没有,他身边的下人也不会跟他提这些。只有大格格,背着人的时候还要提上两句,一个是从来没见过的,一个是照顾你吃穿又温和待你的,弘时听一二回心里还有些思量,等到听得多了,又还是向着周婷去了。
大格格怎么也不敢提李氏是为了什么死的,说来说去就只有额娘也是念着你的,最放下云云,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到底在李氏跟前长到八岁,生母再不好也是养活过她的,哪里能忘得干净。
弘昀到正院的时候已经五岁多了记事了,又一直不曾融入进来,越是不如意越是觉得亲娘更好,心里越发美化起李氏来,人静时也常常想,若是生母还在会如何如何。并不是周婷待他不好,只是他在南院的时候是李氏捧在手心里的,到了正院反倒排在弘时后头,更别说大妞二妞了,存了这样的心思,越想越认定了李氏更好。
周婷急急过去,又是请医又是问脉案,看着弘昀喝了药躺下发汗,眼睛一扫把平日里侍候他的几个小太监扫了一回。
弘昀翻年就要十一岁了,身边早就不用奶嬷嬷了,精奇嬷嬷怎么会如小太监跟他亲近,周婷挑奴才的时候就捡那老实的,就怕有心思活泛的在当中挑唆,此时又不免叹气,觉得这些个都太老实了,劝不住弘昀。
等胤禛回来的时候,她自然要在他面前提起,谁知道胤禛却只皱一皱眉头,叹了一声就把搂了她的肩宽慰她:“他打小身子便不好,你也不从叫他尽孝道,咱们只要尽了人事,就行了。”
说得周婷怵然心惊,不过一场风寒,怎么到了胤禛嘴里就跟生了大病快要不行了似的,她拿眼斜了斜他,身子靠到他怀里:“说得也太瘆人了,怎么好好的,就论起这个来了?”
弘昀上一世就是死在四十九年年初的,胤禛心里有底,也不觉得是周婷没作好母亲的本份,她又一向对每个孩子都上心,拉了她的手:“不过这么一说,你且宽心,那些事儿,我全瞧在眼里呢。”
周婷全摸不着头绪,这话说得就像在咒弘昀似的,她不好接口,只嗔他两句,转过身继续盯着太医三天过来请一回脉。
这时候得的风寒最易反复,弘昀身子虽不壮,自到了周婷跟前还没生过这样的病,也不知道是不是胤禛这番话说得重了,弘昀翻过年来就不行了,一场风寒把他的抵抗力折腾光了,外头雪开始化的时候,他在床上咽了气。
周婷整个人都懵了,之前两天太医都说已经有了起色,掉下去的肉再慢慢养回来就是,人参他不能吃,茯苓这样温补养人的药材那是时时在吃的,就连点心也去了热油炸过的,单只拿了山药的枣子的给他用。
眼瞅着翻年就该把他的名字报上去好预备相看定亲了,怎么一个转身就没了呢?再怎么也在周婷面前养了五年多,就是养只八儿狗也生出感情来了,冷不丁的没了,周婷缓不过这口气来。
她是经历过弘晖没的时候,那拉氏那种撕心裂肺的伤痛的,捂着心口好半点没缓过神来,珍珠本已经在备嫁了,寻常并不出房门,这时候也顾不得躲羞,时时在周婷跟前站着,不住的劝她。
大格格哭得昏死过去,周婷揉着一跳一跳的额头,搭着翡翠的手,一叠声的叫人去畅春园给胤禛报信,一会大格格屋子里的冰心丧着一张脸过来回话,周婷就又忍着头痛打发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给大格格号脉,自己的孩子反倒一时之间顾不上了。
弘昭第一次经历丧事,还是他很熟悉的哥哥,懵着一张小脸半天都不说话,还是大妞搂了他,她跟二妞两个都经过丧事,福全没的时候还去磕了头,这时候就跟弘昭说:“酸梅汤不怕,阿玛和额娘都在呢。”
正逢胤禛下朝的时候,一听家里出了这事儿,他头一个就先挂心起了周婷,跟兄弟们道了恼往圆明园里赶,一进正院就见周婷头上套着个卧兔儿,手里抱着手炉,皱着眉头闭着眼。
大妞二妞两个挨在周婷身边不肯走,弘昭见胤禛来了,也凑过去,被胤禛一手捞起来抱到炕上,转头急声问:“这是怎么了?”
翡翠给周婷揉了半天额角,太医也来摸了脉,只说是一时气血不畅,因逢上白事,来不及撤红封,只好先拿银角子顶上。
周婷听见胤禛来了,反手握住他,眯着眼往他身上一靠,珍珠端了药进来,胤禛亲自接过去,拿手探一探碗沿,吹了两口递到周婷嘴边儿。
周婷才喝了一口,就皱起脸来,好容易咽下去,就吩咐:“给几个孩子都喝上一碗姜茶,搁点儿红糖。”他们也受了惊的,来报的小太监刚死了主子心里慌乱,也不顾屋子里都是孩子,一张口就是嚎啕,被乌苏嬷嬷喝住了才抽抽噎噎把事给禀上来。
胤禛拿唇贴一贴她的额头:“你别挂心这个,把药喝了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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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的孩子丧事并不大办,又正巧逢在年节里头,须得先瞒下来不往上头报,不好扰了上头几位过年的心情,特别是皇太后,年纪越大越经不得子孙离别,更得慢慢报上去。
夭折又不比寿终,那些寿衣棺木都要立时安排,一应事务都得从头打点,周婷冷不丁听见这个消息,抽一口冷气由珍珠扶着赶到弘昀的院子里。
弘昀好端端的睡在被窝里头,身子还是热的,只是鼻尖没了生气。屋子里烧了银霜碳,弘昀身上好好的盖着大红刻丝的被子,面色如常,若不是停了脉动,只叫人以为是睡死了,哪里能想到他会在夜里睡过去。
周婷当下一口气没能提上来,一阵阵的头晕眼花,后头的翡翠珍珠虽也惊慌,也咬死了牙扶住她的身子,这才没叫她倒在地上。
大格格是后脚跟来的,她跟弘昀最是亲近,来他院子次数也多,不几日就要送件衣裳送双鞋子过来,两人在这个家里倒颇有些相依的意味,此时失了兄弟,伏在榻上痛哭。
周婷两辈子也没见过死人,这还是头一个,摸起来还是软的,脸上却没了鲜活。弘昀虽不亲近她,好歹也在她身边呆了这许多年,年节都要来请安吃饭,他的三餐饭食四季衣裳笔墨书册也都是周婷在料理,冷不丁就没了,还真是缓不过气来。
胤禛搂着她给她喂药,周婷喝了一半儿就皱了眉头扭过脸去,安神药并不难喝,只是她现在胃里什么也装不下。
珍珠赶紧捡了只海棠碟子盛了松仁粽子糖端了来,胤禛接过来捏了一颗叫她含在嘴里,又皱着眉头问翡翠:“这是怎么了?”
翡翠瞅一眼周婷泛白的脸色嗫嗫道:“弘昀阿哥屋子里的满禄过来报了事儿,主子过去亲瞧了,”说着咬咬嘴唇,声音压得越低:“主子亲自验了验。”
胤禛竖起眉毛发怒:“侍候的都是死人不成,怎么叫你们主子上手了?”她哪里见得了这个,想着就握了她的手,抱着炉子暖着还只是半温,拢在手心里又是搓又是揉:“这事儿我来吩咐,你若困了就先歇一歇。”
安神药本就有助眠的作用,周婷再喝不下也硬吃了半碗下去,嘴里还含着粽子糖呢眼皮就半眯起来,胤禛伸手把她按到床上,拉过被子将她盖密实了,又吩咐了珍珠坐在榻边看着她:“你们主子醒过来要水,你别拿凉的,调蜜汁子温给她喝。”
见珍珠应下了,这才背着手往外头去,大妞二妞拖着弘昭像狗儿一样撵在胤禛身边,仰着小脸看他,弘昀的样子她们没有亲见,但周婷没有精神却是看在眼底的,小孩子害怕了不敢说话,三个人团在一处跟着胤禛的脚步来回。
胤禛自然要去弘昀院子里看一看,再把事儿安排下去,见三个小的一刻也不敢离了他,先心软了,又不好带着她们一同去,只好指了平时带她们的奶嬷嬷把带几个孩子带进西梢间里头,拿了□点心给她们,又把平日里玩的玩具从各自的院子里拿了过来哄着说了好一会的话。等正屋里几个安顿好了,才往弘昀院子里去。
弘昀院子里的奴才虽没得着上头的话,却也已经把鲜妍颜色的东西收了起来,窗纱还来不及换,红灯笼倒是都撤了下来,正是过年,屋子是铺天都亮眼的颜色,坐褥帐子都得换过。胤禛快步往屋子里去,满禄满福两个正跪在地上,床上弘昀的尸身还没收裹,两人抖抖索索的挨在一处,丧着一张脸。
前世胤禛就经过这一槽了,那时候还神伤一阵,眼瞅着能娶妻成家的儿子没了,他连着陪了李氏好几夜。这回再经一次,虽然照样难受,心里那点伤感却没长存,被一阵风吹散去。
原来李氏这几个儿子是胤禛仅有的男嗣,在家里的地位自然不同一般,原还有个弘晖能压一压,等弘晖没了,弘昀弘时两个可是整个府里的宝贝蛋,一言一行不能跟如今相比。
弘昀在周婷胤禛面前极是恭敬,可他越是恭敬,胤禛就越会想起他前世那些言行。他本来子嗣不丰,这两个儿子更是得他看重,寻了多少奇珍为他补身,没成想他还是没能活过十一岁。
再经一回,胤禛看待弘昀弘时的时候就多带着些审视,原来这两个不是嫡子也是嫡子的份位,这一回重来,先有弘晖后有弘昭,硬生生顶在他们前头,下头人也不再犯浑去捧着这两个庶出的阿哥,弘时且看不出来,弘昀却比前世不知收敛多少。
胤禛冷着一张脸,他往常并不往弘昀房里来,有什么话要吩咐都只在书房或是正房里头,这还是头一回进来,小太监跪在地上发抖,他提脚就踹了一个:“夜里头就没人守夜?”
满福伏在地上拿额头贴着地毯,声儿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面哆嗦一面回:“阿哥不叫咱们守夜,连外间也不许呆,夜里进来续了一回水,那时候并没不妥当。”
身边侍候的下人最怕主子有个三长两短,越是小越是精心侍候着,皇家格格阿哥再是小娃娃也是尊贵主子,他们身边跟着的,要是磕了一点碰了一点儿,那上头得要你的命。眼看着跟着弘昀都快到成婚领差的年纪了,出头的日子就在眼帘前了,一下子没了,这两先怕起来,心里念着回不成活了,就只好在“不成了”之前努力把自己给扯干净。
“阿哥这两天饭得少,夜里要了一碗酪,是奴才侍候的梳洗。阿哥成天背书写文章,捧了书薄子就不放手,奴才好劝歹劝的,昨儿才早早歇下来。”满福抹了一把泪,哽着声儿把事儿说了一遍。
弘昀脾气犟认死理,原他身子不好的时候,身边离不了人,天才刚刚放晴,就仗着身子好了些不许人往跟前凑,谁知道半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过来。
弘昀的脉案药方全被捡出来放在炕桌上,胤禛走过去看一看儿子的脸,又拿起脉案来瞧,一点儿不妥都没有,他这一世的身子比上一世还更强些,怎么一场风寒就能夺了他的性命呢?
胤禛一直就有心理准备,但这几个奴才却不能不发作,大节下的不能打死人,只叫人扒了裤子狠打一回,撵到外院去,又指派了人收起弘昀常用的东西,准备一道殓了。
白烛库里头就有,香纸却没备下,胤禛两三下指派了人,又叫小太监找出弘昀一身新作的衣裳,给他换上,擦干净手脚抬进棺木里头。
接下来的事他没盯着,一路回正院去看周婷,她睡得不沉,呼吸又轻又浅,眼珠一直在眼皮底下转动,珍珠一刻也不敢离开,也不做别的,只挨在榻上时不时给周婷掖一掖被角,见胤禛来了,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胤禛脱了鞋子跟着上了床,掀起被子来把周婷搂进怀里,这一阵凉意叫她微微掀了掀眼皮,到底没睁开来,只拿手环上他的腰,头拱进他胸口,嗅着他身上凉丝丝的气味儿醒了醒神,脑子一清明就开始安排起来后续的事情来:“明儿怎么也该进宫回一声的,开年就是小选,本该按着规矩先相看几个,好预备下做屋里人的,上头怎么着也该知道这事儿。”
屋里放人的事就是周婷不提,宗人府也要上报的,康熙那么多子孙,真到想起来才给他们指婚,黄花菜都凉了,周婷上回子去畅春园请安,就听见德妃念叨了那么一句,偏弘昀在这个时候没了。
胤禛心里存了事,却还是先开口安慰她:“人有旦夕福祸,也不是你能料得着的,难不成还要当半仙?”说着就揉她的胸口:“额娘那里你缓缓的说,老祖宗那儿就先别提了,老人家上了年纪见不得子孙丧事,刚传到御前的时候,汗阿玛已经知道了。”
周婷在他怀里偎了一阵儿,还是提起精神想坐起来去安排事儿,胤禛将她按下来:“这时候还起来作甚,褔敏福慧已经叫打发人送回院子了,弘昭也有人看顾,你只顾睡你的,什么事儿等明天起来了再说。”
周婷背靠着胤禛,胤禛的手握往她的手搁在腰上,两人都不说话,周婷先睡了过去,胤禛却怎么也阖不上眼,弘昀这辈子没能得到他多少关注,一是为着这个孩子早早就去了,他又一门心思想要嫡子,有了弘昭,给这个儿子的心自然就少了。二是为着前头出过那样的事,他这样厌恶李氏,再不能把弘昀弘时像上辈子那样待。
本以为有了周婷看顾,这回的弘昀能好好活到娶妻生子,怎么说也算是全了父子之义,谁知道他看着比过去壮些,竟还是在这个时候走了。
胤禛一只手拢住周婷的头拿手指摩挲她的鬓角,一只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搂紧了,若说事情脱不开上辈子那些轨迹,可他如今不仅有了两个嫡子还有两个嫡女,十四也没跟他生份,额娘待他也越来越像是在对待儿子,就连汗阿玛也早早开始赏识他……若说不变,那这些又是怎么发生的?
胤禛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疑惑压下去,又禁不住的生出恐慌来,若是这些他已经抓住的,再从他手里溜走了,他要如何处呢?
这样一想,搂着周婷的手越发收得紧,周婷原就睡得不熟,此时觉出他的异样来,心里叹了口气,他平日里再冷,到底还是伤心的,她伸手反扣住胤禛的手掌,微微侧过脸去,拿脸贴着他:“我原说不出叫爷节哀的话来,谁也受不住这个,爷若是不痛快,发作出来罢,别闷在心里。”说着勾手去抚他的背。
胤禛难得有这样的经历,心里的事却不能对周婷摊开来讲,只好沉默着享受她的抚慰,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弘昀抓不住,却一定要把周婷跟几个孩子给抓住了,她们如今就是他安身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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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不敢把心里藏着最大的隐秘说给周婷听,只捏牢她的手将她扣在怀里搂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周婷全身骨头里头都泛着酸,一面甩手扭脚活动筋骨,一面催着珍珠拿衣裳给她换。
大年下里哪家都得穿红,宫妃们虽不能着正红,只好穿品红银红之类,衣裳料子全都作足了功夫,珍珠皱着眉头犯难,按照周婷的意思定是不能再穿红的,家里刚出了丧事,再是过年也不能没心没肺穿了红得出去,可这事儿还没往上头报,年节里头,全是颜色鲜艳的衣裳,猛得一穿素了,肯定得在主子们中间打人的眼。
珍珠琢磨了半天,挑了件墨绿色拿暗金细线绣了团花的衣裳,这件作得了周婷就没怎么上过身,这颜色太重,一穿上把人都衬老气了,此时拿出来穿却是正好。
周婷点一点头,从匣子里挑出几样首饰来,也不戴金头面,腕上的金钏儿早就退了下来,挑了一套白玉镶宝石的头面。
大妞二妞比弘昭懂得事儿多,弘昭还没醒呢,大妞二妞已经结伴过来了,这几天放了晴,就不肯再叫奶嬷嬷抱,手拉着手从自己的院子走到周婷胤禛的正院里来。
她们身上也早早换下了大红袄,因不准备带她俩进宫,粉晶碧玺两个从上到下给两个妞妞换了一身儿的湖蓝衫子,到底不是穿孝,只在绣鞋上头给她们挑了两只粉蝶儿。
二妞一见到周婷就往她怀里头扑,语气委屈极了:“额娘身子好了没?”
周婷摸摸她的头,冲她笑一笑:“额娘没事,二妞怕不怕?”
二妞仰着小脑袋露出一点点笑,她根本就不明白死了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弘昀一直躺着不起来,害怕也是害怕周婷身子不好,听见她问就笑:“姐姐陪我睡,我不怕。”
大妞二妞一左一右站在周婷身边,胤禛从内室里头出来,把她们俩挨个抱一回:“今儿乖乖呆在屋子里头,别到处乱跑。”这两个女儿也不知随了谁,皮实得很,看着嫡滴滴的,其实最爱带着一屋子猫儿狗儿往园子里溜,到了圆明园就跟撒欢的小狗一样,大雪天里也不肯老实呆在屋子里头的。
头七还没过,不能发送,小孩子眼睛干净,灵堂之类的地方胤禛不欲叫她们去,到时候由他抱着上一柱香也就罢了,想着吩咐翡翠道:“好好看着两个格格,等弘昭阿哥小阿哥醒了,把他们都抱到一处,在西梢间里头,等你们主子回来再论。”
周婷也很满意这个安排,就是胤禛不说,她也要这么吩咐的,抱二妞抱起来掂一掂,补充道:“等弘时那头上完了香,也一起领过来,让先生先把课给停了,”说着低头摸摸二妞:“听姐姐的话。”大妞不过比二妞早出世一点,却比她懂事儿的多,小小人儿板着脸点头,听见阿玛额娘的话还加一句:“我会看着弟弟妹妹的。”
一屋子人看着,周婷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不往前头窜,总不会出事,想了想又交待珍珠:“昨儿大格格背过气去,太医开的药喝下去可有效?你着人去问问,叫她歇在自己屋里就是了,不必再来回奔忙。”
全都交待到了,周婷才随着胤禛往宫里头赶,她到宁寿宫的时候,妯娌们大多都到齐了,如今长住圆明园,来往不如过去在亲王府里方便,路程颇远却不曾断了一次请安,皇太后见了她直冲着她招手:“福敏福慧怎的没带来?”
眼尖的妯娌都瞧见她这一身打扮了,微一思索也能明白大概,听政的时候各家的阿哥都在,胤禛庶子病故的事也都得了信了。
周婷微微一笑:走过去坐到德妃下首:“两个猴儿淘得很,自去了园子里住就日日都不得闲,今儿怎么也起不来,瞧着可怜见的,就留下了。”
“小孩子贪玩也是有的,你可莫要拘了她们,女孩子家家能松快几年呢。”皇太后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此时说起来无限感慨,反而劝起周婷来。
周婷赶紧称是,正巧宜薇从门口进来,她怀孕比别人怀孕要金贵得多,这时候肚子虽没显出来,也早早就有丫头扶着她的手,妯娌几个心里笑一回,面上却装得亲热:“快来坐下,这会子身子可经不得折腾呢。”
也不怪妯娌们薄情,实是八阿哥那事儿闹得太大,头一个跟她对起来的就是三阿哥,大阿哥太子都倒了,合该三阿哥出头了,却偏偏捧出一个八阿哥来,董鄂氏原来并没有想头,却也忍不住觉得八阿哥藏奸,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拉拢了这么些人。
宜薇哪里听不出来,脸上却还带着笑,谢了一回才坐下,遥遥望了周婷一眼,见她身边坐着怡宁惠容,彼此间亲热得很,飞快的把眼睛转了回去,一时间倒没人把话头搭给她。
原来还有个惠妃跟宜薇说话,如今惠妃只当是个木头人,轻易再不开口,除了请安一句话都没有。良嫔又坐得远,出了这事儿,她比旁人更难受,宠幸的时候只顾着颜色好,等到进份位了再论起出身来,她这苦比别人更甚,见儿媳妇怀孕本是高兴的,一回两回下来就算瞧出不妥来,也不敢当面儿说出来。
过年正是乐呵的时候,妯娌几个陪着皇太后说笑一回,又凑起来打了一回马吊,由着三福晋给皇太后看牌,上了桌的俱都先吃先碰一回,叫皇太后着了急,再放炮给她,两局一来就把老人家哄得乐起来。
德妃却扯了扯周婷的袖子,将她拉到窗户边,拿眼儿瞟了瞟四周问道:“这是怎的了?”周婷这一身虽富贵华丽,却是整个儿冷到了底,若不是有金丝线打着底,一进门就要被人瞧出来。
“不瞒着额娘,”周婷眼眶微湿,她虽缓了过来,这时候一想起来还是难受的,到底养活了五六年的,再不亲近他的事周婷也不曾假手他人,弘昀爱吃什么,平日里读得什么书,仔细一想就在眼前:“弘昀这孩子没福,一场风寒灌了多少药,才见好,前儿夜里竟没了。”
德妃也是一阵沉默,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来,拉了拉周婷的手:“这孩子将要长成了,我还想着要给他挑个老实的摆在屋里头。”
到底不比跟弘晖的情份深,叹一阵就又提醒周婷:“老祖宗面前可别说,虽不至记得弘昀是哪一个,总归是她的重孙辈儿。”
“我省得。”周婷点头应下,德妃被叫去跟宜妃一块儿摸牌,牌局正酣,她不爱摸这些,也实在没有心情玩乐,只坐到一边,拿了果子在嘴里头嚼,见宜薇坐在旁边端着一碟子冰糖霜裹的山楂,皱了皱眉毛走上去阻止:“这东西略沾沾便罢了,不可多食。”
宜薇哪会不知道这个,经不住嘴馋才捏了一个尝,听见周婷这样说冲她笑一笑:“我只是尝尝味儿,不敢咽下去的。”拿手一指,果然旁边摆了个托盘儿,里头是嚼碎了的山楂沫子。
两人过去有些情份,到如今却是交深言浅,不能多谈,宜薇抱了手炉不说话,周婷也不知道要怎么起头,过一会儿惠容过来拉了她:“嫂子快来帮帮我,我这手上的镯子可要输光啦。”
这才把这段尴尬给茬了过去,宜薇远远瞧着热闹,双手捂在肚子上,拿起盘子里头的山楂咬一口,一直酸到了牙根处,她轻轻“嗞”一声,身边的金桂赶紧奉了蜜水来,宜薇咽了一口,突然就没了胃口,把碟子推到一边,拿眼儿去溜这一屋子的人。
见十福晋九福晋两个正挨在一处,窃窃私语,心里不由苦笑,原来她指望着丈夫在兄弟间出头,好让她也跟着显出来,不要为了出身矮人一头,临了临了,竟还是脱不过一个身份。见着旁人笑,她心里就越发觉得苦。
正经婆婆良嫔正站在主位后头瞧热闹,嘴角边挂着笑,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再看十三福晋十四福晋两个,一个有子万事足,一个虽没儿子却跟丈夫好成一个人,宜薇嘴里没味儿,眼神飘忽忽的扫到周婷身上,心里感叹一声,她是妯娌里头过得最好的了吧。
丈夫出息了,儿子虽没了,后头又来了四个,还得着丈夫的宠爱。隔着一道墙,有些事儿就瞒不过去,那个新进府的年氏,根本没能跟着往圆明园里头,一到夜里就开始弹琴,铮铮声不绝于耳,倒似有人在哭泣低语,扰得宜薇好几天没睡着好觉了。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有时候一个晚上都不停,宜薇本就因为怀孕睡不好觉,这一折腾,眼睛下头都青了,偏偏这是别人府里的侧室,她发落不得,这时候瞧见周婷脸上的笑,只觉得心口堵得慌,站起来款款过去:“四嫂好兴致,我却叫你们府里的那个侧福晋扰得睡不成觉呢,怎的你们都去了圆明园,却单把她留在府里。”
摸牌的都停了下来,周婷抬起脸来,眼睛里的讶然一闪而逝,她看着宜薇见她甫一出口就显出懊悔的神色,淡淡一笑:“八弟妹说的可是年氏?”
几个妯娌互相换一换眼色,良嫔皱了眉头,就连德妃都眉心微拧,宜妃闭了嘴儿不说话,皇太后正摸着牌,还没想起年氏是哪一个来,鼻子上头架着的玳瑁眼镜滑下来,她拿手去一托,正要问,就见周婷笑起来。
“这个年氏,身子骨弱的很,头一天来请安,就晕在我屋子里头,为了这,大妞二妞还病了一场,见着她就害怕,我们爷怕她再吓着孩子,这才不叫她跟到园子里去,只等身子养好了再论呢。”周婷这话说得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她家里头的事儿,谁也别想插手,就算没这回事,年氏想要再往她跟前凑也是不可能的。
皇太后放下象牙牌:“怪不得你说大妞二妞病了,我瞧着那小脸都尖了一圈。”想了半天才想起个婷婷袅袅的影子来,先自皱了眉头:“既然身子不好,怎么还往你前头凑,你那儿那几个,都还小呢。”
托了大妞二妞的福,皇太后也记得酸梅汤弘昭,跟最小的孩子五阿哥,两个女儿很有当姐姐的自觉,什么新奇的事儿都要念叨讲给皇太后听,皇太后年纪大了倒跟孩子处得好,什么弘昭把脚伸到嘴里头了,小弟弟喷出鼻涕泡泡自己大哭一场之类的,让皇太后逗得大笑,也把周婷家几个孩子记得牢牢的,提起来情份自然不一样。
宜薇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比原来沉不住气了,心里有些愧对周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说了这样的话,只低了头嗫嚅一句:“她既病着,怎还弹琴,一弹就到半夜里,四嫂使人去看看,我这夜里头可受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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妯娌间再有真感情也脱不过相互攀比,周婷深知这些日子她境遇不好,两人上回见面,就生份了许多,有些话也不敢再挑明了说,人不处不长,原来那点子情份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消磨。此时听她说出这些话,先在心里叹息一声。
三福晋微微一笑,从牌桌上站了起来,伸手拉过周婷引她坐下,转脸对宜薇说:“你这怀着胎夜里睡不稳呢,我头胎的时候也是这样,听见再细的声儿也跟雷在耳朵边上打似的,还是请了太医开了安胎的方子才睡得好了些。”说着又扫一扫金桂银桂:“你身边这两个丫头平日瞧着妥帖不过,怎么这会子犯起糊涂来了。你们主子睡不好,怎不早些往上报?”
这一番说得软中带硬,轻巧巧把周婷的事儿给掀了过去,董鄂氏原来虽跟周婷好,这些日子瞧着丈夫升得慢也有些埋怨,可宜薇同周婷比起来,她还是愿意站到周婷这儿来,谁叫八阿哥那头出得太早了,叫人心里就先膈应起来,哪里还会偏帮她。
九阿哥十阿哥虽跟八阿哥处得好,可九福晋十福晋与宜薇也不过是妯娌间的面子情,不为别的,只为着她得了丈夫的独宠,而她们两个一个没孩子,一个只生下了女儿,满院子的女人摆着,错一眼就要生事,哪比得宜薇雷霆手段震得住后宅,自己的日子过得这样不顺,哪还能待见这么个霸住了丈夫的心的。
再是面子情,自家丈夫那里知道了也不好看,这刚才一错眼没顾上她,竟叫她说出这一番话,心里一面惊愕一面彼此互看一眼。她们俩都不似宜薇口舌利,平时有事也是宜薇冲在前头,这一番倒不知怎么帮她遮掩了。
宜薇正自懊悔,她深知自己说错了话,明明自己也最厌恶这些调调,却不知怎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了出来,她也不是这样的人呐,心里一虚,脸上的笑就牵强几分:“实是这几日我夜里就没睡囫囵过。”
修院子的时候扩地,本来两家中间还隔着夹道,虽是邻居也还是有些距离的,只在后院的地方有一段是只隔了一道墙。园子修葺起来,年氏那头是周婷专门摆偏了的,在府里东面最偏的位置,正贴着八阿哥小妾们住的偏院。
要说八阿哥待宜薇那真真没得说,胤禛还是后头才想到要在周婷院子里修些花木假山的,她那院子里头一早就齐了,单那个正院就占了后宅大片的地儿,小妾们挤挤挨挨的住在各自院子的厢房里头,一个个就跟笼子里的鹌鹑似的。
年氏这些天心头郁郁,人又瘦了一圈,虽说周婷离了府,她就是最大的那个主子,也想过要趁机安些人手,可一来她初来乍到,没人不知道她是个不得宠的,谁还会上赶着巴结她,她有这个心也使不上这个力。二来她自己还沉在迷沼里头回不过味来,怎么也想不透胤禛那句教养不好是怎么得来的,他过去可不止一次的在息面前夸奖年家呀。
恨不得肋下生翼,飞往圆明园里头去伏在四郎怀里问一句为什么,这么痴痴想了两天,人就开始犯起晕来。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寂寞,院子里整日静悄悄。横竖正经主子不在,丫头们闲了还能往花园里走一走散散心,她却是得了周婷明令不许出院门的,除了屋子里就是院子里那四面墙,好容易才要了两盆腊梅来摆在廊下看一回。
惜月见她不是长吁就是短叹,两那盆才要来的腊梅不几日就被她把花瓣都揉碎了扔了一地,想着办法叫她别祸害东西,拿了嫁妆单子出来让她整理。
这一理倒叫她理出一张琴来,先还摆在窗边案上弹拨几回,后头又不知道犯了什么魔症,非要把梅花案摆到院子里头去,见着明月就燃起香炉,净手弹一回琴。
惜月身上的袄子哪里有年氏身上的皮裘暖和,想要劝劝吧,还没开口就对上了年氏那一双泪汪汪的眸子,只好咬牙侍候了两回,求着桂嬷嬷把桃枝桃叶放了出来,夜里由这两个人顶着,大家缩在屋里不出来。
这反倒合了年氏的心意,在她看来,再不贴心也是跟着她一起来的,同她们说话倒比跟惜月更随意些。
这么矫情了两三日,隔壁府里头那些小妾先受不住了,一个个眼睛下头都青着,八阿哥府里本就一片凄风苦雨的,哪里还受得住这哀怨的琴声,虽不敢在宜薇面前找事,也还是绕着弯子把事儿报了上去。
一屋子看戏的女人,明里暗里都有些争强好胜的意思,原来有个太子压着,眼看太子位子不稳,心思都浮动起来,平日里那些交情倒都成了粉饰。
德妃自然要帮着周婷出头,走上去拉着她的手对皇太后笑道:“这事儿我也是知道的,这孩子第二日就来同我说了,按着我的意思,这不规矩的就该办,偏她大度,好汤好药的养着,又要看顾大妞二妞两个,可不是瘦了一圈儿了。”
事情过去没多久,周婷又穿着深冷色的衣裳,皇太后眯眼一瞧果然觉得她瘦了,嘴里哎了两声:“你呀,家里头有事儿便告个假得了,那些个挑事出头的,你按着规矩,还待怎的!孩子要紧!”
到了皇太后这个份位,她说什么别人只有听的份,自然不会去顾及听的人的想法,那句“挑事出头的”直叫宜薇臊红了脸,可别人没指她,她也不好出面辩驳,只觉得自己是蒙了心,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个来。
心里歉疚拿眼瞧一瞧周婷,只见她挨着德妃脸上笑得端庄没事儿人一般,心头发涩,良妃有意帮儿媳妇说几句话,可她虽晋了妃位却不好跟早年就封了妃的四妃相比,更何况前头还有一个佟妃,心里着急,刚想把话头茬过去,周婷已经打了圆场:“我省的,不过不想报给老祖宗,叫老祖宗为这两个丫头挂心罢了,年氏身子实在是弱,每日里人参燕窝的吃着,也还窝在院子里不能动呢,想是她日子过的沉闷,这才调起琴来扰了八弟妹的梦,倒是我的不是,回头就差了人去吩咐她。”
两下里笑笑,把这事混过去,皇太后却挂了心,等康熙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就把今儿的事说了一说,皱着眉头:“这个年氏我原看着就不喜欢,怎的头一回请安就把福敏福慧吓着了?多伶俐的两个丫头,怪道这些日子也没来给我请安呢。”
康熙原就听见些风声,只不好往下打听,德妃倒知道,但这事儿牵着后宅,怎么好在康熙面前嚼舌,听皇太后一分说皱起眉头来:“她家里的兄弟们倒都是靠谱的,我才升了她哥哥做四川巡府,年遐龄是个识时务精细务的,两个儿子也都出息,料想着家教不差才是。”一听这些事,康熙倒悔起来。
他这个人办事最是方正,记性又好,本来还思忖着要给年家女儿指个好些的人家,这样一来就又搁下了,既叫皇太后念叨了,康熙也要有所表示,又赐了东西下去,知道这两个丫头将留头,寻了好些个小而莹润的珠子串成了珠花赐下去。
周婷一接到东西,就指一指炕桌:“摆在那上头吧。”她心里自然乐意再踩年氏两脚,跟旁的没关系,只为着胤禛,也不能叫她有得志的一天。
电视剧再不靠谱,里头有一条是说得对的,年羹尧很得胤禛赏识,虽然下场不好,也捏新着权柄好些年,他得了志,家里的女孩自然不能冷待,到时候若真要来个雨露均沾,周婷绝不能忍受的。
周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蝴蝶掉了钮祜禄氏和没能出生的弘历,只知道目前这个年氏是她头一个要盯牢的对手,现在宜薇把梯子都搭到面前了,傻子才不借过来用用呢。
坏事里头也能翻出好来,她把弘昀丧事要用的东西点好,又去瞧了一回大格格,她正倒在床上起不来,脸上苍白憔悴,见着周婷来了挣扎着坐起来行礼,周婷一伸手按住了她。
对她还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小小的年纪先没了妈又没了弟弟,换在别人身上,周婷必要觉得她可怜,可事儿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真相再清楚不过,一个两个养在李氏身边,心都大了,再拘着也压不住心里的想头。
周婷从没过问过大格格身边下人们的事儿,戴嬷嬷是胤禛亲派来的,此时见着周婷很有些抬不起脸来,觉得自己没把大格格给教好,行礼的时候姿态摆足了十二分。
“格格这是心疼兄弟,这一整日水米不进,福晋多担待。”戴嬷嬷一面告罪一边端了茶过来。
周婷摆一摆手:“你们格格原就生得弱,哪里经得住这些,不用在乎这些虚礼。”对她再没了初时的指点和宽容,从李氏巫蛊那事儿一出,她再看见大格格,就已经没了当时看小女儿的怜惜,为恶而不自知,再教也没用。
戴嬷嬷觉出周婷语气里的冷淡,越发把腰弯得低,听她细细吩咐了些吃食药膳,恭着身子把周婷送出门,珍珠掀了帘子,周婷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接过翡翠递的珐琅手炉,神色淡然的扫一眼戴嬷嬷:“嬷嬷是爷指派的人儿,我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的,呆在格格身边也有两三年了,怎的还没宽心静气才是福的道理教给格格?”
弘昀的死周婷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他一门心思往牛角里钻,她是知道的,却碍着身份不好开口,略在胤禛面前提过两句,也没得到胤禛的重视,已经死了一个,这个大格格不能再出事了。
戴嬷嬷红着一张老脸,她原本最是板正不过的性子,可相处的多了,不免也为了大格格想,平时宽她两分一来二两就松开了口子,竟没把她的性子扳过来。这是周婷头一回敲打她,她除了脸红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一面请罪一面说:“主子这话奴才受不起,奴才辜负主子信任,实不敢再呆在格格身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说了到单位更新还拖到现在
刚一直在开会,没捞到时候
等下午还要开会~~~
愫就是个苦命的倒茶小工~~~~
上章有个BUG,这时候已经是良妃了,我还写成了良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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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回了园子头一件事便是先到周婷这儿来,大妞二妞正坐在炕上拿着木头卡片儿教弘昭背书,炕桌上到处散着木头牌子。孩子再小也知道家里出了事儿,倒没闹着要往园子里头去玩,只团在炕上,陪两个弟弟一处玩耍。
大妞把手背在身后,弘昭坐在她对面,她念一句,弘昭接一句。胤禛立在边门看住了,这一室暖烘烘的燃着水仙香,粉团子似的娃娃软糯糯的声音,大妞正说到:“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声音娇滴滴的,嫩得像是初春柳枝上的芽芽。
弘昭皱了眉头,圆团团一张脸上满是严肃的神情,大妞话音刚落,他就接了口,大声答道:“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他一说完,坐在旁边的二妞就笑眯眯的点头,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腿,算是称赞了他,大妞跟着一点头,继续对起下一句来。
还没背上两句,一直趴在炕上看她们的五阿哥就闹起来,他才八个月大了,一点也不知道愁,他哥哥姐姐们还不敢放开了乐,他却咯咯咯笑得欢快,听见弘昭背书识字,也拿了手去勾那木牌子,叫二妞捏了脸就咧着嘴装哭。
张大了嘴露出两颗大牙,嚎了半日也没见周婷上来抱他,扭着圆身子找了一圈,知道额娘不在身边,扁扁嘴收了声,继续给弘昭捣乱。
弘昭向来好脾气,也不恼他,他拿过去,弘昭就伸手再拿过来,两个肉团子一样的娃娃坐在一处你拉我扯,弘昭一个不留神,就把木牌子从弟弟手里抽了出来。
眼见得小肉团就要翻倒了,胤禛赶紧迈步上前伸长了手托住他,他还以为这是在玩儿呢,笑得手脚都摇起来,脚脖子上挂的金铃铛一蹬脚就不住欢响,胤禛一把捏住他藕节似的腿儿,拍拍他的圆屁股。
大妞二妞赶紧从炕上爬下来,弘昭腿短爬不利索,二妞扶了他一把,三人站定了行礼,很有些放不开,二妞见胤禛脸色不错,先过去扒住他的袍角,这一下算是开了头,另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动作的,一处围上去,倒像是一群雏鸟围着母鸟叽叽喳喳张开嘴要吃的。
胤禛有再多的脾气见着这一个个宝贝也都消了下去,他和颜悦色的摸了摸弘昭的头:“开始背声律了?”
弘昭把头一点:“姐姐正抽句子叫我背呢。”一面得意的看了大妞一眼,这些他很快就熟了,周婷就叫大妞二妞两个做考官考他,一面教一面温故知新,也算是教学相长了。这套法子不论是教的还是学的都很乐意,从弘昭刚会学话,一直实行到了现在。
二妞头一个跟胤禛显摆东西,她指着炕桌上的匣子告诉胤禛:“阿玛,皇玛法赏,老祖宗赏!”
周婷不在,大妞二妞不能私拆东西,就算是给了她们也不行,这些都要造过册之后再看安排。或是存到库里,或是拿出来给两个女孩儿玩,但先有一条,周婷不吩咐,她们是绝不碰的。
胤禛知道女儿的意思,她定是极想打开来瞧的,却因为周婷不在,没能看成,这会子他来了,二妞就眼巴巴的盯住他了。
胤禛乐意哄了女儿玩,拿起来一掂,分量不轻,猜也猜着是赏给大妞二妞的饰物,这两个刚刚留头,细细的头发编成辫子攥成两个团一边绑一个,拿白兔毛做了发绳圈起来,再穿了滚着毛边的衣裳,远远一瞧倒像两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眼见两个女儿踮着脚,他偏不给她们俩瞧,只开了匣子扫一眼,做出惊讶状来,急得二妞踮起脚来,揪着他的袍角仰着小下巴,胤禛这才把匣子一低塞进二妞怀里。
她欢叫一声,跟大妞一起翻开起来,匣子有些份量,两个丫头四只小肥手也拿不住,放到榻上找一回,先拿了一串红坠子来,笑呵呵的比在头发上。
瞧着红彤彤的似是玛瑙,拿在手里细看,却是红玉髓,哪里是刚留头的孩子戴着玩儿的。上头赏东西也不会错了规矩来,这明摆了是重赏,又有康熙的一份在里头,胤禛一时倒想不透为了什么。
胤禛兀自沉吟,珍珠掀了帘子引了周婷进来,周婷见胤禛面前放着盏热茶,水气氤氲,显是等了一阵了。
周婷去了外头披着的白狐裘,露出里头宝蓝色素面绸的家常衣裳,身上除了米珠串成鹅卵大小的八宝灯样压襟,再没别的显眼首饰,见大妞二妞打开了匣子,小儿子手里抓着个玉蜻蜓的胸针叫“虫虫”,展眉一笑。
胤禛见她这付打扮问道:“去了哪儿?”
周婷挨着他坐下,先拿热毛巾捂手,再伸手去揉大妞头上那个毛团子:“我去瞧了瞧福雅,太医说是思虑过重呢。弘昀去了,她心里头不好受,我叫戴嬷嬷好好开解她。”若是平时这一句便罢了,再多的周婷绝不会提,此时却略顿一顿又开了口:“这孩子性子有些左,若不说通了,往后的路可难走。”
这是周婷头一次对大格格下这样的定语,胤禛微微一怔,见她脸上淡淡的,嘴角也没了先前进屋时噙着的那几分笑意,她从来未说先含笑,此时这付模样已经算是不愉了。
胤禛皱了皱眉头,他深知周婷的性子,她既这么说了,定是有所指的。戴嬷嬷是胤禛派到大格格身边的,他也一向依赖这个嬷嬷,为人板正规格严格,这时却叫周婷说了这话,必是有不妥的地方,微一思索,就定下了主意。
胤禛冲她伸一伸手,周婷自然的把手放到他掌心里头,也不再问她大格格的事,指了那匣子东西问:“今儿进宫可跟额娘说了,这是怎么来的?”
“大过年的,妯娌们都聚在宁寿宫里头哄着老祖宗高兴,我寻了个机会才跟额娘说了一句。”说着又轻描淡写一句:“年氏在那府里头不安生,老祖宗这才赏下了这个,权当给大妞二妞压惊呢。”
胤禛眉目一敛,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可是谁嚼了舌头?”
“八弟妹怀着胎,年氏扰了她的清净,她自然火气大些。”周婷说着微微一笑:“我那时候也是如此,听见一点儿响动就睡不稳了。”
这两个全是他厌恶的,能闹到隔壁府里头也跟着不安生,这个年氏竟是离得远了也有法子显出自己来!胤禛冷哼一声,伸手抚抚她的背:“怪道赏了这些下来,老祖宗倒是真疼她们。”周婷斜他一眼:“那也是我的女儿可人疼。”
“单只是你的女儿,就没有我什么事儿了?”胤禛调笑一句,伸手拿过茶盏啜饮一口:“弘昀的丧事儿,该分派的我全分派了,既未成年就不按着规格办了,你把事儿理一理,开了春,汗阿玛要下江南去的。”
周婷还没转过弯来:“这意思,是要带着你去?”
“你倒忘了,前两年不是说了要一同去江南的?答应了你的我总办得到。大妞二妞两个也大了,可一处带了去,总归是坐船,安稳的很。”胤禛说着皱了皱眉头:“留下来的这两个,你且叫珍珠看顾着,误了她的好日子,再给她添一付妆奁就是。”
珍珠原就立在门边候着,听了这话抽出帕子掩了脸躲出去,她原已经在备嫁了,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晚了,可胤禛发了话,就是给她体面,显得主子跟前离不了她,何况又添一付妆奁呢,还是主子爷给添的,更是奴才里头从没有过的荣耀。
是以略在心头过了一遍就先愿意了,半含着羞意,赶紧避了出去。翡翠跟在她后头搡她一下,她转脸啐了一口,又喜又羞的去厨房催点心,心里也盘算,既叫自己留下来看顾,定是不带着两个小阿哥了,倒要先知会乌苏嬷嬷一声,大家把正院看紧了,才算不负主子信任。
丫头们全避了出去,胤禛才把下半句话吐了出来:“你既看着福雅不好,就别叫她跟下头两个小的多处。”周婷待大女儿有多宽厚他全看在眼里,就是那事儿她都没计较过,此时说了这话可见是失望得很了,根已经歪了,再怎么正也直不起来。
这原就是周婷的意思,就是胤禛不这么说,她也要这么做的。让大格格亲近两个小的原就是她给的恩惠,若不想给,只管吩咐下头人或把大格格看紧了或叫多给她些功课,她既定了亲事就该在屋子里头备嫁,能叫她松快一点都是周婷这个做嫡母的仁慈了。
胤禛的态度却叫她感动,这还没过问,就已经先信了她,倒叫周婷如三伏天里喝了凉茶似的熨帖,却不能再把大格格往坏了说,也得给她留一线:“总归人是你派过去,我原是十分放心的,想不到过了这些日子还扳不过来,我倒怕她……福薄呢。”
最后三个字是压低了说的,父母论儿女原也在道理上,胤禛听了心中一叹,倒被周婷料着了,可不就是福薄,上一世大格格去的时候,连一儿半女都没能留下,倒惹得胤禛伤心了好一阵。
“我哪里不明白你的意思,弘昀这孩子心窄,你也提过两回,却是我没放在心上,想着男孩儿再大一些带出去多经经多看看,眼界自然就开阔了,没成想他竟这样熬不住。”语气里倒有叹惜的意思,话头一转又说起弘昭来,拿手一指,洋洋得意:“咱们这个,这样小就知道男儿胸中吐万丈长虹,可见是像了我。”
这意思,是弘昀像了李氏?周婷心里挑眉,面上却嗔他:“原话儿还给爷,就没我什么事儿?”
“这里哪桩事儿不是你的?”胤禛伸手在她腰上掐一把,不等她反应先站起来理理衣裳,周婷知道他这是要去外书房,跟着站起来,咬唇瞪他一眼,拿了黑狐裘给他罩上,系两端带子的时候,胤禛头一侧贴在她耳边:“夜里咱们再来生一桩‘事儿’。”
周婷一拳头捶在他肩上,耳朵叫他嘴里头喷出来的热气儿给熏红了,连脸上都染了热气儿,心里骂他不正经,当着孩子的面却不好说什么,这几个全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弘昭一个黄香温席就叫胤禛夜里跟她调笑了不知几回,下回再在康熙面前嚷出什么来,她这脸可真不能要了。
“这是还没撞完钟呢?就开始打和尚了?”胤禛指腹在她袍子裹着的小腹上头一溜,没等她说话,先掀了帘子出门,刚走到外头就听见屋子里不知是大妞还是二妞脆生生的声音:“谁要当和尚?”
周婷没个好声气:“你阿玛,他从今儿夜里开始要吃素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meierjulia的地雷~~~~
爱你哟~~~~~
嗯,大格格的好日子到头了
年氏继续炮灰中
八福晋的心态其实能理解
妯娌之间难相处啊~~~
今天去刷了我姐姐的双胞胎女儿
超萌,超累
好阿姨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149
胤禛并没有立时就往书房里去,出了正院门背手立在廊下,望着外头还挂着冰凌子的梅钱皱起了眉头。大格格的事,从来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周婷并不曾插过手,原胤禛还怕她多心,疑心自己并不信她,反倒惹出事来,没想到他话里头刚露了意思,她就立马痛快的当起了甩手掌柜。
想来那时候她就已经瞧出了端倪,只是碍着身份不好跟他吐露太多罢了。周婷对大格格一向是宽厚的,胤禛再不知后宅事也能从吃穿上头看出一二分来,大格格私库里的东西和这些年慢慢攒起来嫁妆,比他兄弟们的嫡女也不差什么了。
家里就这么几个孩子,宫里头的大宴总要带着去,周婷在这上头向来大方的很,几个堂姐妹往一处挨着坐下来,大格格身上的穿戴虽不顶奢华却也是花了心思的。
指了教养嬷嬷,又寻了琴棋师傅,胤禛只当平日里只顾着大规矩不出错,再不叫她办下糊涂事儿来便是管好了她,谁知就跟树木一样,瞧起来枝繁叶茂,里头的芯子却早早就叫虫蚁给蛀空了。
胤禛一向满意周婷待庶子庶女们的态度,管着吃穿读书,身边的下人也没有那心里藏奸的。这就顶好不过,不说外头那些立碑立牌的贤妻贤母如何,就是皇家挑了一茬又一茬的媳妇也没几个能办到的。就连汗阿玛也对她赞誉有加,上一个得了这样称赞的人,也只有太子妃了。
往日她都好说话的紧,这一回的态度倒是出奇的强硬。胤禛清楚她的性格,既这么开了口,往后就不会再改变态度了。
也是大格格这么几回折腾下来寒了她的心,胤禛先还拧着眉头,待想起大格格来倒先叹了口气。这个丫头也有几分聪明劲头,可正是有了这几分聪明劲头倒坏了事,还不如那老老实实安份守己呆在屋里不说不动的庶女来了。
原给她个嬷嬷是想叫人提点着她,好学一学为人处世,没想到她这几分聪明全用在这上头了。大格格常教弘昀上进,弘昀身边的小太监也能把她说话的神态学得似模似样的。
她巴望着弘昀有出息自是应当的,要说里头没有私心胤禛也不信,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可谁能想到得弘昀的心窄成这样,只一回没显出他来,就能存在心里头这么久呢?
这样的性子,还是去了的好些。胤禛眸子幽深,怪不得前世弘时能闹那么一出,说到底全是分不清身份闹出来的,原来弘时好歹当了那么些年的独子,如今正经嫡子弘昭立在前头,他们要是有了什么异心,难不成还想学学李氏?
胤禛身上裹得虽紧,面上被冷风一激还是打出个喷嚏来,苏培盛赶紧问:“虽说立了春,主子也不能往风口站,若要赏雪,不如往水榭里头去。”
胤禛眉毛一松,缓缓吐了口气出来,还没到嘴边就呵成一团白雾。苏培盛在后头低了头,见他脚步一松往大格格院子拐过去,赶紧跟在后头。
周婷划分院子用足了心,大妞二妞住的地方单论面积比大格格的院子要大得多,一面种着热闹的花树,扎了秋千架子,拿红漆上色描了花鸟。一面又有松竹清泉,摆了简单几张石凳,作读书弹琴用。
一间院子两种风格,此时工匠的技艺超群,拿了太湖石当隔断,生生造出个曲径通幽来,一面是红一面是绿,虽叫雪给掩住了本相,细看却能知道是花足了心思的。
这里胤禛常来,绕过这处单住了大格格一个人院子,他却没是去过,里头倚红堆绿,还有一小方池塘,此时叫雪盖了瞧不出来,可胤禛知道春夏三季里又养着鱼又养着水鸭子,大妞二妞想去大湖里头勾鱼,叫周婷训了一通,只好委委屈屈的缩在这儿,把锦鲤当成草鱼给勾了起来,还嚷着要炖了汤吃。
胤禛一路往前,靴子落在青砖地上,细风卷起落雪往他披风里头钻,苏培盛早早派人往前支会,大格格已经十四岁了,再不是小女孩子,就是作阿玛的,也不好往她屋子里去,只能叫出来见一见。
大格格一听说胤禛过来,赶紧坐起来抿头发换衣服,屋子里的地龙烧得这样暖热,她还白着一张脸,刚从被子里头出来就又是手炉又是短毛小袄洋绉长裙,一应齐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大格格原还想到外头去迎,戴嬷嬷伸手一把拦住了:“格格身上不好,爷不会怪罪的。”她原想着胤禛许要过个几日再来寻她,哪里想得到这样快就来了。周婷抬腿刚走,戴嬷嬷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退路,是再不能在大格格身边呆了,这事儿往深了说,她们都担着干系。
到底是跟了几年的,眼瞧着大格格从十一二岁长到了现在这么大,本来还想着若是主仆缘份深,能一直跟着她出嫁,到时候自己也算挣了上精奇嬷嬷的体面,若能荣养再好不过,就是不能,也还有个好出路。
谁知道这一点点放松就让事情变成了这样,戴嬷嬷心里叹息,心人不足,再怎么论都没用。道理说了一筐,她记住的却只是眼帘前看着有用的,亲近嫡妹,孝顺嫡母,不过为着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说穿了是没错,哪家的庶女不是这么过来的,可她偏偏比别人再多了一样,巴着她的兄弟能出头,隐隐还有压着嫡出弟弟的意思。弘昭还这样小,弘昀能成亲生子的时候,他还没开蒙呢,等弘昀领了差事再往上一步……立身不正,再记着请安说话的规矩又有什么用呢。
戴嬷嬷见大格格很有些立不住,赶紧扶她一把,搭着她的胳膊给她拢拢衣裳:“格格且坐一会子,那回廊长着呢,我叫冰心玉壶派了小丫头过去看着,等爷来了,格格再往处迎。”
大格格微微摇头,她不穿毛衣裳便觉得骨子里头泛出冷意来,穿了又一阵阵的躁热,口干舌躁,汗珠儿湿了额发,冰心赶紧拿了帕子递过去,大格格目光定定的望着门。
胤禛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一阵忙乱,站定了使苏培盛去问,才知道大格格折腾一番竟晕了过去,他心底叹息一声,绷住了脸吩咐:“请了太医来罢。”也没再问病得如何,脚下一顿,往回走去。
周婷再不管大格格的事,该问的却还是要问,真个不闻不问,就是不慈了。消息传来到时候,她正跟两个女儿翻花样子,使了珍珠去看,珍珠回来时面带古怪,凑到她耳边:“主子,大格格身边的教养嬷嬷,姓的戴的那个,如今正理东西准备出园子呢。”
周婷一怔,拿着铅条笔的手顿了一顿:“知道了,你包两封五十的拿过去赏她,一份算是我的,一份算是大格格的,她病着顾不到这些,只当是全了主仆的情份。”
胤禛待女儿一向宽容,要不然也不会动了把大格格嫁到那拉氏的心思,这回子她刚刚倒下,就把她身边的教养嬷嬷迁出园子,这不是等于折了大格格的手臂?
原来胤禛把戴嬷嬷放到大格格身边,既有看管又有教育的意思,既没办好差,出去也是应当的,却不该在这个时候。
可既是胤禛定下来的,那她也只当不知道,翡翠拿了宣纸铺在桌上,周婷拿描眉的笔在白纸上头勾勒两笔画出枝桠,大妞二妞两个开了周婷的胭脂盖子,拿小手指头沾了胭脂往纸上一个一个点。
很快撒金宣纸上头就绽出一幅红梅图来,二妞把她那一块点满了胭脂渍,张着手掌瞧上头的红色,趁着周婷不注意往嘴上也抹了一点儿,自己从炕上下去拿了靶镜照着看。
周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着她伸一伸手把她招到面前来,拿无名指浸在胭脂汁儿里头,轻轻往二妞额上按了个红点儿。
翡翠抿了嘴儿笑一声:“这倒似过年时候的粉团子呢。”南边过年常要包团子,数量多了就分不清楚,只往做好的菜肉团子上头点个红点儿,好把蒸过的同没蒸过的区分开来。二妞雪白粉嫩一张小圆脸,眉心一点红,可不就像个蒸好的粉团子。
大妞见了妹妹这样也把脸凑到周婷面前去,周婷才给她点上,两个女儿就手牵着手往大穿衣镜前立好,珍珠掀开罩子,两人头碰在一处,笑呵呵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道转身,在撅着屁股睡觉的小弟弟面前停住,两只手按他的两颊,一边一个小红巴掌印。
小娃儿立马醒了,半抬起头茫然,瞧见大妞二妞笑嘻嘻的看着他,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张大了嘴巴嚎啕,惹得周婷赶紧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安慰,一面伸出指头点点两个女儿,大妞二妞一个瞪大了眼睛,一个拿手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
屋里正热闹呢,门口小丫头报说八福晋身边的金桂带了礼来,周婷把孩子交给奶嬷嬷,伸手抻了抻衣裳,知道这是宜薇道恼来了,只拿牛角梳儿再抿一抿头发,罩了狐裘往暖阁里去,走之前还回身点住二妞:“再不许闹你弟弟,他睡不足,不长个儿。”
这一回的事虽说是宜薇急躁了,却正好给了周婷一个看死年氏的理由,她还没来得及往这上边使力,那边宜薇就派了人来,无非就是说合的意思。
她如今在妯娌里头四六不着,十三不靠,捏在手里头的好牌全叫她给别人点了炮,周婷又是叹她又是怜她,却不能再拿跟以前一样待她。
宜薇待八阿哥那份心简直日月可表,为他背着这样的名声,坏了安亲王府后头一门子女孩家的婚事,落了亲戚的面子,也还站在丈夫身边,这样的女人周婷敬是敬的,却得隔得她远远的。
周婷自认没有那个头脑,时时处处的算计别人,能走到这一步,一半儿靠着运气,一半儿靠着猜度胤禛的心思,再顺着毛捋,他要是不想要嫡子,周婷还能逼着他撒种子不成?宜薇却不是这样,但凡八阿哥露一点意思出来,她大概能为了丈夫抛头颅撒热血的冲在前头。
这回她能把年氏那点事儿冲口而出,下一回周婷要是没了应对,之前那些经营可就白花了力气,周婷紧一紧狐裘往上首一坐,金桂赶紧跪下行礼,周婷端着架子叫她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叫起,脸上也不似往日那样笑,收下了东西,送人出门。
跟宜薇这点情份,到这儿算是完了,周婷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这一口气吐尽了,她方敛起心神,招过珍珠:“你亲回去一趟,告诉年氏,便是月夜琴挑,她也当是文君,不是相如。王府院墙儿高,跳不进个张生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格格的事到此为止
下次她再出现,就是嫁人了~~
剧情已经到了四十九年春
太子倒台日,四爷上位时。
啦啦啦~~~~
今天好早啦啦啦啦~~~
150
珍珠领命而去,吩咐门上给套了辆车,身上披着大毛衣裳,抱着手炉,身后又有捧伞添碳的小丫头两个跟着。她是周婷身边的大丫头,出门的排场不小,门上人还专派了两个小厮跟车。
珍珠赏了两个荷包,两个小厮欢天喜地接了过去拢在袖子里头,这城外的路可不比不得宅子里头,又有人扫雪又有人撒沙,车还好些,一路靠走的,真能冻掉脚趾头。幸好一进了城就是大道,又是往自家府里去,若是误了时辰出城,也能在府里头过一夜。
两个小丫头久在周婷院里当差,得了珍珠的调理等珍珠出嫁了也是要提二等的,这时候自然巴结着,一个开了车上放的食盒:“姐姐可要尝一尝,这会子回府再回来要错了饭点哩。车里头还备着热水,茶也是现成的。”
珍珠见是做成鸽蛋大小的麻团儿,皮子炸的金黄,上头撒了白芝麻,隐隐瞧得见里头拌的黑芝麻馅,抿了嘴儿先笑一笑:“你们俩倒会讨巧,是谁往厨房去讨的?”一面拿手捏了,一面往嘴里送。
两个丫头一个叫珊瑚一个叫蜜蜡,全是乌苏嬷嬷看过点了头,珍珠亲自放在身边□的,各项都已慢慢上了手,只等着珍珠出去了,就给翡翠碧玉打下手。
蜜蜡抿抿嘴,眼睛一弯笑道:“知道姐姐去给福晋办事,碧玉姐姐叫了琉璃亲送过来的呢。”珍珠教带小丫头,碧玉自然不能闲着,她主食事,更加需要细致耐心的人接班,那两个丫头已经磨了小三年,这会子方才显出用处来。
“我瞧着琉璃的脸孔又圆了,想是呆在厨房吃的多些。”珍珠把小盒子推一推,两个丫头也不避让,一人拿一个托在帕子上头吃,珊瑚话音刚落,珍珠就点着她笑:“你要眼热,我就拿你去把琉璃换了来。”
珊瑚连连摆手:“那不成的,我跟姐姐学着梳头穿衣,已经能给姐姐帮帮忙儿了,那琉璃可是日日给福晋捡燕窝上头的白毛呢,这活儿她做了三年,再细致不过了,换了我可得误了福晋的燕窝粥。”
马车行得稳,里头烧着碳倒觉不出冷来,三人坐在一处,珊瑚是个爱说爱笑的,没两句就探听起来:“我听说府里头的侧福晋出了幺蛾子,主子可是叫姐姐去敲打她?”
珍珠斜她一眼:“再不许说这话,那是主子,哪有咱们做奴才去敲打主子的。”说着拿起茶托来:“这是主子叫我去给年侧福晋请安呢,也不知这一冬过去了,她身子骨好些了没。”
蜜蜡一直坐着不说话,只拿了小壶往杯子里头添水,这时候赞了一句:“姐姐当直滴水不漏的。”
“我说这个是叫你们学着呢,往后我出去了,轮着你们俩在主子跟前侍候,要是有什么不到的,我的脸可就丢尽了。”珍珠伸手点一点她们:“咱们主子最讲规矩,我知道你们几下私下里那叫那边儿是个姨娘,这话要传了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周婷再讲规矩,下头人也不是不会看风向,眼见周婷一人独大,嘴上待年氏再恭敬心里头也看她不起,背后嚼舌的再管也少不了,只不放在明面儿上罢了。
这时被珍珠点了出来,两个丫头先是面上一红,她们也是天长日久,听得闲话多了这才轻慢起来,吐吐舌头,一人一边勾住珍珠的手作保:“再不敢了,姐姐且饶我们一回。”
自胤禛一家迁去了圆明园,雍亲王府门前清静了许多,送礼走门路的全往圆明园去了,府里头领事儿的没了油水可捞,只捂在门房里头闲磕牙,听见有人拍门慢腾腾出来,往外头一掌眼,认得马车上头雍王府的印记,赶紧开了门。
府里没个像样的主子,小格格如今解了紧,可冬天里哪有景色可赏,全猫在屋里头暖着,或是凑四个平日里说得来的一处打打马吊,支些银钱出去叫灶上整治两个好菜,倒比周婷在时过得舒服,既得不着宠爱了,不如隔府住着自在。
西院里头热闹,年氏那里也一改往冷清的情状,到底她是占了侧福晋份位的,周婷[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在,她就是最大的。后宅里这些女人早就被周婷给磨软和了,本着一团和气的心态往年氏住的东院里头去了两回。
好与不好,都权作个消遣,也有消息真个不灵通的,以为年氏只是留在府里头养病,总归还要往圆明园去的,又送东西又拿了话奉承她。
年氏也真的摆出了侧福晋款儿来,这时候她倒大方起来了,周婷身边得用的全都调走了,她有钱也没地儿疏通去,拿出些来交际这些比她低一等的,或叫丫头摆了花出来请了这些格格来赏,或是拿出她份例里头的羊肉鱼肉涮锅子吃,几回下来倒有所得。
这些小格格虽没得过宠,却在府里呆得久,年节时也要往周婷处请安,年氏既见不着周婷的面儿,便打起知己知彼的盘算来,思量着找出周婷的毛病,好寻了机会下手。
周婷再宽厚,格格们的份例也比不上侧福晋的,年氏这里的东西自然比她们屋子里的强,使的炭也更好,几个女人一耗就是一天,年氏也乐得有人巴结她,虽也嫌她们聒噪,却还是耐着性子听完。
吃人嘴短,再说女人们凑在一处没事儿也要生出事来,又闲了这么些年,有一点事就在嚼了又嚼,如今来了个新人,自然要把当初那些事儿全都拿出来显摆,正中年氏的下怀。
桂嬷嬷冷眼看着,倒没急着指出她的不是来,这些说轻了不过是妾跟妾之间说说闲话,没个把柄捏在手里头,也不好急赤白脸的去告状。
年氏听了一筐筐李氏宋氏的旧事,这些小格格们多受她们的欺压,周婷那边她们没这个胆子去埋怨,差得太远,一手指头就能捏死她们,怎么还敢生出埋怨的心来。可前头挡着道儿的李氏宋氏却不一样了,一个死了一个常病毒,都是现成的嚼头,把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吐了一回,倒让年氏听出些心得来。
这些日子里头还真叫她琢磨出个道理来,她再好也得近了四郎的身才有处施展,如今这么干吊着不下锅,怎么叫他知道滋味呢?
她可不信周婷能把她关在这里十年八年,等她哥哥们升迁了,或是回京里头述职的时候,总有法子回到四郎身边去的。存了这个心可着劲儿的打听前头的李氏宋氏是个什么模样。
这些女人们添油加醋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儿事描了花上了影儿的吐给年氏听,年氏越听眉头拧得越紧,两回下来恍然大悟,不是她做得不够好,而是前头这两个女人落了人的口实。她再这样行事,落在四郎眼里,可不是跟她们一样了?
年氏上一世能得宠爱不绝就单只“出挑”这一个法子,女人想要在男人眼里心里显出来,就得先摸清了男人的心思,原来的套路叫前头两个把事给办绝了,这辈子她就只能换一条路走了。
年氏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把周婷的事儿打听了又打听,自己归结了一套办法出来。照四郎现在的样子,该是喜欢那讲规矩又稳重的,看那拉氏如今这么得宠就能知道了,她头前两回那样子是显得有些不庄重,怪不得没入他的眼呢。
她既打定了主意,往日行事也变了起来,只作个贤淑模样儿,立意要把好名声传出去。可她既要贤名儿,又不想把才名儿给扔了,架上还摆着诗集,梅花案上头的琴还缀上了新的丝绦。
架不起这些女人起哄,倒真的弹了两回,立马有人赞她大家子出身,样样都拿得起来,年氏拿帕子掩了嘴角自谦两句,那琴倒弹得更多了,怎么也没想到会隔着墙传到八阿哥那里去。
这几日出了弘昀的事,门上早早往各处院子里报了,叫把鲜艳的颜色都换下来,格格们全都又缩回屋里,谁知道这府里哪个是耳报神,万一叫人传进福晋耳朵里,可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年氏这里复又冷清下来,她在屋子里头对着镜子重又开始练起走路说话来,武格格说那拉氏最是板正不过的,年氏的印象也是如此,这一世她没怎么见过,上一世却是常常看见的,那腰背挺直,身子立得稳稳的,她自己却是怎么站都似弱柳拂风。
正练习着呢就听见丫头报说珍珠来了,年氏拧了拧眉头,搭着惜月的手从炕上站起来往外室去,错眼一打量先见了珍珠身上那一袭滚着兔毛的锦袄,跟头上耳上的素净首饰。
年氏早早得着了弘昀去了的消息,她本就爱穿素的,屋子里倒没什么要换的,见珍珠戴的素,衣裳却是透着些暖色,微微一哂开了口:“我这几日身上不舒坦,这地下的毯子就先没叫换了,倒要请姑娘先别往福晋那儿说。”
地上铺的姜黄色绿地缠枝花纹的毯子,也不算出格了,听话听音儿,珍珠哪有不明白的,只笑一笑:“侧福晋不必急赶着换,主子爷说了,才出了年,不过立时用这么素的,总归差着辈儿,犯不着什么,就是咱们小格格,也并不是一味素净的。”
年氏笑容一僵,她还记得她进府遇上的第一桩丧事就是弘昀的,那时候正逢胤禛伤心,院子里头连红花都不许留,报春月季才开出来就叫奴才全掐了,如今竟连个丫头也不必穿白了?
她倒还绷得住,咬一咬唇往上首坐了,脸上还带着笑:“倒不知这回子,福晋又有什么吩咐?”
一个又是扎了珍珠的耳朵,她脸上笑得四平八稳,只把眼皮子一掀:“咱们主子问侧福晋呢,这夜夜琴挑,可曾引了张生来?”
年氏红润的脸颊一下变得苍白,惜月还来不及拦她,她就顺手砸了个茶盏过去,珍珠穿得厚,身上没破,衣裳却全湿了。
年氏胸口一阵起伏,指着珍珠恨恨出不了声,一把推了惜月:“你是死的,快给我掌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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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氏说完尤不解恨,阴恻恻地盯牢了珍珠的面孔,见她嘴角噙着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不屑,一点儿也没因为自己发怒就惶恐害怕,反而乐盈盈的瞧着她盛怒的模样站在原地不闪不避,泼过去的茶水带着茶叶沾在衣角上,她竟还抽了帕子掸一掸。
年氏越看越怒,一把掐在惜月胳膊上,她因要弹琴留得长指甲,幸而冬天穿得厚,不然非破了皮不可,掐了一下还不解气,上手又是一记:“你聋了?掌她的嘴!”
惜月从心底就没把年氏当成主子,这一院子的下人,除了桂嬷嬷和桃枝桃叶这两个陪嫁丫头,哪一个不是正院分派下来的。就是桃枝桃叶也不同年氏一条心,其它人哪会听她的话去得罪珍珠?
惜月胳膊上挨了两下心里愤愤,当面却不显露出来,一把扶了年氏,面上急慌慌的作态:“主子仔细手!”身子往年氏跟前一挡把珍珠给挡住了,伸手给年氏顺气,两只手又是拍她的背又是给她揉心口,只作听不见年氏发怒,把她刚才说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桃枝桃叶两个原在屋外头侍候着,听见里头的声儿不对,两人先是对视一眼,又全都缩了头,蹑手蹑脚往厨下去,一个拿点心一个拎热水,打着主意装听不见。
廊下的婆子丫头听见声儿全立住了,竖着耳朵,有那好打听的见桃枝桃叶两个往厨房去,也跟了过去,愣是没人往房前凑。
珍珠挑了眉头笑一笑,年氏一张脸涨得通红,一直仔细保养的指甲往桌上一磕折了半段,也怪不得她怒极,这话儿说出来就等于一盆子脏水兜头浇下去,把她从头到脚都泼成了脏的。
从前世到现世哪一个敢跟她说这样的话,周婷此举等于把她的面子给扒了下来扔到地上踩,她原还想指着再骂珍珠两声,被惜月使力一拍,倒咳嗽起来,几要把心给呕出来。
珍珠脸皮一扯:“侧福晋且仔细保养身子才是,这夜里头弹琴想来极是耗费精神,咱们主子说了,这声儿都传去八阿哥府了,侧福晋当真好技艺呢。”
年氏眼眶里泛着红,脸上一轮白一轮青,伸手再想寻个东西砸过去,桌上只摆了一盘桔子,她手上没力,使足了力一推,桔子全滚了出去,倒有一多半落在她自己身前。
惜月嘴巴一抿差点笑出声来,只偏过脸去,也没为年氏分辨,在这室里团团打圈,一会子拿了痰盒来,说年氏这是叫痰给堵了嗓子眼,咳出来就好了。一会儿又往外头掀了帘子吆三喝四的叫水,直把年氏气了个七窍生烟。
那杯子来得太快,珊瑚蜜蜡两个都没反应过来,待察觉茶水已经泼到珍珠身上了,两人赶紧抽出帕子来给珍珠拭衣裳,又不住拿眼儿瞅瞅珍珠跟惜月,这两个一搭一唱演了这么出好戏,叫年氏把那口气堵在胸口又吐不出又咽不进,挠心抓肺的想发作偏又找不着出口。
周婷这话说得半文半白,也就是年氏这样原身嫁过的,若要换一个刚嫁人的女人家这话许还听不懂呢。大家闺秀最忌听这些东西,富贵人家管得更紧,这些东西见着个一星半点都是于闺誉有损的。就是年节里头耍戏酒,有那未嫁的在,点折子戏也需谨慎着。
嫁了人就不一样了,荤话也听得,打趣起来也没了大顾忌,好比划了两个圈子,一嫁了人解了男女事,别人跟你说话的声调都不一样。
文君相如还有莺莺张生全从戏词里头来,就连珍珠玛瑙这样大家子里的丫头等闲也不能听这些个沾着香艳的戏,怕把未嫁的主子给挑唆坏了。要不是跟在周婷的身边侍候着,哪里会知道这些典故,此时见年氏一听话音就明白过来,嘴角一撇,怪不得这样不规矩,想是从家里带来的毛病。
年氏喘了一会自己把气均了过来,一屋子站着的丫头没一个拿她的话当回事,先瞪了惜月再抿了嘴冷笑:“福晋真个会调理人儿,这以下犯上,合该捆了拖出去打死。”她再不信那拉氏嘴里能说出这些话来,自己再不济也是上了玉牒的,真闹开了大家没脸:“姑娘既有这胆子到我面前撒野,我倒要去问问福晋,该不该叫人捆了你!”
珍珠一点儿也不惧她,周婷既能叫她来传这些话,就是不惧年氏拿了事说嘴,咬紧了“以下犯上”这四个字作文章:“侧福晋这话好生没道论,奴才是奉了福晋的命来训导侧福晋的,侧福晋不驯便罢,横竖上头还有主子能定夺,跟奴才挨不着边儿。”说着指了指湿掉的衣裳,眉间挑起笑来:“奴才的事且用不着您来操心,侧福晋还是好生管着自己吧,如今上头的主子可没哪个不知道侧福晋是夜夜都要弹琴的。”
珍珠最后两句话拖长了声调,声音往上一勾就显得暧昧起来,倒似直指着年氏的鼻子说她不规矩不庄重一般,年氏刚有些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紧紧攥着拳头,弯着背急喘。
话都怕传,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儿,年氏也只在夜里弹了两回,平时都是请了西院的格格们到院子里来,摆张琴上些瓜果点心,一处说笑再弹上一段儿的。
八阿哥府里的小妾们日子过得水深火热,自宜薇怀了身子就缩在院子里不能出声,听见隔壁府里头作乐的声响,自然有怨气,往宜薇那儿捅的时候是一会模样,说到皇太后面前又是另一番模样。
年氏气苦,那半截指甲掐进肉里,生生把皮给刮破了,指掌连心,吃痛之下倒把心气激了出来。知道这事儿已经闹到了上头,旁的不论德妃从来都是站在那拉氏边上的,单这一程她就已经输了。
珍珠她发落不得,惜月却是能动的,自己身边的丫头胳膊肘儿往正院拐,怎么也不能再摆在身边,什么时候被她卖了且不知道。年氏刚才是气血上头,这会子静下心来明白了周婷这是捏准了她求告无门,话说得再难听她也只能咽了这天大的委屈,往后哪怕再翻盘也脱不了“轻狂”这两个字了。
拿眼梢刮了惜月,冲着珍珠冷然道:“这话儿,等我见了福晋自有理论,好与不好,都先记上你这一笔,若将来知道是你这奴才信口开河,我也不会轻饶了去。”这一番话说得她几乎像吞了只苍蝇,此时不忍也得忍了,总有一日她要发落了这些眼皮子浅的东西。
除了嫁给四郎,到现在就没有一桩如她心意的事儿,年氏不傻,明白现在只有忍着才是上策,将来总有翻盘的机会,她嘴上还说得硬气,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事儿都跟谁沾了边儿。越想越觉得是周婷要坏她的名声,她人虽走了,眼线却还留在府里,说不定就是跟八福晋作戏!
越想越恨,只盼着将来有一日能把她踩到脚下才好,她也不明着发落了惜月,折腾丫头的手段多的是,她既是向着正院的,自己总有法子叫着丫头吃亏。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眼见着年氏不过强撑脸面,内里早已经慌了,珍珠拎了湿裙子一福,告退的话都不说一句,转身出了门,珊瑚蜜蜡两个方才一直暗自琢磨珍珠的行事,倒比过去更通透一点儿,跟着珍珠一福身,退了出去。
年氏这才拿手砸桌子,腕上的镯子磕上桌面上头“碰碰”直响,狠砸一阵才摊开手细瞧手心,起了一大块皮,掌心全红了,拿指甲轻轻一挑就“丝”的一声抽了口冷气儿,桃枝桃叶两个这时候才从外室进来,手里拿着托盘铜壶,脸上无事状:“奴才刚催来的点心,怎的珍珠姐姐已经走了?”
年氏他拿眼扫她们俩一下,看的这两个面上讪讪的,忽听年氏冷冰冰一句:“你既不知道护着主子,就去外头跪着,什么时候叫起,什么时候再起来。”
惜月早知道有这一节,也不分辨,掀了帘子站到回廊下,捡了块没雪的地儿咬牙跑了下去,才觉得膝盖发冷,就见桃枝耷拉着一张脸出来,侧着身扭到她身前嗫嗫:“主子说,叫姐姐跪到廊外头去,别挡了人的道。”
惜月早已经顶了桃枝桃叶两个当了一等丫头,她受了罚这两个心里也不是不喜,却知道这事儿没面上那么干净,怕受了惜月的埋怨,回头寻起事儿来,年氏没事,她们却是要受牵连的。
惜月听了这话,微一抬眼就见年氏正立在玻璃窗子后头瞧着自己,她咬一咬牙,若刚才她没拦着,叫年氏的巴掌招呼到珍珠脸上,这会子只怕一院子的奴才都没了生路,捏捏棉裤觉得还厚实,就站起来走廊下,那里只扫出一条道来,别的地儿都落着雪,既年氏叫她别挡道,那就是叫她跪到雪地里头去。
心下一狠跪了下去,雪已经落了好几天,这时候积上地上的全是冰渣子,一跪就是两个雪窝窝,棉袄棉裤根本不顶用,一会儿那冷意就从骨头里浸上来。
惜月从小长在府里头,一家子虽不是最得脸的,却也在这府里盘根错结,她从小就比旁人多些机灵劲儿,摸着胳膊眉梢一沉,往门口一瞧,递了个眼色给守门的婆子,那婆子意会,往门边挪着步子挨了几下转个身出去了。
珍珠一路坐着车往回,车子里头有炭盆,一会子就把她身上的湿衣裳给烘干了,这一身的茶香却越烘越往衣裳里头钻,一到了圆明园也不顾规矩,直接穿了脏衣服往周婷面前报。
胤禛正报着弘昭坐在案前讲前明的事,正说到明朝宫中从嫔妃到宫女都奢糜成风,一年脂粉就要四十万余,弘昭哪里明白四十万是多少钱,他连个吃个冰糖葫芦都不知道要多不文,只拿了自己得的银锞子去换呢。
胤禛倒有耐性,两个妞妞也在身边,趴在桌面上看他拿了周婷案上的细毫在纸上划拉,先从州府说起,又说到各地年税几何,贫家度一年几钱,富家度一年几钱,说到后来周婷也凑过去算起帐来,这四十万的脂粉钱,倒够一府过一年的。
弘昭虽小,但胤禛抽丝剥茧,一层层的往细了分说,他也是能明白的,正举着手指头欲说话,抽抽鼻子抬起头来。
珍珠刚掀了帘子进来,身上带着厚厚一层茶香味,周婷一敛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就冲着胤禛笑一笑:“爷费心瞧着这些孩子。”说着往内室里转去,珍珠跟在她身后头,凑到耳边说了两句话,周婷脚步一顿,这才又动了腿往屋里迈。
珍珠的言行本就如往常不同,胤禛既上了心目光自然跟在周婷身上,见她停下的步子先皱了眉头,弘昭拉拉他的袖子,他这才又低下头,又捡了些前明的事缓缓说给他听:“譬如红螺炭,所费不菲,只你额娘屋子里使得,旁人就使不得,可在前明,一年却以千万斤计……”
声音一点点淡下去,周婷抿了嘴儿冲着珍珠一笑,这回子的戏既做足了,就要等着年氏自己钻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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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婷没想着一回就能把年氏拍死,既然她有个未来这样厉害的哥哥,周婷的计划自然要更周详些,不光是在胤禛心底里头留下固有印象,叫他一想起年氏来就厌恶的皱眉头,还得叫外头那些人都知道,这个年氏是个不安分不讲规矩的。
从她进门那天夜里周婷就开始厌烦起她来,皇家结亲前头都有专门的嬷嬷去教导规矩,她捏着个喜果坐上轿子是什么意思?从心底里就没将自己当成妾?还是从一得着旨意就存了要取周婷还代之的心?
再说的混帐点,这是她想同胤禛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想要关在屋子里头作对寻常夫妻?就是周婷前头那些年也不敢有这样的想头,不论是哪一样,既她存了这个心,周婷也不打算同她客气,这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寻常人许还装一装小意,譬如宋氏,不管心里存着什么想头,到了周婷面前那就得乖乖顺着她的话头,揣摩着她的心思来办事儿。这个年氏连装都懒得装,也不知是从哪儿来得的底气。
这些日子周婷也没少打听年氏在家时的情状,单看年家把她送出门的样子就知道她并不得宠,可周婷深知胤禛将来是要当皇帝的。
一入了宫门什么事就又都变了个样儿,在家不得宠的庶女,有了皇帝女人这个头衔就不怕家里头人不上赶着巴结,她如今已是侧福晋了,等入了宫说不定就要晋妃位的,除非是她的名声坏个彻底。
糟糕到上头人全都知道了,到时候哪怕年家要往她身上使力也要观望观望,掂量看看这个庶女有没有价值,上头这些人又愿意不愿意看着她晋位。
头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德妃,周婷心里念了一声佛,若不是德妃坚定的站在她这边儿,她哪有如今这番光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就是现代遇上这样的婆婆也是福气,周婷既得了她的好,就念她的情,总不叫胤禛同胤祯生分了就是。
周婷懒洋洋靠在大迎枕头上,珍珠坐在榻上,把年氏的情状一点点细细分说,周婷的目光落在帘子外头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到了这地步,年氏的反应已经不在她的考虑之内了,除非她敢一头撞死以证清白,不然那宅子就是个铁桶,那名声按到她头上再别想着那么容易就能拿下来,她想诉委屈也得找得着人才是,如今求告无门,可不是周婷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是那拉氏的底子打得好,她原来那份贤惠有目共睹,就是胤禛也挑不出她的不是来,到了周婷手里头再经营这么些年,别说年氏是个妾,就是一屋子妯娌坐在一处,周婷也只认自己比不上太子妃的。
如今她孩子也有了,名声就更牢靠,就是康熙都赞她孩子教得好,谁还能挑她一个不字?她光占着理儿就能把年氏框死了,叫她跳不出这个圈儿来。
珍珠污了衣裳不敢离近了,翡翠手里捧着托盘,里头装着几样小点心,周婷中午就吃的少,厨房就蒸了竹节卷小馒头并蜂糖白糕两碟来,周婷既要装样,就装个十足,只作没有胃口的蹙起眉头,又指了翡翠去开箱子。
放到外头,就是珍珠受了委屈,明明是代周婷去传话的,却叫年氏泼了一身茶回来,她也促狭,在马车里头拿帕子揉红了眼睛,不看不觉得,一打眼就能瞧出这是受了气回来的。
翡翠开了箱子寻了两件周婷前两年做的冬衣,拿包袄皮包了递到珍珠手里,又拿黑漆描金的匣子装上几支金钗,一并给了她。
珍珠余光往帘子外头一瞥,脸上冲着着周婷勾嘴角,声儿却压得低低的:“为主子办差哪里就委屈了,再不受这些个。”
“拿去吧,这几日就放了你的假吧,你去歇一歇,也好把东西再理一理,就要出门子的人了,你阿玛额娘那儿再走动走动,跟门上说,是我准了的。”周婷心里想笑,却忍着不抬眉毛,抬手摆一摆,说到最后叹了口气。
珍珠的哥哥有出息,借着周婷的东风帮胤禛跑了好几回腿,胤禛喜他办事仔细有章程,兼着珍珠立过功的,这当口把她们一家都放了出去,还是包衣,却是正经有了营生的,同那专服侍主家的包衣又是不同。
按她如今的身份,年氏不仅算是十打十的折了周婷的面子,周婷正按住话头等着胤禛来问呢,那边胤禛真个过来了。
胤禛抱着弘昭说了那么一会子的话也够了,总归孩子还小,一天一桩叫他留个影儿就是,往后再慢慢教导民生大事,刚走到帘子边就听到周婷说了这一句,将将捉到个话尾,最后听她叹了一声气。
他掀了帘子进来,见珍珠底了头手上抱着包裹,边上的翡翠脸上的怒色还没收起来,心里猜着了两分。
八福晋在宁寿宫里头的事周婷并跟胤禛细说过,只含含混混的提过一句,就把事儿给揭了过去。岂在越是含混胤禛越当是有事儿,先有八阿哥府上的丫头过来赔礼,后有周婷遣了身边的大丫头回府里头寻年氏,要是再猜不出个七八,胤禛这些年就白活了。
他挥一挥手,两个丫头偷眼瞧了周婷这才退了下去,翡翠憋着坏,临退出去了,还把个托盘放到炕桌前,叫胤禛一眼就能看见那两样明显是用来垫肚子的点心。周婷还靠在枕头上,脸色算不得十分好看,胤禛挨过去捏了她的手:“怎的了?可是在宁寿宫里头受了气?”
周婷心里一暖,他这是偏着自己呢,嘴角边的笑倒真了两分,往他身上一挨:“哪至于就受气了,再有不对付的,还有额娘护着我呢。”说着往他怀里又挨了挨,脸儿贴着他的胸膛,软绵绵倒在他怀里:“八弟妹同我诉苦,说……年氏夜夜在院子里头弹琴,她怀胎本就睡不稳,哪经得往这个。”
胤禛早就习惯把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往坏里想个十二分,那大概就是真相了,此时听了冷哼一声:“二十年好容易怀上这一胎,倒金贵起来了。”若是单找了周婷私下里诉两句,又怎么会叫人来赔礼,定是当着一屋子的人给了她难堪,想着就抬手摩挲她的耳朵,嘴唇一侧碰了碰鬓边。
“一家子妯娌,原先她不如意不过是因着没孩子,如今八阿哥那样,你却显赫起来了,心里头难受也是有的。”周婷把手伸到胤禛掌心里,拿小手指头磨他手掌上的软肉:“至于年氏……”
一面说一面咬了嘴唇拿眼斜他:“你去了又走,她脸上挂不住。”短短一句又是嗔又是怨,小手指头上留着的指甲轻轻刮过胤禛的手心,搔得他心口痒痒,又想起那天他冒着雨回去,扯了她的衣裳摆的那样样子,明明是说着正事,心里头倒窜起火来。
“我去了又来,你不高兴?”缓缓往她耳朵里吹气,眼见她连鼻尖都泛出红来,手从耳朵上越溜越往下边,她身上穿着素袄,已经立了春,虽还下雪也不似冬日里穿得那样厚了,袍子一薄就显出腰背来,胤禛两只手一搓一揉,周婷从鼻子里喘了一声出来。
这一声哼得胤禛喉咙口跟着一紧,孩子们还在外头读书,拿着木牌子识字,他再心猿意马也得忍心着,只往她嘴上一啄:“那年氏很有些不规矩,你也不必顾着面子,想发落就发落了她,我倒要瞧瞧谁再敢往宁寿宫里头说嘴。”
嘴上这样说,手却不停,周婷因是靠在枕头上的,鞋子褪在榻上,自腰下盖了块绒毛毯子遮住整个腿,上头动作太明显了掩不住,胤禛的手就往下头去。
“我还不是为着你的……”周婷“嗯”一声偏过头去咬了手指,后面那几个字模模糊糊的含在喉咙口:“脸面。”只说了这一句,下边胤禛的手已经动作起来,周婷急急一声:“别……”就又咬了嘴唇,伏在他肩上不出声儿。
等大妞二妞带着弘昭进来告退的时候,就见周婷酡红着一张脸,跟吃醉了酒似的软在枕头上,胤禛噙着笑拿手给她理额发,大妞凑上去摸摸周婷的脸:“额娘是不是冷着了?”
“你额娘不冷,这会子正热呢。”话没说完就被周婷捶了一拳头。二妞扁扁嘴巴,三个孩子已经习惯了阿玛额娘这样子,见周婷没事,由嬷嬷领了下去。
屋子里头没了人,胤禛就更没顾及了,握着她的往自己身上凑,周婷先还不肯,架不住他磨,只好把身上的毯子分一半儿给他,掩着腿间那昂着头的棒子,拿手也叫他舒服了一回。
这小打小闹胤禛怎会足性,捺着性子一直等到夜里,灯下一望眼睛都急红了,明明这事儿也不少,却越是得趣就越是想,就跟上回雨天那样,又是扯又是拽的把衣服给挣了,架着她两条腿往里头又送了好些精华。
周婷原是存着要算计胤禛的心思的,叫他厌恶年氏,没成想准备好的话还没说一半,两人就往那上头拐过去,一面扭着身子哼哼,一面拿指甲掐着他的手臂。先还想着明儿要怎么继续把这事给铺好了。
脑子里正盘算呢,下面又受了胤禛几下猛的,急急哼出两声,拱着腰凑向他,身子软成一团,被他摆弄了又摆弄,脑袋发木,心口上火,嘴里呜呜咽咽被胤禛哄得说了好些个混话,最后还被他含了舌头捏着胸前两点,真个是轻拢慢捻抹复挑,周婷哼得嗓子都哑了,昏昏然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身起来的时候,胤禛已经上朝去了,身上懒洋洋的,心里头暖烘烘的,正打算醒醒脑子好继续,外头翡翠进来了,脸上先是喜后又是忧,看得周婷挑挑眉毛。
“派到侧福晋那儿的小喜儿,改了名叫惜月的,昨儿被侧福晋罚了跪雪窝子,直给跪了一夜,这会子人已经不成了,她老子娘往门上哭呢。”翡翠咬着嘴唇,说到这里皱了眉头,一脸忧色的看着周婷。
这些个包衣虽是奴才却是正经的满人,按宫里头的说法,那是连打都不能打脸的,就是骂也不许提着姓儿,按老辈子的规矩,现在这些包衣的祖宗全是从了龙进关的,骂了谁往上翻都有个显赫的姓儿。
真要是那犯了大错的,捂了嘴打死往义庄里头一抛便罢了,家里头人狠不得不沾这些,可她家人既敢来闹,这事儿就没那么容易过了。
年氏拢不住下头奴才的心,又将人作践成半死不活的,小喜儿的娘老子是早早就在府里当差的,晓得里头的门道,自家闺女过几年就要嫁人的,如今给抬了回来,自然不肯善了。
腿上没了知觉是小,拿雪不住搓一搓幸许还能仗着年轻底子好再给缓回来,再细细保养也就是了,可这受了寒要是作下病来,以后嫁人生子又要怎么办?
惜月狠狠咬牙,抓着亲妈的手不放,两句话一说,一家子就打定了主意,年氏不过一只落水狗,这时候不翻出来闹大,他们一家就只能认了这哑吧亏了。
正是瞌睡遇上枕头,周婷神色一敛,站起来换了件雪里金的袄子,搭着翡翠的手往外堂去,又指了个小丫头:“赶紧叫小张子去请了太医来,再去府上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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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闻言知意,晓得周婷这是要借机闹大。有些话周婷这个身份不好说,她就得说出来,周婷话音儿刚落,翡翠就皱着眉头关切道:“昨儿珍珠姐姐才去的,这丫头若真是不好,侧福晋怎的不报给福晋定夺?”
珍珠回了家,珊瑚蜜蜡却是在的,珍珠走前那一出她们是刚经过的,此时赶紧接了口:“原挑人的时候咱们都是一批里头的,她顶出挑的人儿,规矩也学得最好,怎么就冲撞了侧福晋?”
因站在回廊里头,一溜都是丫头,这话无疑是说给这些人听的,周婷赞赏的瞧了蜜蜡一眼。又指了珊瑚:“你昨儿跟了去的,就由着你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儿。”给主子办事都是机会,珊瑚麻利的应了,快步往前院去。
主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丫头也有病了往太医院叫个医上来的瞧病的,可那也得是得脸受重用的,惜月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她确是侧福晋身边的一等大丫头没错,却是受了厌弃的,年氏存了心要折腾她,跪了一夜不算,还不叫人立时给抬出去,若惜月没个根基许就真这么完了。
可她娘老子早早得了信儿,自然要为她疏通,年氏院子里那些丫头婆子全得了好处,一会这个叫不行了,一会那个叫作孽,惹得年氏真以为出了大事。
丫头病了挪出去,若有个不好,还能说是没福,没养回来。若是死在了院子里头,年氏再是侧福晋也要受排喧,何况如今周婷正等着抓她的把柄呢。只好连夜叫人把她挪到外头去,她老子娘知道她要吃苦头,早请了大夫过来,又是拿姜汤儿灌又是叫家里的妹妹们一刻不停的给她揉膝盖,这才转了回来。
年氏这里还似模似样的赐了银钱药材下去,她的盘算打得好,却没想到惜月家里头不是那怕事儿的,见女儿吃了这样的亏不肯忍下来,反而把她的病情从七分添到了十二分,家里头烧着香拜着佛的告罪,到了外头就满院子的嚷嚷,直说年氏整治死了人。
既是常在宅院里头的,传这话的时候也有意把周婷带了进去,也就是头两年的事儿,钮祜禄氏的丫头当着胤禛的面言语上头冲到了周婷,主子爷都发话要打死了,可福晋却放过了她,既没打也没骂,只发落到了外院去重学规矩,而她们家的丫头呢?只为着洒了一杯茶,就差点儿被扒下一层皮来,如今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
这明显是抬高了周婷来踩低年氏,明里是说周婷宽厚大度,其实直指着年氏的规矩比正经嫡福晋都大,有那*嚼舌的,就在暗地里啐她是小妇养的,不上台面,披了金衣也成不了凤凰。
流言这东西,最是传得快,这事儿才过了一个晚上,那边府里就已经传遍了,一个赛一个的添油加醋,那些没照过年氏面的,全把她想像成了夜叉,等年氏知道的时候,惜月的家人已经哭到圆明园门口。
才刚进门的侧福晋,正该是守规矩安本份的时候,就是奴才真有个不好,也该顾着脸嫩不好及时发落,往正妻面前去定夺才是懂规矩的表现。她却偏偏接二连三的闹出事儿来,本来名声已经不好,如今又出了这事儿。
这简直就是老天送过来的把柄,这时候不捏住了狠狠打她的七寸,难道还要等她翻身?周婷眯眯眼睛,她不是*折腾么,那就折腾给她瞧,让她看看,什么才叫真的折腾。
既已经打定了主意,周婷就耐住了性子,她对人的宽和还真不是装出来的,到底也在现代作平等人过了三十年,虽说到了这里人人都待她恭敬的很,她骨子里头却是善意待人的,这也是为什么珍珠玛瑙这几个丫头肯真心帮她办事的原因。忠心是一回事,周婷不经意间露出来为她们着想,才真的叫她们死心塌地。
男人是不能进后院的,能见着周婷面儿的也只有惜月的额娘,等进了暖阁一瞧,惜月的母亲却不是周婷想像中那样一哭二闹,反而老老实实跪在堂前,眼睛也规矩的很,低了头不去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只是拿帕子掩了脸,十分伤心的模样。
想来也是,她是为了闺女讨个说法来的,又不是来找排头吃的,怎么可能对着周婷不敬。还真是聪明人的作法,晓得把姿态摆低了十分。周婷打眼一瞧,就抿了嘴角。
珊瑚这是头一回给周婷办事,打定了主意要办好了,她往府里去的时候就把事儿给过了一遍,要说这年氏还真是个没成算的,以为发落个丫头不打紧,却偏又把人弄成这样。
她也不先去东院,而是先去了下人院,王府后面那一排院子住着的全是院子里头当差的,丫头小厮院子里还有屋子住,成了亲的仆妇管事却得住在外头。
惜月家里不是顶好的,却也住得不差,一样的院子里头挤了三家人,全是府里当差的,见着珊瑚来了,全挤在廊下瞧。
珊瑚自己也是这里出来的,她父母算是会来事儿的,她自己又有出息,一家子跟着去了圆明园,很叫人眼热,是以她一来别人就都晓得是周婷派人来了。
她也不空着手来,这时候天还冷,车上备了药材吃食和木炭,自有小丫头给她拎了来,那些挤下廊下的瞧着这仗阵倒吐了一回舌头。
底下人不敢明着说,却都知道这是阎王打架,小鬼儿遭殃,惜月哪里是因为洒了一杯茶就被罚跪,说她没侍候好侧福晋,那是福晋那儿派了人来,侧福晋心里头不舒爽,正巧儿给赶上了。
都是作奴才的,遇上了这些事儿但凡还有些个良心,都要可怜惜月,自家也不是没儿女往院子里头当差,今儿是她家,明儿指不定就轮到自己家了,全都盼着福晋能把事儿给撕掳清楚,也好照着规矩来。不说周婷,那拉氏管家的时候,也没奴才是为了这原由就被整治死的。
珊瑚往屋里一瞧,惜月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头上扎了帕子,身上盖着厚棉被,一屋子都是姜汤味儿,惜月的妹妹小乐儿正守着姐姐掉泪呢,见了珊瑚赶紧给她倒茶水。
珊瑚上手摸了摸惜月的头,见她人虽萎靡,倒不似立时就不行的样子,心里明白几分,嘴巴一翘,说出来的话就有些意味深长,只拉着小乐儿的手宽慰她:“你姐姐的事儿福晋是知道的,如今且叫她好好的养病罢。”
其余的话不能多说,“好好的”这三个字却下了重音,小乐儿一听就明白过来,拿眼看看床上躺着的姐姐,重重点了头。
等到珊瑚往东院里去了,这才知道年氏“又”病了。这事儿闹了出来,她就知道不好,原想着不过发落一个丫头,她那时正在气头上,惜月也硬气,竟没告一声饶,等人晕过去再来报的时候,都已经掌了灯了。
谁知道她身子这样弱,年氏怕人死在自己院子里这才让把人挪出去,之前还说只有进气的,眼看着就要闭眼了,还想着出去之后一死,自己赐下些金银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人都死了,她咬死了说这丫头冲撞了自己旁人还能怎办?谁知道这丫头竟又挺了过来,竟还闹到了圆明园去!
被那拉氏抓住了把柄哪能善了,她都能把话说的那样难听了,还不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踩到泥里去!年氏左思右想没别的法子,只好往床上一倒,额上戴着兔毛抹额装病,对外只说是惜月把她给气病了,先把水给泼出去,她总归是主子,奴才把她给气病了,虽罚得很了些,也不是全没道理了。
珊瑚在帘子外头行了礼,抬眼儿一瞧,见桃枝桃叶两个一个把着帘子不叫她细看,一个拉着她的手为年氏分说,只说惜月怎么怎么就气着了侧福晋,年氏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沾唇之类。
珊瑚面上也端了笑:“侧福晋身子原就不好,更该知道保养才是,怎还为了个丫头把自个儿给气病了,下头人真有什么不好,就算不报给福晋,也该报给管带嬷嬷,犯不着自己生气。”
年氏生得一付弱相,去了胭脂就似生了病一般,听见珊瑚的话虚软一笑:“哪好为了个奴才就巴巴的跑去园子里头去麻烦福晋呢。”说着就咳嗽几声,显得提不起气来的样子。
珊瑚到底没有珍珠的手段,听她这样说,心里先骂了两回好不要脸,嘴上也不说旁的,只又把保养的话重提一遍,想着赶紧回园子里报给周婷知道。
刚要转身,鼻子一动,她在惜月屋里头还能闻见姜味药味儿,怎的年氏这里,竟连个药碗也没有,当下抿了嘴角,只等着回去邀功,真病还是假病,见了太医自有分说。
胤禛回来的时候,周婷已经叫人去请太医往年氏那儿去了,惜月那里是个医上,给年氏看病的就是御医了,两边有些路程,消息来往不很方便,直到胤禛回了家,那边才传了消息过来。
御医是唐仲斌的同僚,都不必经过玛瑙,请个小太监把人叫出来一说,唐仲斌自然就把事都给办了,本来年氏就没病,平日里太医们总要说重个两分,这回实话实说,年氏其实就是饿的,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低血糖。
她为了装病饿了一通,太医一摸脉就知道了,她的弱症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写了脉案开了药方儿,几只手一递就传到了周婷跟前。
胤禛今天本就带了坏消息回来,他许了周婷跟大妞二妞一同坐船出去,谁知朝上发了件贪没案,康熙把事交给他来办,只好留在京里头顺带兼了国事,叫太子三阿哥几个跟着康熙去江南。
胤禛自然以外事为重,心里又颇觉对不住妻女,周婷还好些,大妞二妞却是闹开了,天天盼着什么时候能坐大船,他正为难着不知如何跟妻子女儿开口,就见小张子凑在苏培盛耳朵边嘀嘀咕咕,皱了眉斜他一眼:“秃噜什么?”
小张子脑袋一缩,苏培盛眼珠一转,垂了头:“是府里头的侧福晋罚了个丫头,那家子下人闹到福晋跟前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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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有技巧,两句都在点子上,还都搔着了痒处,既没提前情也没提后状,却把事儿说了个清清楚楚,小张子抬抬脑袋又垂了下去,苏培盛这明显是帮着正院呢。
别说胤禛的心早就偏到正院去了,就是他不偏不移,听了这话也要想,年氏到底是怎么罚了下头人,竟叫作奴才的有胆子往主子跟前闹。
他对年氏本就存着厌恶,不说之前那几桩事儿,单说昨天周婷派了人去训导她,她竟敢甩脸子,给珍珠难堪,这就是打了周婷的脸。
胤禛原就存了发落她的心,短短过去几个时辰,还没来得及料理呢,她就又递了个新的罪状过来。
胤禛眉间拧出个“川”字,抬脚就往周婷院子里去,脚步带着风吹起身上披的黑貂绒滚边披风来。越往里行心头怒气越是积得厚,不须问他就已经定下了年氏的罪,正好借了这个狠狠斥责她,把她远远往庄子上送。
周婷是个讲究体统的人,皇家无小事,只要想就能拿出来当筏子用,越是内宅事闹出来越是难看,她前头忍下那么些个委屈,为了还不是他的脸面,若不是为了这个,光侧室进门敢捏着喜果就够发落一回了,哪里要她忍到现在。
这些委屈一诉一个准儿,她就是立时发落了年氏,叫上头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个不字。她这样按捺,不过是怕这事儿闹了出去给他脸上抹黑,胤禛想起她那句“还不是为着你”来就是一阵儿心软,她越是为了他着想,顾全他的脸面,他就越是不能叫妻子忍这些闲气。
年家原是他留了当后备的,年羹尧再有不好,也是有真才实干的,这回不把他提得那样高,他自然不会生那么大的心,只借他办事也未尝不可。年氏的事却叫胤禛明白过来,这年家,恐是从根上就坏了的,不然她一个庶女,在嫡母面前装规矩尤且不及,竟还敢作这轻狂模样么?
汉人在这上头更看重,推而知之,这年家从上到下就是没规矩的,也不讲究个嫡庶了,就连满人,入关这些年也是越来越看重这个,那一家子倒乱来了。年氏那个模样,哪里像在家小心翼翼度日的庶女,敢跟主母叫起板来,真以为自己上了玉牒就是个主子了!
廊外头的柳条将将抽出新芽来,胤禛前日还抱着大妞二妞读过“杏花烟雨江南”的诗,二妞一脸向往,缠着胤禛不肯放他去书房,还是周婷吩咐人把那个绣江南景致的小座屏翻出来给她看了,这才哄住了她。那时候他还许了二妞,等泊船就叫太监去折了岸边上的柳枝儿给她细看。
这等于又诳了妻女一回,叫她这样忍气吞声,却不能补偿她去。胤禛吐了口气,见院子里头栽的报春打出了花蕾,一株株挤挤挨挨的靠在一起,平添几分春意,步子往那儿一拐,弯了腰折下一枝来。
刚打苞的报春,只有一两个花骨朵儿,水灵鲜妍,淡白色一层层紧紧包裹住花心,只在最顶端露出淡紫色的边来,也不知道绽开来里头又是个什么色。
小张子在后头瞪大了眼,就连苏培盛也呆住了,这主子办事就没个章法,刚刚还怒气冲冲的,这会子倒又有闲心折花了。
主子办事儿都是对的,就是错也不是主子的错。苏培盛当了三十几年的太监,这回子突然想起刚进宫时,管带太监教的话儿,赶紧往上一站:“奴才替主子捧着。”
胤禛挥了挥手:“不必。”折了那一朵报春抬腿大步流星的往正院里去,周婷刚把小儿子哄睡了,才来得及拿起年氏的脉案来,还没瞧呢,就见胤禛进来了,先往她身边瞧一眼撅屁股睡觉的小胖子,这才伸手把她揽过来,把手心里头的捏着的花往她掌上放。
周婷的眼睛都亮起来,她偏头望一望他,脸上晕红一片,连耳朵都粉了,嘴角边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手指捏着花梗轻轻打转,心里一下子甜蜜起来,就跟头回谈恋爱似的,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这是胤禛第二回送花给她了。
胤禛给她捋捋头发:“上回子折给你,你就这样高兴,这些东西就值得你高兴了?”他伸手就摸上了周婷的耳垂,拿食指姆指的指腹轻轻揉搓她的圆润饱满的嫩肉,这会子她耳朵上一件耳钏都没戴。
小儿子正是皮的时候,上手就是一通乱扯乱抓,见着那发亮晃荡物东西非要捏到手里头看一看,上嘴咬一咬才成,他力气又大,周婷叫他扯过一回腕子上的红玉髓珠子,差点就把里头串的线给扯断了。
她抱孩子的时候本就不戴这些个领约彩帨,这回连耳朵上的东西都给拆了,只叫人打了细细几根金签子塞住眼儿怕给堵了。
周婷闻言轻轻一笑:“你给的,我怎么不该高兴?”身子往他身上一靠,见他外头的披还没除,又转过身去,摸着鬓把那贴着花骨朵儿的细梗□发间,空出来两只手来给他解披风上系着的带子。
胤禛顺势搂了她,把嘴凑到她耳边,呵着热气低声道:“等往后,我单只叫你一个人在这耳朵上头挂东珠。”
除了皇后,命妇也是同样是三排耳钏饰东珠,后宫们又不一样,耳朵上挂的全是东珠,只品相不同以区高低份位,胤禛这么说,就等于是跟周婷表了心迹,往后只认她一个。
两人早早就把夺嫡的事儿摊开来说过,此时胤禛说起这些没有半点藏着掖着,直论后宫如何,细说起来是诛心的话,周婷微微一愣才明白他的意思。
掩不住的轻呼一声,压住了话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又盛了起来,眼眶湿湿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虽知道这话真论起来有些傻,若是放在原来,她就是信也是半真半假,此时一听这话,心里却跟灌了蜜似的甜起来。
两人腻歪在一处,奴才们早就退到外头去了,才贴了耳朵要说几句暖心话,床上的小胖子皱了眉头睁开了眼儿,他翻腾了一个下午,早就累得不行了,手里却还捏着布老虎不肯放,玩到头一点一点,眼皮再撑不开,这才往后一倒睡着了。
胤禛叹息一声:“一点儿也不如酸梅汤乖。”弘昭小时候睡了就是睡了,雷也打不醒,他就睡在床上,胤禛搂了周婷在床沿行事也是半分顾及都没的,这会子偏偏来了这个么贼小子,一点点动静就醒过来,刚要伸手点他的额头,他仿佛知道胤禛的心意一般,眯起眼儿来冲他笑。
这一笑把胤禛的脾气全笑没了,也跟着抿扬了嘴角:“倒是个知道利害的。”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拉过周婷在她嘴上啄了一口。
小胖子那个笑还没绽个十足,就又歪着头呼呼睡了过去,周婷刚要笑,胤禛就揽了她:“年氏既是汗阿玛指的,轻易不能动她的位子,也没哪家的侧福晋贬成格格的。可她既作下了这事,就把她挪到庄子上去思过,我挑几个老实忠心的看紧了她,你往后也不须再管她。”
周婷一惊,她原是想把年氏办的事做实了才好发落,冷不丁听胤禛说了这个,倒有些反应不过来了:“那丫头还不知怎样呢,没个罪名,也只能说她待下头人太严苛了失了当主子的宽厚,怎好就这么贬到庄子上去,年家那儿……又要怎么说呢?”
年诗岚自己名声差了不要紧,总归她也不是个得宠的,没人给她出这个头。可年家还有一个嫡出的女儿呢,等她到了年纪也是要进宫选秀的,姐姐名声不好,妹妹的品性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世人都会这般想,到时候婚配艰难,保不齐年家就要出力为了庶女争一争,好给嫡女来铺路。
“我倒要瞧瞧,他们敢不敢过来讨说法!”胤禛一个冷哼把周婷心里那点担心给哼了个没影儿,他都不急,她急什么?现在胤禛的位子稳稳排在太子后头,早不知把八阿哥比到哪儿去了,就是比他占着年龄优势的三阿哥也远不如他,就是借年家一个胆子,也不敢置喙。
周婷抿了嘴一笑,她铺了这么久,又正好有小喜儿这桩撞到手头的现成把柄,哪知刚开了个锣,丝琴还没架起来,锣鼓点还没响呢,竟散了戏清起场来。
胤禛都没问清楚情状,就代她发落了年氏,她自然是高兴的,可这戏却不单是唱给胤禛一个人看,她既开了头,就不能这么草草收尾,有些事儿上头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
拿眼睛盯着圆明园的也不是一家两家,府里头有什么事儿瞒也瞒不住的,周婷原还要想法子不着痕迹的捅到上头去,最起码得叫德妃知道,这样一来倒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那么一个大活人往庄子上挪怎么可能瞒得住旁人不说嘴,有说的就有听的,只要点两个口松的奴才跟着,这里头的事儿马上就传了出去,周婷神色一敛,她并不想害年氏,奈何她往自己面前一站就没想着要守规矩安本分。
她立在胤禛后头听他一桩桩吩咐苏培盛,嘴角勾起一抹笑,到了这会儿,才算把心里的气给吁了出来,等胤禛全吩咐完了,她又加了一句:“她身子弱,太医药材都不能断了。”
苏培盛赶紧应是,抬眼儿一瞧,只咽唾沫,心里赞一句好手段,脸上挂足了笑,低着身子退了出去,亲自回了府里一趟。
他是太监倒不用避及,直接站在帘子外头,捏着嗓子拉拉杂杂训了一通,末了一句“发往庄子上思过”叫年氏当场晕了过去。
她原就睡在帘子后头,想把病装到十分,作一个起不了身的样子来,苏培盛说完了话见里头久久没个声响,桃枝桃叶两个往前一探,惊叫起来。
苏培盛皱一皱眉头:“愣着作什么,还叫人请不成?赶紧的,收拾东西,车都在外头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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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氏是真晕还是假晕此刻也没人去计较,桃枝桃叶两个必是得跟着去的,主子不受用,她们也跟着受累,哆哆嗦嗦理起了东西,摸锁开箱子的翻捡衣裳。原还只打了个小包袱,装了些换洗衣裳,就去扶着年氏起来,给她穿衣裳理头发。
苏培盛眉毛一动,露了个笑:“庄子上头可不比府里,咱家本着好心提一句儿,还是理周全了才不吃苦头,旁的不论,侧福晋的药炉子可得带齐了。”
她折腾得多了,苏培盛也吃不准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但他既站了周婷的队,又被胤禛派来做这得罪人的事儿,总归在年氏这里是讨不着好了,也就熄了那原本两面不落埋怨的心思,认准了要把年氏给踩到土里头去,要是这位又起来了,正房一般二般的动不得,给个奴才上上眼药可容易得很。
既定了这个主意,他也就不给年氏留脸面了,胤禛的心思不易揣摩,但有一条是真真的,他当了近二十多年的差,侍候这位主子,就只捏准了一条,他要是讨厌什么,那是这辈子再不沾的。
凭你家娘势利多强,不喜欢就是不会打你的照面。苏培盛原还瞧着年氏的模样长得是主子喜欢的那一款儿,也不是没动过心思,谁知道这位的性子这么扶不起,爷都来了,竟还又叫他跑回了正院去。
最近一段胤禛风头盛,就连苏培盛这样的近侍也跟着得了好,多少人想走门路摸到了他这儿来。话虽不能挑明了说,但依着这势头儿,就是太子登了龙位,也得倚仗着主子爷。
主子爷性子再方正,下头的孝敬也不会全然不受,金银珠玉且是小事儿,有些还会往主子爷面前送人的,当着面不好提,就全求到了近身太监这儿来了,有的还塞了银子央着苏培盛帮忙掌一掌眼。
这些求相看的不过是玩意儿,但凡有点出身也轮着叫太监掌眼。也有扬州那边进上来的新人,能吹能弹能唱还能侍候笔墨,苏培盛光听就摇头,爷喜欢什么不易琢磨个透,不喜欢什么却知道的,像这调调,就上不了台面。
他闭眼拒了一回,下一回递话到跟前的,就成了某小官连着亲的侄女儿,或是妻族里头的外甥女。那些个腌脏事情传不到后院里去,苏培盛却知道的清楚,他几次想往周婷跟前递话头儿,又忍了下来。再想卖好也不能把这个秃噜出去,要是叫福晋知道下头人孝敬爷的除了东西还有人儿,叫福晋醋了起来,那主子爷头一个就要拿他开刀。
这些个事儿在福晋面前瞒得风雨不透,苏培盛这上头想得透彻,他再想捞好处,这些却是不碰的。进的好了,后头的女主子要扒他的皮;进的不好,不用到后宅他身上这层皮就保不住了。
像这些个玩意儿男人也就是图个新鲜头,身份太低,皇家都不会叫她们生下孩子来。那些有个清白出身的,难道生了孩子还能越得过福晋去?年家的都折在了这条道上,他还不如稳坐钧鱼台,只认准福晋这一条路来的省力。太监原就是失了根的,可不能再丢东西。
桃枝桃叶本就不是王府里头调理出来的人儿,外头买来的丫头再教导也不如府里经过见过,钮祜禄氏被贬到东院时,她的丫头还知道捏住银钱以后好过日子。桃枝桃叶却是一个在包袱里头塞了两双鞋,一个开了箱子往里头放年氏平日里最爱把玩的芙蓉石摆件。
苏培盛抖抖眉毛,光看这两个丫头就知道年氏这辈子翻不了身,他原还有耐性等一等,可两个丫头动作实在慢,再拖下去他来不及交差,往门外一指,把外头做洒扫的小丫头都叫了进来,分派她们把年氏的东西全装进箱子里去,也不顾是不是会刮擦坏了,封好了就叫人往外头抬。
这么一阵动静,床上的人愣是没动静,年氏是真个醒不过来了,既然她要去,这院子里头的下人也要跟着去侍候,原好好的过着日子,突然间把她们从城里赶到乡下,自然有人不肯的,又有一番忙乱。
胤禛这上头没细说,周婷却想得明白,她身边的人只能少不能多,却又不好只跟两个丫头,再想弹压她也不能错了谱,留了把柄给她。她现在是被发得远,总还有回来的那一天,只要挨得住不死,等胤禛登基的时候,总要提她的份位。
是以苏培盛走的时候,她就让小张子跟了来,分门别类的挑了人跟她过去,一半儿笨拙一半儿机灵,掺在一起才能盯牢了她,关键时刻又能坏她的事儿。
年氏就是是醒着也没了翻身的办法,三辆油车载着年氏晃晃悠悠往城外驶去,到了庄子上,她还没醒过来,歪在桃枝身上,叫个力壮的婆子给驼了进去。
年氏往庄子里挪的事,旁人可以不知会,德妃却是一定得知道的,她指过去的桂嬷嬷不过告了两天假回去瞧瞧外孙,假还没销呢,就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也该跟她招呼一声。
第二天清早周婷请安的时候就特意在德妃跟前提了一句,她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宫里想瞒的全都瞒不过去,与其等别人捅出来要她来应对,倒不如她自己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德妃方听一句就赞许的瞧她一眼,虽人多攀不上话,却指了身边的丫头单赏她一碗糖蒸酥酪,把自己的意思表现的很明白。周婷笑着接了,又殷情问安:“我们爷下头进了野蚕丝上来,我想着这东西难得,进给额娘做衣裳薄被都是好的,倒不是额娘缺了这个,也是我们爷的孝心不是。”
野蚕丝极不易得,盖因野蚕难得,再要寻那抽丝晶莹的就更少,能得一件野蚕丝织的绸衣就已不易了,如今周婷进上的都够做薄被。德妃嘴角都拢不住了,宜妃几个挑了挑眉头,这事儿跟她们挨不着,正经婆婆都乐意,她们更没法说什么,一齐等着皇太后由宫女扶出来。
皇太后跟前周婷不好主动提及,一群妯娌围在一处等着里面叫请安的时候,周婷就先走过去起了话头,事儿是宜薇挑起来的,也就到她这儿结束,一面笑一面拉她的手宽慰:“你且安了心,年氏叫咱们爷挪到庄子上头静养了,我约束了府里奴才,不叫她们喧哗。”
几个妯娌相互换个眼色儿,就又笑起来,指着宜薇调笑:“你瞧,这是她疼你呢。”说着又不着痕迹的探问:“这年氏听说身子不大好的?”
周婷笑一笑:“可不是,自进了门就没断过药,孩子太小,住在一处恐过了病气,这才把她挪到庄子上头,庄子里水土养人,也好叫她静一静心呢。”最后那句一说完,就有人偷眼去看宜薇,又有那捉着了话音的笑看周婷一眼。
说得宜薇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看着周婷的眼睛不住闪烁,原还存着几分愧意,这一来却是再不能和好的了。周婷是个拿得起放的下的人,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再念着往日那点情份。
再深的感情也经不住这么几回折腾,八阿哥跟胤禛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总归要争,此时撕掳开来,总比以后藕断丝连好得多。至于宜薇心里怎么想,却不是周婷能管的了,她冲着宜薇笑一笑,最后拍一拍她的手,跟着董鄂氏往屋子里头去。
宜薇紧紧掐着金桂的胳膊,她怀了六个月的肚子,人却一点也不见圆润,脸上反倒没肉了,两条腿支着,非得有人在后头托着才能站得住。越是这样越是显得伶仃,脸色也难看,她自知这回是自个儿错了,咬一咬唇儿,扶着手往正堂里去。
宁寿宫里一片和乐,皇太后赐了百子婴嬉的刻丝帐子给惠容,惠容两手搭在肚皮前面,又喜又羞的捏了帕子笑,周婷眼睛一扫就跟着笑起来:“几个月了?”
“太医才摸准了脉,总有两个月了。”惠容自生了个女儿,隔了这许久才又怀上了,心里头自然高兴,把周婷那些“夫妻相隔一段,才更易怀上”的话奉成纶音,拉一拉她的手儿:“嫂子,我想要几件弘昭穿过的小衣裳呢。”
说着垂了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扯扯衣襟压低了声儿:“我们爷这回盼着是个儿子呢。”跟着就微微蹙了眉头,她在周婷面前她真没什么好遮掩的,悠悠叹出一口气:“要真是个儿子就好了。”
前头的闺女虽然得胤祥喜爱,却总不如儿子叫人安心,更何况前面有个庶子,她这胎要还是女儿,瓜尔佳氏只怕又要翘尾巴了。
“这一个不是,难道就没下一个了?”周婷掸掸指甲,十三阿哥同胤禛交好,胤禛的态度也影响着他,原还时不时的提一回庶子,到了胤禛这里弘昭虽然还小却是最受看重的,弘昀弘时到了开蒙的年纪也还是弘昭的陪衬,说得多了,把他也带了过来。
胤祥跟惠容成亲不过三年多,已经得了个快两岁的女儿,比之前头那些兄弟不知强了多少,虽然现在还没嫡子,但夫妻只要处得好,还怕没孩子?
惠容抿了嘴儿一笑,眉眼间还是露了点愁思出来:“还是嫂子的日子过得舒坦。”胤祥的性子不似胤禛,瓜尔佳氏自那回给她捏住了把柄,伏低作小也有一年多了,胤祥到底跟她有了一个儿子,渐渐又回转了心思,虽不似过去那样待她,却也开始给她些个笑脸了。
这些惠容尤其不能忍,周婷见她敛了眉头,拍拍她的手背:“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等你这胎坐得稳了,再来园子里头玩?”说着就笑:“大妞二妞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弘明她们不念叨,只念叨你们福瑜呢,这两个丫头没个妹妹,瞧见你们家福瑜跟平白得个娃娃似的,上回赐下来的红石榴坠子,还叫我均一份出来,等福瑜来了给她呢。”
平日里十三十四两家常来常往,各家的孩子也早早玩熟了,周婷虽没摆到面上来,却有意无意的叫大妞二妞同弘昭几个跟胤祥胤祯的嫡出孩子弘明福瑜玩在一块儿,也算是对怡宁惠容表明了立场。
十三十四两个如今都是胤禛的助力,那现在的弘明也是未来弘昭的助力,从现在开始投入,往后的收获才更大些。胤禛心里头也不是不知道周婷的用意,却是乐观其成,三不五时便邀了十三十四一家子来圆明园作耍。
到了这时候,渐渐瞧出了分别来,九阿哥十阿哥依旧同八阿哥走得近,三阿哥原就是跟在太子后头的没个自己的主意的,胤禛背后也有了自己的势力。这朝上的事儿周婷不懂,但却知道胤禛的势力越来越大了。
单看每年的冰火敬就能知道,外头进上来的东西越来越精致越来越贵重。这回出巡,康熙单把胤禛留了下来更是表明了他的看重,两下里权衡,周婷自然乐得在跟后做个贤妻。
平时周婷十分照拂惠容怡宁,这两人也知道投桃报李,横竖她们的丈夫已经是一条绳儿上的了,她们仨再哪有不抱团的道理,惠容也不过一时忧心,她的日子虽比不上周婷,胤祥待她却也挑不出错来了。
两个说了会子悄悄话,怡宁踩着花盆底翩然过来,拿帕子了掩嘴儿,笑眯眯的压低了声儿:“我可才从我们爷那儿晓得一桩新鲜事儿呢。”
怡宁是个地地道道的淑女,细长身条儿,行动起来很有几分婷婷袅袅的意味,可她却只在胤祯面前摆这个样子,在人前都是老成持重的,周婷瞧她模样就知道她这是有事要说,拉到窗边儿,趁着人多热闹开了口:“好叫四嫂知道,那个噶礼要攀圆明园的门呢。”
只这一句就又笑起来,眯着眼睛拉了周婷的手:“咱们弘明前两天还念着弘昭呢,我怕嫂子这两天不得闲,就拦了他,什么时候你那儿事了了,再领了他去。”
周婷心里突得一下,她如今也练得泰山崩前面不改色了,甩了甩帕子,细细的琅珐指甲勾了鬓角:“你们倒好,全要跟了坐船去玩的,倒还惦记园子里的景致么?我倒要叫你给我带台蘑回来呢,五台山那头的也只这个东西稀罕了。”怡宁自然一叠声的应下来。
这个噶礼周婷还真知道,胤禛书房里的事她并不打听,可这个人昨儿胤禛才提过,这回不能去跟去南巡为的就是他。
怡宁的意思明白的很,要攀上圆明园的门,无非就是送个女人进来了,周婷脸上在笑,心里却拧起了眉头,这样大的事儿,连怡宁都知道了,怎么她这里却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周婷当着人面还带着笑影,一桩桩事儿的应付过去,该打趣妯娌的打趣妯娌,该往皇太后面前递话儿的就递话儿,说些孩子的趣事儿,应和着一屋子人说笑,可等一上了马车盖上了帘子,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很小心的把着度,并不过份的探听胤禛在外头的事,可却不是让自己变成聋子,这样大的事儿,苏培盛竟没往她这里报?难道是胤禛吩咐了他?
翡翠见倒有一问:“主子这是怎的不痛快了?”她一直跟在身边,当着八福晋主子还能有说有笑,怎的在进车里头就挂了脸?
周婷闭了眼养神,心里起伏不定,她明明知道胤禛绝计不是这样的人,上头指的还得防着,像这样下头进上来的,第一个就入不了他的眼,却为什么心里头这样闷?还没把情况摸清楚呢,就这样患得患失起来了。
翡翠见她这样倒吃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此时外头天还冷着,风一吹车帘子呼呼的动,她把帘儿压得紧些,低声道:“主子可要用些热点心?”
周婷抬抬眼皮,缓缓出了口气:“不必了,等回了院子,你去把小张子叫过来。”
翡翠低头应是,皱了眉头,叫小张子那就必是前院的事儿了,年氏都打发走了,还有什么事联得着前院的?刚抬了眼细辩周婷的脸色,就又听见她沉吟道:“还是不必叫了。”
这下子翡翠更摸不着头脑,心里头疑惑,到了院子将送了周婷进屋,借着换衣裳空把小张子叫到跟前来。
“我瞧主子声气儿不好,你有个什么可别瞒着我。”翡翠同小张子早就熟了,小张子自叫胤禛踹了一回,就明白了什么事儿都得紧着正院,这方是他立命的根本,翡翠一问就知无不言:“我还能有什么事儿瞒着姐姐,这前后的事儿我可不都报上去了嘛。”
翡翠冷哼一声:“主子前头你若敢瞒报,看我不揭了你的皮。”说着伸了指头戳他的额头,小张子苦着脸挠挠头,两边儿溜了一眼,见没人赶紧往翡翠耳朵边一凑,正要说话,翡翠推了他一把,唬道:“作个猴样儿,成什么了!”
小张子虽是太监,这举动也不好看,翡翠见他这样定是有要事要说,只好侧过身子,让小张子小声又小声儿的把前头有下官送了女人过来的事漏给翡翠,他说完这些一面作揖一面告饶:“姐姐可饶我一命,再不能说是我给漏出来的,我可是得了吩咐的。”
说着一溜烟似的快步走了,留下翡翠呆在原地瞠目结舌,再想不到是这个事儿,这才走了个年氏,怎么又出这事儿。
屋子里的周婷已经换过了衣裳,一身勾绣报春花团纹样的雪青色袄裙,鬓上斜斜插了一支蝴蝶钗,正歪在临窗的炕边上给绣绷扎针,大妞二妞也到了学做针线的年纪,这上头大妞倒不如二妞了,她最喜欢活泼颜色,一手挑了桃红一手桃了烟灰,定要绣个扑桃的蝶儿出来给。
翡翠见两个格格在,自然不能把打听到的事儿说给周婷听,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又想叫周婷早早知道了好应对,又不想拿这些个事叫她忧心。
还是周婷瞧出她的异样来,一面给二妞分线,一面指她:“真个是个沉不住气的。”说着睨了她一眼,翡翠红了一张脸,听见周婷还能打趣她就又松了眉头,转出去给吩咐厨房夜膳。
大妞却指着周婷的绣花绷子:“额娘,这蝶儿怎的两边翅的色儿不一样?”
说的周婷窘然,低头一看,果是绣错了颜色,二妞却凑上去摸了摸挑线的金线,捂着不许周婷拆线:“这个好看!”说着就去看自己的花样子,嘀咕着这边绣个黑挑金线翅,那边绣个蓝挑白线的翅。
只要周婷在家,就一屋子都是孩子,看着这一张张小脸,再有多大的气儿也消了下去,小儿子已经能扶着床沿儿走两步了,大妞不喜针线,找到机会就偷懒儿,放下绣绷子去逗他迈着小短腿儿走路。
一面拍手引他注意一面张开手掌哄他:“白糖糕,快过来!”惹得周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名儿还是弘昭给起的,他自己得了个酸梅汤的花名,越长大越知道那是寒碜人的,姐姐们他不敢编排,弟弟却是能欺负的,趁着奶嬷嬷给他换尿布的时候,戳着他的白屁股说他又白又软又香喷喷带着奶香味儿,就像过年的时候刚蒸出来大白糖糕。
这个名儿一下子就被大妞二妞喜欢上了,时不时的叫上两声,久而久之,他竟认了这个小名儿,跟弘昭当时一个样儿,只要叫到白糖糕,他就转头冲你笑。
就连弘时也好奇起来,拉着周婷直问他小时候叫个什么,周婷一时被他问住了,他抱过来的时候只叫他三阿哥,等得了名字就开始叫他弘时,还真没给他起过小名儿,正思索怎么答呢,胤禛从外头进来了。
弘时最怕这个阿玛,赶紧立住了,几个孩子冲他行礼,只有刚会走路的白糖糕扶着床沿冲他眯着眼留出口水来。
胤禛先净了手,捏了一把小儿子的脸:“白糖糕今儿走了几步呀?”
弘昭赶紧伸出指头来:“八步!不扶着能走五步!”他很喜欢这个弟弟,老是要抱他,偏偏人小手短没力气,只能托一个脑袋,再多也抱不住。
胤禛心情并不很好,见着了孩子却也露出几分笑影来,头一偏见周婷扭了头不看他,也不似过去帮他擦手理衣裳,指了丫头把孩子们领出去,凑到周婷身边:“怎的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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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凑了过来,周婷却不看他,自顾自歪在枕上,睇了胤禛一眼就又扭过脸去,伸手把白糖糕抱过来,让他在自己身边玩耍。大妞二妞两边儿瞧瞧,见周婷没有叫她们出去的意思,也就留了下来。
二妞拿自己的绣花绷子递到胤禛鼻子下面:“阿玛,我绣的蝶儿!”胤禛真个拿在手里细看了一回,奇道:“怎么的这两边的色儿不一样?”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绣法,二妞一只蝴蝶还没绣好,只拿不同色的丝线勾了个轮库出来,但也瞧得出差别来了。
二妞指一指周婷的绣绷子:“额娘那个好看!”说得周婷赶紧拿手掩了,胤禛却一眼就瞧见了那上头原本打着底的玉色蝴蝶的翅膀上头愣是多出一条蓝线来。
周婷窘得不行,拿脚尖儿把绣绷子踢远些,空出地方来叫白糖糕爬动,大妞扯一扯二妞的袖子,冲着她眨巴眨巴眼儿。她们俩都瞧出来阿玛额娘这是在闹别扭了,二妞先把唇儿一咬,眼睛弯了弯,又面朝胤禛冲着周婷呶一呶嘴儿。
全是一付平时她自己惹了祸,胤禛教她去哄周婷的模样,今番现学现用,竟指点着胤禛来。胤禛瞪了自家闺女一眼,二妞却一点儿都不怕他,抬起手指头刮刮脸皮,吐了半截小红舌头,圆圆的脸上尽是笑意。
胤禛到此还摸不着头脑,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今天宁寿宫里又有人甩了脸子给她看了,走过一扶她的肩膀:“怎的,年氏那事儿竟还有敢在你跟前说嘴不成?”
周婷抿了抿嘴巴,白糖糕手脚并用的爬在她膝盖,扶着周婷的胳膊站了起来,用力蹬了一下,蹬得她差点儿从炕上翻下去,胤禛手快一把把孩子捞起来,又关切的问:“这小子劲儿大,你抱不住他,蹬痛了没有?”
白糖糕还以为这是在玩呢,咯咯咯的直笑,摇着手上金铃铛,结实的胳膊拍在胤禛的手掌上,大脑袋下面的小细脖子直往后仰,周婷赶紧伸手托住他,两边这么一动,就像是搂在一处似的,鼻尖儿对着鼻尖,中间就只隔了一个圆脑袋的白糖糕。
就样子周婷连气都生不出来了,原不想瞧他的,眼睛一扫过去竟露出些撒娇的意味来,她自己察觉到了,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想想都脸热,什么时候竟变得孩子气起来了。
胤禛自然也瞧见了,眉头一下子松开来,因养了大妞二妞两个姑娘,倒有些知道这是在撒小脾气了,心里觉得新奇,她还只有那一回跟自己发过脾气。
一想到那雨幕跟那湿哒哒滴着水珠儿,紧紧裹贴着身子的衣裳,跟衣裳里头叫水打湿了的艳色肚兜,不由咽了口唾沫。
周婷一回家就先卸了脂粉钗环,此时素着一张脸儿,身上也只穿着家常的旧衣裳,戒指手钏全摘了干净,伸出来的手细腻白嫩,眼窝处透着些黄,倒显得比平日里还要可爱几分,心下一动,拿手贴过去搔着她的掌心摩挲。
周婷抱着儿子,想要抽回来吧,又怕白糖糕摔着了,只好又抬起眼儿嗔了他,指了翡翠带几个孩子出去吃点,单把白糖糕给留下来,把他搂在怀里头,手摸着他的背,打定了主意不先跟胤禛说话。
谁知小家伙走了一下午早就累了,两只肥乎乎的爪子一边一只撑在周婷胸口,他正是好动的时候,一面撑着一面蹬腿摇晃。周婷原就丰膄,被他这样一抖,更显出胸前的丰满来。胤禛刚刚就起了那个心思,一见之下捏了白糖糕的鼻子骂了句:“坏小子。”
坏小子还仰着头冲胤禛傻乐呢,两只手一用力,按出个爪子印来,胤禛“哧”了一声,再忍不得了,上手把他两只爪子给拨开去,小孩子没了支撑哪里立得稳,周婷又没有奶嬷嬷那样大的手劲,身子一软倒进胤禛怀里。
胤禛扣住了她的腰不放,嘴唇贴过去问:“我又怎么惹着你了?”说完就在她耳根边低低笑了一声。
周婷心口“扑咚扑咚”直跳,把脸一偏:“若不是今儿怡宁来寻我,我且不知道前头还有那事儿呢?”
胤禛疑惑的皱了眉头,这些日子他的心思全放在贪没案上头,分不出心神想旁的,听了周婷的话再想也还是没能想起来。
周婷伸手点了他的胸膛:“外头送进来的礼单可不是全的,爷,不知道?”那一个爷字拖了长音,下巴尖轻轻抬起来,目光似嗔非嗔,似怨非怨。
胤禛听她这样说拧了眉:“哪一个敢昧下礼单子来?苏培盛!”扬声就要唤了苏培盛进来,话才出口就叫周婷伸手捏了他胸膛上的肉,他常年骑射,身上的肉都紧实得很,周婷一捏之下竟没扭起来,只拿了指甲戳他两下:“我可听说,有送人进来的。”
窗外头树梢上头立了只小小的雀儿,正张开了翅膀理毛,嘴儿一动啾啾出声,引一室春意,白糖糕觉得稀罕,往窗边爬过去抓着窗沿儿盯着那鸟儿细看,把周婷留在胤禛怀里。
胤禛听了她这话神色松下来,反而冷笑一声:“那个噶礼,这回子可走错了门路。”说完了又低头瞧她,刮刮她的鼻子:“这也醋起来了?”
周婷捶他一下:“为了这些个,我还真犯不着。”凑过去讨好的拿嘴唇贴一贴他的面颊,红着脸埋头在他怀里:“这些事儿你可见我打听过?总归我知道你行得方正,可你总该跟我提一两句的,平日里不说,倒叫我愣着不知怎么答话。”
“这事儿有什么好说的,”胤禛奇道:“又不是什么体面事,我既不会受下,更不会瞧那些个人一眼,他们只拿我当汗阿玛似的哄呢。”
合着她觉得是大事,胤禛根本没当一回事儿。前一句还叫周婷心里生出一丝甜意,后一句她赶紧掩了胤禛的嘴,屋子里只有一个还不会学话的白糖糕,她点点胤禛的下巴:“可别得意就忘了形。”
这话说的诛心了,把下头官员康熙还有十八阿哥的生母王嫔全算了进去,王嫔就是康熙下江南的时候,李煦进上来的,他知道那些个瘦马之流是再上不了龙船的,往妻族里头捡了一个连着亲的侄女儿进上来,诗也学过画也会两笔,人又生得纤弱,康熙倒真收下了,还跟她生了三个儿子,一直宠爱不断。
这事儿要是摆到胤禛身上,不等着坐船回来就要把那献美的人给掀掉一层皮。他瞧不上这些个作派,周婷心里也是知道的,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场闷气不知从何而来,有些难为情的埋在他脖子边,往那裹着黑貂毛边的领口里头吹气儿:“我知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怎么就不痛快了呢?”声儿压得极低,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胤禛听的。
一面说一面拿指甲轻轻勾他的胸膛,勾得胤禛的心狠狠颤了颤,扣着她腰的手收紧一些,他也尝过这种滋味,只一回就叫他铭心刻骨,拍了她的背说:“往后我再不瞒着你就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不得空,苏培盛也能说个一二出来。”这就是许了她往书房问话了,周婷刚抬起脸来看他,胤禛的头就跟着低了下来,嘴唇轻轻碰在一处:“那不明白的,且慢慢想儿,总归咱们来日方长。”
两人互递了个眼神,胤禛这一张喜怒不动的脸上,周婷倒能看出几分脉脉来,她刚抬了手要去摸他的耳朵,外头一声嬉笑打断了两人的动作,原是弘昭正躲在帘子外头偷看呢。
他身量最小,被大妞二妞两个派了来打探,见两人和好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周婷脸上一红,当着孩子的面赶紧推开了胤禛,胤禛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放到唇边咳嗽一声,白糖糕盯住的那只雀儿扑着翅膀飞走了,他扭过头来,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刚才还是两人世界,跟刚恋爱的青涩男女一般,孩子一涌上来,一下子又变回了老夫老妻的模式,两人嘴角边都噙着笑,孩子们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上全是笑意。
既论到了这个,胤禛就拿出来说给她们听,他把弘昭当成继承人来培养,这样小就已经听了一肚子的民生,这一回遇着了事儿,正好把他抱到炕桌上,拿了套内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摆开来说给他听。
这一回的贪没案,明着是江西总督噶礼参了江苏布政使宜思恭贪污不法,其实这俩哪一个都不干净,狗咬狗一嘴毛。宜思恭自不必说,他跟噶礼比起来那算是小巫见大巫,任期内江苏亏空四十六万两的库粮,若按胤禛的处事,这样的人再不会放过。
可是摆到康熙这里就又不一样,他年纪越大行事就越发宽大,简直到了放纵的地步,年轻时候秉承的那些原则,越到老年越是松散。他也曾说过澄清吏治如图平噶尔丹这样的话,开革了一批贪官污吏,如今却变了兴一利就是多一弊这样固步自封的话来。
这个噶礼被人参了又参,竟还好好一路往上升,从户部理事升到了通政使,又稳稳坐到了江西总督,别人越是参他,他越是升得快,这一回竟轮到他这个大贪参起别人来了。
胤禛是最恨贪腐,他敛着眉头的样子叫弘昭也认真起来,皱着一张包子脸听他说这些半懂不懂的事儿。
“治国莫要于惩贪者。”也不管弘昭懂不懂得,胤禛摆着茶壶茶具开始讲解:“此壶为国,水为财,本是均分给各省各县,或有灾情或人祸则添补一二,而为官者却要将这些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头,该不该治了他呢?”
弘昭小小的人儿哪里懂得这个,但他听胤禛说得多了,也有自己的理解,含了手指头问:“蚁穴中也各司其职,从未见寻食的自己先偷吃,难道人且不如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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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污腐败百年后亦不能清察,如今有了康熙的纵容,这些贪官凡能办事的,全都抱着侥幸之心,哪怕查了出来,只要政绩能看,不过补上钱款就可任下一职位,到了新地头自有叫民众再叫他们层层剥皮,伤不了筋骨。
可到了胤禛这儿,却是断断容不得的,康熙朝前四十年的积累全被这些人蠹(du)虫蚕食得七七八八,接下来还要普免天下钱粮,国库自然还要有别的税收,可这个大头一去,其它的那些还要被这一层层的官员盘剥一回,国家没有足够的钱,这才叫胤禛忧心。
自入关以来八旗旗丁每况愈下,原来善战的优点都丢了大半,冰上演武一年不如一年。人口繁衍却跟老鼠打洞似的,一年涨上来的丁数都叫胤禛心惊。
再上旗丁根本不事生产,自入关以来就好逸事恶劳惯了,本是优容的政策成了他们躺在国家身上吸血的便利。如今四九城里头已经能瞧见拎着鸟笼子转悠的纨绔子弟,这些走马遛鸟是好手,论到为国之道却连一句都说不出来,但凡有个好的,一家子都得抬举起来,只为着才祖宗定下午满官比汉官更多这样的惯例。这些人就同蚂蟥一样,紧紧盯着,不住吸血,还是一代更比一代吸得多。
有些红带子黄带子家里靠着祖荫不科举不当差,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不过三世,竟比包衣过的还差些。国家已经每年要分出这么些钱来养活这起子人,那些能当得差办得事的又去学了吸血虫,比这些人更伤国本!
弘昭再解事也是稚子,能说出那话来已经不易,其余这些他还懵懂,含着的手指叫周婷从他嘴里抽出来,站起来到铜盆边儿绞了帕子给他擦脸擦手,又点一点他的额头:“病从口入,这样大了,还吸手指头”
弘昭扁扁嘴巴,还眨着眼睛盯着胤禛看,胤禛冲他赞许的点点头:“能想到此节已是不易,可群蚁同穴而居既无私产自然无私欲了。”
“那叫他们跟蚂蚁一样,住在一处不就成了?”弘昭想得天真:“盖一个大房子,每人分一个屋儿住着,赚了钱都攒在一处,大家伙儿吃喝一处,不好么?”
周婷微微一笑,想得是好,可行动起来却不切实际,人的心窍可是最多的,到最后全是出工不出力:“人比蚁奸猾得多,那些力气大的,自然比力气小的干得更多,却都吃一样的饭食,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出力呢?”总归大家都有饭吃,少干一点多省一点子力气。
弘昭垂了头,茫然想了半日,又抬眼去看胤禛,胤禛也没办法给他一个圆满的答案,他上一世惩贪腐就花了大力气,如今再来一遭,前头的康熙不是助力竟还成了阻力。
周婷瞧出胤禛兴致不高,拍拍弘昭的屁股叫他跟两个姐姐回屋子里去。自己给胤禛沏了茶来,这些事她虽不大懂,但有一条事知道的,这个噶礼的母亲原是康熙的乳母,到现在还常常往皇太后宫里走动,虽比不上曹家那位老太君有体面,却也是享尽了优容的。
康熙是个念旧的皇帝,他小时候前头有个董鄂氏生的“第一子”,虽是皇子日子过得也并很顺心舒意,自己的额娘被董鄂氏挤成背景板,阖宫上下都只奉承这永寿宫,佟妃要来看看儿子也不容易。
出痘的时候还把他挪出了宫,身边呆着的就只有几个乳母嬷嬷,这一份情怎能不念。噶礼还不比曹寅是汉军旗的,他是正经满洲正红旗出身,又颇具才干,身份才识都有了,康熙自然乐意升他的官。
康熙也不是不知道他贪酷,别人参他也不止一回两回,头一次康熙还着噶礼自辩,后头那些则是直接按下不发,就是这样的旧情,叫噶礼的胃口越吃越大,到如今这地步,竟还参别人来。拿着宜思恭贪污的把柄装出清官的样子来,想借天子的手来排除异己。
这案子摆到胤禛面前,他自然不会这么便宜就放过他,宜思恭贪没是证据确凿的了,就是噶礼,康熙再包庇他,也得承认他是个大贪,只是不揪出来而已。
胤禛这回村的就是把连枝带叶的把他给揪出来的心思,最后留他一个体面,那些吞进去的钱粮却是必要他吐出来的。
他长出了一口气,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汗阿玛那里却不好交代,李煦曹寅哪一个不担着百万两的亏空,却一直升任到今,稳稳呆在举国最富庶的地方,这是汗阿玛待他们情谊,为君如此,臣子竟不肝脑涂地以报君恩,而是吃着国家的拿国家的,平王讷尔苏的那个王妃,通身的气派又岂是一个江宁织造能够养活出来的。
这一个个的全部串联在一起呢,动一个就是动三个,倒似挡在胤禛面前大石,非把这路障给清了不可。
胤禛托起茶盏来啜饮一口,轻轻一声搁在炕桌上头,皱了眉头望着窗外,如今最要紧的是汗阿玛的态度,刚入了神,就感觉到额头被周婷两只手指头按着,正给他松穴,眼睛一阖,又出一声长气。
周婷放柔了声音宽慰他:“都说笑一笑十年少,要我说实则叹气也有好处的,把心里这口浊气叹了出来,才能吸进清气去。”说着自己就先笑了一声:“佛经里头且说了,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胤禛原本捏着拳头抵在炕桌上头皱眉,听了她的话松了眉间那个“川”字,他面对着周婷本就柔和,听见她这样说,倒勾了勾唇扯出了一个笑来,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捏到手心里揉搓:“治贪一事不可操之过急,可噶礼此人,我断容他不得,汗阿玛不治他,我也要叫他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才算”
“可宁寿宫那头,又该怎么说呢?”周婷为了胤禛担忧:“我知道你若要出手,必是雷霆手段,这沾着腻着的也不是你的行事,可汗阿玛总归在那前头立着,他要保,你怎么好给噶礼定罪?且不独他一个,曹李哪一家不是呢。”
胤禛如今这些个名声来得不易,可只要办这么一回差,得罪了这些人,再没有好话说出来的。如今这些个皇子是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就连太子也不似过去那样,听政时只带了耳朵,却不带嘴,康熙问一句,他方答一句。又有哪一个上赶着揽了这得罪人的事儿?
周婷担忧,胤禛倒还笑了出来,拍一拍她手心,放到唇边碰了一下:“这些人的行事我再看不上眼,如今既不在其位,自不好谋其政,总归只要忍字这一途了。可这噶礼想要借刀杀人却是不行,非叫他惹上一身骚不可。”说着立起眉毛:“此番不叫他脱下这一层皮来,还显不出我的手段来。”
说完这句又放柔的眉眼,调笑起周婷来:“不独为山西江南两地,也为着我自个儿呢。”周婷不解的瞧他一眼,胤禛张了嘴拿牙轻轻咬她的手指尖尖:“还该为了那绣错的蝶翅儿跟吃醋的福晋才是。”咬得她一阵酥软,直从指尖一直软到了心尖。
周婷粉面微红,眉眼含笑,风情无限的嗔了他一眼,手紧紧给他攥着,抽又抽不回来,只好捏了拳头捶他一下,面上红晕还未消呢,复又为了胤禛叹一口气,他还真算得上是好皇帝了:“这些个事儿。汗阿玛未必不知,只是这两年,我倒觉得,汗阿玛越发显得老态了。”
受了太子这样一下重击。又突然发现自己养活的不是一群儿子,而是一群狼崽子,身下的宝位倒成了他们争抢的鲜肉,怎么不叫他忧心呢,大阿哥府门前那是天天都有康熙身边的亲信带兵守着的,别说人了,就连蚊子苍蝇也不放一只出来,看得这样紧,怕的还是大阿哥逼宫,能留他一条命,父子情份也就到了头了。
这些话也只敢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提起来,细细一辩很有些忧父长寿的诛心意思在里头,胤禛却不计较这些,他如今也只有在周婷面前才能这样坦然了,轻叹一声说道:“汗阿玛心里未必没有谱,为官者止有七样,贪酷、不谨、罢软、年老、有疾、才力不及跟浮躁。这些人都在汗阿玛心里的秤上称着呢。各人才能如何我清楚,汗阿玛自不必说。”说着垂下眼帘眯起眼睛来,心里感叹,人到暮年,世事就只求一个平稳,再不复开疆辟世那时的雄心豪情了。
“汗阿玛有谱,你也该有谱才是,如今这局面实在不易,若是不合他的心意......我到不拍门前冷落,总归只跟着你过日子罢了。”周婷挨着胤禛坐下,靠在他怀里,那手指头摩挲他生了青胡渣的下巴。
胤禛心头一暖,低了头:“男儿丈夫,怎叫妻子忧心这些,你只等着带上三排金蟠龙东珠的时候!”
周婷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许是胤禛心情激动的缘故,隔着衣服还能听见他胸腔里头的心脏跳得这样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砸进周婷的耳朵里,到此时她才真的意识到,她的丈夫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是杀伐果敢的一代明君。
周婷仰起脸来,伸出两只手扳下胤禛的脸,拿唇儿软软贴在他下巴上,一点又一点的磨上去,及至他唇边,还未来及印上去,就被胤禛吸住了唇儿,舌头往里缠在一处。
周婷只觉气喘身软,身子一抬被胤禛抱到床上,他拿手抚着她的腰肢削背,喉头滚动,压低了声儿:“有句戏词叫个什么?”细细解了她袍子上的梅花盘扣:“定不负相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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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一走,京中年长的皇子除了胤慎就只留下了五阿哥同七阿哥,这两个全不是爱出头的性子,废太子那会都没蹦出个花来,如今这会儿更不必说。
五阿哥在皇太后跟前养大,汉语且说不好呢,自然不会对着胤慎指手画脚。七阿哥更不必提,他身上有缺陷,出身又不显,虽排位靠得前,却做人低调,虽不会来事儿,好在也不会惹事。
康熙走的时候点了他们两个留下来,倒等于是把大权放给了胤慎,一应事体全都由着他来决定的意思。五阿哥七阿哥知机,更不同胤慎相争,三人看着是有商有量的,实则几乎是胤慎一个人挑起了全部的事儿,就同康熙出征葛尔丹时,留下太子监国一般无二。
康熙往五台山走的是水路,夜里必要停泊,每日折子还是加急送到御案前去,胤慎也照着太子的旧例,哪怕是他能决断的事,也必详细写好了递到御前去。
胤慎许久没有一个人办这许多的事,连着两日歇在了书房,少往后头来。圆明园中没有别的女人,周婷不怕他往外头伸了枝条儿出去,却为了他的身子担忧。
若在后院她还能时时顾到他,盯着他再忙也要睡一会子,如今他只在书房里头打转,她想劝也不似过去那样方便。
书房到底是议事的地方,周婷就是得了胤慎的许可,也不能抬脚就去,总归要找个正当的理由,等了一日不来,第二日她逗孩子玩的时候,就祭出白糖糕这个法宝来。
白糖糕早就会喊人了,身边围着这么多的大孩子,他一日比一日会的话多。周婷先指了大妞的绢花问他:“这是谁的呀?”
“姐,姐。”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蹦出来,一说完就把手里的小碟子伸出去,大妞往那碟子里头摆了一颗松子糖,周婷双指了弘昭的识字木牌,白糖糕又得弘昭给的一颗松子糖。
到差不多了,周婷就指了天青瓷的莲纹帽架,还没问出口呢,白糖糕就扭头找起胤慎来了,他不比弘昭经逗,是个一惹就哭一哄就笑的性子,非依着他找着人不可,就连胤慎,抱他也比抱弘昭更多些。平日里周婷并不肯样样都依他,今天要借他的口往前头去,哄了两句还不消停,就刮了他的鼻子,勾起笑意来:“咱们往前头找阿玛去。”
也是连着两日不见,他有些想胤慎来了,一听这话就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要阿玛,周婷使足力气把他抱在怀里掂一掂,捏了他的脸颊,站起来柔声问他:“白糖糕想阿玛了?”
圆脑袋点个不住,一屋子的丫头都给逗笑了,翡翠眉毛一动倒先笑起来:“这是咱们小阿哥有孝心呢,知道碧玉灶上的汤煲足了三个时辰,这会子入了味,正要往前头送呢。”
周婷嘴边笑意更深,伸手捋了捋头发,叫翡翠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装了汤水。一手托着白糖糕的肥屁股,一手抚住他的背,小娃儿两只手捏牢她衣服上头的绣了石榴的彩悦,扭着脑袋看排在廊下的灯笼。
掌灯时分书房里头没有外人,周婷领着一串孩子往胤慎书房里去。平日里这个时候孩子们全都歇了,今儿往书房去倒像是在夜游,一个个都兴奋起来,二妞还舀了去年胤慎专给她淘换来的兔子灯,不肯叫丫头给舀,自己捏了细杆儿舀在手里头,领头走在一串人面前。
远远就有小太监瞧见了,赶紧报给了苏培盛,苏培盛眼睛一眯往回廊那头一瞧,见果真是周婷来了,赶紧打了袖子进书房去。
胤慎正皱了眉头捏住手里的折子细看,宜思恭不比噶礼有背景,点了人下去清查,没过几日他的家产单子就送到胤慎跟前,那厚厚一本小折上头,细细密密写满了宜思恭库房里头堆的东西,折了银子倒不止四十六万两了。
他原本想先捺了心思先把这一桩给理出来,噶礼虽不比曹寅李煦,也是很受康熙看重的,一番二番的保了他,要想动他,却得先把风气给拧过来才成,叫下头的官员知道如今进行要肃清吏治了。
可他连个二把手都不是,虽沾了这次监国的光好便宜行事,这些却还办不下来,难免心里头焦躁,再看那一长串的金银事物磨起牙来,不过一个布政使,家里头连痰盂都用起金嵌宝石的来了,就是汗阿玛也从来崇俭,这上头从不铺张,他才几品官,那比他坐位更高更大的,是不是要舀金子贴墙?
苏培盛抬眼瞥见胤慎脸色并不很好,先垂了头:“主子,福晋领着格格阿哥们往这处来了。”听见上首悠悠吐出一口气,又说:“奴才渀佛瞧见慧格格拎着兔子灯呢。”
这句话一出,椅子轻响一下,苏培盛眼光瞄见胤慎宝蓝色衣摆儿打了个飘,赶紧抢步上前掀了帘子。
周婷还在回廊的那一头呢,她手里抱了个大胖小子,走上两步就要使力搂一搂,行得慢些,还有贪看夜景的女儿儿子,一个个像出了笼的小鸟儿一样,听见虫鸣也要惊叹。二妞手里拎了兔子灯儿,昂着头往前,一付神气活现的模样。
周婷一身湖蓝色的衣裙,梳个简单的两把头,灯光一映把她身影拉得细长,正抱着孩子偏了头不知说些什么。
胤慎远远看着嘴边就勾出笑意来,二妞眼尖,瞧见胤慎立在门外头,挥起手来,兔子灯一晃一晃的,唬得粉晶赶紧抢过来,二妞也顾不得兔子灯了,拎了裙子迈着腿往前跑,一长声的阿玛,叫得胤慎开怀。
眼看就到跟前儿了,胤慎上前两步,接住她扑过来的身子,“吧哒”一口被二妞香在脸上,胤慎搂紧了女儿,捏了二妞的小鼻子:“怎的这时候过来了?”几个孩子睡得都早,再一会儿就寝时间就到了。
“是白糖糕想阿玛了”福慧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转起来,冲胤慎咧开笑,两只手扒着他的脖子,软绵绵娇滴滴的说:“我们都想阿玛了。”
话音儿才落,周婷就到了跟前,她手里抱着儿子,这一段路可不算远,细喘着笑出声来,胤慎见她气喘皱了眉头:“累不累,怎不叫下人抱着,你哪里抱得动这小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糖糕记性好得很,一路虽也含了指头看了风景,却也还记得要找胤慎,张开两只胳膊,圆乎乎的身子一扭,使力把周婷带着歪过去。
胤慎大乐,把二妞放到地上,伸手接过儿子,一巴掌拍在白糖糕肥嘟嘟的屁股上,白糖糕欢叫一声,二妞跺脚扁嘴,扯住周婷的裙摆哼着声儿撒娇,大妞伸了指头点点她的额头,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不羞”二妞冲着姐姐嘟嘴,大妞拉了她的手往书房里去。
苏培盛弯了腰给两个妞妞打帘子,周婷冲他点一点头,苏培盛赶紧把头垂得更低,弘昭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路走到也有些喘,弘时跟他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锦袄,跟在大妞二妞身后往里头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胤慎的书房几个孩子都不陌生,弘昭弘时来得更多些,胤慎一得空就要考教他们,若是背书或是写字儿,此时进来了规规矩矩站好,刚要行礼呢,就见胤慎一把搭住了周婷,勾着嘴角看她舀帕子拭掉脸上的汗珠。
初春时候,天再暖也暖不到哪儿去,她抱着孩子走那么一圈,倒出了一层薄汗,翡翠打了水进来,周婷脱了手上的玉戒指,绞了帕子给几个孩子擦一回,眼睛一扫见案上搁了一厚叠的折子,歉疚一笑:“倒扰了你了。”
“也正好松快一会子。”胤慎把白糖糕放到罗汉床上,笑容敛了下去,显出几分疲色来,翡翠递了食盒过来,周婷开了盖儿,摆了汤到桌上:“你先尝一口这个,我吩咐他们烧了水过来,洗个热水澡也好解乏。”
胤慎实也累了几日,那汤是舀参切了片吊出来的,又是野鸡又是参的,确是补物,他才看一眼,周婷就知他心意,笑道:“这汤熬足了时辰的,我知道你不惯喝这些,只舀参须,并不多搁参片的。”
胤慎喝了一小碗汤,又尝了两个小饺儿,搁了碗就捏住白糖糕的肥爪子看他在地上走了几步路,又听弘昭二妞两个嘀嘀咕咕说了会子话,一扭头就见胖小子捏着肥爪子打起瞌睡来,口水蹭胤慎衣襟上头,湿了一片,这下不洗也要洗了。
太监抬了水来,周婷把几个孩子交给奶嬷嬷带回去,自己脱了首饰到内室去,胤慎已经除了袍子,热水里头泡了解乏的草药,氲开一屋子的水气。
周婷一面解了胸前的盘扣,一面把里头的衣裳撩起来,胤慎正心动,她一呶嘴儿:“快躺进去,我给你按一按。”
两人一个在浴盆里一个在浴盆外,周婷心里是不乐意胤慎离得这样远的,现代的那些夫妻,关系再好若不久处也要淡下来,何况这是在古代呢,怕就怕男人以公事的借口疏远了你,你还挑不出错来。
圆明园里不像王府里划分的那么严谨,各处院子或是倚山或是傍水,也没有明细的分出前后宅来,当时把书房隔得远,为的是怕议事时男女冲撞了。现下虽没冲撞这回子事,可胤慎一忙脚步就没空往后头踏也是桩愁人事儿。
周婷且先不急说书房的事儿,她一面使力揉了胤慎的额头一面说:“原搬进院子的时候就说要开辟一块地儿出来叫孩子们知道农事,地也翻得了,天也开始暖了,倒不知道种些个什么好。”
胤慎闭着眼儿“唔”了一声,等了半天才又懒洋洋出声:“左不过稻子芋头之类,冯九如那儿带的南洋种子,也可叫弘昭看一看,当个新鲜。”这一句越说越低,声音才落,倒开始打起鼾来。
周婷抿了嘴儿一笑,手上力道更轻,舀大毛巾叠厚了垫在胤慎脑后,卷起袖子掬水给他洗身子,胤慎眯着眼儿,吐气越来越缓越来越长,他是真的累了,脑子里一堆事儿偏偏难起一个头,若他现在已经坐上那个位子倒不用这样烦恼,偏偏上头还有两重山,不谨慎不行。
周婷不住往浴桶里加热水,拎着桶两个来回脸颊红晕一片,鼻尖上沁出汗珠,她哪里做过这事儿,又不能叫丫头进来,怕他着凉,舀了大毛巾从肩膀处盖着,伸手去拍他的脸颊:“到罗汉床上睡一会子罢,半个时辰我叫醒你?”
胤慎眼睛一合上,周婷就不舍得叫醒他了,屋子里燃了安神香,他很快沉入睡眠,周婷先还坐在床沿看他,一看那案上这么些个折子,站起来走过去帮他归类。
这些折子都是按地方分好了的,周婷倒不是全不熟悉这些个事的,横竖也听胤慎说好多回了,知道他最重农事,如今又正值春耕,先把每省报的春耕丁数亩数的折子单捡出来放在一处,把纸裁成小条儿,捡了最要紧的把他把数字给登记出来夹在折子里头。
一面做一面想,他还真是缺个秘书,三省九部里还有笔帖式,胤慎书房里头怎么也该加一个这样的职位才是。
等到了时辰把他叫醒,她倒累得眼睛睁不开了,习惯了古代日出醒日落歇的生物钟,这样点着灯煎熬人还真叫人不适应,抬手揉了眼角:“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总归我闲着,顺手做了这些个,要我说该做了表才是,部里总有笔帖式,一年年的丁亩收成全写了列出来,往后察看也方便些。”
“哪里就没人做这些了,我是想设一职位做这些个,却不合规矩,等上折子问过汗阿玛,才好立起来。”胤慎伸了个懒腰,搂了周婷的腰肢:“你且去,我这里还有得忙。”说着低头碰碰她的脸。
周婷也不缠他,拢了衣裳要出门了,胤慎叫住了她,罩了件自己的薄披风在她身上:“夜深露重,披了这个去,叫她们多点几盏灯。”
周婷低头应了,胤慎给她掖掖披风,叫苏培盛一路跟着送回正院里去,周婷扫一翡翠,翡翠知她心意,珊瑚蜜蜡两个跟在翡翠后头退了两步,周婷两只手拢了披风,声音低低的由着夜风送进苏培盛耳朵里头:“爷不在后头,我没法子多看顾,还要叫安谙多费心了。”
苏培盛提了灯笼,闻言连称不敢:“能侍候主子,那是奴才的福份。”眼睛的余光往那一瞥,见周婷正侧了头冲他颔首,赶紧又收回来。
“真是这样才好。”周婷略点了点头,满意的勾出一抹笑来,等到了院子才转过身去:“爷书房里头的东西安谙再清楚不过,赶明儿一样款式的都置办起来,我这里没个看书写字儿的地方倒不齐全了。”
苏培盛把头一低,应了。
159
专开出来种东西的院子被周婷安排了挨在山边,由着匠人做了个农舍模样,屋顶上厚厚盖着茅草,屋子四周扎了竹篱笆,上头还叫人围了牵牛花同爬山虎,院子里又摆了石磨农具,远远看去好一付东篱模样。
弘昭正背诗,也知道陶渊明的典故,这院子一建好,他就扒住了周婷的裙子撒娇,非要起名叫采菊堂,周婷笑他这名儿起的俗,胤禛还要偏帮弘昭,叫大妞拿笔写了,叫人刻在了石头上,立在草屋门口,倒比刻在扁上顶上门联要有意趣得多。
大妞二妞从小就喜欢养些小动物,他们现在住的院子里,隔几步就能瞅见宠物,廊下挂了鹦鹉黄雀,假山上头伏着翻过肚皮晒太阳的大白猫,矮草丛里头还住了一窝兔子,专有两个小丫头每天带着那只巴儿狗溜圈儿,不叫它长得太胖。
既建了个这样的院子,周婷也想叫她们看看家禽是怎么长成的,专圈了一块地儿抓了一群刚孵出来没几天的几只芦花鸡。小小的一身茸茸的黄毛,尖着嘴儿叽叽喳喳,一洒了谷粒儿,就啾啾啾的奔着小短腿过来啄个不住,不单大妞二妞喜欢上了,就是弘时弘昭做完了功课也要往这里来耍一会子。
亲稼穑(se)原本就是好事,胤禛心里拿弘昭当接班人,既要接了江山,这些事绝不能不懂,得了闲也会带着他过来,拿了《清稗(bai)类抄》给他讲讲农事,弘昭乖乖坐在胤禛腿上,看着书上的画问胤禛什么叫紫荷草。
他正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年纪,又不似弘时那样到了正经读书的年纪,每日上午读书下午骑射的来回赶场子,他只要背完了书写完了字,周婷很鼓励他到处玩一玩。
见他真对这个上起心来,胤禛倒拿一幅地图来,上头细细标明了各地方产些什么,还拿细毛笔画了那东西的样子,叫弘昭一看就知道哪里是水稻哪里是棉花。
越是南边越是富庶,丝织米稻排了个遍儿,弘昭学了东西就冲了周婷卖弄,但凡是个孩子自己学了东西都好为人师,弘昭的对象就只有比他的白糖糕,他拿了那图一处处点出来教给他听。
白糖糕哪里听得懂这些个,只看着上头一个个的墨点儿觉得有趣,撕拉一下把那张图给扯破了,气得弘昭狠狠跺脚,印了白糖糕一脸墨汁印子,一个才能顺溜的说话,一个还不会咿呀,两兄弟竟吵起架来。周婷只好叫人又绘了了幅没标记的,让弘昭自己把那一个个小图标给画上去,倒是大部分都标对了。
胤禛又叫人弄了头驴子来拉那石磨,惊得几个孩子全站着看住了,他们平日里就少出门,还以为拉车的都是大马,哪里知道驴子还能拉磨。周婷兴头一起,叫丫头拿细绳儿绑了萝卜,就挂在驴子眼前,却偏不叫它咬进嘴里,引着驴子不住往前走,拉一圈又一圈的磨,把几个孩子惹得又叫又跳。
胤禛也开怀,同周婷并肩立在草屋下,大掌牵了她的手:“你从哪儿想了这么个促狭的法子。”周婷挑挑眉毛:“这才好叫他们知道道理,别眼帘前头摆了个萝卜就不住往前争。”周婷脑子里剩的不多的历史知识全是过去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小故事,这些个历史知识全是过去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小故事,这些个东西倒比那些年表记忆深远,看着胤禛坐在石凳子上头指点弘昭什么年份宜出产什么。就又想起那个清朝皇帝关于鸡蛋的笑话来。
不说康熙,太子小时候这样受宠爱,也是摸过锄头的,如今畅春园里头还有那么处园子,早年太子跟康熙两个都在那里种过稻子,若非这样,周婷也想不出这么个办法来把圆明园给填满。既然自己儿子肯定要登位,那从现在开始就要培养起来。
别人的妈妈不过培养一个哈佛女孩,周婷要养的可是未来帝王,她自觉身上担子重的很,也没别的法子来救他,弘昭又不考状元,倒不如多叫他知道这些个东西,多明白一点往后才不至叫人捏在手里头。
胤禛拿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握在手心里起了一层细汗,都有些滑手了还不放开,周婷也不动就叫他这么握着。一院子都是孩子的笑声,胤禛自顾自的勾了嘴角,若要论起教养来,哪一家的孩子有他的孩子的更出挑?往后把弘昭多往汗阿玛跟前带,叫汗阿玛知道,他孙辈里头,再没旁人比弘昭更强。
弘昭对这些感兴趣,家里知道这些东西的人却少,就是胤禛也多是从书上看见过,不曾一一试过。弘昭身边的那些哈哈珠子全是满人子弟,上一辈儿都没种过地的,下一辈儿哪里懂得这些个,既起了这个兴头,周婷就叫人挑了个家中务过农的小厮摆到弘昭身边侍候,好方便他时时问些古怪问题。
那小厮得弘昭亲自给起的名字,就叫稻谷,稻谷年纪不大,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对农事知道的多,弘昭听他说过一回,竟起了叫人捞草泥铺在田里养菱角的想头来,还一本正经的告诉胤禛,这法子不但能养出好菱角来,还能在水里养活鱼,一亩地产两样东西,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周婷刚要嗔他,他就开始晃起圆脑袋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叫周婷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捂着额头可怜巴巴去找胤禛。
有两个妞妞带头撒娇,一左一右的扯了胤禛的袖子软绵绵的叫阿玛,胤禛还有什么不肯的,园子里头地方够大,本来就有一处湖用来春日泛舟玩儿的,捡那浅些的地方种了莲藕,如今引了水过去,除了旱地又多出水田来。
越盛日头越大,女孩子晒黑了不像样,周婷就把两个女儿拘起来做她们做她们的女课,到日头散了再许她们去玩,弘昭没这些顾及,很快白皮肤就晒黑。
不单他自己玩野了,怡宁带了孩子过来做客,他还偷偷叫小太监套了驴车,领着弘明去玩,两个孩子一头一脸的汗,衣裳下摆全是泥点子,怡宁又笑又骂,把两只泥猴子一块儿按进水桶里头刷干净。
晚上弘昭非留了弘明一处睡,怡宁没法子,只好依了这两个,两兄弟滚在大床上,弘昭把自己珍藏的小船全拿出来跟弘明玩,玩到睡着了,还一人一只船在心里头捏着。胤禛搂着周婷的腰站在外头,周婷点着这两个孩子:“这两个倒跟爷同十四弟一般亲近。”
这话是掺了水份的,胤禛却很爱听,他小时候同胤祯并不亲近,弘昭能同弘明处得好,最乐见不过,第二天把信夹在折子里头递到胤禛面前,康熙心情好,多问一句,胤禛一面笑一面把这两个小子干的事告诉了康熙。
下一回信到的时候,康熙就在里面写明了要吃弘昭种出来的东西。这本是玩笑,弘昭却上起心来,盘点了自己地里种的东西觉得不够稀罕,皱着一张圆脸想办法,周婷这才想起冯九如从南洋带回来的那些种子。
自上回胤禛说过要叫冯九如弄些南洋种子来,周婷就叫人去寻冯氏,冯氏却没立即上门,只叫人过来告罪,说是病了正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周婷一向对这个同乡很有好感,知道她病了的消息赐了好些药材下去,又时不时的叫人过去问,直到五月初,冯氏才递了帖子过来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