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重生之毒鸳鸯》》 · 萌吧啦 · 2026-07-26
叶大哥不信傅惊鸿从穆家出来没顺走什么东西,当即答应,说了几句回去后掩人耳目如何辛苦等话,便给了傅惊鸿五两银子,当即与傅惊鸿三人分道扬镳。
傅惊鸿得了银子,领着傅振鹏、谢琳琅在苏州游逛了几日,将吴地的风光看遍,在给谢琳琅祖父谢蕴歌功颂德的亭子边转了转,到底没将那坛子挖出来,便在码头处等着商韬,等了一日,果然见商韬的船经过,就领着谢琳琅、傅振鹏上了船。
傅惊鸿、傅振鹏与商韬说话,谢琳琅偷偷瞄了眼,料到商韬不随着谢弘嗣一同回京,是要随后押送谢弘嗣在两吴之地贪来的银子东西,听人说商娘子要见她,便随着一个媳妇去。
待去了商娘子船舱,便见商娘子躺在床上,不曾看见她,便先抹泪。
“娘子——”谢琳琅低声道。
商娘子不觉泪下,哭道:“姑娘受委屈了,我见过你两次,都没看出你是哪个。若是奶奶见着你,不定心疼成什么模样。”
“……见不着,就不心疼了。”谢琳琅低声道,见商娘子伸手,便将手递过去。
商娘子想到自己回京,只能偷偷摸摸地被商韬养在外面,心里心酸不已,又看谢琳琅干干瘦瘦,越发悲切,“叙旧”不成,哭了半日,喝了药睡了觉,才松开谢琳琅的手。
谢琳琅握着自己的手,慢慢走出船舱,见船外板上固定着一个粗糙楠木椅子,傅惊鸿正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天上飞鸟,便走过去,坐在船板上。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谢琳琅握着两只手,仰头看着天边暮色。
傅惊鸿见她不再遮掩,便笑道:“男儿当有凌云志,若进了京……”
“进了京,咱们就永别了吧。”谢琳琅用手垫着下巴,收了眼。
傅惊鸿一愣,忙道:“小妹、琳琅……”
“琳琅那名字我再用不得了,你也知道我并非你小妹。与其见面尴尬,不若不见了。”谢琳琅看向这运河上往来的船只,这辈子头回子说了这么多话,一时有些气喘,又觉嗓子干疼,“多谢你两世救命之恩。”
“……算不得救你,不过是我出身卑微,想借着你跃入龙门。生来便比旁人少了三分风骨多了七分市侩。”傅惊鸿合上眼睛,感受那迎面吹来的萧瑟秋风,不禁想,若是自己生来锦衣貂裘,还会否惦记着前生的妓、女,大抵自己并不会去救她,早早地就奔向锦绣前程了。
“姑娘,冬不坐石,夏不坐木,别坐在船板上。”商韬过来说,弯腰将谢琳琅抱了进去。
傅惊鸿一惊之下站了起来,见谢琳琅矮小身影在商韬怀中越发显得干瘦如柴,不由地眼睛一酸,苦笑一声,暗道自己忘了,便是谢家不知道,商韬夫妇也会待谢琳琅如小姐一般,既然是小姐,如何会叫他养着?再者说,既然承认了二人原是上辈子旧相识老相好,那他们两个就一个是妓、女,一个是嫖客,谢琳琅那般自尊骄傲的人,怎肯日日面对自己这嫖客。随后坐下,因这半边瑟瑟秋水,想起那旖旎绮丽的秦淮河,闭着眼睛慢慢地想着秦淮河上的艳歌,手指在膝盖上随着心中的艳歌打着帕子,勾勒出秦淮河上环肥燕瘦中一个暖不热的冷美人,嘴角挂着一抹笑,从怀中拿出在苏州买的一把簪头的梳子,披散了头发慢慢梳理他那头干枯的头发。
“傅小哥进了京城决心做什么?读书、经商?”商韬过来说道,原本看傅惊鸿拿着精致发梳竖着一头杂乱的头发,不由地莞尔,又因他那泰然的神色觉得此情此景,也未必十分荒谬。
“……小弟才下定决心自力更生,请商官人借我百两白银,小弟自行去金陵。”[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傅惊鸿握着梳子,梳子细密的齿扎在他掌心中,天高任鸟飞,早先是他糊涂了,救了谢琳琅,便先入为主地想借着谢家飞黄腾达。
商韬蹙眉道:“有道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正当是好好学一些能耐的时候。”
“多谢商大哥,小弟心意已决。”如今身边没了谢琳琅,原本做不得的事,如今也能做了。可见他们二人不过是彼此连累,分开了也好。
商韬舒展开眉头,到底与傅惊鸿交情不深,更怕傅惊鸿在,谢琳琅一直粘着他,不好教养,便道:“你与振鹏小兄弟孤苦无依,两百两哪里够,总归不过是借花献佛,我便拿给你五百两吧。”
傅惊鸿一笑,心道好一个“借花献佛”,借的可都是民脂民膏,“……商大哥,琳琅,嫁给与谢家无关的人吧。”
商韬一怔,明白傅惊鸿言下之意,谢琳琅回了京,不被谢家发现还好,若发现了,谢家虽不会认回她,但也会插手她的亲事。谢家……不管是对商家而言,还是对谢琳琅而言,终非久留之地。
“商某明白。”
傅惊鸿也不知商韬是否真的明白,晚间与傅振鹏说了一说,傅振鹏自然愿意跟着傅惊鸿走。
这二人明日一早下船,傅惊鸿站在渡头不见谢琳琅送出来,心道自己拉着她死在水里,如今就在这水边分散两地吧。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小妹。”傅振鹏一笑,昔日的小厮如今怀揣千金,不禁心潮澎湃。
傅惊鸿笑道:“若要再见,不是你我出将入相日,便是她……”待觉下半句不祥,便住了嘴,领着傅振鹏向金陵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20祸起尤物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
转眼七度春秋,神京城内,天子脚下。
谢家老爷谢蕴五十大寿,贵宾满座,美酒佳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戏台上倾国倾城的戏子水袖舒展,身姿曼妙,一颦一笑,令人心旌荡漾。
只是原本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不知何时,成了一捧雪中的雪艳。
谢蕴听出是一捧雪,面露不豫之色,嗔道:“谁点的《一捧雪》?”心虚之人难免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为了一个玉杯闹得人家家破人亡,与为了一本书害得人家妻离子散何异?一双眼睛暗暗睃巡,疑心是来宾里哪一个知道了什么风言风语,存心在大喜之日给他找晦气,暗暗叫戏子唱了《一捧雪》嘲讽他。
“老爷,大抵是送戏折子的人传错了话。”谢蕴身边,商韬低声回话。
谢蕴沉默不语,转而问:“你家里今日也来人了?”
“今日贵客盈门,母亲不敢来,唯恐冲撞了。等过两日再来太太跟前跟老爷拜寿。”商韬略一思量,话音才落,看戏的人齐齐为戏台上雪艳倾倒,喝彩声不绝。
“赏!”谢蕴笑了起来,有人想叫他心虚地难受,他偏笑得开怀。
谢户部尚书说赏,其他人连连附和。
“这小优儿唱得好,怎早些时候不曾见过?”一个爱捧戏子的老爷问。
另一个回道:“这是理亲王从苏州带过来的,理亲王疼他疼得了不得,原要养在府里不许他出外唱戏,可这小优儿说他好容易学了这一身能耐,若不成了角,怎对得起早年的冬练三九,夏练酷暑。”
“据说理亲王献上来的祥瑞,就是一个小戏子无意间发现的。不知是不是这戏子?若是,这戏子的福气也算大的。难怪理亲王疼他。”
“谢尚书,你看……”有人想引那优伶过来。
“这道白扒鱼唇不错,赏。”谢蕴交握着两只手,不咸不淡地吐出这话,以手遮住半边脸,“去查究竟是谁点的《一捧雪》。”
“是。”商韬向戏台看了眼,转身而去。
谢尚书不喜优伶,宾客会意,虽心中赞叹连连,却不再将溢美之词说出口。
“雪艳”舞动水袖,一个转身,眸子里晃动着一泓春水,看向儒雅、稳重的谢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再一旋身,眸子扫过几个急于与他结交的谢家子弟身上,水袖甩出,又送出一阵秋波。
曲罢人退下,后台那优伶堪堪换下外面的戏服,便有一群子弟慕名而来。
“雪艳,父亲脸都绿了,你当真有胆量,竟然唱《一捧雪》。旁人不知,但我知父亲最厌烦《一捧雪》了。”谢蕴嫡子,谢弘嗣幼弟谢弘宗亲捧了茶水送上,手指抹过雪艳红唇,那两片涂满了胭脂的红唇,叫他恨不得一口含住,喉咙微动,为的是他一双看似无情却有情的浅浅笑眼,小腹微紧,爱的是他一身馥郁芬芳怡人香气。
雪艳朱唇微启咬住谢弘宗手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笑非笑地将谢家子弟看遍,呲着皓白的牙齿,含糊道:“我原叫雪艳,怎能不唱一捧雪?”小巧的舌尖在谢弘宗指尖舔、弄,待谢弘宗面红耳赤,才吐出谢弘宗手指,微微一笑,待要说,便见两个亲王府长史过来道:“王爷在勇毅候家养闲别院,勇毅侯爱听戏,王爷叫雪公子去唱一曲,叫勇毅侯开开眼界。”
雪艳神色一恍,似有万千惆怅,并不多说,只拿着一双美目将谢弘宗上下看了一遍,拿帕子擦了嘴,又将帕子向谢弘宗身上一丢,便站着不动,叫人给他换衣裳卸妆。
谢弘宗尚未娶妻,原不好男风,被谢蕴约束得也不常去风月之所,但雪艳这男儿的扮相比女子还柔媚万分,他看他一眼浑身酥软,被人怂恿着逗弄他,不想反被挑逗得心痒痒,指间尤能感觉到他滑腻香舌,脸上涨红,没出息地再也说不出旁的,见他将帕子丢来,赶紧心如擂鼓地接住,又怕被人看出破绽,两手压在胯、前袍子上。看雪艳要走,急忙一手将他拉住,低声道:“有空,咱们再聚。”目光始终不曾离开他两片红唇,手一探,便将自己的帕子塞进他手中,握住他细腻的手,便不舍放开。
“五爷!”商韬唤了一声。
谢弘宗一惊,手足无措地窘迫退开。
雪艳转身,脸上的笑意淡去,幸亏他生了一双天生笑眼,不笑也带三分笑意,随着理亲王府长史上了轿子,戏台上明亮的眸子暗淡下来,谢蕴、谢弘嗣、商韬、傅惊鸿、安南伯……闭了闭眼,被卖的羞耻,彻底将他初初重生时那一股天然的倨傲磨去,若非他痛定思痛,自思自省,能够舍弃骄傲巴结逢迎那些无耻之徒,又勤学苦练练出一副好嗓子,此时恐怕早已死在那暗无天地的地方,既然出来了,自当卧薪尝胆,报两世之仇。
谢家前厅里,谢弘宗等雪艳一走,便哀哀地央求商韬:“商大哥,商大哥,我方才是胡闹,你千万别跟老爷说。”
商韬看才十六的谢弘宗急红了脸,便道:“狎玩戏子在其他人家是无伤大雅的事,但谢家是书香门第,容不得那些腌臜之事。五爷仔细一些,若叫老爷知道,定要动了家法。”
“是是,再不会如此了。”谢弘宗笑道,听身后伙伴嗤笑,便拉了两个同样锦衣玉冠的公子出来,“都是他们使坏教唆我的。”
其他几个人里掺着两个谢家子侄,商韬便又道:“几位小爷万万不可再怂恿五爷做这等事。”
“商大哥放心去吧,绝不会了。”谢弘宗弯腰作揖。
商韬见此,才去跟谢蕴回话。
“谢五爷好能耐,一个下人就能将你训得说不出话来。”商韬一走,果然就有人挤兑谢弘宗。
谢弘宗涨红了脸,冷笑道:“不过是看他家世代为谢家效命,给他两分颜面罢了。谁当真怕他?”
“谢五爷,须知奴大欺主,你也该拿起爷们的能耐,治姓商的一治,若是大爷狎弄戏子,他敢说一个字?”又有人煽风点火。
“罢了罢了,谢五爷是正经的书香世家公子,跟咱们这些最爱游荡花丛的浪荡子不一样,走吧,免得带坏了谢五爷。”几个外姓的公子说罢,便作势结伴而出。
“哎!哎!”谢弘宗连喊两声,见人都走了,不禁垂头丧气。他被约束得过了,有些呆性,虽跟自己院里两个丫头有了首尾,但那两个丫头也是谢蕴、谢太太私下暗许了的,在他心里算不得是风流事。他素来最是欣赏那些寻花问柳却不失高雅体统的世家子弟,好不容易借着谢蕴的大寿与他们厮混得熟了,见商韬一出,那群放荡形骸的世家子弟又不肯跟他一起玩了,不禁十分气恼,捶头顿足半日,心里恨商韬恨得牙痒痒。将雪艳的帕子拿在鼻端闻了又闻,心一横,叫人打听谢太太、谢大奶奶何在,听说这二人如今在留作女眷更衣之用的院子里更衣,便急急向那院子去。
谢太太、谢大奶奶两个才如厕过,刚洗了手出来,斜地里就见谢弘宗冒了出来。
谢太太骂:“混账东西,不在前头你父亲面前尽孝,跑这来做什么?幸亏是我们,若是别人,不知该往哪个龌蹉路子上想。”
谢大奶奶笑道:“五爷是斯文的读书人,今日来了好些惯会斗鸡遛狗、游戏花丛的浑人,五爷定是不喜在那边逗留。”眼尖地看见谢弘宗胸口蹭了些许胭脂,便拿帕子装着给谢弘宗拍平褶皱,将那胭脂印子擦去。
谢弘宗感激地看向谢大奶奶,然后垂头丧气道:“母亲、嫂子,大喜的日子被人泼了冷水,我在前头呆着也没意思,留在家里不好不去父亲跟前照应,不如放了我去老师家里读书吧。”
“胡闹!你父亲大寿,你怎能不在跟前?冷水?谁活得不耐烦了敢泼冷水?”谢太太快四十才生下谢弘宗,对他爱之如宝,旁人眼中谢弘宗是书呆子,她眼中,谢弘宗这模样才是读书人的典范。
谢弘宗冷笑道:“还能是谁?热热闹闹的一群爷们在一起说笑,原在商议择日去哪一家,大家一同研究应试文章,若一同金榜题名,也是我们的缘分。谁知商韬走过来,以貌取人,看有两个人生的伶俐,便疑心我们做什么龌蹉事,说了句什么贴烧饼,我虽不知道贴烧饼的意思,但其他几位公子却知道。那两个公子被商韬侮辱了,连我也恨上,其他人也觉得咱们谢家的奴才不知体统,都说惹不起我,抛下我一个,他们全走了。母亲、嫂子,贴烧饼是什么意思?”
“混账东西!你虽不知,也猜到不是好话,既然猜到了,又问什么?”谢太太嗔骂道,见两位上门祝寿的太太过来,于是笑着拉着谢弘宗,对那两位太太道:“这是我那祸胎孽根,他素来爱清净,不喜热闹,他父亲大喜的日子,他偏闹着要出去躲清静,可不叫我骂了一通。”
“哥儿是不该出去,很该好好在尚书面前尽孝。”两位太太识趣的很,称赞谢弘宗两句,便去更衣。
“你随着我来。”谢太太冷了脸,先一步向外去。
谢大奶奶拉了拉谢弘宗的袖子,忽地手快地从谢弘宗衣襟里拉出一角妃红帕子。
谢弘宗忙护住帕子,求道:“大嫂子、大奶奶,您高抬贵手……”
“呸!如今爱偷嘴就罢了,若是我表妹进了门,你还这般做派,不用你哥哥,我便先剥了你的皮!”谢大奶奶伸手拍了拍谢弘宗胸口,也就谢太太会信谢弘宗不知道贴烧饼是什么意思,只怕背着人,谢弘宗没少将那贴烧饼的龙阳之好做尽。
谢弘宗忙堆着笑跟上去,讨好地低声道:“好嫂子,我保管将表妹疼到心坎上,前儿个母亲偷偷给大姐姐送去一箱子东西,若不是我说,你哪能叫大姐姐不声张地给你送一半。这事母亲不知,二嫂子、三嫂子、四嫂子更是……”
“嘘!”谢大奶奶竖起手指头,示意谢弘宗噤声。谢家大姑奶奶婆家败落了,谢太太背着人偷偷帮扶了谢大姑奶奶一箱子东西,这事恰被谢弘宗看见了,谢弘宗偷偷说给谢大奶奶听,谢大奶奶背着人给谢大姑奶奶下了帖子,谢大姑奶奶唯恐谢大奶奶声张开,赶紧偷偷地给谢大奶奶送小半箱子过来。这起敲诈勒索,谢大姑奶奶连谢太太也不敢告诉,只能忍了。
谢太太进了一处凉亭,便在亭子里坐下,谢大奶奶、谢弘宗忙跟了进去。
“商韬果然这般说?”谢太太冷了脸。
谢大奶奶笑道:“这还有假,太太,咱们家五爷嘴里,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五爷身边的都是上进的人,就是有几个生得伶俐长得好的也不奇怪。太太可曾见过谁家的公子长得不好?就是老三房里那人见人憎的连哥儿,出去了,谁不赞他唇红齿白?”
谢太太点了点头,对谢弘宗道:“你细细说一说,无缘无故,商韬教训你做什么?若你当真有错,他训你两句也是应该的。”
“母亲,儿子哪里有个错处?”谢弘宗一时心虚,便跪下了,指天赌咒发誓:“若儿子有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过是看父亲点了《牡丹亭》,结果戏子唱的是《一捧雪》,替父亲去看看究竟,还没等我们问清楚,商韬就跑进来,诬赖我狎弄戏子……”
“地上凉,快起来。”谢大奶奶扶起谢弘宗,“太太,五爷是什么心性你还不知道吗?看他急成这样,若真有商韬嘴里的腌臜事,五爷怎敢跑来说?”
谢太太心想这话有道理的很,对谢弘宗道:“罢了,你原不喜那些热闹的场面,老实回自己屋子里温书去。”
“是。”谢弘宗心里惦记着雪艳,原也无心再回去听戏,老实地出了亭子,便浑浑噩噩着了魔一般想去勇毅侯家养闲别院外候着,巴望着能再看雪艳一眼。
谢太太伸手扶了扶头上华盛,问谢大奶奶:“今日商韬的娘可来当差了?”
“回太太,早几年商韬的娘就回家做老太太去了。”
谢太太叹道:“他们家的人越发托大了。”
谢大奶奶笑道:“可不是么,原本我看商韬是个忠厚老实人,又有两分才干。便将身边一等良善的芊草嫁了他,后头芊草……将自己个和琳琅一起弄丢了,我也没迁怒他。琳琅总算找回来了,可惜芊草这奶母死了。我心疼芊草留下的两个孩儿,又要将身边的鸣翠嫁他,谁知商韬竟不识好歹地瞧不上鸣翠。若是他自己个另娶了好的,又或者当真心里记挂着芊草无心再娶,那尚可饶恕,谁知前儿个听小厮说,商韬看上了个寡妇,跟那寡妇厮混在一处,都已经有了个十一二的女孩,单瞒着咱们呢。”
谢太太嘴角噙着笑:“他是有体面的人,家里也被人称为老爷,怎会要鸣翠?”鸣翠背着谢大奶奶跟谢大爷谢弘嗣做尽了不人不鬼的事,合家都心知肚明,单等着谢大奶奶捅破那层窗户纸,谁知谢大奶奶装傻装到底,将鸣翠配了小子,等谢弘嗣发怒时,反倒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反告谢弘嗣不提前告诉她,害得她背上了善妒妇人的名。
谢大奶奶笑容一滞,只当自己听不出谢太太的言外之意,原以为商家是聪明人,她将芊草嫁过去,商家就会为她所用,谁知商家人竟是一门心思地效忠谢家几个爷们。
谢太太沉吟道:“近日商略、商韬父子连番请求,老爷已经是许了放他们家阐儿、释儿两个去科考。大抵是他们父子见家里儿子要有出息了,就不将谢家放在眼中。你捎信给商家,叫商略家的将商韬养在外头的女人还有女孩儿领过来看看。”
谢大奶奶会意,笑道:“商家的女孩儿想来定不会差了,璎珞快十四了,等五爷的喜事办了,她再等一年便要出门了。留了那女孩子做陪嫁也不错。”
谢太太见谢大奶奶这么快就算计上了,哼了一声,却也由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21妇人之见
“母亲,那商家的女孩儿给我吧,她年纪跟我差不离。”
“哼。”
……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谢大奶奶要留了商韬的女儿给长女璎珞做丫头,其他几个,庶出二姑娘琉璃,嫡出三姑娘琳琅,嫡出四姑娘玲珑,还有庶出的五姑娘璇玑,便都将眼睛看过来了。
其他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房里的姑娘们没胆量一争,只能暗暗眼红,暗恨家里母亲不似谢大奶奶那般会来事。
虽不曾见过,但商韬是何等人,商韬之女进了她们房里做丫头,满府的丫头、媳妇、婆子,哪一个不要越发敬了她们三分,将来出了门,便是娘家兄弟无用,也不怕商家不劝说谢家扶持她们。
谢大奶奶被聒噪得头疼,看向稳重端庄的璎珞、温婉可人的琉璃、安分守己的琳琅、活泼可人的玲珑、娇憨懵懂的璇玑,只觉得满屋子女儿没有一个不好的,看见一屋子女儿,就如看见了满门贵婿,一肚子火气泄去了大半,手指戳在挤在她怀中坐着的谢玲珑的额头上:“不开眼的东西,有的是好人叫你使唤。有道是奇货可居,商家那女儿原只有两分人才,也被你们哄抢成了十分天仙。说定了给你大姐姐,谁也不许争!”
谢玲珑哼了一声,又扯着谢大奶奶的袖子撒娇痴缠:“母亲、妈、娘,那女孩据说只有十一二,跟大姐姐不合适,陪嫁的丫头将来都是要……”
“快老实在我身边坐着。”谢璎珞猜到谢玲珑下一句是要口没遮拦地说陪嫁丫头是要服侍姑爷的,便喝令谢玲珑闭嘴。
谢玲珑在谢璎珞手上吃过苦头,忙去她身边坐下,期期艾艾道:“大姐姐……”
“我对那丫头原是可要可不要的,如今看来,却是非要不可了。若不然,你们几个少不得要为那丫头打起来。”谢璎珞手上依旧做着针线,旁人在谢大奶奶说话的时候做针线是不恭敬,偏谢璎珞做出这事来,既显得自然,又显得亲近。
谢大奶奶怎么看谢璎珞怎么满意,觉得谢璎珞配勇毅侯府大公子绰绰有余,“都听你们大姐姐的,若是叫我再听见你们争一句,全部掌嘴。”说完,又觉商韬不会轻易就范,微微眯起眼睛,想着如何应对。
谢璎珞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因商韬之女实在与旁人不同,当即回了自己屋子里,将众丫头的差事重新安排了一遭,单给商家女儿准备好了清闲又体面的差事,又三令五申其他丫头们不可羡慕排挤人家。
如此,虽商家女儿没来,但谢璎珞已经坐实了商家女儿要进她屋里当差的事。
那边厢,消息传过去,商韬之母商老太太立时就动了气,如今商家的宅子就在谢家后街的巷子里,也是五进的大宅,家里丫头媳妇无数。
商老太太只有一儿一女,如今女儿、女婿一家五口跟他们同住,商韬因要常去看望商娘子,便不常回来住,偌大府邸,只有商略老两口、女婿杨家五口,外加两边轮流住着的商韬、商阐、商释父子三个。
此时,商大姑听说了谢家捎来的话,便忙对商老太太道:“娘,这事该寻个法子应对过去。大嫂子进了谢家,见了面,定要被揭起旧日伤疤,她那性子,必是哭哭啼啼一场就要寻死。还有大嫂子养着的姑娘,我前儿去给太太请安,恰看见璎珞姑娘、玲珑姑娘,那位长得跟这两位差不离,都随了大奶奶,又高挑又白净,若见了,定要露陷。如此反倒显得咱们家做错了事,存心隐瞒一般。”
商老太太也并非寻常感情用事的人,她虽因商娘子流落在外几年不清不白不喜商娘子,但也没有就此逼死商娘子、与商韬母子反目的打算,再则说,原本她也是谢家叱咤风云的管家娘子,焉能是个感情用事、眼大心空的主?
“你爹回来了吗?”商老太太问。
商大姑忙道:“还没,今日谢家来了那么些人,爹怎么走得开?”
“你说太太、大奶奶忽地要见你嫂子、那姑娘,是个什么心思?”商老太太斜倚在榻上,广额丰颐、面部丰腴,十足的富贵相,不知道的,谁敢将她往奴才那两个字上想。
“娘还问我?不是都从谢家打听来了吗?璎珞姑娘都等着丫头进去服侍她了。咱们家小一辈里没有在谢家当差的,早两日尚书没发话的时候,谢大奶奶还说叫阐儿、释儿给她家大哥儿做伴读,我装聋作哑地糊弄过去。只怕谢大奶奶还不死心。”商大姑从小便被商略夫妇外加商韬这哥哥当成宝贝,一日也没在谁身边当过差,也是自小被人姑娘称呼着,与谢家几位姑奶奶斯抬斯敬地来往,她夫君杨姑爷虽没能耐,但老实本分,她大哥商韬又大度,父母又慈爱,因此虽出嫁了还养在娘家,日子过得比旁人舒坦自在多了。好端端的姑太太做着,丫头媳妇使唤着,冷不丁听说要叫她侄子去做什么小厮,这就是在打她的脸。
商老太太淡淡地一笑,对商大姑道:“你去跟你嫂子说一声,叫你爹领着那姑娘先去见谢尚书,尚书看了那姑娘就明白了。等见过了尚书,就算你、我想领着那姑娘见谢大奶奶,谢尚书都不会答应。但看谢大奶奶那一盘算计如何收场。”
商大姑忙道:“尚书可会怪罪咱们藏下那姑娘?”
商老太太笑道:“谢尚书不是后宅里的妇人,也只有那些娘儿们会以为得了咱们家的姑娘,就能拿捏住咱们家。这几年除了名分,你父亲、你哥哥早算是谢尚书的参谋了,也只有后宅娘儿们还将咱们当奴才使唤。若非势如水火,谢尚书怎会跟咱们撕破脸?告诉你嫂子,谢尚书定不会叫这事声张开,那姑娘还会养在她身边,顶多,谢家多出一份嫁妆银子罢了。”
“是。”商大姑成日里闲着无事,膝下三个孩子都是男儿,再加上商阐、商释两个侄子,连要教导个女孩儿针线也不能,旁人是求神拜佛求生男,她是梦寐以求求生女。既然总是闲着,听商老太太发话,便回自己院里换了一身绉纱裙子,慢悠悠地挑了首饰、帕子佩戴上,便坐轿子向神京城东商韬置办下的外宅去。
商韬这外宅是所四进的宅子,原是个世家老爷修葺留做养闲别院用的,院子里四处花团锦簇,草木茂盛,比寻常人家的宅子略显精巧浮夸。
商大姑从正门进去,径直到了商娘子院子里才停下,待要去见商娘子,又绕了一段路,从穿堂向后走,到了第三进,沿着粉墙进了一个院子,看见茂盛的紫藤架下,一女孩儿在读书,阳光透过紫藤叶洒在一张温婉的脸上,那侧着的脸极尽贞静、恬淡之美好,水绿孺、艾绿裙,一条荼白纱巾绣着几朵绿萼梅轻飘飘地挂在肩头、飘在臂膀。
“姑娘。”一个穿着绯红衣裳的丫头瞧见了商大姑。
看书的人转过脸,一张鹅蛋脸上,眉眼清秀,看似温婉,却又透出一股子凉气,冷淡淡的,远不及侧脸时的温婉讨人喜欢。
“姑姑。”昔日的谢琳琅、叶小妹,如今已经改名为商琴。此时商琴看向谢大姑,见她戴着自己画出图纸再叫银匠打造出来的钗子,便淡笑道:“多谢姑姑喜欢那粗糙东西。”
商大姑忙道:“姑娘过谦了,我戴着它,多少人家的太太、奶奶向我打听哪里打的,都说好玲珑的心思,竟是比翠环阁里打造的头面还精巧。姑娘慢慢读书,我去寻嫂子说话。”说完,便转身领着丫头去寻商娘子。
商琴手里握着一卷《菜根谭》,正读到“一念过差,足丧生平之善;终身检饬,难盖一事之愆”,手攀在紫藤藤蔓上,看几只黑黄肚皮的马蜂在紫藤花蕊上进进出出,眸子一动,料到商大姑先来看她,必是与她有关的事,于是将书递给碧阑,将头发上粘着的两粒紫藤花朵摘下,便向前面商娘子屋子去,过去了,立在门边,不曾进去,就听到商娘子的哭声。
若是旁人动辄啼哭,商琴大抵会鄙夷那人软弱,但她知道商娘子心智是何等坚定,因此听她哭,便不免有些心疼,自己打了金丝藤竹帘进去,见里头商大姑正拿着帕子给商娘子擦眼泪,便也坐过去。
商娘子哭了两声,便对商琴道:“姑娘,太太、奶奶要见你,你过两日,随着你爷爷奶奶、大姑,去谢家走一遭,去去就回来。”
“知道了。”
商大姑不免又看了商琴一眼,若是她知道自己是谢家千金,虽在商家好吃好喝的,心里也要存了不甘,偏这白白得来的侄女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却不争不怨,这叫她实在纳罕。
“……进了谢家,由着你爷爷说话,他说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便……”
“我都明白。”商琴拉着商娘子的手,微微低了头浅笑,她是当做商韬在外头生的女儿养着的,谢太太、谢大奶奶如何会知道她?既然知道了,必定是将她看做大管家之女,心里打什么算盘呢。
商大姑笑道:“姑娘到底是个明白人,比那些看着明白实际上糊涂的人好多了。”
“姑姑,前儿我说的买卖,你跟爷爷说了吗?”商琴不肯在谢家的事上多纠缠,到底如何,商略、商韬父子不是傻的,自会替她做万全打算。
“什么买卖?我怎不知?”商娘子擦着眼泪问,她年纪上去了,自然不比当初姿色迷人,但常年吃斋念佛身上的温润宽厚气质却更盛当年,一看便是真真正正面慈心软的人,若非十分歹毒之人,谁肯对她说句重话。
商大姑笑说:“姑娘画了一些头面样子,叫我拿给爹爹看。爹爹看了说很好,但不能跟翠环阁、琳琅轩……”提到琳琅两个犯了忌讳的字,略顿住,“抢生意,免得遭人嫉恨。说叫我拿去给那两家的太太看,合起火来做买卖。虽少赚一些,但求得太平。爹爹说,这原就是姑娘跟我闲来无事倒腾的玩意,能赚几两胭脂钱,就已经不错了。”
商琴上辈子说起来苦,但前半截生涯也风光过,身为状元之妻,也曾见过皇后,得过赏赐,将公侯人家的太太们看遍,因此这几年后上头时兴的首饰是什么模样,她一清二楚,早早画出来,卖个几两银子,也不算在商家白吃白喝,“既然爷爷那样说,那就听他的。”
商娘子笑道:“你们赚胭脂钱也不拉上我,亏得我先前还琢磨你们神神叨叨算计什么呢。”
商琴将话头转到赚脂粉银子上,果然商娘子忘了方才的事,不再啼哭。
晚间到了二更天,商韬才从谢家回来,听商娘子说了今日之事,便安慰她道:“放心,谢尚书又不是糊涂人,怎会叫咱们家的女孩儿去做什么丫头?母亲那般说,不过是觉纸包不住火,叫谢尚书见见姑娘也好,免得日后‘东窗事发’,有人无赖咱们存心藏下姑娘。今日有人点了一出《一捧雪》,查来查去也不知是谁点的。因那唱戏的优伶是理亲王的人,尚书也不敢追查到底,才刚我过来,尚书跟爹爹说话时,还疑心是理亲王受安南伯挑唆,给尚书下马威呢。”
商娘子听理亲王、安南伯这些王侯人家就头晕,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只要咱们无事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22五灵嘉瑞
谢尚书大寿,摆的是十五日流水宴,临到后面,便是不甚要紧的亲戚亦或者有头有脸的下人前去祝寿,谢蕴因此便不亲自去坐陪。
商家拣着这一日送商琴去见谢蕴,一大早,商娘子亲自过去给商琴打扮,将她收拾一番,才泪眼朦胧地放她随着商韬出去。
商琴坐着轿子,随着商韬出了这宅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先去了商家大宅,在宅子里跟商略、商老太太、商大姑见了,又随着他们一同去谢家。
商略、商韬父子二人骑着马在前面领路,后面几台轿子跟着。
商琴坐在轿子里,微微掀开帘子向外看外头的商铺,暗暗琢磨着日后出路,忽地对面路过一顶蓝布轿子,那轿子里也有人向外看。
商琴恰对上那人眼睛,心里吓了一跳,面上不显,仔细将那人看一遍,见那人生得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恰就是原以为不会再见的薛燕卿。
对面轿子里,雪艳本看见商略、商韬亲自领路,便细细看是谢家哪位出行,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狭长眸子懵懂地看他,搭在窗边的手不禁握拳,慢慢松开手,却是在轿子错开最后一刻,对那人展颜一笑,等错过了,便放下帘子,眸子快速转动着,闭上眼,不禁回忆起上辈子静谧美好时光,“谢琳琅——”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雪艳心中有恨又有留恋,毕竟,这一世,若真正的谢琳琅在他身边,如今他就不会落到这地步。原本还有些狐疑傅惊鸿说谢蕴像是活了两辈子的话,如今亲眼见到谢琳琅人在谢家轿子里,他再也不疑心那话,不禁庆幸自己早先小心谨慎,不曾惹人怀疑。微微一笑,心里又打起了算盘。
不说那边雪艳误将商家轿子看成谢家的,但说商琴也放下帘子,心里狐疑那人怎又出现?看那轿子精致,微微开了帘子便是熏人香气,想来……不是正经人。转而又想那人要对付的是谢家,与她何干?便不去细想。
进了谢家角门,商老太太、商大姑先去跟谢太太、谢大奶奶说话,商琴下了轿子,随着商韬、商略向谢蕴外书房去。
“四姑娘怎来了前院?”一个七八岁的幺儿上前问。
商琴微微转头,那幺儿忙打自己个嘴:“哎哟,小的该死,认错人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商略心里很是满意,不需要什么人证物证,商琴人站在这,但凡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她是谁家姑娘,“先在这等一等,待我跟老爷说话去。”
“是。”商琴答应着,见商略年过六旬,却很是硬朗,虽不如她记忆里的谢蕴儒雅斯文,但别有一番清癯气质。
商略进了谢蕴书房,见谢蕴还在为那一出《一捧雪》气闷,便上前道:“老爷,太太、奶奶要见商韬养在外面的姑娘,商韬今日领了那姑娘来跟老爷拜寿了。”
谢蕴正皱着眉头心气不畅地作画,挥手道:“领去给太太、奶奶们看去。”
商略跪下,“还请老爷先看她一眼。”
谢蕴手中的笔一顿,待要说两句气话,又忍住,为给商略一些颜面,便道:“领进来吧,见就见,何必跪在地上。想当初谢家祖上只是山东一小小县令的时候你家祖宗便跟着我家祖宗,两家这么多辈的交情,早已是不分彼此。”
商略口中说着是,便出门,打了帘子叫商韬领了商琴进来。
谢蕴正要开口叫小厮传话叫谢太太拿多少东西给商韬之女做见面礼,一抬头,便愣住,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鹅蛋脸的秀丽女孩儿,那女孩儿承袭了谢大奶奶的高挑白净,脸上五官,却又分明像是谢家的,竟是与谢璎珞、谢玲珑姊妹有五六分相似。
“尚书大人纳福。”商琴行了个万福,姿态标准的很。
清脆却又略显冷淡的一句纳福吐出,谢蕴冷着脸问商略,“这是怎么回事?”
商略、商韬跪下道:“老爷,此事说来话长。”
谢蕴嘴角鼓动,终于咽下一口恶气,问商琴:“多大了?叫什么?可是……在籍的?”
“十一了,单名一个琴字,随着娘亲住在外头,并不在奴籍。”商琴上辈子被谢蕴嫌弃,此时看谢蕴待要发怒,又为了风度强忍住的神情,不由地觉得好笑。
商略忙起身,走到谢蕴耳边道:“琴儿对自己身世一概不知。”
谢蕴闻言,见自己果然猜对了,无缘无故商家出来一个这模样的姑娘必有蹊跷,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是这丫头想要认祖归宗,谢家就要成了笑柄了,“……太太、奶奶那边有人,不必去见了。天热,送姑娘回去吧。”将案上看了又看,指着一对水麒麟白玉镇纸道:“这个拿去给她做见面礼。”
“多谢尚书大人。”商琴微微福身。
谢蕴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慢慢挥了挥手。
“琴儿去外头等一等。”商韬对商琴道,等商琴出去了,便磕头道:“回老爷,穆家用心极其险恶,将真姑娘藏起来,另偷了好人家的女儿当做琳琅姑娘来养。小的事后才发现,奈何那时姑娘容貌黑瘦,又无物证,只能先瞒下不提。如今,见姑娘越发大了,才敢说给老爷听。”
商略推心置腹道:“老爷,幸亏姑娘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已经十一了,再过两年嫁了人便无事了。老爷放心,商家绝不会叫姑娘的事令老爷为难。”
“为何挑了今日来?”大寿期间,连遇两桩糟心事,谢蕴十分不悦。
“……老爷,太太、大奶奶要见姑娘,据说,大姑娘已经准备好叫琴姑娘给她做陪嫁丫头了……”商韬小心地看向谢蕴。
谢蕴果然动了怒,用掌拍向书案,“胡闹!慢说她是……便不是,也没有将你们家当小姐养着的姑娘叫来做丫头的道理!想来是我不管事,纵着她们以为能够无法无天,就叫她们将家里的有功之人悉数得罪个遍!”忙离了座将商韬、商略父子搀扶起来,“我知道你们衷心得很,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做下偷藏姑娘的事。至于那陪嫁丫头的话,再不可提起。”
“多谢老爷恩典。”商略忙又磕头。
“……给她速速寻个匹配的夫婿,便是你家,也不可常留。”谢蕴皱着眉头,他平生最怕人提起两件事,一是《据经》,二是苏州之乱,谢琳琅这孙女偏跟苏州之乱扯上干系,叫他见了就头疼。不管真假,只要不再有人提起苏州之乱,他便心满意足了。
“是。”商韬、商略见谢蕴并不插手商琴的亲事,越发放心。
谢蕴心道商略父子对后宅女人不大搭理,一心忠于他与谢弘嗣,因此生怕凉了商略父子的心,叫他们以为他这尚书是个由着女人蒙蔽、亏待忠臣的“昏君”,便又喊了一声,叫进来一个小厮,吩咐道:“给我去当面问问奶奶们,前儿才放了商家两位小哥的奴籍,今日她们闹着要商家姐儿进来做陪嫁丫头,到底安的什么心?问问她们是不是要牝鸡司晨,学了苏妲己,想将我们谢家的能臣良将全部逼死?慢说商姑娘不在籍上,便是在,依着先老太太放了商家姑奶奶的例子,也该放了商姑娘。商姑娘婚配自有商家人定,若是叫我知道她们中哪一个一招不成,再来一招,我便挖了她的招子喂狗!”
商略父子忙道:“老爷,使不得,奶奶素来宽仁,未必当真是那个意思,也兴许是我们听风就是雨,误会了。”
谢蕴冷笑道:“这与你们不相干,早该敲打敲打她们了。”示意小厮赶紧去,长叹一声,又在楠木太师椅上坐下,“太后大寿,理亲王献上祥瑞,靖郡王也递了帖子说发现祥瑞。你们二人说,平清王爷是否也当有一样祥瑞?”见商韬、商略父子站着,便叫他们坐下,他虽也疑心商家有意疏远谢家,却不似谢太太、谢大奶奶那般短见地要拿捏人家女儿,他反而越发重用他们父子,叫他们父子想避开也不能。
商家父子原想装作一问三不知,但才领了商琴过来,总要说几句,证明他们父子的用处,才能叫谢蕴不后悔方才说过的话。于是商韬说道:“理亲王献上的是伞大的灵芝,靖郡王奉上的是磨盘大的神龟,理亲王的尚属于下瑞,靖郡王的却是实在不可多得的五灵嘉瑞,要将他比下去,必要献出麒麟、凤凰。”
商略却道:“大人,可是陛下……”
谢蕴蹙着眉头点头,默认是皇上暗示他如此。理亲王、靖郡王、平清王都是皇上儿子,但五根手指还有长短,更何况是儿子,一心看重平清王的皇上怎肯叫爱子落于人后。
“但是,麒麟、凤凰都乃传说之物,哪里去找?且找到了,也有穿凿附会,刻意作假与理亲王、靖郡王攀比的嫌疑……”
“不如送上高迟平安湖平安山下的卧佛?”
忽地一道声音□来,谢蕴、商略、商韬吓了一跳。
“谁?琴儿?”谢蕴有些不自在地喊。
“姑娘快进来。”商韬忙掀了帘子将商琴领进来。
“……你并未走远?方才听了多少?”谢蕴略有些紧张,《一捧雪》已经挑明了有人跟他过不去,这会子再容不得错乱。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商琴,方才只是略略看了她一眼,认出她这脸庞是谢家女儿,此时认真去看,不由地觉得这女孩儿生得好生邪性,眉眼弧度无处不温柔,偏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凉劲。
商略、商韬也忙看向商琴。
“方才小厮走了,我就转回来了。”商琴简练地说道。
“那卧佛是……”谢蕴顾不得去责怪商琴,毕竟她都毫不遮掩地承认了,迅速地抓住这话的关键所在。
“尚书老爷悄悄地告诉平清王爷,叫他领人去平安湖勘察一番。若看见了卧佛,便再请命自己费银子修水渠,将平安湖水引到邻省干涸之处做灌溉之用。然后那在山脚下的卧佛自然就露出来了。如此,自然又熨帖,也不怕人非议。”商琴慢慢地说道,薛燕卿来了,既然傅惊鸿说过谢蕴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那么谢蕴怎会不知卧佛之事?合该叫谢蕴知道了,再跟叫薛燕卿跟“重活”过来的谢蕴斗去。
“只怕拖得太久,错过了太后大寿。”谢蕴有些犹豫,却觉献上卧佛的主意最好。
“老爷,有道是欲扬先抑,老爷先与陛下知会一声,陛下自然会痛斥平清郡王一回。待再过一些时日,卧佛露出来,岂不是皆大欢喜?”商韬看向商琴,不明白她怎对谢家之事感兴趣了。
“……你怎知道卧佛一事?”谢蕴多疑地问,反复打量商琴,心说难怪家里的琳琅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原来那个是假的。
“幼时做乞丐,一个老乞丐说的。”
乞丐……谢蕴怔住,苏州之乱是他惹起的,因苏州之乱,谢琳琅丢了,论理他该惭愧,但他偏生出一股怨恨,将一切与苏州之乱有关的人视作讨伐他的人证物证,听商琴说她做过乞丐,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疑心商琴在怨怼他。
“卧佛一事,还需查探清楚才能上报。且如何才能叫平清王自然地去平安湖边修渠,也得细细思量。琴儿先出去。”谢蕴又撵商琴出去,一声琴儿,全是看商略、商韬面上。
商琴出去了,人斜欠着身子坐在门外廊下栏杆上,陆续有两个丫头过来请她去后院,都被这边小厮打发走了。
“你是商大叔家的姐姐?”
商琴不耐烦地扭头,瞥见一张唇红齿白的脸,认了半天才认出是谢三奶奶家人见人憎的连六哥,靠在柱子上,有意说道:“你也是想要我去做丫头的不成?”
谢连城叽歪道:“我哪有那个能耐要你做丫头。姐姐这模样,倒是跟家中大奶奶房里的璎珞姐姐、玲珑姐姐仿佛。”
商琴虽知谢大奶奶并不知道她是谁,但想起谢大奶奶的算计,便不由冷笑,冲谢连城伸了伸手指。
谢连城乃是庶子的庶子,又“很不成体统”,满府里有些体面的丫头、婆子没有将他放在眼中的,更何况这位还是商韬的女儿,看她虽没给个笑脸,但也没骂他,又长的十分秀气,便将头探过去听。
“你去,告诉三奶奶璎珞姑娘的夫婿勇毅侯府大公子在外包养了个戏子,如今已经儿女双全了。”
“这……”谢连城迟疑了,涎着脸皮凑到商琴跟前,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做派,不好好站着,偏要伸手去拉商琴手腕上的金镯子,“姐姐,消息,准不准?”
商琴将自己的手挪开,冷笑道:“你看我像是跟你玩笑的人吗?”幼时就这般猥琐,难怪大了越发不堪。
谢连城碰了一鼻子灰,待要拿出小爷的谱教训商琴这管家之女,又怕惊动了屋子里的谢蕴,反而落得一身不是,也才九岁的人生的是唇红齿白,偏神色懦弱又猥琐,一身熨烫平整的锦袍穿在他身上偏显得得皱巴巴,对着个大管家之女更提不起底气来,“……好端端的说话,姐姐怎就恼了?”心知自己人厌狗烦,不敢在这边久留,忙向后院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23不约而同
谢家后院里炸开锅了,谢蕴亲自叫小厮当着商老太太、商大姑的面叱问了谢家奶奶们。谢家其他奶奶与此事无关,骂的自然就只有谢大奶奶一个。谢大奶奶脸上挂不住,碍于孝道,又不能辩驳,一张脸臊红,却还要强撑着恭敬地答应;谢璎珞更是惭愧得了不得,她自来只有被人夸奖的份,如今跟着谢大奶奶一起被其他婶子、妹妹戏谑地盯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着。
谢大奶奶硬着头皮跟商老太太、商大姑笑嘻嘻地赔不是,一心想见一见那小幺传话中说与“谢璎珞、谢玲珑品格仿佛”的商大姑娘是个什么模样,能叫谢蕴丝毫不给她脸地骂她一通,左等右等,叫了丫头过去也请不来人,听说人被商韬领回去,不由地气噎,叫人送了商家母女出去。
谢璎珞在谢太太面前还强撑着,等随着谢大奶奶回了屋里,不禁扑在谢大奶奶炕上痛哭:“捡了又清闲又体面的活计给她,还不够待她宽厚?不愿意就罢了,竟告到祖父跟前去,亏得我待她一片真心,为了她,将屋子里跟了我多少年的丫头都得罪了。”原以为她是谢家大姑娘,嫁的又是勋贵世家,要个管家之女做陪嫁丫头也不算过份,如今被谢尚书点明地骂不知天高地厚,这叫她哪有脸再见旁人?
谢大奶奶冷哼一声,待要劝谢璎珞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给商琴指个下三滥的夫婿叫商韬后悔去,又想起谢蕴后面留了话,说不许人插手商家的事,不由地气馁,闭了眼,对谢璎珞道:“你过上十天半个月下帖子请了商家丫头来你房里说话。”
“母亲?”谢璎珞脸上依旧挂着泪痕。
“看来是我素日里不接触外事,小瞧商家了,你祖父既然肯为了他们将我骂了,那想来商家的能耐咱们才只看见一角。你跟那丫头不咸不淡地来往,试探试探,若拿到十足的证据,证明商家中饱私囊,咱们也能治他一治。若寻不到证据,多个衷心的奴才也是好事。”谢大奶奶强撑着劝说谢璎珞,商家若是那般好拉拢,如今早已经归到她麾下,又怎还会有今日之事?
谢璎珞才要发狠说句有骨气的话,见外头谢琉璃之母月姨娘进来,忙端正坐好。
“奶奶,有句话急等着跟奶奶回。”月姨娘小心的看了眼谢璎珞,她是谢大奶奶的陪嫁丫头,又只生下谢琉璃一个女儿,跟谢大奶奶向来亲近。
“但说无妨。”谢大奶奶一心想叫谢璎珞出嫁前,将内内外外都看清楚,因此行事便不避着谢璎珞。
月姨娘堆笑道:“大姑娘听,不合适……”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姨娘说来听听。”谢璎珞擦了脸上泪痕,强笑着看向月姨娘。
月姨娘见谢大奶奶母女不避讳,就直言道:“才刚我去花园里转了转,瞧见三四个人聚在一处说话,便凑了过去。谁知她们见了我就躲开,我好说歹说,她们才言之凿凿地告诉我,勇毅候家大公子在外包养了女戏子,女戏子已经生下了一儿一女。”
谢璎珞蓦地脸色煞白,手脚发凉,倏尔问:“属实?”
谢大奶奶骂道:“混账东西,当着姑娘面上说这个。璎珞,你先回去……”
“不,我要听。”谢璎珞坚持道。
谢大奶奶扭头问月姨娘:“可属实?”
“谁也不曾查证过,但满府里都传遍了,上至太太,下至丫头小幺儿,只怕差不离。”
谢大奶奶伸手撕开前襟,只觉燥热得很,“最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都传开了,谁知道是谁先提起的。寻了几个人一合计,料到该是从五爷那边传出的。老爷大寿,来了多少世家子弟,想来是有跟勇毅侯家大公子交好的知情人,五爷跟那些爷们交好,他们就告诉五爷了。”月姨娘偷偷觑谢璎珞脸色,看她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不敢再说。
“娘——”谢璎珞惨叫一声,趴在谢大奶奶怀里嚎啕大哭,“就叫我死了吧,再没脸见人了。”
“哭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查一查是否实属。若果真属实,过几日靖郡王府里有个茶会,琳琅、玲珑也被请了去,到时候,我领着……琉璃、玲珑、琳琅三个去,背着人,问一问勇毅侯家太太,不管勇毅侯太太知不知,断然不能叫他家大公子为了这点事没等你进门便先厌弃了你。”谢大奶奶思虑周祥地道。
月姨娘见谢大奶奶发慈悲,要领着谢琉璃去,心里满心欢喜,面上却不显露。
因勇毅侯府的事,谢家女人们一大半幸灾乐祸,一大半物伤其类,谢家男人们,则是一半费心去勘察高迟卧佛,一半绞尽脑汁要跟雪艳结交。
自然,商琴这闺阁女子能想到的事,曾是大学士的雪艳又如何想不到。
理亲王家桃树园中,成千上万颗桃树郁郁葱葱,茂盛的桃叶中,掩映着无数青涩的果实。
雪艳伸手轻轻摘下面前枝条上的青桃,放入身后理亲王亲自捧着的盘子里。
理亲王华邈笑道:“真真是个怪人儿,非要吃腌渍过的青桃,这上等的水蜜桃,都叫你糟蹋了。”
雪艳嗔道:“王爷还在乎这几个果子?”眸子一转,又摘下两枚青涩的桃子。
“听说谢家叫人去高迟了,也不知道他们家是替谁办的差。”理亲王笑了,一双眼睛盯着雪艳看,若说他得到雪艳的经历也是奇了,这市井中的小戏子生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在人堆里瞅见了微服私访的他,说他头上有紫气,非要跟着他不可。他先疑心过雪艳的身世,叫人查了查,据查来的线索,雪艳原也是小康之家的哥儿,因谢家人才流落到烟花之地,从下等的妓院一步步爬上来,成了戏班子里小有名气的角,这等人,可不要有两分眼力劲。
雪艳笑道:“王爷放心,我早等着呢。”
“你如何等着的?”理亲王忙问。
雪艳一边将手上粘着的细毛在丫头捧着的水盆里洗了,一边笑道:“早先告诉王爷灵芝,又叫王爷暗中支会了靖郡王神龟一事,就单等着旁人去高迟呢。高迟那边,有卧佛……”
“糊涂,你既然知道,怎不……”理亲王听到“卧佛”二字,立时慌了,脸上青筋跳起,手上盘子里的青桃滚落两枚。
灵芝尚且好寻,是雪艳不惧艰险请命亲自带人寻来的,那神龟,却费了无数人力,寻访一年有余才找到。
“脏了,不要了。”雪艳见丫头要捡地上那堕入尘埃的两枚青桃,便露出不屑的神色,“王爷实在沉不住气,你就叫他们去寻卧佛,等他们发现了,报上来了,就暗中将卧佛的佛头炸掉。如此祥瑞不成,反成了凶兆。”
“此乃大罪!平清王的大罪!”理亲王伸手去挑雪艳下巴,“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灵芝、神龟死了伤了尚可以遮掩过去,佛像出了事,可就被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了,谁想遮掩也不能了。真真是个可人儿,亏得我操心了两日,原来早被你料中了。你这般的人,真不该入了这行当。”
雪艳心里酸涩,面上却如春风一般地笑:“不入这行当,如何能做了王爷知心人?只是有一事要求王爷。”
“何事?”理亲王自从有了雪艳后,便有如神助,事事顺心,雪艳既能给他开解心中苦闷,又能见微知著替他剖析时局,这人身份低微,又不怕他反了,无伤大雅的事,自然疼他顺着他。
“我出身下流,不曾见识过上等人家公子、姑娘们的茶会,想见识见识。据闻靖郡王府的郡主才回京中,有意结交京中姑娘们,便开了茶会,请了许多人……我想去开开眼界。”雪艳嘴角含笑,那谢家姑娘当也会去,谢琳琅、谢琉璃、谢玲珑……满堂珠玉,只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个容易。”理亲王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待我跟靖郡王说一声便行了。”
“多谢王爷。”雪艳含笑看向理亲王,转身,便又摘下一枚青桃。
盯上靖郡王家茶会的不独谢大奶奶、雪艳,还有商大姑。
商大姑从没有个忙碌的时候,相夫教子、打理家宅,这些商略老两口都替她做了,她清闲得要命,好容易找到事做,岂肯放手。一日坐了轿子又来商韬外宅,先跟商娘子说了几句话,便去后头商琴的阆苑,进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过去,进了五间正屋,听丫头们说商琴去了屋后,便径直从次间后门走到屋后,见那条贯穿这宅子的水渠在后院汇成小小一汪水,水边用奇石垒成台阶、围栏,水里种了些菱花藕叶,商琴正领着丫头碧阑、朱轩在水边画水潭里领着一队五六只小鹅游泳的两大白鹅。
大白鹅忽地见商大姑来了,扑棱着翅膀,嘎嘎怪叫着向商大姑追来。
“去、去,真将自己当看门狗了。”商大姑拿了帕子去撵,大白鹅伸长脖子跳起来,长长的喙能啄到她的脸面,因此虽是撵,也不敢动作太大。
“这边,这边。”碧阑拿拌过麦麸的新鲜碎莴苣叶子丢在水潭里。
果然那白鹅又张开翅膀,跃进水潭里。
“吓死我了。”商大姑走进,在商琴身边坐下,看她已经画出白鹅各种形态的图案,笑道:“姑娘的手就是巧,这个做成耳铛、打成坠子都很好。”
商琴一笑,问:“姑姑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商大姑笑道:“打听到靖郡王府有个茶会,不少人家的太太、奶奶、姑娘都去,翠环阁、琳琅轩两家的太太原跟靖王妃有些交情,求了靖郡王妃开恩也要过去应酬,她们许了带咱们去。咱们拿了花样子过去,给各家太太、奶奶们看看。”
商琴拈着笔一顿,侧头道:“直接将东西送到翠环阁、琳琅轩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去兜售?”
商大姑笑道:“才说你巧,偏不长心眼,放在铺子里没得掉价了。咱们去,谁家喜欢了,就依着那人的性情、喜好,单给她画一个。如此也显得自己既有才干,又不俗气。要的人,自然也觉得自己比旁人高出许多。”
“那姑姑自己去吧,我不会说话,没得得罪人。”
“这也不成,我一个婆子做出来的东西,能雅得过你这豆蔻少女做的?比如茶叶,若知道是个妙龄少女含过的,吃茶的人越发觉得香。若知道是个粗婆子舔过的,那就是十分脏臭的。”
“……原来如此,早先求姑姑跟爷爷说给我请个翠环阁里的工匠师父教导我这首饰头面的事,不知什么时候能请来人?”
商大姑一愣,惭愧又惊诧道:“原当你随口一说,不想你当真惦记这事了。我是闲极无聊,才跟你叨登这事。你正经地该将针黹一事拿起,将来议亲的时候……”
“难不成说了亲,嫁了人,便目下无尘,看不上银子了?这可是我赚银子的妙法,万万丢不得。”商琴将手上的笔递给碧阑,站起身来舒展筋骨。
“你这话好没道理,难道你要嫁给个养不起老婆孩子的男人?”商大姑好笑道。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上辈子青梅竹马以为知根知底的人都靠不住,又能指望谁?
商琴在朱轩捧着的水盆里细细将手洗了,擦干净,慢慢涂上茉莉膏。
“没羞没臊,还没说亲,便先冒出一个他来。罢了,看你这么三番两次地耳提面命,不替你说一声,反倒是我的不是。你记下,下月十六,我来接你。”商大姑笑说,见两只“人高马大”的大白鹅又向她扑来,拿脚踢了踢,恨声恐吓:“再敢过来,拔了你们的毛做鹅绒被!”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下周二入V,再说一下人物哈
穆娘子=商娘子=谢琳琅的奶娘=奉卿的娘
薛令是薛燕卿的下人,薛燕卿=雪艳
入V后,不会再有七八千字一章的情况,加更会分开三四千字一章,不然我会非常啰嗦,文会非常长,啰嗦是病,得治!哈哈
24人见人憎
阆苑小后院里的两只大白鹅,如今已经有七岁了。商琴刚来京城没多久,跟着商韬去商宅拜见商略,她那会子说话还不利索,模样又干瘦黢黑,商略见了她也喜欢不起来。从商宅回来的路上商韬瞧见路边有卖小鹅的,领着她在路边挑了两只。
说起来好笑,这两只都是母的,偏商琴以为商韬若送,必会送一公一母,因此养大了,听说鹅窝里有蛋,便日日问丫头小鹅孵出来没有。
商娘子跟商韬一说,这二人只以为商琴“天真烂漫”盼望着小鹅出来,于是一番勘察,听养鹅的婆子说两只都是母的,唯恐商琴失望,便赶紧悄悄地买了小鹅放到鹅窝里。
商琴养了三年小鹅才发现破绽,笑了半日,又感动商韬夫妇对她的心,便继续装作不知。直等到一日商阐、商释,还有商大姑的三个儿子杨文松、杨文柏、杨文槐五人过来闹着要拔白鹅翅膀上的大毛做西洋笔,养鹅婆子的一句“两只鹅肚子里都有蛋,折腾不得”才将两只鹅都是母的的事揭穿出来。
如此在商家过了七年,她心里的郁结也散开了不少,人虽不爱说笑,但比早先开朗了许多。
等商大姑走了,商琴在水潭边舒展了一下筋骨,被碧阑、朱轩、紫阁央求着给她们画个白鹅加芦草的花样子做帐子,便又在水边画了一幅画。画好了,依旧从房内后门进屋里,瞥见镜台上摆着的帖子,不觉冷笑,有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谢璎珞自己都焦头烂额的,还有心思请她过府一聚,可见谢璎珞定没安好心。略想了想,拿了花签提笔回谢璎珞两句,只说身份低微,心内惶恐,不敢去谢家。
写完了,将帖子交给碧阑,叫碧阑打发小厮送去。
碧阑出去一遭,便又气又笑地说:“门上来了个谢家小爷,他说来找姑娘说话。太太说她打发那小爷走就够了,姑娘不必过问这事。”
商琴才疑惑是哪个谢家小爷,须臾想起大抵是谢家惹人厌的连城,便也不问这事,一心将做首饰当成自己的本业,先去翻看搜寻来的关于历代女子脂粉钗钿的书籍,照着书上描绘,在纸上涂抹两下,又拿了如今翠环阁、琳琅轩各家的头面首饰来对照,将蝶恋花、凤穿牡丹、鹤鹿同春、喜上眉梢等等常见的式样研究一番,忽地听窗外两只白鹅嘎嘎乱叫,又有一人鬼哭狼嚎,“进了生人了?”
“这两只鹅比狗还机灵,可不就是谢家那位小哥嘛。”碧阑、朱轩两个喜不自胜,不出去将白鹅叫开,隔着竹帘看两只白鹅气势汹汹地追逐谢连城。
商琴也笑了一下,又觉谢连城日后虽可恨,眼下也不过就是讨人厌罢了,忙道:“快叫住那两个东西,别伤了人。”从稍次间出来,由着朱轩将门前挂着的竹帘打起,见谢连城被鹅追得狼狈不堪,便喝止道:“快回来!”
两只白鹅快快地跑到商琴身边,在她脚下坐着,先缩了脖子,见谢连城要过来,又将脖子伸直,将谢连城吓退才肯罢休。
商娘子的婆子史妈妈很有些咬牙切齿:“再没见过这样的哥儿,谢家从上到下都规矩知礼,再没有六哥儿这样的。哥儿说好了告辞,怎自己跑来了?难不成在谢家里当着太太、奶奶跟前也这样?”忙又跟商琴赔不是:“姑娘,一时没看住,就叫他……”
商琴看那谢连城委屈巴巴地不住揉手臂,猜着定是被鹅用嘴掐了,冷笑道:“你怎不尊重一些?若是你自己个自重一些,也不至于人人见了你都要骂。”
谢连城终于有了脾气,犟嘴道:“就是我才这样,要是五叔、大哥、二哥他们来,你们敢不叫他们见姐姐?”
史妈妈忙道:“六哥儿糊涂了,这没道理的话怎说得?”
商琴原看他也有两分可怜,此时一听他张嘴就来了气,她因上辈子的经历心内十分敏感,听到谢连城这暗指她品行不端,见到富贵男人就要见的话,脸色越发冷了:“史妈妈,不必跟他再说。先扭了他送到谢尚书面前去,叫谢尚书自己听听这话,然后告到谢太太、谢三奶奶跟前,最后再叫爹爹跟谢家学堂里的先生说一声。”看谢蕴听了这话不气个半死。
畜生也有灵性,两只白鹅见商琴生气了,忽地窜出去,又追着谢连城咬。
谢连城忙绕着史妈妈躲,嘴里喊道:“是我错了,只当这还是谢家,忘了这是姓商的地面。姐姐绕了我吧,再不敢说那糊涂话了。”说着话,一个不防跌倒在地上,被啄得哇哇大叫,忽地哇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谢连城虽在谢家里也常被人欺负,但好歹是谢家小哥,史妈妈忙撵开两只白鹅,商琴原看谢连城那没出息的样子冷笑,此时也笑不出来了,赶紧叫碧阑、朱轩去拿药、打水,看谢连城衣裳脏了,便又叫紫阁去寻小厮借一身干净衣裳。
谢连城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被扶起来,仗着有史妈妈护着,又要去踢打白鹅,被鹅又啄了两下才肯罢休。
史妈妈忙将谢连城领着穿过三间抱厦进了商琴屋子东次间里,先哄了他两声,哄住了他,便忙拆开他的冠子给他梳理。
谢连城怕商韬去告他状,因此哽哽咽咽,也不敢胡搅蛮缠将事闹大,一双眼睛进了这屋子里便四处乱看,先瞅见这次间与明间用梨花木橱隔开,又用一架简而不陋绘着四大美人的屏风与稍次间隔开,将四大美人挨个赏鉴一遍,又将挨着北边墙壁书架上堆着的累累书卷匆匆瞥一眼,最后趁着史妈妈给他梳头,偷偷探头向稍次间里打量,恰看见商琴研究了半日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发钗、发簪、发钉、发箍……只觉得明晃晃一片,不由地眼馋手痒痒,想顺走一样回去送他姨娘,也叫他姨娘偷偷地体面一回,眼珠子乱转,一心想着如何将东西偷走。
“你敢偷拿,我就当真叫爹爹四处告状去。”商琴看谢连城贼眉鼠眼的样就气不顺,虽如今不姓谢了,但看谢家人这样,依旧气闷。
谢连城忙堆笑道:“好姐姐,你送我一样,就一样。回去了,我只说我这一身的伤是在外头打架闹的,绝口不提你一个字。好姐姐,上会子璎珞姐姐的事,对着三奶奶我都没提到你。”
商琴看谢连城脸上被白鹅啄得红了一片,只怕回了谢家不好交代,便对碧阑道:“拣一样送他,谁知他要送给哪个俊俏丫头,挑个不扎眼的实用的。”
谢连城感激道:“还是姐姐大方,别要不扎眼的,越扎眼越好,总归不敢戴出去。姐姐不知,我姨娘今年春天好容易见父亲一面,父亲送了她一支好簪子。春分的时候奶奶拐着弯说她的丫头没有好得戴走不了亲戚,借了去,现在也没还。姨娘不敢开口要,也不敢声张,日日头上就戴着两朵绢花,好不可怜。”
碧阑、朱轩、紫阁三个才醒悟到东西没收拾,忙七手八脚将头面首饰都收拾起来,碧阑挑了个蝴蝶穿花碧钿用匣子装了掷在谢连城身后榻上,因谢连城的神情举止实在是她生平所未见的猥琐,冷笑道:“你们是谢家的,谁不知道谢家跟商家是什么关系,竟然来我们跟前哭穷?这个给你,看着不扎眼,却实惠得很,平时用着不显摆,大场面上用了也不寒酸。”
谢连城忙冲着碧阑喊姐姐,又求朱轩拿给他放在手上亲眼看了,探头想再看看稍次间里的东西比对比对、衡量衡量碧阑是不是捡了最不值钱的给他的,又见里头已经收拾干净了。冷不丁地察觉商琴冷眼看他,忙正襟危坐,不敢做那鬼祟模样,笑道:“定叫姨娘藏起来用,不然……”
“做什么藏起来?就说是你父亲送她的。”商琴坐在对面,看史妈妈给谢连城收拾,此时谢连城不做那鬼鬼祟祟惦记别人东西的样,老实规矩坐着,看着才像个书香门第的斯文小公子。
“姐姐糊涂,要拿出来,岂不是又叫奶奶想法子讹了去?”谢连城心想这次当真不虚此行,虽被两只畜生欺负了,到底得了实惠。
史妈妈笑了:“六哥儿糊涂,我们虽不是谢家人,但往年也在谢家后头住着。谁不知道你父亲是个多情人,一时眼里只有新人,一时睹物思人,又惦记起旧人。谁知道他哪一日忽地又宠了谁。叫你姨娘在三爷面前转一遭,提一提早先三爷没成家,你姨娘跟她两个如何患难与共在老太太、太太手下活过来的事,一准三爷会动心,到时候你姨娘再戴这簪子,说是老爷送她叫她配着早先的戴的。”
“那奶奶要是将这个也要过去配早先那个呢?”谢连城睁大眼睛,因史妈妈给他上药揉到酸疼处哎呦哎呦地叫。
“别叫唤,又不是杀头,值当叫成这样?”碧阑抱了手在一旁看着,“真真是傻子,史妈妈都说了三爷是个多情种子,不定哪一会就怜惜起旧人了。这一年才开头没几月,连着赏了两样东西,且还记得早先那个是什么模样,可不就是你姨娘重新入了三爷的眼了。这般,三奶奶糊涂了才跟三爷对着干,指不定还会将早先那个还回来呢。”
谢连城一拍头,笑道:“我当真糊涂了,还是妈妈、姐姐们聪明。”
商琴原要说的不是如何指点谢连城的姨娘争宠,但听史妈妈都已经说了,便不提那话,“你过来领着几个小厮?”
“两个,在姐姐家门厅里吃茶呢。”
“来做什么?”
“……上会子经姐姐指点受益匪浅,想跟姐姐说一声,我姨娘从桂姨娘那,桂姨娘从月姨娘那边听说大奶奶想用明媒正娶勾引姐姐的娘亲上钩,叫姐姐的娘亲为她所用。”谢连城难得得谢三奶奶的好脸,上会子因说了谢璎珞的夫君并非良配的事,很是被谢三奶奶夸了几回,因此“感恩图报”,就摸索着来商家外宅传话。
不独商琴,知道内情的史妈妈也慌张了,忙问:“大奶奶是要请自己身边的媳妇、婆子来说和?”
谢连城笑道:“一准是了,方才在姐姐娘亲那边忘了说了。姐姐不知道,璎珞姐姐为了勇毅侯府的事哭得半死不活,大奶奶为这事责怪大爷打听不周到,跟大爷置了几日的气,璎珞姐姐顾不得自己头疼,又去安慰大奶奶。”
谢连城原本说话就颠三倒四,才说到商娘子,就又拐到谢璎珞身上。
商琴微微蹙眉道:“我娘的事又跟谢大姑娘有什么干系?”
“璎珞姐姐说但凡女子没有不想登堂入室做了明媒正娶的妻室的,姐姐娘亲生了姐姐,却只能做外室……”
“也便是说,是谢大姑娘给谢大奶奶出谋划策的?”商琴心道好一对知心母女,为彼此互相解忧。要是有人来见商娘子,那必定会认出商娘子来,到时候谢大奶奶真真假假地顾念往日的主仆之情要见商娘子一见,不定又会生出多少事来,不提谢大奶奶挟持商娘子逼得商韬做出什么事来,但说商娘子被人挖出在梁溪的旧事,不死也要哭去半条命。
“这事得赶紧跟太太说。”史妈妈一边替谢连城收拾,一边担忧地道。
“不必去说,免得娘亲无故担忧。”商琴挥了挥手,微微握拳敲着自己太阳穴,虽能告诉给谢蕴这事,但谢蕴又不是闲人,这次拿了这些许小事去骚扰他,他看在商家父子面上骂了谢大奶奶一次,下次呢?三番两次的,谢蕴若烦了,日后有了大事也求不着他了。先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叫谢大奶奶得了教训,不敢再向商家探手,二不牵连到商略、商韬。苦思冥想半日也想不到法子,只能退而求其次,琢磨着如何给谢大奶奶添乱,叫谢大奶奶疲于应对,无暇来管这边的事,忽地瞥见谢连城,便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25情意绵绵
“……姐姐这是?”谢连城因商琴冷淡淡的,又见她看他笑,便提起心来。
商琴咬着嘴唇,略略思量,笑道:“连六,上会子璎珞姑娘那事,可有人知道是你三奶奶传出去的话?”
“没有,我们家奶奶小心着呢。”
“可有人知道是我说的?”
“自然也没有,姐姐放心,我一个字也没提你。”
商琴盯着谢连城看,“果真没有?可见你比谢家其他人要好不少。这会子不挤眉弄眼的,谁见了不说是个清秀的人材,做什么非要弄出早先那贼眉鼠眼的样?”
谢连城呵呵笑着听训。
“你跟我过来。”商琴冲谢连城招手,谢连城顾不得身上裹着小厮的衣裳,忙跟着她去了西边次间,从那间里出了后门,进到了后院,恰看见两只白鹅伸脖子,不禁做出躲闪的模样。
“你再回去告诉你家奶奶,请她娘家姨娘的兄弟悄悄地跟着勇毅侯家大公子,将大公子养着戏子的地方找到。趁着哪一日,大公子人没到,请个能说会道的婆子上门,上门了,叫婆子好生跟戏子说话,哄着她答应做戏,叫她跟大公子哭诉,就说谢大奶奶派人过去恐吓她,谢大奶奶说了已经将戏子的事告诉侯爷侯夫人了。谢大奶奶还恐吓她,叫她赶紧地领着孩子滚出京城,再也别回来。”
谢连城眨巴着眼睛,呆呆愣住,“商姐姐,这事……闹大了……”
“闹大了也与你不相干,若是你家三奶奶问你从哪里听说的,你就说不知道,听拦着你的人偷偷说话,仿佛听到安南伯三个字。”商琴也曾打听过谢家跟安南伯的恩怨,据商韬的话推测,两家之所以结怨大抵是因“分赃不均、反目成仇”,因此两家私下里刀光剑影,明面上却不敢光明正大地互相攻讦。商琴见谢连城脸上有东西,下意识伸手将他脸上一道没抹开的药膏拂开。
谢连城因商琴伸手反倒有些窘迫,难得露出一点纯真烂漫,连连点头,“我就替姐姐说去,成与不成,全看我们奶奶怎么想了。”忽地福至心灵,“这安南伯仿佛跟我们家有仇,我不知从哪里听过一耳朵。如今说是安南伯,母亲肯应?……想来是她头发长,见识短,会答应。可是叫戏子走,对大奶奶是好处……错,大奶奶知道后,日日在屋子里哭哭闹闹,却不敢跟勇毅侯家提,如今若提了,那就是偷东西的没错,揭发的人有罪了。只怕勇毅侯家大公子要憎恨大姐姐、大奶奶呢。”不禁老气横秋地抚掌,嘴中啧啧兴叹,暗自骄傲自己一点就通。
商琴听门动了一下,见碧阑开门,轻轻推了下谢连城肩膀,“去史妈妈那边抹药吧,若叫我知道你回去胡说……”
“姐姐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胡说。”谢连城忙转身,避让开碧阑进去。
碧阑低声道:“姑娘方才的话,我隔着门看着人听到了。何必用这连六哥……若不行,叫老爷派人去办也行。”
碧阑自幼随着商琴,亲眼看着商琴从一个不起眼的又黑又干小丫头长成如今这亭亭玉立模样,知道商琴性子冷得很,谈笑之时不显,也能与旁人熟络来往,但除了商家人,旁人便是再天真烂漫、和蔼和亲、德高望重,也难能得了她的信赖。因此见商琴敢用谢连城,不由地有些诧异。
“不拉拢一个谢家里头人,如何能知道谢家里头的事?奶奶姑姑她们也不在谢家里当差,怕是她们要打听谢家里的事也不容易。”商琴思量着,原不肯跟谢大奶奶来往,偏他们不住地来招惹她,那就别怪她无情了,白鹅都知道护犊子,更何况人。至于谢璎珞,她也算不得无辜,且不提谢璎珞上辈子与谢玲珑姐妹情深,替谢琉璃遮掩叫谢玲珑跟薛燕卿二人做了什么,但说此次若能跟那勇毅侯大公子退了亲,也算谢璎珞有福气,能在谢家抄家之前,嫁个好人,多过几年清净日子。
“姑娘,回去吧。虽老爷、太太不管咱们这房里的开销,但送出东西,你回头得跟老爷说一声。”碧阑伸手,搀扶着商琴回去,嘟嚷道:“也不知道谢大奶奶吃撑着了还是怎样,怎爱跟咱们过不去?”
“你说不知道才该打,爷爷、爹爹替谢尚书做了多少事,若有爷爷、爹爹做了他们房里的耳报神,他们不知道能多捞多少银子呢。”
商琴回了屋子里,见谢连城已经收拾妥当了,便叫人送谢连城回去,等着看谢大奶奶还有没有功夫再来算计这边。
才疏学浅之人,爱的就是窝里斗。
谢家三奶奶乃是太仆寺寺丞苏家庶出女儿,她姨娘是苏老爷的爱妾,长得是花容月貌,又通音律,又会做小伏低,处处都将苏太太压一头。
谢三奶奶自幼便尝到了窝里斗的好处,嫁了谢家三爷谢弘祖为妻,谢弘祖是好风流的人,在翰林院领了个闲差,人却爱往教坊司里钻。因谢弘祖如此,谢三奶奶没少被家里妯娌嘲笑。看透了男人没能耐,只能靠着她来替她们这一房出头,谢三奶奶在“窝里斗”的路上越发走得远了,照着她的算计,那就是谢蕴有五个儿子,若其他四个儿子房里都得不了好,那好处自然就落在她们房里。
于是谢三奶奶听说“安南伯”三个字,便立时以为是安南伯要找谢弘嗣晦气,问了谢连城几句,思量再三,将谢蕴大寿的情景想了一想,暗道谢家财大势大,哪里是轻易就能被安南伯整垮的?这次的事也不过是件小事,虽安南伯必然不怀好心,但他这算计衬了自己的心思,就依着他。下定决心,果断地捎信给她那素日里爱赌博吃酒的舅舅。
谢三奶娘的舅舅暗暗盯着勇毅侯家大公子冉瑞成,寻到冉瑞成藏在外头的宅子,等到一日勇毅侯府有贵客,打量着冉瑞成不会去外宅,便叫他娘子递了谢家的帖子上门,寻了那戏子月月红说话。
慢说是戏子,便是开过脸的妾室想要儿女双全也并非易事,因此月月红可不是旁人说一句,她就听一句的人。三两句追问下来,谢三奶奶的舅妈招架不住,便一五一十将谢家内斗的话抖落出来。
月月红听了这话,便又催着谢三奶奶的舅妈拿信物给她,谢三奶奶的舅妈无法,硬着头皮去跟谢三奶奶要。谢三奶奶见事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偷了谢弘祖的印鉴,盖了个章送给月月红。
月月红见了那印章,方信了谢三奶奶的舅妈,只是她并不似旁人怂恿得那般跟冉瑞成哭诉,而是一日冉瑞成过来,面有凄色地跟冉瑞成敦伦一回,任凭冉瑞成如何问,都不肯说出心中郁结之事。等冉瑞成睡下,便起身领了儿女,带着包袱偷偷出门。
冉瑞成一觉醒来见身边无人,上下问了一问,月月红没带走的丫头先不肯说,后头挨了打,才说月月红带着小哥儿、小姐儿跑了,满院子一翻,果然月月红将值钱的东西带走了。
冉瑞成怒发冲冠,当即穿衣骑马去追,循着蛛丝马迹向渡头寻去,找了两日才在渡船上寻到月月红,见了面,二话不说,便拿手上鞭子抽去,冷笑道:“我那般待你,你竟然私逃?且狼心狗肺地带了孩儿们走!”
月月红双目含泪,跪在地上承受冉瑞成的鞭子,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月月红生的大姑娘才三岁的人,被吓得脸色苍白,哭哭啼啼地搂着月月红的脖子,哭道:“爹爹,别打娘……有人叫娘走。”
冉瑞成脸上青筋不住地跳,冷脸问大姑娘:“谁叫你娘走?”一双虎目瞪向月月红,见大姑娘哽哽咽咽说不清楚,月月红又强撑着不肯说,便又一鞭子抽了下去。
月月红的丫头忙跪着扑倒在冉瑞成脚下,抱着冉瑞成的腿哭道:“爷,别打奶奶了,是谢家、将来的大奶奶家里捎话……”
“青玉!住嘴!”月月红喝止丫鬟,一张嘴,嘴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红印子,一双不胜忧愁的眼睛看向冉瑞成:“爷,你叫我们走吧,我大着胆子带了些银钱走,亏待不了姐儿、哥儿……将来他们两个留在京里也是……不如就叫我们走吧!”噗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
冉瑞成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紧,心里不舍,却还是拿鞭子轻轻打了下去,冷笑道:“在你心里,我就那般没个担当?什么将来的大奶奶,日后的大奶奶,有了大奶奶,难不成我就不是你的爷了?给我从实招来,不然,我不打你,便打大姐儿!”
月月红吓得鬓发凌乱,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又满怀爱意地看向冉瑞成,搂着大姐儿说不出话,良久,哽咽道:“爷就听我一回吧,你我之间,原不合礼法。谢大奶奶、谢姑娘她们占理,句句话都说得我辩驳不得。且,她们未必没告诉给侯府老爷、太太,与其叫老爷、太太、爷为难,不如……”一声哽咽,又说不出话来。
冉瑞成听她这贴心的话,立刻心软了,将鞭子插在腰带上,伸手将大姐儿抱起来,又将月月红搀扶起来,“你呀你,本就心思细腻,又何必去想那么多的事?白累得一身是病。”将人搀扶起来,又后悔自责方才打她的那几鞭子,见她眼睛里没有丝毫怨怼,打在她肩头的头一鞭子却渍出血来,越发觉得她与寻常女子不同。
“爷,你将来可是要做侯府主人的,我不过蒲柳之姿,谢大姑娘名门出身,自会好好辅佐爷,岂能因我叫你们二人生出嫌隙?”
月月红一身撒花素裙,有道是若要俏须戴三分孝,此时脸色苍白如皎月,气势柔弱如风中之烛,冉瑞成又满心里都是愧疚,忆起往日时光,看她更多了情谊。
“你绵软,话里说不清楚。青玉,你来说!”冉瑞成听到儿子哭了,便又一手抱儿子,一手抱女儿坐在床上。
“青玉不可!”月月红着急地道。
“你住口!”冉瑞成瞪向月月红,又气势十足地看向青玉。
青玉跪在地上,拿帕子擦了眼泪,然后道:“那一天也不知道怎地谢家大奶奶就叫了个嘴头子厉害的婆子上门,奶奶性子软,见人家客客气气来,便客客气气地请她吃茶。那婆子将奶奶房里的大哥儿、大姐儿看了一遍,又抱了一抱。然后跟奶奶说,谁家都没有正室还没进门,便先在外头养戏子生了儿女的道理。如今为了两家的颜面,不将这事宣扬开,只悄悄地告诉了侯爷、侯夫人。劝我们奶奶赶紧地领着孩子走,不然的话,侯爷、侯夫人出面,奶奶便是要死无全尸,这两个孩子……姐儿就罢了,哥儿万万留不得,不能叫他姓了冉……”
冉瑞成抱紧两个孩子,原想着等他做了侯府世子,两个孩子又出息了,领到侯爷面前,侯爷喜欢,自然叫她们进了勇毅侯府,谁承想,竟然这般早地就被谢家张扬开,脸色铁青,问月月红:“就为了这两句轻飘飘的话,你就舍我而去?”
月月红哭倒,说不出个整话来。
青玉忙哭哭啼啼地道:“爷,奶奶哪里是为了几句话就肯离开你的人。奶奶原想将这事跟爷商量,谁知道……那婆子一走,就发现哥儿不对劲。奶娘麻利地给哥儿抠嗓子,从哥儿嗓子眼里抠出小半块点心,哥儿正在吃奶的人,谁敢给他点心吃,若说大姐儿不懂事,偏大姐儿闲不住,那会子又不在,奶奶吓得两日没有睡好……这事过了,连着几天,院子外头又有人鬼鬼祟祟地看着……”
冉瑞成此时当真怒了,面目狰狞地道:“谢家如此胆大!竟敢动我孩儿!”必是谢家人不满他尚未娶妻便有了子嗣!
两个孩子因冉瑞成的脸色,吓得嚎啕大哭。
冉瑞成待要笑,又挤不出笑脸,只能拿了自己满是怒气的脸贴在儿子脸上哄他,满腔都是慈父之心。
等船回到渡头,冉瑞成领着月月红母子三个下来,却不回外宅,径直领着他们三个向勇毅侯府去,月月红在勇毅侯府门前,才看清楚来的是哪里,跪在地上求冉瑞成道:“爷,老爷、太太年纪大了,何苦叫他们心里不痛快!爷,这事万万做不得!”
“哥儿、姐儿是冉家子孙,认祖归宗,有什么做不得的?难不成当真要叫你们留在外头让谢家人治死!你若不肯进去,那你便走吧!”冉瑞成说完,抱着儿女便进了宅子,心里笃定冉侯爷不舍得孙子,定会认了孙子;冉太太怕这事张扬开不利他的前程,也会大事化小接纳月月红三个。至于此事会打了谢璎珞的脸?那他管不着了,如今便敢对他儿子下毒手的女人,能是什么好的。
26强词夺理
勇毅侯府大公子冉瑞成将冉侯爷、冉夫人的心思拿捏得分毫不差,冉侯爷、冉夫人原不知道冉瑞成的事,此时知道了,冉侯爷不喜月月红,却不舍孙子流落在外,冉夫人只有冉瑞成一个儿子,为儿子前程计较,满腔不甘地留下月月红,转而又去劝说谢大奶奶、谢璎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接纳他们母子三人。
谢大奶奶听说这消息,气了个仰倒,又忙叫人瞒着谢璎珞这事,在床上躺了半日,等到谢弘嗣回来,便赶紧跟他商议这事,“老爷,我原不敢贸然提起,就是怕姑爷将来怨恨姑娘,跟咱们生了嫌隙。不想如今冉家这样欺人太甚,竟然反过来说我们得理不饶人。”
谢弘嗣听了,便问:“若是咱们家大哥儿在外有了儿子,你可甘心将那孙子扔了不要?”
“自然不能……哎,这不是一回事,咱们大哥儿不会做那糊涂事。”谢大奶奶看谢弘嗣一副闲庭信步不慌不忙模样,气急道:“大爷倒是给璎珞做个主,见一见冉侯爷,就算留下哥儿、姐儿,那戏子也断然留不得!不然以后咱们如何见人?”
谢弘嗣依旧不急不躁,反倒劝谢大奶奶:“这有什么?小孩子一时嘴馋留下把柄罢了。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还有什么好看的?等璎珞嫁过去,什么戏子早被女婿抛在九霄云外了。”
谢大奶奶咬牙切齿道:“大爷这话说得轻巧,没进门就有了儿女,璎珞嫁过去越发难做人了。听说冉太太怕戏子养不好孩子,将两个孩子接到她身边去教养……”
“还没过门,哪里去管人家家里的事?父亲交代我去查理亲王、靖郡王怎会这么巧都寻到祥瑞了,这事我还没办妥当,哪里管得着你们娘儿们鸡毛蒜皮小事?说一千道一万,你不是看戏子不顺眼,是想将戏子生的男孩弄死。我劝你死了那心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谢弘嗣因看谢大奶奶急躁得五官扭曲,又看她不时咬牙切齿,原在外头累了一日,此时不耐烦再跟她纠结这些无法可解之事,便去了姨娘房里歇着。
谢大奶奶见谢弘嗣甩手走了,气咻咻半日,就叫人给冉太太下帖子,盘算着当面跟冉太太说清楚。
勇毅侯府收到谢大奶奶的帖子,知道她的来意,因理亏,只能拿青玉所说谢大奶奶谋害冉瑞成儿子的事说话,强撑着想要谢家让步,因此推说有病不见,只在回帖上理直气壮将谢大奶奶干的刻毒之事说了一通。
谢大奶奶收到回帖,满心狐疑、气闷,疑心有人暗中使坏,又疑心冉家强词夺理,于是求到谢太太面前,满脸泪光地求道:“请太太跟冉太太说一说,这可是打咱们谢家人的脸呢!璎珞是谢家大姑娘,若她开不了个好头,下头的姑娘们又该怎么办呢?好歹都要叫勇毅侯府给咱们一个交代才是!”
谢太太不愧是谢弘嗣之母,听了这话,便道:“你若气不过冉家大公子胡作非为,便豁出去大闹一场,跟冉家退亲;若看不过冉家欺人太甚收留那戏子,这大可不必,女人能有几年好年华?璎珞又不是立时嫁过去,等璎珞嫁过去,她是芳龄少女,那戏子是半老徐娘,跟她计较?没得丢了身份;若你忍不了冉家大公子的儿子,你当好好念念佛,修炼修炼,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你叫冉家将孩子弄死不成?阿弥陀佛,未免太刻毒了。”
谢大奶奶听谢太太满嘴道貌岸然的话,险些吐出一口血水来,强撑着从谢太太房里走开,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便见谢璎珞已经听到风声来了。
“……娘,那戏子还有孩子当真进侯府了?”谢璎珞浑身打颤,进门就做娘,这一样就将她在谢家积攒了十几年的体面打烂。
谢大奶奶忙将谢璎珞搀扶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看谢璎珞懒怠梳妆,发鬓斜斜挽着,身上只穿着了一件家常的蟹壳青衣裳,两只眼睛红肿,猜到她大抵知道了,虽自己对勇毅侯府的行事十分不满意,却强撑着劝说谢璎珞:“你放宽心,不过是个玩意儿,若将她当个人,那才是抬举她!等你过去了,有的是你拿捏她的时候!你且将心放宽一些,不要听那些个闲话!”
“娘,勇毅侯府不肯卖掉那戏子?”谢璎珞浑身发冷,勇毅侯府竟然不给谢家颜面。
谢大奶奶哭丧着脸道:“据说,姑爷跪下挨了十板子,说出那戏子走,他就走的话。不得已,冉太太才答应的,凡事往好处想,姑爷这样重情,可不比那些薄情寡性的人可靠?”
谢璎珞冷笑道:“娘亲哄谁呢?他对戏子重情,就是对我无情!娘亲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罢了,看娘亲如此,也是不肯替我筹谋的模样……”
谢大奶奶轻轻地在谢璎珞脸上打了一巴掌,骂道:“若不是为你筹谋,我怎会成了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你祖父、你父亲都以为这事算不得什么事,你祖母也劝我歇一歇……”
“娘,你别气,我是心里有苦,才冲你发火!”谢璎珞搂着谢大奶奶,母女二人哭成一团。
谢璎珞发狠道:“都说咱们家一家子都是能人,如今出事了,竟然一个肯站出来替咱们母女出头的人也没有?若日后老天有眼,叫我一朝翻身,我必——”
谢大奶奶忙捂住谢璎珞的嘴,骂道:“胡说什么,仔细叫人听了去!”说完,母女二人又是一场痛哭。
谢大奶奶、谢璎珞母女二人所思所想与商琴不同,商琴原想谢璎珞与冉瑞成退亲算是谢璎珞的造化,偏谢璎珞、谢大奶奶宁可将自己委屈死,也没一个肯提出退亲二字。
他们不提,有人乐意去提,雪艳早在勇毅侯府的御赐养闲别院见过了勇毅侯,与冉瑞成也有两面之交,听人说了冉瑞成的事,一日伸手替理亲王揉捏肩膀,便笑着凑到理亲王耳边:“王爷,现成的叫谢家跟勇毅侯府一拍两散的机会岂可错过?”
理亲王笑道:“这事本王可不敢做,没得得罪人。”
“这有什么得罪人的?勇毅侯好狡猾的人,跟谢家定亲,跟王爷交好。王爷许我出去吃酒,待我将冉大公子灌醉,拿了话激他一激,叫冉大公子醉中领着人将谢家大爷打了,再有人上折子……两家必然退亲。冉大公子醉打岳父还有朝廷命官的事递上朝廷,勇毅侯送上去请封世子的折子自然要被打回来。如此,两家不成仇敌也难。”雪艳眸子里寒光一闪而过,因他唱戏,眼睛比旁人亮得很,阴森森的光,叫理亲王也打了个哆嗦。
“你就这样恨谢家?”理亲王问。
雪艳点头,一场大火,将早先搜集的谢家罪证烧去,他也不能证明自己就是薛家子孙,如此,要替祖父、父亲报仇,便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徐徐布线,最后将谢家一击致命,而当是不放过任何叫谢家难过的事。
谢蕴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又偏向清平王,如此,谢家自然是理亲王不能宣之于口的心腹大患。
理亲王躺在榻上由着雪艳给他揉捏肩膀,微微颔首,到底不舍得雪艳抛头露面跟那群纨袴膏粱吃酒嬉戏,笑道:“此事用不着你出面,放心,本王吩咐两声,定会有人做下这事!”冉瑞成外强中干,敢将月月红母子三个领回家,哪里算得上什么担当,不过是仗着自己被父母双亲寄予希望,二老心疼他罢了。
理亲王行事,自然比旁人都便宜,吩咐给门下清客两句,便有人撺掇了京中一位世家公子做东,请冉瑞成并其他子弟吃酒,众人在席上推杯换盏,提起冉瑞成将月月红领回家的事,没有不称赞冉瑞成有男子气概、有担当的。
冉瑞成算不得意志薄弱之人,但也受不住这些吹捧赞誉,抿一口酒,便长叹一声:“我与月红有四五年的情谊,膝下又有一儿一女,怎会舍了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天大的错事,全叫我一人担着吧!”
“冉大哥不愧是豪杰!伟丈夫!”
……
看戏不怕台高,虽有人鄙薄冉瑞成与个戏子谈情谊,但也哄着冉瑞成将他与月月红二人如何相识相交的话说出来。
酒酣后,冉瑞成只觉得脚下软绵绵,听人哄着,便开口去说,身子摇了摇,见有人劝他吃酒,便推说去小解,他出了这精致厢房,向外走,便是一处花草茂盛的花坛,也不去寻茅房,便径直在这里解开腰带,正因减负长出一口气,便听花坛后有人议论。
“据我说,冉大公子算不得什么有担当的,儿子、女儿险些被谢家人弄死,连吭一声都不敢。”
“是呢,听说今日是有意将冉大公子支出来吃酒的,勇毅侯府跟谢家联手,要趁着冉大公子不在将那戏子还有一对孩子送得远远的呢!”
“难怪,谢尚书大寿时何曾风光,怎会在大寿过去没几日,就叫冉家这样打脸?”
……
“谁在说话?”冉瑞成踉跄着出来,却不见花坛后面后人,待扶着柱子向回走,又听里头有人窃窃私语,诋毁他没胆量,怕得罪谢家人。
冉瑞成醉了,当即冷笑,进了屋子里,二话不说掀了桌子,冷笑道:“谢家如今不敢吭一声,我怕他们?”
“没说冉大哥怕他们,是他们怕着您呢。”众人忙变了脸色哄着冉瑞成。
冉瑞成冷笑两声,众人越是顺着他,他心里越是恼火,转身向外走,走了两步,看方才饮酒的子弟们也骑马跟上,虽不喜,却也强撑着不动手。
醉里不知走到哪条街上,忽地听人低声道:“哎,是谢家大爷向冉家去了,冉大哥快躲。”
一个躲字,叫冉瑞成十分的不自在,看见前头果然是谢弘嗣,也分辨不出这条路到底是向哪里去的,一夹马腹便向谢弘嗣奔去。
谢弘嗣听小厮说,转头看见冉瑞成过来,只当冉瑞成过来跟他见礼,便立住马等着,虽见冉瑞成阴沉着脸,却也没多想。
冉瑞成骑马过来,奔到谢弘嗣身边,一伸手,将猝不及防的谢弘嗣从马上拉下来,吼道:“你敢动我的女人!”
27腑肺之言
冉瑞成将谢弘嗣拉下来,耳朵里听人说了一句“冉大哥,不敢这样”,被这话一激,提起拳头一拳打下去,待要再动,酒劲上来,便醉倒在马上。
被拉下马的谢弘嗣冷着脸被长随搀扶起来,看冉瑞成的小厮忙着搀扶冉瑞成,竟是无人跟他赔不是,心内冷笑连连,又闻冉瑞成一身酒气,也不跟他计较,径直上马走了。
虽不似理亲王设想的那样叫冉瑞成跟谢弘嗣厮打,但冉瑞成将未来岳父拉下马并打一拳的事,已经被众人看见,自然,早已准备好的弹劾奏本便呈上去了。
弹劾的奏本跟冉家请封世子的上书递上去都石沉大海了,谢弘嗣、冉侯爷、冉太太、谢大奶奶等人都不免着急起来,就连谢璎珞,也顾不得去计较月月红母子三个,紧催着谢蕴、谢弘嗣上折子替冉瑞成求情。
冉瑞成也着急了,月月红温言软语劝他去谢家赔不是又要自请出府去住,冉太太见月月红并非不懂礼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对她稍有改观,也劝冉瑞成去谢家。
冉瑞成果然去了谢家,赔了不是后,跟谢家人又亲密起来,仿佛两家不曾有过嫌隙。
这一群人同心合力、丑态毕露地要保住冉瑞成的世子之位的作为,实在叫商琴倒足了胃口,再一次明白了“自作孽不可活”那句话,更明白了对付那群人,这样的打打闹闹,压根伤不到他们,那群人有厚脸皮这道金刚罩呢。
十五那日,因商阐、商释的文章得了先生称赞,商韬便领着他们父兄二人来这外宅吃饭。
饭后众人捧着茶盏坐在商娘子前院里看那轮满月,满月边上围着一拳淡淡的光晕。
商韬先说明日有雨,茶会未必办得了,随后无意间说:“这次为冉家求情,谢家的花费不比冉家少。”
“那可不,若是求不来情,叫冉大公子丢了世子之位,谢家丢了个世子女婿不说,跟冉家就结仇了。”商阐一十五岁,生得虎头虎脑,方脸大耳,与商老太太十分相似。
商释一十二岁,有些削瘦,神韵与清癯的商略有些相似,“真难为他们自己折腾一场,又要自己想法子周全。”
商琴并不吃茶,伸手理着百褶裙子上的蝴蝶结子,冷笑道:“物以类聚,果然是一山还比一山高,比起不要脸来,京里还不定哪一家能得了魁首。”
商阐、商释二人拍手笑道:“琴妹妹这话说得好,论起旁的,京里的达官显贵未必肯吱一声,论起不要脸来,那必定是群雄奋起。”
“琴儿!阐儿、释儿!”商娘子嗔道,一双温和的眼睛看向商琴,她虽不舍叫商琴回谢家,但也不许商琴这般“诋毁”自己父母双亲,“琴儿也不许说,谢家也有谢家的苦处,若是谢家不帮着,冉家大公子吃了亏,璎珞姑娘下半辈子可就毁了。有道是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谢家也是为了璎珞姑娘才咽下这口气的。”
商琴原要说不过退个亲,再嫁不拘门第,定会找到好人,又怕这“退亲”“换人”等字勾起商娘子的伤心事,毕竟商娘子原本是极遵从“从一而终”这话的人,于是住嘴不提,见商阐、商释向她挤眼睛,便也微微撅嘴。
坐了一会子,因商阐、商释明儿个要读书,商韬便将他们二人撵去睡觉,听商娘子跟商琴说起明日去靖郡王府的事,便起身,对商娘子道:“要下露水了,你赶紧回房吧,我有几句话要交代给琴儿。”
“是,官人叫琴儿早些歇着,免得明日没精神。”商娘子又看了商琴一眼,抿紧了嘴,自觉亏欠了商琴,毕竟原本商琴该是收到帖子去这等茶会的,而不该是跟着旁人一同去。
商韬目送商娘子回去,慢慢领着商琴向后走,走入阆苑旁边的竹园里,看那杆杆绿竹,一叹之后道:“听说你送了样东西给谢家人……”
“是,给连六了。”商琴伸手攀扶在竹子上,一双眼睛向地上看,等着看竹笋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听史妈妈说了,我知道你是想护着你娘亲,但这不该是你干的事。”
商琴听商韬话里有些严厉了,忙道:“爹爹,我知道那东西不是轻易就能给人的……”
商韬笑道:“你当我舍不得你送出去的东西?那些原就是给你玩的,你爱送谁全凭你的心思。只是你如今才不过十一,正是天真烂漫不知愁为何物的年纪。你爷爷也常说你这人按面相是有福的,偏身上透出一股子深山老尼看破红尘的冷气,虽也能跟人说说笑笑,但终归不是安享尊荣的模样。少年时就如此,将来还如何得了?有道是难得糊涂,你如今又并非没有依仗,便是你爷爷还有我老了,也还有两个哥哥、三个表兄弟,正该是肆意胡为的好时候,这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反倒坏了自己的福运。”
商琴不料商韬说得是这个,伸手掐了一片竹叶拿在手上绕着手指,半响开口道:“爹爹说得有道理,但我生来如此,凡事看透一些,也未必不好,免得被人欺侮了。”
商韬负手笑道:“你这话又糊涂了,不才我也活了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里,据我所见,活得清楚明白的,不是自苦便是叫别人苦;活得懵懂的,才应了那句糊涂是福。你爱弄那些花粉钗钿,那便去弄,若遇上旁的事,只管交给我来办。比如你娘亲的事,我自会护着她,你只管安心玩你的。”
“……莫不是女儿不孝,无意间叫爹爹苦了?”商琴小心地问,她自省除了钗钿一事,并没有给商娘子、商韬添上什么麻烦。
商韬收敛了脸上笑容,正色道:“如何能不苦?不独我,就连你娘亲也是,想你这般大了,只认识身边几个丫头,其他的小姊妹、手帕交一概没有,太孤僻了。”
商琴笑道:“原来是这个,我有碧阑、朱轩几个就够了。爹爹方才还说护着我,怎又叫我去交什么手帕交,难不成将来我要依仗她们?”
商韬双眼瞪向商琴:“别岔开话,所谓手帕交,不过是小女孩儿聚在一起说说笑罢了,你娘是爱哭的性子,你姑姑又是个大咧咧的糊涂人,都不是跟你谈心的人选。原本这些话该是你娘来说的,偏我又怕她一开口,提起你离群索居的事又伤心落泪。交上两三个好友,谈天说地,不比你有事闷在心里强?“
“爹爹叫我去郡王府里,交上两三个好友?”
商韬嗔道:“我还没糊涂到那地步,不过是叫你去郡王府里见见世面、开开眼界罢了,你要卖东西给她们,岂能连她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过些日子,叫你姑姑领着去几家门当户对的人家走走,那些人家的女孩儿也不比大家闺秀差,多与人来往来往,也能将你藏在骨子里的冷劲化掉。”虽商琴不是他亲生,但他原就没有女儿,此时看商琴一副小荷才露尖尖角模样,心里很有些得意。
“……我明白了,只是,若是旁人不喜欢我这性子,交不到朋友,爹爹千万别替我害臊。”
商韬笑道:“就是猪狗都嫌的东西也能寻到同道之中,更何况你还没到猪狗都嫌的地步。最后一件事告诉你,上回子原是谢尚书理亏,因此容得你在他面前放肆,此番去郡王府,万万不可如此;且你跟着翠环阁的太太们去,自然比不得那些拿了帖子过去的姑娘们,大约不能与她们玩在一处,你千万别觉得屈辱,人有自知之明……”
“爹爹,我知道。若不知道,我便不去了。”商琴看商韬这般细心,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她原没将自己当成小儿看待,如今被商韬叮嘱去交朋友、不卑不吭,便很是窘迫。
商韬叹道:“若你不知道,回来后痛哭一场,闹着不肯再去,我与你娘才安了心。过去了,全将那些太太、姑娘们当个西洋景看,若在心里太过在意她们,那才是傻子。天晚了,回去歇着吧。”说完,先一步在前头走着。
商琴踩着石子路紧跟着商韬,先不明白商韬的话,随后懂得他的意思是自己心思太细,少了小女孩儿的烂漫纤弱,在通往阆苑的过道里目送商韬远去,见手上还绕着竹叶,便将叶子丢了。
碧阑、朱轩两个笑嘻嘻地左右拉着商琴的手,贴在商琴耳边道:“老爷好细腻的心思,我娘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商琴笑道:“那明儿个叫老爷也跟你说一说?”
碧阑假装得意道:“我的小姐妹满府都是,还用有意结交?”
朱轩怕商琴在意,伸手在碧阑腋下掐了一把。
碧阑忙收敛了得色,商琴对碧阑的玩笑话却不甚在意,论起交朋友,她上辈子在梁溪朋友多的是,后来被薛令送回谢家,来往的都是与谢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偏那些人家的姑娘都跟谢琉璃、谢玲珑、谢璇玑交好,大有三伙人鼎足而立,没她插足的份,于是渐渐地她就“形只影单”不合群了——至于秦淮河上,她更不主动去交什么朋友。
这辈子她早习惯了,不想今日商韬竟提出来了。
商琴回到阆苑一番洗漱,躺在床上将交朋友的事想了一想,越想越觉得这事比想法子弄死薛令还难,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日,到三更才睡着。
翌日,商琴看见床边挂着一件新的鸡心领海棠色襦裙,起床趿着鞋看了遍,见上头还绣着热热闹闹的折枝海棠,“这是哪来的?太太那边送来的?”
碧阑今日随着商琴出门,早已经将自己收拾妥当,此时穿着一身松柏绿衣裳,笑道:“太太说了,姑娘定会挑一身绿衣裳穿上,她叫我先将绿的穿上,再叫姑娘穿红的。姑娘身上的颜色鲜亮一些,那些太太奶奶们见了也喜欢。”
朱轩端了面盆放在红木盆架子上,笑道:“亏得太太记得,我前儿个翻了一翻姑娘的柜子,果然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也没有。”
商琴拿手在那襦裙上一打,摇头叹道:“可见上一世我受苦太多,留下的毛病也多了。”秦淮河上,她哪里敢穿鲜亮颜色去招蜂引蝶,避都不知道怎么避呢。
碧阑、朱轩也没在意商琴的话,帮她将衣裳穿了,又帮着她梳头洗脸,最后寻了个豆绿丝绦禁步给她系在腰带上,吃了饭,将要带到靖郡王府的图纸又准备一下,才向前院去。
过去了,便见商大姑早等着了,商大姑见商琴过来,忙笑道:“幸亏姑娘是跟我们这些婆子一起说话,不然还不能做这打扮呢。”
商琴手上捋着腰上丝绦,疑惑道:“姑姑,我这打扮过分了?”
“原是不过分的,可是我才打听到,靖郡王府的毓秀郡主不爱花儿粉儿,跟她好的人,见她的时候一律都不许打扮。据说有一回,一个跟毓秀郡主十分要好的小姐妹手上戴了两只绞丝镯子,毓秀郡主见了,便骂她蠢钝糊涂,不知天然之美,非要扮出这样来取悦男人。那姑娘被毓秀郡主骂得痛哭流涕,自此以后跟毓秀郡主就生分了。”商大姑伸手去拉商琴的手,见她手上果然一边戴着两只玉镯一边戴着两只金钏,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小巧的珍珠戒指。
商娘子笑道:“毓秀郡主好要强的性子,可见是个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了。”
“哪里的事,早有人抖落出来了。”商大姑凑到商娘子耳边低声嘀咕,“毓秀郡主一出生,她前头两个嫡亲哥哥便先后病死了,靖郡王怨她克兄,不大搭理她。毓秀郡主为讨靖郡王欢心,求郡王妃叫她学骑马,好给她们娘儿两个争脸,终于练得一身好骑射功夫,叫靖郡王对她刮目相看。可惜一次跟着靖郡王打猎,回来就见亵裤里见了红,王妃检查了一番,见是毓秀郡主的红在马上破了。”
商琴站得近,依稀听到“见了红”“破了”,大概猜到什么事。
商娘子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这可怎么是好?女儿家还没说亲呢,若成亲了又没那东西,怎么解释得清楚……”
商大姑低声笑道:“这就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了,毓秀郡主生得跟画上仙女一样,可惜没了红,教她骑射的师傅、出去打猎跟着的随从可不都是男子,除了靖郡王妃,哪一个肯信她是在马上跌破的?还不要编排出许多难听的话来。自那以后,毓秀郡主生出这怪性子,看不得旁人涂脂抹粉‘取悦’男人,就好似打定主意自梳一般。她性子又怪,嘴上又不饶人,得罪了昔日的姐妹,借着太后大寿姐妹们都来京里了,可不就叫这事慢慢地传开了。”
商娘子道:“我知道你平日里爱去人家家里说闲话,可这终归不是好事,不该跟那些人一起宣扬议论。”
商大姑嘴里敷衍着说是,问商琴吃过饭没有,听她说吃了粥,便对商娘子道:“我们去了,嫂子放心,定会将琴儿整个儿送回来。”
28巧合之下
商琴跟商大姑还没出门,天上就落下毛毛雨,商琴有些犹豫:“姑姑,这个天,还要去吗?”
“要去,自然要去。想来下雨去得人少,咱们过去了,越发显得咱们心诚。我告诉你,你今日过去也不是玩的,必要将你的首饰卖给郡主,才不枉我带你出来一遭。”商大姑玩笑着替商琴披上斗篷,打量商琴一番,“爹爹已经答应给你请师傅指点你了,你可得给姑姑争气。”
“……不是说毓秀郡主不爱花儿粉儿吗?”商琴不爱自找麻烦,既然毓秀郡主打定主意不施脂粉,何必费尽心思扭转她的心意。
商大姑笑道:“她不爱,你想法子叫她爱了,这才是你的本事。”拉着商琴,由着丫头们撑伞,因下雨不坐轿子,改坐马车,二人进了马车里,叫碧阑几个丫头坐另一辆马车,冒着濛濛细雨向外去。
二人先去了翠环阁封家,封太太笑道:“琳琅轩家陈太太病了,不去了。咱们去吧。”
“怎就病了?难不成怕淋雨,才不去的?”商大姑笑道。
封太太先领了自家女儿封铃跟商琴见面,然后携着商大姑的手臂出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是陈太太在旁人家请安恰遇上了郡主,她不认得,莽撞地说了句‘好俊俏的姑娘,可惜素了些,若配上几朵花更好’,郡主听了这话,劈头盖脸地将陈太太一番训斥。陈太太羞了,哪里肯去。”
商大姑忙道:“竟是这样厉害?”转头见封铃果然淡妆素裹,便问商琴:“琴儿可要卸去钗环?”
“不用了,姑姑。”商琴心道她就是卖这个的,怎能不戴,见封铃并未佩戴什么东西,便对封铃一笑,心知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她是要去卖东西给太太、奶奶们的,封铃是去结交毓秀郡主的,二人难以做了商韬口中的手帕交。
出了封家前厅,依旧上了马车。
商大姑又劝说商琴:“当真不摘?到时候你太显眼,岂不是会招来是非?且忘了早先我的话吧……”
商琴道:“姑姑,咱们就是卖这个,若自己个也不戴,如何说服别人?再者说,我只跟太太、奶奶们在一处,并不去旁的地,定不会被郡主看见。”
商大姑叹道:“你呀你,就只惦记你那‘买卖’。”忽地听到外头哗啦啦的雨声,随后雷声大作,前头赶车的哎呦一声。
“太太,姑娘,天上下冰雹了。”马夫扭头冲后边喊。
“姑姑,咱们跟封太太说一声,回去吧。”商琴听到下冰雹,只觉得今日不宜出行。
商大姑不甘心地撩开帘子看了看,一咬牙,对车夫道:“都走到这了,断然不能回去,再向前赶一赶。”
车夫见商大姑坚持,只能再向前去。
商琴要看一眼冰雹,才撩开帘子,就被商大姑压住手。
忽地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厢向一边歪去,随后依稀感觉到马匹在向前使劲,偏马车再不能向前一步,忽地一声脆响,马车歪着彻底不动了。
商大姑搂着商琴,撑着车厢勉强站定,骂道:“出了什么事了?”
“回太太,下雨地上塌下去一个坑,车轮子陷下去了。小的试着动了动,不想轱辘坏在坑里了。”马夫回道。
“混账!胡闹!这可怎么得了?”商大姑此时有些后悔坚持来靖王府了。
“杨太太,我们太太说请您跟姑娘两个去她们马车里坐。”封家的长随过来传话。
商大姑见此时只能如此,便撩开帘子扶着商琴出来,二人出来,只见马车下一地都是齐脚脖子的水,虽撑了伞,但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大雨、冰雹,竟是一样也没被遮住,此时大街上除了他们跟封家的马车,再无他人。
“这样大的雨,叫我们怎么过去?”商大姑气得咬牙切齿。
商琴打量了眼地上的水,见那小小的一个板凳压根不顶用,“姑姑,我们蹚水走,然后去了碧阑她们的马车,回家吧。”生怕碧阑几个出来接又淋了雨,便又叮嘱随从:“不必叫碧阑她们下来,免得到时候马车里都是水,越发擦不干收拾不清楚。”
商大姑裙摆已经湿了,但打量了眼娇弱的商琴,忙道:“那怎么行,你受了凉,少不得要病下。叫小厮跟旁边的人家多借一些凳子来搭桥。”说完,便拉着商琴又进轿子里等。
等了一盏茶功夫,却见一队随从打扮的人蹚水过来,走到这马车边,弯腰下去用脊梁排成一条通往那边上人家便门门厅下的路。
“请太太、姑娘下车吧,这雨大的很,二位怎受得住。”一个穿着一身青黑袍子、粉底靴子的人踩着水走过来说。
封家长随见这架势,愣住了,忙去跟封太太说话。
商大姑见那一溜弯下去的背脊,讪笑着打量过来说话的人,见他二十出头,模样俊秀,又见他看商琴,便将商琴挡在身后,“请问您高姓大名?可与商家是相识?”
那人笑道:“太太不认得我,小妹当认识吧?”
听到小妹二字,商琴微微侧头,看过去,原认不出来,随后见那人丢了一枚红彤彤的海棠果给她,伸手接住了,略想了想,认出那人眉眼,喊了一声“振鹏哥哥”,因觉傅惊鸿就在不远处,便向远处张望。
雨幕之中夹杂着冰雹,商琴看也看不远,因是侧边门上开的便门,门上也没匾额,一时认不出是谁家的门。
“太太、小妹快走吧,身上都湿了。”傅振鹏催促道。
商琴微微咬唇,也不去问傅振鹏兄弟两个如今在哪里高就,踩着马车边板凳下来,见旁边就是傅振鹏叫来做人凳的随从,径直将脚落入水中,冲傅振鹏一福身,“多谢振鹏哥哥美意,可是小妹还没拿人做凳子的福气。”说完,转身便向后头碧阑她们的马车去。
“琴儿、琴儿!”商大姑急忙喊,扶着丫头的手下来,踩在小厮背上左右为难。
“太太先去躲雨,我去问她。”傅振鹏话未说完,却见一匹马慢慢地走来,于是愣住。
商琴也因见有马过来,愣在水里。
马上一人披裹着鸭毛大氅悠闲散漫地过来,任凭雨点、冰雹打在身上。商琴待那人近了,仰视过去,见那人在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脸,半张脸上肌肤细腻如瓷、唇红齿白,不必看全貌,便知此人容貌甚好。
“来。”那人冲商琴伸手。
商琴看那手指根根纤细,指间却又分明有茧子,不觉笑了,将手递过去,借着那人的力道,就上了马,坐在那人身后。
“哎,琴儿——”商大姑此时顾不得自己新做的绣花鞋了,跳下水便追过来。
那人仿佛跟商大姑有意胡闹,极其潇洒地调转马头,待听得身下白鬃马一声嘶鸣,勒住缰绳,便向前窜去。
“哎,琴儿!”商大姑急得脸色发白,满心想着商琴叫人拐带走了,回去可怎么跟商韬、商娘子交代?
“这位太太别急,那是郡主,跟你闹着玩呢。不是谁家男人。”跟在那马后头的随从披着斗篷戴着斗笠,看商大姑急的要哭,赶紧上前解释。
商大姑听了这话,才稍稍安心,随后想起毓秀郡主在马上的放肆劲,又怕颠簸得商琴也见了红。
傅振鹏过来道:“太太赶紧去前头那辆马车里换衣裳吧,不然必定会生病。”
“多谢这位小哥。”商大姑也顾不得去问傅振鹏是哪个,既然已经湿了鞋子,便蹚水去封家马车换衣裳、鞋袜,又向靖王府赶。
一粒冰雹打在脸上,傅振鹏哎呦一声,蹚水领着人回去,匆匆走到对面门房下,一边抖着靴子里的水,一边对坐在一旁的一人道:“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故事,你听说商家姑太太带着表小姐去靖王府,就猜着是小妹,既然猜着了,为何不露面?连人家名字都打听好的。她想来也猜着你在,竟是问都不问一声,扭脸就走了。”伸手拧着袍子上的水,看那水哗啦地流下来,又唏嘘道:“真看不出小妹长大了会是这副模样,果然人家说女大十八变没有错,看她那模样,果然就像是书里说的破茧成蝶了。”
傅惊鸿坐在门槛上,看向门前的一片汪洋,想起方才隔着雨幕走出来的人,虽看得不清楚,但打量着她身量拔高了许多,比其他同龄的姑娘都显得细长,可见商家并没有亏待她。
“振鹏、惊鸿,那位不是说是商家姑娘,怎又成了你们小妹?”立在傅惊鸿身后的一人负手问道。
傅惊鸿仰头道:“回王爷,家里穷苦,养不起小妹,就将她送了人。如今羞于见她,她想来也憎恨我们。”
傅振鹏见傅惊鸿说了,便只管去拧身上的水。
“若果然如此,那就是她不体谅你们两个哥哥的苦心了。”被称作王爷的人打量着倾泻不停的大雨,“看来咱们要被困在这里不能回家喽。”
这边傅惊鸿、傅振鹏与择定的主公说话,那边商琴搂着毓秀郡主的腰,一路进了靖郡王府。
“我料定你就是要来我们家的,才将你带过来。不然这个天气谁肯出门?你是哪个府上的?”毓秀郡主下了马,将兜帽、披风解下丢给前来接应的媳妇。
商琴自己个解下披风拿着,看毓秀郡主的神色,心知她误会了,“郡主,我是跟着翠环阁封家太太过来的,我爹爹姓商,是谢尚书家的管家。”偷偷看去,见毓秀郡主果然如商大姑所说容貌姣好,眸子媚而不妖,身量苗条又不纤弱,脸庞经过了风吹雨打,两腮绯红如桃李,越发显得明媚,此时穿着一身靴裤箭袖,干脆利落里又带出七分骄矜。
商琴原本以为来了只会跟太太、奶奶们说话,便不多去想什么毓秀郡主,如今见了她,不免去想毓秀郡主上辈子是当真终身未嫁。若是她心甘情愿,那就罢了,若是只为了骑马破了身子,就生出一股自卑,连累自己一辈子不嫁,那就未免太可惜了——商韬那样的男人她没福气遇上,毓秀郡主可未必。
毓秀郡主原在大街上远远看见平清王府西边便门里出来一队下人排成肉凳叫马车上的人走,又见马车上一女孩儿任性地蹚着雨水,便当是谁家骄纵的千金闺秀,此时听她说自己个是管家之女,且还是跟着旁人蹭着来郡王府的,便对媳妇交代:“先领了她换身干净衣裳鞋袜。”说罢,步伐阔达潇洒地向前走几步,回过头来,又看向商琴头上簪子戴着簪子、耳朵上扣着水晶坠子,手腕上戴着金玉镯子,手指上还有戒指,立时冷笑道:“你小小年纪也跟那些人学着扮出这样子来取悦人?”
商琴怔住,立时醒悟到毓秀郡主是看不上她这一身叮叮当当的东西,笑道:“并非人人都像郡主天生丽质,我……”
“你休拿这话搪塞我,你生的也不丑陋,还将这些啰嗦玩意戴在身上,可不就是一门心思要攀附什么贵婿的?”毓秀郡主将那些姑娘家强忍着她这乖戾脾气来靖王府的原因想了一想,便将商琴来靖王府的用意往寻觅“贵婿”上推。
“郡主,这位姑娘还小。”媳妇们轻描淡写地说和。
商琴见毓秀郡主恼了,心里觉得毓秀郡主未免有些太过愤世嫉俗了,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女都一样。且都有悦人悦己之分,若为了不取悦旁人,就委屈了‘悦己’的心,岂不可惜?就如家中种着一树海棠,若是为了不叫旁人见,就将花叶子都打落……”
“你别强词夺理!”毓秀郡主脾气坏了那么些年,哪里没听过类似这般劝说的话,冷笑两声,见商琴低着头,只觉得若是自己再“得理不饶人”,未免会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于是冷笑一声,径直转身去了。
29隔墙有耳
等毓秀郡主一走,媳妇子笑着说了句“我们家郡主就是这么个性子”,然后领着商琴去换衣裳鞋袜,试探着问了句“你为何不在谢家姑娘身边当差”,听商琴说了句不在籍上,便不言语了。
虽则商琴不似媳妇们原以为的是个大家闺秀,但到底靖王府的教养在,商琴年纪又算得上小,模样又温婉,于是媳妇们也客气待她,请她泡了热水澡换了衣裳喝了姜茶,便对她道:“外头雨小了许多,大多数姑娘都递帖子说不来了。你们谢家的姑娘跟着你们谢家二奶奶来了,我领着你去见见?”
商琴听那“你们谢家”四个字十分刺耳,料到谢大奶奶为冉瑞成的事无心过来,笑道:“多谢嫂子,只是我原跟谢家姑娘们不曾谋面。见了也尴尬,不如嫂子领着我去见翠环阁封太太还有我姑姑去吧。”
那媳妇有些为难道:“姑娘不知,郡主生了左性子,原是不肯办这茶会的。王妃苦口婆心劝说她许久,她才勉强答应。这么着昨日她去了城外庄子里住,今日一早才慢慢赶回来,许多事尚未来得及布置,今日来的姑娘虽少,但也不能没了礼数不是。”
商琴听这媳妇啰啰嗦嗦,心知她怕麻烦,想图省事将自己一并送到谢家那边,于是笑道:“想来是我耽误嫂子的功夫,对不住的很。只是不见姑姑,又怕姑姑担心,要不,嫂子当什么差,我先随着你去,等嫂子忙完了,咱们再一起去王妃那。嫂子一看便是王妃、郡主手上的干将,想来没一会子就要跟王妃、郡主复命的吧。”
是人都爱听好话,这媳妇既然被指派过来照料商琴这管家之女,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此时听商琴吹捧了她两句,心里得意,有意叹道:“论理该将姑娘立时送过去的,可惜我这劳碌命……”叹息着,领着商琴出去,横七竖八地找了许多闲事,一会子见了个小丫头,催着问今日下冰雹可伤着花园里的梅花鹿没有,念叨一声阿弥陀佛,又关怀起今年北边庄子里的收成起来;一会子见到个婆子,又说天冷,该多熬一些姜汤,继而冲着皇宫那边一拜,面色凝重地说这个天不知宫里太后身上怎样……总之,据商琴所见,不独靖王府的事,就连天下的事,都跟这媳妇有两分瓜葛,就好似这媳妇一个过问不周,华家江山就要丢掉半壁。问了姓名,知道这媳妇夫家姓乔,商琴就满嘴乔嫂子喊着,从茶房到门厅,没有不跟着这媳妇去的,原本一心要去见商大姑,此时见乔嫂子嘴大心热,乐得跟她听热闹。
乔嫂子原因商琴的身份有些怠慢之心,转了小半个时辰,不由地就生出一些亲近之意,嘴里不似早先客套地喊姑娘,也喊她琴儿,带着商琴去厨房里拿了点心、茶水吃过,又领着她出来,对她说:“今儿个姑娘有福了,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神龟去。”
“神龟不是送到皇宫里去了吗?”商琴手腕上提着乔嫂子塞给她的盘子大的柳条篮子,篮子里装满了茶会中要用的榛子、松子、瓜子、肉干、樱桃,因今日下雨,来的人少,准备好的东西多出许多来,于是乔嫂子就仗着她不知从哪里来的两分体面拿了一篮子叫商琴提着吃。
乔嫂子笑道:“你有所不知,抓到的神龟有三只,献给宫里一只,送给定南老王爷一只,家里还留着一只。”伸手从商琴挽着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松子,嗑着松子,随口将皮吐到穿墙游廊外,“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不矜不傲,模样又好。”
“看乔嫂子说的,我这模样,勉强中下罢了。”商琴说着话,冷不丁见前头过来一队人,微微偏开头回避,眸子垂着,竟见是那队人里,有一个眼熟的,就是穿着一身水蓝袍子,行动间,比一众世家子弟都显得贵气、倜傥的薛燕卿了。
乔嫂子偷了半日闲,此时忙挡在商琴前面。
“乔嫂子又偷懒,这是谁家的姑娘?”领头金冠锦衣的公子也不过十三四岁,伸手在商琴提着的篮子里抓了把松子,分给身后的人。
商琴将提着的篮子向前送了送。
“是谢家的。世子爷赶紧去前头亭子里吧,这边两边通风,风太大了一些。”乔嫂子唯恐显得自己太悠闲,不敢说商琴是个可陪伴可不陪伴的管家之女,无中生有道:“太太叫我领着姑娘来看神龟,世子爷也是才看过?”
靖王府世子华三思笑道:“我们看,你们也看,若是看杀了那神龟……”
“世子爷,这话说不得!”跟着华三思的人忙打断华三思的话。
“若是看死了神龟,就赖你!”华三思与毓秀郡主一样生了个怪脾气,手指忽地一指,指着商琴的鼻子将那十分不吉利的话说完。
商琴不敢多说多动,于是呆呆地愣住。
雪艳伸手将华三思的手拉回来,笑道:“世子爷别吓着谢姑娘了。谢姑娘怎不跟其他姑娘在一处玩?”
“看她这身上花红柳绿的,定是被毓秀姐姐撵出来了。”靖郡王尚武,旁人在华三思这年纪早懂得人事了,偏华三思一心习武,如今于那男女□上还不通,哪里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于是那打人脸的话脱口就说出来了。
跟着华三思的子弟虽风流,到底有些风度,于是三三两两推着华三思,“走,世子爷,咱们去前头叫人将禽鸟扔出来比试箭法去。”
华三思也不多停留,被人推着就走了。
雪艳走了两步,又回来在商琴篮子里抓了一小把瓜子,低声道:“世子心直嘴快,你心里莫介意。”说完,便又步伐优雅流畅地跟着华三思去了。
“啧啧,这位公子好相貌,不知是谁家的。”乔嫂子一直打量着雪艳的身影,等人走远了,长出一口气,拉着商琴向前走。
商琴嗑着松子,笑道:“世子爷跟郡主长得真像。”
乔嫂子唏嘘道:“你不知为了生他王妃受了多少苦,世子爷只比郡主小一岁。据太医说,就为了世子一个,至少夭了王妃二十年寿命。”
商琴会意,心知这是靖王妃连死两个儿子,没等才生下毓秀郡主的身子保养好,又生了华三思的缘故,叹道:“这可真真是巧了,毓秀郡主不爱花红柳绿、金银珠翠,偏我是做那一行买卖的。”
“哪一行?你也会做买卖?”乔嫂子问。
“嫂子看我头上戴的,都是我自己画的。后儿个我也替嫂子画一个,叫翠环阁打出来,送到嫂子门上。今儿个带了一个过来,娘亲交代说要送给王妃,可我又见到王妃,就送给嫂子吧。”
“使不得使不得。好巧的手,竟然会这个,难怪我看你这打扮这样好。”乔嫂子细细去看商琴头上的海棠簪子,嘴里赞叹不绝,手上接过商琴递来的鹤鹿同春鎏金簪子,因白得人送的东西喜笑颜开,“这哪里使得?若你一定送来,千万叫人送后门上我家里去,不然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好。”商琴靠在乔嫂子身上,仰头冲乔嫂子一笑,认定这媳妇在靖王府里必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然嘴碎又爱躲懒又贪心,怎能一身打扮十分体面又能跟毓秀郡主、世子爷都说上两句话。
乔嫂子携着商琴的手,笑道:“你既然是做这买卖的,我教给你一个巧宗。别去王妃、郡主面前碰一鼻子灰,过两天跟着我去替王妃给隔壁定南老太妃请安,你跟着我同去。太妃虽年纪大了,但她精神头足的很,打扮得比王妃还鲜亮,又爱送小辈这些东西。你过去了,好好跟老人家说说好话。她喜欢了,日后再要那些东西,都只管跟你要。”
“嫂子跟定南太妃相熟?贸然上门,未免太冒失了。”商琴听乔嫂子轻飘飘的话,疑心她是有意装大头,定南老太妃夫君尚在,儿子孝顺、孙子出息,与太后一对老妯娌又十分和气,怎会是一个媳妇子想领着人见就能见到的?
乔嫂子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我虽是这府上的人,根子却在定南府上,我爹娘都在那边呢。老太妃早几年就不管事,她素日里见的不是谁家的闺秀,都是有名的绣娘、女先生,从早到晚取乐罢了。”
商琴闻言笑了,“多谢嫂子,若不是嫂子太年轻,我当真想认嫂子做干娘。”
乔嫂子拍手笑道:“我还年轻?老婆子一个了,家里小子都比你大几岁。”说话间,拉着商琴上前,“到了。”
商琴一路费心费力揣测乔嫂子在靖王府的身份,也不曾留心向两边看,此时听她一声到了,抬头就如进了画中,只见两边廊下水流如瀑,前方云烟雾绕,香气熏人,一处嶙峋山石凭空出现在游廊之中,山石之上,精心栽培了盘子大血红灵芝数枚,山石之下,是一间屋子大的水潭,水潭边,依旧用栏杆围着。再往西边,便是一间紧连着游廊的二层亭子,亭子四面开窗,大抵是今日谁选了这处吃酒,此时亭子里已经摆上了桌椅。
“看,在那。”乔嫂子伸出水葱一样的手指过去。
商琴手撑在围栏上,看见那浮在碧水之中磨盘一样大的龟壳,吓了一跳,惊叹道:“竟然有这样大的乌龟?这样大的该成精了,它怎没随着云雾飞走?”
“说是神龟,你以为它当真神了?”乔嫂子是躲懒躲出窍门的人,身子靠在栏杆上,将商琴提着的篮子接过来,挑一颗樱桃吃了,“若它当真是神龟,何至于被人抓住?”
话音才落,忽地听到动静,竟是从山石后面过来的,忙令商琴噤声,听出声音是毓秀郡主的,心知毓秀郡主比华三思难缠,便赶紧拉了商琴向亭子里躲去。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这狗东西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竟然肖想我,还想求太后指婚!”毓秀郡主的声音里满是愤怒。
另一个道声音却是男子的,“郡主,你我二人青梅竹马,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明白。你在马上的事,除了我,谁肯信?”
“我就知道是你这狗东西有意散播那些话,你以为我嫁不出去,就会下嫁与你?”
“既然你认定是我散播的,那我也就只能认了。”
屋子里,商琴听毓秀郡主话里满是愤怒,那男子的话又无赖无耻的很,越发不敢出去了,忽地又听哎呦一声,有人喊救命。
乔嫂子心慌了,唯恐闹出什么事,忙赶出去。商琴只得跟着出去,过去了,二人双双傻住,看见的却是毓秀郡主作势将另一个人向水潭里推,听声音毓秀郡主是十分愤怒,但看二人的姿势,此时那十五六岁的少年仰着身子倒在栏杆上,两只手抓着毓秀郡主的手抵在自己胸膛,毓秀郡主伸着双手瞪着眼睛去推,嘴角却带着笑。
乔嫂子是有夫之妇,商琴是再生之人,二人一眼看过去,便知她们误会了,毓秀郡主在跟那少年打情骂俏。
“郡主,闹出人命可不好!这乌龟是吃肉的。”商琴忙去拉毓秀郡主。
乔嫂子也忙嘴里喊着饶他一命,与商琴合力去拉扯毓秀郡主。
毓秀郡主因马上的事故心里颇有些自卑,于是强撑着做出跋扈模样,但她终归是妙龄少女,焉能全然无情,只能借着跋扈与倾慕之人打闹,以此试探他的真心,颇有些幼稚地以为就算他是虚情假意,也不丢自己的脸。此时被人撞见,尴尬不已,被那二人拉开,作势啐了一口,骂道:“还不滚!”
“小的这就滚,多谢郡主不杀之恩。”那分明做了贵公子装扮的人嘴里自称小的,作揖再三,才顺着游廊走,走开不远,又折回来,“郡主,理亲王的新欢过来了。赶紧叫我躲一躲。”
这水潭边四面游廊相通,毓秀郡主一时心急,伸手胡乱向亭子后边的游廊指去,又怕那人迷路,赶紧地拉了那人向亭子里走。
商琴、乔嫂子不明就里,忙快步跟上。
待进了亭子里,来不及关窗,四人贴着墙躲着。
商琴抱着膝盖,偷偷去看那此时拉着毓秀郡主手的少年,心道这人是谁家的?理亲王的新欢又不知是哪个。
那少年见地上有个篮子,弯腰爬了两步够到,送到毓秀郡主手边。
毓秀郡主醒悟过来,瞪他一眼,又瞪向商琴、乔嫂子,听外头有动静,就将那少年手上松子抢了去。
“雪公子,那日一别,再见竟是如隔三秋。”
“多谢谢五爷厚爱,雪艳无才无德,担不起。”
“你莫妄自菲薄,有道是造化弄人,你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竟然落到这般地步,实在是暴殄天物。”
“哼,”一声自嘲的笑后,“谢五爷太抬举我了。我这一生算是废了,除了奉承他人,再没有出路。”
“雪公子,你才华高得很,我见你无意间写下的诗句已经十分了得,若你有意从良……”
“从良?!”
“是在下唐突了,原不该用这两个字。”
“罢了罢了,我今生是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除非遇见救苦救难的菩萨,能叫理亲王放手……可惜,菩萨就算是显灵,我也见不着她。况且理亲王终归对我有恩,权当做报恩吧,就这么着一辈子伺候在他身边。”
“雪公子万万不可,就算报恩,也不独这一条路。你放心,我定会替你筹谋,定要叫你无拘无束!”
“谢五爷何必给我这心灰意冷之人一线希望,我可再受不得……唔……”
30山雨欲来
恰这会子雨小了,外头声音听着清楚得很,乔嫂子当机立断地伸手捂住商琴的耳朵;商琴虽早有预料,却也没准备听这声音,当即傻住;坐在毓秀郡主身边的少年方才肆意胡闹,此时面红耳赤却强撑着做出懵懂不解的模样;毓秀郡主见惯了少年厚颜无耻的模样,此时看他也十分窘迫,不由地捂着嘴闷笑。
许久,外头响起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随后雪艳凄厉道:“原当你与旁人不同!你怎可这般羞辱与我!”
“是我一时情难自禁,雪公子要打要骂,我都随了你。”
……
“跪下做什么?你可是谢家五爷,跪我,没得折了我的寿命。你起来,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饶了你。”
“慢说一件,就算一百件我也答应。”
“我这有道题目,限你五日内做出文章,送到我手上。也叫我这人人都可作践的人做一回考官,若是你在我手上得了状元……”
“如何?”
“我便依你一件事,只是这文章只能由你来做,不能告诉旁人,若你请人捉刀,又或者请教了尚书老爷,那就算不得你的能耐了。”
“你放心,不用问旁人,只三日,我便能做出文章。题目在哪?”
“你随我来,我告诉你,你记在心里便好。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你我之间……”
……
许久,外头没有声音了,坐在毓秀郡主身边的少年试探着向外看,见廊下雪艳、谢弘宗渐渐走远,于是咳嗽一声,故作从容道:“今日可算见识到什么叫做打情骂俏了。”
“你也要挨巴掌,下跪不成?”毓秀郡主冷声道,想起谢弘宗挨巴掌、下跪之前做了什么事,又红了脸,转而对乔娘子要挟道:“你若敢出去胡说……”
乔娘子忙赌咒发誓道:“郡主放心,我绝不会胡说。”
“还有你……”毓秀郡主转向商琴。
商琴茫然地看向那少年,“出去说什么?”
那少年笑道:“你放心,她年纪小,未必懂这个。”随后盘腿坐在地上,拿了樱桃来吃,“正经读书的都是假道学,这两个调情之中不忘做文章,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不成?只是那戏子撺掇谢家少爷做文章,还不许旁人看见……啧啧,必定有阴谋。”
毓秀郡主冷笑道:“你也知道什么是阴谋,快走吧,若叫父王、母妃知道你偷偷摸摸地进来了,定要打折你的腿……”
“……大抵那个雪艳知道今年春闱的题目呢?”商琴抱着膝盖,此时毓秀郡主还有那少年没站起来,她也不好站起来,薛燕卿最善的就是科举考试,他的题目,想来就是春闱的题目,难不成他要栽赃谢弘宗一个舞弊?
“他怎会知道?就连皇上都还没拟出题目呢。”少年看向商琴。
商琴笑道:“世上多少事,你以为不能的,都有可能。比如我听公子说要求太后指婚,又与郡主青梅竹马,又躲着理亲王、靖郡王……公子当是太后外甥孙儿,是温家公子。”
那少年姓温名延棋,听商琴这般说,便托着脸探头问:“那你再说一说,我求太后指婚的旨意,可能下来?”
毓秀郡主心里一紧,骂道:“你又问她,你当她是神算不成?”
“……只怕不成。”商琴偷偷觑了眼毓秀郡主。
温延棋击掌道:“你也这样说,他也这样说,看来我果然该听他的,早早地寻了由子打消太后指婚的念头。”
毓秀郡主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强撑着冷笑道:“太后有那念头也是你捯饬出来的,如今你又说……”一气之下起身要走。
温延棋忙拉住毓秀郡主的手,嗔道:“你急什么,坐下听我说清楚。”
“我去门口替郡主看着。”乔嫂子识趣地向外去。
毓秀郡主脸上微微发白,咬着嘴唇笃定温延棋先求太后指婚,又反悔,必定是那指婚的事从来就没有,不过是编出谎话来骗她,心里恼火,却想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谎话来。
“才刚在平清王爷家,我见到一个曾跟你说过极有几分怪才的人,他姓傅,名字十分有意思,叫惊鸿。他也说若是我此时去求太后指婚,太后定然会将灵国公的女儿指给我。”温延棋说完,才看向商琴:“傅惊鸿跟在王爷们身边,知道这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你又是谁家的姑娘?”
“我姓商,是谢家管家的女儿。”商琴抱着膝盖,心里一叹,傅惊鸿、薛燕卿,竟然都跟在王爷身边了,看样子薛燕卿是借着那令人不齿的路子跟在理亲王身边的,傅惊鸿不知凭借的又是什么。
“可是商韬?”温延棋问。
“是。”商琴答。
温延棋笑道:“那就难怪了,商韬很有些才干见识,只可惜被谢家束缚住了。”
“哼。”毓秀郡主大抵是见温延棋跟商琴说话说得热闹,哼了一声,以将温延棋的目光吸引过去。
温延棋果然对毓秀郡主道:“皇上总共有七个儿子,两个还小,五个已经大了。你也知道太后自来跟皇上母子同心,一样偏爱你三叔叔平清王爷。朝廷里催着立太子的折子一年多似一年,拥护谁的都有,其中拥护平清王爷的最多。在这当口求太后赐婚,太后怎肯叫你我二人如愿以偿。若是这样,岂不是叫旁人以为她站在你父王这边?太后是必定不会表明立场的,只会挑了其他人家的姑娘指给我。你父王、理亲王也不喜欢我们温家,温家坏过他们多少事。等回去了,我就借口被雷劈了,卧病不起,请和尚道士说我这三年不能议亲。”
毓秀郡主咬着嘴唇,嗔道:“谁跟你如愿以偿?被雷劈了?这话谁信,还不如说是从马上跌下来呢。”
温延棋拉着毓秀君主的手笑道:“是是,那就从马上跌下来吧。等哪一日我背信弃义了,再叫雷劈我。”
乔嫂子进来道:“王爷领着几位老爷过来了。”
“快走,从这走。”毓秀郡主熟门熟路地带着温延棋、商琴、乔嫂子从亭子后边门走,乔嫂子不忘提了篮子,赶紧地顺着游廊躲出去。
出去了,温延棋顾不得再说,又怕被人看见,披上大氅,借着大雨,便跟着毓秀郡主安排好的人出去。
毓秀郡主患得患失一会子,扭头又看向乔嫂子、商琴,“嫂子去母亲那,就说我要鹿舌、鹿筋、獐子肉,跟商姑娘一起烤着吃。嫂子去说,也免得母亲又以为嫂子偷懒。将炭火安置在我院子后头的小亭子里,别叫其他姑娘过来,怪吵的。”
“是。”乔嫂子转身去了。
“你跟我来。”毓秀郡主有些尴尬地说道,一路上咬着嘴唇不言语,半天见雨又大了,才道:“想来你心里十分瞧不起我了。”
“……郡主多心了。”商琴回忆不起自己情窦初开时是不是也这么喜怒无常、患得患失,细细回想,自己就不曾情窦初开过。
“你别狡辩,我知道……”毓秀郡主瞪大眼睛。
商琴笑道:“你真多心了,又不关我什么事,我费那个心做什么。比起郡主,我更爱关心乔嫂子呢。”
毓秀郡主冷笑道:“那可不,今日来的人不多,却也算不得少。你不跟太太、奶奶、姑娘们说话,挤在乔家媳妇身边,可不更关心她?”
“这就是了,郡主何必处处与人针锋相对,未必所有人都将郡主的事放在心上。我今日来是要卖头面首饰的,除了钻营这个,旁的我一概不管。”商琴忽地想起自己放在碧阑那边的匣子,又记起商大姑的交代,问毓秀郡主:“郡主可要买些钗钿?我这里有卖。”
“呸,你以为看见那混账,我就会被你要挟,食言而肥!”有道是说嘴打嘴,毓秀郡主早年因在马上破了处子血,日日听靖王妃、奶娘念叨着她日后如何,便生出反心,赌咒发誓不嫁人。乃至于情窦初开后,将自己逼到这骑虎难下的局面中,若是太后、皇上指婚,她大可以说不得不嫁,不得不如何如何,如今上头没发话,下面叫她自己个出尔反尔又将脂粉钗环用上,岂不叫人笑话她?
“人生一次,何苦为难自己,跟自己闹别扭。郡主以为不施脂粉是为了自己个的骄傲、尊严,实际上,在旁人眼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玩笑,原与他们不甚相干,若太在意他们,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合该将他们也看成一个笑话,想理他们,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反反复复叫他们一时为你喜,一时为你忧;不爱理他们,便我行我素,如此他们反而将你看做与众不同之人。”商琴慢悠悠地说,说完,依稀觉得不对劲,半天才想起来这是秦淮河上一个好心的姐妹开导她的话,也不知那一位姐妹如今身在何方。
毓秀郡主神色一松,不觉笑了,看商琴比自己还矮一头,心里想起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便将商琴看成了靠卖东西养家之人,劝说自己就当施舍米钱了,“谁跟你你呀我呀的,你当真是个做买卖的人,竟然为了卖我东西无所不用其极,罢了,将你的东西拿来,若好就挑两样。”眸子微动,又觉自己鲁莽了,眼下委实不是跟温延棋议亲的时候,可见自己只是跟男儿一样精通骑射罢了,眼界依旧不宽广。
“哎。”商琴笑了,等见毓秀郡主的丫鬟过来,便口中喊着姐姐,求那丫头去领碧阑过来,然后慢慢思量着推荐给毓秀郡主什么首饰好。
毓秀郡主看商琴果然只在意她的买卖,压根对自己这郡主的□不感兴趣,一放了心,二因无人关注又生出左性子,拿手指点了点商琴的额头,别扭地问:“你说,若是太后执意将那什么灵国公的女儿指给姓温的,会怎么样?”
“那灵国公家的姑娘就倒大霉了,温公子又不喜欢她。温公子又没那能耐退亲,成就的可不就是一段孽缘。”
毓秀郡主听这话心里得意,却为灵国公家的姑娘一叹。
31考场舞弊
商琴原就不是多管闲事能跟人交心的人,等碧阑过来了,任凭毓秀郡主如何怀着一颗别扭的春心指望着商琴多多提起温延棋,商琴只管推荐自己画的簪子、钗子。
毓秀郡主憋了一肚子无明业火,又无从发泄,只能懒散地拿着铁叉去拨弄铁丝网上的鹿舌、狍子肉、獐子肉,听商琴说哪个好,便淡淡地看一眼,说一句要了。
碧阑虽不明就里,但也不是糊涂人,看毓秀郡主忍耐的神色,还有时不时岔开话题的模样,心里猜到毓秀郡主不想跟商琴提买买的事,给商琴使了个眼色,却不见商琴搭理。
“回头叫乔嫂子领着你去母妃那领定金。”毓秀郡主捡了一盘子肉推到商琴跟前。
商琴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跟乔嫂子去见王妃,然后就该回去了。告辞了,下会子有好的,我再来拜访郡主。”说罢,便叫碧阑收拾东西,因做成了买卖满脸兴奋地要去跟翠环阁家封太太说去。
“哎?罢了,去吧。”毓秀郡主挥了挥手,见商琴无心听自己诉说心事,一番踌躇,也觉商琴不过是个乍然相逢之人,自己虽喜欢她说的话,但还不到跟她剖心置腹的地步;往日那日朝夕相伴的小姐妹不就是背着她,将她马上的事故说出去了嘛。
商琴领着碧阑匆匆向外去,出了毓秀郡主院子,见华三思过来,便立在一边。
华三思此次目不斜视地就进去了,等他进去,商琴主仆又向外走,被乔嫂子迎上,商琴揽着乔嫂子的手,一路说笑,见了商大姑、封太太,将那与靖王府管家媳妇商议定金的事交给封太太,闲坐一会,便跟商大姑先回家去。
回了商家外宅,商娘子早听说商琴淋了雨,她不信靖王府会好好地弄热水、姜汤给商琴,又弄了一大桶热水,亲自看着商琴泡了,又叫她在自己房里床上裹着被子慢慢喝姜汤。
商大姑笑道:“到底我这婆子没姑娘家金贵,一样淋过雨的,一碗姜汤就将我打发了。”
商娘子悻悻地笑道:“我知道你身子骨硬朗。”
商大姑笑道:“行了行了,今日琴儿是有功之人,就好好伺候着她吧。毓秀郡主那么个不爱脂粉的人被她说服买了不少钗环,可见素日里说琴儿不爱说话是错的,该说话的时候,她一句也错不了。”
商琴讪讪地一笑,碧阑纳闷道:“我就奇怪了,毓秀郡主看模样有些闷闷不乐,怎地她还有心从姑娘手上选簪子?”
商大姑道:“这必是她自己个破了自己立的规矩,脸上挂不住,说来,还是我们琴儿的东西好。”
说话间,商娘子门外丫头千红出声道:“老爷回来了。”
商琴将手上碗递给碧阑,穿着一身杏红衣裤从床上起来,跟商大姑、商娘子去明间里迎。
商韬进来,见商琴、商大姑也在,先道:“你们几时回来的?听说去的时候车轱辘坏了?”看商琴一身单衣,料到她才起来,只当她病了,于是伸手去试探她额头。
“是,幸亏有个叫傅振鹏的小兄弟相助。”商大姑笑道。
商琴略想了想,虽说谢家该死,但若连累了商韬委实不好,便道:“爹爹,今日在靖王府听到一样好笑的事。有个叫雪艳的小戏子哄着谢五爷给他下跪,还要谢五爷谁也不告诉地做出他限定题目的文章。”
商韬蹙眉道:“靖王府怎会这般没规矩,你见着谢五爷还有戏子了?”
“不是,是靖王府里一个姓乔的嫂子疼我,想叫我看看靖王府里养着的神龟,就领着我去了。”商琴见商韬湿了半边前襟,暗道商韬匆忙回家,有什么要事?
商韬颇有些不以为然道:“定是五爷跟那戏子胡闹,没什么要紧。尚书叫我去高迟一趟,明日就走。”
“怎会这样急?”商娘子才拿了衣裳给商韬换,“就算是收拾行李,也不当这样急。”
商韬道:“早先派去的人找到卧佛了,尚书怕有人使坏,叫我过去看着,再请几个老人算一算湖水引出去了,佛像会不会崩坏,毕竟早先那佛像一边靠山,一边是靠水撑着的。”
“……谢尚书好细腻的心思。”商琴由衷地称赞,谢蕴这般心思细腻,是个好官才好,偏偏是个被皇上倚重的大贪官。心里明白薛燕卿的手段,于是走到商韬身边,低声道:“爹爹,可想到法子离开谢家没有?”
商韬一怔,见商娘子、商大姑都看他,叹道:“哪能那么容易,如今我又领了要紧的差事,越发离不开了。”
“爹爹,不如……悄悄地见见惊鸿哥哥、振鹏哥哥。他们想来如今不知在哪个王爷面前有两分体面……”商琴虽不想见傅惊鸿,但事有轻重缓急,如今不是她使性子的时候。
商韬笑道:“那两个小兄弟竟有这样的体面?如今是来不及了,等我回来再说,况且,你说是哪个王爷,王爷多的是,谁知道是哪一个?听我的,这些大人的事莫管,只管玩你的吧。”
“看着人是从平清王府里出来的。”商大姑忙道。
商韬笑道:“正好我办的是平清王府的差,等回来有了功,再求平清王爷吧。”
商琴思量一番,如商韬所说只能等他回来再计较,于是也不好再说那些捕风捉影的话,赶紧地领着商大姑去阆苑里歇息。
第二日一早,商韬就匆匆忙忙地去了,商大姑借口商阐、商释温书,这外宅里就商娘子、商琴两个,留下跟商娘子娘儿两作伴。
索性谢大奶奶、谢璎珞操心着冉瑞成的世子之位,无暇再搅扰商娘子,商琴便一门心思地经营起她那买卖,大抵是众人都听说毓秀郡主见了她画的簪子便动心了,各家的姑娘、太太、奶奶纷纷下帖子请商琴过去说话。
商大姑打定主意对外说商琴这“买卖”只是玩儿,将帖子筛选一番,只拣出几家门户高的叫商琴去,待过半月,商琴给乔嫂子送了一副头面,果然乔嫂子叫人捎话来说某日某时她要去定南王府给老太妃请安,叫商琴那时去乔家找她。
商琴去了定南王府,跟定南老太妃说了半日的话,虽老太妃不大喜欢她的性子,但却委实喜欢她的手艺。如此一来,商琴的“买卖”当真做得有些模样了,因是与翠环阁封家合伙,封家太太送了男女一对管事来商家外宅,叫这二人专门帮着两家传递消息。
商琴日日忙着描画头面首饰,又要忙着跟翠环阁的老师傅正儿八经地学习,一时间也将雪艳叫谢弘宗做文章的事抛在了脑后,全然没留意今年春闱皇上点了谢蕴做主考官。直到一日,谢连城买了一升瓜子带过来分给碧阑她们,碧阑玩笑道:“连六哥有闲钱买这零嘴给我们了?”
谢连城笑道:“老爷被点成今次春闺主考,多少人上门递条子呢,老爷高兴,夸我字有进益,就赏给我两粒金瓜子。”
碧阑、朱轩、还有紫阁拉着谢连城在暖阁里坐下,打听什么是递条子。
商琴坐在摆满各色珠子的榻上,正拿一颗玻璃珠子对着窗子看色泽,听到“主考”二字,眼皮子跳动两下,与早先雪艳叫谢弘宗写文章的事这么一联系,心下一跳,雪艳竟是要栽赃谢蕴一个考场舞弊罪名?这罪名可大可小,若是皇上开恩,便是连降几级,若是皇上追究到底,谢蕴一家老小就要喋血菜市口了——这还罢了,若连累商家可不好。听谢连城嘴里说的“递条子”,可见谢家原就不清白,再加上这事,越发说不清了。
谢家罪有应得,可万万连累不得商家。
“琴姐姐,你怎么啦?”谢连城看商琴怔忪,试探着拿瓜子丢她。
商琴躲开,笑道:“眼睛累着了。”掐算了一下时间,“如今过去这么些时日了,早该放榜了吧?”
谢连城笑道:“今年古怪的很,论理早六七天就该放榜了,如今还没消息。”
商琴冲谢连城招手,叫他坐在自己身边,嘱咐道:“这几天老实规矩一些,早先有金瓜子拿,如今犯了事,就要挨板子了。”
“这是为什么?”谢连城纳闷道。
“傻子,你爷爷是主考官,他监考后,上头扣着不放榜,可不就是你家出事了。”碧阑嗑着瓜子幸灾乐祸道。
谢连城猛地睁大眼睛,随后摇头晃脑地握了一把瓜子带着壳在嘴里嚼,“出什么事都有高个子顶着,老爷是尚书,他还能对付不过去?”
话音才落,就见白鹅不知怎地窜进屋子里来,谢连城连滚带爬地躲在商琴身后。
史妈妈进来,对商琴笑道:“姑娘,一个姓傅的公子还有一位姓温的公子来了,太太见过了,叫你去见见。”
“好。”商琴将手上玻璃珠子放下,见谢连城伸手去拿,就拍他的手,“你也来,见见人家正经的公子是什么模样。”
“哼。”谢连城歪着嘴,不敢不跟着。
商琴、谢连城去了前院厅上,便见傅振鹏与温延棋二人嘀嘀咕咕。
温延棋看见商琴,便笑了:“果然是高人辈出,竟然被你料中了。今科的卷子出来,文章大致仿佛的足足有三四篇,其他文章看似文采飞扬,请了翰林院、国子监的老先生们来看,都说这文章不像是临场做出来的。一查,果然这写文章之人粗鄙不堪,再一审,这文章是他提前背下默写出来的。凌郡王奉命再查,竟然查出陛下才拟定题目封存,谢家五爷就在外跟戏子们炫耀之时将题目抖出来。方才一群书生商议着要去贡院外闹事呢。”
谢连城傻呆呆地问商琴:“琴姐姐,我们家果然出事了?”
“他是谢家的?”傅振鹏打量着谢连城,他并不知道商琴原是谢家女儿,又打量了商琴一番,见她如今肤色白净、面容沉静美好,便笑了,“若不是有人说这个是你,我当真记不得你了。小妹……”
“振鹏哥哥,这小妹二字不能叫了。”商琴道。
“为何?”傅振鹏不解。
“穆家小哥来了,他……”商琴当着温延棋的面,字斟句酌地想法子说清楚。
“原来是这个,你放心,我们知道。惊鸿出京替王爷办差去了,你放心,谢家的事绝不会牵累到你们商家。”傅振鹏终于说了句叫商琴安心的话。
温延棋听不懂这其中的曲曲折折,只拍头道:“原来你们是相识,亏得我兴冲冲地领着你来见识高人。罢罢,我还要回去装瘫子,就不久留了。”说话间,却是塞了一个匣子给商琴,“你偷偷拿给那个人吧,她别扭着,心却是善的。”
商琴心道若是毓秀郡主不心善,她跟乔嫂子两个早没命了,“我知道了,只是这私相授受的事,我不想……”
“你与郡主不是朋友吗?”温延棋疑惑了,“若不是朋友,她那性子哪里肯在你手上买东西?”
商琴道:“温公子抬举我了,我哪里能是郡主的朋友。”
“就算我求你了。”温延棋鞠躬道。
“小妹、琴妹妹,你帮一帮温公子吧。虽是私相授受,但他们二人又不是逢场作戏,就当成全他们的姻缘吧。”傅振鹏微笑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商琴将匣子递给碧阑,转头不见了谢连城,问碧阑:“连六呢?”
碧阑也才留意谢连城不在了,“大抵是问明白他家要出事,就赶紧走了
32乱由内生
谢连城到底是小孩,经不住事,出了事头一样就是想回家,原本想回家跟谢太太说的,才来到谢太太门前,便听有人喊“老爷要打死五爷!太太赶紧去看看!”
屋子里的谢太太、谢大奶奶等人慌慌张张地冲出来向前院谢蕴书房去。
谢连城只看见谢三奶奶、谢璎珞等一群人的身影一闪而过,立时反应过来这是谢家人也知道了,赶紧小跑着跟上。
到了前院,便听到一阵狼哭鬼嚎,此时谢蕴书房的帘子早被扯下来,远远看见一屋子的人跪下,还有一个趴在条凳上的人后背上满是血,只听屋子里闷响一声,随后就听谢蕴喊:“换根棍子来!”
“老爷,不能再打,再打就当真将他打死了!”谢太太跪求。
谢大奶奶也忙求道:“老爷千万手下留情!一根棍子已经打折了,弘宗的身子骨还不知伤成什么样了。”
“留情?咱们一家上下都要被这孽障坑死了!”谢蕴进考场前才刚刚知道题目,不想一早谢弘宗就拿了题目出去显摆,这叫他有嘴也说不清楚,只能回来拷打谢弘宗。
谢弘宗早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气了,谢太太泪流满面道:“要打死他,也要有个罪名,老爷好歹说一说到底是什么罪名!”
谢蕴冷笑道:“我不说,这事就算过去了,若我说了,谁也得不了好。等我将他打个半死,再带着他去平清王府上求平清王跟凌郡王求求情!”
谢太太错愕道:“这样严重?莫不是这混账哪里得罪了凌郡王?”
谢三奶奶见谢太太护着谢弘宗,微微撇嘴,又见谢连城挤过来,便瞪了他一眼。
谢连城缩了头,想起方才温延棋的话,忙道:“老爷,有书生商议着去贡院外闹事。”
谢蕴才接过一条门栓,正狠狠用力地在谢弘宗臀上抽打,听了这话,脸上涨红地问谢连城:“你从哪里听来的?”
谢连城不敢说是从商琴那边,随口撒谎:“我在大街上走,听他们说……”
“父亲,赶紧叫人赶去,此事万万不能闹大!”谢弘嗣开口,不等再问,便领人出去。
“这事,怎么跟贡院、书生有关系?”谢二爷开口问。
谢连城脱口道:“听说陛下才拟出题目封存,五叔就在外显摆抖出题目来。”
谢太太头脑一懵,考场舞弊四个字跳入心中,手脚都软了,哭道:“他素来老实,怎会知道题目,难不成是巧合?”
“巧合?”谢蕴见谢连城说破了,又信以为真地以为满京城人都知道了,此时不再是打了谢弘宗到凌郡王面前说句谢弘宗糊涂就能了了的事,于是不再遮掩,冷笑不停,“你叫我去皇上面前说巧合?他是我儿子,我又是主考,巧合二字就能堵了悠悠众口?”
谢太太握着帕子掩面哭,伸手向谢弘宗身上拍去,骂道:“你这混账倒是开口说,你从哪里得来的题目。”
谢弘宗自从结识雪艳后,便将学问丢在一旁,对春闱一事也不甚关心,压根不知今年的题目是什么,虽被谢蕴拷打、被谢太太追问,满心委屈却依旧不知他们问的是什么。
“父亲,老五这事给咱们家招祸,父亲累了,儿子替你来打。”谢二爷接过谢蕴手上的门栓,用力地向谢弘宗腰上打去,“你倒是说,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
谢弘宗痛的昏过去又醒过来,哭不出声,哀哀地看向谢太太。
谢太太冲谢蕴求情道:“老爷,兴许弘宗当真是被人冤枉……”
谢蕴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往日里商韬提过这狗东西爱与戏子胡闹,好男风。我只当他是在玩笑,并不过问,万万没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是巴不得我早死的!”
谢太太哭道:“旁的我还信,这个我万万不信,定是商韬他……”
“哼,你不信?我素日在外忙着养家糊口,只叫你教养几个儿女罢了,这都你做不好?”谢蕴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容得人狡辩。
“老爷,兴许是往日里跟五爷玩笑的戏子有问题?”商略早被人请来了,此时站在人堆后头看。
谢蕴问谢弘宗:“你素日里跟哪个戏子一起做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事?”
谢弘宗耷拉着头不言语。
“给我打!”谢蕴狰狞着脸道。
谢二爷得了话,不去打谢弘宗腿,又一棍子打在谢弘宗腰上,因扭了手,又将门栓递给谢三爷,谢三爷、谢四爷一人打了两棍子,谢弘宗闷哼一声,终于昏厥过去。
“老五!老五!”谢太太看谢弘宗晕了,愤恨地瞪了眼谢二爷,身子晃了晃,也晕了过去。
“父亲,接下来怎么办?”谢二爷心里冷笑,暗道谢家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谢太太还以为有机会报复他不成?
“带着你五弟,去平清王府。”谢蕴一下子老了许多,他行事谨慎缜密,却不想会遇到这般祸事。
商略见谢蕴先出去了,忙先叫人用软轿抬着谢弘宗跟上,又对谢大奶奶交代道:“奶奶们好生照料太太,关了门户,老爷没回来前,谁家捎来信也不能回,谁也不许乱派人出去捎信。家里的大小门也要关上,谁敢胡说直接打死。”
谢大奶奶素来跟谢弘宗要好,谢弘宗的未婚妻又是她的表妹,可这会子一家都被谢弘宗连累了,哪里还会去关心谢弘宗的死活,也不提给谢弘宗请大夫上药的话,对商略道:“你赶紧跟过去,有了什么消息,赶紧捎回来。”
商略忙答应了一声,才跟着谢蕴的轿子出了谢家,便又听人来回说:“谢大爷去了贡院外,他还没说话,就有人打着咱们谢家的幌子打人,还装着谢家人说什么苏州出了乱子、梁溪决了堤的事都没人敢提,如今这小小乱子算得了什么。”
谢蕴险些吐出一口热血,颤抖着手,隔着窗子对商略道:“你莫跟着我,这事必定是安南伯那老混账干的!告诉他,最好就此收手,不然,有我的苦果就有他的苦酒!”
商略忙答应了是,此时也顾不得去想安南伯是不是始作俑者,便向安南伯家去。
谢蕴领着谢弘宗,先去了平清王门前,叫人传话进去,半日,只有平清王妃叫人传话说平清王去凌王府了。
谢蕴赶紧又领着谢弘宗向凌王府去,路上听人说谢弘宗只怕不好了,也顾不得去过问,到了凌王府上,却见凌王府门厅里出来一个姓傅的年轻清客。
傅振鹏见谢蕴急匆匆来,便道:“久仰谢尚书大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谢蕴着急道:“请问傅先生,王爷可在?谢某有一事要说与凌王爷。”
“不巧的很,王爷进宫了。”
谢蕴堆笑道:“傅先生,不知王爷进宫所为何事?平清王爷可在?”
“实不相瞒,为的是谢尚书的事。谢尚书赶紧回家等着吧,两位王爷为难着呢,思量了一夜,才下定决心将此事上达天听。”傅振鹏一心想看谢蕴惊慌失措模样,不想谢蕴老奸巨猾,脸色虽有些苍白,却还镇定的很。
“多谢傅先生,不知傅先生还听到什么话没有?”谢蕴堆笑,将袖子里准备好的礼单送上。
傅振鹏不肯接,忽地见有人进来,那人却是傅惊鸿,便对傅惊鸿道:“惊鸿,你来见见谢尚书。”
谢蕴扭头,看见的却是个长身而立、一身靛蓝衣裳的男子。
傅惊鸿指着门外道:“外头一顶轿子里有人哼哼唧唧,只怕不好了。”
“那是犬子。”谢蕴惭愧地道。
“出什么事了?”傅惊鸿蹙眉。
傅振鹏道:“你离京后,谢尚书被钦点为今科主考,他家五爷糊涂,那边没考试,他就将试题玩笑一样泄露出去。”
“原来如此,这算不得什么事,值当急成这样。”傅惊鸿轻笑道,方才问话不过是做个样子,他紧赶着回京,半路上遇见了温延棋的小厮,早从那边知道了。
“这算不得什么事?”傅振鹏呆住,谢弘宗能知道题目,必定是谢蕴泄露的,谢蕴要担了大罪名。
谢蕴忙躬身作揖:“可是惊鸿先生有什么高见?”
“高见是有,只是轻易不能告诉谢尚书,须得告诉王爷一声才行。我才回京,许多事要等着交托,不能一一告诉谢尚书了。”傅惊鸿微微一抱拳,转身就去了。
“他是……”谢蕴因傅惊鸿这一举动,一头雾水地看向傅振鹏。
傅振鹏笑道:“这是我兄弟傅惊鸿,他虽算不得绝顶聪明,却十分了得。在金陵时就有个怪才的名称,专替人解决疑难之事,原本我们在金陵耿家当差。四年前凌郡王还不曾封王,随着平清王爷去金陵办差,遇到些许难事,耿家老爷就向凌郡王举荐了他。谢尚书莫看他肚子里文墨不多,他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谢蕴点了点头,只当傅振鹏、傅惊鸿二人联手骗他,随即又觉凌郡王不是收留一群鸡鸣狗盗之人的人,忙对傅振鹏道:“我且回家去写请罪折子,还请两位傅先生多多劝说劝说凌王爷。”
“是、是。”
谢蕴抹了下脸,抹到一层冷汗,不由地打了个哆嗦,赶紧赶回家去。才回了家,去看谢弘宗,就见谢弘宗气息奄奄,竟像是快要咽气的人,赶紧叫人将谢弘宗送回房中,又催着人去请太医,又叫人将上好的金疮药拿来。
谢太太扶着谢大奶奶过来哭哭啼啼地来看,也不敢问谢蕴外头的事,忽地看见谢弘宗睁开眼,忙围上去。
“……雪艳……雪艳……”谢弘宗迷迷糊糊地喊。
谢蕴冷笑道:“这混账,竟然在这会子惦记女人!”
“父亲,不是女人,是个戏子,父亲大寿的时候那戏子过来唱了《一捧雪》,商韬看见,说了老五两句,老五反而跟母亲告状,母亲还……”谢二爷口舌伶俐地告状,见谢太太瞪他,微微撇嘴。
“这作死的畜生!”谢蕴冷笑,“眼看就是太后大寿,竟然弄出这种事来!”
“老爷,你莫听老二胡说。”谢太太忙道。
谢蕴冷笑道:“我说怎地家里的老人们跟我们谢家越来越客套,原来竟是你这种不辨是非的妇人从中作梗!”
谢太太羞愧不已,恨不得将谢二爷弄死。
“老爷,太医来了。”谢大奶奶低声提醒。
谢蕴恰又听谢弘宗喊雪艳,将雪艳这名字与《一捧雪》连在一处,虽不曾见过雪艳,却也料定定是雪艳捣鬼,冷笑道:“将太太送走,没我的话,谁都不许来看。请太医给他看一看,告诉太医,不必太过尽心,他若死了才好,若不死……”
“老爷,老五吐血了。”谢大奶奶忙用帕子掩住口鼻,看谢弘宗面如金纸,心知谢弘宗寿命快尽了。
“快,快请太医。”谢蕴原只当谢弘宗的伤外头看着厉害,实际上不碍,于是赌气咒骂,此时顾不得再生气,赶紧叫太医来看。
太医伸手给谢弘宗把脉,又看了他身上伤口,摇头叹道:“五爷肾脏破了,老臣无能,救不得他。”
谢蕴茫然,怔怔道:“老夫只打了他臀股,怎会伤了内脏?”
“定是老二打的那两下,我知道他黑心的很!我的儿!”谢太太趴在谢弘宗身上嚎啕大哭。
谢二爷忙跪下:“母亲万万不能说这话,我才打了他几下?看父亲太用力,我才接过来轻轻地打,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若说打,就连母亲也动手打了……”
“五爷要说什么?”太医看谢弘宗张嘴,忙示意谢太太噤声。
谢弘宗趴在床上用力将头抬起来,忽地歪着嘴角笑了一下,睁着眼就去了。
33怪力乱神
“我的儿呀!”谢太太扑在床上痛哭不已。
谢大奶奶等人一边拿帕子擦眼泪、安慰谢太太,一边咒骂谢弘宗好死不死,非要连累了他们。
谢蕴瘫坐在椅子上,原本只是想打谢弘宗两下,告诉平清王、凌郡王他已经教训过谢弘宗了,不想谢弘宗就这么死了,“死无对证……”
谢弘嗣等人心里想的也是这四个字。
“老爷,老五的身后事……”谢大奶奶泪眼婆娑地问。
“先停着,别动。”谢蕴扶着椅子站起来,见谢二爷、谢三爷扶他,将这两人推开,便领着谢弘嗣向外去,先回了自己书房,病急乱投医地对谢弘嗣道:“去,赶紧备了厚礼,去请凌郡王府傅惊鸿先生给拿个主意。”
谢弘嗣道:“谁是傅惊鸿?”
“废话少说,快去快回。”谢蕴心烦意乱道。
“是。”谢弘嗣不再多问,出去一遭,迅速回来,对谢蕴道:“父亲,那姓傅的古怪的很,他叫咱们搜一搜老五的字纸。”
“他原话是什么?”谢蕴问。
“傅惊鸿说,老五做文章乃是为了取悦戏子,老五若是出口成章的人,如今早有功名了,据此可见,老五肚子里墨水有限。他若诚心哄戏子开心,定会暗自研究文章,既然是研究,想来草稿底稿多的是。他说咱们家是书香门第,门下的小厮、丫头们都不敢胡乱扔弃纸张。皇上封存题目不过过了三日,三日里老五做文章需要花去两日,时间早已不够,便是文章宣扬开,料想知道的也没几个人,有能耐背下文章的更是屈指可数,何至于考场里出现那么多雷同舞弊试卷。此事定有蹊跷,翻一翻老五的字纸就知道了。”
谢蕴闻言,舒展开眉头,对谢弘嗣道:“领着人,将老五内外书房还有院子里都搜一搜,凡是带字的东西都拿过来,一一搜检。”
“是。”谢弘嗣领命亲自过去,带着人翻箱倒柜,将所有有字的东西收拢了几个箱子,又问了丫头、小厮,将他们平日收集去剪鞋样子、卷铜钱的废纸都要来,全部抬到谢蕴面前。
谢蕴道:“搜,所有应试文章,还有新近老五做的文章都拿来我看。”
“……父亲,姓傅的话未必管用,何必去翻老五箱子,弄得我们做贼心虚一样……”谢弘嗣不解。
谢蕴冷笑,见商略来了,便对商略道:“你来回他。”
商略忙道:“大爷,有道是知己知彼,老爷是要看看五爷是否当真与此事无关。分辨清楚了,才好有下一步动作。”
谢弘嗣忙点头称是,一边听商略回谢蕴“安南伯辩白说此次的事与他不相干,若是老爷强赖在他身上,他也没法子。到时候替老爷求情的折子他也会送上去。”一边将翻出来的可疑文章摆出来,忽地在几册书中发现十几张稿纸,果然做的就是今次科举的文章,于是心如死灰地忙将那几张稿纸递给谢蕴,又将新近谢弘宗做的文章一一传上。
谢蕴眯着眼看,商略站在谢蕴身后,忽地指着纸张道:“老爷,您瞧瞧这纸边角上的小字。”
谢蕴一怔,忙低头去看,果然瞧见那行小字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晨赠雪艳云云,那日期竟是皇上封存题目的日子,心跳不已,颤声道:“竟有人埋伏在皇上身边,窥伺皇上的一举一动?皇上午时才封存题目,送入孔夫子面前供奉,怎早晨那孽障就做出文章来?”
“老爷,不管如何,老爷明日一早进宫,赶紧将此事说给陛下。”商略忙道。
“不急,再翻翻。”谢蕴发话道。
谢弘嗣忙又细细翻查谢弘宗的纸张,又翻出两张纸来,“父亲,了不得了。你看弘宗的文章,有人替他批改过,字句精炼,竟是比当世大儒还博学多才。”说罢,将谢弘宗被人批改过的文章送上。
谢蕴面沉如水地去看谢弘宗的文章,稍稍思量,冷笑道:“立时进宫。”
“父亲,可要跟平清王……”谢弘嗣有些迟疑。
“不必,谢蕴心中只有皇上,这等事必要先跟皇上回报。”谢蕴说罢,又听商略在他耳边道:“老爷,傅惊鸿原是受过韬儿相助之人,他说雪艳便是梁溪穆家小儿,是安南伯干孙子。”
商略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犹豫,论理,他也有些人脉,便是谢家抄家合家倒霉,与商家也并无大碍,不过是虚惊一场后,再换家主人继续做下人,日子绝不会比在谢家差。不过是他与商韬筹划着与谢家好聚好散,将一家子脱了籍,才会因顾虑重重觉得事情难办一些。
“哦?当初从穆家搜出来的东西,可还留着?”
“这要问大爷。”商略看向谢弘嗣。
谢弘嗣一愣,随即忙道:“还留着。”
“一并带进宫,你去告诉安南伯,要么谢家跟安南伯府同归于尽,要么请他好好思量如何回陛下的话。”谢蕴终于明白雪艳跟他过不去的缘由,叫人备轿子,顾不得外面已经天黑,眼看便要关了宫门,叫人抬上谢弘宗的文章还有昔日从穆家搜来的东西,就急忙向皇宫赶去。
谢蕴在御书房外跪了许久,才见皇上领着平清王华迆、凌郡王华逊二人出来。
“谢爱卿可是来请罪的?”科场乃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多少人指望靠科举跃入龙门,如今考场出错,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皇帝脸上乌云一片,目光深沉地看向谢蕴身后的两个箱子。
“臣有罪,罪在教子不严。还请皇上看过犬子的文章再说。”谢蕴双手将谢弘宗的文章奉上。
平清王去接,看了一眼,先不明所以,待看见那行小字,便讶异道:“父皇,大事不妙。”
皇帝接过那文章,匆匆扫了眼,最后目光也落在谢弘宗题下的那行小字上,“谢爱卿家五公子何在?”
“……臣一时莽撞,失手打死了他。”谢蕴惭愧不已。
“……”平清王、凌郡王双双看过去,心道他们父皇还不算太严厉。
“据爱卿所见,多久,令公子能做出这文章?看来,考场上几份雷同试卷,多半是参考令公子这篇才华横溢的文章所作。”皇帝又问。
谢蕴忙道:“这是搜出来的三篇底稿,皇上手上那一篇,已经趋于成型。如此看来,犬子昼夜不眠一日,才能做出这文章。但贱内对犬子溺爱得很,放了大丫头在他房里,大丫头看着,犬子断然没有机会彻夜不眠。如此,就当是皇上封存题目前一天做下的文章。”
“……朕封存题目前一个时辰才将心中所想写出。”皇帝嘴角噙着冷笑。
谢蕴身子一歪,“巧合”二字跃上心头,又自己将这话否决,跪下道:“皇上……臣虽知道此事荒谬,但皇上细想,犬子无才无德,若是巧合,谁会去背诵他的文章,想来断然没有巧合一说,必是有人鼓吹这文章是今科试题。鼓吹之人,又是如何知道题目的?”
平清王道:“谢尚书在暗指,有人窥伺父皇一举一动,借此推测出父皇今年拟定的题目?”
凌郡王道:“父皇,先去找几个老人来看一看这墨迹,先确定谢尚书所言非虚,再做他论。”
谢蕴心里松了一口气,机不可失地告状道:“陛下,平安湖卧佛几百年就在那边,知道的人多就罢了。神龟浮游不定,灵芝长在空山幽谷,二者双双被人发现,未免太蹊跷了一些。”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爱卿慎言。”皇帝交握着手,心里也不免疑虑重重,他自信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科举题目早在两个月前他便在心里定下,只是一直不曾用笔墨记下,如何会有人知道题目?
“父皇,温家延棋说他在靖王府偷偷听到理亲王府的戏子雪艳,也便是谢弘宗题字相赠之人,哄着谢弘宗背着人做文章。且那戏子据说才气十分高,这又是蹊跷之处,试问戏子无人教导,又是烟花之地出身,识字已经了不得,哪里来的才气?”平清王道。
凌郡王拿起谢弘宗被人批改过的文章,闻了闻,躬身上前两步,“儿臣斗胆请父皇闻一闻。”
皇帝闭上眼睛,闻到一股子香气,便笑了:“脂粉气,好一个戏子!竟然这般高才!令理亲王带那戏子速速进宫。”
“是。”平清王挥了挥手,叫人快去传话。
谢蕴思量一番,暗道总之今次罪名少不得要他顶,对外说外力乱神一事安能服众?既然如此,不如破罐子破摔,将以往之事都抖出来,若能赶在太后大寿前自己盛宠之时提出,待皇帝开恩,日后便不必再怕人提起,想罢,磕头道:“臣因那戏子与犬子十分亲昵,着人查看,这戏子原是梁溪穆家人,他父亲是安南伯的义子。”
平清王笑道:“既然是安南伯义子,就是安南伯的干孙子,怎会沦落为娈童?”
谢蕴磕头道:“回王爷,臣也一头雾水,这是另一桩蹊跷。不如请安南伯来,一同说个清楚明白?”
皇帝点了点头。
不一时,几个精通品鉴文墨的老人过来,几人将谢弘宗的文章看了又看,纷纷对皇帝道:“皇上,这文章绝非近日所作,起码放了一月有余。”
“父皇?”平清王不由地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心道这事实在太奇怪了,“谢尚书断然没有教唆儿子写下这文章又害了他性命,弄出这桩悬案的道理。”
皇帝知道平清王的言下之意,袖着手闭着眼睛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宫里人来传旨令理亲王带着雪艳进宫,理亲王立时慌了手脚,他虽有煽风点火,但跟外人一样认为是谢蕴粗心大意泄露题目,原本正隔岸观火,冷不丁听说谢蕴进宫后,皇帝便要见他,不由地迁怒道雪艳身上:“定是谢蕴告诉父皇是你教唆谢家小子泄露题目。”
雪艳也没料到错漏在哪里,但他比理亲王心平气和的很,不管怎样,为给读书人一个交代,谢家都得不了好,“王爷莫急,王爷细想,皇上乃是九五之尊,怎会将罪名推到雪艳身上?”眸子微动,暗下决心进宫之后随机应变,千万要留在皇帝身边。皇帝那么多儿子,最后帝得了江山的是最小的儿子,可见皇帝心里,是不肯将皇位交出,即便皇位给的是他的儿子。
理亲王道:“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你若是在父皇面前乱说,攀扯我一句……”
“王爷放心,雪艳,定不会如此。”薛燕卿低垂了头,虽略有忐忑,
34金蝉脱壳
理亲王领着雪艳进宫,二人进了御书房西暖阁,看见谢蕴跪着,凌郡王、平清王都在,地上堆着一些字纸,顾不得多看,理亲王、雪艳二人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雪艳眼睛偷偷向字纸上看去,一心要弄出自己的错漏之处,又瞥向谢蕴,心内冷笑谢蕴这次是难以脱身了,微微偏头,又怕被谢蕴认出来。
“雪艳,抬起头来。”皇帝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年,见他虽一身香气袭人,但神情并不轻浮猥琐,看似,比前面站着的凌郡王还要风神俊秀,“好一个少年,老大,不想你竟喜欢这样的。”
“父皇,不过是个玩意,儿子一时胡闹罢了。”理亲王堆笑辩解。
“雪艳,你可曾教唆过谢家五爷做文章。”皇帝微笑。
雪艳低头,疑心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磕头道:“雪艳出身下贱,却心怀应试之心。因此觍颜与谢五爷一同研究应试文章。”
“这可是你替谢五爷批改的?果然见识过人,文采飞扬。”皇帝将谢弘宗的文章递给凌郡王。
凌郡王将文章送到雪艳手上,稍稍看了雪艳一眼,只觉得这人委实妖异。
“……这是草民的字。”雪艳坦然承认。
“今科的题目,你是何时告诉谢五爷的?”皇帝又微笑。
雪艳匍匐在地,磕头道:“陛下,草民并不知道今科科举的题目。”
“那为何,谢五爷做了文章送给你?做下文章的时候,竟是比朕拟定文章的时辰还早?”皇帝又问。
雪艳先不明所以,随即恍然大悟,看凌郡王又拿了谢弘宗的文章给他,心恨谢弘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大,是谁告诉你灵芝一事?还有老二寻来的神龟……”皇帝有意语焉不详。
理亲王只当靖郡王出卖他,忙指向雪艳:“父皇,全是此人告诉儿臣的。儿臣与二弟想叫父皇、太后高兴,是以便听了他的话。”
“原来如此,雪艳,你知道的太多了,你可知道,平安湖卧佛一事?”皇帝问。
雪艳趴在地上,思量一番,开口道:“草民不知。”
“果然不知?神龟那游移活物你都知道,如何会不知道卧佛?朕还以为国运昌隆,苍天赐我一个无所不知之人。”皇帝冷笑,“平清王,你审一审他,问他到底是如何知道试题一事。”
雪艳抬头,大胆道:“皇上,草民实在不知道什么试题,草民大着胆子给谢五爷出了许多题目,不知哪一道题目有幸与陛下拟下题目雷同?”
“岂止是雷同,倘若是雷同,怎会有人争相背诵、请人捉刀代笔?”平清王道,听人说安南伯进来了,便又道:“雪艳,你干爷爷进来了。”
雪艳听到干爷爷三字,抬头,便见安南伯弓着身子进来。
安南伯进来后跪下,看见谢蕴在,便直觉是谢蕴陷害他,忙跪下磕头道:“皇上英明神武,臣对科场舞弊一案毫不知情。倘若谢尚书给臣定下什么罪名,还请皇上许臣分辨两句。”
凌郡王道:“安南伯,父皇叫你来认亲,并非叫你来领罪。”
“认亲?”安南伯转头看向周遭,最后目光落在最为陌生的雪艳身上。
“这人可是你干孙子?”平清王问。
安南伯忙道:“老臣虽糊涂,却还不曾糊涂到这地步,是不是老臣干孙子,老臣怎会不知?”
谢蕴道:“他如今叫雪艳,先前,叫穆燕卿,是你干儿子穆令之子。”
安南伯忙道:“谢尚书莫血口喷人,我不曾听过穆令这名字。”
谢蕴磕头道:“陛下,臣带来的两个箱子,是当初在梁溪得来的。昔日犬子弘嗣人在梁溪督查水利……”
平清王、理亲王、雪艳等人纳罕谢蕴怎有胆量提起梁溪水利一事,转而,众人纷纷明白谢蕴这老狐狸要金蝉脱壳了。
“恰听闻穆家发生惨案,穆家娘子阉割穆令。彼时县令忙于公务,谢家管家商韬前去穆家查看,听闻穆家管家穆行扬言穆令是安南伯义子,弘嗣心觉蹊跷,便令人去查,不想查看几日,穆家人心虚,防火焚烧自家宅院逃遁。情急之下留下这两口箱子。”
“箱子里,是何物?”皇帝问,心内不喜谢蕴卖关子。
谢蕴起身将两口箱子打开,将一个包袱呈上。
皇帝示意凌郡王、平清王去看,两位王爷看了,便对皇帝道:“父皇,是穆家送给安南伯的生辰纲单子,足足有三年之多。”
安南伯脑后流汗,要紧咬牙,心恨穆行办事不妥当,竟然留下这把柄,又暗暗琢磨谢蕴要他说什么,思量一番,磕头道:“陛下,臣虽两袖清风,但每年阿谀奉承要送臣寿礼之人如过江之鲫。臣一概没有收下,大抵有个姓穆的,仗着山高水远,打着臣的旗号行事。”
凌郡王又去看那两口箱子,一番搜检,拿出箱子里一块金锭给皇帝看。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笑道:“苏州府铸造的官银?”
谢蕴忙跪下:“臣曾任苏州知府,离开苏州不久,苏州便有一场纷乱,苏州府库被抢。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虽挂心苏州,但因与新任苏州知府并无交情,身为京官不敢与外官擅自往来。待七年前搜出这两箱东西后,臣辗转反侧,苦于没有证据,又不知状告何人,一直封存这些东西不敢善动。”
“吭。”凌郡王强忍住笑意,用帕子擦了下嘴,心道谢蕴好厚的脸皮,私自扣下证据,且证据还是银子金子的事也干得出,说话时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大义凛然。
皇帝一双眼睛向凌郡王看去,“十分好笑?”
“儿臣……”
“出去笑一个时辰。”
“……遵旨。”凌郡王躬身出去。
“安南伯,你有何话可说?”皇帝问。
安南伯忙道:“皇上,这穆家行径看起来委实奇怪,竟像是跟谢家有仇一样,谢家人在哪里,他便出现在哪里,且总会生事。”字斟句酌地说了一通,看谢蕴微微眯眼,料到自己说中,长吁一口气,疑心除了这些,谢家还在穆家搜到其他证据。
皇帝笑道:“果真?”
“果真,老臣先前领命围剿江南水上盗贼,曾抓住一伙人,仿佛领头之人叫薛令,并非穆令,但是他手下却是叫穆行的。因是老臣最后一次身负皇命领兵,是以,老臣还记得。老臣曾听人诽谤谢尚书是贪官,想来是寻常百姓不明就里,不知苏州府一半税赋被水贼截去,才有此一说。”安南伯伏身。
谢蕴听到一个“薛”字一凛,疑心是薛蕴后人,再三将雪艳看过,将穆字换成薛字,心道雪艳、薛燕卿……可见,雪艳是薛家后人,难怪敢在他生日宴席上唱一捧雪,见雪艳要开口,忙磕头道:“陛下,臣认出这雪艳是谁了,他原是臣在苏州故旧薛老先生之孙,有道是升米恩斗米仇,臣先扶持他祖父,叫他家成了小康之家,谁知他祖父见臣因《据经》一书被皇上器重,心中不服,以他曾指点臣数字要求臣属上他的名。后倾家荡产状告臣,臣因不肯与他一般见识,割席断义后便不曾再打听他家的事。”
雪艳见谢蕴认出自己,又听谢蕴颠倒黑白,不禁怒火中,又知安南伯不敢跟谢家鱼死网破,舍弃了穆行、薛令,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薛家死伤无数,只剩下草民一个孤鬼,自然由着你们来说。”那箱子里的官银明明是谢蕴贪去的,竟然说成苏州府库之物;可恨他手上又没有证据。
原本只是来查科场一事,不想又扯出这么多事,皇帝淡笑道:“今日说的是科场一事,旁的不必再提……”
“皇上,还请皇上慈悲,彻查此事,还臣一个清白。”谢蕴磕头。
安南伯恨不得皇帝将谢蕴拖出无门斩首,但因被谢蕴握住把柄,不得不也跟着求:“皇上,这水贼打了臣的旗号委实可恨,不可不彻查!”
平清王心知皇帝留住谢蕴把柄,未必不是为了狡兔死,走狗烹,日后好收拾谢蕴这贪官污吏,此时见谢蕴奸诈地要“金蝉脱壳”求皇帝将这些罪名推到早已经家散人亡的穆家头上,便笑道:“谢尚书,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安抚住学子们才是当务之急。”
“皇上……”谢蕴忙道。
皇帝开口道:“雪艳,原名薛燕卿,薛家最爱与谢尚书为难。如此推算,那试题,也是你有心与谢尚书为难?你到底是如何知道题目的?”
谢蕴看皇帝并不看他,跪在地上,心里颤栗不已,原当皇帝十分器重他,如今看来,也不全然是器重,台阶已经架好,皇帝却不肯顺着台阶下台还他一个清白身,可见,谢家将来绝不会好了,少不得,要被皇帝秋后算账……
35预知之能
雪艳有两个秘密,一是自己是薛燕卿,二是,自己是再生之人。原本他是宁死不说的,但如今他的身份已经揭穿,又有谢弘宗的文章佐证——难不成,他要推说谢蕴太平日子过腻歪了,有意弄出是非来?如今心恨谢蕴还好端端地隐藏着,自己却不得不暴露出来。
“草民有一事要向陛下坦诚,还请皇上屏退左右。”雪艳匍匐在地上。
皇帝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话尽管说吧。”
雪艳跪在地上,坚持道:“皇上……”
“你一个小小戏子,不足以服众……”皇帝的眼睛向安南伯、谢蕴、理亲王三人看去。
理亲王忙跪下磕头道:“父皇,儿臣不知……”
“不知就是你的罪。”皇帝冷笑,“雪艳拉出去砍头,安南伯降两级,谢蕴,贬为正六品苏州通判,罚俸五年,罚银十万两,其子谢弘嗣贬为梁溪县令,门下其他子弟,在职的,一律降三品,着锦衣卫立时上门搜查谢家,免得谢蕴你再留下几箱子官银做证据。理亲王,贬为理郡王。其他监考官,降三级。”
“……谢主隆恩。”安南伯磕头,虽是无妄之灾,但只去了两级,也算是幸事,更何况,谢蕴要回苏州去……
谢蕴磕头“谢主隆恩”四字字字泣血,大难不死,但再回苏州,又是区区通判,丢了颜面不说,只怕在苏州的日子会如履薄冰;更何况还有那抄家……
理郡王哭道:“父皇,儿子委实无辜。若叫儿子跟谢尚书一同降爵,岂不是叫人以为儿子也搀和在考场舞弊里头了?”
雪艳不甘心谢家就此逃脱罪名,心里不明白谢蕴到底有什么才干叫皇帝不能舍了他,这处罚委实太轻了一些,磕头道:“草民愿立时写下薛家与谢家之间的纷争……”
“朕知道你才思敏捷,朕不爱看。”
“陛下,草民带了两册折子来,请陛下御览,虽是管窥蠡测,但……”
“军国大事,不需你小小戏子费心。”皇帝道。
雪艳心中赫然出现“不公”二字,他自认能够凭借满腹才华勾起皇帝的怜才之心,可惜,竟然无人许他施展,“陛下求才若渴,乃是礼贤下士……”
“拉出去砍了吧。”皇帝闭上眼睛,他不爱被人糊弄,他问的是雪艳如何知道题目,雪艳避而不答,就该死。
雪艳忙磕头:“不敢求陛下屏退左右,皇上,草民生来便能预知这世上许多事。”
理亲王嘎得一声止住哭声,看向雪艳。
谢蕴、安南伯、平清王也纷纷看过去。
雪艳顾不得去看谢蕴什么神色,为求保命道:“草民不过是一时玩笑,误将题目告诉谢五爷,又在酒醉后玩笑……”
“若再信口开河,拔舌。”皇帝道。
“……谢尚书方才所言颠倒黑白,《据经》实际上是草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祖父与谢尚书、谢通判合力所作,随后草民祖父、父亲悉数被谢尚书冤枉杀害……”
“可有证据?”皇帝问。
“……没有。”雪艳不甘心地答。
“既然没有证据,便莫再提起。即便你有预知之能,又怎会满身才华?难不成是嫖客教你的不成?”皇帝问。
“……草民……”
“既然能够预知,又怎会不知道今日之事?莫非你预知朕不会杀你,因此便斗胆一试?若是如此,朕当真要杀你一杀。”
雪艳磕头坦言:“皇上,草民有些能预料到,有些不能。”
“比如能料到试题,却料不到自己的死?能预料到灵芝、神龟,却不知道卧佛?可见你知道的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留你活命也无用。朕最后一次问你,你如何知道试题?”皇帝目光如炬地看向雪艳。
雪艳心知老皇帝的性子,坚持道:“草民能预料到一些事。”看向谢蕴,心里冷笑谢蕴装的好像,“皇上,草民预料不到的事,乃是因草民说破了一些事,坏了原来的运数。”
皇帝笑了,平清王爷笑了,理亲王不明所以地也跟着笑了。
皇帝看向理亲王,理亲王忙收敛了笑容,皇帝又看向平清王,平清王点了点头,说道:“你虽能预料,但满身才学也是预料来的不成?你原本预料自己会成为什么?”
“……翰林院大学士。”雪艳莫名地觉得屈辱,原本他谋算的好好的,就因为谢弘宗太过痴情,留下他的名字日期,便将他陷入这般境地。
翰林院大学士几个字说出,原本哭丧着脸的理郡王也笑了。
“因草民泄露天机,才遭罚成了供认玩乐之人。”雪艳咬牙。
平清王笑道:“请问大学士,我八弟还没满月,父皇准备在他满月时公布的名字是什么?”说完,对皇帝说了声“恕儿臣斗胆”,提起御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辽。”雪艳咬牙道。
平清王将自己写的字拿出来给皇帝看,纸上写着一个“辽”字,嘴上说:“并非辽字,而是一个闻名遐迩的迩字。”
雪艳忙道:“那必是因草民先前所作之事影响了后宫妃嫔的运数,还请平清王再出一题。”
“……平安湖中卧佛,可会平安面世?”平清王又问。
雪艳忙看了眼理郡王,暗恨平清王刁钻,若是他说会,到时候又出事,岂不是会怪到他头上?若无事,方才他又已经说过不知;若接着说不知,等佛像出来,岂不是打了他的嘴?“……草民不知。”
“好个大学士,竟然是样样都错。如今,便问你最后一件,太后大寿,父皇准备送上的寿礼是什么?”平清王并不像雪艳以为的在难为他。
雪艳松了一口气,忙道:“是一副对联,上联是万几……”
“不必说了,说了就没意思了。”皇帝道,指着理亲王问雪艳:“理郡王上辈子落到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