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思念成城》》 · 君子以泽/天籁纸鸢 · 2026-07-26
《思念成城》全集
作者:君子以泽(天籁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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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座城I
“你的微笑是最美丽的妆容”——这句话一度被许多女生认定是男人说过最甜蜜的情话。而如今,Yves Saint Laurent打出最绚丽的广告语,将旧式的罗曼蒂克残酷地撕碎:热恋能令女性呈现出自己最美丽的一面,不过,买化妆品要更加容易。
2012年冬季时装周已开始筹备,品牌设计师们已在世界各地寻找灵感,从人文到艺术,从大自然到摩登城市,从动物到植物,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在亚洲地区,最被大众推崇的风格,莫过于某英国伦敦品牌双人设计师那句“携带黑暗气质的女人味”。
这不得不归功于《死徒7:末日的王者》的全球热映,以及女主角在里面出色的表现。
朝阳揭开了帷幕,一步步拉开了这座国际大都市的黎明。
淡淡的光芒从云层中漏落,就像是北欧神话中爱神弗丽嘉的纺织线,在黑森林般的楼房中布下密密的金色巨网。所有的建筑都亦像是经过了希腊麦得斯点石成金的手,一座座,一排排,一片片,逐一被染成了璀璨的金。
城西最高的一排摩天大厦,维多利亚购物中心上挂着香水代言广告,那是哪怕在飞机场到市中心的高速路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巨大海报。
随着太阳的升起,那张海报也变得明亮起来。光线从海报上迷彩裤,一寸寸往上蔓延,渐次呈现出模特的模样:
浓密的红色大卷发。
暗红的嘴唇。
漆黑的烟熏妆。
被头发遮住一只眼睛、高高仰头俯瞰前方的冷酷脸孔。
她一只手高举放到脑后,一只手抓着高领风衣的领口。
如Jessica Rabbit一般性感的黑暗女军人,在时尚界卷起了一阵迷彩与冷硬线条的风暴。
这张海报挂在这里已有三十二天。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同一个女星为同一个产品的代言在维多利亚购物中心挂这么久,几乎已是二十一世纪的奇迹。
但是,海报每天晚上只会被擦得更加锃亮,次日更加熠熠发光。
被挂在市中心最高的地方,让每天经过的人像膜拜女神一般抬头仰望。
这就是超级天后。
是走在星光大道下最灿烂的女人。
是放眼整个演艺圈,没有一个女星敢觊觎的,甚至连嫉妒都不敢的,不可动摇的存在。
海报右下角的玫瑰色女身香水瓶下,是她帅气而潦草的签名——
申雅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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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见的,永远是那些名人们的光鲜亮丽,和仿佛走在食物链上层般的奢华生活,却永远无法真正看清那些名利与美好外表下的真实。
传闻希特勒一生五十六年,曾经爱过不少人,却不曾让任何人在他的房里过夜,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房间。即便是对相恋十多年的情人,他心中总有诸多的恐惧:害怕她是外国间谍,害怕她是共产主义,害怕她是反纳粹党派来的杀手——哪怕他们认识时,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她也曾为他自杀过三次。
他第一次结婚,是在死前几个小时内进行的。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斯大林指挥苏联红军轰炸了柏林,他让神父为他与情人完成了婚礼,而后与妻子分别开枪服毒自杀。
直至最后一刻,他才做完成了一个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或许那时他才明白,爱是生命尽头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
讽刺的是,当人们活着,在浮华世界中追逐着名与利,一个深爱你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个乞丐。
对于那些走在星光大道下的明星而言,尤其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一线女星长得最漂亮,身价最高,举止最大气,却总是嫁不出去的原因。普通男人她们看不上,但优秀男人喜欢的,又偏偏是三线小明星。不是说三线艺人容易隐退,而是因为……
“申雅莉踢翻Cheryl成为柏川新欢!是假戏真做?是旧情复燃?金导:‘姜还是老的辣!’”
——这类乱七八糟的消息。
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老婆以这样的方式天天挂上新闻头条?
看见《今日名人》娱乐版块上的照片,申雅莉手中的电动睫毛刷像是电池耗尽一样,嗞嗞抖了几下,就从她手中滑出来,掉在了桌面的剧本上。
她一把抓过助理手中的报刊,眼睛瞪得巨大,神速转动,扫完了那则新闻。然后猛地把它往桌上一摔,咆哮道:
“柏川是基佬啊,基佬啊!!人家都快结婚了还晚节不保,狗仔你们是不是疯了啊!!”
旁边的李真掏了掏耳朵,水蛇般的脸皱了起来:“雅莉,你应该知道,你唱歌就像一百只鸭子合唱,现在还天天虐待我,是想让我在耳朵上都打肉毒素么。”
“不是,你看这张照片!!”
申雅莉猛地把《今日名人》桌面,指着照片上依偎在柏川身上的自己:“当时这照片我是和他还有浅辰一起拍的啊,浅辰坐在我右边,柏川坐在我左边,但这些记者直接把浅辰截了,就变成
我和柏川单独约会……这这这这这……”
李真白了她一眼:“你出道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柏川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么,到现在他还没出来澄清,大概是准备拿你当烟雾弹了。毕竟他快结婚了,这样也好保护浅辰嘛。”
“啊,是这样么。”申雅莉稍微呆了一下,“哦,这样就好。”
她继续对着镜子刷睫毛,刷了一会儿,忽然把睫毛刷也摔在了桌子上:“不对啊!他们这样做太不够义气了啊!这要置我于何地!!”
“得了吧得了吧,我想和柏川传绯闻还才没机会呢,何况大众对你俩的绯闻从来不反感,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化妆吧你。”李真弄好头发,开始涂指甲油。
不知是否世界末日的传言越来越火热,所有明星艺人都跟赶集似的,纷纷在这两年结婚了。一个月内,申雅莉接到两张婚礼邀请函,第一张来自白风杰,她的第二任男友。第二张来自柏川,十年演艺界内毫无争议的No.1 Entertainer。
其实,拿到柏川的邀请函完全是意料之中。
他和巨星浅辰是一对同性恋人,很早之前就在国外领了结婚证。两人分分合合很长一段时间,总算走到了一起。申雅莉从多年前他们恋爱开始,就和他们关系不错。
俗话说得好,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指的就是他们三个了。她尤其喜欢浅辰,很开朗的个性,为爱不顾一切,对恋人是又热情又任性,经常让她想到多年前的自己。
在收到请帖之前,浅辰还专门请她吃过饭。当他有些别扭地说出“我和柏川可能会举行个婚礼”后,她激动地一下抱住浅辰,感动得哭了出来,还蹭了他满衬衫的鼻涕眼泪。
这种修成正果的大团圆爱情喜剧,简直就是她的最爱。当然,浅辰那随便她揩油结实年轻的男性胸膛,更是她的至爱。
相反,收到白风杰的结婚请帖,让她有点意外。
“这男人,当初不是说非你不娶,要放你自由,等你回心转意么。”
李真甩了甩指甲油还没干涸的手,翘起三根指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那张请帖,一脸的嫌恶,像是在捻一只死苍蝇。
“无所谓啦,反正我不喜欢他,这婚礼也不会去。”申雅莉耸耸肩,把那张印有白风杰和幸福小女人婚纱照的请帖拿过来,然后扔到了垃圾桶里,“全心准备我家小浅的婚礼就好啦。小浅穿白色的婚纱,一定很漂亮!”
李真精致的眉毛扭得更严重了:“喂喂,你是不是被丘婕附身了,在瞎说什么。
怎么也不可能穿婚纱,肯定穿西装啊。”
“无所谓喽。”申雅莉仰起头刷睫毛,因为动作太高难度,说话时就像窒息的死鱼,“反正他俩都是帅哥,怎么穿……都好看……”
“好,就别说那镶钻石的白眼狼了,看看人家浅辰和柏川,俩男的,正经恋爱没多久都结婚了。你看看你,恋爱都五次了,怎么还……”
这话刚一说出口,旁边的助理和她自己的脸都瞬间白了。李真清了清嗓子,赶紧纠正道:“啊不,都四次恋爱了,怎么还没个定性呢?”
申雅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用手指压住睫毛等它定型:“因为他们都配不上我呗。”
李真沉重点头以表示赞同:“还好你不打算去白眼狼的婚礼,就我看啊,这没准就是一局鸿门宴。”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离奇之处。
连男人都嫁了,女人却还没嫁出去。更离奇的是,在申雅莉看来,这种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再正常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厚厚,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今日祝福:看文冒泡的小盆友也能有个有爱又帅气的gay闺蜜!
第一座城II
黄昏。
大红门栏上刚挑了羊角灯,红灯笼渐次高照,点亮了古城。
楼榭中,窗栏旁,金龛前香烛摇曳,女子穿着一身泛亮的墨绿旗袍,腿上披着碧绸小袄,拿着把圆扇,望向夕阳中渐渐靠近的高大身影。
她的手指在圆扇上握了又握,金凤花染的指甲绛红如血,却因紧张在轻轻发抖:
“端阳前是大好的出行日,收拾妥当便好长行了。下月初一早我便雇马车来追你,顺路贩些绫罗捎给小六子,他脑瓜子灵光,扣了关税也得拿好些利息。”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半垂着眉眼,腰背挺得笔直,背对着军官轻轻提了一口气,浓黑的睫毛上瞬间溢满泪水:
“你走吧。”
男人站在黄昏中,夕阳令他鼻梁的影子如此深邃,金色中校肩章令他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彩。他深情地望着她,半晌,终于张开了口……
“Cut!”
导演羽森干脆连剧本也扔到一边了。他从摄像机后面跳出来,皱着眉揉揉脖子,头扭了一圈,对年轻的男演员说道:“你是不是真的就打算在最后一幕上跟我们叫板了?这幕拍完就杀青了,你却拖着大家跟你一起拍了四个晚上,到底想NG几次?”
申雅莉立刻把腿上的碧绸袄子裹在身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避寒。一群助理化妆师立刻围了过来,补妆送水递衣服。
“导演,那是你要求太高了……”男演员满脸委屈,原本笔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军官的气质也立即烟消云散。
“我要求高?你最爱的女人明天就要去死啊,看看你演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她快死了所以你也难过得要死,所以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心境啊。”
“没恋爱过干嘛叫你们杨董威胁我让我给你这角色?现在全剧就等你一个人,申天后哭得眼睛都脱眶了,这天气你让人家穿着那么薄的裙子拍戏,不把她拖出病来不开心?人家今晚通告还多着,你就想她一直看你这张僵脸么!”
一旁正在喝水的申雅莉差点喷出来:“大导演你别给我拉仇恨,我没事啊。”然后转向男演员,“你压力也别太大了。导演他一直都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习惯就好。这不还有半个小时么,导演你慢慢开导他,搞定了随时叫我。”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打开一看,上面“白风杰”三个字像是个贱人一样欢脱地跳动。她把桌上的道具藕粉桂糖糕吃掉了一个,一边咀嚼着,一边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大衣口袋里。
手机那边不屈不挠地震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对方又精力充沛地发了一条短信:“雅莉,我婚礼你给个面子啊。若琪说一定要在婚礼上看见你,不然她就不和我结婚了。拜托了拜托了……”
申雅莉差点被桂糖糕噎死。
不知道白风杰和他那小女人在发什么神经。他们以前那关系又不是单纯谈恋爱,那是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现在他还非要叫自己去参加他的婚礼,这不是在搞笑吗?
应该感谢羽森骂人功力与日俱增,在他劈头盖脸一顿乱骂后,那个新人王终于在最后一幕中露出了痛苦却压抑的表情,刚好也让《北洋军阀》顺利杀青。
不过申雅莉不像剧组其他人,可以留下来一起吃饭讨论庆功宴的事。只是笑盈盈地和大家打过招呼,就在一群人的护送下离开了片场。
七半点有《聆听心声》的采访。九点参加慈善晚会。十一点要赶到另一个新电影的片场,通宵拍戏。第二天的行程差不多同样密集。没有时间睡觉,只能在两个通告的空隙间小憩片刻。
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不知有多少年。
不仅要赶电影通告,宣传新片,接代言,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还要时不时发挥公关意识,极尽全力挡并澄清所有负面新闻。
虽然辛苦,不过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一定程度能够抵消高强度的压力。
最近心情更是好了很多,因为两个好友快结婚了。知道那两个人和她一样,都是一定程度的工作狂,结婚与否其实影响不大。但结婚啊,这到底是一件大事,完成以后,人生就算上升到另一个台阶了吧。从此以后,最亲密的家人就从父母变成了另一半。
坐上车以后,申雅莉匆匆忙忙啃了个三明治,同时又翻出邀请函看了看。
浅辰和柏川的结婚日期是11月20日。
居然和那个日子只差一天……
这算是一种巧合么。她失去的东西,以朋友圆满结局的方式补偿回来了。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城市边缘种满了郁郁苍苍的柏树,在昏暗的初暮中模模糊糊,衬着逐渐暗下的天,就像一排暗黑高大的泰坦巨人守卫,遮掩住了脚下滚滚流动的浮世繁华。
市中心的维多利亚中心上,巨幅海报早已被银光照亮。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海报上的超级天后是不容被忽视的,是光芒万丈的。
游客们在街上来来往往,拍照留念,同时也会把那张海报上穿着迷彩服的巨星拍下来。很多年轻人为了理想和未来搬到这座城
市,也会时不时仰望那张海报。
被捧在高高的世界太久了。导致很多时候,她也已忘记,其实自己和街上这些人,没什么不同。
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洒了进来。高楼与车辆快速移动着,在申雅莉的侧脸留下层层影子。她靠在车窗上,很快睡着了。
但或许是那个日子快到了,所以会很快梦到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切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她还在读着建筑系,叫嚣着要成为大建筑师的时候。她靠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边吃薯条一边看专业书,还被同系姐妹嘲笑是“都读大学了还热爱自己专业的异类”。但她毫不介意,还不知廉耻地弄了满书的高热量油脂印。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停下脚步,一切就不会改变,就能留住我们珍惜的人和回忆。实际并不是这样,不会改变的东西,只有死亡。
生命像是一条流动的长河。
哪怕是在深沉的梦中,也不会停止前进的脚步。
大概是真的过去太多年了,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后来,即便是在梦中,都大概猜到了这只是个梦。但依然希望能在这虚幻的世界里等出点什么。
只是无声的黑白画面也好,只是一个背影也好。
请让我再看看你吧。
梦中的自己依然素面朝天,扎着马尾,一直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有些寂寞地翻着书,抬头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可惜的是,在以往以那个人为主角的旧梦中,他也没有再出现一次。
但是,车辆的颠簸让申雅莉的脑袋撞上了玻璃,然后从梦中惊醒。
她晃了晃脑袋,发现前方堵车了,然后拍拍脸保持清醒,对坐在前排的经纪人说道:“阿凛,我们到哪里了?没有迟到吧。”
“没事,这里堵不久,你再睡一会儿吧。”
“哦,好。”
申雅莉重新靠回座椅靠背上。
刚想合眼,却看见右边窗外另一辆车中的两个人影。离她近的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但女人的右边还坐了一个男人。
窗外下了小雨,雨珠像是无数颗璀璨的钻石,密密地挂满了车窗,再缓缓地滑落。他坐在背光的地方,外形并不清楚。和女人说了几句话,他低下头去看了看表,略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只露出秀美的鼻梁。
申雅莉连眨眼的能力都失去了,像被拔了电池的机械玩偶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摇开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脸颊发疼,雨珠也顺势飘落。可是,依
然看不清楚,雨水像是恶作剧一般模糊了那个人的侧影。
时间过得太快,前方的交通很快疏通,轿车重新开动。
坐在一旁车里的男人仿佛也在赶时间,推开门走下车,撑开伞径直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空留下一个高挑的背影。
“停,停车。”申雅莉拍了拍司机的靠背。
“申小姐,这里是不让停车的,这……”司机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阿凛。
阿凛也有些莫名:“雅莉,怎么了?”
“停车啊!”
嘴上虽只是叫停,但她已经戴上墨镜和帽子,拉开车门,跑了出去,甚至直接闯了红灯,冲到地铁站的方向去。
“雅莉,你在做什么,回来!这里是大马路上,你怎么……”阿凛拉开窗子大叫起来,申雅莉却早就没了影。
这座城市里的人太多了。
分明已经在第一时间追出去,分明已经看到了那个人。但到了地铁站里面,视线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与高高矮矮的人群擦肩而过,看见满地雨水的痕迹,却没有看到一张相似的脸。
现在依然记得,高中时也这样下过一场雨。自己狠狠地骗过他,他气得连话都不想再和她说一句,头也不回地进了地铁站,丢她一个人在地铁里面壁思过。当时她在地铁站哭了好久,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回来,把哭到被人围观丢死人的她带走了。
大概是时间走得越快,回忆与现实的界限也会越来越模糊。
这样的回忆让她产生了幻觉。让她以为,他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把哭到眼睛肿的她带走。
从售票处跑到了站台,又从站台跑回了地铁大门。可是依然没看到,找不到。她这才迟钝地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雨水。而更糟糕的是,很快有人在她身后悄声说了一句:“你是……是申雅莉吧?”
她愣住。
终于,汹涌的人潮将她包围,无数人拿笔纸找她签名。手机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密集响起,白亮的闪光灯一次次打在她的脸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总算从童话般的幻想中[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回到了现实。
怎么会这么傻呢,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因为在地铁站走失流泪的高中生。
其实,除非是拍戏工作需求,流泪是很浪费时间的事。现在的自己,面对再多的困难,也只会保持理智和清醒,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现实是这样。
还是多年前的那座城市,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的冷雨。
但不会有哭鼻子的自己,也不会再有那个人。
申雅莉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拨通阿凛的电话,一边把墨镜摘了下来:
“哇,你们好厉害,我不过自己出来溜达溜达,这都能被你们抓到!来来来,要合影要签名都排队哦……啊,喂,阿凛啊,我在地铁站,迷路了你赶快过来……你们请不要挤,我快被推翻了,一个个来……”
因为她坦率接受了签名合照,周围的群众反应更热情了:
“申雅莉啊啊啊,我是你的影迷,给我签个名吧!”
“哇,雅莉姐,我从高中就是你的粉丝了!最近看了你的《死徒》,你太美了,好喜欢你啊!”
…………
……
这件事申雅莉处理得不糟糕,所以阿凛事后没有给她脸色看,但威胁的话也没少说。申雅莉暗自捏了把冷汗,跳过了白风杰华丽到夸张的婚礼,把接下来几天的通告都完美完成,然后和两个好闺蜜选好礼物,直奔浅辰和柏川的婚礼。
周六的早晨。
雪白的教堂矗立在郊外的草坪上,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响彻高空。申雅莉、李真还有丘婕几乎是当日最大牌的女星,却属于最早到场的一群人。
几乎刚一拨通浅辰的电话,他人就出现在了教堂门口,然后挂断电话大步朝申雅莉走来。
他一身彻头彻尾的白色,就连皮鞋和领结都是干净的雪白,唯独胸前佩戴了紫色的薰衣草。
“一姐!”他在老远的地方就朝她挥了挥手。
申雅莉是皇天集团旗下No.1的女艺人,所以公司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她。浅辰虽然已经离开皇天自己去开公司了,但依然没有改掉老习惯。
“小浅!!”
申雅莉提着裙子飞奔过去,正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小浅,你太帅了,白色啊,你穿的是白色啊。我真不敢相信,你和柏川就要结婚了!”
太过激情的开场白,身后的李真被他们腻得打了个哆嗦,像吃下了一整片肥肉。
“是啊,我也觉得好神奇。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浅辰挠了挠脑袋,笑得有些羞涩,“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阿辰,别不好意思。来,这是我们三人送你的礼物。”李真把一个包装好的白色大盒子递上去。
“谢谢!”浅辰勾头往下看了看,“这盒子里装的是……”
“别,千万别在这里拆,回去再拆吧。”丘婕连忙冲过去挡住。
远远的,柏天王也出来了。
柏川同样穿着一身白色,胸前也有薰衣草装点,但相
对浅辰西装的一般长度,他的衣服是及大腿的三件套白色长版礼服。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人群中高挑出群,笑起来牙齿洁白,右耳上两颗耳钉闪闪发亮,犹如英伦绅士般风度翩翩:
“雅莉,真高兴你这么早就来了。还有李真,丘婕,你们也赶紧进来坐吧。”
帅哥就是帅哥,他轻轻一笑,旁边的李真和丘婕都软成了一滩泥:“好……”
申雅莉给了她们一个“你们真没出息”的眼神,就挽着浅辰的胳膊,和他们一起朝教堂里走去。
第一座城III
然后,前脚刚一跨入教堂大门,丘婕就把相机给助理,拽着浅辰拍照去了。李真也不甘落后,赶紧凑到浅辰另外一边。申雅莉原本也想过去,却被柏川叫住:
“雅莉,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
“怎么了?”
柏川把她带到一边,低声说:“公司新投资了一部电影,我看过本子,以我的直觉来看,这片要拿奖很容易。不知道你有兴趣试镜么?”
柏川是皇天集团的头号男艺人,不过与申雅莉不同的是,他的身份不单纯是艺人,还是皇天的股东和制片人。而且,几乎只要他接下通告,就会拿奖拿到手软。这和申雅莉同一个奖提名五次才拿下影后桂冠差别是很大的。
申雅莉的出道过程可以说是很幸运。她从选美大赛拿下第一名之后立即被大导演看中,签约皇天集团,在一部巨星云集的黑道电影中,饰演一个清纯的盲人女孩,从此一炮走红,正式踏入演艺圈。
可惜的是,从那以后运气就不怎么好了。
虽然绯闻很少,但一直被挂上“花瓶”“票房毒药”“当模特比较适合”的标签,直到当了金龙奖影后,才算坐实了实力派演员的名头。
因为这个奖拿得太不容易,她拿下小金人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话特别没逻辑,甚至还冒出一句“我觉得这样好对不起其他提名的演员,可是五次了,轮也该轮到我了吧”,当时立刻全场爆笑,到现在视频依然广为流传。
原本看柏川神秘的样子,还以为他要说和浅辰有关的事,结果居然是讲工作。申雅莉忍不住笑了:“柏天王,你这工作狂的毛病还是改不掉。今天你结婚啊,放松一点好吗!”
其实对她而言,“有可能获奖”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毕竟从那次影后之后,她接的都是商业大片,再没拿过奖。
“试镜其实只是走个程序,这电影的制片人和赞助商都很看好你,说女主角一定要请你,所以我才专门来问你。”
申雅莉抱着胳膊,异常严肃地说:“居然会劳烦柏天王亲自来请人,是哪个神制作人投资的电影啊?”
柏川笑了笑,完全略过她的话:“后天周一你就直接来公司一趟吧,不用担心你接的其他通告,我都帮你推了。”
“好,那就周一……”申雅莉愣了一下,差点咆哮起来,“你你你你……你把我其他通告都推了!”
“因为这部电影要到西班牙取景,那些广告电影你肯定是没时间拍了。”
“只是一个月而已,回来我还可以继续拍的啊。”
“回来专心拍这一部吧
,与其没头苍蝇似的接一堆片,不如专心拍一部好片。”柏川看了看门口,“现在人多了,我们回头再谈。”
“等等,柏川……”
这时,浅辰已经和旁边两个美女闪了几十张照片,一排牙齿是闪亮亮的雪白,看上去很帅气,也很招打。看见柏川走过去把他拖走,申雅莉无力地朝柏川伸出手:“不要随便……帮人……做决定啊……”
这次婚礼的教堂不是最大的,却是装潢最为宏伟肃穆的。内部装修是仿制英国伦敦st.martin in the fields音乐殿堂的风格,中殿天花板是桶形的穹窿,上面刻满了天使、云彩、贝壳、圣母玛利亚和诺亚方舟的壁画。十多米长的吊灯线悬着三座灯,让整个教堂都变成了华贵的金色。古典圆柱撑起拱顶,尽头烛台上烛光摇曳,让漩涡式的窗栏像是一只望向天堂的神之眼。
唱诗班的个别成员已经走到席上,后台弦乐队奏出零零碎碎的试音。教堂里面人逐渐多了起来,场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即将完成的建筑图纸。
唱诗班席前的前排座位上,有个男人正翘腿坐在那里。他的头发和西装都是黑色,衬衫是深红色,像是午夜盛开的血蔷薇,反倒衬得他后颈肌肤更加雪白。平而宽阔的肩膀让他仅是坐着就已有了美男子的架势。他膝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手里拿着铅笔,似乎是在上面作画。
其他宾客都在谈笑风生,就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反倒一下抓住了申雅莉的注意。所以,她才能从他的背影中找到熟悉的感觉。
男人偶尔抬头,看看漩涡式的窗栏,仅有15度角的变化,也让她彻底无法听别人说的任何话。
周围的所有杂音都被心跳声盖过了。
然后,她看见男人站起来,朝教堂的后门走去——那边是宾客饮酒等候的地方。
申雅莉绕过李真等人,慌乱地跟了出去。但因为高跟鞋是新的,刚走出后门,就在台阶上崴了一下。剧痛让她当场就弯了腰,立刻扶住自己的脚踝。
再次抬头,朝她走来的一男一女已经挡住了她的视线。
男人穿着香槟色的发亮西服,留着贝克汉姆British Style的咖啡色上翻新潮发型。女人留着中分卷发,穿着泛亮的低胸吊带紫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含笑望着她。
女人她并不认识,但她认得白风杰,所以她大概就是他的新婚妻子若琪吧。
其实他们出现在这里也不意外,毕竟白风杰老爸在演艺圈呼风唤雨,和柏川合作过几次。只是之前申雅
莉以为他们结婚后会立刻去度蜜月,这个小型同性恋婚礼是不会参加了,就没做好和他们撞面的准备。
申雅莉想了一下,站直身子,保持礼貌说道:“白风杰,好久不见。”
即便分手多年,她也从来没叫过他全名。所以,听见她如此称呼自己,白风杰稍微怔了一下。
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若琪已经灿烂地笑了起来:“申天后啊,没想到在这里都可以遇到你。你果然是大牌,真人和我想的一样,漂亮得不得了。”
看上去行为没什么不得体的,但申雅莉还是觉得对方语气中略带恶意。她大方地笑了:“恭喜二位新婚。”
白风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低说道:“谢谢你,雅莉。”
若琪看了一眼白风杰,一双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她的声音细细的,嗲嗲的,林志玲听了都得自卑而死:“你别看他现在装成正人君子的样子,实际上啊,我听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个混蛋。啊,对了,我觉得这可是雅莉姐的功劳。谢谢雅莉姐当年用最宝贵最美的青春,来包容我老公的不懂事。”
果然之前的预感没错。当时白风杰说她非要自己去他们婚礼,大概就做好了要挑衅的准备。不过,这一天小浅的婚礼,申雅莉打算以和为贵,就退步说道:
“若琪,看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若琪脸上还是笑着,但瞪大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原本的情绪:“不过,对我老公,我还是很有兴趣知道他以前的小秘密。不知道雅莉姐能不能赏个脸,给我多说说呀?”
“晚点再说吧,我朋友还在……”
本想推辞,但白风杰已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这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了。以前听到这种对话,他一般都会说“哇,你们要不要这么损,不行,我不让”这类任性的话。
只是,虽然他也卑鄙无耻过,但一直觉得自己欠他不少。
他们分手一个月后那个晚上,他抱着她像个孩子大哭的样子,也让她一直内心有愧——他毕竟是真的喜欢过她。
“行,来,我们底下偷偷说。”
申雅莉豪迈地揽过若琪骨瘦如柴的身子,把她带到了一边。若琪在红酒推车旁停下,拿起一杯红酒递给申雅莉:“雅莉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来我们的婚礼呢?”
“我那天通告排满了,一个都推不掉,真不好意思啊。”申雅莉拍拍她的肩,“放心,你们的金婚银婚我一定去!”
“真是因为这个吗?”若琪比她矮半个头,自下而上的目
光像小鹿一样惹人怜爱,“难道不是因为面对正房太太会觉得丢脸吗?毕竟你当初被我老公包养过,不是吗?”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申雅莉一时有些傻眼。
若琪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说话之前,她紧紧咬了咬牙,咬肌明显地凸了出来。可是,她说话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
“你这不要脸的贱女人,被包养还混成了天后,还什么演艺圈第一朵白莲花,全世界的人都他妈的瞎眼了吧?”
申雅莉吃惊地看着若琪,正想着如何回答,若琪却轻轻推了一下她手中的红酒,洒出了半杯,然后把自己手中的酒泼到脸上。
“你做什么?”申雅莉警觉地看向她。
“啊啊啊——!!”
撕心裂肺却把音调控制在楚楚可怜范围的叫声,若琪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起来:“雅莉姐,你做什么啊,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叫声瞬间引来在场所有的客人围观,就连刚从后门走出来的李真和丘婕也跑了过来。白风杰更是第一时间赶到她们身边: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申雅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用力夹着胳膊,摇着双手,靠在白风杰身上:
“风杰,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刚说了一句‘风杰以前喜欢吃什么’,她就,她就……”她指了指申雅莉手里的红酒,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却不再嘶喊,看上去更是我见犹怜。
白风杰抱住哭得瑟瑟发抖的若琪,又哄又劝,半晌,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申雅莉:“雅莉,你太让我失望了。”
申雅莉和白风杰曾经有过一段,圈内的人多少都有些了解,毕竟白风杰当初追她时的架势可以说是闹得满城风雨。但鉴于白风杰家和申雅莉背后皇天集团的地位,除了一些风言风语,没人会真的把它说开。这会儿大家看向他们,稍微了解情况的人,都围过去关心若琪,同时对申雅莉露出了有些鄙视的眼神。
嫉妒的女人就是这样吧,现在很后悔了是么?
可是,谁叫你要这么抛头露面呢。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太强势,太张扬啊。居然在别人婚礼上这样欺负前任男友的妻子,真是太掉价了。
丘婕和李真都很了解申雅莉的脾气,也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
李真悄悄在申雅莉耳边说道:“算了,息事宁人吧。这种委屈在圈子里还少了不成,问题是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
“我没泼她酒。”申雅莉抱着胳膊,皱眉说道。
“雅莉,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们都
知道。”丘婕也垂下头,轻叹了一声,“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希城。
听见这两个字,申雅莉陡然睁大眼睛。
心跳像完完全全停住了。
李真厉声说:“丘婕你在瞎说什么,雅莉她现在已经很难受了,你还要火上浇油是不是?”
“我哪里火上浇油了?难道你要雅莉忘记顾希城,要她满脑子都是白风杰那个人渣?”
“这时候就不要提了啊。”
原本想是自己欠了白风杰的人情,就这样算了。可一听见那个名字,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
是,她确实欠白风杰的人情。
可是,她欠顾希城的,却是一辈子。
而她再没有任何机会补偿他。即便在下雨天,在婚礼上,看见一些相似的影子,她也只能把这些幻觉当成真实来安慰自己。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他还在时一样,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申雅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推开人群,走到若琪和白风杰面前。
若琪依然哭得梨花带雨,旁人把她当公主一样哄劝。
看见若琪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得意笑意,申雅莉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说道:“来,让我看看。”
申雅莉沾了一点她下巴上的酒,轻轻舔去,淡淡说道:“Mouton Rothschild。”
若琪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是莫名地看着她。
她把白风杰为若琪端的酒杯拿过来,又品了一口:“你刚才喝的,和你头上的酒,都是法国的Mouton Rothschild。”然后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红酒,又指向身后的红酒推车:“我这个是勃艮第。这一桌都是勃艮第。”
若琪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众人都露出了愕然的眼神,然后,目光都投向尴尬的白风杰和若琪。
“在专业演员面前演戏,你发挥得其实也挺不错。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勃艮第,”申雅莉举起手中的酒杯,“那么,Cheers。”
她淡漠地看着若琪,然后将杯子里的酒,顺着若琪的头淋了下去。
她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有白马王子守护的公主。
而幸运的是,当一个女人变得成熟,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需要王子,也可以保护自己。
第二座城I
为什么说Gay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因为他们有品味、会打扮、温柔、不像直男那么混账伤害女人又满脑子黄色废料,也不像女人之间会互相嫉妒,甚至还能在毫无私心顾忌的情况下,给女人穿着打扮给出最完美的建议。他们说的永远是大实话。他们的帅哥雷达甚至比女人还要敏感上百倍。和Gay当朋友,你们之间的相处永远是和谐而充满感动的——当然,你们也可能会和谐地对同一个猛男流口水。
所以,申雅莉把尴尬的白风杰夫妇扔在后门外,又回到教堂里看见李真和丘婕在浅辰身上蹭来蹭去时,她也同时看见了柏川眼中零下百度的视线。
所幸丘婕话题转得快,双手捧心地看着他们,眨巴着眼睛问道:“柏天王,阿辰,说说你们的感情发展史嘛!”
浅辰呆了一下,瞥了一眼旁边的柏川,大大咧咧地笑了:“其实,我开始是他的粉丝啦。他比较赏脸,我们先是朋友,然后就慢慢发展成这样了……”
柏川单手插在裤兜里,冷冷地扬扬眉:“真好,把威胁我的经过直接省略了?”
浅辰的脸变成了“囧”字,但迅速反击道:“那也不是我愿意的啊,谁叫你要瞧不起人,说那些话来侮辱我!”
周围围着他们听八卦的人里,有人惊讶地说道:“啊,柏天王居然会羞辱人吗!”
“是啊,平时装得好罢了,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么歹毒,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说话,真是好打击人啊。”浅辰故作愤怒地横了柏川一眼。
“原来这两个是欢喜冤家。”丘婕深沉地点点头,“那你们是谁先动心的呀?”
柏川和浅辰同时说:“他。”
众人默然。
“好好好,我先动心。”柏川无奈状,“小辰,今天我让着你,回去我再和你慢慢说。”
浅辰继续毫不留情地反击:“你别在大家面前说得像是在让着我一样。当初瞎吃醋的人是谁啊,你就是个大醋坛子。”
李真打了个哆嗦:“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结婚当天还打情骂俏,肉麻死了,是嫌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嫉妒么?”
丘婕十指交叉呈祈祷状,感动的水花在眼中滚动:“是啊,就像初恋一样,太浪漫了。”
每次听见浅辰用那种很欠打的口气说话,都会觉得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是个大男孩的样子,也难怪饱经世事的柏天王会这样喜欢他。也难怪自己会这样喜欢他。
真的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每次打开手机,上面几百
个隐约有印象却异常陌生的联系人都令人有些茫然。发展的对象、交往的对象也有了一定数量。不过彼此都是成年人,懂得恪守原则、划清界限、为自己与彼此都留下充足的空间。遇到争吵,都会心照不宣地保持冷静与沉默,之后再做好表面功夫和好。
人的心并不是拼图游戏,可以拆开了又装另一块上去。
所以,即便是分手,把伤害减到最低,也是必须优先考虑的事。相识与分别渐渐变得没有明显界限。减少见面时的热情,减少打电话的次数,生活中就自然而然又少了一个人。
肆无忌惮又张扬地爱着一个人,对一个人做出各式各样过分的事之后又心疼,其实也不是没有过。
忽然想起大学寒假时发生过一件小事。
************
新年刚过,顾希城到她家玩。
那时,他和她的父母熟得可以直接叫爸妈,所以带了新年礼物,就直接跑到她房间和她一起看电影。
在他带来的一堆DVD里,她跳过了都市喜剧,居然选了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因为朋友对她说“这片千万别跟男友一起看”,她以为是很感人的电影,这样顾希城说不定做出会扑到她怀里哭泣之类的傻事。
结果看完以后,愤怒感远远高过伤感。
“小日本不是人啊,我最讨厌日本了!”她抱着电脑一脸愤然。
顾希城点点头,继续翻手里的杂志,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感性。
于是她不爽了,扭过头说:“你也要一起讨厌日本啊。”
“我对日本没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
她还沉浸在电影的悲愤中,还狠狠拍了一下键盘:“不行!我讨厌的东西你也必须讨厌,你不讨厌就是不爱我!”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脑袋看向她:“莉莉,你的强迫症又开始了。”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喜欢日本□才帮它说话!你太虚伪了,嘴上说什么那种事要结婚以后,实际上就是个大色狼!你,你朋友的微博还关注了苍井空!”
“我朋友的微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日本真的没感觉。何况,你也不讨厌日本,只是现在看了电影情绪化而已。”他扬下巴指了指柜子上的帽子,“如果真这么讨厌,就不会让阿姨专门在日本帮你带那顶牛仔帽。”
她一声不吭地冲到柜子旁,抓着帽子就往窗外扔出去。
顾希城的脸都白了:“你很喜欢那顶帽子的,怎么为了跟我赌气就把它扔了?”
“我说了,我讨厌日本。以后日本的东西
我都不买了!”她坐在一边狠狠地说,其实心里后悔得要命。
他看完了手中一页杂志,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她心里更后悔了。本来是好好的新年,却被她这种臭脾气弄成一团糟。现在希城也被自己气跑了。郁闷得想扑在床上大哭一场。
可是过了几分钟,希城居然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她的帽子。他把帽子挂回原来的地方,又重新坐回床上,继续看书,同时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
“别乱丢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不然找不回来后悔都来不及。”
她委屈地坐在角落看他:“你又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帽子了。”
他终于抬头了,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每次买新衣服都把我当试衣镜,在我面前换了一套又一套,没有哪次穿牛仔裤不会配一次那帽子,在我面前还想撒谎,省省吧。”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咬着下唇,眯着眼睛看他。
他继续打开书,也不抬头看她,平淡地说道:“别看我,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明明是很想抱住他哭一场,最后却因为被戳穿心事觉得很丢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逼他为完全不存在的错误道歉。
那时候,她的朋友们经常说,申雅莉你就继续作吧,你记得,人品是有限的啊,你把他对你的好全部耗光了,将来迟早得加倍偿还,积点德啊。
丘婕甚至还说,姓申的,我现在就帮顾希城掐死你,是替天行道。
************
婚礼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
眼前一身白色甜甜蜜蜜的新人居然开始闹别扭了。前提是丘婕这个麻烦制造机提出了个问题:“一会儿要扔花束吧,那你们俩谁来扔呢?”
谁知,柏川和浅辰居然又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他。”
一阵鸦雀无声的尴尬过后,柏川先疑惑道:“小辰,怎么花束要我来扔了?”
“你办的婚礼,本来就是你扔啊。”浅辰理直气壮得很。
柏川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考虑对方面子压低了声音说:“但是我们俩之间……你才是‘新娘’,不是么?”
“两个男人之间还分什么新郎新娘啊,就是你扔!”
“不行,这太不符合逻辑了。求婚是我来,带爸妈进教堂是我来,戴戒指是我来,扔花束还是我来?这是我一个人在结婚么。”
浅辰呆了一下,但余光扫了下周围人圆鼓鼓的眼睛
,脸有些红了:“我不管啊,你扔!”
这已经完全是无理取闹。
“你……”柏川眯了眯眼睛,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脸,看上去生气,眼神却宠溺得要命。
看见这一幕,连作为朋友的自己都感到了浓浓的幸福。
这到底是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他们克服困难、旁人的眼光,最终顺利走在一起,成为一生的伴侣?
可是,为他们感到开心的同时,心却像是揉入了破碎的玻璃。
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话,一直反复出现。
和希城在一起的时候年纪太小了,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次。但他说的一句话,她却从来不曾反驳过:“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还有……
别乱丢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不然找不回来后悔都来不及。
同一时间,申雅莉的手袋震了一下。
以为是有人打电话来了,她难得手忙脚乱地拉开手袋拿出手机。结果,看见的却提醒闹铃。
每年的11月21日前一天,手机上都会有自动提醒。实际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里,她不曾有哪一天会忘记这个日子,却偏偏要设置闹铃来提醒自己。仿佛自己真的很忙,真的会忘记这一天。
她屏住了呼吸。
他们还在高中时,连老师都说要吃他们的喜糖。
他们的爱情,其实原本应该是和柏川浅辰一样的结果。
“雅莉,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刚才,丘婕这样问她。她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你是不是现在特想希城。
婚礼马上开始,雷动的掌声响彻教堂。申雅莉连把手机装回口袋的时间都没给自己,就已用力鼓掌到手心发疼,和身旁的两个姐妹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屏幕上的提醒亮了一分钟。上面一排简单的字,也随着一起变成一片沉寂的黑色:
明天给希城扫墓。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看文冒泡的小盆友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蟑螂!
第二座城II
作者有话要说:今年不知道肿摸了,头疼一直没好,早上脑袋昏沉加反胃,就找室友帮忙整理一下东西,结果敲室友门的时候我一晕就摔地上了,隔了好久才爬起来……摔得我现在浑身还痛……
失去意识神马的,好口怕TAT。用广东话说,这,这就是扑街吧。
和红衬衫见面的段落下一章上~~~
教堂的尽头。
随着两个人在祭坛前站定,整个场面渐渐静了下来。
神父透过薄薄的镜片,捧着经书问道:
“浅辰,你是否愿意柏川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从此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浅辰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第一次得到小红花的小学生。
神父又看向柏川:
“柏川,你是否愿意浅辰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从此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柏川转眼看了一下浅辰,看上去平静得多:
“我愿意。”
神父抬起头,看向教堂里的众人:
“你们都是否愿意为他们的婚姻誓言做证人?”
所有衣冠楚楚的宾客这一瞬更加肃穆,并整齐回答道:
“愿意。”
神父合上经书,微笑道:
“现在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这将代表他们誓言的约束。”
柏川把戒指戴在浅辰的无名指上,而后将视线转移到浅辰的眼中:“我给你这枚代表爱的象征的戒指,给你我的一切。”
浅辰脸上有浅浅的笑,他也抬起柏川的手,在柏川无名指上戴上了婚戒:“我给你这枚代表爱的象征的戒指,给你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明显比柏川要欢快多了。而听完他的誓言,柏川的眼中竟有些泪光。
申雅莉不由压紧了手袋。
在最里面的钱包里,有一枚小小的铁制易拉罐盖子。盖子后半截已经被摘掉,只剩下小小的铁环。
************
大一的时候,申雅莉三十岁的表姐被华裔澳大利亚男友甩了,一气之下直接回国工作,却被传统的家人逼着结婚。表姐根本没从前一段恋情中走出来,情绪很不稳定,每天下班就只去酒吧买醉。有一天晚上,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到了宾馆,他却很绅士,没有碰她。第二天早上两人衣冠楚楚地从床上醒来,她直接跟对方说“我们结婚吧”,男人只说了一声“好”,两人就闪婚了。
这场婚礼举办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不靠谱,毕竟表姐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查清楚就乱来,实在太草率。
申雅莉出于好奇心,带着
顾希城一起去参加了婚礼。
两个新人走向神父之前,新郎居然说出了一个事实:其实他是表姐朋友的顶头上司。早在几年前,表姐还在澳大利亚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下属那里看见过表姐的照片,而且对她一见钟情。所以,这场婚礼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有预谋的。
这种几乎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邂逅,把申雅莉彻彻底底感动了。再回头一想自己和顾希城的邂逅,真是一点都不浪漫——上高一的时候,同班同学说偷偷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那个男生学习很差,但家里特有钱,靠关系进了我们学校……你看,他长得就像女孩子一样”,然后她回头,看见了趴在桌上睡觉的顾希城。像是对她的视线有所感应,他也抬头看了她,不,是瞪了她一眼。
“你已经让我错过了浪漫的邂逅,不可以让我再错过浪漫的婚礼。”表姐的婚礼结束后,她这样对顾希城说,“你说,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
当时顾希城刚开了一瓶芬达,听见这句话呛得猛咳了几声:“我们才刚上大一啊,这么早你就想把我绑死?”
她非常厚颜无耻:“早绑也是死,晚绑也是死,你赶快招了。”
顾希城横了她一眼,本来想说点话来噎她,但想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道:“我不想用我老爸的钱给你买戒指。以后等我毕业有自己的事业了,再买戒指给你。”
“借口,都是借口。”她咬了咬牙,“等你有事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甩掉。”
被她这样无故找茬的次数没有五百次也有三百次,顾希城已经很淡定了:“这样,先拿这个充数。以后我会换更好的给你。”
他摘下来芬达易拉罐上的铁环,握住申雅莉的手指,把铁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现在的我就只值这个价,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申雅莉眨了眨眼,轻轻捏住那个铁环,其实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傲气地说:“这叫长远投资。我等你升值,买最好的戒指,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里跪下来给我求婚。”
为什么要这么挑剔呢?
当初,哪怕是强迫的,也要让希城用这个铁环求婚,把自己娶了……
************
教堂的尽头,柏川和浅辰已经交换好了戒指。
“浅辰,柏川。我已见证你们互相发誓将一生爱着对方,感到万分喜悦。现在,我向在坐各位宣布你们结为夫妇。柏川,现在你可以吻浅辰了。”
听见这句话,大概是不满意那个“夫妇”,和让柏川亲吻自己,
浅辰的脸稍微拧了一下。
不过他没时间闹别扭。
柏川已经靠过来,吻住他的唇。
同一时间,乐队奏响了圣洁的音乐,无数细细的擦弦声融合在一起,竟令人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动。
在这种情况下看见两个男人亲吻,在场的人,哪怕是再直的直男,也不由感到触动。
看着远处穿着雪白礼服的人,申雅莉十指交握,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仪式结束后,所有宾客都一起走出了教堂,走下台阶,等待他们出来抛花束。
因为之前在“谁抛花束”的话题上引发闹剧,众人都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当然,这种话题是丘婕最热爱的。从出来以后,她就一直在说一些李真听不懂,申雅莉半懂不懂的话题:“像浅辰这种受,就是欠□,如果柏川在这上面还让着他,以后就会变成忠犬。”
李真精致的脸上完全是茫然:“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可能又玩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吧。”申雅莉耸耸肩。
众人的脚步惊起了草坪上的白鸽。
它们扑打着翅膀,一部分飞向高高的蓝天,一部分停留在教堂的尖顶上。
一群穿着雪白公主裙的小女孩拎着花篮出来,像小天使一样笑着,把白色的玫瑰花瓣一路撒在阶梯上。
与此同时,和煦的风自郊外吹来,将那些花瓣高高地拂入空中。
柏川和浅辰拿着花束走了出来。
花瓣漫天飞舞,大片大片洒落,间隙中隐约呈现着宾客们欢乐的笑脸,还有两个人幸福的表情。
就好像圣诞提前到来,在这阳光明媚的午后,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旋转飞舞的花瓣太美丽,满腔的激动令人想要大声喊叫。这一刻,申雅莉提着一口气在胸口,抬头看着那些花瓣。她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但总是觉得时间的界限已经很模糊。好像变成了十来岁的自己,再低下头就可以看见自己身边的希城。
然而,刚低下头想转身对李真说“这婚礼办得真好”,却看见了站在斜对面台阶高处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深红衬衫,明明皮肤雪白,但侧脸的轮廓却在阳光中深邃犹如峡谷。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猛地按下快门,完全静止了。
就连教堂上方白鸽扇动翅膀的声音,也像是无法穿透停滞的空气,过了很久很久才搔痒般在耳膜中轻轻震了几下。教堂里的唱诗班吟唱着赞歌,缓慢而圣洁,像是一场漫无止境的沉默。在低音大提琴的伴奏下
,小提琴的和弦穿透厚重的石门,喷薄到阳光下,仿佛把他们所在的世界也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和自己一样,也在抬头看着那些花瓣。
但她才看到他没多久,他就像有感应般转过头,隔着人群与花瓣注视她。
刚烈的阳光从高空中漏下,在白云与白云交叠的地方,劈开一条静止的金色闪电。男人脸颊线条是舒适而优雅的,但连眨眼时睫毛微微颤抖的瞬间,都像是在影碟机中刻意放慢了,像是时间的沙漏被上帝悲伤的手掌捂住。
连同那些振翅的白鸽,救赎的音乐,也都不忍地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朝她微微一笑。
“希城……”她听见自己小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推开人群,直接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不要离开。不要再消失了。
虽然他只是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柏川和浅辰身上,但这回不一样了。他一直站在那里没动,如此真实,不像梦境。
可是,她才走到一半,一个道黑影在上方飞过,然后一团东西掉在了自己怀里。
申雅莉呆呆地看着怀里的花束,又抬头看了看台阶上的浅辰和柏川。他俩一起朝她笑了笑,好像是一起扔出来的,还是故意对着她扔的。
“啊啊啊啊——小浅你太偏心了,我刚才抢得那么奋力你也不朝我扔,居然扔给雅莉!”丘婕在后方一阵惨叫,就和一群人兴奋地凑过来,把申雅莉围得水泄不通。
“恭喜一姐,下个结婚的人就是你啊!”
“哈哈,天后终于要找到归宿了吗?”
“恭喜!恭喜!”
“哇,申天后的新郎会不会就在今天的婚礼上出现呢?大家赶紧给她配个好男人呀,哈哈哈哈……”
柏川和浅辰重新回到了教堂里。四周依旧是一片起哄的祝贺声。
申雅莉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男人已走上台阶,也跟着走进了教堂。
教堂的彩绘玻璃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却也像万花筒一样不真实。音乐没有停止,花瓣依然在风中乱舞,但他的背影却逐渐离开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好像一场美梦又要走到尽头了。
第二座城III
印度宗教中有个词叫Moksha,意为解脱,彻底的自由。
人们时常在囚徒的身上发现一种奇怪的现象:一旦他们刑满,离开监狱,就会变得十分没有安全感,甚至想回到牢笼中。这便是他们对“解脱”,也就是责任的恐惧。雌性生物希望被雄性生物锁住、控制、囚禁,也与拥有更多的畏惧感脱不开干系。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需要睡眠与做梦。梦是一种对恐惧的宣泄,能够让白天理智下压抑的东西完全解脱。睡眠科学专研者发现,一旦人们几天不睡觉,会先将他们逼疯的不是疲惫,而是精神的压力。
突然从梦中被唤醒的人,无一例外会心惊肉跳。
所以,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重进教堂,在人群里看见那个男人背影的时候,心跳才会这么剧烈吧。
但申雅莉还是假装无所谓的样子,眉飞色舞地走过去,兴致勃勃地扬了扬眉毛:“柏天王,你就这么进来把你家小浅丢外面么,不怕他对你有意见?”
是在对柏川说话,也没有看那个男人,但眼角的余光发现他在看自己,申雅莉的手居然比第一次试镜时抖得还厉害。更糟糕的是,连牙齿和嘴唇都在发颤。如果不是因为人多,她虚张声势的声音被盖住,别人一定会以为她刚被扔到玉龙雪山顶一个小时又被捞回来。
“雅莉,你来得刚好,听说你对建筑挺感兴趣的,我有个朋友可以介绍给你。”柏川指了指身边的男人,“Dante,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
申雅莉愣了一下。
“Dante?不会是我听过的那个Dante吧。”
不要说她对建筑很感兴趣了,就连普通人都知道这个在欧洲扬名的顶级建筑师。“亚州的安东尼奥·高迪”,很出名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男人。
头脑已经无法思考,但还是维持着很体面的社交辞令。申雅莉转过头,大方地朝他伸出手:“一直有拜读你的作品,久仰大名。”
男人回过头来,也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来:“这句话该由我来说才对,申小姐,你的每一部电影我都有看过。”
申雅莉和他握手后,就只是呆滞地看着他。
这一刻,脑中真的只剩了空白。
虽然当年希城走的时候已经很不好看了,血肉模糊,四肢分家,但是是她亲自把他的遗体一个个拼好,又亲自将他送入火葬场。
所以,这不是希城。她知道。
可是为什么……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呢?
他们其实并不是完全一样。以前她总是觉得希城太孩子气,希望他再高一些,再成熟一些,曾在心中偷偷幻想过几年后的他,就是这个样子的。而那样的五官轮廓,那双含笑的眼睛……让她真的有一种
他没死去,而是躲在某个角落偷偷生活着,直到今天才变成了这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柏川笑了:“你还真的是雅莉的影迷。”
“不是的,我很爱看电影,制作精良的几乎都看过。申小姐很会挑本子,从来不接非一流的片,所以很凑巧,我都看过。”
他不仅个子高,身材比例好,脸孔也是对男人而言有些多余的美丽。虽说如此,比起柏川灿烂的外形,他却更加内敛儒雅,很讲礼貌,微微笑起来,会让人想起与大海遥望的干净天空。
可是,他和柏川后面说了什么,她再也听不到了,只是冒失地问道:“你真的是Dante?那个建筑师Dante?”
Dante笑得更谦逊了:“很遗憾,不是意大利诗人Dante。”
“你……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简历,你,你一直在西班牙生活,最近才回国,是吗?”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语无伦次,手指发冷,脑中一片嗡鸣,耳朵也快要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嗯,也是在国外认识柏川的。”
申雅莉点点头:“是这样啊,这么说,这么说……”
原本想要说,这么说,你高中大学也是在国外读的吧。
但话说不完了。视网膜里有红色的东西在突突跳动。像是呼吸无法从肺部提起,沉重的钝痛压在胸口,脑中严重缺氧,眼前黑了一下。
柏川立刻伸手来扶住她:“雅莉,你还好吧?”
申雅莉皱了皱眉,按着肚子一脸郁闷:“唉,还不是为了参加你们婚礼打扮漂亮点,才选了这条裙子。结果这裙子紧死了,我连早餐都没敢吃,现在饿得快晕了。”
柏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谢了。我找人帮你准备食物。”
“别,你们老朋友聚会我不好打扰,这就去骚扰你家小浅。”申雅莉按着肚子,朝Dante抱歉地点点头,“真不好意思啊,今天脸丢大了,改天再陪你们聊。”
她甚至连看他都不敢,就在转身后听见一声“好”。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小时候很幸福,却恨不得别人觉得自己是悲剧主人翁。长大以后,哪怕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甚至一个人在空空的房子里嚎啕大哭,也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人生是个大团圆。
************
把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
这束百合是白色,像雪一样纯净。一如她前一天在婚礼上接到的花束。
“希城,我来看你了。”申雅莉很随意地坐在墓碑旁,然后将头轻轻依偎在墓碑上,就像多年前,自己曾经靠在他的肩膀上。
“昨天我两个朋友结婚了,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你猜他是做什么的?”她笑了出来,“建筑师。你最不喜欢的建筑
。”
当初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总觉得当建筑师不够酷,要当指挥建筑师的那个Boss才叫气派。她嘲笑他被父母的铜臭熏傻了,告诉他建筑师和医生一样,都是要很聪明的人才能担当的职业。他从来没有赞同过她,但也从来没有不让过她。
还记得大二的冬季,她逼他去图书馆帮自己找建筑书,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冻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明明是学金融的,她却逼他和自己一起看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图纸,不认真听她自说自话,她就嚷嚷着你不爱我了。他的抱怨最多停留在眼中,偶尔生不如死地叹一口气,却从来没有真正责备过她。
“昨天丘婕问我,是不是特想你。这问题多么无聊啊。早就对你说过,我不配和你在一起。更没有资格想你。”
墓碑上,希城陈旧的黑白照片永久沉默着。可是他的脸如此年轻,散发着生命开端的光彩。
“希城,我接到花束了,这说明下一个要结婚的人就是我。既然都快结婚了,这说明我真的不会再想你了吧。”
她靠在他的墓碑上,从手袋里取出易拉罐铁环,在手里转了几圈:
“你看看,人生就这么长,转眼间那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也没有怎么样。现在的我已经不比当年,是很坚强的。所以,就算你如影随形,你带给我那么多沉重的东西,我也承受得住。”
她笑了笑:“人生的变化真的很大啊。还记得高中时我们的未来蓝图么?你说十多年后的我会变成一级女建筑师,每天戴着眼镜很专业地画图纸,就像科学家一样。而你会变成地产大亨,挥金如土,挥斥方遒,专门修建和炒热我设计的楼。那时我们还模拟过好多对话,好傻啊,哈哈。现在看看,十多年过去了,事情却完全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曾经和希城有很多很多的回忆。
但过去的记忆就像沙漠中的巨大石像,哪怕有再坚毅的轮廓,最终都会被荒芜的风沙模糊了容颜。
风沙的名字叫做时间。任何力量、哀求、威胁、哭泣,也留不住的,残忍的时间。
可是,时间也有带不走的东西。
或许回忆可以被遗忘。她却永远忘不了那些细小的感动。
寒冷天依偎在他胸前,仿佛会融入自己身体的,温热的体温。不经意侧头相望时,他凝视自己时温柔的眼神。坏笑着凑过去,轻含住他软软的嘴唇。他短暂惊讶后反应迅速的回吻,令自己心脏忽然抽痛的舌尖……
当被他拥抱在怀中,曾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心慌意乱地意识到,她已将所有感情都给了他,一点也没留给自己。
她把易拉罐铁环套在了无名指上。
那个意识让她变成了畏惧自由的囚徒。就像是这个希城给她的铁环,轻轻
地套在了手上,却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
申雅莉打开电脑,找了半天才找到微博的密码。
随着微博用户的普及,这个网络工具变成了越来越方便的平台。现在几乎是个明星都有微博,但申雅莉的微博除了手机发出去的,其他全是经纪人或几个助理发的。作为公众人物,尤其是女性,说话要特别小心,不然可能只是不带情绪地转发一条微博,或者赞同一下某个人的言论,都会被几十万人围攻。
前段时间有个性感慵懒的女星,多年来拿下多项电影大奖,被众多粉丝称为心中的“女神”,但因为转发微博时不留心说错了话,被人翻成名的艳照写真而掀起轩然大波,之后不得不一条条删掉微博再退出微博。
演艺圈就像个大染缸,进来的人就没几个能白着走出去。
申雅莉成名早,性格豪爽,并没有演艺天赋还特别拼,最终拼出影后地位,一直是圈内的励志典范。除了和包括柏天王在内的几个帅哥男演员、著名小提琴家Adonis传过一些挨不着边的花边新闻,她最大的八卦莫过于“影友会被男粉丝强吻”。所以,她是演艺圈公认的“最大一朵白莲花”。
其实,她的出道史并不是一颗无缝的蛋。
白风杰可爱的小妻子已经在婚礼上给她敲了警钟。所以,无论表面上如何大大咧咧,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小心。
登陆微博,看见关注的人里多了几个制片人和编剧,看样子是经纪人弄的。首页上一如既往挂满了浅辰的刷屏。小浅这家伙不仅是超级大明星,粉丝几千万,刷微博的能力也是放眼演艺圈无人能及的。
起源是他在国外待了空虚的三年。让很多海龟上瘾的是毒品,让浅辰上瘾的是微博。中毒的程度,严重到了连吃什么饭,喝什么水,去什么公园,看什么电影都要一一交代出来。和他神秘的新婚丈夫比,他的透明度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最令人敬佩的是,今天是婚礼后第一天,他居然还刷了四五条。以他藏不住气的性格,微博里所说的“下楼梯拧腰了”后面三个字应该也是事实。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发言,让申雅莉忍不住偷笑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在搜索栏里输入了“Dante”。
第一个认证用户出现时,她还稍微担心了一下会不会是重名的其他人。可是点开人名,看见认证信息下“西班牙Fascinante建筑工程集团总建筑师”时,居然雀跃到握紧了双拳。
就是这个了。
头像是Dante建筑设计师的个人Logo。标签只有简单的四个:建筑设计、结构表现主义、Fascinante、Open。
然后,申
雅莉居然把他的微博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
他开微博有两年多了,但总共只发了五十多条,很多时候甚至一个月才发一条。里面一张个人照片都没有,全是专业领域的知识,或者建筑图片、转发微博。转发微博的时候,他的话也很少,一般就只有简单的“转发微博”,或不带感情的一句点评,例如“深交会让人忽略建筑的细节和造型”“棋盘铺地增加了空间伸展感”“女儿墙的文化细部是亮点”。
他的粉丝数量远没有申雅莉的高,但转发率却是又高又稳定,评论也是理性而有涵养。文化设计领域名人的粉丝果然比明星偶像的粉丝更冷静、更忠诚。
可是,他的微博上居然没有一条内容和本人有关。申雅莉来来回回把五十多条微博都看了两三遍,有些失望地关掉网页,才忽然意识到这样焦躁的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
她曾经有两个最重视的东西,其一是建筑,其二是希城。这二者曾经是最让她着迷也是最矛盾的存在。她可以对一个绘制图纸的同系帅哥发花痴而气走希城,也可以因为长期啃专业书而变得格外想念希城。
而Dante,他容貌神似希城,还是年轻有为的国际级建筑师。他身上确确实实聚集了她少女时所有的梦想。
可是说到底,都与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只是个有名的陌生人而已。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看文冒泡,明天有更新哟!
第三座城I
翻开最新的一期《Stylishwear》,打头出现的两张海报让人眼前一亮:
左边的页面上是名模李真,一头欧洲复古男式卷发,纤长的身材被紧裹在一身保守的灰色中性西装中,领结和手中的玫瑰都是亮粉色;右边的页面上是今年的新人王“李太子”,他留着空气蓬松的微卷刘海,打造出浓郁的贵家公子禁欲气息,然而,灰粉色格纹衬衫只盖住了半边身体,另外半边则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年轻肌肉。
不同于李真手中的粉色玫瑰,“李太子”手中却拿着一把冰冷的手枪,下面写着品牌复古新装系列的名字:
Gun N Roses。
李真的造型申雅莉之前就已经看过,原来穿这么保守是为了突出右边这号人物的性感。再看看右边“李太子”的造型,不由感慨,男人的身体和他们的本性可不一样,是非常具有可塑性的。
啃了一口芝士洋葱乳蛋饼,申雅莉刚想翻页,就听见后面传来抱怨的声音:
“唉,今天早上的雨下得真攻。”
不用回头,不用分辨声音,她都知[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道,是丘婕来了。
皇天三后,影后申雅莉,歌后丘婕,名模李真。李真是冰山美人,却像交际花一般好友如云。丘婕性情开朗,却深居简出,除了开演唱会宣传等工作,一般不会离开大门一步。
每次去丘婕家里,都能看见她的窗帘全部拉上,房内漆黑一片,荧光屏幽幽的光照着一条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所有头发都扎在头顶,戴着500度的近视眼镜,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图片。
除此之外,丘婕唯一与常人不大一样的地方,就是对事物的描述。
正常情况下,我们可以说,这杯水很冷,那本书很薄,这盏台灯很亮,那盘子很小……但是对丘婕而言,中文非常省事,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两个形容词(?)来描述,诸如……
“靠,这杯水真攻,牙都快被凉掉了!”
“咦,这本书很受,两个小时就看完了……”
“啊,这盏台灯好攻,是想刺瞎我的眼睛吗!”
“哦,这盘子超受,装两个橘子就满了啊。”
和她相处久了,申雅莉依稀能明白这两个词的差别在于描绘事物的强弱程度,但一旦她加上了副词又不加以说明,例如“这杯水真是腹黑鬼畜攻”“这本书很温柔□受”等等,就会变得非常难懂了。有时候,丘婕看见李真甩了男人,会颤抖着说一句:“你再这样下去,小心变成黑洞受。”她脸色很难看,但李真白了她一眼,完全听不懂,
所以也不能体会她话中的恐怖。
这时候申雅莉知道,她是在说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啊,太子这张照片真受!”丘婕接过杂志,“真是诱受!”
从她的表情大致猜到这话题不宜在公共场所继续,所以申雅莉吞下乳蛋饼,转移注意说道:“韩国这些年出了很多Beefcake式男艺人,但据说有一部分肌肉都是打针打来的,也不知道李太子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真材实料。”
丘婕惊讶:“不是吧,肌肉都能打针啊?你看他一直都是瘦瘦高高的,搞不好真是……不过也可能是电脑PS的啦,我前两天才看见他来公司,变化没这么大……”
“瞎说什么,脱了衣服很有料的好不好。”
接话的不是申雅莉,而是她们俩身后一个青年的声音。丘婕一脸遭殃的表情,先行溜入了皇天集团大厅。
而申雅莉还未转身,青年已经绕过来,走到她面前,笑出一口白牙:“雅莉姐,好久不见。”
除去衣着改变,眼前的人确实和杂志上差别不大。只是,她从来不愿意去想象他脱掉衣服的样子,因为从两人认识开始,她已是超级巨星,他却还是个未成年人。幻想未成年人裸体的样子是犯法的,哪怕他小小年纪就接触了很多社会名流。
“李太子”真名李展松,是皇天集团董事长李言的独子,比申雅莉小了九岁多快十岁。因为他从小就是她的粉丝,他们之间又有接近两位数的年龄差,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小朋友一样对待。因此,他偶尔说一些欠虐的话,他那堆太子党兄弟们连续几次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半开玩笑说李展松暗恋她,她也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李展松十六岁生日上,发生了一件事。
************
“雅莉姐,雅莉姐!”
“美女姐姐!看过来,看过来!寿星在这里!”
“雅莉姐,太子有事要跟你说哦!”
经过李家花圃的时候,以李展松为首的“太子党”们站在喷水池旁,学着李展松叫“雅莉姐”,朝申雅莉整齐地挥手。明明是一帮十五到十七岁的小孩,却个个打扮得像是日本花样美男偶像一样。穿修身雪白西装和意式翘头白皮鞋的李太子,更是如同花泽类的真人少年版。
她一手提着生日礼物,一手提着裙摆绕花园小道走过去,老远就朝他挥了挥手:“阿松,生日快乐。”
“阿松,阿松,快点收礼物哟!”
“是啊,阿松,雅莉姐送的东西你不赶紧
收下,掉了你赔不起啊。”
一帮男孩子都用手肘拱李展松。小孩就是小孩,无论怎么往贵公子的方向打扮,举止都还是很幼稚。李展松不知怎么的,反应反而比平时拘谨一些,收下礼物后迅速说了一声“谢谢”,就扭过头继续喝香槟。
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申雅莉好奇地眨了眨眼:“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太子党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都笑出声来。李展松皱着说“不要笑了”。平时他要这么说,他们绝对不敢多说几句,不过这一天大概大家都喝高了,非但没听他的,反而全部凑过去,齐心协力将李展松推了出来。李展松使出全身力气抵抗,但还是输给了他们几个人,脚下一个踉跄,和申雅莉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撞得太狠了,申雅莉差点跌倒在地。李展松吓得用手护住她,但刚好这个动作也把她抱在了怀里。
待两人站稳,李展松反倒比申雅莉还要受惊,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些。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
申雅莉明白他们在开什么玩笑,也察觉了李展松的尴尬,刚想开口调和气氛,一个长相神似小栗旬的帅气男生忽然说:“雅莉姐,刚才我们在讨论太子的初夜。你知道吗,这家伙当了十六年处男。”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开放吗?
申雅莉顿时囧得无言以对,但还是笑着说:“唉,十六岁不是还早吗,你们替他急什么呀?”
另一个男生醉得满脸通红:“可是阿松他喜欢雅莉姐,他想把初夜奉献给你哦。”
申雅莉怔住。
这玩笑开得稍微有点过了。
不过男生到他们这年纪,如果让他们在非洲大草原上裸奔,他们甚至能对狂躁的斑马发情,更不会懂什么说话的分寸,所以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我说,你们开玩笑也要注……”
她话未说完,李展松突然攥紧了拳头,朝着那个那个男生的面门挥过去!
男生立刻被他打飞了出去!
“你活腻了!”李展松似乎也喝高了,栗色的刘海下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变得通红,他握住申雅莉的手,把她硬生生地往前拖了一步,“你们都给我听好,这个女人以后我是要娶来做老婆的!谁要敢再这么和她说话,我宰了谁!”
************
可以说,任何告白都没有李展松那一次令人惊讶。
她知道,他会成为自己粉丝,是因为迷上了电影处女作里自己饰演的盲人
女主角。但她一直以为,他不是那种拎不清现实和影视作品的孩子,所以不论别人说什么,都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其实,如果是其他帅帅的小男生。她大概都会忍不住去调戏一下。但李董的儿子可是惹不起的。所以自从那次酒后告白,她和他说话的态度都很冷淡。后来他消失了整整一年,据说是忙考大学去了。结果没想到上了大学,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道当了新人偶像。
“是啊,好久不见。”申雅莉朝他礼貌地笑笑。
“听说你要去试镜《巴塞罗那的时廊》?”他走近了一些。
申雅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柏川说的电影。只是“嗯”了一声,就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他们站在皇天集团的门口,身后并不是没有空间,但现在再后退好像又显得有些刻意。
眼前的男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子,但现在不论用“少年”还是“男人”来描述他,都仿佛不大适合。而这种不上不下的独特气息,配上他那璀璨的身家背景,那种“进娱乐圈只是玩玩看看”的随性态度,竟然把全国少女到妇女都迷得晕头转向,像成群结队的蚁群嗅到巨大蛋糕山的味道。
很显然的,他比以前聪明了很多,知道自己长了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脸,也会主动地拉近物理距离以给人压迫感,激发雌雄生物的被征服欲:
“那现在就要上去试镜么?”
问的是很无聊的问题,但话题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把手撑在申雅莉身后的墙壁上,勾下头凝视着她,压低了少年清亮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说道:“太好了,雅莉姐又要拍新电影了。”
这一套或许对别的女生很有用,但对申雅莉来说……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精致的眉眼有着孔雀般美丽与骄傲。是她在拍时尚大片的经典表情,数年来一直被众多女星模仿追逐。
然后,她扬起嘴角,漠然地笑了,却只是轻飘飘地说道:
“是啊,怎么了?”
李展松的表情顿时像被按下了“暂停”按钮。然后,他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颤了几下,眼神恍惚地看向别处:“那,那太好了。”
申雅莉眯着眼露出了一个虚假的笑,从他胳膊下钻走,翻了个白眼,低声吐槽“姐姐已经很忙了,不要来添乱好吗小鬼”,进入了这个区里最高傲的建筑,皇天大厦。
一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丘婕慌张地冲出来:“雅莉,你听我说,我遇到鬼了!我刚才在柏川的办公室看,看见了……”
看见申
雅莉身后穷追不舍的李太子,她撬起上下唇,刚露出一排整齐的烤瓷牙,最后只是做了做嘴型。
申雅莉走进电梯,眯着眼凑过去:“什么?”
丘婕脸色苍白地靠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又清了清嗓子说:“稀饭,稀饭,我说我吃了稀饭。”
申雅莉的表情也僵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李展松被电梯门夹了一下,才按了电梯按钮:“哦,你说的人应该是Dante吧,柏天王的朋友。他只是和那人长得点像。”
“呃,是这样吗?”丘婕认真严肃地往上看了看,思索了半天说道,“好像是这样,他长得更攻。美攻。”
电梯与一排排玻璃窗擦肩而过。毫无磨损的楼壁高耸入云,与周围的楼房对比,简直像是完全和蹉跎的时光隔离开了,永远保持着盛年最完美的姿态。
申雅莉此时的感受,就像那些生来就会预知自己死期的大象,即将偷偷离开象群去坟场等死。柏川的办公室就是那个坟场。
她默默吐了一口气,仰头喝矿泉水以缓解因紧张而引发的口干舌燥。
“我想起来了,我们公司不是这几年才搬过来么?当时我爸说过,画设计图纸的是个有名的亚裔建筑师,只不过当时他还在国外,没有亲自监督。”李展松半天没能插入她们的话题,忽然转过身来击了击掌,“那个建筑师就是Dante!”
申雅莉差点一口水喷在电梯按钮上。
一直以来,只要进入这栋大厦,申雅莉就会觉得比平时更有安全感。不仅仅是因为皇天集团是经纪公司的龙头老大,还因为它的设计:
方形水晶吊灯几乎可以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那些半透明的玻璃门后面,总是有不停歇的职员在打字、总监们和各大媒体制作商通话、艺人们点头听着经纪人的行程安排。键盘声、电话声、低声谈话声被墙壁隔开,却如同被迷雾罩住的列车轰鸣声传向走道,让这栋楼像是二十四小时不断运作的巨型机械。而大厅地面上的大理石仿佛魔镜般透亮,上面绘制着庞大的公司Logo。这个Logo与外面楼壁上的雕刻相互辉映,令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有一种忠诚的骄傲感,就像基督教徒崇敬圣经里的任一条戒律。
读大学的时候,申雅莉喜欢的是带有魔幻色彩的浪漫主义建筑,想着以后如果自己成为建筑师,要盖的楼也是浪漫而秀气的。
可是,这栋大厦就像James Cameron电影的建筑版,挥发着宏伟到异样的安全感。让人觉得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只要待在这里面,都可以安全度过难关。
更不要说是小小的经济危机、金融风暴。
它提醒了她,这是Dante的风格。同时,也唤醒了她封闭了多年对建筑的热情。
进入办公室,第一个看到的是黑衬衫条纹领带的柏川。这男人太抢眼了,简直就是上帝制造出来最完美的精工品,不论他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定位他——Chic。如果现代演艺圈中的明星比作波斯人,他们的演艺作品是大地山脉,那柏川就是他们心中神灵般的源头阿尔波地山。
而他对面坐着的男人,一双瞳仁虽像冰一般的质地,却有着广袤而温和的包容力,就好像荷马史诗中的俄刻阿洛斯——在古希腊人的眼中,容纳了一切的溪流、河水及泉湖的大海人格化之神。
Dante和女导演容芬坐在一起。他的打扮就随性很多,雅致的白衬衫,休闲的V领格纹羊毛背心,衬衫袖子卷到一半,露出修长的手臂,手里还拿着一个剧本。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和柏川一起看过来。
申雅莉避开他的视线,走进办公室对着柏川和容芬笑了:“柏天王,容导,我来……”
刚开口,就发现Dante张了张嘴,好像是打算和她说话。一时又后悔又紧张的感觉充满了身体,她赶紧继续说道:“我来试镜了,我们在哪里开始?”
“就在这里吧。”容芬起身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申雅莉,“雅莉,你用五分钟时间准备,然后立刻开始。”
申雅莉愣了一下:“啊,这么快?我连剧本都没看过。”
“不好意思了雅莉,就是不能给你看剧本。这部电影里爱情戏多,女主角的演技很重要。你的演技我们都知道很不错,外形也适合,但我也知道你演感情戏有一定程度的障碍……感情所以不能给你时间准备,这个真要看天赋的。”
都说羽森是最毒嘴的导演,跟容芬这暗地里放乱箭比,还是差了那么一截啊。申雅莉无奈地看了一下纸上的内容,上面只有一行字:在这次试镜里,电话能通向天堂,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给死去九年的男友打电话,做最后一次爱的告白。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看文冒泡,今天有二更哟!
第三座城II
容芬去年才和丈夫离婚。
前夫是小她六岁的男演员,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出道时间算是有资历的,也有了作品数量的积累,却离更上一个台阶还差那么点火候。作品比不过实力派老演员,相貌又拼不过诸如李太子这种新生偶像,半红不红,停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后来和导演兼编剧的容芬结婚后,他接拍了容芬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电影,在之前人气的累积上,毫不吃力地蹿到了一线男星的行列中。只是大红之后总是树大招风,各种风言风语一夜之间接踵而至,他和容芬原本简单的婚姻也被传得不三不四。
容芬想过他或许心里会不舒服,毕竟男人总是要面子的。但没想到,这样一个老实而忠诚的男人,竟会屈服在流言之下,和一个靠PS性感照片出名的二十一岁网络红人搞在了一起。
柏川从拍完《死徒7》以后,重心就放在了音乐和制片上。他的空窗期,刚好是所有男明星角逐影帝的最佳时机。
离婚后,前夫一口气接八部电影,主角配角都有,看来是打算用普遍撒网重点捞鱼的策略来砸来年的电影大奖。
但背叛她又让她声名扫地之后,怎么可能再让他拿奖。
《巴塞罗那的时廊》,是她压箱底七年的杀手锏。女主角的原型取自于多年前到北海道旅游时,一个死了丈夫的导游。
她耗尽心血把这个现实的故事写成剧本,找到最好的合伙投资者、耗费重金出国取景、请大腕、专门请台词打磨小组调整剧本,无数次在深夜里喝咖啡自我折磨,不断告诉自己“不够好,这本子不够好”……找到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就一定得是完美无缺的。
但这些女演员没一个让她满意。
有演技的没外形,有外形的没演技,二者皆有的年纪又太大了,不能饰演女主角十来岁的模样。
申雅莉基本上是最后的选择。
虽然制片方很喜欢申天后,天后也确实大牌,但容芬一直认为,她并不适合这部电影。申雅莉在大众眼中,就是《62分钟》里性感美艳的特务女主角,或是《死徒》系列里冷酷帅气的女军人,或者是《剩女与奢侈品》中漂亮霸道的女强人……总而言之,她就像是Megan Fox在《变形金刚》里那样女神般的存在,和柏川强强联手在电影里杀来杀去是最适合的,完全不能胜任细腻的感情片中温柔压抑的女性。
所以,这次试镜选在柏川的办公室,一是想让柏川看清楚申雅莉不适合这个角色,二是之后掰了看见的人不多,也不会在人多的地方让天后很没面子。
“
怎么样,这个段子不是很困难,对吧?”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容芬实际已经在考虑要重新去会面之前某个实力派女演员了。
那个演员虽然比她所要求的胖一些,但打电话那一幕的演技确实可圈可点:
“喂,亲爱的,是你吗?”
女演员先是微微一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两行细细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原本很稳定的声音颤抖起来:“九年了呢,你离开我以后。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你在天堂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挂念我。”
她顿了顿,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人生就这么长,只有几十年而已。你要等我。”
演到这里的时候,容芬不由在心中悄悄鼓掌——非常自然的演技,对白也很自然。相比那些花瓶女演员滴眼药水都挤不出伤心的表情,实在是好太多了。
最后,女演员终于呜咽出声:“你一定要等我。”
“不难。”申雅莉看着那行字,喃喃说道。
“来,这是电话。”容芬把手机递给了申雅莉,“需要再花两分钟时间想想么?”
“好,让我想想。”
申雅莉握住手机,开始认真思考这一幕该如何表演——这部片要到外国取景,应该是带有一定文艺元素的。那么,对白就不能太冷硬,要稍微诗意一些。
虽然文艺片她演得不多,但入行这么多年,对各种类型影片、各种角色演技的把握是非常娴熟的。
哭戏和台词也要搭配得恰到好处。
台词方面,不适合说太多话,但要情到深处,要感人。先说两句,然后流下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会比较合适。
琢磨好了以后,她从容地把纸张递给容芬:
“我准备好了。”
她把手机拿在耳边,朝在场的人笑了笑,示意自己要开始演了。
老戏骨在演戏之前,都会有个习惯,就是在开拍前想想这一幕要表达什么,再迅速在脑中回放一次剧本和对话,以防NG。
申雅莉也有这个习惯。
——如果电话能通向天堂,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给死去九年的男友打电话,做最后一次爱的告白。
想起这句话的同时,她做了一件让她接下来后悔万分的事情——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Dante。
他正注视着自己。
在和她视线对上以后,他露出了鼓励的微笑。
她立刻慌张地挪开视线,更加用力地把电话贴紧。想要集中精力去回想自己安排好的戏路,但那个笑容和记
忆力希城笑容重叠的瞬间,像是把她完全打回了原型,把这么多年锻炼的演技也全部驱逐了,只留下了当年那个傻得出奇的任性姑娘。
不不,应该集中精力。最初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是哪里呢……
这种关键时刻,她居然想起了又一件小事。
当时整个大学宿舍的人都在减肥,她也嚷嚷着要减,每天都只吃一两个水果,结果过了一段时间胃痛得不得了,经期也不正常了。她心情很郁闷,发了一条短信给正在备考的希城,跟他吐槽说自己减肥减得好失败,体重没减少,反而饿出了胃病,大姨妈这个月还来了两次。
希城立即打电话过来了。
“申雅莉,你又在折腾什么!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可是,我这不是想瘦一点,你会更喜欢嘛……”她不屈不挠地撒娇。
“不要每次都拿我当借口,你就是自己臭美!臭美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你现在立刻去吃东西,让后躺下休息!别老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跟个幼儿园小朋友谈恋爱,对你自己负责一点……”
她很不开心地挂断了电话。
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哄自己开心,却没想到会挨上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真是气得她快吐血了。就算后来希城亲自在女生宿舍下等了她一个晚上,她也没能消气。
“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老爸啊,你真是讨厌死了!”
——真的是被宠坏了呢。
后来因为连夜拍戏,晕倒在片场,导演和工作人员们摇醒她寒暄的时候,她曾这样想过。爸妈年纪也大了,再也没有人这样狠狠地骂过她,说你立刻给我把自己照料好了。住在最昂贵的VIP病房,配最好的医生,有一群人轮流守着打点滴,却再也没有人会在排队等医生时给自己买新鲜的包子,硬塞到自己嘴里说“维持一下你那可怜的小生命”。在病房里,当所有的灯盏都熄灭,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觉得睁开眼再一伸手,可以碰到那个人趴在床上的手臂,滑滑凉凉的短发。
可是,没有。
冷冰冰的病床上,没有人的体温。只有助理在角落里盖着被子睡着了,医院苍白的灯光照入病房,走廊中脚步回声来来往往。然后忽然意识到,医院是生与死的交接点,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亡。而在多年前,他就早已经不属于这里。
——如果有机会,可以打一通电话到天堂,做最后一次告白,我该对你说什么呢?
是“我爱你”?
是“谢谢你”?
还是“再见”……
…………
……
在场的人都错愕地看着申雅莉。
她从拿起电话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分钟了。这三分钟里,她没有说一个字,没发出一点声音。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但她深深埋着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热泪像是开了匣的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来。甚至连眼睛周围的妆都从最开始的黑乎乎,到后来被泪水洗涤得干干净净。这时候的她一点也不美了,连耳根和脖子都充血地红着,真的像是个丢了宝贝玩具的幼儿园小孩,浑身不受克制地发抖。
终于,她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都不像是自己了——
“忘记我吧。”
极力压抑还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不仅让柏川、容芬怔住,连Dante都握紧了手中的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你的身上,什么祝福,什么告白。都是假的。
人是如此自私的动物。
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去,却还一直停留在你的生活中,睡梦中,记忆中,你只会希望摆脱这种痛苦,只希望自己能真正开心起来。
如果他只能让你难过,只能在你人生低谷的时候把你显得更悲哀,谁愿意永远记住这个人?
“忘记我吧……”眼前的人影已被泪水模糊,她看向那个神似希城的男人,哀求道,“然后,也让我忘记你。求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太痛苦了。”
头已经沉重得快要撑不住。
身子晃了晃,后跌了两步,背却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像是被逼到了绝路。她身体缩成一团,长长的卷发垂下来,盖满单薄的肩。崩溃而无声的哭泣,就好像会把悲伤的表情永远留在脸上。
依稀听见椅子撞到水晶桌的声音,也看见那个男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有容芬惊诧地上前一步的样子。
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希城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记忆里你一直坐在当年小小房间的角落,手里翻着杂志,有些轻蔑地看我一眼,淡漠地说,很多时候我比你爸妈都了解你,比你本人还要心疼你自己。
——所以,你才有资本这样狠毒地、彻底地报复我?
希城,真的够了。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电话,能通向天堂,我只想对你说……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放过我了。请放过我,让我让忘记你,从你的牢笼里走出来吧。
这
是我最后一次向你索要的东西,最后一次任性而自私的请求。
请给我自由。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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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座城I
灵性哲学家Chandra Mohan Jain曾说过,这个世界其实是悲伤的,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很大的痛苦。但我们不能为之感同身受。因为一旦我们也变得悲伤,就加入了他们的世界,进而创造更多的悲伤。就好像看见别人生病,也跟着一起生病一样。这并不能使原本的病人康复,只是制造出更多的病痛。
所以,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快乐,因为这种快乐会感染并且帮助这些不开心的人。必须让别人知道,即便是在这个悲伤的世界,也可以开心、幸福。
谁的一生中没有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
谁的一生中没有一次彻彻底底的情绪崩溃?
谁的一生中,又没有一次想要放弃一切,想就这样和那些珍惜的人一样,轻松离开这个世界,告别所有的绝望和期望?
可是,决定人生成败的,是你选择成为病人,还是笑着帮助病人的人。
“啊,我的眼睛……”
在周围的人都僵成木雕的时候,申雅莉伸出两只手的无名指指,轻轻按揉着眼角:“眼睛痛死了。我的妆全都花了吧?”
容芬又僵硬了片刻,才擦掉眼角的泪,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口:“雅莉,你真的把我吓死了,从刚开始我的心一直在咚咚乱跳啊。以后别这样了,我的心脏啊……”
她赶紧去扶住申雅莉:“你还好吧?没事吧?”
“没事,就是我这妆……早知道要演哭戏,我就裸妆来报到了。”申雅莉把手机打开,调成自拍模式,左右上下扭了扭脸,“哦,还好,都洗干净了。希望这部戏里没有太多哭戏啊,滴眼药水演得不自然,真哭的话又虐待眼睛……”
“没有没有,哭戏不多的。不过你刚才真的只是在演戏?不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申雅莉立刻笑开了花,一副得瑟的样子:“看上去很像真的是吗?”
“那肯定啊,我都快被你弄哭了。”容芬红着眼睛拍了一下她的背,“保持这个状态,这部片肯定会大热的。”
这时,一阵清亮的掌声响了起来。
“雅莉,今天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柏川朝她伸了个大拇指,“很好,进步非常大。不光是表演方面,连心理揣摩都很厉害。”
“柏天王,你的挑剔是闻名世界的,居然给我这么高的评价,真是死而无憾了啊。”
卸了妆的申雅莉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艳光四射了。一直用最高档的保养品,所以皮肤明亮又有光泽,但因为常年加班拍戏,总有淡淡的黑眼圈。这时看上去不像明星天
后,倒有点像考前恶补的大学生。
“这么说我好像有些亏了。”柏川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不过,你也可以当是我对贺礼的贿赂。”
想起早上收到浅辰的短信“一姐你真是好样的,我是男人啊,送什么不好送婚纱!!”,申雅莉禁不住笑出声来:“我就知道那礼物小浅未必喜欢,但你一定喜欢。对了,Dante怎么会在这里?”
从刚才一直在吃惊的Dante这才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我是来帮忙的。”
柏川补充道:“这次要到西班牙取景的电影《巴塞罗那的时廊》,讲的是女导游和建筑师的故事,里面涉及很多专业知识需要男主角掌握。刚好Dante马上要回西班牙那边的总公司,所以我专门请他来帮忙指导。”
申雅莉稍微囧了一下。
电影里面的建筑师知识,连她这个读建筑系的都可以搞定。居然让最年轻的普利兹克奖得主来指导,也不知道该感慨杀鸡用牛刀,还是柏天王果然乃演艺圈第一大牌。
只不过……
“Dante马上要回西班牙?”对于刚认识的人而言有些不适宜的话脱口而出,申雅莉却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难道去西班牙取景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我们一起?”
“只要申天后不嫌弃,是的。”
Dante大概是申雅莉见过最有礼貌的名人。这种礼貌不仅仅只是停留在言行举止,连眼神都是,只是与他对望,都能察觉他的笑意。是一个让人很想亲近的人。这与傲慢如同月上霜的顾希城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不过,一个是在欧洲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功人士,一个是被爹妈宠坏的独生子,从本质上就差了不知几个档次。
可是,希城也是有机会成长的。在他死前,他经历了人生第一个重大的波折,按理说只要之后有人陪伴,有人鼓励,他就能重新站起来,然后成长为真正成熟的男人。
但她没有陪着他。
在他人生低谷的时候,她离开了他。
只要一想到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就以一个孤独大孩子的姿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种痛心又懊悔的感觉就又一次在血液中蔓延。
只是人生如戏,却是一场没有机会倒带重来的戏。做了令自己后悔的事,就不会再有机会弥补。所以,每一分每一秒,她都非常小心翼翼,大部分时间连表情和台词都是预先设计好的。
她扬起眉毛,笑得很开心:“大建筑师,你这话说的真是……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念的可是建筑系,我还怕你嫌我烦呢,因为我可能会一直骚扰你,
问很多对你来说是学前儿童级别的问题。”
其实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她根本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不想再看见他凝望自己的眼睛。
“你居然读过建筑系?这对演员来说实在太罕见了。”Dante意外地看着她,“那后来为什么会想着当演员呢?”
为什么会想当演员?
这句如此寻常的问话,一下唤醒了所有最痛苦的记忆。
************
那一年,选美大赛结束后几天。
申雅莉准备接受一个采访,在卧室里对镜化妆。顾希城坐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了她很久,忽然说道:
“莉莉,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要进演艺圈。”
她也顺着镜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仰着漂亮的脸庞,自顾自地刷睫毛。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道:
“先不要说这个圈子有多乱,以你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进去肯定会吃亏。而且,你也不想当明星,你想当的是建筑师。”
她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当明星?很多人想当还没那个资本呢。”
“你是不是选美大赛过后被报刊媒体一捧就头晕了?你一点演技都没有,现在进去只能当花瓶,吃青春饭。过了一些年,更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入行,立即就会被遗忘。”见她没有反应,他站起来,从她的书柜里拿出了厚厚一叠图纸,放在她面前,“看看过去的大学成绩,你是全A的优等生,成绩比我好多了。你是未来优秀的建筑师,真的不要放弃。”
她连看都没看那些图纸一眼,就不耐烦地挥挥手:
“哎呀,你真是操心太多了。建筑这一行嘛,只要有底子在,过多少年都可以做。等我当够了明星,如果还想搞建筑,再回来做就是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散漫?你现在是想要休学去干这一行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算放弃了吗?”
他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想要把她摇醒。可是,她只是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刷好睫毛后,把口红拿出来:“顾希城,你别操心我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站在她的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不确定地说:“莉莉,难道你是因为我爸爸的事……才想当演员?”
“什么?”她皱了皱眉。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需要。我爸死了,但我没死。等毕业以后,我也有赚钱能力,到时候还是可以养活你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希城,你怎么这么可爱?简直就像琼瑶小说的女主角一样会对影自怜。我家虽没你家有钱,但好歹也不差,我爸妈又这么喜欢你,就算你真一穷二白了,他们也会收你当干儿子养着你的好不好。当明星是我自己想的,你别瞎想了。啊,说到这,去你爸爸灵堂看看吧,比起他,我进不进娱乐圈真的不是那么重要啦。”
最能伤害你的人,永远是你最亲密的爱人。
但你也不会知道,他们在伤害你以后,同样会感到难过。
看见他勾着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转身离开房间,又听见门关上时冰冷的声音,她闭上眼睛,颤抖着吐了一口气。
镜中妆容精致的女生,像是一个冷漠的陌生人。
然而,当视线不经意经过桌子上的建筑图纸,她还是没忍住,把它们拿起来一页页翻看。有一张黑白效果的建筑图纸,虽然再看都会觉得漏洞百出,但上面每一块黑白阴影都是由千万条细线组成。每一条线,都是在寒冷的冬夜,戴着框架眼镜腿上盖着希城递给她的毛毯,她用尺子比着,用针管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所有被硬生生逼回去的泪水,还是瞬间涌出眼眶。
她抱紧那堆图纸,低声哭了出来。但是不敢大声,怕希城还没走远,会听见。
当时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之后没多久,到这一辈子结束,无论自己怎么哭,哭得再大声,他都听不见了。
************
“为什么当演员啊……”申雅莉故作思考着迟疑一会儿,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熟记于心的答案,“其实只是巧合。当时选美大奖拿了冠军,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演戏,没想到真心爱上了这个行业,所以就一直做到了今天。”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遇到了和她同样的事,看见了和那个人如此神似的容颜,大概会像当年的她一样失声痛哭了吧。可是,多年的演艺经验,却能让她如此完美地伪装所有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建筑师,而是当了演员。
《巴塞罗那的时廊》的试镜顺理结束了。
演员名单很快定下来,主演是皇天集团旗下的超级天后申雅莉,以及遥辰娱乐公司的副总裁,国际巨星浅辰。除了这两个闪亮的招牌大明星,其他配角甚至路人甲的饰演者也都是在圈内有头有脸的实力派。
在发布消息的同一天,容芬也亲自操刀开始将这个故事改编成小说,同时开始与合作方洽谈周边版权问题,预备在电影上映期间,
大张旗鼓地令与它有关的消息都铺遍全国,让《巴塞罗那的时廊》红遍全国。
拿到剧本后一周,制片方在西索大礼堂举办了新闻发布会,宣布电影将在三周后开机,届时剧组全班人员直飞西班牙进行取景拍摄工作。
被无数银光闪了一个晚上,回答了一堆问题,才总算坐上了回家的车。阿凛在前座上开着Mac为申雅莉编辑最新的微博信息,发布后立即电话联系名人帮忙转发。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雅莉,你认识Dante?”
申雅莉故作疲惫地问道:“哪个Dante?”
“Fascinante那个总建筑师。”
“打过照面,不是很熟。”
“哦。”
等了半天没后文,申雅莉睁开眼睛看向他:“怎么了?”
“他转了你的微博。”阿凛顿了一下,对着屏幕滚了滚鼠标,“转发量还挺高的。不过不是直接转的,是有人圈了他,他才转的。我们需要跟他道谢吗?”
“……拿给我看看。”
接过阿凛递来的Mac,显示的是Dante的微博。他上一次更新还是和自己之前看的一样,但最上面一条居然真转的是阿凛帮她发的那条微博。
原本微博内容是这样的:
今天晚上在西索大礼堂,我们剧组发布了《巴塞罗那的时廊》即将开机的消息。谢谢@容芬 @浅辰&大橙子 @卓天华 @嘉默 @Cheryl @金鹰影业 @皇天集团 @皇天高云泽 @遥辰娱乐今晚和大家的给力配合!相信接下来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
而Dante转发后的内容是:
不客气,我很喜欢这个本子。祝电影拍摄顺利。//@皇天高云泽:恭喜一姐还有剧组,终于要开机了。这次一定要提一下@Dante 先生,有这样高端的专业人士指导,片子的质量绝对会更上一层楼。我和柏先生代表皇天集团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谢。
申雅莉看了看Dante的首页,他并没有关注自己。
这种情况是最暧昧不清的。他只是回复柏川的经纪人高云泽,并没有回复自己。可是,后面又跟了一句“祝拍摄顺利”.这到底是在祝谁呢?是剧组,她这个博主,还是高云泽还是其他人?
一般情况下对方转了自己的微博,为表示感谢。应该也转发这条微博回复,或者私信和对方感谢。尤其是在Dante以前从来不乱转消息,只讨论专业领域的情况下,这条转发就显得更加珍贵。可是现在转发的名人这么多,单独感谢Dante会得罪其
他人,他没关注自己,不能私信向他道谢。专门让柏川去联系他,更显得有些刻意。
申雅莉想了半天,有些迷惑地看了一眼阿凛:“这该怎么办?”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知道Dante是太聪明,还是不会玩微博,这样暧昧不清的,很容易制造话题啊。”
“那就这样放着不管?”
“也不是,其实如果他是普通资深建筑大师的话,都可以直接关注他。他有那样的文化资历,即便不理睬我们,我们殷勤一些,也只会显得你谦虚又敬重前辈。可是他这么年轻……”
说到这里,阿凛把网上的资料调出来。照片上,Dante穿着西装站在白色办公桌前,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拿着笔,略微弯腰,低着头在一张图纸上勾画。
“而且长得很帅。”阿凛放大了那张照片,摆摆手,“算了,还是别理。虽然他很低调不爱公开亮相,但一旦和你扯上关系,肯定会传绯闻。”
申雅莉轻轻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照片。
阿凛沉思了一会儿,摸摸下巴:“不过,传绯闻未必是件坏事。”
申雅莉猛地回过神:“啊?”
“这部电影里你不是演一个和建筑师谈恋爱的女导游么?如果到时候放出和Dante约会的消息……”阿凛推了推银边眼镜,镜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对啊,这肯定不会是负面新闻,到时候可以制造一定话题。这时间不能太晚,不然群众肯定知道是故意的,我看在电影杀青前一段时间弄一张接吻照……”
“别别别,你饶了我吧!”申雅莉连忙打断他,“我不想传绯闻啊,别一天到晚想一些馊主意,怕死你了。”
之后几天,阿凛都没再提这件事。可是申雅莉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个微博转发,而且悄悄登上微博去看那条微博下的评论。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惊讶于世外高人一般的Dante居然会关注电影,甚至还帮忙转发了,只有少部分人提到她。
以前她从来不刷微博。但最近可能是因为时间多,她没事就抱着手机刷一会儿,还时不时去Dante那转一转。不过他似乎真的不大上微博,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直到四天过去,她没事又刷新首页。在满篇艺术写真的明星头像里面,Dante那极具个人特色的Logo头像忽然出现在中间:
Dante:柯娜音乐厅B区图纸搞定的同一天,餐厅老板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办白金卡,难道我最近外卖真的叫太多了?[疑惑]
看见底下
的转发量,申雅莉简直快晕过去。评论刷新速度就像火箭上月球:
“笑疯了!”
“Dante,弱弱地问你一句……你这是在卖萌吗?[挖鼻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技术宅男!”
“大师,你的形象……[擦汗]”
“亮点总在最后,天然呆萌物,我来给你做饭吧,太可怜了啊,TT______TT……”
“居然是宅男!真哈皮,笑死哥了!!!”
……
大概真是因为到了晚上,人也变得空虚无聊。申雅莉没打电话问阿凛意见,就转发了这条微博,附上大众们最多的评价:“技术宅男V5!”
只能说阿凛有一双堪比孙行者还灵验的火眼金睛,早已预测到了和Dante牵扯会出事。微博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申雅莉就后悔得想马上删掉。可是删掉问题会更大。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Dante那边的留言量又翻了一倍:
“哇,我们‘梨花’里也有很多学建筑的,都很喜欢你的作品哦!!”
“啊啊啊啊,尖叫,以前从来不知道Dante这号人,你们快去搜他的资料,不仅是帅哥,还很有才!国际建筑师啊!”
其中有一条被无数人重复的微博评论,让申雅莉恨不得立刻撞墙死掉:
“Dante好帅啊,去演《巴塞罗那的时廊》男一号吧,和天后有床戏哦!”
这下闯祸了。
申雅莉把头埋在被子里,已经不敢再看手机。怎么都出道这么多年还会做这种傻事,明天肯定要被经纪公司骂死。而且,也没有脸再面对Dante了。
消沉大概五六分钟,她完全没觉得好受,但还是迫使自己重新坐起来,打算联系阿凛处理这件事。但是,不小心点了刷新,看见手机上出现了一行字:
Dante:申小姐过誉了。宅男担当得起,技术还欠点火候。//@申雅莉:技术宅男V5!
申雅莉呆住了。
她顺着点开Dante的页面,上面出现四个字“已关注我”。
忽然间,脸颊居然莫名地有些发热。
手指停留在半空中许久,终于触了一下他头像旁边的“加关注”。
待上面的按钮变成了“互相关注”以后,她用手捂了捂脸,可脸上的热度还是悄悄蔓延到了耳根。
因为没有再回复Dante,所以这件事网上闹一闹就没后续了。可是,她还是打开了阿凛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他站在办公桌前
,领带轻垂在桌面,半低头时,他的轮廓如此深邃,长长的眼眶阴影覆盖了双眸。在背后的光芒的对比中,形成了略显伤感的剪影。
终于,所有的温度从脸上散去,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每个月20号开始,数字往后跳一个,心就抽拉一下……
终于,小盆友们,到黑色月底了。
杂志稿犹如潮水而来,要闭关赶稿鸟。TAT
那么在我修行这几天,乃们要多多冒泡哦,然后我就有动力不拖稿,就能早点回来天天飚文了噢……
第四座城II
如果说,李真的女神是Twiggy,这个在60年代改变全球女性审美、增加了全球模特薪水收入的“世界第一个超模”,那么申雅莉此时最想默默掐死的女人,也是李真的女神。
因为自从这营养不良化着烟熏妆的英国女人出现以后,人们才停止了对梦露式丰腴的疯狂追逐,认定了模特一定要瘦。
明明三周后就会忙得天翻地覆,但申雅莉这种天生劳碌命还是没闲下来,在这个空档期接了一个珠宝广告拍摄工作。这份工作是李真介绍的,去之前,李真专程用食指和拇指拎起随身携带的自制明信片——“Twiggy& Ziggy”,Twiggy和David Bowie在1973年为“Pinups”拍的经典专辑封面,用墨绿的指甲点了点上面的两个人:“看着,减成这样再去拍摄,photoshop制作出来的骨感,永远不及真骨感来得有韵味。敬业一点,影后陛下。”
照片上,David Bowie就像一只半个月没吃香蕉的红毛瘦皮猴,Twiggy则像是一个倚靠在他肩上被套了咖啡色胶皮的羞涩粉骷髅。这张照片不仅仅出现在李真的钱夹里,还被放大十倍挂在她家卧房的墙上,像时尚周的招牌横幅一样打上了幽蓝色的光。这样每天起夜看一眼,也难怪她的体重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
这次广告拍摄的主题是旧式酒馆小巷和戴着珠宝的美人。宣传片中,女模特将一个人从酒馆走出来,穿着一身普通的黑纱长裙,拎着普通的手袋,但手腕上戴着白色珍珠手链,因而引起了阴暗巷子中颓废醉酒男子的爱慕眼神。
这样需要拍摄全身的工作,申雅莉当然不敢怠慢。
和所有在减肥与美食中挣扎的姑娘一样,她的身材可塑性是很强的,饿的时候可以被人夸身材真好真苗条,但偶尔失控暴食,站在体重秤上的瞬间都会心痛到想流泪。这一点,绝不能和时尚界那群仅披着一层皮的白骨精模特比,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在家里饿了好几天,早上起来跳绳跑步啃黄瓜,一到晚上胃里空空的就让她心慌地走来走去,必须得通过按压下巴后面的穴位才能有所缓解。有几次半夜还被饿醒了,下意识爬起来去冰箱拿东西,吃了几口就赶紧吐了出来。
拍摄广告当日的早晨,申雅莉连水都没有喝,就顶着凹陷的双颊去了广告公司。
刚一进入拍摄现场,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大老远地就朝她挥挥手,一路小跑过来:
“哎哟我的申天后,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看了真是让人心疼。”
分明提出瘦身要求的人是他们,现在反倒这样嘘寒问暖。隐约觉得这开场白不对,申雅莉不动声色地等待他下一句预设好
的话。
“唉,我们这里有件事,可能处理起来会有一点点困难。”
果然,来了。申雅莉笑道:“请说。”
“是这样,昨天突然接到的消息,这次广告拍摄你的角色可能要换人,对方是赞助商的女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申雅莉的肚子很不适宜地叫了一声。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有些尴尬。申雅莉从助理那里接过矿泉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懂你的意思了。”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在这圈子里,你换我我换你都是很常见的事。不过到成名作之后几率越来越小了,资历和实力摆在那里,外加这几天饿得快得抑郁症了还被如此对待,多少有点不开心。但当人站在了这个高度,不管面对成功还是失败,哪怕是个细微的差错都得格外警惕,不然蝴蝶效应可是会全方位应验的。
忍耐,忍耐,不能爆发。
那些啃黄瓜跳绳瘫死在地上的悲催夜晚,就让它随风去吧……
“现在联系阿凛处理后续工作。”申雅莉对着广告商微微一笑,转过身对助理说,“我先回去了,失陪。”
“等等,等等!”总经理又追了过来,在他油腻的额头上拭了一把汗,“唉,我也不愿意来当这个黑脸,换掉了主模特不代表就不让你拍不是……现在广告的创意改过了,会变成两个女性角色和一个男性角色……”
经过他的一番解说,申雅莉大致明白,她的情况没比换下来好到哪里去,甚至还要更糟:那个赞助商的女儿,即将饰演她的角色,而她将扮演新增加的角色——站在颓废男人旁边对女主角露出嫉妒眼神的女友。
可笑的是,这个修改要求居然是赞助商女儿提出来的。而且这个女孩知道原本的女主角是申雅莉。
这不是明摆着来挑衅的么。
申雅莉脸上挤出一个官方的笑容,露出两排闪亮的牙齿:“不好意思,我对这工作不感兴趣。”然后拉下脸转身走人。
但这时,阿凛打电话过来。
“雅莉,于董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你不要推掉现在的工作。他说他就那么一个女儿,已经被他宠成了娇贵的公主,是吃不得一点苦的。你就当卖他个人情……”
“等等,我头晕了。”申雅莉摇摇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原本脑子乱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但看见不远处以的两个人后,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她记得很清楚,白风杰的请帖上写着新娘的名字“于若琪”。她三两句打发了阿凛,然后挂掉电话。
于若琪和白风杰站在摄影师旁边,似乎在小声讨论着什么事情。他们身边的沙发上坐着三个十来岁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巨大的购物袋子,上面写满了花花绿绿的名牌Logo。
其
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个子男孩把购物袋放在地上,神情有点愤怒:“你怎么好指责我呢,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再说了,你花钱不也很厉害么。”
他身边的女孩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但说话也带着一股怨气:“问题是我爸妈给我十万,我总不能只花个几千块吧?我每次还存两万呢。”
“那我和你不一样啊,你知道我的,他们给我还没你爸妈给的那么多呢,那么点钱剩一万已经不错了。”
“你真是的,和阿威根本不能比啊,阿威起码还能打工赚点钱,你是一点都不赚的。”
“他那是赚一百花一万,赚没赚又有什么区别呢?”
终于,在一旁看新手袋的女孩子把包包咚的一声扔到购物袋里,回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行了,你们不为这个吵了可以么,不是跟若琪姐过来看那个被包养的大明星的么,谁有兴趣听你们吵这些有的没的。”
他们说到这里,白风杰不经意回头,目光正巧与申雅莉对上。他赶紧别开视线,有些局促地对那个孩子严厉说道:“你们几个不好好学着挣钱,天天和人攀比花钱多少,像什么样子!”
那女孩子吐了吐舌头,皱皱鼻子:“所以我最讨厌回国了,在国内总有那么一堆人管闲事,我爸妈才不会介意这一丁点儿钱呢。”
“对啊,还要陪人看什么明星。我连Rihanna、Justin Bieber的亲笔签名照都扔了,现在一心就想学建筑,谁有兴趣管这些娱乐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也等你们有能力养活自己了再说。”
男孩子抱着胳膊说道:“姐夫,我们学校的土木工程可是世界闻名的,我以后搞不好就是第二个Dante,成为成功人士是迟早的事。如果不是若琪姐非要拍广告,我才不会来看什么明星呢。以我爸的话来说,不都是戏子么。”
白风杰原本还想说什么,于若琪却忽然走过来:“好了,风杰,你也别跟他们计较。阿楠是过分了点,你是男生,应该想着该怎么挣钱,别乱花钱了。”
男孩子扁了扁嘴:“玩什么性别歧视。”
“至于女孩子嘛……还是要富养。她们要什么就给什么,能满足的就满足。”于若琪看了一眼申雅莉,有些傲气地扯着一边嘴角笑了笑,“这样,她们才不会因为有钱男人拿钞票在面前晃一晃,就跟着跑了。”
两个女孩子先是一脸幸福感激的模样,很快一起看向申雅莉,又互相对望,眼中露出一种别样的优越感。之前一直玩包的女孩故作世故地点点头:“我懂我懂,包养什么的嘛。”
听到这里,申雅莉大概已经明白了七八成。
内心深处的怒火悄悄燃了起来。但她
不能失控,只是径直走向白风杰:“你都说了些什么?”
白风杰的嘴唇抿得更薄了一些,却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看她。于若琪立刻挡在他面前,像是在保护他不被枪林弹雨伤害的正义女神:“申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申雅莉没有理睬她,只看着他又一次问道:“白风杰,这些话都是你跟她说的?”
白风杰抬头,略微慌乱地说道:“不是,我……雅莉,别说了,若琪她没有在说你,她说话一直这样,有点冲,等气消了,会老老实实跟你道歉的……”
于若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歉,你要我向你包过的女人道歉?白风杰,你疯了是么?”
申雅莉已经不知如何继续对话,只能失笑地看着白风杰。而他一如既往有着温柔深情的眼睛,却再也不敢直望她。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于若琪和这群孩子说的,但已经不期待他会站出来说句真话。
她还记得三年前某个夜晚发生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把他叫到自己家里去。他打扮得十分帅气,喷了最好的古龙水,兴高采烈地进门,想径直过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却坐在冷冰冰的长桌旁,快速签下了一张支票,站起身把那张支票递给他。
“你看看数字有错没有。”嘴上是这么说,她却已经盖上笔帽。这笔数字她记得很清楚。十倍连带利息,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确认过无数次。
她还记得,他看清支票上的字迹后,身子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然后,他嘴唇发白,声音也很沙哑:
“雅莉,你不能这么对我。”
“别客气,这是我们一早就说好的事。”她一如既往开朗地笑着,但眼中的感情比山上的积雪还要冰冷。
他站在她面前久久沉默着。分明有着高大的身材,眼睛却红得像小白兔。
如果是换在很多年前,她一定会被这样的情景感动,说不定一个心软就答应了他。可是,时隔多年,所有的爱情、同情和纯真,好像早已随着希城的死去烟消云散了。
别人都说,人的一生可以喜欢上无数个人,但真爱只有一次。所以,成年人在恋爱的时候会越来越谨慎,大概是本能不让自己把唯一的爱情浪费掉。
那自己是不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次机会消耗掉了呢?
曾经她也是做过蠢事的傻孩子。
当年高中里,顾希城可以说是毫无争议全校最好看的男生。他会打篮球,会耍帅,高二就开始飙车,气质却干净得让人对他无法不卸下防备。可是,高中三年,学生们自发评选校草,他却次次落榜。主要原因还是他学习成绩不好,却有个好老爸。
在中学时代,学习成绩几乎决定了一个学生的所有品质。成绩好与坏的学生之
间,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巨大鸿沟。如果家境不好,大家可能还会表示一些同情。如果家境好,简直就是人神共愤的“靠父母出钱盖学校混进来却没本事的差生”。
所以,即便有女生偷偷喜欢他,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对他有好感。只不过提到他时,总会多说几句,说他天天迟到,说他上课睡觉,说他喜欢喝芬达汽水,说他长得像女孩子,会给他取一堆和美女挂钩的外号,例如“校花”“顾小受”“茜茜公主”“白雪公主”,大胆的女生甚至还会当着他的面这样叫,非常享受看见他有些不爽地说“别给我取女人外号”的样子。
那个时候,申雅莉的成绩却是名列前茅,还是班长兼化学科代表。她和顾希城在一个班,高中前两年几乎天天都会说话,但所有对白来来回回就四句:
“顾希城,你的作业怎么又没交?”
“忘记写了。”
“怎么每次都忘记,你不交我记你名字了啊。”
“记吧。”
丘婕和申雅莉是高中的同学。当年甚至连丘婕和顾希城说的话都比申雅莉多。从那时候起,丘婕就有了连食物都能分出攻受的能力。对于顾希城,她却犹豫了很久:“他的脸很受,身高却很攻,这不科学。”对于认不出属性的东西,她一向自动划为受,所以,“顾小受”这外号其实是她取的。
后来,顾希城的爸妈又向校长老友施压了,让他们一定要把儿子的成绩弄上去。班长同学自然而然就被发配去监督他学习。没和他相处不知道,这家伙的性格比看上去还要难搞。别说看教科书作业本,甚至连正眼也不给她一个,就只是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
申雅莉被他无视了多日,终于气到忍不住向丘婕吐苦水。丘婕听了以后阴森森地打了一个响指:“小受都是欠虐狂,需要找个小攻调教调教他。记得隔壁班那个‘黑马王子’么,冒充他的名义写一封情书给咱们的顾校花吧!内容要炽热,语句要露骨,吓死他!”
当时申雅莉大概是真的气糊涂了,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这个馊主意。她搜刮了一肚子的墨水,改变字体一气呵成一篇三千多字的情书,署了“黑马王子”本名把信塞到了顾希城的抽屉里。
可是,接下来三天内,这封信像是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顾希城也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眼见第四天就又要到为他补课了,申雅莉正感到有些失望,却没料到,最糟糕的事发生了——顾希城并不是唯一看到信的人。
那封情书,落到了同班同学的手中。
“哇哇哇哇……‘希城,你的眼睛是那么美,以至于每次和你对视时,我都忍不住沉沦,却又不敢多看,生怕你会讨厌我……’”
申雅莉先是呆了一阵,忽然心脏砰
砰乱跳起来——完蛋了完蛋了,这下该怎么办!!
“后面还有,后面还有!‘我知道,你那么帅气,喜欢你的女孩子那么多,你一定不会多看我一眼的。可是,喜欢你打完篮球站在树荫下喝水的样子,喜欢你坐在窗边对着外面世界出神的侧脸,喜欢你握着铅笔打转的修长手指,喜欢你放学后背着单肩书包在操场边慢慢行走的身影……’”
他们念得越多,那种想一头撞死的感觉就越明显。虽然当初写这些内容都只是为了恶心顾希城,可是被这样□裸的念出来,申雅莉竟有一种被曝光隐私的错觉。
几个同学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念着,到最后一句时,异口同声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呢?那就是……”
申雅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句话:
“请你和我在一起,希城,我——喜——欢——你!’”
到这里,申雅莉已经尴尬得完全把脸埋在了桌面上,辅导课本上的方程式晃得她眼花。她知道,接下来“黑马王子”的署名就会被大家发现。男生给男生告白的流言肯定会引起校方注意,然后说不好学校会调查始作俑者……真是后悔到快哭了。
然而——
“咦,怎么信被撕了一截?”
“真的耶,好像是署名被撕掉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好想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啊。”
这时,顾希城的声音在教室后方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情书从他们手里抢过来:“你们怎么偷看别人的信?走开!”
当他和几个同学争执不休的时候,丘婕在申雅莉前面的椅子上坐下,转身趴在申雅莉的课桌上,意味深长地说:“雅莉,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顾小受了?”
申雅莉大惊:“瞎,瞎说什么啊,怎么可能,那封信我是照着爱情小说瞎写的!”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这标准工科生文笔怎么突然这么情深意切了……”
丘婕很好打发,顾希城却明显要难对付太多。
下午教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申雅莉把笔记本拿出来,对着课本帮顾希城勾重点。翻页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你说,那封情书到底是谁写的?”
申雅莉愣了一下,故作平静地说道:“不是‘黑马王子’么,那还能是谁。”
但是刚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立刻就白了。
完蛋,穿帮了!
心快要跳得炸开,提上去的呼吸就再也无法释放。手指的哆嗦程度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所幸顾希城并没她想的那么机灵,似乎完全没有想起大家看见的信没有署名。他撑着脑袋,黑玉般的碎发落在白皙的手指间,横着漂亮的眼睛看她:
“是么
,可是我老觉得不是他。”
“这不重要。现在先学习吧。”尽管松了一口气,刚才过度紧张的情绪还是让她的手抖了一下。
皮肤快速擦过书页,短暂的缓冲后,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溢了出来。
“刮,刮破了……”
她刚想咬住手指止血,手指却被顾希城夺走。他握着她的手,垂头轻轻含住了她的指尖。
“啊——”申雅莉大惊,把手抽回去抱在胸前,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大截,“你你你你做什么啊!”
“给你止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止血也不用这样,男女授受不亲啊。”
“男朋友也不可以么。”
申雅莉愕然地看着他:“男,男朋友?什么男朋友,谁是谁的男朋友?”
顾希城怔了怔,指了一下装信的课桌抽屉:“你给我写的情书里,不是要我当你男朋友么。”
虽然这一天的事后来弄出个大乌龙,但后来很多年里,每次他们闹矛盾又和好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捏着她的脸说:“一定是因为当初我太好追了,所以你现在才这么践踏我。”
这一句玩笑话,在她真正甩了他之后,他却再也没有对她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再更两三万就到可以VIP 的字数鸟。关于V不V的问题还是老规矩,爱和钱我要带走一个。
爱=勤冒泡,不霸王
钱=VIP
如果连载过程中乃们一直爱着我,就一直不V,或者写完后再V。如果乃们觉得爱我很麻烦,我就入V赚点外修补一下破碎的心TAT……
第五座城I
从化妆间走出来,申雅莉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头发被烫成小卷,全部梳向一边,身上穿着廉价的低胸衣、热裤和渔网袜。嘴唇也被涂成了鲜红。
刚看到这个造型时,助理十分郁闷,说申小姐咱么这工作能不能不接,原本公主的角色居然换成风尘女郎,这也太欺负人了。
说实在的,刚在镜子里看见这个造型时,申雅莉也很有跳起来掐死造型师的欲望。造型师大概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快,只能低眉顺目地说:“天后啊,不是我想故意把你弄成这样,你长得太漂亮了,不丑化你怎么衬托那个姿色平平的大小姐啊。你看看,就给你穿上这么难看的衣服,你这魔鬼身材都掩藏不住……唉,这工作原本安排得就不合理不是……”
走到拍摄地点,申雅莉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造型师像是捏塑像一样,把于若琪从一个小美女包装成一朵黑暗中盛开的高贵牡丹。
她自己的三围原本非常火爆,但从来不爱穿太暴露的衣服。即便是低胸衣,也只会选V领不会选开领。女人活到一定岁数都会明白,暴露不等同于性感,在一个美丽生物聚集的地方,赢家绝不是那个异性像苍蝇一般飞扑围住的□甜点,而是那个得到最多偷瞄却只有优秀群体会带着百分百敬意靠近的精美礼盒。
而这一天,她却因为造型师的折腾,硬生生被弄出一种艳俗的气质。
在这样外形差异的对比下,于若琪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同时像是炫耀羽毛的傲慢金丝雀,轻轻地撩了撩黑瀑布般的长直发。那一群跟她一起来的孩子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也写满了“真是很衬你的打扮”这类的语言。
广告公司总经理显然很紧张。一边是于董家的千金,一边是皇天的一姐,得罪哪边自己都没好果子吃。他脚下有一堆踩扁的烟头,现在手里又点了一根新的。
“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监制朝工作人员们挥挥手,示意大家开始动工,顺便把男模特也叫到了阴暗的巷子里。
看着于若琪婀娜多姿的背影,申雅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没有怨气。
但会暴跳如雷的人,永远都只会是弱者。
遇到这种情况如果甩手走人,那才真是弱得没底了。
她拿走助理帮自己提着的链子包,经过总经理身边的时候,夺过他走中的香烟,然后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到酒馆门前。
于若琪站在台阶上,还真摆出了一副模特的架势,低头看着台阶下的她,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像是在说“你想怎样,后悔了么”。
申雅莉把烟叼在嘴上,包往肩上一挎,就把红色的鱼嘴鞋踩到阶梯上,弯腰在大腿部分的渔网袜上撕开了一个洞。
于若琪吓
得往旁边缩了一下,小声说:“你做什么?”
申雅莉皱了皱眉,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管好你自己的事。”语毕,又在渔网袜上撕了几个洞,就挎着包走到了男模身边:“可以开始了。”
几个小孩一脸莫名。
“怎么,她还嫌自己不够风尘?居然撕破袜子?”
“没想到她本色演出也如此敬业。”
拍摄开始。
一道银色灯光从酒馆的木牌上打下来。摄影机和专业相机都靠了过来。
于若琪抱着胳膊,特别强调了手腕上的珠宝,像是轻盈的仙子,缓缓踏步走出酒馆。与此同时,巷子里蹲着喝酒的男模原本目光涣散,此时也慢慢站起来,像是失了神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摄影师也着重拍摄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她手中的珍珠手链。男模的眼中露出了爱慕的神情,像是看着可望不可及的梦中情人,手里的空罐子也掉在了地上。
空旷的巷子里,易拉罐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时,申雅莉从他身侧站了起来。
她的个子原本就偏高,穿着这双高跟鞋,几乎和男模一样高。她看了一眼男模,又看了一眼于若琪,左手抱着右手手肘,右手手心朝上,指尖夹着点燃的香烟。浓浓眼妆的遮掩下,她眯着的眼睛几乎变成两团深黑色。然后,她狠狠咬了一下艳红的嘴唇,将烟送到嘴里抽了一口,手指紧绷在包的链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黑暗巷子里的女人是嫉妒的、艳俗的,同时又是栩栩如生的。她焦急地抽着烟,在高像素的相机拍摄下,深深皱着的眉头更加放大了妆容的浓艳。
相机咔嚓咔嚓响起,将三人在酒馆附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瞬间都定格下来。
灯光下的于若琪高贵出尘。
申雅莉无比修长的腿上却穿着破烂的渔网袜。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风杰和那几个傲慢的孩子,目光都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
宣传片拍得异常顺利,几乎一次过关。
监制和摄影师等人围在一起看过拍摄好的影片,都纷纷感慨申雅莉在这里不仅完成了模特的使命,还完成了演员的本分。不愧是影后,连拍个广告都能发挥这么强大的演技。
而于若琪站在后面看过影片,不知为什么心理很不是滋味。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申雅莉,走过去扬起妆容精致的脸说道:“你是故意的吧。”
原本申雅莉和旁边的人在讨论抽烟的细节,还不时含着烟开玩笑,这时也不解地看向她。
于若琪的手撑在她身边的桌子上:“你是故意的吧。这样哗众取宠,谁还会留意模特手上的珠宝?你别忘记了,这是广告,不是电影。”
申雅莉本来口
里含着烟,听她这么说,仰头长长吐了一口烟。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于若琪,把烟往于若琪放在桌子上的手摁下去。
“啊!”于若琪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但她只是把它掐灭在于若琪手边的烟灰缸里。然后,她披上外套,头也不回地回到化妆室。
于若琪紧紧抿着双唇,气得整个脸都慢慢涨成了番茄色。
半个小时后,申雅莉卸掉了夸张的红唇妆,换回原本的衣服从走出广告公司。原本想赶紧上车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却被白风杰的车堵在了停车场前面。
“雅莉!”他从车上跳下来,快速绕到她面前,“关于刚才拍的广告,我觉得,可能还是很难过关……”
“这种事找我做什么,跟广告商说去。”
申雅莉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想走人。但白风杰看了一眼身后车里的于若琪和孩子们,一脸为难地说:“好吧,可能广告商会很喜欢,但这效果不若琪想要的。”
停车场后面有车开出来,却被白风杰的车堵住,礼貌地轻按了一下喇叭。
申雅莉哭笑不得,只好扬眉笑笑:“哦,若琪想要怎样的?”
坐在豪车前排的于若琪一脸轻松地翻着时尚杂志,像是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三个孩子更是两个从窗子探头,一个从挡风玻璃看着他们。这样一来,白风杰更为难了,压低声音说道:
“雅莉,我不是不想等你,可是真的有很多苦衷。若琪她或许是有一些小小的虚荣,但她就是想要面子,你大人有大量……”
申雅莉不耐烦了,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已是黄昏,白风杰沉默地看着她,仿佛不知该说什么,那张脸在温润夕阳的笼罩中看上去俊俏又哀愁。在认识申雅莉之前,他不仅擅长将自己名字写满演艺圈美女闺房里的鲜花卡上,还擅长用这样令人怜悯的表情使她们放下最后的防备。可是,申雅莉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正想转身走人,却又一次被他挡住:
“雅莉,拜托了。”
“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也很忙的好吗?”申雅莉比他还愁苦。
这时,后面轿车里走下一个年轻人,到他们身边说道:“请问二位可以先把车开走吗,我们的车出不去了。”
申雅莉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指了指那辆车:“白风杰,你看你不光堵了我的车,后面的车全堵了。先把车开走吧,工作的事联系我经纪人,别找我了。”
这时,白风杰后面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来。
看见那个人,申雅莉怔了一下。
他立刻打开门走下来。
红色的夕阳像是会呼吸一样,渲染了整座城市。这比日出时更浓烈的色彩,仿佛是孕育着生命一般,洒在那个人的发上,放手的风衣口袋上
,高大的身形上。
“Dante!!”
第一个叫出他名字的人却不是申雅莉,而是白风杰车里的男孩子。此时他一点也不浮躁了,反而展现出他这年纪原本应有的天真憧憬:“若琪姐,你快看,那个人是Dante,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建筑师!他特别强大啊,我在国外上课老师都拿他当过模本授课呢!”
头顶一列悬浮列车飞驰而过,带来一片嘈杂混浊的噪音。透过车节细小的缝,高空落下的红光碎片规则地跳跃着,不断闪在Dante的发梢上,冰一般的双眸中。
然后,悬浮列车消失在淡红的雾色中,他的身后云集了大片方形建筑的轮廓,就像是一把把朝天扬起的巨大刀剑。风扬起他的发丝,更衬得他那双眼睛沉着而冷静。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申小姐,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当时看见Dante照片的瞬间,申雅莉就想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不是希城。
可是再度看见他的脸,脑中又会变成一片空白。
原来,触觉是幸福的,视觉是悲伤的。
手指所能记忆的东西,是你的拥抱,手心的温度,熟悉的脸部轮廓。而眼睛所能记忆的画面,是你在被我放弃后受伤的表情,在灰暗光线中沉默转身的背影,还有,现在这张除了相似便与你毫无关系的容颜。
随着夕阳的消失,有几朵灰色的云慢慢填满了天空。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隐约看出申雅莉正处在尴尬的状态,Dante给了她一个询问的暗示眼色。她这才回过神来,捣蒜似的点头。他反应很及时,低头看了看表:“这样我们就不用定点碰头了,我们直接去吃饭吧。”
“好。”申雅莉对白风杰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真不好意思,我和Dante先生约好了要去吃饭……”想到这里,为了不给Dante带来麻烦,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李董让我和他沟通一下关于新电影专业知识的问题。所以,你太太的事我们改天再说吧。”
Dante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当然,从私人角度出发,能和申小姐用餐也是我的荣幸。”
白风杰张了张嘴,原想说点什么,但申雅莉动作神速地钻进了Dante的车,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申雅莉在车上长吁了一口气:“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刚才真是死也走不开啊,跟看惊悚片被鬼上身似的。”
Dante把司机打发走了,自己开着车,从倒车镜里看着她:“怎么,他骚扰你了?”
“不是,他老婆比较难伺候。不过都是工作上的问题,不碍事。”申雅莉探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麻烦你送我到前面那一站就好。”
“可能这样说有点
唐突……”
倒车镜里的眼睛如同奢华的宝石,是美丽的,优雅的,同时也是让人有距离感的。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带着绅士独有的柔和:“既然刚才都这么说了,不如我们将错就错,一起去吃一顿饭?”
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淅沥沥落下来。
挡风玻璃上挂满的雨珠模糊了视野。
“……好啊。”申雅莉看着他的眼睛如此回答。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也明显察觉到自己心底的触动。
随着雨越下越大,夜色也悄悄降临。
她坐在轿车后排,腿长长地伸开。车窗像是挂在黑夜中的画框,窗外的景色随着车的行驶移动,像是一副变幻莫测的魔法水粉画。交通灯、导航灯、高架悬浮列车上闪烁的红灯被速度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光纹,划过潮湿的黑夜。
她不时看看窗外的景色,却只是为了转动视线时有机会偷瞄他。他在倒车镜中的眼睛,把他显得秀气而漂亮的刘海。
可惜餐厅并不远,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
他把车停在了临时停车场,然后带她在一排人少的屋檐下:“我去对面买伞,你在这里等等,我很快回来。”
这一幕让她顿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
中学的时候,好像每一个男生的哥们儿,都对这男生亲近的女生特别苛刻。一旦发现这两人之间有暧昧,就会变得十分喜欢捉弄她,以告之一种类似“你们女生别想影响我们男人之间的友谊”的幼稚宣言。
顾希城班上的好朋友也是这样的人。
他是个双子座的男生,有一张薄而快的嘴,因为喜欢打游戏随时把游戏机和电池带在身上,和顾希城又是班上的“田径双雄”,永远能量十足,所以外号叫“电池哥”。电池哥对顾希城混合了下属般的忠诚,和情人般的霸道占有欲。因此,丘婕对着这两个人幻想了不下三十种罗曼故事。
顾希城似乎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因为自从情书事件发生后,他看申雅莉的眼神就带了几分玩味。申雅莉和顾希城从最开始相处就没自然过,那件事一过,外加电池哥的眼神骚扰,她更没办法好好和顾希城说话了。
有一天,申雅莉、丘婕还有一群女孩在角落里聊天。丘婕谈起自己追的新番动漫,自然是一番慷慨激昂。申雅莉一直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电池哥喊了一声:“顾希城!”
下意识就扭头的申雅莉没有看见顾希城,反而看见了一脸嘲讽的电池哥。他扬扬两条剑眉,嘿嘿笑了一下:“班长,我在找顾希城,你回头看什么呀!”
从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中,她看见了他在打败自己中寻到的满足感。她当时超级讨厌他,连带顾
希城也讨厌了。
电池哥最让头疼的其实不是擅长挖苦人,是很会惹麻烦。
有一次期中测试,她的英语只拿了七十多分,老爸把她全面禁足在家里背单词,申雅莉所有期盼都放在了周末和班主任同学们的野炊上。
好不容易盼到周末,顾希城、电池哥还有另外一个女生一起来她家里叫人。她收拾好了准备下楼,但申爸爸没看到在小区外等候的女同学,只看见了走入小区的两个男同学,尤其盯着顾希城很久,拦下她问道:
“那两个小子都是你同学?”
“对。”
“那个拎着篮球的高个子男生是谁?”
“顾希城,就是前段时间老师叫我辅导的学生。”
“家里很有钱但学习不好那个?”
“啊,老爸你别这样说人家啦,他人还是挺好的。”会突然开口帮他说话,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谁知刚和爸爸聊了一会儿,他居然冒出了一句:“今天你别出去了,在家里看书吧。”
申雅莉大吃一惊,可是之后无论怎么哀求耍赖,爸爸态度都很果决。想到自己这几天一直被关着背书,却连唯一放假的机会也失去了,她一时难过得哭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楼下的两个男生都无聊得开始投球玩了,她才洗过脸下楼。
见她出来了,顾希城一下收回篮球,赶紧走到走道里。但她不想让他失望,在他开口问话前就先说:“我考试考差了,爸爸不让我出去,你们自己去吧。”
虽然她洗过脸,眼泪也擦干了,但还是看得出来哭过。顾希城像是想靠近,却站在原地没动,沉静地凝视着她。他站在背光的角度,光芒恰好像是金子纺织的线一样,将他修长的轮廓细细密密地描绘出来。
电池哥忽然走过来,沉重地拍了拍顾希城的肩膀:“心疼了吧。”
一般被同学开涮,顾希城的第一反应都是有些恼怒地说:“别瞎说啊。”
可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和她说了几句,就和电池哥一起离开了。
虽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耍酷,但她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并且维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直到当天晚上丘婕来了一通电话,开心才变成了惊吓。
“雅莉,你不是来真的吧,你和顾小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是在恋爱,还是你单恋他啊,现在众说纷纭,我整个人都混乱了,还是直接来问你吧!!”
“什,什么?”申雅莉傻眼了。
“今天下午他不是和电池哥一起去找你么……”
经过丘婕一番解释,申雅莉明白了,他们离去的路上电池哥一直在跟顾希城说自己的事,说什么“班长不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哭成那样,真是喜欢你喜欢疯了”,结果都被同行的女生听到并传遍全班。
第二天申雅莉硬着头皮
早早去了学校。顶着如山的压力,她把黑板上画着的情人伞和伞下两个名字“班长”“校花”擦掉,然后冷脸对教室里嬉笑的几个人说“不要开无聊的玩笑”,才总算让他们闭了嘴。
然而,对于学习压力巨大的高中生而言,这种谁和谁谈恋爱的八卦,就像是兴奋剂对体育运动员一样提神。第一节课过后,全班同学都沉浸在围观申雅莉和顾希城的乐趣中。
一堆男生把顾希城围住,推推搡搡起哄。他只是不时淡淡地看一眼申雅莉,并不多话。
申雅莉也不知是为什么,在顾希城面前,她总有着比平时更多的尊严。一听到别人说她喜欢他到不能和他出门就哭鼻子,她心里就一直觉得像是被羞辱一样。直到有女孩子跑过来笑嘻嘻地说“班长班长,昨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哦”,她终于忍不住猛地从桌子旁站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被爸爸批评了。我不喜欢他,你们不要再乱说了!”
可能是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导致她这话音量不小,起码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听见了。顾希城也从男生群中朝她投来了不带感情的目光。她的内心像是漏气的皮球,但身为班长同时又不得不强硬起来:“我们明年都要高考了,大家别谈影响学习的事。”
说完这些话,她根本不敢再直视顾希城。只知道接下来一整天,他都趴在桌子上睡觉,课间拖着懒洋洋的身躯去饮水机接了一点水,大口喝了几杯,又回去睡觉。
放学以后本来她要为他补课,他却提前拎着书包就走了。
那一天下了一点小雨,她心里十分低落,像有一颗巨石压在头顶,连撑伞的力气都没有,从校门口走到地铁站花了接近半个小时时间,到地铁站时,头发上、书包上全是细细的雨珠。
然后,她看见他站在站门前玩手机。
“顾希城……”她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才抬起头,把手机放回深蓝色的牛仔裤兜里,平静地看着她: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把话也说得很明白了。那么当初写那封信给我,动机是什么?”
她怔住,心又砰砰跳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是连语言能力都变弱了:“那个……我……当时我也……我,只是觉得好玩……”
“是因为好玩。”他想了想,点点头,向她投来了冷漠的目光,“我知道了。”
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背好书包,转身走入地铁站。
完全没想到他会就这样掉头走人,申雅莉彻底傻眼了。想要跟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上无法动弹。终于,看着他高挑瘦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人群中,她还是忍不住冲了过去:“顾希城,你等等!
”
“什么事?”他回头。
冰一般的眼眸让她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同时内心的尊严又一次很可恶地作祟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你生气了?同学之间开个玩笑,没必要这样小气吧?”
“我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清楚。”
申雅莉再一次哑然。他却不给她机会多说,又一次转身。她立即拽住他的白T恤衣角,焦急地说:“你,你不要这样……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
其实对一个青春叛逆期的独生子女生来说,她的语气已经很软了。她不能再做更多妥协。可是,他却只是扫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衣服的手:
“放手。”
她彻底呆住,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冷冰冰地命令道:“叫你放手。听不到么。”
松开手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后,像是身体里的发动机也在一点一点熄火,最后整个人变成了冰冷的、停止运作的机械。
地铁站外的雨越下越大,将整座城市都淋成了香烟粉末般的灰色。只有细细划落的雨丝像是银色的珠链,在灰白的世界里闪烁出千万道微光。
申雅莉走出地铁站,如同迷失在异乡的孩子,完全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去。热泪在冷风中迅速凉下来,仿佛在脸上凝固成两道冰条。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雨中徘徊,最后还是漫无目的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上百个行人从她身边走过,还有人留下来问她要不要帮助,她都只是摇头继续哭着。
——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那样说话的样子真的好凶。他一定很讨厌我了。
——他讨厌我了。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绝望,她蹲在角落里呜咽起来。
忽然,有个大妈叹息道:“现在的男孩子怎么都这么都傻,把女朋友弄哭了还只是站在旁边看,赶快上去哄哄啊。”
一只手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抬头看见了顾希城不悦的脸。他琢磨了半天,最终只是硬邦邦地说道:“我送你回家。”
一旁的大妈这才笑盈盈地说:“这才像样啊,赶紧把你小女朋友牵好,别走丢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大妈,但还是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地铁站外走去:“我去买一把伞,你等等。”
她却不肯松开他的手,使劲摇摇头,还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把书包上的外套取下来,罩在两个人的头上,让她撑着右边,自己撑着左边。然后又一次在外套下小小的世界里牵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入雨中。
那个下雨天,他和她一起回家。
那时候,他们并没有正式在一起。但抬头看着他在外套下近在咫尺的侧脸,手指感受着他的掌心的温度,她却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
长大以后,人喜欢有很多种。可以是对方给了自己利益而感激的喜欢,可以是对一个人实力性格欣赏的喜欢,可以是比爱少一些带着好感的喜欢,可以是没感情相亲的夫妇长期培养出犹如习惯的喜欢,可以是彼此为共同的事业目标奋斗衍生出的喜欢……随着年龄增长,我们会越发清晰地认识到,人的感情原来可以这样复杂,这样多变,连喜欢的方式都有几百种。
可是,再也不会有那一年那一种的喜欢。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男孩子牵手。
是第一次如此近地和男孩子站在一起,闻到了亲人以外异性的气息。
是第一次让她心跳加速的,后来熟悉而让她怀念的,只属于希城的味道。
那是第一次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有读者说我不爱交流,其实这绝对是错觉……!
其实每次贴文,都想说一点点写下这一章的感想啊什么的,但因为除了写文以外的时间我都很恶搞,眼看自己写这么仔细的文,被几句KUSO的作者有话要说给破坏了气氛,而且搞不好一说出什么囧话大家都来TX作者而不是评论文章内容了,就觉得还是不要废话乖乖写文吧……
所以,不是不愿意说话,我只是伪·实干派==,,,
第五座城II
Dante和申雅莉去的地方不像餐厅,反倒像是酒窖。
它建立在最高的一栋摩天大楼顶楼,进去却需要从楼梯上走下来。餐厅空间很狭窄,沉沉的屋顶压得极低,让人有一种站起来就可以用肩扛起它的错觉。高靠背皮座是半开半闭式的,深陷在被时光洗练的灰色石墙中。墙壁上没有一扇窗,只有砖块间细缝中漏入的星光。
这家餐厅的名字叫Puttin’ on the Ritz。
名字取自Fred Astaire演唱的经典爵士乐《Puttin’ on the Ritz》。因为伦敦和巴黎有Grand Ritz酒店,纽约有Ritz-Carlton,所以这首歌的标题意指穿着高贵,歌词也演绎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奢华与品味。
角落里,老旧的古铜色唱片机缓缓转动,播放着懒洋洋的萨克斯曲。唱片机上挂着电子仿真相框。相框中悬着的,是穿着带白色胸花燕尾服、头顶高高大礼帽的Astaire的枯瘦脸庞。
餐厅生意并没有太红火,但零零散散坐着的都是打扮入时的年轻人,以及一些西装革履的外国老人。
“你可能不会喜欢这里。”Dante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菜单,放在申雅莉的手上,“不过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来这里吃饭,别人才不会尖叫着把你围起来。”
申雅莉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撑着下巴朝他笑笑:“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喜欢这里?”
其实并没有不喜欢,只是看过菜单上的价格,不由感慨室内品味这东西就跟时尚界的高跟鞋一样,越虐越受宠。不同的是,高跟鞋是越高越火,餐厅是越老越火。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因为你看上去……”
“很Chanel很Hermes?” 她含笑咬着吸管,嘴角扬出了性感的形状。
成为明星最让人觉得懊恼的事,大概就是所有都会觉得他们很肤浅。而且很多人看来,有了外貌、金钱和名声的女人,如果再有深度,那是很不符合宇宙运转规律的。
“一般像你这样时髦又漂亮的女性,喜欢这种风格的确实不多。”
“可惜要让你失望的是,我不仅喜欢这里,还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里。”
他来了兴趣:“申小姐居然知道我喜欢这里。”
申雅莉指了指屋顶、餐厅门口、转角的洗手间、还有窗台上一个铜铸的船舶:“吸引你的是这些吧?”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十指交叠在桌面,桌下的孟克式皮鞋也往前挪了一段。但脸上的笑容还
是礼貌的,毫无侵略性的:“请继续。”
“餐厅门口篆刻着字母C,下面缠绕着图书装订线雕刻,象征了这家餐厅的老板Charles先生姓氏,以及他以前从事的是图书发行行业。洗手间叩门把的装饰虽是自然主义风格,但把手形状很像上个世纪的绅士拐杖,与这家店的名字与风格结合得很好。窗台的船舶象征了远洋船的船头,Charles先生转行后做餐饮业,不仅将餐厅开满了全球,也将美酒从大西洋运送到太平洋、印度洋。船舶朝着窗外的蓝天,既有事业再起航的隐喻,也暗指1946年的电影《blue skies》,这部电影刚好用了《Puttin’ on the Ritz》这首曲子。你喜欢风格与主题完美融合的建筑。”她又指了指上方,“至于这屋顶,拱形结构和装饰性线条是你设计风格里用的最多的元素。”
Dante愣了许久,忽然侧过头笑了:“真有一种被□裸看穿的感觉,申小姐很博学多才。”
这时,侍者端着前菜上来了。是Dante的英国西部乡村切达干酪土豆泥,他把它往前推了推:
“你饿了一天,要不要先吃我的?”
“好,谢谢。”
这时候出于应该百分百拒绝,然而饿了那么多天早就神经衰弱了。她毫不客气地把碗拨过来,大口大口吃起来。
不到三十秒她就把碗都吃空了,然后擦擦嘴,补充道:“我不是博学多才,只是也对建筑有兴趣。这家餐厅如此别出心裁,我一早就看过它的介绍了。虽然我设计完全不行,但鉴赏方面不会输给你。”
他看了她半天,惊讶道:“申小姐,你吃饭速度好快。”
她眨眨眼,看了一眼空碗,摸摸自己的喉咙:“我的食道大概比一般人大,吃东西不怎么咀嚼就可以直接吞下去。”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是低沉而带金属感的,就像他的眼睛一样,有些着玻璃般的冰冷。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特质,哪怕他的态度再温和有礼,也会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可是一旦他笑起来,这种隔阂就烟消云散了。他声音的温度上升了几十度,像一把揉在手心的温暖流沙。
让人很想靠近,很想触摸,很想了解一下他的体温是否也如此温暖。
她看着他的笑颜,出神了很久很久。
哪怕长得不像希城,这个男人也应该很迷人吧,起码是她喜欢的类型:个子高,腿长,身材略瘦却不单薄。皮肤白,头发多却柔顺。不是少年了,却有着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脸庞。
可
是,如果不是像希城,她也绝对不可能盯着哪个男人看这么久。
这时她的汤也来了。她赶紧抬碗喝汤,把整张脸都埋在热气腾腾的碗中,把滚烫的汤统统吞入喉中。
一旁高傲的侍者看见她这样用餐,脸又黑又拉长,就像古罗马军官佩戴的镀银面具。而Dante却像是很欣赏她的直率,笑着为她递上纸巾。
之后和他聊着有的没的,主菜也上来了。
英国料理虽以“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扬名于世,但这家居然能把英国传统餐点和农舍美食做得十分地道。索默塞奶酪鸡芝士入味七分,配着苹果酒味道堪称一绝。西餐大部分不及亚洲菜精致,却有着入腹后的饱胀满足感。申雅莉狂吃了一个小时,正在琢磨着要不要不顾形象加餐,Dante却把自己点的一道大虾推到她面前。
“饿了吧,多吃一点。”他微微一笑,“你刚才不是说为拍广告减肥么,其实我觉得你还是胖点好看。”
“谢谢了。”
她继续不客气地吃他的菜,心却随着最后那一句话泛起了涟漪。
希城在上大学之前一直都很瘦,而她在上大学之前一直都有婴儿肥,还是全身级别的。每次和希城站在一起,她总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胖猪,抱着他也会觉得自己浑身是肉好自卑。所以,减肥是终生目标,节食是日常习惯。而这恰恰也是希城最不喜欢的地方。他生气的时候甚至会说“你现在十来岁还在发育就减肥,到时候胸减平了长大想长都长不出来”,每次听见他这么说,她都会尖叫着说你这变态大色狼,不准想恶心的事,使出全身力气捶打他。
高中时,真正让她停止减肥的是一件不经意发生的小事。
当时物理课复习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老师说,任何两个物体都会相互吸引,引力大小和物体的质量成正比。如果其中一个物体的质量加倍,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也会加倍。
听讲的时候,她收到后面同学递来的纸条。
“听到没有,万有引力定律说了,如果你的质量增加,我们之间的引力也会增加。所以老婆乖啊,别再减肥了。”
她笑着回了他的纸条:“看在你认真听课的份上,我就再减个十斤。”
说是这么说,但从那以后除了大学时跟风凑凑热闹,她就真的没再减肥了。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除非工作需要,她都会把自己喂得好好的,就算长胖也不会亏待自己。
用餐结束后,两人一起离开餐厅,朝停车场走去。
雨依然阴冷地下着。
夜空惆怅而美丽,
如同一座无边的大祭坛。而下面的城市,就像是一片被雨水灌溉的黑色深海。人们被夹在一排排高楼大厦中间,细小一如悬崖峡谷里的尘埃。公车呼啸而过,仿佛一只只奔驰的野兽在竭力嘶吼,溅落了路人满裤腿冰凉的水。
申雅莉在伞下行走,在关闭的商店橱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个女性穿着发亮的小马皮长靴,双手插在灰色大衣的口袋里,领口高高地立起,雨伞在脸上投落深邃的影子。帝国式高腰裙紧紧包裹着苗条而紧绷的身体,更加彰显低调的尊贵。
小时候看过不少漫画,曾默默地羡慕过那些成熟而优雅男女主角。而现在的自己,几乎就是当年幻想中未来最美好的样子。当然,当年的她为未来构图时,也不会忘记在未来的自己身边摆上最重要的人。那个成熟了的,更加迷人的恋人。
她在橱窗里看见了自己身边的人影。
细细密密的雨丝中,他撑着伞站在自己身边,穿着同样价格不菲的黑色风衣,即便系着苏格兰羊绒围巾,也是一丝不苟地藏了一半在典雅的衣领下。
“现在换季,容易感冒。小心不要被淋着了。”他体贴地把伞往她的方向倾斜。
申雅莉看着他暴露在雨中的大衣肩部,上面的肩带扣子在雨光、车光中闪闪发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伞柄:
“可是这样你会被雨淋……”
“没关系。”他还是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坚持把伞往她的方向靠。
这时候到底要不要靠近一些呢?
交通工具的轰鸣声穿梭在街道,灯光如同翻滚在海岸的浪涛,射在街道交叉路口的大玻璃窗上,使它看上去像是码头即将起航的巨轮,被灯光照耀着,同时一阵阵点亮这座钢铁铸造的城市。
光辉同时照亮他的轮廓。
干涸的嗓子试图吞一口唾沫,却只能听见砰砰的心跳。
想要触摸他的妄想已经遍布了整个身体。她低垂着头,朝他身边挪动了一些,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样就不会……”
这时一群喝醉的大学生从一旁冒雨走过,挤挤嚷嚷地把一个壮壮的男生推到一边。那男生刚好撞到申雅莉身上。她径直扑到Dante的怀中。
他连忙伸手去扶她的手,同时斥责那几个人道:“你们走路小心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喝醉了……”
那个男生道歉的时候,其他人还跟着一起大吵大闹。申雅莉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Dante身上。
他黑色风衣上略微潮湿的气
息。淡淡古龙水的香气。他支撑起风衣肩带的宽阔肩膀。那只握住她手的手,每一个指尖都与她的皮肤轻轻相触。让人想要永远靠着再也不离开的胸膛。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不行了。
想要紧紧拥抱他,想要大声哭泣。
其实心里知道,他们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说话方式,不同的生长环境,不同的感情……他们是不同的人。
“对不起,你还好吧?”
可是,他迅速放开她以后,还是会在摇头说话的空隙,去偷偷看他的容颜。
他的话不多,但脸上一直都有着淡淡的笑。
触觉是幸福的,视觉却是悲伤的。
因为画面会通过晶状体投射到视网膜上,再通过感光细胞神经纤维输送到大脑里,变成人们的记忆。
他的黑发,眼睛,鼻子,嘴唇,微笑,手指,怀抱。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都完完整整记录在了她的脑海中。
他看着前方,忽然低低地说道:“虽然有些为时过早,但还是想问一问,不知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约你出来吃饭?”
“当然有啦。”她豁朗地笑了。
沉沦在这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就像是得了晚期癌症。
知道爱情的生命已经流失,思念却像不断扩散的癌细胞,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一天会占据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吃再多的药,做再多的化疗,也只能以让自己难看的代价换来延迟的死亡,却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皮靴已经沾满雨水。她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
雨声不曾断过,支离破碎地砸落在雨伞上。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像是破旧收音机的音乐,带着震颤着的噪音浸入每一个撑伞人的神经。在沉寂悲伤的呼啸声中,雨水从黑色的天空中落下,让这座庞大却空洞的城市,变成了一座流动着水光的玻璃之城。
第六座城I
雨果在《“诺曼底”号遇难记》中说到:“真正的强者是那种具有自制力的人。”
在被白风杰于若琪那么挑衅之后,申雅莉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终于在收到新剧本快递的时候崩塌了。
新电影的名字叫《黑桃皇后》,是皇天集团投资的最新女性都市时尚大片,讲的是离婚33岁女强人和24岁赌场大亨之子互相讨厌、使诈、折腾,最后欢喜团圆的爱情故事。这不是第一次饰演比自己年纪大的角色,也不是第一次演姐弟恋,但看见演员名单后确定的男主角姓名,申雅莉想,就算变成弱者也完全没问题,她想现在就去杀掉李展松。
以前她曾经和某人气小歌王演过一部《剩女与奢侈品》,也是个姐弟恋的都市大片,不过是职场剩女主管姐姐和新进公司的白领的故事。以前她总认为,只要自己的演技够好,哪怕对方是新人,也有一定的带动作用。
可是,真正和小歌王开始配戏以后,她才知道,这世界上真有一种人演技可以蹩脚到这种程度,假笑挤出来比哭还难看,更不要说从眼中透露出什么复杂情绪。最可恶的是,小歌王有后台撑腰,无法换人。她在那部电影中的精神损失,哪怕后来票房红火也没能弥补过来。
从那次心理阴影过后,她再也不愿意和没经验的演员合作。没想到时至今日,李太子T台玩腻了,开始进军影视圈,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人竟然是她。
《黑桃皇后》的开拍时间是在《巴塞罗那的时廊》取景结束后,时间非常紧急,她打算第一时间推掉。这公司里没一个人敢违逆李公子的任性,这事得直接找本人。
听说李展松也刚到公司,她按了电梯按钮,准备直接去他办公室。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知为什么会在公司都看见于若琪那几个弟弟妹妹。
“唉,若琪姐怎么还没谈完合作呀……我等得好心烦。”文静女孩在沙发上扭来扭去。
高傲女孩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头也不抬地说:“皇天集团有钱啊,架子大让咱等等也很正常。你们别闹了。”
眼镜男生附和道:“是哦,你们听见刚才走过去那几个人说了么,李太子打算进军影视,开头几分钟的取景要跑七个国家,全都是N架直升飞机同时全角度拍摄,简直拉风死了。这才是真的有钱人啊。你跟人家比比看,再乱花钱有没有羞耻感?”
文静女孩撅撅嘴巴:“我为什么要有羞耻感?你们男生考虑的就是怎么变成李太子,我们女生考虑的可是怎么嫁给李太子。”
“你这女人就是爱做梦,太子党那帮人在国外成
立了慈善活动创办机构,他们那个负责人Vincent——你去网上搜他们的英文官网,contact us里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他亲口跟我说的,李太子喜欢的人是皇天集团的女明星,好像还是很出名的。”
文静女孩还没来得及说话,高傲女孩已经不屑地叹了一口气:“得了吧,你是咱们这个圈的人,说这种平民才说的话好不好笑。豪门公子跟女明星最多玩一玩,哪里会动真情,到头来都是娶门当户对的名媛千金。”
文静女孩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说:“就是就是,李太子怎么可能喜欢什么女明星。就像那个申雅莉,外面说是影后、超级天后,实际我们这圈的人都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
真是躺着也中枪。
申雅莉忍着冲过去掐死他们的冲动,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
这时,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那三个孩子下意识看了一眼电梯方向,看见了申雅莉,都呆住了。
而电梯里面站着的人居然是丘婕、李真还有几个女模特。
“雅莉,我们正好在找你。皇天集团准备重拍官方宣传海报,叫我们去摄影,你也一起来吧。”李真朝她勾勾手。
“我先去找一下李展松,有事要跟他说说。”申雅莉扶着额头走进去,挥了挥经纪人递给她的剧本。
“难道是因为《黑桃皇后》?”
“你们知道?”
随着电梯“叮”一声关掉,丘婕挤出来,拨了拨才染的闪亮红发:“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了!这部剧是弱受的爱情剧,但投资那可不是一般的攻啊!”
李真点点头:“没错,你运气真好。本来只是小投资的电影,太子爷看了剧本喜欢得不得了,说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昨天才让人把新剧本改好,突然多了一堆国外场景,像阿根廷的肉牛场、意大利的咖啡种植园,还有大面积的南非场景拍摄……哦对了,他下午和盛夏集团的夏二公子约好吃饭了,打算租用他们在伦敦的赌场一天,不知道是想要干嘛。”
申雅莉张大嘴半晌,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我看这本子我是真的不能接。马上就要去西班牙取景,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跑那么多个国家的折腾……”
“你不用去,这些场景都是男主角去的。李太子说学校假期想出国度假,所以顺便取景。”
“这电影会亏的。”
“你认为他会介意这种问题吗?”
“……”申雅莉面瘫地抬头看着电梯数字。
李展松和所有年轻人一样热衷熬夜,所以
办公室里有床有浴室,以便他到公司来继续睡觉。
他洗完澡,下半身裹着雪白的浴巾,赤足站在浴室全身镜前吹口哨,刮胡子,一旁的水晶架上放着《黑桃皇后》的剧本。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很久,忽然翻开剧本,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增加了一段话:
“他对着达妮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达妮的脸立刻红了,有一种爱上他的错觉,想要扑到他的胸膛中,被他保护,被他疼爱。”
然后,他放下笔,对着镜子露出了蒙娜丽莎般恬静的微笑……
此时,申雅莉和一帮女星已摄影完毕,在经纪人的带领下,进入李展松的办公室。
“李先生还在浴室,请各位在这里稍微等等。”经纪人让人帮她们倒了水就出去了。
申雅莉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
她在《巴塞罗那的时廊》饰演中的是带领华人在西班牙旅游的导游,原本解说部分并不多,但容芬对这部片准备得可谓呕心沥血,要求把所有景点完整拍摄下来再精挑细选地剪辑。所以直到前一天她都还在苦读剧本,导游的台词让她累成了现在这样,两只眼睛就像两个发亮的海底探照灯。
旁边的女明星们都围在一起看《黑桃皇后》的剧本,一个个轮番发出各式各样的感慨。
“这剧本我好喜欢!这种剧情对女人而言简直老少通杀啊。”
“年下帝王攻和冷傲女王受,我喜欢!”
“丘婕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达妮的台词太好玩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啊,对她妹妹这么护短,简直就像怪阿姨……”
大家七嘴八舌了一会儿,忽然浴室门被打开。她们一起抬头看过去。李展松哼着歌走出来,拿着一条毛巾擦拭湿润的脑袋,取下架子上的苹果叼在嘴里,同时关上了身后的浴室门。
这下不光是申雅莉,其他几个女明星的眼睛都变成了一对对发亮的手电筒。
李展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苹果还没咬下去,全身仿佛被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就只转了转眼睛,慢慢看向沙发的方向。
六七个美女光鲜亮丽地坐在那里,看着只围了一条浴巾的他。
整个场面像是放影片时DVD“啪”的一声卡住了机器,再也无法运转下去。
他们面面相觑许久,他才用最缓最轻的动作松开口中的苹果,把头上的浴巾挡在胸前,朝着浴室的方向轻轻挪了一下脚步。
“哇……”
丘婕发出第一个音的同时,他迅速撤退到浴室门口,用力拉了拉门把。没想到门
却被反锁了,拉了几下都只有砰砰的金属碰撞声。
“李太子,你身材果然不是PS出来的耶。”丘婕眨眨眼,大大方方地把他从头到脚视奸了一轮。
“别、别看啊。”
李展松赶紧转过身去,紧张地提着下半身可怜的浴巾,栗色的头发湿润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耳根子泛着粉色,胳膊上、背上的肌肉却因为拉门用力过猛更加明显地紧绷起来。
后面一排女人哪里还听得进去一个字,全部维持一样的频率眨着眼睛,看着他身体露出来的部分。
一个年轻的女星妖精似的捧心扭动:“啊,太子爷,你的小蛮腰□了我的眼睛。”
其他几个女星一起推她:“你太色了!”
随着李展松焦急程度的上升,他拍浴室门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响,丘婕说出了一句话,让这一切都再次回归了宁静:
“你们发现没有,李太子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部分,不管前面还是后面,都像他手里的苹果一样饱满。”
“咚”的一声,苹果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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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不好意思,这片我没时间拍。”
“你就要去西班牙了。”
过了半个小时,女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申雅莉才终于有机会跟李展松说话。没想到居然得到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所以……?”申雅莉疑惑地看看他。
他早已换好了银灰色的韩版西装,长长的领带衬得背脊挺直精神。但是,他看向她的视线却是自下而上、楚楚可怜的:“临行前的送别聚会之后,我会有好长时间都不能看到你。”
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心思也单纯,但阅历可比不少人都丰富,也有过人的胆识。他会四种语言,英文和俄语却和他的美俄家教说得一模一样,是不带口音、有涵养、咬字清晰却又不显做作的标准语言。十四岁生日时,太子党的一个公子哥儿送他了一艘快艇,他看教练在海面开了一圈,毫不犹豫就跳上船,像子弹出膛一样把它发射出去,在海面上抖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波浪,就像一把剪刀将深蓝海面剪成了两半。然后,他变成了他们那帮人里第一个开快艇的人。
到现在申雅莉都还记得视频中逐浪狂驰的少年、一旁扯着嗓门快要哭出来的教练,还有快艇发动机突突震颤耳朵的声音。也许正是因为他有这种敢闯的个性,才总是挑战生活中的高难度冒险,例如追求一个比他年长快两位数的女人。
在他完全成熟之前,也只能用不太激发他叛逆情绪的方式躲开
他。申雅莉把剧本推回他面前:“也没有多长吧,很快就回来了。”
“这个剧本你看过以后,再考虑要不要推掉。”
“不是我不想接,是时间不够。我想专心拍好《巴塞罗那的时廊》。”
“你先把剧本收着,等取景回来慢慢看了再决定。”他又把剧本推回来,白净的脸庞上有着异常的坚定。
“好。”那就回来再推好了。
她心怀鬼胎,站起身打算撤退。但他忽然拉住她的手:“你走之前,我想找你要个东西。”
“什么……”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她重心不稳,直接坐在他的腿上。然后,他捧着她后脑勺,直接就亲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朝右别开脸。他跟着凑到了右边,但还是没亲到。
“阿松,别闹了!”
她推开他,想要再度站起来。可他直接把她按倒在沙发上,压住了她,像哄婴儿一样温柔地说道:“就亲一下,一下就好。轻轻的,我不会做别的坏事。”
他的声音是安静的,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热情。然后,他的头埋了下来,刘海像是暗金色的丝绒,软软地覆盖在她的黑发上。
但是在两人嘴唇快碰到一起的前一秒,他吻到的是她的手背。
她实在无处可逃了,只能用手挡住嘴巴。
看见他没辙地笑了,她捂着嘴,迷茫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亲?喜欢你的女孩子很多,找她们去不好吗?”
“因为我喜欢你。”
他回答得这样快,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反应。他认真地看着她,低声说:“雅莉姐,我一直喜欢你。”
成长真的会伴随着失去。
年少空气般透明的告白,在她听来,却是沉甸甸的包袱。
……“你不是跟那高三的男生天天在一起么,别来和我说话了。”
……“我偏要。”
……“走开,别拉着我。”
……“不走。”
……“申雅莉,你这样缠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说出这句话之后你的表情。是错愕,是惊诧,是长久的停滞,像是时间也不会再走。
告白其实原本是很美好的事。是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了暗恋的人。
可是,为什么告白之后反而会哭泣,反而会令对方震惊?
这个问题现在才想明白了。
原来,恋爱痛苦是多过幸福的。告白其实是在问“你愿意接受我的痛苦吗”。是一
个将沉重负荷递给对方的过程。成为恋人,如果走向幸福的结局,这个负荷就会因平分而减半。如果走向了分离的悲剧,那它只会继续压在无法散场的人肩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到再也扛不住,被它深深地埋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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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黑夜里下着雨,校园里的灯如同被浇了雨的炉火一盏盏熄灭。孤零零的图书馆还通宵达旦地亮着灯,灯光自窗口打出来,勉强为云朵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边。
她在校门口逮住希城,经过一番争执,她终于对他说出“我喜欢你”。
雨雾模糊了街景的阴影,他惊愕地看着她。而说出那句话以后,她立刻就哭了出来。
年少时的自己是脆弱得多么可笑,那么害怕自己□裸交出去的心被对方当成废弃物扔掉。在喜欢的人面前哆嗦着肩膀,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
随着时间的延迟,心中的害怕越多,身体就抖得越来越厉害。想要逃跑,不敢再面对下去了。甚至不想再见他。
其实她等的并不久,只是太害怕了。他很快给了回答——
“……我也喜欢你。”
心像一下被掏空。世界也变成了空白。她低头试图思考可是做不到,只能晃晃充血的脑袋,然后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真……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似乎也有些不自然,“我有事想告诉你,把眼睛闭上。”
“哦,好……”
她呆呆地闭上眼睛,然后把耳朵凑过去:“你说。”
其实不是那么傻的,她猜过下面会发生什么。可是,还是不大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可以发生在他们之间。因为……因为他是顾希城啊,他是那么冷漠又干净的男生,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如果他……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在她凑过去的耳边响起。而是呼吸近了,嘴唇上传来温热松软的触感。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中,她差一点就跪在了地上。他含住她的下嘴唇,用舌尖辅助着轻轻吸吮。
可是,她却除了腿软和脑中嗡嗡乱响,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最后这个吻被她打断了。浑身哆嗦的程度比告白时严重十倍,甚至完全站不稳,身子摇了一下,直接往地上蹲下去。
这太尴尬了,别人的初吻都是以唯美的对望结束,她的初吻却是下蹲着完成。
他也蹲下来,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你,你……”她双手握在胸前,缩成一小团,却再
也说不出其他字。
那时候的希城也是第一次接吻,完全不知道该立刻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反而是笨笨地蹲在她身边,自责地看着她,在纷乱的雨声中小声说着“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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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看见她的表情,李展松渐渐松开了手,“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对不起。”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
申雅莉迅速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按了电梯按钮。
就连在十六岁那么单纯的年华,就连在那个与他献给彼此初吻的雨夜,她都不曾觉得,以后自己会再也无法亲吻他以外的人。
她颓废地将头靠在电梯里的玻璃壁上,闭上了眼睛。
真是空长了年龄,心却越活越倒回去。
刚一打开电梯门,阿凛和几个保镖已经在等她。那三个孩子居然还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他们的姐姐。见她出来,他们总算找到了点乐子,围在一起偷笑着窃窃私语,不时向她投来轻蔑的眼神。
申雅莉朝自己的两个墨镜保镖勾了勾手指头,直面朝他们走过去,反倒吓了他们一跳。
“你们三个给我听好,如果借了钱就是包养,那你们姐夫确实包养了我。”
她站在两个一米九的大男人中间,却丝毫不显得娇弱,反而变成了世界的中心。
三个孩子抬头瞪大眼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对着她这句明显是她错的话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两根十指交叉,沉声对他们说道:
“但是,我出了十倍的价格,把你们姐夫又‘包’回来了。我敢承认的事,他敢承认么?你们姐姐找也是个被女人包养的男人,你们是在骄傲什么,得意什么?”
她说话极有气势,几乎每说一个字,那三个孩子的神经就绷紧一些。
“以后要再看见你们在我面前晃悠,说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抱着胳膊俯瞰着他们,一双漂亮的眼睛慵懒地半睁着,不带半点情绪。
两个黑衣男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像是两尊黑白的雕塑。
在她眼下的三个孩子像是身体失去某一部分一样,出现了重大缺陷,和贝类一样需要外壳来保护,只要轻轻碰触他们的身体,就可以让他们缩到壳里去。
然而,她只是对保镖扬扬下巴,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伴随着她高跟鞋在空旷大厅咚咚的声响,三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已经变成了被抽出壳的软体动物,全然任人宰割的样子
。
“她,她吓唬谁啊……”只有最傲慢的女孩打着抖说了这一句。
李展松乘了另一边的电梯追着她下楼,正巧看见这一幕。他高挑的身影在大厅中挪动,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雅莉姐,等等,剧本你忘记拿了!”
“谢了。”
申雅莉接过剧本,可是他又跟了上来。她对他摇了摇手指,把超大号的黑超架在脸上:“你如果真想我接这部剧,就别跟着我,让我自己回去看剧本。”
他只能停止脚步。
而随着她和几个黑衣男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前,那三个孩子也慢慢死尸复生,全部站了起来。
“李太子?居然真的是李太子……”
“哇,我见到本人了。”
“太子你知道吗,在我们这圈子里你可是真有名,我在国外就听过很多关于你的……”
李展松头也没回,朝门口的警卫挥挥手:“把他们撵出去。”
申雅莉上车以后,坐在前排的阿凛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说:“雅莉你做人越来越不厚道了,居然对小孩子发脾气,真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么?”申雅莉抬起架着巨大蛤蟆镜的小脸「…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因为我没什么同情心,心情不好,对婴儿都能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