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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思念成城》》 · 君子以泽/天籁纸鸢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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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陪他喝,再陪我喝一杯。”

于若琪居然又一次走过来,提着白酒瓶就往刚才的杯子里继续倒酒,咕噜噜豪迈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在倒饮料。闻到飘出来的酒味,申雅莉几乎当场就吐了出来。李言似乎也有些看不过去,但想起于氏和皇天集团新的合作项目,只好委屈自家人,拍拍申雅莉的肩:“那就陪大小姐再喝一杯吧。”

申雅莉差点气得跳起来骂他是老恶棍。就是一口气喝这么多水也得噎死,更别说是六十多度的白酒!她会当场酒精中毒死亡吧!

于若琪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用无名指轻轻擦拭下嘴唇,轻言细语地说:“那我先干了。申天后请随意。”

看她仰头将酒喝下,申雅莉揉了揉哆嗦的手指,维持着平静姿态朝那杯酒伸出手……

但指尖刚才碰到高脚杯,杯子就被人夺走了。她顺势朝那个方向看去。

“我来代她喝。”

Dante面不改色地把那杯酒一饮而尽,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就算不经常混酒局的人,都能看出此人非等闲之辈。于若琪两小杯下肚本来脸色就有些红润,这时看着他,双颊竟变得通红:“你,你凭什么代她喝?”

他微微一笑,眉眼的轮

廓清晰而精致,好像刚才喝下去的一大杯液体真的都是矿泉水:“身为制片人,帮自己的演员喝两杯酒,应该的。”

“制片人?”申雅莉慢慢地眨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信息传递到大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十倍,“……容导,他说谁是制片人哦?”

“咦,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容芬像是看见救星一样跑到高高的Dante身边,“要不是制片人,怎么可能那么多场取景全程跟随剧组啊。”

他没有继续接她们的话题,只是沉默着把自己的高脚杯和于若琪的白酒杯都倒满酒,嘴角自然露出优雅的微笑:“于小姐既然今晚如此有酒兴,我陪你喝。我喝大的,你喝小的,再来。”

他十分有风度地朝于若琪的杯子摊了摊手。

于若琪脸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平时纵横各种社交场合,别人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于小姐请随意,我干了”,这样毫不畏惧让自己喝酒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因为吃不得一点亏,哪怕现在离她酒量的极限还远着,她的眼眶也很快红了一圈。然而,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用来收拾圈内人的方法对Dante没用。

每一天全球的原材料工厂都在源源不断地往世界各地运输合金、水泥、钢梁,发配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工地。而平均每一天新搭的工地里,就一定有六栋大楼打下了Fascinante的标记。不管是明媚的初春还是残败的深秋,那些楼房的钢筋骨架都坚定地朝着空中延伸,在云雾中泛着蓝紫色的金属光泽,像是血脉一样延伸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作为这样推动世界前进企业的首席建筑师,就连她父亲也很佩服的年轻男人,Dante根本不屑和她打好关系。

“我老婆酒量不行,我来吧。”

听见白风杰的声音,于若琪如释负重地松了一口气,缩到他背后去小心地看着申雅莉和Dante。

与其他人皆一身正装不同,Dante穿的是法兰绒翻领休闲西装——领口处手工绣着他的个人Logo,以及这回去西班牙买的科尔多瓦印花新皮鞋。衣服是轻松自在,鞋子却亮得几乎发光。他看上去是如此放松从容,好像这个包间甚至整个世界都是他自己的家一样。

“好。还是一样,我喝大的,你喝小的。”他把小杯子推到白风杰面前。

白风杰却仰头一口喝掉了那杯小的,把和太他同样大小的高脚杯推过来:“男人之间喝酒还礼让?别瞧不起人。”

于若琪看着自己的丈夫,眼中闪烁着崇拜、感动与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果然没有嫁错人,白风

杰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只是,他的担当究竟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另有原因?

这种疑问直到白风杰喝酒前快速瞥了一眼申雅莉后,变成了彻底的愤怒。而这种愤怒,又在他脸红成猪肝色,佝偻着倒在桌旁时上升到了顶点。

“你这没用的废物!”她狠狠踢了一下桌子角,拿着手机冲出门去。

以前念书的时候不是没有上过酒桌,当年的申雅莉也像是白风杰保护于若琪这样,被希城宠得无法无天,一滴酒都不让自己沾。尤其是大学以后,她和希城的恋爱相当公开了,连当着长辈都不避讳。只要有饭局,他俩一定在一起。只要有人找她喝酒,希城一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挡掉。长辈们开着玩笑说“希城你还这么年轻就开始宠老婆,以后小心变成妻管严哦”,希城也只是摆摆手敷衍着说“莉莉她不会喝酒,不让她喝”——就是因为当年被希城宠得太厉害,她刚开始自己出来混饭局的时候酒量完全不行,时常喝到烂醉,回家对着马桶吐上一个小时,带着妆在玄关睡到第二天天亮。

那段时间她经常想,如果希城还在会是怎样的情况。这个答案一直想不出来。但她确定不是Dante这样的。

把白风杰撂倒以后,Dante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雪茄,笑着说了一句“铝管的口感不错”,就衔着雪茄身子偏了偏,对上对方的雪茄喷枪,慢慢旋转着烟支把它点燃。接下来,他和一群同在抽烟的男人聊起电影赞助的问题,不时挥舞着雪茄说“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就选新修的私人银行,重点拍铭牌”。他在烟雾缭绕的环境中没半点不适,两只手指夹着雪茄,用手掌挡住下半边脸的样子依然贵气,却完全没有希城那种干净的气息。

即便是男人也好,她不喜欢世故又复杂的人。

可是,刚才也是他救了自己一把,应该心存感激。趁大家聊得开心,她走过去低声向他道谢,拿起手袋和大家打了招呼就走出门去。然而前脚刚跨出去,后脚 Dante就追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他把外套扣好,径直走在前面。

“不用不用,丘婕来接我了。”

“不过跑个酒,没必要让她专门跑一趟,你们想被狗仔拍么?跟她说不用来了,我送你回去。”

原本还在犹豫,申雅莉却在大厅门口看见了丘婕。丘婕一看见Dante脸色大变,鬼鬼祟祟地把申雅莉拽到一边小声说:“我的一姐啊,你能不能不要再让这个家伙在你附近晃了?每次看到他的脸我都觉得是顾小受诈尸……”

“嘘,别说了。”

“他身材是比顾小受攻一点,但你看着这张脸心里不憋得慌吗?”

丘婕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Dante,却正面迎上他微笑着的目光:“丘小姐。”

“Dante先生你好。”丘婕极不自在地耸耸肩,“谢谢你送雅莉下来啊,那我先送她回去了。”

“你让司机回去,我安排人送你们吧。”

“可是……”丘婕看了一眼申雅莉。

“司机也是人,让人家周末休息一下吧。我这边安排有人。”

最后她们俩还是没熬过Dante。两人上了车以后,才知道他所谓的“安排有人”,就是汤大副总。

“在公司里敢把我当司机使唤的人,也就只有你了。”汤世一边开车,一边横了一眼副座上的Dante。

“副总辛苦,下次我买单。”Dante从善如流地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祝福:

如果你像于若琪一样霸王让人喝酒,下周更……

如果你像蛋挞一样霸气地冒泡,今天晚上有二更噢!!

第十二座城I

丘婕一直在后排小声吐槽说这男人谈吐很受态度很攻,不好对付。申雅莉本来就很晕了,被她逗得开心笑了一路。很快送她到家了,她又再三嘱咐Dante要保证申雅莉安全。Dante打开车窗点点头:“我保证一定送她到家,看她进了家门才走。”

少了叽叽喳喳的丘婕,车里一下安静了很多。申雅莉看着外面黑暗中摇晃飞驰的霓虹,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Dante似乎也没打算说话,两人就这样坐在一前一后的位置沉默了十多分钟。

后来是汤世先打破了这片沉默:“我发现国内这酒文化真不像样,总是喜欢强迫人喝酒,尤其是对着女士,也太没风度了点。”

她原本看着Dante白皙的后颈出神,听见汤世的声音忽然坐直起来:“说到这个,我发现Dante真是海量啊。喝那么多都没晕。”

“我有点晕了,只是看不出来而已。”Dante手肘放在车门的扶手上,撑了撑额头。

汤世又一次向他投去鄙视的目光:“你少装。这时候你也就能骗骗别人姑娘的同情心,实际上叫你再灌一斤都没问题。”

“一斤,这么厉害?Dante,你这酒量是天生的?”申雅莉惊讶地说道。因为喝多了酒,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差不多吧。”Dante的回答却和平时一样,礼貌而疏离。

“又撒谎。”汤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别听他的,有几个人的酒量是天生的?还不都是练出来的。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我这都是听Marco说的啊,他说Dante小时候特别乖巧,但上大学的时候就突然疯起来了,抽烟喝酒都是一年里学会的,那段时间每天到他家门口,都可以看到不同款式的高跟鞋。一个月里最多被送到警察局三次,后来直接进戒毒所……”

“戒毒所?”申雅莉往前坐了一些。

“没有,就是出去玩的时候闻了一下。”Dante半侧过头来解释,又没好气地说道,“副总,你今天就是打算拆我台是吧。”

汤世笑得略显奸诈:“谁叫你老出风头。行,我不揭你老底。”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车也停在了申雅莉住的小区里。Dante送她走到家门口,她原本想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走掉,却觉得一颗脑袋比上车时还要昏沉。在黑暗中和他的眼睛对望,也忍不住盯着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身体晃了晃,略带酒意地说道:“你……你今天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他微微一愣,缓慢地说:“最近开始忙起来了,下午在忙一个我负责的工程,可能接后面几个

月都会一直忙。”

“哦,是这样啊。”她笨拙地点头,“可以理解。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嗯。”

她刚走了两步,就又一次转过身来,有些怨怼地看着他:“下一次就算再忙,起码也看看手机啊。我一个下午都在查手机,弄得心情特别不好。人家都说心情不好是很容易喝醉的,你看我今天这么醉,还不都是你的错!”

这一回他沉默的时间久了一点:“我知道了,抱歉。下次会回快一点。”

不管他走到哪里,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即便感到惊讶也只是淡淡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公式化的微笑与从容不迫,就像是一道紧锁在地底的金库大门,不管里面存放着怎样的财富,都让人觉得自己完全不可能打开它,感受它。看见他充满歉意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特别委屈,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直接踩着高跟鞋小跑回家里。

刚一跨进房门,她就把鞋乱踢到墙角,手袋扔到地上,飞奔到自己房里整个人没形象地扎在床上。自己到底瞎说了什么话,真的好讨厌这种感觉。外国人很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older and wiser”在自己身上完全无法验证。活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会说出这样幼稚的话,对象还是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倒贴货真丢人,真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一边狠狠鄙视着自己,她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被早晨灿烂的阳光唤醒,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满手脏兮兮的睫毛膏,立刻回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虽然情绪不再像睡觉前那么激烈了,但还是很消极。她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卷发,把漂亮的铅笔裙脱下来,脸埋入双掌——做了那么丢人的事,Dante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愿意见到自己了。唉。

很久很久,她才随便披着一件睡衣,一鼓作气站起来,去客厅找手机打算完成当日的行程。

从手袋里掏出手机,随便翻了一下,看见了一条未读短信,本来做好删掉有奖大礼包之类的信息,但打开却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吧。

当看见发信人名字的时候,她呆滞了很久,快速打了一行字:“你不是最近在忙工作吗?”

不到半分钟时间,Dante就回信了:“工作是工作,吃饭看电影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又呆了很久,看着镜子里因妆花变成邋遢熊猫的自己,居然也不会看不顺眼了。她激动地闭上眼睛,握紧了双拳,冲到沙发上去乱跳了一阵,直到对面住户的阳台上有人出现,并用诧异的

眼神看着她,才抱着脑袋缩回沙发上。

激动期过了一会儿,她充满干劲地冲到浴室里去。想着距离明天晚上还有三十多个小时,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工作。但正准备冲澡,又回去翻了翻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发现是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差五分。那这个“明天”到底指的是哪一天?她发短信过去问。

Dante又是很快就回了:“那是昨天发的,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见。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今天晚上?申雅莉握紧手机,理智告诉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婉转一点,冷漠一点,告诉他今天忙,明天见,这是最基本维持女性价值的技巧。可是一想到晚上就可以和他见面,她实在不愿意再度过一个日夜。等了很久,还是回了一句:“有啊,那就晚上见吧。”

“下午你要去剧组吧,我直接到片场接你。”

其实她觉得很奇怪,前一天晚上他明明都送她到家了,为什么不当面约她出去?还是说这个问题他在底下考虑过,经过再三琢磨,才决定要约她出来?——单这个问题,她都在浴室里面想了很久。

这一天时间过得很快,同时又走得很慢。

早上的通告结束后午休时,她又收到了一条汤世的短信:“申天后,晚上忙不忙,我请你吃顿饭?”

她有些迷茫了。他和Dante是怎么回事?忽然两人在同一天约她出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串通好了,她只是照实说晚上有约,可能没办法。然后他们约好第二天晚上见。

白天的拍戏总算结束,她把衣服换好出去,原本以为会在片场外看见Dante的车,但他已经倚在门前朝她笑着挥了挥手。她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过去,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不仅心情很愉悦,那些雀跃的情绪已像是流动的源泉,几乎从心底涌出来。如此想要和这个人亲近,甚至有伸手去挽住他胳膊的冲动。也不是没想过他女朋友的事实,可是如果只是朋友的见面见面,似乎真的不用考虑那么多,这样反而破坏彼此的心情。

他们坐上他的车,很自然地交流了几句。她的问题从来没有这么多过,甚至连第一次见他开车也会傻傻地问一句“你居然会开车吗”,让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他有着独特的嗓音,平时说话带着冰的质感,笑起来却又像暖流将冰川融化。他把车开了出去。她看见了高高的大楼后方残留的深红夕阳,盘旋的薄雾像是凝固的水蒸汽一样挂在工地的吊车上、纵横的立交桥上。也看见交通灯和商店逃遁似的被抛在脑后。她忽然觉得,这个高楼耸立的荒漠为她张开了怀抱。

人在心情极好的时

候总是会轻易放下防备,她把视线从窗外挪到他身上,歪了歪头说:“对了,你为什么昨天走了以后才发短信给我,为什么不当面问我要不要出来看电影?”

看见他稍微怔了一下,她立即后悔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可是她为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一整天了。她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

“你醉成那个样子,答应了也可能会记不住。”他的下巴朝手机的方向抬了抬,“现在有短信作证,不可以赖账了。”

“是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抿着一抹微笑重新靠在椅背上。

不过好运到电影院门前就遏止了。为了防止她被人发现,他特意选了一个人少的影院,也订好了3D好莱坞大片的票,但当天影院居然临时决定放映一部她主演的老电影。这样下车一定会被粉丝包围,他们迫于无奈重新开车离开,最终的选择是一个私家小影院。不过在两个小时内上映的电影,只有一部导演都没听过的外国末日灾难片,买票的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中年夫妇。

“这部你觉得看上去如何?”Dante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幅看上去就不怎么吸引人的电影海报。

“还不错啊。”她硬着头皮,挤出一脸笑。

“那就看这部了?”

“好呀。”

然后Dante去买了票,两人有些尴尬地悄声往地下影院走,等人都坐好了才到最后一排坐下。以她对电影的直觉判断,她只看了那张海报和电影的开头两分钟,这确定了就是一部投资超小、票房惨淡、无人问津、特效拙劣的烂片。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事实,从电影开始后到十多分钟,一直保持着沉默。

怎么会这样呢……

两人第一次单独出来看电影,居然就选了这么无聊的片子。这了解彼此的开头真是太糟糕了。过了一会儿她朝他的方向凑近一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是在认真看片并享受其中一样:“好像这个女主角,我在一部美剧里看到过她。”

这时荧屏上有爆炸声响起,配的还是相当不能见人的劣质特效。他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偏头朝她的位置靠了靠:“嗯?”

黑暗中他的影子并不清楚,只有在大荧屏灯光闪烁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的侧脸在短暂的银光里亮了一下。心里有一种未知的情绪涌起,像是一串跳动着的红色信号灯被点亮,一路照亮了心底最脆弱的方向。她在他耳边又一次说道:“我在一部美剧里看过这个女主角。”

“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她说出那部剧的名字,又略显拘束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是很多年前看的了。”

“这一部电视剧我看过,你也喜欢?”

“是啊是啊。我对那个男主角印象特别深刻,他长得和米勒很像(1),不过我更喜欢米勒一点。”

“为什么?因为米勒和小浅像?”

“喂喂,米勒和小浅哪里像了,完全两个样好不好……”

“我是说,他们都喜欢和男朋友一起穿情侣装这点,很像。”

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立刻捂住嘴。所幸电影院里实在没什么人,她就是说话稍大声了,也没人会抱怨。她重新压低声音,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以便两人更好对话:“大建筑师,你比我想的要八卦得多啊。你怎么能说小浅和柏天王穿情侣装,人家那是夫妻装。”

“也是。好像同性恋也分男女的,在他们俩之间,小浅是当女方的那个?”

“什么女方男方,你好歹在国外长大,他这叫零号,就是妻子角色。”

“原来如此……”

看他想了很久,她略带调侃意味地戳戳他的胳膊:“你在想什么,开始对同性恋感到好奇了?”

“嗯,有点。”他摸摸下巴。

“哇你不是吧,真的假的,你难道真想去试试?”

见他半天不给回答,她的惊讶程度像温度计一样一点点上升,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摇摇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了,骗你的。看把你吓的。”

“啊?”她睁大眼。

“我以前也不是没想去试男人。不过不行,是完全不行那种。”

“你……你真试过?”

“嗯,没试过你也不知道自己性取向是怎样的,对不对?不过就像我说的,完全不行,就是稍微碰一下同性,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申雅莉已经快囧得吐血了——这男人怎么这么恐怖,有个强悍火辣的外国女友就算了,以前抽烟喝酒吸毒乱搞也算了,居然连男人都想去试,他还有什么事没做过?

“为什么啊……”她完全迷茫了。

“那时候乳臭味干,受了点小挫折就觉得天崩地裂了,天天想着做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来报复社会。”

她缓缓点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对了,看样子你肯定不是gay了。但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女生变成了男的,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我变成女人的话可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如果你也要维持男人的身份,和变成男人的她恋爱,你还

愿意吗?”

他皱了皱眉,一副相当痛苦的样子:“这样真的很……但是,如果是真爱的那个人,她变成什么样我应该都不会介意的。”

居然为了这个与自己无关的答案,小小的被感动了。她在漆黑中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等等,我们的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个奇怪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可能是电影太无聊了吧。”他无所谓地耸肩。

“哈哈,你也觉得这部电影无聊。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完全看不下去啊。”

看见他饱受折磨的模样,她像是寻找到革命战友一般笑了。她放轻了自己的笑声,但很放松地张大嘴开心地笑,大荧屏的银光照过来时,她的脸蛋瞬间被点亮,牙齿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洁白。她的眼神是如此快乐,相比下来,他静默时看着她的眼,却是深邃又略显忧郁。

电影结束以后,他们俩在沉闷的音乐中一起站起来,心情却没有一分一毫受到电影影响。作为演员,她觉得这样做有点浪费,而且不尊重影片制作组;可头一次放松当一个彻底的观众,跟别人吐槽电影有多雷人的感觉似乎也不错。他们一边离开影院,一边讲着自己还记得哪些剧情,两个人笑成一团。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回头说:“第一次正式邀请你出来却选了这么难看的电影,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弥补?”

“你想怎样弥补?”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机灵而带着点期待。

“还记得我在西班牙说过要给你做一顿饭么?”

“啊,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明天晚上你要有时间就来我家吧,我下厨给你做顿好吃的。”

“我是很想去啦……”可是第二天她和汤世约好了要一起用餐。而且,连续两天见同一个异性,好像也是很不符合男女交往的基本守则……

见她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他立刻说:“如果你很忙的话,改天也可以。”

“不,我只是不确定明天晚上是不是有事,你等等,我问问我经纪人。”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再次推迟见面时间的短信给汤世,还没等对方回复,就重新把手机放回手袋里,“如果明天晚上没事,我就过去膜拜一下你的手艺啦。”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影院大门。温热的风迎面吹来,伴随着进入眼帘的是铁轨一般伸展的街道与楼层。他的背影倒映在玻璃门上,高高的个子和讲究的衣着让他看上去有些遥远,像是冰天雪地里冷漠的贵族。他为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位,把车开在纵横喧闹的街道交叉口,始终和她保持着那么一点点无形的距

离。

不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不愿意主动再前进一步。可是这种距离就像是磁铁的南北两极,只要保持在让它们想要靠在一起的范围里,引力只会越来越大。

第十二座城II

“最近我也比较忙了,可能很难找出时间。那我下次有机会再约你吧。”这是第二天汤世给申雅莉姗姗来迟的回复。其实这样回答的原因,多半是对方对连续两次的拒绝有了知难而退的觉悟。虽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申雅莉居然有小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客套地说了一句“下次一定奉陪”,对方就没再回了。

忙了一个早上,中午申雅莉和容芬一起到影视公司去办事,在走廊上却遇到了一个眼熟的陌生男人。他大约有176到178cm,有着年轻的皮肤和身材,深黑的眼睛却像是单向的镜子,把所有投射去的光线都吸收后就再透不出一点来。这样的眼神让他看上去有着傲慢式的自控力。他身上穿着昂贵的衣服,自己却似乎没留意到这一点,好像是他身边精明的女经纪人一手为他设计的。

关和——申雅莉很快想起了他的名字。在演艺圈能被她记住名字的人,一般都已小有名气。这个男人不仅是近两年红遍半边天的明星,还是著名导演的前任丈夫。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容芬,但容芬连用眼角看他的力气仿佛都嫌多余,淡漠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芬芬……”容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申雅莉被这个对公众人物而言过于出位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吃惊,容芬已经提起手中的水红镶白金手袋,哐的一声砸在他的脑袋上!

周围的人都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关和捂着头,半蹲□子。他穿着性感套装的女经纪人也赶紧过去扶住他,故意放大声音说道: “天啊,阿和,你还好吧,怎么会打中脑袋了,这简直比走在街上被狗咬还倒霉啊。”她大呼小叫的声音让容芬更皱紧了眉,拽着申雅莉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了。申雅莉隐约听见关和还在后面叫着容芬,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发现他捂着脑袋的手指缝隙中溢出了鲜血,但容芬始终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

和自己无关的问题,不该问的申雅莉很少多问。两人坐上车以后,过了几分钟还是容芬先开口:“你肯定觉得我特泼辣又无理取闹。”

申雅莉摆摆手:“没没没,你俩的事我知道一些。主要错在他吧,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可行的。”

“他其实前段时间来找过我,我也有点心软,考虑要和他和好。结果你猜是因为什么?”她低头开始翻手机,等申雅莉露出疑惑的眼神后,把手机递到申雅莉的手里。

新闻里,关和和一个染了亚麻头发的非主流美女搂搂抱抱,嘴角有着痞痞的笑容,与刚才在走廊上小狗般摇尾巴的可怜男人完全不同

。容芬冷静地说:“这小姑娘资历太浅太差,想接大片来一炮成名。她太外行,演技也差,连《巴斯阿罗那的时廊》是我执导的都不知道,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来面试女主角。被我撵走了。”

“所以……关和是想请你帮忙?”

容芬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对着窗外吐烟:“雅莉,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你比我小不了几岁,但想法特别单纯,不大像是自己打拼过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了解你,肯定会以为你有后台。这个圈子太乱,你如果哪天考虑结婚,可千万别找圈内人。像李太子这些明显没玩够的小孩,劝你别浪费太多时间在他身上。”

看了一眼手机里李展松才发过来的短信“雅莉姐,我想你想得发疯了,什么时候能见面=_=”,申雅莉差点笑出声来。

容芬又抽了一口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觉得Dante挺好,真的。有女朋友又如何,他又没结婚。没结婚抢过来不存在道德和责任的问题。你要知道,单身的高富帅几乎是绝种动物。他们要么是结婚了,要么就是gay,要么就是结婚了的gay。”看见申雅莉笑出来,她笑过后又一本正经地说:“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光明正大地去抢吧。”

他会喜欢自己?其实不是很敢想这种问题。总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阻碍太多。有女朋友是一回事,他随时可能会回西班牙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Dante是对她单纯有好感,还是因为离开西班牙了想找点乐子。如果是后者,哪怕可以努力一下耍点手段让他喜欢上自己,她也无法容忍这样的感情。如果和一个长得像希城的男人有过一段不纯净的爱情,不如永远不和这个男人交往下去。

没办法,希城在她心中太完美了。她宁可一辈子不再爱任何人,也要保持和他在一起所有美丽的回忆。

这些问题她想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以后Dante来接她,都没能放松下来。所以坐上他的车以后,她很快累了,也不愿意多说话。她抬头看着街尾高高悬在空中的路灯。球状的玻璃中射出的光芒把黑暗晕开,同时照亮一排排建筑干净的玻璃窗,以及新翻修的水泥人行道。沿江街道的尽头,她能看见一片高耸入云的公寓大厦。他们正在行驶的街道两侧都挂满了那片新建大厦的宣传横幅“钻石盛夏”。一辆巴士朝着相反的方向驶过,挡住对面的街道,但在它涂满鲜亮油漆的车身上也印着“钻石盛夏”四个大字。

“房子没卖出去几套,广告倒是打得挺响亮的。”她喃喃道。

Dante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公司第二次和盛夏地产集团合作的工程。”

“啊,是你设计的?”

“不是的,我只负责了前一项。”

“哦。”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也无视了他有些担心的视线。没过一会儿,她的注意力被街边小巷子里一个小商贩吸引了:“啊,你看那个人在卖什么?”

他把车掉了个头,开到小巷子里。他们一起下车,凑近了看发现原来是一盆绿油油的小乌龟。卖乌龟的是个摇蒲扇的年迈老太太,眼睛已经老花到认不出大明星,居然对她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喜欢就和你男朋友买两只啊。”

“他不是我男朋友。”申雅莉忙说道。

“哦,那和哥哥买两只乌龟回去玩玩。”

“他也不是我哥哥啊。”申雅莉囧了。

“不是你哥哥,不是男朋友,那这么亲密地站在一起是什么,难道是弟弟?”

“……”申雅莉默默地从Dante身边挪开。

Dante被这固执的老太太逗笑了,蹲下来捏起一只乌龟壳的边缘看了看:“这乌龟多少钱一只?”

“十块。”

“只要十块?”他有些惊讶,“你是说一只乌龟十块?”

还没等老太太回答,申雅莉也蹲下来用手戳了戳那只乌龟:“国内的物价没有欧洲那么高啦,当然便宜的东西质量相对也要那个什么一点。这乌龟就是给小孩子玩的,我表妹买过,回去玩了两天就死了。”

“谁跟你说这乌龟会死了?”老太太用蒲扇指了指那盆拱来拱去生机勃勃的乌龟,“你要好好喂它们才不会死。像你这种就知道减肥维持苗条身材的小姑娘自己不吃东西,肯定就连乌龟也不喂饲料,才会把它们饿死。”

“老太太你怎么这样说话啊,我哪里像是会减肥的人了?”

“你不是自己说买过回去就死了吗?”

“那是我表妹买的,又不是我买的。我才不会忘记喂饲料。”她可是有阿凛帮忙当全能保姆。

“好了好了,这个没什么好争的。”Dante赶紧出来当和事老,把自己捏着的乌龟递给老太太,“这乌龟我买两只,麻烦拿两个塑料盒装一下。”

“我只卖给你,不卖给你的小女朋友。”

申雅莉怒了:“凭什么不卖,做个生意居然还带挑顾客的啊?还有,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他女朋友……”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还是Dante把两只乌龟顺利地买下来,还是让申雅莉选了第二只。可惜最后申雅莉和老太太也没能停止拌嘴,停在了“我家乌龟是可以长到三十斤

的!”“一百年后长到三十斤吧!”这种尴尬的地方。

上车以后,申雅莉提着塑料盒子,一只隔着盒子戳那只婴儿乌龟:“都是你,都是你,害我被那固执的老太太教训。你说大建筑师到底是看上你们哪点了?长得这么笨还一直往上乱爬,给你取名叫笨笨好了。”

Dante听她一直迁怒无辜的乌龟,终于开口说话了:“其实我觉得老太太性格和你挺像的,自尊心都特别强。”

“瞎说,你才和她像。”

“好好,我和她像。”

看他这么让着自己,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对他放在挡风玻璃前的乌龟说:“你和大建筑师像,都是呆呆的,给你取名叫呆呆好了。”

“笨笨和呆呆?”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雅莉,你取名字的本事还真是不敢恭维。”

听见他自然地叫了自己的名字,她稍微愣了一下。其实同辈朋友几乎都叫她“雅莉”,但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称呼自己,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慢慢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额头也像是找不到依靠点一般贴到了车窗玻璃上。

经过漫长的堵车,一个小时后他们才抵达Dante家里。申雅莉看着他脱下外套,高大的身躯在家里来回穿梭。Dante最擅长的建筑风格是功能主义和典雅主义,他尤其偏爱后者,这让他冠上了“典雅主义建筑之王”的称号。他的房间布局很精巧,设计出自他手,却没有他一般作品那些绚丽或的风格。他家里空旷且一尘不染,除了不可缺少的家具,所有的东西都干净得会发光,而且简化到冷漠的程度,但家具的材料都非常讲究,室内电器也很先进——连厨房炉灶也是不会产生火苗和烟雾的电子触屏式。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公寓看上去像是修建在玻璃方城里的高品质发动机。

“我去给乌龟换点水,这是卧室。”面对这样毫无生气的住房,他居然还能大方自信地介绍,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卧室的书桌上有个插满图纸的大方盒,旁边是插在筒里的大量铅笔和针管笔,铅笔都是手工削成专业的细长尖峰,像是密集的箭矢一般蓄势待发;墙壁上挂着一个铜制的普利兹克奖章,总统颁奖的照片却被他放在了书房里。

这些事物提醒了他和一般建筑师的差距,也让她不由想起以前大学修建筑时的生活: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做项目都是前紧后松,到快交图的时期,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都用来刷夜画图做模型渲染。又因为设计没有极限,只有更好没有最好,大家为了高分,或者以后工作项目中标,会抓紧时间无止

境地完善设计,导致每年都有人猝死。所以,建筑系有个别称是“猝死系”,还有一句名言:“建筑师功成名就要等到60岁以后,但是活到那时候的不多。”

Dante真是个奇迹。只有自控力超常的人,才能挨住寂寞画出成千上万的设计图。这样一想,也自然觉得这种冰冷而理性的住处应该是他的风格。

然而,她却在参观他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床头有个电子插板,上面接着手机连线、iPad充电器、Kindle连线、PSP、笔记本电脑、蓝牙鼠标、蓝牙耳机,等等。这些东西都摆在他两米宽的大床一角,也是他房间里唯一乱到让人看了就头疼的地方。它们像是一堆被搅乱的电线,和一个软软长长的雪白抱枕堆在一起。还在闪着灯的笔记本电脑也让人觉得心慌。这个不修边幅的细节,与他房间里的其他事物都形成强烈的反差——他喜欢赖床,还喜欢抱着枕头睡觉。撇开必须在桌子旁边进行的工作,他更愿意躺在床上娱乐。

她刚关灯想要出去,他却忽然进来了。他穿着围裙,嘴里叼着一个Muffin,匆匆忙忙地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打了一行登陆密码。里面居然是一个全屏的游戏界面。他睁大眼,说了几个字,但因为嘴里含着东西说不清楚,她疑惑地嗯了一声。他取下Muffin,看着屏幕笑了:“我昨天打的装备才挂了一个白天就全卖出去了。”

这男人居然还玩网络游戏。果然是个宅男。她盯着屏幕一会儿,忽然看着上面的人名说:“蓝斯……你的人物叫蓝斯?”

《死徒》里有个主要人物是个半机械半人类的军用杀手,性格冷峻沉默寡言,是她饰演女军人的恋人,曾为她受过不少苦头,这个角色就叫蓝斯。

“嗯。”他略显骄傲地用鼠标点了点那个人物,“你要知道,《死徒》很火的,这游戏刚开服第一天我就进去注册了,不然绝对抢不到这名字。”

她捂住额头,完全败给他了。但没多久她就慢慢坐直身子:“你喜欢蓝斯?我以为你会喜欢安森。”安森是《死徒》是电影里最聪明的博士和最可怕的死徒,是这个电影系列毫无争议的No.1人气角色,也是成就柏川演艺事业的最大基石。

“安森我也喜欢,不过更喜欢蓝斯。当然,最喜欢的还是队长大人。”

他说的队长就是她演的女主角。她刚好抬头看他,听见这句话完全没心理准备,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但因为动作太明显,她为掩饰咳了两声:“你知道吗,容芬说你是高富帅。”趁他还在怔忪,她又补充了一句:“实际我知道,你

是白富美。”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对,你才是高富帅。”

她眨眨眼,用力拍拍他的肩:“你这话太得我心了!我就是高富帅,哈哈哈哈!”

一想到Dante喜欢玩网游,还穿着围裙做饭,她对他大名鼎鼎国际建筑师光环的压力就稍微小了一点。可是,当她出去看见他在餐桌上摆杯子的时候,她又懵了。

“一,二,三,四……七个?我们两个人喝酒,怎么会用七个杯子?”通常喝白酒红酒香槟的杯子她能区分,勃艮第和波尔多的红酒杯也有区别,但这密密麻麻一片……

“这是你的杯子,我这里也有七个。”

看她一头雾水地看过来,他指着最大的杯子说:“这是喝水的。”指向稍小一点的:“Aperitif。”指向修长的杯子:“Champagne。”指向杯颈较短的高脚杯:“White wine。”指向杯颈长的高脚杯:“Red wine。”指向倒三角型的高脚杯:“Cocktail。”指向最小的杯子:“Whisky。”

申雅莉望着那一排闪闪发亮的杯子:“……你今天不把我放倒不罢休对吧。”

“这样做,只是想表示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当然不用每一种都喝,稍微尝尝味道就好了。”他先为她倒了一点水和餐前酒,然后走进厨房。

大部分食物都做好了,他把菜热好了就端了出来。前菜是意大利熏火腿薄片和小分的帕玛森奶酪脆鱼派。帕玛森奶酪是最古老的奶酪,产于意大利帕尔马。她吃下前菜第一口,就呼哧呼哧地把一盘量不多的菜吃完了,然后跑去厨房看原材料,发现产地居然真的是帕尔玛,吃惊地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这个和红酒是公司同事从欧洲带来的,其他的都是超市买的。”

“超市也有卖西餐材料?”

“你果然不做饭。”

“是材料的原因吗,怎么会这么好吃?”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然后把主菜英式烧鸡端出来。她像个第一次吃大餐的小孩子一样,一路跟他小跑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你教教我怎么做吧,或者告诉我配方,我让别人做给我吃。”

“以后想吃就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这怎么好意……”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已顺着鸡肉上的缝把它切开,然后叉了一小块肉:“这个你尝尝,应该比前菜好。我觉得脆鱼派奶酪放太多了。”

“哪有,很好吃好不好!唔……”看见他递过来的鸡腿肉,她呆了一下,把它吃了下去

从刚才切开鸡腿的时候,就能看见里面不仅是白嫩的肉,还有填充的柠檬和香草。所以吃进去以后,不但能品尝到新鲜的鸡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植物香,这令原本有些肥腻的整块食物精致清新起来。她还没从第一口的幸福感中脱离,他已喂了她第二口。铺垫在下方的培根、皱叶椰菜和熟芝士,提拉时粘稠而香味四溢,混搭起来自然是有着西餐独有的香甜。培根是酥脆的夹心用肥肉,鸡肉混椰菜很是美味,培根搭芝士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再吃点这个看看。”

他刚想喂她吃鲜嫩的小土豆,她总算反应过来接过叉子:“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

“好。”

他把叉子递给她,给她倒了一杯红酒:“鸡肉配白酒很好吃,但鸡腿肉可以配勃艮第葡萄酒,红的白的都可以,我觉得最好是甜瓜或苹果口味,你想要哪种?”

“都可以!”她顾不得慢慢品味了,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吃得太狼狈,吃完还喝了一口他才倒好的红酒,完全就只有一个感觉——即便世界末日这一刻到来,也没什么遗憾了。

“Dante,你真是名不虚传。”吃完最后一口鸡肉,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我挺喜欢红酒,但一直不怎么喜欢吃西餐。我觉得以后肯定会口味大转变。”

他把餐后的奶酪拼盘端上来:“其实大部分西餐是没法和亚洲菜比,尤其是中餐。西方人只敢吃大块的食物,稍微能看出动物雏形的东西,像烤全鸭、鸡爪子都不敢吃,所以才浪费了精进烹饪水平的机会。”

“真的啊,鸡爪子都不吃?”

“就是爱逃避自己吃的是生命这种现实。你看,他们称牛肉为beef、steak,而不是ox,猪肉叫pork而不是pig,就连袋鼠肉都不叫kangaroo而是australus。”

“对哦对哦,以前都没发现。但鸡鸭鱼好像又是叫的原称……”

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各式各样的奶酪,很快他们就结束了用餐。他把餐盘和刀叉端到厨房,她也帮忙端进去放到水槽里,想往餐具上挤洗碗液。

“我家有洗碗机,不用手洗。”他拿走洗碗液。

“洗碗机洗不干净的,尤其是不冲水,上面肯定会有一些食物渣,让我洗吧。我虽然不会做饭,但以前经常帮爸妈洗碗,这方面可是行家。”

她伸手去捞洗碗液。他却把洗碗液高高地举起来,难得严肃地说:“别闹了,你是客人,我怎么可能让你洗碗?”

“你做饭这么好吃,就当是我对大厨的感恩。”

见她跳起来想要抓洗碗液,他打开碗柜就想把它放进去。她太不甘心了,拽着他的衣领往下拉,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捂住脸惊愕地回过头,刘海挡住了一只眼睛。她趁着这个机会把塑料瓶夺了回来,挤了很多洗碗液到餐具上。但刚拧开水龙头,手腕就被握住脱离了水槽,连通整个身体一起被扣到墙上。

大片的阴影就这样笼罩下来,一个双炽热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这一回和以前不同了,他非但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一毫米,反而连带身体也紧紧贴着她,直接粗暴地深吻下去。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两只手都被他不留间隙地扣在墙上,身体也被压住不能动弹。

太被动了,没有一点反击的余地,只能被迫地张口接受他失礼的侵略。心脏已经跳到快要破膛而出。只能听见龙头中水哗哗的声音和自己凌乱的心跳声。

好像快要窒息了。

刚想开口说话,几乎深入喉咙的唇舌缠绵就让胸口变得刺痛起来。

“呜……”心脏受不了了。想逃跑,想尖叫,可是在这样热情的攻势下,连咬他的胆量都没有。

腰被他一只胳膊轻松地搂过去,以几乎折断它的姿态把她整个人搂入怀中。她的胳膊蜷缩着,被压在他坚硬的胸膛前。愈来愈高的体温几乎把人烧化,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是失去自我保护能力的弱小动物,好像再用力一点,就会被碾碎在他强势的拥抱中。

到后来水龙头明明还开着,她却连水声都再听不见,只能听见紧贴时冲撞着彼此胸膛的心跳。

终于完全失去了力量,放弃了抵抗,虚弱地倒在他怀里,任他摆布。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十四万字终于有第一个正式的kiss……乃们如果不像蛋挞一样给热吻就是钻来钻去的绿油油婴儿小乌龟!= =

第十三座城I

手机铃声划破夜晚静谧时特别明显。

两个人都明显僵了一下。Dante抱着申雅莉的手也松开了一些。声音是从客厅茶几上的手袋里响起的,申雅莉趁机挣脱开他的怀抱,一路小跑过去接听电话。是阿凛的惯例不定时骚扰,提醒她第二天插了一个重要的商业剪彩活动,可能会加班等等。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望向窗外的夜景。

钻石盛夏的公寓都是几十层的高楼,因为崭新又昂贵,还没卖出太多房子出去,对面黑漆漆的楼房里只有几家住户亮起灯光。楼下的小区里有水池、桥梁、人工栽培的植物,均被淡金色的灯盏自下而上点亮。细微的光芒更把大厦衬得更加高大,像是中俯瞰都市夜景的钢筋怪兽。在那片玻璃窗隔开的黑色影子中,她看见他在身后凝望着自己的倒影。她看不清楚他眼睛是在看哪里,却知道他一直对着自己的方向——他是不是在看她?是想对她说什么,还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满脑子是这样的问题,令她呼吸都变得紧张。阿凛那边说了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一边希望电话早点结束,一边又害怕它会结束。似乎是通话时间太长了,她只看见他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头发,单手插入裤兜里,弯腰提起了茶几上的乌龟。

阿凛终于说出“那明天联系”,彼此挂断了电话,她才转过身去。他已给乌龟换好了水,坐在沙发上隔着塑料盒子逗弄它们:“雅莉,你过来看看。这两只乌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笨笨特别好动,老往上爬。呆呆不是很爱动,但是胆子大,刚才我换水的时候把它拿出来了,它居然连头都不缩回去。”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一直低着头,嘴角略微上弯,唇角露出的浅浅笑意。他穿着明快的浅蓝色衬衫,是原产于罗马的半手工制作系列衬衫,复古浪漫的敞角领,法式双叠袖口,将意大利的精工制作和英式严谨沉稳糅合在一起。这令他的侧脸显得古典而高雅,又因太阳穴下面一缕碎发和逗弄小动物的动作呈现出别样的温柔。

从外表真是完全看不出来,这样的男人在接吻的时候居然会如此不绅士——想到这里,申雅莉又一次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尴尬得立即前倾了身子,说着毫无意义的话:“真的吗?看上去它们都一样。”

“不一样,你看看。”他指了指她的“笨笨”。

那只乌龟真是从一开始就没闲过,使了吃奶的力气用两只爪子往上刨。刨了几下掉下来,又继续往上刨——谁说乌龟爬得慢了?这种扭动的状态,简直比任何在森林里奔跑的四只脚哺乳动物还要有活力。另外一只乌龟“呆呆

”则是像小猪一样懒洋洋地展开四肢,趴在水里一动不动。不注意看它微微张开的鼻孔,还以为它已经断气了。

“你买的这只是不是快死了?怎么气息奄奄的……”她有些担心地看着呆呆。

“不是的。我拿出来给你看。”

他把呆呆从盒子里拿出来,那只乌龟果然和他所说一样非常大胆,被人碰了壳居然都不缩脑袋和四肢,只是象征性地往里面缩了一点点,直到被放在地上,才全部缩进去。过了不到五秒,它就又伸展开来,在地上慢慢爬起来。

“宠物果然和主人一样,你看你的乌龟反应好迟钝又不怕死,比一般乌龟都要呆好多。”她恨不得去戳戳乌龟的屁股让它走快一点。

“……我很迟钝?”

“谁知道呢。不过迟钝也好,人家都说反应迟钝的人比一般人要重情义,也不知道准不准。”

“是么,那看看你这只不迟钝的乌龟会怎样。”

他把到处散步的呆呆装回盒子,把乱刨爪子的笨笨拿出来。神奇的是,笨笨几乎一被摸到壳,就神速地把四肢和脑袋缩回去,直到被放到地上也保持着这个状态。他们盯着它看了很久,可过了起码一分钟,它都像块石头一样完全没有动静。

“不是吧,乌龟的个性居然会差这么多。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缩头乌龟啊。”她[奇`书`网`整.理'提.供]蹲在地上观察它了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我家宠物怎么会是这种胆小鬼,真给我丢人。”

“这才是正常乌龟的反应。耐心一点。”

“唉。”

等了起码五六分钟,那只乌龟终于试着把头伸出来了。它左看右看,显然对陌生的环境还是有些怯懦,但还是慢慢地把四只脚伸着搭在地上。又过了大约半分钟,它机械地爬了两三步,总算确定周围是没有危险的,居然又恢复了在盒子里的冲劲儿,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她吃惊地说:“乌龟居然可以跑这么快?!”

他没有回话,但也被这乌龟的活力吓了一跳。但乌龟到底是乌龟,爬起来还是有些颠簸,他们目送它一瘸一拐地冲到墙壁旁,然后碰壁了,伸出两只前爪继续往上爬。往上爬失败以后,它就顺着墙壁一爪贴墙一爪贴地地爬行,最终卡在了墙角的死路上。到这个时刻,奇怪的事发生了——它没有顺着墙角走向另一个方向,而是像在之前的塑料盒子一样一直往上爬,摔了又爬爬了又摔,无限循环……

讶异过后她终于忍不住有些发囧:“它都不知道拐弯的吗,这是什么智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笨笨的名字真是名副其实。宠物果

然和主人一样。”

被原话还击的感觉很不好,她冷目横了他一眼:“它只是找不到路,重新来一次就不会这样了。”说完一甩头,跑到墙角把笨笨捉回来,重新放在原来的位置。

五分钟过后,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场景再一次重现。

看着不断在墙角往上爬的笨笨,他转过头来朝她微笑不语。她最终无奈地撑住额头:“这不是笨,只是视力不好。”

“这是钻牛角尖。”他淡淡地笑着,走过去把笨笨捡回来装进盒子里,“小动物也是有性格的。你看呆呆多好养,胆子很大又随性,别人遛狗我们可以遛乌龟。但笨笨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其实是害怕受伤,也很容易想不开事情。这样的个性还是放在盒子里好好保护比较合适,不然它不懂拐弯,只知道往死胡同里撞,挺可怜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刺扎入她的心里。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出事就把自己藏在壳里消沉很久,等好不容易恢复了,自以为对事实看得很清楚,就又一头热地横冲直闯,最后还是撞进了死胡同。对希城的喜欢是这样,对希城的死是这样,就连对眼前男人一头热的迷恋也是这样。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什么人,就被他带到家里来,做出那样不合适的事……真是越想越消沉,不愿再想了。她站起来,堆了一脸客套的强笑:“Dante,现在也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看着墙上的钟,站起来拿起钥匙:“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车过来接我。”她顿了顿,礼貌而疏远地说道,“毕竟被狗仔队拍到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

他怔了怔,点点头:“好。”

之后等车的过程反而变得很漫长。她坐在玄关旁边的餐桌旁,双手捧着桌子上笨笨的盒子。它还是和刚才一样,一直贴着盒壁上往上刨,不管摔下去几次都坚持不懈地再次奋勇前进。

她觉得自己不可以再消沉下去了,这明明是他的错。她只是把他当成朋友,那个吻是他发起的,她才是受害者,之后只要保持距离就可以全身而退。以后不要再和他见面了。

正想到这里,却察觉有影子出现在桌子上。

“其实我不想你回去。”

听见Dante的话,她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颤。她低下头想让自己清醒起来,认真回绝他的问题,他的手却撑在桌子上,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捂住被亲的地方,下意识回过头去看着他。

接着嘴唇又一次被袭击了。

这一次只是碰了碰嘴唇,时

间并不长。他拉开椅子:“你的车应该快到了,我送你下去。”

他在玄关等她拿包、换鞋、整理衣服。她走下台阶,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一个带着沉重呼吸的吻再一次印在她的唇瓣。他握着她的手,扣着她的后颈,轻柔缠绵地亲吻她。这一次比之前的强吻狡猾多了,因为太过温柔,吸吮着唇瓣的触感令她想要回应他,触碰她的手令她想要拥抱他……

这个吻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捂着眼睛,看上去很懊恼:“对不起,今天我的表现太糟糕了。”然后他先推开门,按下电梯按钮。

之后从他们在电梯里一直下沉,到进入轿车,他为她关上车门,她都一直在考虑着要不要主动亲他一次。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做。

这天晚上她失眠了。整夜都感到后悔,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自己究竟是自制力好没有主动去亲他,还是根本没有胆量去亲——只要往这方面深想了,就更加没办法入眠。

第二天她收到了汤世的短信。周末Fascinante有一个企业聚会,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聚会举办方是西班牙总部和亚洲总部两边的董事会,除了总部的总裁克鲁兹先生,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这种场合Dante肯定会去。她觉得在弄清楚彼此关系定位之前最好不要见面,所以回信说自己再考虑一下。

但是自从从Dante家回来,他就再也没联系过她。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会反复想他的道歉。在又一次掉入死胡同以后,她只能向好友们求助。

“这就是给你上套啊。”李真把脚翘在申雅莉的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把家里最新最贵的指甲油都往自己身上试了个遍,“我说雅莉,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都是看得最通透的,怎么到现在反倒成了个呆子?这是欲擒故纵你都看不出来?”

“欲擒故纵?”

“很明显的啊。而且你刚才说,他亲过你了对不对?”

“……对。”

“但是亲过你以后,他又没跟你说他喜欢你,对不对?”

“……是的。”

“他亲了你好几下,跟你说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糟糕,跟你道歉,却没有说下次要什么时候见你,也没说要你当他女朋友,甚至连对你有好感都没说,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她挥舞着指甲油刷,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真皮沙发,“告诉你,现在就三种情况:一,他很胆小,觉得你太优秀了,不敢告白。但Dante……这一点基本上可以排除了。二,他喜欢你,但不想主动,想让你主动。三,想和你玩一

夜情。”

最后一个答案让申雅莉的心都抽了一下。她摇摇手:“一夜情,怎么可能呀,哪有人一夜情还要专门为人下厨的,也没必要等这么久啊。”

“我说雅莉你也太低估自己了,你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价,也要看看你在圈内是什么口碑。他在接近你之前,肯定对你要做一点调查吧。只要稍微用那么一点儿心,肯定就听过你那些用钱抽男人耳光的光辉历史。所以要攻克你只能用柔情攻势对吧。”

“这年头人们的想法真奇怪,做这么多居然只是为一夜情吗?”

“一夜情只是随口说的,现在男女关系也不一定是单纯的一夜情或恋爱关系,可以是介于这二者之间的,可以是介于朋友和爱人之间的,可以是所谓的lover,互相体验激情、在一起生活却不用对彼此负责……也可能是西方最流行的partner关系,住在一起,做所有情侣做的事,像家人一样,但随时可以离开对方……对啊,Dante国籍不是在西班牙么,外国人都很开放的,搞不好就打算跟你建立非男女朋友的暧昧关系吧。”

一旁用手机刷微博兴趣缺缺的丘婕忽然伸出手,做出了希特勒发号施令的标志性动作:“错了,西方人真结婚以后才是最讲忠贞的,毕竟他们信仰宗教,在上帝面前发过誓,这就让他们完全不把出轨当成是一件列入考虑的事。不过,如果没有明确说清你们的关系,这说明他很可能是个种马。”她想了想又解释道,“就是乱搞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被申雅莉扔过来的沙发垫砸中:“尽说废话,留你何用!”

“不,我不是说废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美型优雅攻!”丘婕把张开的手握成拳,弹出食指对着申雅莉,“那就主动一点,让他放下防备接纳你,他就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反攻为受了!”

“……”

“……”

申雅莉始终没敢告诉她们,他说了一句“我不想你回去”。她太了解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只要告诉她们,一个会冷冷地说“这男人想要的东西已经很明显了,你自己看着办”,一个会热血沸腾地说“这种贱男就该让个渣攻来收拾他”。

其实暧昧期的恋爱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告诉闺蜜以后,她们多半会像等连续剧一样等候下一集精彩剧情,如果不赶紧发生点什么,好像就对不起她们。这样的结果往往是弄得自己心乱如麻,患得患失。

然而,偷偷在意一个人是那么寂寞的事。如果不告诉别人,每天仅仅和对方说几句话,或者看看和他有关的东西,就会像是把整个哈撒

特沙漠的沙都放在一个小小的沙漏里,让碎沙像细流一样缓慢地流下,堆积的感情完全无法得到抒发。长久以往,总有一天会因为与对方交流的一个眼神、喝醉时失控的情绪而做出傻事。就像Dante第一次送她回家那样。

他连续几天不联系自己,令她也有点心慌。在李真和丘婕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时,她偷偷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微博。接着就在一片眼花缭乱的信息中看到了他的头像。

Dante:二十七小时没睡,头好晕,好像有点发烧,但图还差一点,还是先撑会吧。[晕]

原来这几天他都是在忙工作……

可是这条微博上这种像是想要引发别人关爱的撒娇口吻是怎么回事?她一头雾水地点开评论,果然底下粉丝们各式各样的心疼语句肉麻得让人打哆嗦,但也有很多有才又幽默的留言让人忍俊不禁。她看了一会儿评论,又看了看原微博,点开他的私信,打下一行字:“大建筑师,不要太辛苦了啊。”接着又一如既往地把全句都删掉。

“雅莉,你对着手机傻笑什么?Dante找你了?”

李真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赶紧关掉了那个对话框:“没没,就是看到了好笑的微博。我念给们你听……”

************

周六的晚上,汤世来家里接申雅莉。他坐在宽版商务车上等候她。他标准的身形套着格纹英式双排扣西装,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地扣上每一颗扣子。

车开动以后,Duke Ellington的爵士乐响起,汤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今天晚上很漂亮。”

“谢谢。”她毫不客气地收下赞美,实际上并没有对当天的打扮很上心。

她没找造型师帮自己设计穿着,只是随便把卷发弄得更有层次了一点,配上保守的红唇黑裙、金色大耳环和镶嵌有珠饰的手袋。长裙是微露香肩的不规则剪裁,没有刻意修饰身材,但若隐若现的曲线有着知性的含蓄美。虽然并没有太出色,但对于任何陌生的商务场合,这是绝对不会出错的穿着。

这一身打扮直到抵达举办宴会的酒店大厅,她都一直颇为满意。

等他们乘入电梯,他看看手机:“Dante可能已经到了吧。”

她听见自己心跳明显加快了一些:“不错啊,好久没看到他了。”

“这小子总是装成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这种场合多半又会变成焦点。让人看着真是不顺眼。”他似乎很喜欢明贬暗褒地评价Dante。

“话说回来,我记得你说他

以前曾经颓废过。”

“对。”

“那是因为什么呢?”

“情场失意吧。传言说是因为大小姐,但他否认了。谁知道他。”

“大小姐……?”

“嗯,Paz Cruz,你可能没听过,她和她哥在西班牙很出名,就像贝克汉姆夫妇在英国——啊,这样比喻好像有点不对。不过,虽说他们都是上流社会人士,大小姐的性格却非常叛逆,经常和克鲁兹老先生吵架……”说到这里,电梯门叮的一声响了,他抬头看着人群某一处,指了指那个方向,“看,那就是她了。”

其实申雅莉第一眼看见的人是Dante。他的身材被雪纺面料的高档西装裹住,仅仅是一个背影都相当出类拔萃。然后,她看见了挽着他手臂的金发女子。

女子穿着夸张的黑色羽毛上衣,鸡尾酒宴经典的亮片长裙,腰间系着与一辆好车等价的Serio Rossi金属皮革宽腰带,脚踩柳丁装饰的金色高跟鞋。当她拽着Dante在人群走来走去,那黑色的羽毛就像是黑凤凰羽一样翩翩起舞,高跟鞋连同她飘扬的金发也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璀璨闪烁。可以说在场的所有女性宾客里,她的打扮最张扬,却没有丝毫违和感。甚至站在十多米开外的地方,人们都能想象她走过时空中会留下怎样一股奢华而迷人的浓香……

“那就是Paz Cruz小姐,我带你去引荐一下。”

汤世把手抬起来,示意申雅莉挽住自己。她却头一次在面对同性的时候会感到退缩,像是有一双黑色的手在身后拖拽着自己,要把她拽进电梯下面百米的深渊。

“没事,他们好像在忙,我们先……”

“没关系的。”汤世似乎没有Dante细心,强硬地把她带到了那群人面前。

她是在国外走过无数次红地毯的天后。什么样美艳的、高挑的、气场十足的女人她都见过。连和Angelina Jolie拍照她都没有丝毫的怯懦。可是,Paz转过身,用那双化者浓浓眼妆的美丽绿眼睛看着她时,她的视线还是无法与对方相撞,直接看到了别处。她听见汤世好像在用西班牙语介绍她给这个金发美人。然后Paz朝她伸出手,开心地说:“Nice to meet you, I’m Paz.”

她有着梦露式的沙哑嗓音,但不论用语还是态度,都是出乎意料的随性友善,没有端着任何名媛架子。

这一刻,申雅莉终于知道自己的胆怯来自哪里了。

她飞速看了一眼旁边的Dante,与Paz握了握手,也简短地进

行了自我介绍,就假装去接侍应端来的鸡尾酒,把交谈的机会留给了汤世。

不管是李真的警告、丘婕的鼓励,还是是那天在Dante家发生的一些看似情深小意外,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Paz Cruz确实存在。她是他的女友。而自己也确确实实被这男人耍了。

“雅莉,你来了。”Dante朝她笑了,但她在他眼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晚上的迷恋。余留在他脸上的,只有炫耀个人教养的社交式微笑。

她紧紧握着高脚杯,忍了很久才没把那杯酒泼到他的脸上。

“Dante先生,晚上好。”她回应了他一个淡漠的笑。

第十三座城II

这是一个相当憋屈的夜晚。申雅莉穿得保守,言谈举止也保守,几乎没有和周围的人怎么说话,只和汤世有着浅浅的交流。她觉得汤世这人非常义气,因为那么多人都在和他讲话,他却始终没有冷落过自己,只要有人靠近,就一定会把她介绍给对方。而后有个外国人夸她漂亮,他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假装无知地说“对了,你男朋友会介意我把你带过来么”,她才隐约察觉,他大概对自己有意思,于是只笑不语,转移了话题。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把问题绕到了男友上面,她确定了他的想法,然后捂着嘴笑了:“汤副总,你这可是在为难我。公司和经纪人都不让我恋爱,你怎么还老让我招呢。”

“这么说,你有男友了?”

“你猜猜。”

“你这么漂亮,肯定有。”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红酒,已经很久忘记了要喝。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说:“偷偷告诉我。”

“好吧,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这么说,真的有了?”

她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亮晶晶的牙齿,一头蓬松的头发烘托着自然的笑容,就像那些欧美大片中大气自信的超级名模:“没有。”

“啊,吓了我一跳。”他轻轻拍拍胸口,转而有些怨念地看着她,“等等,没有男友怎么会是不能说的秘密呢?”

这种时候对方是女性或者男性好友,她的回答多半是“这把年纪了没男友,不是光明正大证明自己是剩女了”,只为博君一笑。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她拨了拨头发,一脸很为难的样子:“就像你说的,这么漂亮的人,没有男友的话,人家搞不好会认为我是我心理有问题。”

不出所料,他一副胸膛中枪的抽气模样,按着胸口拍了拍假装是被她的自恋吓着了。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她摆摆手,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要看缘分。我工作比较忙,如果找男友,对方一定得是很喜欢的人才可以。目前还没遇到这么一个人。”

看见他眼中再次浮现欣赏的神色,她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大成就感。多亏父母给了她漂亮的外貌,从小到大喜欢她的男生就不少,只是学生时代性格凶悍,最后结局就是和追求者变成哥们儿。之后几乎整个少女时代都把一颗心扑在了希城身上,眼中再也没有装下过任何人。等希城不在了,和形形□的人打过交道,发现女人的爱情是安全感的索求,男人的爱情是责任与征服欲的满足,二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只要一个女人够漂亮,够温柔,会几道拿手菜,其实并

不需要什么能力与智慧,甚至不需要说话,都可以得到异性的青睐。自己不再是不懂恋爱为何物的年纪,又是最会散发个人魅力的大明星,吸引一个男人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Dante——为什么自己明白的一切道理,到这个男人身上,都变成了一团谜?

几分钟前Marco也来了,这恋妹情结给了自己妹妹一个大大的拥抱后,就开始流连花丛,从那以后,Paz就一直和Dante黏在一起。她略微观察了,在场的人里没有几个人不喜欢Dante,他看上去永远都是那么温和的样子,优雅的微笑,漂亮的嗓音,就连遇到不解问题时轻轻耸肩的模样,也让人觉得和他交流毫无负担。他身边的Paz更像是没有城府的交际花,一直很热情洋溢,又有现代女性的强大气场。两人虽然是不同人种,站在一起却毫无违和感。

申雅莉扯着嘴角,淡淡地笑了。

真是个傻子。

从一开始红色的警报就一直在响。朋友像亲生爸妈一样叨念着,让你要小心他,别让自己受伤。心里明明知道她们是对的,他是错的,到最后却在他和朋友之间把最宝贵的信任给了他。人是如此不自爱,不重视对自己掏心置腹的人,却总是想去探索会让自己受伤的危险禁地。

三个小时后,酒宴上的人渐渐少了,年长的人开始回家,年轻的人们开始将聚会地点转移到楼上的迪厅。

汤世把申雅莉也叫了上去。转眼间,那些穿着昂贵服饰的男男女女都在舞池里端着酒杯挥舞起了胳膊。因为是高级VIP派对,这个晚上在场露面的人除了Fascinante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名流人士,看见申雅莉最多惊喜,并不会失去理智地乱叫。DJ是个穿休闲西装的美国白人,舞池的另一边是英国黑人鼓手和贝斯手,除了他们外,里面还有四分之一的人都是外国人。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女性,也多半都是高挑的、古铜皮肤的、高颧骨长眼睛的异域风情女子。蓝紫等冷色调的光线打在人们身上,把男人的白衬衫领口和女人们的米色皮包都照成了荧光色。Dante、Paz、汤世还有另外几个人在座位上玩游戏,他们面前围了几个站着跳舞的漂亮女生,申雅莉却站在女洗手间门口一直没有出来。

她看见Dante左手胳膊被Paz吊住,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摇筛子,摇好以后和对面的女生玩大话,故作被难住的姿态咬了一下下唇。女生显然被他这动作迷倒了,得意地报出一个数字,他却笑着把烟衔在嘴里抽一口,对着旁边吐出烟雾,打开了骰子盒。

之后女生的尖叫声连她都能听到。旁边的人起哄着把酒递给女生。他却按住那杯酒,倒了一半到自己的酒杯里,示意对方随意就好。

看见这一幕,申雅莉越来越气,低低地骂道:“贱男人,不要脸。”

可是Dante那边好像完全不知道她的怨念。过了许久,汤世才意识到申雅莉去洗手间已经快二十分钟了,于是四下看了看:“申天后人呢,半天没回来了。”

“I was wondering that too. She’s been to toilet for ages.”Dante心不在焉地用英文回答,以便旁边的Paz的朋友能听懂。

“她可能害羞吧。演员嘛,其实可能不常出来玩。”和他玩游戏的女生说道。

可是话音刚落,他们这一桌的男人连带周围桌子旁的人们全体坐直了身子。Dante也有所察觉地抬起了眼睛,结果看见一个穿着披着豹纹敞领披肩、黑色超短裙的女人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她的高跟鞋也是豹纹的,红底,起码有13cm,一般人踩上去多半站都站不稳,她穿着它们却如履平地,还有时间撩拨瀑布般的黑色大卷发。所有男人都在看着这个野性的女王,个个看上去跃跃欲试却没一个敢真正上去搭讪。Dante见过的美女太多了,但在这种美女如云的地方,一上来就镇压全场的还是五根指头都能数出来。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笑了笑,大红的唇角扬了起来。Dante呆了一呆,旁边的人叫他也没听见。

她加快脚步走回来,再次带动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她在汤世身边坐下,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绝倒:“走错桌了。”

“……你这是去哪里换衣服了?”汤世目瞪口呆。

“对,之前那一身不好在这里玩吧。”见他一直在发呆,她按住面前的骰子盒,“我们能加入吗?”

“好好……”话是这么说,他却和其他人一样,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二十分钟后。

Dante、汤世还有一群男人错愕地看着沙发上的酒池肉林——一个身材火爆的大卷发豹纹女王,被一群娇柔女孩子包围着轮流灌酒,还有一个女孩抱住她的腰,小鸟依人地靠在她身上,打了个酒嗝后柔弱地说着:“雅莉姐,你好漂亮,你是我的女神,我太喜欢你了。”那种犹如后宫般的淫靡气息连男人看了都不由震撼。

但这只是一个震撼的开始。一群女孩子轮流向她敬酒,她豪迈地喝了很多,虽然没有醉,但也有

点high了。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披肩上的毛皮,带着女孩子们大步走到舞池。她们在舞池正中央跳舞。申雅莉单手叉着腰,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放好杯子就开始慵懒地摇摆起来。DJ看见一群美女捧场,立刻切了一首Billboard的常胜冠军舞曲。她更high了,手臂举过头顶,一串罗马风的手镯闪闪发亮。她的手指插入卷发,发梢像是有生命的弹簧一样在灯光下抖动。女孩子们全部围了过来,和她大跳黏巴达。旁边几个外国人瞪大眼看她们,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啧啧,这女人得多么身经百战,才能练成今天这个样子。”跟她们一桌的一个男人酸溜溜地说道。

“What do you mean by that?”Paz能听懂一些中文。她转过头去,不解地看着他。

“I mean, those girls look so innocent, compare to her. She looks pretty experienced.”他嘲讽地笑笑,接着说下去,“with many, many, many men.”

Paz转过头,宝石般的眼睛望向他,好像是真心在询问难题:“Do you know why does a man call a sexy woman bitch? Because he’s got an erection without confidence. I thought this only happens in Europe. It seems to be a worldwide tradition, Indeed.”

这时Marco过来了,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身后响起:“How about rich confident sexy men?”

她连头也没转,就平静地阐述道:“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men in possession of good fortunes, are useless creatures with genitals.”

“Wow wow wow.”Marco像被警察逮住的逃犯般举起双手,湛蓝的眼中闪过惊恐之色,“I’m sorry Dante, I’ve got a crazy sister.” (1)

一般这种时候Dante都不会

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但这一回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It’s ok”,就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舞池中的申雅莉身上。Marco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舞池里群魔乱舞的女人们,摸着下巴笑了。他看见灯光一次次闪过,每一次照下来她的表情都是不一样的。时而陶醉,时而大笑,时而咬唇皱眉,时而挑衅地扬起一边眉毛……生机活现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是一块从未被发现的领地,让他挪不开眼。

一曲终了,正在过渡到下一曲的过程中,一直向她们投以惊讶眼神的几个外国人终于放下了顾忌,把她们围了起来。和所有夜店里狩猎的男人一样,只是沉默地潜伏在猎物周围,静观其变。但不出五秒,申雅莉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带走了无意留恋的几个女生。那几个外国人竟也无意留恋在停下的女生身边,像尾巴一样继续跟着她走。尤其是带头的年轻金发男人,身材挺拔,鼻梁高而秀气,看上去似乎有日耳曼的血统,对她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她好不容易找一个空出来的角落,看见他们又过来了,终于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No”的手势。即便是在闪烁的灯光下,也能看出金发男人眼中露出尴尬受伤的神情。她却视若无物,继续和女孩子们玩得开心。

男人这种生物非常奇怪。如果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拒绝,其他女人会对她同情,并一起唾骂这个男人。但如果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拒绝了,其他男人看见他被甩心里会很爽,还会一起争夺这个女人。所以,当那么帅的男人都被申雅莉甩了以后,其他不敢靠近的男人居然都被激发了战斗欲,轮番靠了过去。

Dante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走下舞池。可是他还没迈出脚步,她已钻出人群朝他们的方向走回来。他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拿起酒杯和Marco说话。

“郁闷。想跳个舞都这么麻烦。”她在汤世身边坐下,用手掌扇扇风,把他递来的酒当水喝。

很显然,汤世就是那个看见其他男人被她甩了觉得很爽的典型,微笑着望着她:“天后,你今晚人气很旺啊。刚才和你说话的老外是我们公司在德国的项目经理,长得很帅啊,为什么完全不理人家?”

她不紧不慢地喝完一整口酒,对他弯了弯眼睛:“连话都没说过就靠近表示好感的男人,你觉得他是喜欢我哪里呢?”

“对你一见钟情了呀。”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汤副总,忽悠人不好。你是男人,比我更清楚男人在这种地方搭讪女人是为了什么。”她刚一说完,就看见Paz对她扬起了一个大拇指。

“也不能这么说,夜店不是喝酒和寻找伴侣的地方么,很多人都是在这里找到男女朋友的。”

“可能吧。”她耸耸肩,笑容带着浅浅的醉意,“但不在夜店里搞对象是我的原则。对我而言,这里只是跳舞放松的地方。”

“这么说,想要约你出去吃饭,是不能在这里提出要求的对不对?”

“怎么,你想约我?”

“对,看来要被拒绝了。”

她抱着双臂,勾着头斜眼看她: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我们又不是在这里认识的。”

“真的假的?你可别玩弄我,我和Dante那种□的男人不一样,从来不在夜店泡妞的,所以受不住被甩的挫折,心脏特别脆弱啊。”

“不信我?”她伸出小指,“来,打钩钩。”

他有些受宠若惊,伸出小指头和她拉了拉钩。

一个喝醉的女生端着酒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指着他们慢吞吞地说:“呀,你们两个这算是情窦初开么,当众秀恩爱,干脆抱一起算了。”然后她推了一把申雅莉。

申雅莉立刻扑到了汤世身上。她吓了一跳,刚想从他身上直起身来,他却大胆地伸出胳膊把她抱住,有些小小得意地看着那女生:“就秀恩爱了怎样?”

这下不仅那女生,其他人也“哟哟哟哟”地起哄,喝高的年轻男生甚至嚷嚷着“开房开房赶快开房”。汤世搂着她的手再没放开过,无视了那些人的吵闹,拿过骰子盒想和她玩游戏。

这时,申雅莉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把她从汤世怀里拖了出来。她愕然地抬头,看见了Dante冷漠俯视自己的脸。心里的火气从一开始就没抒发过,她皱着眉用力甩开他。他被拒绝的手在空中停了小片刻,竟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强硬地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她使了所有力气想要从他手中挣脱,但第一次知道,这个温柔的男人力气居然这么大。就算他把她这样扔到无人的房间进行暴力行为,她都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他拖着她往门外走,所有人都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自动让开一条道。而不论她怎么拍他的手,他都没有给予任何反应,至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最后他把她拖到室外无人的地方,她总算在他放松的时候把手抽了出来。只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这个过程太恐怖了,她余惊未定地握着手腕,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他转过身平静地说着,但眼中有明显的怒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为什么让汤世抱你?”

“为什么让他抱我?”她不可置信而又无奈地笑了,“我现在单身,又对他有意思,怎么不能让他抱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你对他有意思?”

她没有回答,是不知如何回答。大量的酒精让她的情绪控制力差了很多,反应也越来越迟钝。只是久久看着这个男人的面容,她抿着嘴唇,眼眶渐渐发热。如果年纪小的时候,她会委屈地当着他哭出来,质问他你不是之前对我很温柔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现在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在玩自己,再多说什么只会自取其辱。她用力咬紧牙关,鼻尖酸涩,红着眼凶狠地和他对峙。

“你对汤世有意思?”

“对。”这一回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是不是觉得被耍了?但没办法,像你这种男人,用来调调情玩暧昧可以,真的要谈恋爱过日子,谁会选你啊。哦不,Paz会选你。”

他愕然地看着她。

看见他的表情,她心里爽极了,却觉得更加愤怒:“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你玩过那么多女人,等别人开始逢场作戏的时候,反而接受不了了……”

他脸色发白,额头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了。还没等她说完,他已抱着她的双肩,垂下头一口咬在她的嘴唇上,像是恨不得要把她这张讨厌的嘴狠狠咬破。可听见她吃痛的闷哼声后,他又再咬不下去,转而辗转吸吮起她的唇瓣。

但时间并没维持多久,她已推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要再碰我一下,我……”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紧拳头在他的胸膛上使劲捶了一下,又补了一下。

她想起了希城的脸,希城纯净青涩的笑容,认识这男人以后他给自己的温柔,他和希城格格不入的复杂,和今天毫不留情的背叛。这个男人,他自己恶心就算了,为什么要和希城长着同样一张脸?是他把希城玷污了,把她和希城的回忆玷污了。像是胸腔被重物击中,她的背微微勾着,带着哭腔提高了音量:“我警告你,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不顾高跟鞋带来的痛感,一路跑回迪厅,拿走自己的手袋,让汤世把自己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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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这段英文对话的翻译如下:

Paz:“你是什么意思?”

无名男:“我的意思是,和她比起来那些女孩看上去好单纯,她看上去经验很

丰富,和很多,很多,很多男人。”

Paz:“你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会管一个性感的女人叫□?因为他□了却又没自信。我以为这只会发生在欧洲,事实上它是一个世界性的惯例。”

Marco:“那有钱自信的性感男人呢?”

Paz:“有钱的男人都是长了□的没用生物,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改编自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Marco:“哇哇哇。很抱歉,Dante,我有个疯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真得继续赶稿了,不然编辑真的会追杀到家里把我乱刀砍死了,再给我点时间…………TAT

但祝福还是要有的……

今日祝福:

看文冒泡,就会变成前半章霸气的鸭梨噢!看文不冒泡,会变成后半章被刺激的鸭梨!

第十四座城I

申雅莉把双腿交叉着伸到桌子下,喝着咖啡,心不在焉地听汤世说他们公司的股票行情。

咖啡厅里播放着百老汇歌剧《Fiddler on the Roof》的主题曲小提琴版,演奏者是近期很红的天才小提琴家裴诗。随着提琴拨弦声和钢琴声滑稽灵动地响起,坐在旁边一桌的女孩也像是随节奏跳动一样,对着面前的男生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的男朋友吗?大概是三个,不,四个吧,其中一个我都不知道算不算。唉,不过你放心啦,第一个一米七都没有,第二个就是个劈腿的贱男,第三个还可以,不过我对他没太大感觉……你呢,交过几个女朋友?啊,你不要错开话题,只有我一个人说太不公平了,你这是在套话啊……”

和新交的男朋友说太多话,只会让对方觉得你没自信。无奈的是,几乎每个女孩都有这种傻蛋的年华。申雅莉笑着喝了一口咖啡,却听见汤世也把话题转了过来:“申天后,这么说来,你交过几个男友?”

她撑着下颚,把咖啡放在桌面:“不用这么客套,叫我雅莉就好。”

“好,雅莉,你交过几个男友呢?”

“看来这话题还没办法逃避了。”她垂下头,笑意更明显了一些,然后抬头对他安心地点点头,“这没什么好炫耀的,我交的男友数量肯定没你的女友数量多。”

他有些自负地抱起胳膊:“我的女友数量可真不多,认真的就只有两个。”

“那你真是个好男人。”

“先别急着给我发好人卡,交过的女友数量和有过的女人数量是两回事。”

“这我明白。”

“当然,也不是所有女人我都会碰。那些主动送上门的女人我多半都是看不上的,像是前几天公司里才有个女主管想和我开房,但我连电话都是让助理回复的……咳,雅莉,别人说话的时候看手表是很不礼貌的。”

她这才把视线从手表上抬起来:“哦,对不起啊。不过我对你周边的女人没太大兴趣,毕竟我不是她们。”

他微微一愣,略带歉意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懂了,这是我的错,马上改进。”

她并未受宠若惊,只是沉默着给了他一个谅解的微笑。

和汤世已经出来吃过几次饭了,也乔装去过电影院。虽然两个人连手都没有拉过,但每一次送她到家楼下前,他总是会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目送她离去,第三次约会上汤世车的时候,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后座拿出一捧粉玫瑰递给她。从此二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如果进展顺利,就是确定男女关系的层面。不知为

什么,她与汤世的相处完全可以做到和其他人一样,举止得体,适时进退,偶尔试探,回答总是聪明得有点狡猾。她可以把对方抓得牢牢的,从来不敢有半点怠慢,甚至能猜到他提出交往的大概时间范围。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个周五晚上的约会结束后,他按照惯例开车送她回家。两人一路上聊得很投缘,她也很放松,懒懒地躺在靠背上,看他不时瞥向自己的眼睛,心中隐约觉得他这个晚上会吻自己。然而,汽车在几个红绿灯处停下来,他都只向她投去比以往更加暧昧的眼神,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这个晚上也仿佛因为奇怪的气氛而变长了。

终于,他的车又一次停在她家楼下。他们简短地聊了几句,她先用一个平淡的话题结束了对话,把手放在车门上:“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等等。”

“嗯?”

她刚一转过头,心中有所准备地迎来了他的吻。他很有风度地只碰碰她的嘴唇,全身而退后的呼吸却有些紊乱。她看着他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局促,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到明年才敢亲亲我的脸颊呢。”

“当我的女朋友好么?”他认真地看着她。

“……嗯,我考虑一下。”

其实结果心里早就想好了七八成,自己会选择这个人。汤世的外貌背景条件都不错,是标准的王老五。比他有钱的、有魅力的、长得好看的人不是没有,但像他这样一点乱七八糟绯闻都没有的男人几乎已经绝种。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古板,但古板也让他工作态度相当严谨。所以,如果自己想要有个归宿,这个男人绝对是最好的选择。正因如此,她不能答应太快,吊得稍微久一点,以后两人在一起了,他也会多珍惜她一些。

“我等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亮光。

她如释负重地下了他的车,缓缓地穿过花园进入自己家中。她回味着刚才的吻,发现自己对他并不排斥,只是要论感觉,那还真是一点也没有。是不是戏演得太多,所以麻木了呢?她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打开家门。

周五是家里做全方位大扫除的日子。清洁工早已离开,客厅因干净整洁而显得空空如也。沙发上除了一些公司转交的粉丝礼物、快递盒子,还有一捧鲜艳的红玫瑰,都被有条理地堆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没想过汤世会这么贴心,在约会当日还让人送花到家里。虽然她最喜欢的花是风信子,但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抵抗得了最俗套的红玫瑰。杜穆里埃在《蝴蝶梦》里曾说过,自然界中生长的野玫瑰像是

披头散发的女人,粗糙又轻浮;被摘下来精心包装后,却变得神秘又深沉。这是一种难得摘下来还更加漂亮的花。

她走过去抱起那一捧红玫瑰,发现里面一点没掺杂任何多余的植物,完完整整一片深红色,比看上去还要大很多,把她的怀抱完完全全填满。她笑着凑过去对它嗅了嗅,发现里面有一张卡片。这些日子汤世送她过不少鲜花,但从来没写过卡片。她有些惊喜,刚想打开来看,却收到了一条汤世发来的手机短信:

“这周末我和公司的几个同事会去三亚玩两天,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单手回复道:“你跟同事去玩,叫上我不好吧?毕竟我都不认识。”

“没什么不好,他们都是跟着老婆孩子一起去的。除了Dante,他是一个人去。如果我不带人,就要和他搅基了。你要救救我。”

她先是笑喷了出来,但很快又开始恍惚起来。其实她和汤世发展没多久,不适合一起出远门,可一想到那个人也会去,就很没出息地动心起来。她晃了晃脑袋,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打下一排字:“哈哈,我很乐意当女英雄。可是我的行程太满了,演员你懂的,没人权啊。”

刚想按下发送按钮,花里的卡片却掉在了地上。她蹲下来捡起那张卡片,翻过来随便看了一眼,却发现上面只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署名是Dante。

像是整个人都凝固了有十多秒,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个卡片的含义,只是盯着它发呆。他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告诉她“把你玩了真是对不起”还是“我有女朋友还亲你真对不起”?她把那捧花连带卡片摔在地上,把刚才的短信删了一半,留下了第一句。

“这男人很快会知道,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影响我的生活。”没多久,她在电话上如此对李真说道。

“可是,你这么说已经证明你不开心了。何苦专程去三亚和他碰面呢,万一他听说你要和汤世一起去,把那洋妞女友也带上,在热带雨林里来个激情海岛夜,气死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说李真,你的思想怎么就这么龌龊呢。”

“都是成年人了,我哪里说错了。你那是新欢,腻歪程度肯定不如别人旧爱,要秀恩爱,还是等和汤世稳定恋爱了再说吧。”

“不,我要传达的信息是,不管Dante再怎么贱,我该恋爱还是要恋爱,该开心还是要开心——”她提起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贱男人!”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周末去机场和汤世会面时,其他人都到了,她却没有看

见Dante。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人,但又不方便直接问他,只好四处打量干着急——她开场白想好了,甚至连场景设定都想好了。

没过多久,她听见身边汤世正在通电话:“什么,你不来了?为什么啊,画图纸……哦,是那个项目啊,可两天也没什么……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这工作狂。不过你还不知道跟我来的人是谁吧?你可是认识的。你等等。”

他挂断电话,开了手机照相机对着她:“来,笑一个。”

她原本正在翻手袋,此时略微惊讶地抬起头,拍下的照片眼睛睁得大大的,竟有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她阻止未遂的情况下,他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对她笑笑:“放心,是Dante。”

第一次发现这男人还有点强迫症,她欲哭无泪地换了登机牌。到三亚的时间不长,但磨人的是进安检到抵达三亚酒店这个复杂繁琐的过程。等人到了三亚的酒店,她只疲惫地想早点睡觉,早点过完整个周末,早点回去工作,完全没心思玩。

半夜,她在梦中被一声响亮的门铃叫醒。爬起来的时候身体像是已经散架,走到门外面汤世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雅莉,海鲜夜宵一起去吃吗?”

“不去了……我好累……”

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门,看见外面两个男人,却瞬间呆滞住了。

她看看Dante,又看看汤世,又看看Dante:“你……Dante怎么来了?下午不是说不来的吗?”

汤世一脸无奈: “他说改变主意了,还是想来放松一下。 第一次看他做这么没规划的事,是压力太大了吧。”

Dante朝她微笑: “Hi。”

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他们并没有太久没见面,之前除了对他反感与恨,也不再有其他的感觉。心中一直想着,就这样放弃了吧,算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人渣,早点忘记再进入新恋情才是成熟的做法。可是,这一刻,她只觉得特别想念他,想到几乎当场流下眼泪。之前想好的开场白也忘得一干二净。忽然变得那么卑微的感情,似乎一生也只发生过一次。

想起了高中一个寒假的事。

那个阶段,她和希城的感情还不稳定,两人因为很小的事情一个星期闹了分手,一直没说话。最后她主动道歉,让他过来看自己。那时才过新年,他原本在外地探亲,一听见她这么说,立刻就飞了回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尖叫着扑过去吊住他的脖子,让他抱着自己转三圈。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他来她家那天刚下过大雪,他穿

着一件黑色风衣,个子高高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他的鼻尖有些发红,头上还有雪水刚刚干涸的痕迹,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和他面对面的刹那,她觉得闹过分手后他变得有些陌生,却又如此令人怀念。他们都没有任何表情。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希城”,看见他也像没反应过来一般看着自己发呆,终于忍不住埋头钻进他的怀里,默默地让自己的眼泪溶解在他的风衣中。

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她还深深记得,当时他身上除了他自己的味道,还有冬季风雪陌生的味道,这样的味道让她觉得莫名难过起来。那一个短小的瞬间让她改变了很多。还是孩子的她已经懵懂地意识到,可能以后自己再也无法和别人再一起了。

很多时候,当你非常习惯一个人的气息,其实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成了你的家人。

她重新看着Dante,也朝他有礼地微微一笑:“Hi。”

*********

第二天下午,三亚的海岛一如既往被阳光照成灿烂的金色。海滩上,穿着比基尼和泳裤美型生物或披上浴巾,或脱下浴衣,在淡金沙滩上留下一道道脚印,脚印又迅速被海浪卷走。远处的海呈现出被遮掩在雾气中的深蓝色,近处的海湾是浅青色,海浪却又是白色,就像是一块漫无边际的白边渐变旗帜在风中抖动。海风吹动了椰子树等针状热带树,犹如夏威夷女郎的裙边,随着这些音乐摇摆。几座木制的海景房从热带雨林上方探出个头,彩灯勾勒出它们屋顶的轮廓,门口也高高挂着带着“度假”的招牌。人工泳池同样藏匿在绿色的植物中,如同藏在沙漠中令人垂涎三尺的宝石蓝绿洲。

在这样具有异域风情的地方,申雅莉居然看见了容芬和蔼可亲的微笑。而且,这张脸不是出现在短信,不是出现在来电提醒,不是出现在微信,而是出现在她面前:“你跟我说身体不舒服,周末两天抽不出空,原来就是因为跑到这里来了啊。”

真是穿着道袍都撞了鬼。她捂着嘴开始咳嗽,但对方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挪开。她皱皱鼻子,像个孩子般抱歉地笑了:“容导怎么也来这里了?我请你吃饭。”

“还不是看你不在,就给自己放个假。”

作为演员,申雅莉最擅长的就是看别人演技是否真实。那短暂的一秒内,容芬刻意隐瞒的咧嘴笑,让她知道对方心中有鬼,但还是佯装不知,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上面。对于自己在海南这件事,她也大大方方承认是和朋友来,海湾就这么大,再次撞见穿帮才尴尬。然后她们在酒店旁边的白色庭院里坐

下,刚好遇见下楼的汤世。

“你说去海边,我以为你去游泳了,没想到还在这里啊。”汤世换上了画有笑脸太阳和椰子树的沙滩装,配上脸上那副眼镜,比平时气场弱了不止一点点,不过因为一身都是抢眼的翠黄色,显得又傻又可爱。

“你这身衣服真是太亮了。”她朝他伸出大拇指。

没过多久,在一旁买酒水的Dante也跟着过来。他就没有汤世那么有情趣了,穿的还是短袖衬衫,端着一杯鸡尾酒坐下。他戴着一副水银反光镜面蛤蟆镜,框架精致,镜片透亮,呈现出复古的时尚。也不知是否因为有了墨镜的隔离,他哪怕在大太阳下坐着,看上去也是冷冷淡淡的: “汤世,你怎么不选个凉快点的地方度假呢,例如非洲。”

“这家伙习惯欧洲的气候了,每次天气一热就会焦躁。”汤世大方地把胳膊伸在阳光下晒,一脸惬意,“来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吧。某个白雪王子不能理解这种狂野男人味。”

一听见那个“白雪王子”,申雅莉稍微呆了一下,立即想起了希城以前的外号。她偷偷看了一眼Dante,发现自己并不能看见他的眼睛,所以也不知道他在看哪里,只好迅速转移视线,衔着吸管喝椰子汁。

此时,古铜肌肤的异国女歌手穿着鲜艳露肩热带长裙,站在话筒旁,为四周用餐的客人沙哑地哼唱歌曲。歌曲有英语的、法语的、意大利语的,都是六七十年代流行的懒洋洋爵士乐。音响开得响亮,令抒情乐回荡在整片海湾。客人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盛夏海滩衣。随着柔软的步伐,女客人们的薄裙贴着婀娜的身段翩翩飞舞;服务生身穿白衣,端着白盘,为他们添上一道道美味新鲜的海鲜;光是看看度假者们的肤色,就能猜到他们来到这里多久。在这里,万物的心跳仿佛都变得特别缓慢,不论是人们走路的速度、植物摆动的频率、大海冲上岸的节奏……都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放大了满世界的浪漫情怀。

大概是有了与世隔绝的感觉,工作的事,烦心的事,好像都不再重要。过了一会儿,汤世的同事们也过来坐下来和他们聊天。一群人坐着聊了两三个小时,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周末的时光。其实申雅莉并没有太多机会与Dante直接对话,但偶尔话题绕到两个人身上时,他们也会若有若无地与对方说上几句,再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从一开始,Dante就没有问过她和汤世现在是什么关系。前一个晚上她也以太困为由拒绝了夜宵邀请,自己在房间里失眠了大半夜。所以,现在她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自己和汤世的。

或许对他而言,

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淡化处之,默默退出再忘记,就和任何她接触过的成熟男士一样。

如果不是这一次度假,她和Dante大概也不会再有联络。这一回度假结束,他们之间那点尴尬的插曲也将不了了之吧。每次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胸口像被重石压住,完全没了玩乐的心情。被人看出了走神,也只能发挥演技快乐地笑着,说自己懒得连大脑都不运转了。后来汤世和他的他的同事们说要去游泳,她怕晒黑,说晚上去游泳池,于是自己回房休息。

第十四座城II

随着夜晚渐渐降临沙滩,大海也变成了神秘到有些可怕的蓝黑色。近处的酒店附近却越来越灿烂:海景房上的彩灯愈发明亮;金橙色的灯光从椰子树下方射上;人工泳池中的水变成波光粼粼的深蓝色;白色的圆形凉亭上金光点点;昏暗的灯光把外国歌手影子拉得很长;盛放海鲜的桌子上点亮了荷灯般的小小烛台……

申雅莉换好瑰红色的比基尼,系好后颈上的带子,用配套的同色丝巾缠住腰际,披上浴衣,打开门和汤世打了个招呼。汤世一看见她,眼睛竟不敢直视,有些结巴地说:“我们……下去吧。”

从酒店房间到门外,她一直戴着超大墨镜,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变成目光的焦点:她双腿修长,姣好优雅的身材被包裹在白色的浴衣下;盘在脑后的卷发衬出了侧脸精致的线条,一缕发丝垂在胸脯上方。但即便穿得这样性感,也散发着尊贵而不容侵犯的气质。就连刚到三亚精疲力尽的外国人,也都会整齐地对她行注目礼。所幸容导在,算是个挡箭牌,不然被记住逮着,玩也玩不开心。

两人走到了泳池旁,金色的探照灯在水底照出一团团光晕。它们和椰子树下的探照灯相互辉印,让这个丛林中的泳池有了一丝旖旎的气息。她重新理了理头发,进入泳池。

“怎么不下来?”她转眼对汤世说道。

“我是旱鸭子。”

“没事,我也游得不好。”她朝他招手,“就当是玩水。”

汤世犹豫了一下,跟她一起下水,在泳池中最浅的台阶上和她并排坐下。和看上去的冰蓝有些出入,泳池里的水很热,她舒服地把整个身体浸泡在水里,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划了划水说:“我们试着游游看吧。”

“不要了,我小时候被水淹过,所以有点怕水。”

“那边写着最深的地方一米六,你那么大个子怕什么。”

“真的不要,我畏水,你游吧,我看你游。”

她不甘心,试着拽他,他挣扎了一下却一把把她拽到身前:“泳池里可是很容易发生□的地方,你拉我一起,不怕我对你做坏事?”

眼见他马上就要低头来亲自己,她赶紧推开他,笑了出来:“得了,你连游泳都不会,还想做坏事。”

“被看穿了。”他一脸悲痛,“这样吧,你等我,我去买个救生圈再陪你玩。”

“一米六的水,没那必要吧……”

“很快就来。”

看他从水里爬到岸上,申雅莉有点无奈地扶额。那一身特意练过的腱子肉套个救生圈……想到这个场面,她就没太多心思继续玩下去—

—不会游泳还带她来泳池做什么?还把自己丢这里。心里有点不愉快,但自己这么大人,也该学会包容别人的缺点。尤其是她自己也不是很会游泳,就更不好要求别人那么多。

她试着在水边游了几米,果不其然,沉了下去。泄气地用双脚踩在水底,她又反复试了几次,最后一次浮起来的时候,看见水池中央一个男人正在教女友游泳。男人个子不高,还有些发福,但单手抬着女友腹部,专心指点她的样子实在有点帅气。她看了看岸边,完全不见汤世的背影,只好坐在浅水区的地方,靠着扶梯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打算再游一下,从水中台阶上站起来。可是,后颈上的比基尼系带挂在了扶梯栏杆上,蝴蝶结被拽得很松,又被拉成了个死疙瘩。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用手提住系带,险些走光。她左顾右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一个人在这里解开比基尼再系上,实在是有点……

汤世人呢,怎么还不回来?现在这情况真是太丢人了。

这时,有人从旁边的扶梯上下来,挡在她的面前,提住了她后颈上的结,熟练地把它解开,又重新递到她手上:“我帮你挡着,你系吧。”

她讶异地抬起头,看见了头发有些湿润的Dante。

“好。”她赶紧埋下头,脑中一片空白地系带子,“谢谢你……”

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这种时候注意力没放在比基尼上,而是他的身材。这男人平时看不出来,脱了衣服怎么跟泳裤模特似的?那胳膊,那肩,那臀部和后背中间凹陷的年轻曲线……她摇摇脑袋,不让自己想下去:“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岸上。”

这么说,刚才汤世和她拉拉扯扯的场景被他看到了?

可他依然没提这件事,只是用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用宽阔的身体把她包围住。心里知道他是为在帮她挡视线,但是,他靠得这么近……好像再近一些,情况就会太糟糕了……

“雅莉,你居然不会游泳。”他在她耳边轻轻这么说着,声音这样好听,却让她听得头皮都麻了。

“谁说我不会了?我会的!”

她系好带,脸红心跳地着推开他,双脚往后一蹬,就往池中心游过去。刚才那一幕让她太混乱,她说什么也要坚持游下去,离他越远越好。

尽管这一次游得比较远,但她最终还是沉了下去。这一回惨了,脚也来不及放下去,踩不到底,难道自己游到了深水区?她惨叫一声,身体往前扑倒,准备迎接着喝池水的悲剧结果。

结果是,她没扑到水中,反而

扑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妥当地搂住她的腰,这一下让她安心了不少。她摇摇湿漉漉的脑袋,狼狈地抱住他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都说你不会游泳吧。我教你好了。”

再次听见Dante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看了看他们现在的状态,吓得脸色大变,猛地推开他,却因没站直再次沉了下去。

再度被他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头晕目眩了:“我,我还是上岸去吃烧烤吧,肚子饿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她挣脱开他,吃力地一步步走回岸边,随便套上浴衣就走了。可没过多久,微暗的沙滩上,自己的影子旁边出现了另一个高大的影子。她转过头,看见他擦拭着头发,若无其事地走在她身边。

“我和你一起。”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从来到三亚再次见面,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从不多问任何事。他这样的性格总是令她焦躁不安。她多么想问他你那句写在卡片上的“对不起”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针戳泄气的皮球,完全失去了为自己抗争的机会。刚好这时汤世也出现了,一米八几的个子跨着个救生圈,他看上去没有一丝底气不足,反倒像是夹着盾牌的斯巴达勇士、夹着冲浪板的沙滩型男。见他们都出来了,他也不再回游泳池,加入了他们的烧烤活动。

三个人在海景露天餐厅坐下来,刚好看见一人在沙滩上散步的容芬,把她也叫了过来。几个人买了一些食物和啤酒,吹着海风,点着蜡烛吃东西。申雅莉、Dante和汤世都饿了,一语不发地抢着吃东西,只有容芬一直自己喝酒,他们怎么劝也不听。

几杯啤酒下肚,容芬脸开始泛红,打着酒嗝,口齿不清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知道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么?我前夫真是个贱男啊。明明是他先劈腿,还一个劲儿来缠我。他知道我对他余情未了,我……不,我不是喜欢他,我就只是喜欢他那张脸而已。可是他就是利用我啊。我好不容易狠下心把他打走了,你猜猜看他怎么着?他把小三叫到了片场,当面给我难堪啊!”

没一个人敢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她却丝毫不在意,又往喉咙里咕噜咕噜灌了几口酒,红着眼睛呜咽道:“关和,你这恶心的东西,明明是你对不起我,你居然叫小三来闹场,让她骂我是泼妇。我是泼妇你是什么?你是什么!”

“容导,别喝了……”申雅莉挡住她的手,试图阻止她继续灌酒,“或许那小三不是他叫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呢。”

“不

,你别替他说话,谁都别替他说话!这男人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心疼了,她算老几,我容芬只要勾勾手指头,她立马从娱乐圈滚出去!但我才不和这女人斗。我要亲自灭掉关和,让他知道,他负的是什么人……”

她自说自话半天,另外三个人更加鸦雀无声了。她趴在桌面上又喝了几口酒,缓慢地眨了眨眼,满眼醉意地看着申雅莉:“雅莉,你和Dante已经在一起了吧。”

申雅莉的心抽了一下,赶紧摆摆手,连看Dante都不敢:“没有啊,怎么可能。”

“呵呵,你又撒谎。”

容芬醉醺醺地把手机倒着拿起来,又翻过去,手指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上面乱摁了几下,翻了大概一分钟有余,才把它举起来,在Dante面前晃了晃:“你看,她喜欢你。”

汤世一把抢过手机,快速扫视上面的聊天记录。Dante也因好奇凑了过去。

——我说雅莉,你不是喜欢Dante么,怎么今天下午跟李太子在一起,现在又给了汤世手机号码?我有点被你弄糊涂了。

——阿松只是小孩子调皮。Dante长得又帅人又温柔,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吧。不过这样的好男人一般都是有主的,所以真不想那么多。

——这么说,你还真是喜欢Dante?

——他有女朋友了啊。

汤世和Dante都傻眼了。申雅莉的心几乎快要破膛而出:“容导是断章取义。”

汤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短信,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我不喜欢Dante。”她急于辩解,却又抱着头,混乱地说道,“对不起,我之前确实对他有意思。但那是和你接触之前,现在我已经……”

这时一阵海风刮来,摇曳了沙滩上的椰子树,几乎将杯中的蜡烛也吹灭。烛光明灭,令汤世的眼镜镜片也闪烁不定。容芬似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酒醒了大半,只是紧张地看着他们。

“已经怎样?”他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怨怼,用质问的眼神盯着她。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上演这种幼稚的闹剧。申雅莉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汤世的手:“你跟我来一下,我单独和你解释。”

汤世一脸怒容,站了起来。可他脚还没迈出去,Dante不大不小的声音已经传入他们耳中:“我没有女朋友。”

申雅莉猛地低下头,惊讶地看着Dante。

她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一看见身边的汤世,话说到嘴边又没继续了。汤世看看她,又看看Dante,忽然重

重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开桌子。

她赶紧追过去,在丛林中拦住他的去路:“等等,你怎么说生气就生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别自欺欺人,刚才你们在游泳池里做什么我都看见了,我要亲你你就推开,Dante碰你,你就一脸春心荡漾?”

“你这么说,真是太没礼貌了!”

“我哪里说错了,你根本就是把我当他的备胎!”

“我和他压根就没开始过,哪来的备胎?”

“申小姐,你真够意思,跟我来这里,却跟我同事搞上了,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你是这种女人?”

“我都说了多少次,我和他没有关系!以前对他有过好感,难道这辈子就要吊死在他身上不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

两个人吵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申雅莉气得一路踢着石头走回去,还不小心把脚趾磕住,痛得呲牙咧嘴。她在桌子旁边坐下,用怒极的目光狠狠在容芬身上扎了几刀。

“雅莉,这事真是对不起,是我喝多乱说话。”容芬充满歉意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等容芬走远,她把一直把玩的手机拍在桌面,发出砰的声响:“现在你满意了?多亏你的挑拨离间,我和汤世彻底闹翻了。”

这情形真是太难堪了。本来都在他面前胜了一局,结果又丢脸丢到外太空去。他随便撒个小谎,自己和汤世就闹成这样,他和他的女友还是感情稳定甜甜蜜蜜。一想到这里,勃然升起的怒火令她头晕目眩。就像看见Dante和Paz在一起时发生过那般,有大脑被电击的近似感。她站起来,冷冷说道:“托你的福,被甩了。我先走了。”

“我没有挑拨离间。”

“你刚才一句话就把我们整成这样,还不叫挑拨离间?”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有女朋友,我是单身。”

“撒谎!”

“你也把我想得太差劲了。如果有女友,怎么可能还会来追你?”

像是自远处而来的海风都灌入了耳中,浸入大脑,搅乱了所有逻辑。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追我?你怎么可能在追我。”

“都这么明显了,你觉得还要怎样才算追?”

“你在瞎说什么,为什么?”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了,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维持清醒,理智地考虑所有他这样做的动机,“你跟董事长还有柏天王的关系这么好,就算是为了投资电影也与我无关。你应该不缺女人,更不缺钱。你还很年轻,不会急着结婚的……”她忽然灵机一动,“我知

道了,你在跟别人打赌——赌了什么?”

“不对。”他用了Boss一般不容分说的口吻,却不带感□彩。

“那是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来点了支烟。烛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下颚,却令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把两条长长的腿伸出跷起,好像是在示意自己的轻松。但一口又一口机械重复的吸烟方式出卖了他的内心。

“是车,对不对?”她停了停,“还是房子?”

他很无奈地看着她笑了一下,看着眼前的烛台出神了半晌,欲言又止了很长时间。到后来,那种无奈的笑渐渐变得苦涩,他却始终保持着静默,任凭烟头往下蔓延出一截灰白。

天色已晚,从远处看,海涛像是奔腾起伏的丘陵,塑料球漂浮物在海边上上下下。海洋在星光下放射出银白光点,沙滩的丛林中有无数高大的椰子树拔地而起。这一切都像是珠宝设计师的杰作,探照灯打着的光亮是恒久的钛合金,海面是一块与天等大的黑曜岩,海岛上的热带植物则是翡翠精工饰品。站在这里,就好像自己也都被框在了明信片的七彩中。

原本是很浪漫的气氛,他却掐灭了烟,拿起酒店房间门卡站起来,说话语调军人发言一般没有起伏:“我送你回去。”

“等等。”她从桌面上拿起手袋,“你给我的理由就是‘送我回去’?这理由太牵强……”

“记得以前别人说我是你的影迷么,我否认了。”

“所以?”

“实际上我确实是你的影迷,你拍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几十次,只要刊登了你访谈的杂志我都会买,你的海报都是在你来我家之前撤掉的,我家里还有一些媒体没曝光的你的照片。在真正认识你之前,我一直挺没理性的,或者说,挺疯狂的。”

如果是一般的男粉丝说这样的话,她可能会有些害怕,可是他这么说,她在隐隐高兴之余,竟有些担心起来:“那见了我以后呢?失望了么。”

“比以前还严重一点吧。”

“……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好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听错。

“所以是否有女友根本不重要。别说我没女友,就算真的有,只要你勾勾手指,我也会立刻和她分手。”明明说着很过的话,他的语气却依然是淡淡的,“就是这样,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如果你像汤世一样愤怒逃跑,下周有更新!如果你像Dante一样一鸣惊人出头冒泡,48小时内有更新噢!!

第十五座城I

她完完全全变成了块木头,看着他连眼睛都忘了眨。

他刚一转身,她整个人就趴在桌子上,抱着脑袋出神——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但是心跳太乱,大脑也无法思考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能听见风声和海浪声。她晃了晃脑袋,伏在桌子上把脸全部埋在双臂之间。除了海岸闪烁的灯塔刺激着她的视网膜,所有感知好像都已和海风混在一起,被卷入黑色高远的天空。

这一刻,Dante的背影除了高一些、肩膀宽一些,竟完全和希城少年时的背影重合了。

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识。十来岁的希城是孤傲的,就像是一把崭新的箭,时刻架在弦上随时准备飞向远方。他经常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却会任性地抓紧她的手。还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他带她去小镇里的奶奶家玩,他们与穿着厚大衣与围巾的乘客一起走出车门。车顶上铺着些许枯黄的落叶,火车顺着铁轨伸展到了远处的石大桥下。当它再次启动,他就是这样牵着她的手,和她往站台外走去。列车高速行驶,把他们远远抛在了小小的站台。她回头看了过来的路,它蜿蜒在山的一侧,像是非常曲折,但看向列车驶去的方向,那里只有两条蓝色轨道笔直地劈向远方,交汇在视线的尽头。当时她忽然觉得,这两条轨道便是自己与希城人生的道路。

事实上,站在铁轨的一端看向它伸展的方向,我们总以为它们会在视线的尽头相交,可当你真正走到那里才会知道,两条轨道其实是两条平行线。她忘记了这种错觉,只觉得跟希城在一起,像是每天都捡到一颗种子,每天都可以播种,可以收获,可以看见各种各样新绽放的花朵。她想一直这样跟他走着,一直延续他们初恋,去探索更多的故事。可是,因为两个人永远的分别,初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等等,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她赶紧追他去了沙滩,自欺欺人地想要延续那个没有结果的故事。

Dante并没有转过身,只是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

她有些慌了,蛮横地说道:“要懂尊重女性,告白我可没答应,谁允许你牵手了?”

“那你就一边走一边想,是否要我继续牵着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答案。”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判定为他说得似乎没错,她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可是逻辑思维似乎与他是仇家,现在已经完全被他全面清扫了。他走得不快,但她的细跟鞋在沙滩上走还是有些困难,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低着头露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他的手指交叉扣住她的手,宽

阔的掌心有他微热的温度。心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杯子,早已装不下过多的情感。它们如同新注入的血液一样,从心脏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即将溢出的、满满的喜欢,几乎要化作热泪,从眼里流出来。

但她无法给他回应。她不知道自己一旦给了他回应,是否就会再一次摧毁他们的关系。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她害怕任何改变。

可他没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

走了一会儿,她叫停了一下,弯下腰去脱掉凉鞋,用空出的手提着凉鞋,赤脚踩在沙滩上。穿着鞋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耳朵,鞋子一脱,她瞬间比他矮得更多了,站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小孩子。但她没有丝毫羞怯,抬头挺胸笑着说:“现在舒服了。走吧。”

夜晚的海滩寂静得只剩下了海浪声,这里只能依稀看见远处小小的人影。

他低下头,脸颊往一旁偏了偏,直接吻住她。她听见自己清晰的抽气声,心跳停了一下,手里的凉鞋也闷声落在细软的沙中。随着他拥抱自己的动作,抚摸长发的动作,搂紧自己的动作……心在剧烈跳动的同时,甚至会隐隐刺痛起来,就好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浪也冲入了心腔。不知是否置身于大海前方的缘故,她像是能在他的唇舌间寻觅到海洋的味道——令她感到安心的,却又完全无法掌控的深蓝大海。

两人嘴唇略分开一些,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气息不稳地说:“在这里你说会不会被人看到……”

刚说出来就察觉说错话了,这种话怎么可以在这样暧昧的度假村里说呢?这不是变相让他说出那句“我们回酒店继续吧”么?正想着如何挽救,他却微微一笑:“刚才冲动了点,对不起。我们就这样散散步吧。”

“好。”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轻了一些,似乎在等她先放开他。可她却有些舍不得,还是维持着牵手的姿势,试图寻找其他话题:“对了,既然你没有女友,送我花又给我道歉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那天我对你做了过火的事,当然要道歉。”

“……过火的事?是说因为吃醋亲我的事?”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看她。

“这么说,你真是吃醋了?”她眨眨眼,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凑过去观察他的表情,“不要害羞呀,快回答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肚子还饿不饿,我们可以回去再吃点东西。”

“还好,不是很饿。你是不是吃醋了?”

“对了,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你的电影也快杀青了吧。”

“是的。你是不是吃醋了?

“……”

看见他一脸愁苦的样子,她心花怒放了,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在他回抱自己的同时,那种喜悦已经上升到了顶点,她闭上眼,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心跳声离她如此近,一下一下,与涨潮的浪涛声融为一体。

*********

第二天在去机场的路上,汤世看见了正在交谈的申雅莉和Dante,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Dante试着叫他,他也只是略带嘲意地看他们一眼,之后又继续无视他们。短暂的周末发生了很多事,这让申雅莉和两个好姐妹八卦了好几天。但回家以后,她才知道度假村的节奏到底是没大都市里快。

几天后,她在李真和丘婕的怂恿下,打电话想到汤世家道歉,但才刚说了个“喂”,就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了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你的Bra不好看,我的才好看,汤总说了他喜欢黑色。”另外几个女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申雅莉震惊了小片刻,迅速说道:“我就是来问问你这两天忙什么,但好像你确实很忙,那咱们晚点再联系吧。”汤世冷淡地“嗯”了一声,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事情告诉李真和丘婕后,申雅莉有些憋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得了吧,少自恋。”李真翻着床头的时尚杂志,耸耸肩,“你想想看,你们才交往了多久?如果因为被女人伤害开始憎恨女人,应该去搅基,干嘛还同时跟多个女人胡搅蛮缠。他就是给自己花心找个借口罢了。”

“真真女王,你要不要这么犀利!”丘婕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说的也是。”申雅莉长吐一口气,“那我也可以安心和Dante好好发展一下。”

李真停了一下翻杂志的动作,忽然把杂志合上:“对了,你和Dante现在是什么状况?”

申雅莉呆了一下,把头埋入被窝,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我太喜欢他了。只要一想到他,就觉得好开心,幸福得要命。我觉得我已经完蛋了。”

“你确定你没把他当成顾小受的代替品?”丘婕回应的是一脸不信任。

“我想不到这么多,现在我完全成白痴状,每天只要和他结束通话就不想睡觉,第二天收到他信息就什么也不想做……怎么办啊,我完蛋了。”

“这么喜欢?这对我们一姐来说还真少见。”李真扬了扬眉,“想跟他上床么?”

“哇,你别问她这么重口的话题,会被杀掉的。”丘婕赶紧捂住李真的嘴,却被她打开了。

申雅莉

愣了愣,红着脸想要扔枕头砸她,这时刚好收到一条Dante的短信:“莉莉,晚上我带你去路特斯吃法国菜吧,那里的白葡萄酒很正宗。”

她看了半天,把手机举起来给她们看,已经处于智商为零的状态:“我该怎么回?”

李真看看短信,认真地说道:“路特斯啊,那不是在一家超五星酒店下面么。一般酒店的套都不好吧,你问问他套套是你带还是他带。”

“啊啊啊啊啊,李真!!我要和你同归于尽!!”申雅莉一头撞在李真身上。

虽然知道李真她们只是一如既往在拿她开玩笑,这种带颜色的笑话她们也说了不知多少次。可一旦玩笑的对象变成了Dante,申雅莉心中就会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或许是因为以前恋爱坚决不会考虑最后一步,所以随便她们取笑也不会介意。可和Dante发生那样的事……自己真的有考虑。再一回想汤世曾告诉她,Dante以前女人很多。大概对而言,和女人上床就像呼吸一样随便吧。是不是两人走近了以后,自然而然就会考虑到那一层?

她考虑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对了,Dante把用餐的地点定在酒店下面,是那个意思吗?”

“不然你以为呢。”李真写了一脸的莫名其妙,“难道你认为他是打算请你吃浪漫的法国料理,把你送到酒店房间,放你在床上,哄你睡觉然后自己睡在地上直到天明吗?”

丘婕跟着起哄:“如果这样,那就是□受。”

申雅莉顿时成了哑巴。李真推了她一把,戏谑地说:“得了吧你,这时候还装良家妇女?你看Dante那身材,那小腰板儿,那长腿,啧啧,早就如狼似虎想要把人家扑倒了吧。”

焦躁不安的一个下午过去,申雅莉整理了心情,乘车去了市中心新区最繁华的地段。

越来越高的楼群拔地而起,像是随时会刺破越来越稀薄的淡蓝天空。路特斯法国餐厅所属大厦泛着器械般冰冷的光泽,正好矗立在这群骇人的高楼中间,是这里最醒目的建筑之一。从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几乎都是商务人士和穿着昂贵高跟鞋的动人女性,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来这里经商的西方人。在电梯里大家都沉默而笔直地站着,脸上都挂着没有表情的面具。如果里面没有外国人,一半都会有初出茅庐的白领说着这类话:“这个commercial的case是个很typical的case,我觉得ok的,只要把我们的schedule都arrange好。对了,我和Karen可以share这个plan。”

来到这种地方

申雅莉的心情更低落了。所幸路特斯是一家环境较为浪漫的餐厅,有沿路的松柏盆景和窗外的落日。一入夜,窗外黑压压的建筑群都像镶满了钻石一般满城璀璨,统统倒映在透亮的落地玻璃窗上。

Dante已经在订好的座位前等候。他似乎是很会自己打法时间的人,抑或说是个高级移动宅,无论走在哪里,他都会自备手机、笔记本电脑、iPad、Kindle还有满格的移动充电器。总之,他不会让自己闲下来。她走到他对面的时候,他正在戴着耳机听音乐,在Kindle上看一部西班牙文的书籍。直到她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略显愕然地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莉莉。”

与他对望的瞬间,她竟感到安心起来。好像一个下午担心的问题都显得多余。哪怕是在被物欲操纵的大楼里,在这样高档的餐厅里,他给她的感觉都是如此柔和,像是家一般温暖。可是,听见他当面叫自己莉莉,她也有短暂的恍惚——曾经希城也这样叫她。时间过得太久,她不再记得希城的声音。她只记得他如此叫自己名字时的感觉,还曾经孩子气地搂着她说“莉莉,这名字真可爱”。这一刻,这种感觉非常不妙地与记忆重叠了。

“来了很久了?”她在他对面坐下,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

她告诉自己,她是真心想要重新开始一段恋爱。Dante和希城是不一样的人,不可以再多想过去。这样不论对谁都是一种尊重。

“没有,不过有些想喝酒了。我先点一杯酒。Jerome,麻烦再给我一份酒水单。”领班似乎和他关系很好,两人笑着聊了几句,然后他低头看酒水单,“莉莉,你喜欢什么酒?偏果味一点的,还是辛辣一点的?”

他穿着雪白的衬衫,戴了一条精致的玫瑰金项链。是很简单的穿着,但衬衫熨得没有一丝皱褶,举止很讲礼节,竟让他有了类似贵族的气质。她有片刻出神,随即说:“果味一点的吧。”

“甜的还是酸的?”

“甜的。”

他看了看酒水单,对领班说道: “Leon Beyer Gewurztraminer。”

没过多久,侍应把白葡萄酒拿过来,用干净的白布抱住瓶身,给他看名字和年代。他看了一眼,刚想点头,她却摇了摇手:“我也要看。”酒瓶送过来以后,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最下面的一排字,试着念了半天也没能念出来,只好说:“这是德语吧。”

“是的。”侍应彬彬有礼地答道。

“德国的葡萄酒……能好喝吗?”

“这是德语,但它生产在法国阿

尔萨斯。”Dante指了指最上面的“Alsace”,“它的祖籍在意大利北部的小村庄,葡萄的名字是Traminer,后来经过演变,才有了德语的名字 Gewurztraminer,带有芬芳的意思,所以味道是比较甜的。”

侍应对他露出钦佩的笑容,背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握住瓶底,倒了少量在高脚杯中让他们试酒。她看了Dante半天,张了张口,本来想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葡萄酒的呢”,看见他投来的疑问目光后,说出口的却是:“我觉得你穿粉衬衫应该也蛮好看的。”

“粉衬衫?还从来没穿过。”他微笑着说道,“既然莉莉喜欢,下次试试看。”

一顿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被领班说成是“我们招牌时令菜”的牛骨髓和柠檬浸玉米,前者腻得让人无法下咽,后者酸得人牙齿都快脱落,以至于他们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美味蜗牛与沙拉。每次侍应来问食物如何,他们都会说不错,实际底下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那道菜有多重口,然后笑成一团乱。没有人提到在沙滩上的牵手与拥吻,但临近用餐结束,申雅莉也开始紧张起来。

买单结束,他们一起走出餐厅,进入电梯。她还在矛盾到底该如何进行话题,他却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回应了她一个友善的笑。之后他让司机开车送她回家。到她家门口时,他在车上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说:“晚安。”然后目送她离去。

她在二楼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车,不敢相信当日的约会就这么结束了。

不仅这一天如此,第二天也一样,只不过他按她的意愿穿了粉衬衫。得到她的赞美后,他连续一个星期都穿了各种款式的粉衬衫。他对她如此体贴入微,出门上车以后会为她递来矿泉水,进电梯的时候会按住门让她先走,到餐厅坐下来会帮她拉开椅子……太多的温柔和退让令他散发着无情无欲的优雅,反而让她对他愈发肖想起来。

有一次他开车带她出去兜风,晚上天气骤然降温,她又不愿意关冷气。无奈之下,他只能把后座的外套搭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呵护令她又一次想起了希城,她把自己完全裹在他宽大的外套中,看着他的侧脸小声说:“大建筑师,我发现你真的很君子。”

“怎么说?”他专注于开车,没有转过头。

因为你从来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急色,接吻虽然有霸道的时候,但最多只会摸腰和背,不会做太多超越尺度的动作——她是这样想,但这回学聪明了,不再多说多错,只是笑着摇摇头。

如果是希城,一定会有

些窘迫地板着脸说“那是肯定的,我这是对你负责”。她原以为Dante会给出类似的答案。可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淡淡笑道:“莉莉,我不是君子,只是喜欢长远投资。投一点回收一点,并不能满足我。”

她哈哈笑了一下,原本想说你这比喻真奇特,但再深入细想,竟被这样简单的话弄得心神不宁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祝福:如果你像李真雅莉一样敢爱敢恨看文冒泡,明天有更新哦!如果你像Dante一样腹黑地静观其变不冒泡,后天有更新噢~~

第十五座城II

夏季转眼过去,初秋的降温让申雅莉患上了流感。

李展松从剧组取景回国后一直被她无视,这一次总算有机会趁虚而入,一天跑她家三四回,就是为了给她送一点食物或药物。而且,他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摆出大人的架势照顾她。她打开他送来的袋子,里面居然装满了浣熊饼干和大白兔奶糖。她对此略感无奈,只是把东西放在家里,然后去剧组拍戏。

最后几天却带病工作,演技自然不能完全发挥。看她身体不好,导演也没有责备她,只是劝她早点回家休息,她却拒绝了,说自己在旁边休息就好。然后,她拿着手机坐在一边,看着浅辰和其他人演对手戏,又时常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一如既往的,没有男友的任何消息。

如果不是打算约会,Dante似乎从来不会主动联系她。她不懂他所谓的长远投资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彼此越来越远的距离中感到不安。她特意留意过周边的人。李真最近交了一个新男友,是搞时装设计的帅哥,虽然打扮花哨说话轻浮,但还是能看出来心眼不坏,对她的真心显而易见。只要两人空闲着,就一定会给彼此发短信,李真发着发着眼角就会挂上甜蜜的笑容。不光是她,连浅辰这样的大男人,和恋人联系的时候也是一服幸幸福福的样子。因此,她经常觉得两个人已经恋爱是自己的错觉。

这种感觉在生病以后更加明显。再多的体贴也无法掩饰两人距离疏远的事实。或许自己死了,他都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手机联系人里,“Dante”早已设在快捷拨号的父母之后,铃声也换成了最唯美的钢琴曲。可这首曲子几乎从来没有响过。她看着那个名字很久,掩嘴咳了两声,最后捂着头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这个时候,片场外停了一辆枣红色跑车。四周的老房子如同穿着褶皱礼服的人,无精打采地在街道边站成两排。一扇扇破旧的窗户像是礼服上的补丁,被隔板连在了一起。住在老城区的居民们盯着这辆车,眼中没有羡慕,只有对这包着闪光皮囊的发动机的不可思议。

Marco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把墨镜往下拉了拉,看着因为身体不适不住咳嗽的申雅莉:“下车吧,公主等着你去拯救呢。”

Dante打开车门下去,如同立正一般站在旁边,却没有前进一步。不远处的申雅莉接过经纪人递来的胶囊和水,仰头把药吃下去,又扶着脑袋压抑着声音咳嗽。他看着她的侧影,忽然紧紧皱着眉,合上了眼睛。

“别浪费时间,要得到女人的心,不是该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车里的Marco打了个响指

,他打扮得比法王亨利三世还要花枝招展,“快过去,我还要赶时间约会。”

Dante重新拉开车门,一腿跨入前座,坐下来“砰”的一声关上门:“走吧。”

“……你是怎么回事?”

“开车。”

“喂喂,我可是你的上司,不要把我当成司机使唤,OK?”Marco瞪了他一眼,却很快留意到他望着申雅莉的眼神,释然地笑了,“哈哈,你又爱上这女人了。”

“没有!”他坐直身子,难得激烈地否认,“我只是不想被传染。”

“哦,是么?你碰她了么?”

“……什么?”他陡然眯起美丽的眼睛。

“我说,你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做到哪一步了?”

看着对方像是被按下暂停的影片般静止,Marco把墨镜重新推到鼻梁上:“你根本连碰她都不敢。”

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把跑车嗖的开出去。车轮碾过的地方,混凝土的道路已被岁月打磨成骨灰白,开始老化的野草从破裂的细缝中伸出了头。秋阳是毫无杀伤力的淡橙色,却仿佛能把漫长道路上的痕迹都洗练一空。Dante把头靠在靠背上,张开大手按住眼角两边的太阳穴,盖住所有的阳光。

这个晚上申雅莉的感冒更加严重了,剧组特许她回家休息几天,等病痊愈了再回去杀青。吃过药以后觉得昏昏沉沉的却无法入睡,打到一半的短信“我生病了,你怎么不过来看我”也被删掉,她只能躺在被窝里,一边吃大白兔,一边看着呆呆像只死乌龟一样趴在盒子里晒灯光。

“臭呆呆,你怎么这么迟钝。迟钝大王,真可恶。”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自言自语着,把牙签摔在塑料盒子上。再看看手机发现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头痛又加剧了一些,她抱着枕头,连灯都没关就睡着了。

接下来她做了很多个梦。大概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拍《巴塞罗那的时廊》,梦里出现的场景和人物都与这部电影有关。在梦里,她一会儿变成女主角陈晓,一会儿变成Cheryl演的大学生,一会儿变成看剧组拍戏的路人甲,但整个梦境中,佐伯南都始终是同一个人——她不知那是Dante演的佐伯南,还是与顾希城非常相似的佐伯南。

梦中的电影已经拍到了最后一幕。她一个人走在下着大雪的街头,依稀觉得自己再往前多走几条街,就能看见南。但越往后走,街景就越陌生。渐渐的她在庞大的交叉路口停下来,任由行人车辆与自己擦肩而过。街上的楼房看上去很陈旧,像是停留在十多年前的状态。上面挂着的

广告牌上的油漆也脱落了一些,满满的灰色毫无生机,又被沉凝的大雪粉饰。她伸出双手接空中的雪,从未如此渴望要见那个男人一眼。

“别找了。你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这样说。

她难过地坐在堆满积雪的长椅上,低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觉得累了,就睡了过去。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普照大地,积雪融化,她微笑着迎接新一天,却想起他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泪水溢出眼眶的同时,她呜咽了一声,干涸的喉咙也开始发痛。

这一回是真的醒了。她从噩梦中挣脱,拍了拍胸口——吓死了,原来只是梦。

她坐起来,让紊乱的心跳平定了一些。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过,想去给自己做点吃的,却晕得连下床都做不到。她无聊地打开手机,却看见上面出现了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讨厌鬼”打来的——那是几个小时前她给Dante改的名字。她刚想看看最早一个电话的拨打时间,手机却再一次震动起来。

接听电话,那边传来的是恋人的声音:“喂。”

不知为什么,委屈的感觉瞬间汹涌而来。她猛地坐起来,掀翻了床头柜上的面膜盒:“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开一下门。”

她疑惑地走到玄关,竟然真的透过猫眼看见了Dante。她拉开门,皱眉说道:“保安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放你进来。”

他板着脸,完全没有笑容:“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被他这样一凶她反而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发怒了:“你一直对我这么冷淡,现在我不过几个小时不回你电话,你就跟我闹脾气?我刚生病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请你现在就离……”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揽到一个沉重的拥抱中。他似乎用尽了全力在抱她,紧致得好像骨头都会勒到散架。她听见他在耳边急促的呼吸,听见他语调不稳地说道:“下次不要让我这么担心。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

她半晌没回过神来:“我,我只是感冒……”

依然来不及回话,他已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卧室的床上。紧接着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额上,眉上,颊上,已令她十分混乱,最后一个毫无防备的深吻更是瞬间夺走了呼吸。 他与她十指紧扣,过度的激情令彼此的喘息声都开始颤栗。

吻到一半,她却突然别开头,把手挡在他的唇上:“别,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

他怔了一下,眼角荡漾开了宠溺的温柔:“没事。我不介意。”他握住她的手指,在她每一个指尖上

细细地亲吻:“晚上有吃饭么?”

她老实地摇摇头。

“厨房有材料吧,我去给你做一点东西吃?”

他刚站起身,察觉到衣角被人拽住。她紧紧攥着不放手:“晚点再吃,你留下来陪我。”

“好。”

他微微一笑,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张开怀抱把她严严实实地封锁在怀中。也不知是否因为正在感冒,她再也不生气了,只觉得浑身都暖暖的,幸福得像是快要死去。她把脸往他的颈窝里钻了一些,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

以往他们拉近距离的时候,她总是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如果不是特殊衣着需要,他一般会用CK One Electric。 混合了他身上的清新气息,那种号称是性感导电体的古龙水比一般人使用起来更迷人。然而,古龙水的味道仍旧会侵占大部分嗅觉。

这一天或许是下午忘记喷了,或许是两人从未如此长时间地抱在一起,古龙水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她能闻到的更多是他本身的味道。不是偏女性的甜腻,也不是偏男性的狂野,而是像是淡淡的、温润的、盛夏植物一般的清新气息。

此时此刻,原本变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忽然清醒了。

或许她会忘记那个人的声音、身材甚至脸孔,却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这个想法把她吓了一跳,同时也更加不安起来。她在他的怀里动了动脑袋,又抬头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的轮廓,就好像初生的小动物一般——或许是自己才梦到了希城,外加感冒严重嗅觉出现问题,才会自我催眠他身上的味道与希城一样。可是,那种Dante可能就是希城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完全无法思考其它事情。

没过多久,他低下头,对她露出睡意朦胧的笑:“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困,精神真好。”

“我当然困了,不过要洗了澡才打算睡觉。”

“生病这么严重,就不要洗澡了吧。”

“那可不行,我有洁癖。不过我现在确实有点累,你先去洗好了。”

他埋头浅笑着看了她几秒钟,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就翻身下了床。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告诉他沐浴露、洗发露、护发素和浴巾的位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几分钟过后,她精神抖擞地弹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的方向,确定那边哗哗水声持续响起,就悄声飞奔回卧房。

在他裤兜和钱包里翻来翻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卑鄙的小偷。但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此时她想确认这个猜测的欲望已经超过了所有的廉耻道德

。她在他的钱包里找到了西班牙的ID和驾驶执照,上面写着西班牙语,但她还是能认出一些内容,例如他的全名是“Dante Chow”,出生年份比希城早七个多月,身高比希城高3.5cm。Chow应该是粤语中“周”的拼法,这么说来他父母可能是香港人,与希城就更扯不上关系了。除此之外,他的钱包里装着几张美元、欧元和英镑的纸钞,几枚不同面值的欧分硬币,两枚2欧元的硬币,一张写着西班牙名字和电话号码的便签,不同国家的信用卡,娱乐场所的打折卡,等等。

后来她打开他的手机,小心翼翼地翻看他的手机短信和联系人。然而,看着上面一连串陌生人的名字、不明来路的通话记录、早在认识她之前很久与别人发的短信,她忽然感觉无比糟糕。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闯入别人生活的陌生人,却偏偏自以为是,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甚至希望别人成为希城的替代品。如果Dante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一定会愤怒到立刻把她甩了吧。

她把手机切换到主界面,终于打算放弃,却不小心碰到屏幕上的微博客户端。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翻过了就不再翻了。许多条未读私信提醒让她不敢打开信箱,只能翻看关注的人和粉丝。遗憾的是,他没有偷偷关注过任何人,粉丝因为数量太庞大,也没有任何查询的意义。

但是,打开“账户管理”之后,她在上面发现了另一个账户——“asdfasjfdlajfl”。

这账号没发过任何一条微博,但点开关注的用户,她看见了一长串熟悉的姓名。其中第一个的名字就是“电池哥秋风扫落叶蛋疼了无痕”。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因为过度紧张抽了一下。不断往下翻,里面全部都是他们高中大学的同学。如果没记错,上次同学会上有一个老同学还说“那个名字一串乱码的人到底是谁啊,关注了我们所有同学但又不现真身”,然后有人开玩笑说“不会是希城的灵魂吧”。

这一刻,她只觉得手指克制不住发抖,脑袋一阵阵发晕,因为神经压迫眼睛不断被亮白的光占据。她把手机装回原位,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包裹住。

过了几分钟,Dante也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了。有汽车飞速碾过柏油马路,声音透过隔音窗户传进来,已经几乎变成了蚊鸣。过道里的灯都关着,他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莉莉,我没带换洗的衣服,明天只能穿同一套了,你可别嫌我脏。”他正在用浴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用双手捂住眼睛,逼迫自己不要在这时候感情用事,但

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流出。她迅速用手背擦掉眼泪,狼狈地把头埋到被窝里蹭了一圈,提起精神对着他的方向开心地说道:“好。”

很久很久以前,她与希城一起去他奶奶家做客。奶奶在厨房里为他们做饭,死活都不让他们进厨房,她大老远就能闻到糖醋排骨香喷喷的味道,却只能在客厅里和希城看房间里摆的许多照片。他爷爷奶奶年轻时的旧照。那时的奶奶有着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甜美的酒窝浅浅凹陷。爷爷是一个英俊而冷峻的军人,长着与希城极其相似的瘦削瓜子脸,但散发出的气质却与希城截然不同。她在爷爷的脸上寻找希城的蛛丝马迹,最后皱皱鼻子说你爷爷比你帅多了。希城笑着没说话,给她看了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年的爷爷背着奶奶爬楼梯的背影。他说,几年前奶奶买菜时犯了痛风,爷爷找到她,然后把她背回了家。街上刚好有摄影师路过,就把这一幕拍下来并发了照片给他们。

照片上的爷爷奶奶都佝偻着背,看上去动作迟钝缓慢,如此苍老,如此不起眼,却深深触动了申雅莉的心弦。她看了一眼爷爷黑白的遗照,又在全家福里圆溜溜小脑袋堆里迅速找到最可爱的一颗,对着那大眼睛的小包子弹了弹,如此说道:“小朋友,你奶奶真幸福,真希望你有遗传到你爷爷的优良基因。等我老了以后,你也要这样对我,知道吗?”

她并没有得到小朋友的回答,但放在沙发上的手被人十指相扣紧握,再也没有放开。她又怎会知道,那之后没多久,自己就用最荒唐的理由放开了它。

这一刻,看着不远处他在光影中的轮廓,她恍然意识到,那已是十年前的小小插曲。

人的生命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漫长,几个十年过去,一生也就结束了。错过顾希城,是她有生以来最后悔的事。

可成长的代价,大概就是错过。

因为在最年轻最灿烂的年华,我们往往还没学会怎样去爱,就遇上了那个会爱一辈子的人。

The End of Part One.

6 October 2012, Shanghai.

上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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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开始

第十六座城

(1)

顾希城在大雪中停下车,看着马路对面的街景。

黑色路灯照亮街道,一个个挺拔而高挑,低垂着头,盖着灯帽,就像是十八世纪身穿燕尾服头戴大礼帽的枯瘦绅士。雪水在灯光中略微溶解,化作破碎的潮湿镜子一路延伸到远处。越过城市底下的花岗石,地铁站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每小时都有无数量载满乘客的列车穿梭又消失。广场中央的专卖店把硕大的缺口苹果高悬在透明的玻璃后。穿过这层玻璃,草间弥生带有迷幻色彩的小圆点染红了最新的时尚物件。所有的奢侈品店就像是一块块宝石,被擦得锃亮发光,串联在一起变成了璀璨的项链,缠绕着大厦丛林的根基。飘落的白色雪花令它们看上去充满贵气,却也令它们变得更加孤高而不近人情。

这是一座昂贵到冰冷的城市,冬季的到来加剧了它急冻的速度,它闪闪发亮的表面却总能是会化作海妖的歌声,挽留住旅人们本已疲惫的脚步。

在那些店面中央,有一张最显眼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女星把手臂搭在豹纹毯上,肩上裹着雪白皮草,一头充满空气感的大卷发海藻般落在皮草上。在一身优雅性感的衣服包裹下,她的嘴唇饱满而贵气,扬起的弧度展现着浓郁的法式DNA。正中央的品牌Logo后面写着“魅惑口红系列”。但少有路人讨论这款大牌口红,目光都聚焦在代言人身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她永远能站在最高的云端。

这才是十年来,他所为熟知的那个申雅莉。那个美丽的、理性的、充满目的性的超级天后。而不是现在这个会唤起他多年前记忆的恋人。

短信提示音几分钟前响起,上面只有一句话:“亲爱的快回家,有惊喜。”对于对方准备的“惊喜”他不是不好奇,却完全不想去面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他们的生活合照,她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脸贴着他的脸,笑容灿烂如同十多年前的高中生。从她上次生病到现在已有两个多月,从那次争吵之后他们并没有突然疏远或者亲近,但也是那一次转折,他意识到这段时间来,两个人走得越来越近了。

他们也时常会拌嘴,就像前几天早上,他们因为她不让他穿格子衬衫吵了半个小时。之后她气不过,连续几天不是在工作,就是跟着闺蜜们做指甲、逛商场、大吃特吃,完全把他抛到脑后。他找不到她人,只好打电话找了丘婕,丘婕像她亲妈一样对他进行拷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威胁的口吻,问了很多问题才允许他们通话,就好像是他犯了滔天大罪似的。最后申雅莉别别扭扭地接过电话,回话好像总是慢半拍,像是仅靠听声音,都能想象她紧贴着听筒脸颊发热的尴尬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心跳却干扰了所有的注意力。每次和她打电话,他很少能真正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这也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女人总是爱煲电话粥的原因。那之后没过一个小时,她就老老实实回了家,见了在家门口等待的他。推门进去以后的吻让他彻底迷失了自己,她咬着嘴唇朝他坏笑的样子令他夜不能寐。他抱着她一个多小时,一直不愿意松手。

顾希城打开车门,撑开鳄鱼头手柄的伞,走入雪中。他黑色的身影进入一家顶级珠宝店,那里面站了另一个女人。寒冷的冬天,行人们都匆匆而走,可路过这家店橱窗的人,都会禁不住转头,多往里面多看两眼:金碧辉煌的灯光中,男人穿着灰色呢绒粗糙面料的西装、系着白圆点黑底领带,舒展的好身材被包裹在黑色小马皮高领大衣中;他身边的女人穿着同质量的灰色呢绒风衣,中央一道白色牛皮,镶嵌着灰色纽扣,腰间是丝绒缎带蝴蝶,点缀了大气中小女人的心机。

这两个人看上去如此般配,简直就像是旧式电影中走在罗马街头的慵懒贵族——事实上,她的地位等同于贵族,她完全可以让设计师把鸽子蛋做好了送到家里,只此一颗,价值连城。可她从小到大都喜欢到店里采购,喜欢以消费者的身份买下东西的感觉。专柜小姐把珠宝盒一个个列在她面前,赔笑着向她介绍每一款商品,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光泽更加引发了路人的侧目。

这时,李真和丘婕两手空空地从另一个女装店里出来,她们身后的保镖双手拎满了袋子。

“你又和我抢鞋,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丘婕一脸怨怼地看着李真,在迎上对方轻蔑的眼神后,皱着鼻子刚想继续唾弃她,视线却被珠宝店里高大的背影夺走了注意,“哇,你快看,有美攻!”

李真的脑袋在厚厚的皮草大衣上转了一个小弧度,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扯了扯嘴皮:“不就是个模特,这样的男人T台上一抓一大把,有什么稀奇。我看他身边女人的包倒蛮好的。”

那个女人胳膊上挎着鳄鱼皮灰色手袋,她正用空出来的手对着各色戒指指指点点。金色卷发中分朝向两边,低头时头发下坠,她则会把头发风情万种地往脑后拨弄,露出芭比一般的脸庞。她回头朝男人灿烂一笑,一头金发愈发衬托出男人黑发的神秘内敛。

李真张了张嘴,在脑中寻找信息:“等等,这女的我认识,是西班牙的一个名媛,也兼职模特,叫PazCruz……”

丘婕显然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的背影,等待他转身时的倾国倾城。可是,当他真正侧过头,她却觉得脑门被雷劈中:“那那那,那不是Dante吗!!”

一个小时后,申雅莉收到了一条来自丘婕的彩信。因为家里信号不好,她很久都没能把照片下下来,只好发短信去问对方发了什么。丘婕的回话是:“你看了就知道了啊,我解释不清楚。”她想,要么是一些乱七八糟网站上的图片,要么就是火影忍者中男二号和他哥哥不得不说的往事,所以把它丢到口袋里让它慢慢下载,继续用铲子翻锅里的菜。

时间卡得刚好,几道家常菜刚端上桌,钥匙拧动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赶紧脱掉围裙,一路小跑到门口,等对方打开门,把双手藏在身后。

“亲爱的回来啦!”看见他面容的刹那,她笑了起来。

他看上去却很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嗯。”

她把藏在身后的筷子拿出来,再把夹住的花菜用手接着送到他嘴边:“来,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把那口菜吃了下去。

“怎么样?”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吃。”

她像是刚刚被贴上小红花的小学生,骄傲地挺起胸脯,扬起下巴:“这是最普通的一道,还有更好吃的。你别看我平时不下厨,我下厨就是大厨,不比你差。快进来。”

她把男式拖鞋踢到他的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指。但径直往餐厅走了几步,都没听见后面有任何动静,她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玄关呆呆地站着,头也渐渐朝一边歪去。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瘦削的脸颊上,却照映出一种冷冰冰的轮廓。他的眼神空虚,嘴角似乎有一条略微往下的弧线。

这几天他好像工作特别忙,一直在公司加班,一定是经历过了不开心。她连筷子也没放,就转身飞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对于她这样突然把他扑倒的行为他早已习惯,所以并不会去询问她原因。她笑得像是偷吃了糖的坏孩子,一个劲往他怀里钻,享受着幸福到奢侈的时光。

从发现他的微博关注了电池哥以后,她并没有问过他任何有关的问题,也没有旁敲侧击地让他承认自己就是顾希城。她知道他一定对自己有所顾忌,毕竟两个人那么多年没见,当初自己又是以那样现实的理由与他分手。不是不好奇他为什么经历了空难还没有死,可回想他在海滩上有些绝望的告白,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他还爱着她,想和她重归于好,只是需要时间与勇气去承认自己是希城的事实。所以,她从来不催他。或者说,她已经非常满足于此,不敢再奢求更多。

这时,手机短信提示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她却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餐桌旁,按着双肩坐下,再用汤匙舀起汤里的肉圆子,送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肉丸子吃下去。她坐在旁边,看他的脸被肉圆子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又咀嚼着慢慢把它吞下去,不由自主微笑起来。从他们相恋以后,她做了多少傻事呢?盯着他发花痴、无原则地为他奉献、只要他呼唤自己就一定有空、发短信一定回、主动找他太多次、重色轻友、为了他放所有人的鸽子……这些都是情场菜鸟才会犯的错,她轮着一个个犯下来,一个都没漏下。

可是,希城还活着——每次一想到这个事实,她就完全没有任何理性可言。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看见他,恨不得把自己所能给的一切都给他。这种程度的喜欢,就算他说“申雅莉你现在从窗子跳出去”,她大概也会言听计从地说“好的,我是先跨左脚还是右脚呢”。

他吃到一半,余光察觉到了她目不转睛的注视,转了转眼睛,故作惶恐地往旁边缩了缩。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些,双手缠住他的胳膊,橡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

“来。”他夹起一个肉圆子,送到她的嘴边。

吃下圆子的同时,只要一意识到“在喂我吃东西的人是希城”,眼角就又一次无法控制地湿润起来。

思念一个人过了头,其实有很多后遗症。例如哪怕是开心的事,也会因为压抑过多的伤感,而变得只会流泪。

(本章未完,待续)

(2)

窗外的云层看上去很稀薄,被染成蓝褐色的楼群如同褪色的杰出油画,尖尖的顶端承接了大雪的微光,仿佛是即将熄灭的跳动火苗。入夜的城市比白日看上去要阴森很多,一栋栋大楼因为失去了紫外线的照耀而身影模糊,乍一眼看去就好像是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庞大发电机,会在某一个未知的时刻马力十足地运转,用机械的力量摧毁已经超出人们控制的世界。

因为不想在她家中留下烟味,饭后他披上风衣,把打火机和烟盒拿到阳台上,在寒冷的空气中点燃了烟头。她看着他的背影、临近大厦的局部、远处整栋整栋的楼群。楼房的顶端在空中聚集成璀璨的塔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是如此微不可言。然而,他站在玻璃门后面,站在飘舞的大雪中,看上去如此孤单,给了她一种错觉——他早已被温暖的家放逐,此时此刻,只不过是走回了原本属于他的冰冷城市里。

不论两个人走得有多近,在某一个时刻,你总是会突然觉得对方像个陌生人。

她在他的身后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与他对话。她拿起几颗李展松送的大白兔奶糖和手机,一边吃着一边帮他熬桂圆银耳粥。这时他刚好抽完烟,走进厨房。她把大白兔糖纸丢到垃圾桶里,拿起一包食材的说明书佯装阅读。他看了一眼桌面上剩下的大白兔,笑了:“这么晚还吃糖,不怕长蛀牙?”

“不怕蛀牙,就怕长胖。”她拿起大白兔,心跳如擂鼓,“对了,大白兔你知道么?这个在国外没有的吧。”

“怎么会没有,只要你能想到的中华美食,唐人街都有卖,只不过供货慢一点而已。”

“原来如此。现在交通真发达啊。”

完全没能套出他的话,她感到有些气馁,终于忍不住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不过,大白兔唤不起你的任何童年回忆吧,这种奶糖可是陪伴着我们长大的。”

他笑着摇头,很狡猾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熬了一会儿粥,就把大衣穿好:“我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他凑过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等。”她舀起一些银耳,“我看你最近脸色不是特别好,给你熬了点补身子的粥,学了很久呢,喝一点再走吧。”

“嗯。谢谢。”

他按照她的意思留了下来,乖乖地坐下来喝汤,但话比之前更少了。偌大的家里异常寂静,时钟的嗒嗒声令氛围变得有些尴尬。他喝完汤以后把碗收到厨房,帮她洗干净,才又一次拿好伞准备离开。

“Dante。”她在玄关抓住他的手,“今天下这么大雪,就不要走了。”

“你家离我公司太远,我也没带衣服来,还是回去睡。”

这一天不知怎么了,她特别舍不得他,走过去握紧他的手:“可是,我想你留下来。”

“留下来,我睡哪里呢?”

他们唯一一次睡在一起,就是上次她生病的晚上。那次她病成那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她,两人都没有往暧昧的地方想,但这一次不同。她绞尽脑汁,终于给了一个很不明智的答案:“客房,我帮你找被子。”

他低低地笑出声,挣脱开她的手,在她的额心弹了一下:“我经常觉得你成熟又有思想,可你说话又时常像个小孩子一样。把男朋友留在家里过夜,你认为真的会什么都不发生?”

被他这么一说,耳根忽然发热起来。她低下头,紧锁着眉,眼睛执拗地看向其他地方,脸颊却也连带着渐渐变红:“不都是男朋友了么,发生什么也没什么吧。”

他眼中有惊愕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满满的笑意取代。他的声音毫无杀伤力,眼角却洋溢着成熟男人独有的风流韵味:“这算是莉莉的邀请么。”

“什,什么邀请啊, 我只是假设,假设而已。”

“就是说,假设这样的事发生了,你也不介意?”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憋着气摇摇脑袋。

“我知道了。”他走进来,一边解风衣扣子,“那个你有的吧。”

“啊?”

他做了一个撕东西的动作。她歪着脑袋,认真观摩他的动作,还是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跟着她一起把脑袋歪过去,然后笑了笑,直接说道:“避孕套。”

她涨红了脸:“我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希城现在变得跟李真一样,可以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如此大尺度的话?

“那我下楼去买?”

她张大嘴,根本说不出任何话。原本已经羞得无地自容,谁知他又低下头来,在她耳边悄悄说:“还是说,莉莉喜欢直接的?”

其实他说的话完全有问题。他们现在在交往,都是成年人,不大可能一直这么禁欲下去。两个人也没有走到要结婚生子的程度,所以安全措施的话题不可避免。可是,她总觉得他没安好心——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现在突然说起来,居然是在大门口,还说得这么随便轻松。真是让她不爽极了。

“你还是回家吧。”这是她的最后发言。

“其实我是逗你的。看你反应这么大,真可爱。”他揉乱了她的头发,“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我明白了。改天吧,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让那一天变得很特别。”

他这几句话依然说得平平淡淡,但她听得心惊肉跳。直到他离去后很久,她都没能从那种糊涂的状态中走出来。

过了几乎半个小时,她才终于想起之前收到了几条短信,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看见预览图和上面那句“这是刚才我和李真在维多利亚购物中心拍的”,她的眼睛眯成了一个紧张的弧度,手指颤抖地把那张丘婕发来的照片放大。然后,她用手心捂住了嘴唇,眼睛闭了起来。

——“我没有女朋友。”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没有女朋友,我是单身。”

——“莉莉,这几天公司要加班,所以我不能每天都见你,但我会给你发短信打电话的。”

只要他说的话,她全部都相信。从发现他是顾希城之后,她对他更是一点怀疑都没有。哪怕他不打电话来,她也会告诉自己他是在工作,或许是开会,或许是画图纸,或许是在计划新的工程。她不愿意做太黏人的女友,因此从来不多问。有一些疑问,她也自动忽略不去在意。例如年少无知的顾希城或许会为了她守身如玉,最后一步一定要二人在结婚之后才发生。可是现在的他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单纯,他有过私生活非常混乱的时期,两人在一起几个月,如果不是今晚她的主动,他也从来没有碰她的意思。这能说明什么呢?原本她以为他是重视自己,想要回到最初的状态,但现在想想单纯的人应该是她。

看着照片上对着Paz露出微笑的希城,她嘴角轻扬,笑容嘲讽——这才是你不肯碰我的真正原因,对么。

可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几乎每天的碰面,无微不至的照顾,睡觉前固定来电中那句温柔的“晚安,莉莉”,又算是什么呢?

*** *** ***

第二日中午午休的时候,皇天集团餐厅的VIP包间中。

“虽然我不想说出来伤害你,但事实你若不接受,以后会被伤得更深。”李真把那张显示着偷拍照片的手机丢在桌面上,“你被玩弄了,认命吧。”

“……为什么?”申雅莉浑身僵硬。

“这事实不是摆在眼前的么,Dante快要和这PazCruz结婚了,婚前当然想来个大解放,和别的女人玩一玩。很不幸的,你就是被他选中的那一个。”

“我……我不认为他是在玩。因为他没碰过我。”

“雅莉,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卑微了?要泡你是那么容易的事么,你难搞的事实都快闻名世界了,不下点血本你能这么快到手?你不都说了么,他昨天晚上说了要把你们第一次弄得很特别。这不很明显了,他早就有准备。你等着吧,一旦你们发生关系,他就会溜之大吉,然后和那女人结婚。”

李真这人一向心直口快,很多时候也会直接过了头而伤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刺中申雅莉的要害,令申雅莉完全无法开口反驳。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申雅莉苦涩地说道:“他不喜欢我?”

李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一个男人如果真爱你,会给你婚姻。不论口头上怎样甜言蜜语,只要他娶的人不是你,那就不是真爱。”

申雅莉觉得快要崩溃了,把脸埋在双手掌心里:“可是,我和他那么多的过去,还顶不过一个认识几年的女人么……”

“什么意思?”

“他是希城。我在他手机上发现证据了。”

李真看着她呆滞了很久,皮笑肉不笑地拉拉嘴角:“原来Dante就是顾希城?”

申雅莉埋着头点了点脑袋。

“原来他们真是同一个人……”李真长叹一声,“那他是回来复仇的。”

(本章未完,待续)

(3)

复仇——这两个字就像黑水一般排山倒海袭来,让申雅莉喘不过气来。她握紧桌面上的杯子,又松手把它放下,强撑了一脸的笑:“复仇?他为什么要复仇?”

“再回想一下,当初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甩掉他的?”

申雅莉怔住。希城没死的喜讯让她已经完全忘乎所以,导致她连十年前不堪回首的记忆都彻底抛在了脑后。

——“身上这些东西是谁买给你的?”

——“哦,白成浩的儿子。”

——“这些东西以后我会买给你,离他远一点。”

——“都上过床了,你要我怎么离他远一点?”

到现在,他用力拍桌那一下剧烈的声响都如此清晰,像是会击碎她的耳膜一样。

——“申雅莉,你发什么疯?!”

—— “真烦人,男人情商低起来真是无趣透了。”

——“是我从来没了解过你,还是你变了?”他的声音颤抖,几近哽咽,“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家里的钱,也可以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怎么到现在就……”

——“没错,刚开始我喜欢你是和你的家庭没有关系,毕竟那时候我也不了解你。可是和你熟悉以后……怎么说,你要我真心喜欢上你,而不是你的钱,你的家庭。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喜欢啊?尤其是现在,你看你窝囊的样子。”

年少无知时总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不愿给别人带来麻烦,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喜欢的人。而过了这么多年以后,那些话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以十倍的杀伤力重新刺入她的胸膛。

她痛苦地皱眉:“可是,他不是这种人。”

“人在经过生死以后总是会改变的。而且雅莉,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他其实并没做错。他只不过是把你对他做的事重新对你做了一遍。而且这一回,你也没像他那样差点丢掉性命。”

看见申雅莉愁眉不展的模样,她又有些于心不忍,拍拍对方的肩:“当然,我也不觉得他会这么做,我们还是私底下再调查一下,肯定能找出他不肯说出实情的原因。”

李真办事的效率绝对是申雅莉认识人里最高的,没有之一。这话放下后的当天晚上,申雅莉正换好衣服,打算去男朋友家里。李真就打电话到她家中,开门见山地说道:“Dante的公司是叫Fascinante对么。”

“是啊,怎么了?”

“这个公司的总裁叫Pablo van Cruz,是西班牙名流克鲁兹家族的继承人。他的长子叫Marco van Cruz,Fascinante的副总裁。他的女儿,也就是那个和你男人一起去买戒指的金发芭比,是个模特,对继承家业似乎没有什么兴趣。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去世了,从此以后总裁克鲁兹先生就很少回家,只把孩子丢给家里的佣人照顾。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克鲁兹先生一直未续弦,直到前年,才娶了一个年轻的华人老婆。他们相差了整整三十岁。”李真隆重地说道,“也就是说,当父女都可以。”

她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这与希城有什么关系?”

“我在想,如果说Dante真是他们家的未来女婿,会不会是他们家里的人对亚洲面孔都很感兴趣?不然不会老爹找了一个华人老婆,女儿还要嫁个华人女婿吧。”

“我还是没听出来你的意思。”

“我还没说到重点。这华人老婆的样子,怎么说呢,就是外国人特别喜欢的那种类型。黑黑瘦瘦,方脸高颧骨,细长眼,总之和我们审美基本是相反的。她的名字也看不出点名堂,叫Ann Zhang。你懂的,在国外华人的名字都叫什么Jack Liu, Jessica Sun, James Chen, Steven Wang……完全没辨识度,谁知道谁是谁。”

“所以?”

“所以我认真地看了一下她的照片,发现她长得很像一个人。你看一下我发到你手机上的照片。”

申雅莉打开手机,看见了一张非常眼熟的面孔,可半天也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又因为照片上是个肤白大眼的亚麻头发日系小美女,她过了半天才迷茫地说道:“这两个人算是……?”

“是同一个人。”李真断然说道,“头发染回了黑色,没再戴美瞳贴双眼皮贴,皮肤是紫外线烤箱烤黑的,颧骨是用胶原蛋白针打高的,你看照片,她就只有颧骨在灯光下闪亮滑嫩跟新生婴儿一样,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毫无光泽的焦炭——第一次去巴黎走秀之前,经纪人就让我往颧骨上注射这玩意儿,以符合当地人的审美,当时我宁死不屈,保住了我秀气的瓜子脸。不然就像她一样,折腾得跟吕燕似的。”

“真美人,说重点,我马上要出门。”

“我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认出她是谁?”

“没有。”

“那晚上回来我们再继续这话题,不然待会儿你可没法和你男人和平共处了。”

“好,我们回来说。”申雅莉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开始为自己穿鞋,“不过,我还是得感慨一下,不管过多少年,你的洞察力都还是如此惊人又刻薄,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别忘了姐姐可是模特,模特就是研究这些东西的。”李真一声冷笑,相当得意地做出总结性发言,“姐姐这叫狗眼金睛。”

申雅莉差点翻个白眼直接晕倒。

李真,你何苦要这样对自己……

沿江的一条街附近有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有一个幼儿园和居民小区,它们被大片高楼包围着,显得十分弱势。如今房屋几乎已经完全拆迁,新盖起的半成品中透露出微弱的灯光。冷雾沿河弥漫,穿透了那些还在修盖的赤裸钢架和黑森森的吊车,静悄悄地飘向尽头的高楼脚下,将那栋高楼显得愈发摩登闪亮。申雅莉抬头看向恋人居住的豪华公寓,首先进入眼帘的,被两栋大楼夹住的狭小夜空。

时间过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小时候夜空的模样。但这些年每次抬头看天,总会发现它的面积变[奇`书`网`整.理'提.供]得更小了一些。就好像是梦想与纯真,随着我们一天天长高变大,它在视野中占据的地位也在一天天变小。

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向他家里。

他并不像以往那样伏在桌前画图,或者像小男孩一样抱着PSP打游戏,而是有些颓废地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麻木地切换电视台。彩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让那张雅致的面孔看上去比平时苍白很多。

“我来啦。”她在他身边坐下,手背亲昵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这么无聊,一个人看电视?”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她,比平时的文雅多了一些慵懒,还有她不是很愿意承认的性感。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几下。她被他专注的眼神弄得有些害羞,不自然地抽了一下手:“吃饭了吗?”

他像个乖宝宝一样摇头:“等你一起。”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材料啊。”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翻身下了沙发,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径直去了厨房。

她在沙发上坐了小片刻,忽然身体像是被抽空一样无所依托。偌大的客厅也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格外空旷。这种空虚的感觉近日经常发生,而且越来越强烈。她按捺不住跟去了厨房。他没有开吊灯,只有金黄的灯光从洗碗池旁边照出。这个背影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各式各样的美梦噩梦中,但不论是怎样的梦,醒来以后剩下的感觉也只有一种——从“原来是梦啊”到“又是梦”到“这一辈子都只能做梦了吧”。

她小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身体被她撞得摇了摇,他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先去餐厅等我。”

“不去。”

“乖,快去。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闹着别扭回到了餐厅,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离开。他背着她不知道在弄些什么,她只能听见酒水流动的声音。但很快的,他把餐厅的灯也关了,端着一个蜡烛和两个杯子走过来,把它们放在餐桌上。

看着蜡烛把两个人的脸蛋映成了柔和的颜色,她顿时有了一种过生日的感觉。而更令她惊讶的是那两个高脚杯——杯子里装了一半红酒,杯口一圈围了厚厚的白色颗粒,看上去就像是雪花落在杯子上一样。此时此刻,“雪花”和红葡萄酒在烛光中闪闪发亮,漂亮得就像是精工制作的珠宝工艺品。

“这是你想出来的?”她喜悦地看着那两个杯子。

“你没见过这个?”

她老实摇头。

“这是圣诞用的,可能在非基督教国家很少见吧。”他端起杯子,“圣诞节我可能有事要出差,不能陪你。今天算是提前过圣诞了。”

只有一个星期就到圣诞节了,他居然到现在才告诉自己。他是临时改变的决定,还是早就计划了?她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脸上笑得勉强,却没有质问他:“哦,是这样啊……”

“来,祝我的莉莉明年会更漂亮。”他朝她举起酒杯。

“明年?”她端起高脚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你到新年也不回来?”

“现在还不确定,如果不回来我会告诉你。”

她的心情更加复杂了,特别想张口就问他打算去哪里做什么,但是心里也清楚不管理由是什么,他告诉她的答案都会是她想听的而非真实的,于是只能端起酒杯和他碰杯。喝下红酒的同时,一些砂糖沾到了嘴边,是甜的味道,却苦涩到了心里。

“对了,我还有圣诞礼物要送你。”喝完酒以后,他站起来朝她淡淡笑了,然后绕到她身边坐下,把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盒递给她。

“但我什么都没准备……”

“没事,我的那份,等我回来你再补送就好。先看我的礼物。”

她点点头,把上面粉色的礼品带拉开,撕开了包装纸。里面深红牛皮盒子和露出一半的意大利语让她愣了一下,她加快了拆包装的速度,看见上面眼熟的Logo,整个人都傻掉了。

“看看喜不喜欢。”他对着盒子扬了扬下巴。

里面装的是什么,其实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因为这个品牌的高级珠宝店,就是他与Paz在维多利亚购物中心去的那一家。

(本章完)

第十七座城

(1)

打开首饰盒看见里面的东西,申雅莉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拍电影。因为这么多年她出入各种高级社交场合,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红钻。她很快意识到,这一颗钻石是三个月前出现在报道非洲采矿新闻中的那一颗,成品直到两周前才出现在全球时尚杂志上,成为了这个品牌的代言钻石,全球有能力购买它的人屈指可数。

在一整块完整的红钻石旁边,有一圈碎钻和红尖晶石,它在烛光下璀璨得不似真实。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会为珠宝心动的人,但看见真品在眼前的那一刻,她却觉得去触摸它的手指都有点发凉。

可是,当她把它从首饰盒的那一瞬间,却意外地发现它不像宣传海报中那样是一枚戒指,而是与黄金连成了项链。

“这……这是?”

“南非之心二世。”顾希城理所当然地报出它的名字。

“我知道,可是它原本不是被做成戒指了么?”

“我请人把它改成了项链了。”他把红钻拿出来,放在她锁骨下比了比,“我觉得带颜色的钻石还是比较适合戴在脖子上。”

刚才那种狂喜的感觉被冲走了大半。按理说已经没有什么比这枚钻石更能收买女人的东西了。如果用它来向她求婚,对象又是他,她大概会哭着用力点头,让自己完完全全属于他。可是,他却如此不屑一顾地把它改成了项链。

“亲爱的,这颗钻石太高调了,我不大可能戴着它在公共场合出现。”她试着含蓄地提醒他,“我没有结婚,戴着它出去,记者肯定又会写乱七八糟的新闻。”

“是么。”

他浅浅笑着,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的卧房,在黑暗中打开落地灯。暧昧的灯光点亮了两人的脸,他把她推到镜子上,直接解开她的衣服扣子。她吓了一跳,潜意识想要后退,但反抗的动作却被自己强压下去。他似乎完全打算经过她的允许,只是姿态强势地脱掉她的衣服,就好像是在处理自己的东西:“男人送女人钻石,可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当连衣裙落在地上,她被脱得只剩下内衣时,他清楚地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嘴角不由扬起一丝冷漠的笑意。这还真和他预期的反应不大一样。他原以为她会激动地让他为她戴上项链,像《封神榜》里的苏妲己一样使尽招数诱惑他。可是,直到他轻松地解开她的文胸扣,她的表现依然是越来越紧张,害怕得眼睛都闭了起来。这样的反应让他莫名地感到焦躁,但他并没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为她戴上项链。然后,把她转过去,对着镜面。

她看见镜子里赤裸的美丽女子戴着“南非之心二世”,却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愧是以美貌闻名的女人。这条项链真配你。”他衣冠楚楚,温文儒雅,从头到尾都很有风度地避开敏感的地方,像是对待艺术品一样欣赏地看她。

单身的男人送女人钻石通常只有两个目的,求婚或者上床。

这个晚上,他送给了她最昂贵的钻石。但什么都没做。

以前的希城也从来不会吃她豆腐。如果希城送她钻石却什么都没要求,她绝对不会觉得奇怪,反而还会理直气壮地享受他的温柔,还会自恋地说“我知道,你这是讨好未来老婆嘛”。但现在跟他在一起,她找不到以前的安全感了。他明明对她很好,她却没有一刻不感到担心。

在他这里摔了个大跟头,回家以后她一直心神不宁,导致接到李真电话都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现在想起是谁了吗?”

“啊?”

电话那头留下了长长的叹息声,李真无奈地补充道:“我说照片上那女人,你完全没想起来她是谁对吧。提醒你一下关键词:白风杰,李董。”

申雅莉出神小片刻,渐渐地,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脑中记忆的片段像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布匹,在这一刻又被这两个名字粘合起来。

许多演艺圈的新人或是外行人都有奇怪思维定式,就是觉得进入演艺圈的女艺人拼的就是厚脸皮。他们认定了在这圈里谁敢脱,谁敢潜规则,谁就能红。总那么一部分人为自己做好思想工作,决意要抛弃所有尊严和清白去搅脏水,认定了这样的代价一定能换得以后的成功。当初的张安娜也一样,她一路过关斩将,消灭了竞争对手进入皇天集团,在三线明星的圈子中混了近一年,终于赶上了公司年会。

那个晚上,她穿着一条火红塔夫绸深V裙,向所有人展示着自己的傲人身材,直接坐在了李董的大腿上,亲手喂他喝酒。李言把她推开,正义凛然地呵斥她:“像你这样耍心机的艺人永远出不了头。看看申雅莉,她才是你们这些新人女明星应该学习的对象。”第二天,她就被李言钦点炒鱿鱼了。

这样的傻瓜时不时会出来一个,申雅莉并没有记住她,让她记住张安娜的,是李真指着下眼皮说认真点评的一句话:“她右眼的假睫毛是植村秀的,左眼是Benefit的,而且号还不一样大,这简直就像是左右脚穿不同色的袜子一样让人无法忍受,我好奇她是不是把所有的打扮时间都放在了半透明红裙下白皙皮肤上的古铜色Nubra上。”之后丘婕摇头说了一句“我觉得是个女人都会怕被你看,你这毒舌受就是欠调教”,更加加深了对她的印象。

再之后没多久,她变成了白风杰的女友——或许玩伴更合适。她没能诱惑成李言,却挺对白风杰的胃口。他们风流快活了一段时间,他带她盛装出息各种上流社会的宴会,最终在李展松的生日派对上划下句点。申雅莉也去了那次派对,而且在派对的前几天晚上和当时正在交往的男友分手。正因如此,白风杰又一次看到了希望,当晚甩掉了她再次对申雅莉展开猛烈追求。

大致与李真回忆了一下这个人的过去,申雅莉迷茫地说:“好像从阿松生日过后,这张安娜就不见了,对吧?”

“这之后她移民西班牙了,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嫁给了克鲁兹先生。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名气,外加克鲁兹家族里的风云人物其实是那对兄妹,所以这件事也没有媒体大张旗鼓地宣传。”

原本想说这与希城根本没有关系,但话还没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张安娜,应该不是很喜欢我。”

“何止不喜欢,以我对她这种类型的女人来看,应该是嫉妒厌恨至极。所以,她找了个同盟,一起来向你复仇。”

“你是说……希城?”

“对。”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话你都跟我说了多少次了。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不会撒谎骗你自己在工作,实际跟Paz两人出去。”发现电话这头没有回复,李真难得苦口婆心地说道,“雅莉,不要再傻了。难道你要等顾希城把最坏的事都尽,才肯承认他确实已经不是你爱的初恋男友了?”

“他能做什么坏事?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报复的啊。”

她自知说话已经完全没了逻辑,但还是如此固执。其实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可是李真一点没留情,单刀直入地说:“最好的情况,是他骗你爱上他,然后甩了你让你心碎。不好的情况是他让你身败名裂,彻底毁掉你的名声和星途。最坏的情况是两者皆有。”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头脑早已混乱:“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当演员这么多年,除了白风杰那件事是个疙瘩,还真是一直坦坦荡荡。我不怕被揭露。”

李真提起一口气,似乎想要再进一步说服她,但大概猜到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是有些疲倦地说:“你出道这么多年,应该清楚要让一个女星彻底完蛋有多少种方法。到底是要你那死去的爱情,还是要后半生的事业,你自己琢磨。”她顿了顿,原本想挂电话,但越想越生气,激动地说:“是,或许你牺牲了自己能博取他的同情心,能像乞丐一样讨回你们的爱情。可你确定这是你怀念的那一份初恋?记住,你没欠他什么!在他‘死去’这么多年里,你没有哪一天不在想他,没有哪一晚睡安稳过,说难听点,你都到这年龄了还没结婚,和这男人也脱不开干系!”

被如此中伤,申雅莉终于有些恼了:“李真你别这样说我,你比我大,不一样没结婚。这年头还像我爸妈一样觉得女人该几岁几岁结婚,你的钱不是自己赚的么,你还活在上个世纪么?”

“我不结婚是因为我不想结婚,我为什么不想结婚还要解释么?”

申雅莉的心脏忽然一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是因为我总遇到人渣,而且被这世界上最烂的男人骗过。”

李真的反应果然一如既往强悍无比,好像那个结婚前被花花公子骗走又打胎的女人不是她。这让申雅莉更加难受了,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李真却顾不上这么多,继续刚才的话题:“申雅莉,有的时候你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你他妈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长得漂亮,事业有成,追你的好男人简直快从皇天集团一楼排到顶楼了,你却还在这里矫揉造作想你的初恋。你初恋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么,他如果真爱你早回来了!要再这样傻下去,就算哭到死我也不会再管你!给我理智一点!”

最后一声斥责结束,对方狠狠挂断了电话。

申雅莉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蓦然把它放回座机上,像是忽然清醒了。

(本章未完,待续)

(2)

第二天她照常和希城发短信联系,但人很早就去了公司。她把经纪人阿凛单独留下,避开了希城的身份,大致跟他说了一下现在的状况。他静静地听完她的描述,大大咧咧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两条长腿跷成了一种轻松自在的姿势:“雅莉,为什么我这一回你给我的感觉是,你很害怕?”

申雅莉愣住,一时间给不出答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端详着她,那样的眼神让她想起孩童时期让她请家长的老师。她更加紧张了,错开他的视线维持着缄默。终于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和Dante拍了床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