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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与鬼为妻》》 · 鬼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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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宁一听,嘴巴张了张,无话可说,他瞪了一眼魏时。

等快到十点半的时候,魏时就拿出一沓黄符纸,在上面写上魏宁的生辰八字,写上两张,就把一张点燃了丢在一个碗里面,那个碗里面还有一些黑乎乎的水,一张就贴在了魏宁身上。

过不多久,那个碗里面全都是打湿了的黑灰,而魏宁的后背上也贴满了黄符纸。

等终于到了正子时的时候,魏时满脸严肃地站起来,让魏宁跟着他,冲着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方向,下跪叩拜,嘴里念念有词。

“魂兮渺渺,魄兮惶惶,魂魄无归,命数颠倒,今日请神,做法开坛,阴司有灵,恤天之命,请借道——”

38、送神

叩拜完毕之后,魏时把那个碗里的符纸灰,从魏宁脚面上一路洒到了门口,门是看着的,魏时把最后那一天符纸灰全都抹在了门槛上,边撒边念念有词。

魏宁紧张得连动也不敢动,僵硬地坐在一张雕花高背木椅上。

黑沉沉的天,无星无月,唯有浓云覆盖,不看昏暗的房间,不看凝重的气氛,这只是许多平常、安静的夜晚中的一个。

房间里也是夏夜里犹带着余温的凉适,但是渐渐地,魏宁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下来的,冷,越来越冷,冷得魏宁全身发抖,他的脚、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阴冷的空气中颤抖了起来,他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动,怕让那条符纸灰撒成的线断掉。

周围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忽而,一股阴风徐徐地吹了过来,风的速度很慢,贴着地面,卷起了片片落叶、纸屑、灰尘,沿着魏庄的石板路往前推进,在经过魏时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接着,魏宁就惊怖地看到,两只脚印沿着那个符纸灰进屋来了。

此时的魏时,在大门口半跪着,此时,天突兀地下起了毛毛细雨,那雨丝随着阴风飘进了屋内,打湿了魏时的衣服,随着雨丝的侵润,魏时的身体一阵阵发颤,挺直的背脊也有些摇晃。

魏时抖着手,拿出一早就准备好,放在身边的纸钱,在一根白烛上点着,一张一张,一叠一叠,动作越来越快,越开越稳,烧出的烟灰袅袅上升,即使被细雨打湿了,依然保持着上升的势头。

魏宁屏住呼吸,看到那些烧过的纸钱,都是往一个方向去的,化成的烟灰一到了那个地方就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带起了一阵阴冷的风,随着那两个脚印,渐次往前。

魏宁怕得全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嘴唇青乌。

虽然魏时一再跟他说,阴司出巡的小鬼们一般不会伤害活人,这一次,主要还是借它们的力,来找回丢失的一魂一魄,但是那也只是一般情况下,这世上最不可揣摩的不就是意外这两个字,再说,面对这种事,哪个正常人还能保持平常心?没直接吓晕过去,都是胆子大、性子横、心理素质响当当的人。

那两个脚印走到屋子中间,在离魏宁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魏时不说话,额头上一滴滴的冷汗冒了出来,他抖着手,又拿出了一根粗大的线香,点燃了,插在一个小鼎炉上面,那鼎炉一手接可以抓住,造型古朴,两只玄武探出头当做耳朵,魏时插上了线香之后,又拿出了一张黄符纸,念了两句,凑近了线香。

这线香并不是明火,但黄符纸靠过去之后,立刻就被点燃,一股火苗子立刻“腾”地一下,冒得老高,同时,那根本来在慢慢燃烧的线香也以快了好几倍的速度烧了起来。

随着魏时这一连串的动作,那个停住了的脚印又开始往前走了。

魏宁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那个脚印停在了自己面前,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在他面前似有若无地存在着,他眼神里全都是恐惧和惊慌,偏偏还要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能动,不能动,当然,他最后也确实没有动,魏宁不知道是怕得动不了了,还是他真有那么坚强——

那个阴冷的气息在魏宁身边徘徊了一阵子之后,魏宁突然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那个地方一阵剧痛传来,痛得他全身抖的跟打摆子一样,青乌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好像要魂消魄散的可怕感觉,简直可以让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吓得心脏病当场发作。

那边,魏时注意到了魏宁的异动,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这说明阴司出巡的小鬼已经接受了他的供奉,帮了他一把。

现在,剩下的步骤就是“送神”了。

魏时把那个鼎炉放在了大门口的门槛外,接着,轻轻地走到了魏宁脚边上,动作极其小心翼翼,生怕激起脚下的灰尘一样,他拿出一个装了些小米的大海碗,慢慢地扒着那些符纸灰,把它们放进大海碗里。

那两个脚印往回走一步,他就收一点。

魏时两只白净的手指,全都变成了黑色,那道符纸灰撒成的阴路,慢慢地消失不见了,一直到大门口,魏时就跪下叩拜了三下,这是“谢神”,等跪完了,从地上站起来,魏时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脚步都有些虚浮。

刚才要不是他当机立断用上了“返魂香”,只怕魏宁和他都会被阴司收走。

果然和这些打交道,那都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

经过了这么一场极其耗费心力的法事,魏时也也有些倦怠,他本来就不适合走这条路,也不想走这条路,可惜,自从十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没得回头路可以走了。

魏时拿出一个招魂幡,这个招魂幡是从他师父那里继承下来的,破旧不堪,还可以清楚看到上面烂了几个洞,他把招魂幡插在了大门口边上,接着,拿出了一个铜铃。

招魂幡在细雨中迎风招展,猎猎生风。

魏时摇起了铜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那个铜铃里面并没有铃铛一样,但是他还是在摇着,无声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细雨,在整个魏庄的石板路、半空中响起。

这是给丢失了的魂魄引路用的,就好像高频声音一样,一般人是听不到的,然而,魏宁却听到了,“铃——铃——铃铃——”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回响,声音很刺耳,听得他脑袋发晕、作痛。

魏宁的手死死地抓着高背木椅的扶手,手上青筋毕露,鼓鼓涨涨,像要跳出那层薄薄的皮肤一样,骇人之极。魏宁简直已经无法忍受,他趴在扶手上,开始呕吐起来,吐完了胃里面所有的东西,就只能呕出一些清水和苦胆水。

魏宁趴在扶手上,直喘气。

这时,一股阴风打着旋地从屋子外面吹了进来,直接冲向了魏宁,从他的天灵盖上灌了进去,魏宁凄厉地尖叫起来。

他抱着头,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啊——”惨叫声不停地从他嘴里发出来,一个东西钻进了他的脑袋里面,直冲下去,想要把他的魂魄一分为二,这种来自魂魄深处的折磨,最是痛苦,最是难熬。

魏宁抓挠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他发疯一样地在地上翻滚了起来,越滚,气息就越弱,动作也就越小,到最后,他一动不动地瘫在了地上,远远地,他听到了魏时在喊他,却无力做出回应。

魏时用力按住在地上打滚的魏宁,魏宁突然冒出来的大力,让他几乎抓都抓不住他,最后,只能等他力气耗尽了之后,才总算把他稳住,魏宁脸朝下趴在地上,魏时把他翻过来,用又快又准的动作,把封住他七窍的银针一一取了下来。

随着银针的拔出,魏宁的七窍,全都流出了一小滴黑血。

魏时把昏迷了的魏宁搬到了一旁的躺椅上,给他盖上了一张薄毯子,自己也从里屋拿了一张席子,随便铺在了地上,一躺下,就立刻睡死了过去。

这是在做梦吧?魏宁在一片灰白色雾气中,茫然四顾。

他刚才还在做收魂的法术,受尽了惊吓,怎么一转眼间,就到了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灰白色的雾气,布满了整个天地,太浓了,浓得能滴出水来,湿漉漉的,让人浑身难受,魏宁抬起了脚,慢慢往前走去,他的步伐并不算快,却也说不上慢,在不辨方向的雾气中,他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走了很久,雾气还是那么重,那么浓。

也许是周遭环境的影响,魏宁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变得轻飘飘、茫然然的,思绪像沾上了这些湿漉漉的雾气一样,沉重而凝滞,几乎不能做任何的思考。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条黑河。

河水潺潺流动,比起魏庄那条小溪略宽一点,他不敢靠近这条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沿着这条河,往河上游前行,似乎那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等着他一样。

脚下全都是黑色的泥泞,散发着浓厚的腐臭味和泥腥味。

魏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倒也不觉得疲惫,过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和空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也感觉不到,他终于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个像是屋子的轮廓,隔了一段距离,所以还是模糊不清的。

他走啊,走啊,不停地走,不停地往那个方向前行。

一直到终于靠近了。

三四个影子在雾气中隐约可见,魏宁似乎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声音时断时续,他忍不住,想挺清楚,就拖着脚步,往那边又走了几步,声音清楚了一些,是三个男人的声音。

这些影子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倒是看得非常的清楚,因为他们并不是灰白色的,而是灰黑中夹杂着灰白。

一个影子说,“要送回去也要费一番功夫啊,真是个麻烦。”

另一个影子接口道,“那还不都是你搞出来的,要不是你随便把当时散魂的魏宁就那样一扔,你扔就扔了,还非得用上了法力扔,让他魂魄震荡,被那些凶煞找到了可乘之机,他至于丢了一魂一魄吗?”

前面那个影子立刻讪讪一笑,“我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以为就是哪个小子走了魂,丢了就丢了,怪他命不好,反正这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冤死鬼,多一个又不多——”话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明显对于自己的强词夺理也有些心虚。

另一个影子气得笑了起来,“反正现在你闯的祸你自己收拾,魏惜都找上门来了,好歹也是我们的后辈,你难道就做得出袖手旁观这种没人品的事?”

前面那个影子立刻信誓旦旦地开口说,“哪能呢,哪能呢!”

在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的时候,最左边那个白影子却是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听着,在旁边游来荡去的魏宁,觉得那个白影子很亲切,就连沉默的样子,都比旁边那两个吵闹的白影子要好看。

等他们吵了一会儿之后,最左边那个白影子,也就是魏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脆有力,虚虚渺渺,“有劳二位了。”

那两个正在争吵的白影子立刻停了下来,一起说,“应该的,应该的。”那个闯了祸的白影子,还加了一句,“没得么子问题的,不就是让他能魂魄归体吗?这种事以我们的能力来说,轻而易举。”

魏惜往魏宁的方向走了一步,“不,我还要他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事。”

这个要求明显有些难度,那两个白影子都不说话了。

魏惜的声音,又徐徐地送了过来,“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忙,其他事,我自有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你去做,要用到我们的时候,只管开口。”那两个白影子立刻说,声音听起来很是如释重负,看来要魂魄归位的同时还要能保住记忆,要付出的代价,和事情的难度都太高了,以至于他们两个也不太愿意插手此事。

魏宁听得迷迷糊糊,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就在他还在那里想来想去想不出个什么名堂的时候,一道灰黑色的阴气直接冲着他而来,魏宁看了它来势汹汹的样子,一声尖啸,转后一转,就想逃跑,但是哪里跑得过,还没跑几步,就被那道阴气,捆缚住,拖着走了。

魏宁不晓得他这是要带自己到哪里去。

他张着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呜呜——”声,那“呜呜——”声,有些像鬼哭。

他被拖到了那个像是屋子的雾气附近,那股束缚住他的阴气一下子消失不见,魏宁小心地动了动,生怕那股阴气又凭空冒了出来,他左右前后都看了一遍之后,发现周围都是静悄悄的。

这时,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出门,就伸了个懒腰,把周围的雾气都拨动了,魏宁发现,那个人和其他的白影子有些不同,他的轮廓更清晰一点,五官大致能看得清楚。

这,这分明就是他的脸!

39、归来

也许是受到了一种来自魂魄的吸引,魏宁在浓雾中慢慢往那个房子走去,在门口,那个酷似自己的影子正与另外一个影子紧紧地黏在一起,就跟依恋父母的孩子一样,每当那个影子动一下,“自己”也就立刻跟上去。

灰白色的浓雾弥漫于整个天地之间。

前方,那两个相依相偎的影子,远远地看着,他们那模糊的轮廓互相浸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乎很有水乳交融的感觉,在这种全都是由灰白色雾气构成身体的情形下,本该是正常的,大约因为他们过于黏腻、缠绵的缘故,居然显出了一些暧昧,和不清不楚的情愫。

魏宁看着觉得自己不太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知从何而来,大概就是看到和自己一张脸的家伙这么黏黏糊糊,傻不隆冬地跟在另外一个人身边,莫名不爽吧。

带着这种情绪,魏宁终于走到了他们不远处,魏宁就看到“魏惜”拉着“自己”向他走了过来,距离越近,魏宁就越有身不由己地被吸过去的感觉,他尽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但是那种强烈的魂魄间的吸引力实在太强大了。

“自己”站在了“魏惜”身边,挨着他,看着自己。

“他”明显有一些犹豫,显然,魂魄间的吸引对“他”来说也是存在的,但是“他”却不肯离开“魏惜”身边,向自己走过来。“魏惜”把“他”从自己身边推了出来,“他”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不肯听话,不肯离开“魏惜”的身边。

魏宁觉得自己生气了,他暴躁了起来。

一个冲动之下,他快速跑到了“自己”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被抓住,那个“自己”就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发出让人难以忍受,听得耳膜都快要刺破的尖啸声。

听到这尖啸声,魏宁觉得自己好像也受到了影响一样,他觉得脑子一阵阵发疼,一阵阵发昏,晕晕沉沉,本来轻盈得如同一根打湿了的羽毛一样的身体,霎那间变得沉重得如同一座高耸的山头。

此时,一直在旁边看着事态发展的“魏惜”突然行动了,他的手往前一推,就把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魏宁”推到了魏宁身边,并且手一挥,一道灰黑色的阴气就把两个“人”捆在了一起。

成年人的魂魄都比较稳固,轻易不会发生丢魂这种事,一旦发生了,那就代表问题相当严重,要把魂魄归位,且不会发生各种后遗症,是很困难的,一般的招魂或收魂,顶多就是让魂魄归位,至于其他的事,就有心无力,只能听天由命了。

运气好,就会和丢魂之前差不多,运气不好,变成痴呆也有可能。

魏宁一挨到“自己”的影子,就拼命地挣扎了起来,而那个“自己”也是一样,这就好像两个人格互相厮杀,夺得最后的胜利一样,当然,魂魄的融合跟它并不是完全一样,但是痛苦和争斗却是一样的。

而之所以魏宁的魂魄归位如此困难,唯一的原因就在于他丢了的那一魂一魄不肯合作,不肯就这样回到肉身里去。

也不晓得在这片浓雾中呆了有多久,到了最后,魂魄归位终于完成了,刚完成魂魄归位的魏宁神情有些呆滞,眼神发直,没有一点正常人的灵活变幻。

他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的“魏惜”走过来,牵着他,慢慢地往前走,魏宁身不由己地跟着,出乎意料的是,他对于这种被牵着走的行为,居然并没有多少排斥和反感,顶多就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但也不怎么想挣开——这种动作就好像发生过很多次了一样,习惯成自然了。

等走到了那个“屋子”面前,“魏惜”牵着他,进了屋,里面也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清楚,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有桌、椅、床,甚至还有一个靠墙而立书架和衣柜,魏宁看着,觉得这里的摆设有些眼熟,他混沌的大脑里想了又想,这不就是他家里的那个房间吗?

连摆设的方位都一模一样,就是一个复制品。

魏宁挣开“魏惜”的手,沿着墙,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遍,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很多杂乱无章的画面,那些画面是如此的混乱和无序,把他的记忆和思维全都打断、打乱了。

“魏惜”看着他懵懵懂懂,不知所以然的样子,就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沿着一个特定的方位走着,脚踩下的地方好似都是有讲究的,魏宁并不愿意被人拖着走,但是他完全无法反抗“魏惜”,在这片浓雾里,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离魂,而不是一个恶魂。

简单来说,就是实力相差太多,一面倒了。

他们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之后,魏宁已经被充塞于大脑的画面、声音搅混了,接着,他们出了门,魏宁试过把手伸向那堵墙壁,毫无阻碍地穿过去了,明明可以走捷径,比如穿墙而过,“魏惜”却一定要强迫他中规中矩地从那个大门走出去。

灰白色的浓雾,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机和活力。

那条蜿蜒而过的黑河散发着浓浓的腐败臭气和让人作呕的土腥味,就好像曾经有无数的尸体被扔进了里面,浸泡,腐烂,化为白骨,成为河床的一部分,以至于经过很多年后,那种弥漫于整个河面和河岸的臭气都还驱之不散。

魏宁被“魏惜”拉到了黑河边。

他不愿意走了,他怕那条黑河,怕得厉害,一种从内心里油然而生的恐惧使得本来安安静静让“魏惜”拉着走的魏宁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然而,他的挣扎在“魏惜”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丝毫作用也没用。

“魏惜”极其坚决而冷酷地把他拖到了黑河里面。

一挨到黑河里的水,魏宁就无声的尖啸起来,“啊啊啊啊啊——”他仰着头发出惨烈的尖叫,但是即使他这样惨叫,周围的浓雾也没有一丝的变化,“魏惜”还是抓着他的手,强迫他站在黑河里面。

就好像一个必要的步骤一样。

在这片灰白色的浓雾里面,魏宁无法说法,只能“呜呜啊啊——”的叫着,他哀求地看着“魏惜”,希望他放过自己。

“魏惜”由阴气凝聚而成的形体,在他的目光下,摇晃了一下,身体边缘比较稀薄的阴气一下子溃散了开来,周围的灰白色浓雾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紧跟着动荡了起来。

就好像海潮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往“魏惜”身上冲过去,“魏惜”的身体摇摇欲坠,本来几乎凝成了实质的身体也开始溃散,而此时,魏宁还在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尖啸、挣扎,“魏惜”一把抓住魏宁,把他拖了过来,让他紧靠着自己的身体。

从“魏惜”身上传来的一股股阴寒之气,让躁动的“魏宁”终于平静了一些,他嘴里“呜呜——”地委屈叫着,似乎在向“魏惜”抗议,又似乎是在撒娇,就像是一个被自家大人打了之后,又跑过来哭着要安慰的孩子一样。

记吃不记打。

而“魏惜”即使在身体被周围的灰白色浓雾威胁下,也开始先安慰了魏宁,一旦魏宁发现靠着“魏惜”会觉得好过一点,那么,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他身上黏过去。

灰白色的雾气还是如同波浪一样,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地打过来,而与之相呼应的,则是本来黯沉无声的黑河,也掀起来波浪,水漫过腰际的两个算不上“人”的人,一时之间,就有些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从半空中跳出来了两个灰黑色间夹着灰白色的影子,他们落在了岸边上。

一个影子大叫一声,“你居然真这样做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了,十几年的努力就一朝回到解放前,我草,你简直蠢得我都不敢直视了。”

另一个影子比较平静,“阿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不赶快把人拉上来,现在应该也泡够了,这阴河之水,对还没有离世的生魂来说,太刺激了,再过个一时半刻,那个叫阿宁的,大概就要永坠阴河之中了。”

叫阿林的影子骂骂咧咧地上前了。

当他刚要把“魏惜”扯上来的时候,却发现为魏宁是被“魏惜”护在了胸前的,并且丝毫都没有魂魄被阴河之水污染侵蚀的痕迹。

“魏惜”此时由阴气凝成的身体,早就薄得几近透明,再过不久,也许就要消融于周遭的灰白色雾气中了。

阿林叹了一口气,他一边拉着“魏惜”一边说,“值得吗?”

魏宁看着那两个影子,模模糊糊,影影绰绰,似乎比刚才“魏惜”的影子要更稀薄一点,连五官都隐藏在雾气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似乎是眼睛的部位,正犀利地看着他,还有那聒噪的声音,直接在他的大脑中想起,像雷声阵阵。

在两个影子的帮助下,“魏惜”终于被拖出了那条黑河。

魏宁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进入黑河是很容易的,但是要从里面脱离出去,却是极难,就好像受到一块磁石吸引的铁块一样,难以挣脱,幸好,这两个影子及时赶到。

两个人被拉上了岸。

一上岸,“魏惜”就立刻放开了魏宁,倒在了河岸边的烂泥地里,腐臭的烂泥,站满了他全身,连脸都埋在了那些拦你里面,魏宁站在一边,他想冲过去把“魏惜”扶起来,但是脚下却一动也不能动,身体跟打了桩一样,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此时,倒在烂泥地里的“魏惜”翻了一个身,看着那两个影子,“麻烦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声音清脆、悦耳,就好像一个还没完全长成的少年,青涩中带着足以让人心旌摇曳的诱惑力。

魏宁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就好像要把这个人印在脑子里一样,目光专注到了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地步,而“魏惜”则是一样,两个明明面目模糊,五官不清不楚的人,却深刻地感觉到了彼此的视线交缠在了一起。

不知为什么,魏宁不舍得离开。

然而,离不离开本来就不是他所能决定的,那个叫阿林的影子,一把揪住他,“这回,总不会丢什么魂了,那些个恶煞本弄走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这个,好像也有你的功劳吧?看在这个份上,我就免费送你一程,不用谢我了。”

说完,他抓住魏宁,把他在空中像转飞碟一样转了几圈,再用力地抛向了空中。

“啊——”魏宁一声惨叫,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凄厉的叫声惊动了睡在他旁边的魏时,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叫这么大声,走魂了啊,我草,我才刚睡下没多久!”

说到“走魂”这两个字,他的神智立刻清醒了过来,瞪圆了两只眼睛,看着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的魏宁。

魏宁一动不动,脸色青白,额头上全都是汗水,眼神发直,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他突然握住了魏时的手,惊慌失措地说。

“魏时,我脑子里突然多了好多东西。”

40、牌位

魏时看魏宁情况不太对劲,赶紧地拿来了一杯水,强塞进了魏宁的手里,魏宁的手哆嗦着,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洒了一半,水顺着他的手腕子往下流。

魏宁喝了水之后,终于是镇定了一点,“我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我记得我和一个说人又不是人的东西在一个看起来像屋子又不是屋子的地方住了好久,还,还——”

后面的话,就难以启齿。

魏宁总不能大大咧咧地告诉魏时,那两个人还亲亲我我,腻腻乎乎,整天黏在一起,那个人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就算那个自己蠢得跟猪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都很耐得烦,还会陪着他玩一些幼稚到极点的游戏,光是想起来,他就觉得脸上燥热燥热的。

这种事,打死他都说不出口,只能欲言又止,糊弄过去。

魏时一听,皱紧了眉头,“一般来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啊,丢了的魂是没得记忆也没得知觉的,难道是魂魄归位的时候出了差错,还是这一魂一魄是被某个高人从你身上取走的?”

魏宁对魏时的这些猜测都没有兴趣,他抱着头,烦躁地从躺椅上下来,在地上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快想个办法,让我脑子先安静下来,再这样搞下去,我都快得精神病了。”

魏时也觉得有道理,想想,一个人的脑子里要突然冒出了一段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会儿出现,一会儿隐没,到最后,这个人很可能会搞不清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区别,真变成精神病人都有可能,这大概是魂魄归位后,表现出来的后遗症的一种了。

魏宁在一边急躁地走来走去。

他看到自己被那个影子抱住怀里,轻揉慢搓,动作里满是温情和爱意,都快溢出来了,挡都挡不住,明明就是两个轮廓都不太清晰的影子,怎么也会搞这一套。最可怕的是,随着他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长,魏宁慢慢发现,本来作为旁观者的自己,渐渐地,和那个被影子宠着的“自己”合二为一了。

意识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不是;哪个是现实里真实发生过的,哪个又只是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跑到桌子前,打开抽屉,在那里翻箱倒柜的魏时,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拿起来,递给了魏宁,让他挂在脖子上,“这是安息香,能凝神定魂,你戴上,应该有点用,宁哥,你别太急躁,丢魂的人,刚刚魂魄归位的时候,都会有些不舒服,更厉害的反应都有,这就好像你把一个内存卡从手机上取下来了,重新开机的时候,系统总要扫描一下内存卡一样。”

这是什么破比喻。

魏宁把那个锦囊一样的东西,放在鼻下闻了闻,果然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他把这个吊着根绳子的锦囊挂在了脖子上,在解开衣扣的时候,看到了那块葬玉。

本来这块葬玉是因为他丢了一魂一魄才随身戴上的,现在魂魄已经找回来了,没得必要再这样挂在脖子上了吧?魏宁一想到这是坟里面的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手里的东西,就有些膈应。

但是魏时看他打算把那块葬玉从脖子上扯下来,出声阻止了他,“别,宁哥,你还是戴着,这东西用处还蛮大的,虽然在别人手里是个邪物,容易招鬼,但是在你身上,好处比坏处大,你把它当个护身符用着,其实——蛮不错的。”

魏宁听了,犹豫了一下,最终把这块葬玉塞进了那个装着“安息香”的锦囊里,挂在了脖子上。

锦娘挂上去之后,魏宁时不时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确实让他那跟几百只鸭子在开会一样的大脑得到了一些平静,魏宁撑着头,坐回了躺椅,被他这么一闹腾,魏时也了无睡意,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干坐了一会儿之后,魏时就提议玩一会儿牌。

两个人就开始玩牌,间或说几句话。

天还没有亮,周围安安静静的,连对面的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魏宁突然说,“我想明天走。”

这无头无脑的一句话,魏时居然也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要是屋里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通消息。”

果然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把事情给他提前说好了,不过,说归说,他手下也没放水,三张K摊在桌子上,魏时啐了一口,很不甘心地掏出了一个木签子递给了魏宁。

这种木签子其实是魏时的法器,桃木做的,现在被当成了筹子。

魏宁接过了木签子,放在一边,他这边已经有三根木签子了,“道场没做完,没得用吧?”他有些郁闷地说,就几天功夫,用了差不多一万五,用就用了吧,还出了事,搞得道场都没做完,现在是上不上下不下,不晓得到底起没起作用,起了作用当然是最好,没起作用,那就要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做事可没得半途而废的习惯。

魏时犹豫了一下,“宁哥,你想听真话呢还是假话?”

一听到眼前这小子这么一说,魏宁顿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你小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不晓得你,反正从来都是不气死一堆人不甘心,每次都是放马后炮,说吧。”

魏时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一声,“其实——其实从一开始那个道场就没得什么用。我说了,我说了,你不要动手。”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对面的魏宁就被激得蹦起来,一拳头就打了过来,魏时赶紧往旁边一躲,边躲边说,“宁哥,你别激动,我可以解释,我真的可以解释,你听我说,坐下坐下,君子动口不动手。”

魏宁在他头上狠狠地砸了一拳,“你最好有个解释,不然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满地开花。”

魏时哀哀地叫了几声,抱着头蹲在桌子前面,手里还死抓着自己那几张扑克牌,挨了几下都没松开手,“宁哥,我上次说的那三种办法,第一种是有效,但是之所以有效那是针对怨气不重的魂魄,至于怨气重的魂魄,做道场就好像场毛毛雨一样,起不了太大作用,我之所以没阻止你,那也是因为想着就算是场毛毛雨,瞎猫碰到死耗子,也可能会起作用啊!”

魏宁听得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果然这个二百五就是欠虐。

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计较前因后果也没得意义了,还不如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比较好,“道场是不能去做了,难道要去找个法术高手直接超度他?你好歹也会法术,听你说起你上面还有个师父,总认识一些这方面的高人吧?给我介绍一个,钱的话,别太贵了就行,实在有点贵,你就帮我出面,求他打个折。”

这个办法魏宁也不是没想过,一是这种法术高手太少,常人难觅其宗,二是魏时说起消灭和镇压要简单得多,要是碰到了挂羊头卖狗肉的,直接把魏惜的魂魄给灭了,这结果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基于这两点,魏宁也是很犹豫,所以就算魏时不是时时刻刻都靠谱的一个人,还是找上了他商量,不管怎么说,魏时不会害他,比他这种完全没接触过法术和法术界的人,还是要懂得多一点。

魏时抓了抓下巴,“宁哥,其实我这里有一个不用那么麻烦的办法,简单有效,不用请那些什么高人,既浪费大把的时间,也浪费大把的钱,你记得做道场的时候,那些道师会一边数米一边念咒吗?”

魏宁想了想,小时候的记忆里面确实有过这一幕。

一般是等三天或者五天的道场到了最后一个晚上的时候,就会有这个仪式,到了晚上,一个道师跪在灵案前,拿着一根几条红布拧成的绳子,一边打结,一边念咒,打一个结,念一句咒,接着就暂时停下来,跪在他旁边的死者亲人,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抓着几粒白米扔进一个旁边一早准备好的竹篾编成的框子里面,好像还有个专门的称呼,叫什么去了,对了,就叫“米咒”。

米是“天谷”,何谓“天谷”?也就是像稻、麦之类穗子长在头顶上的植物,还有“五谷为养”之说,认为“五谷”不但能活人,还能养人。总之,就是米这种本来只是单纯的食物,但是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当做一种超度或驱鬼用的东西,边数米边念咒,就可以达到安魂超度的目的,另外,某些走邪路子的人,还有用大米作为法术的一部分,让鬼魂飞魄散的。

具体是个什么原理,大约也是不甚了了。

魏时解释了一大通,魏宁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让我去做这个‘米咒’,我一个没得法力的普通人,做这个有什么用?”

魏时拍了拍魏宁的肩膀,“宁哥,这你就不懂了,怎么会没用,谁念都会有用,实际上,如果是想要超度怨魂的话,念‘米咒’比做道场要有用得多,其实就是个心诚不诚,作用大不大的问题,你以为那些做道师的念就会很有用?他们都是在摆样子,什么念咒,就是动了动两下嘴皮子,根本什么都没说,你也看过几次道场,有一次听清楚他们到底念的是什么了吗?”

魏宁想了想,确实没有一次听清楚了,都是含含糊糊的,跟含着口水在说话一样,所以他摇了摇头。

魏时一脸“果然如山人所料”的表情接着说,“那就是糊弄糊弄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做道场也不是为了超度怨魂,也确实用不着白花力气。”

魏宁嘴角的肌肉又忍不住抽了一下,他一早就认为做道场其实也就是个迷信活动,是阳世人对阴世人的一种感念,当然,也是因为相信阴司的存在。

在不信这些的人眼里,做道场就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在信的人眼里,这直接关系到他们死去的亲人能不能在阴司里面过得好,能不能投个好胎等这些切身之事。

魏时又接着说,“宁哥,你晓得为什么‘米咒’用的人很少吧?”

这个问题魏宁倒是没想过,魏时这么一提出来,魏宁仔细一想,确实,既然“米咒”这么有用,又简单,只要几把米,几根红绳,学会打结和念咒就行了,为什么都没怎么听说过?

魏时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扑克往桌子上一扔,“这把我赢了。”他先把木签子收过来,才接着说,“那是因为一般人没得这个耐心和恒心,你想想,要用上一年的时间,每天花上两个小时去念那个‘米咒’,有几个人能做到?何况这个一年,还要看情况,要是那个要超度的鬼怨气太重了,时间还要延长,也许两年,甚至要三年。”

居然要用这么多时间,难怪了。

魏宁皱紧了眉头,确实是如此,“米咒”太耗时耗力,不是对那个阴世人有极深感情的人,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两个人打了一会儿牌,外面的天就开始蒙蒙亮了,晨雾也随之弥漫开来,从打开的窗户往外看,魏庄的那些石板路上全都是乳白色的浓雾,越靠近地面,雾气就越浓,到了半空中,雾气就散开了去。

也许是地势偏低的关系,魏庄所在的山谷里时常会起雾,湿漉漉的雾气打湿了周遭的一切,一直要等到快半上午的时候,这些湿气才会被驱散,太阳终于从厚厚的云层后面出来,带着生机和温度的阳光,照拂万物。

石板路上响起了“哒——哒——哒”地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这是早起的魏庄人。

魏宁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因为昨晚上没睡好此时声音也带着点疲倦和喑哑,“不玩了,天亮了,我回家跟我妈商量商量去。”

魏时立刻把自己这边的几个木签子拿过来,“盛惠一百二十块,谢谢,谢谢。”

魏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一百的和二十的,丢给了魏时,边丢边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小子绝对作弊了,每次玩牌都是他赢,不是小赢就是通杀,总之就没见过他输过,绝对是在外面偷学了什么赌技回来,“草。”

魏时笑嘻嘻地把钱接过来,挥了挥手,“不送。”

魏宁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走人了,回到了自己家里面,就跟魏妈妈说了要回B市找工作去,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老在家闲着也不是回事,再说,他也实在闲不住。

魏妈妈本来是一早就想让他走的,先前叫他回来是想看看他,顺便再和他商量下阴婚那件事到底可不可行,结果还没到家,就出了车祸,吓得她立刻就同意了结这场阴婚,以为背时运(霉运)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紧接着,魏宁又开始走邪。

这孩子就好像天生和魏庄犯冲一样,她是再也不想,也不敢把他留在身边了,魏妈妈进去帮魏宁收拾东西,边收拾东西边偷偷抹眼泪,这一去,又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趟。

魏宁最后去了一趟魏三婶家里。

此时,天也才刚大亮,魏三婶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饭,看到魏宁来了,赶紧招呼他一块来吃,魏宁本来想说自己在家里已经吃过了,看到魏三婶热切期待的眼神,把话又吞了回去,反正就是陪老人吃餐饭,肚子撑一点也没什么。

早饭上了桌子,魏三婶还专门准备了新鲜的拌黄瓜,清脆爽口。

吃到一半,魏宁就说起自己要回去工作,他说的时候故意放缓放慢,把一定要回去工作的原因说得很严重,就怕魏三婶以为他不愿意在她家里待上七七四十九天而发作。

没想到魏三婶反而一脸体恤地看着他,“年轻人就是辛苦一些,也就是年轻的时候能多做一点事,到了年纪大了,像我一样,就只能待在家里面忙一些家务事,当年阿惜他爸爸也是一样的,跟我结婚还没满一个月就出门去了。”

说起过往的岁月,魏三婶一时唏嘘不已,眼睛里闪着泪花,不过苍老的脸上,连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一些温柔和追忆。

魏宁也附和着说了一些安慰她的话。

说完了之后,魏三婶突然双掌一拍,“我想起来了,光顾着说话,忘了让你把阿惜也带上了,你等等啊,我去拿过来。”

这话听得魏宁后背一凉,顿时有一种夺路而逃的冲动,果然跟魏三婶说话,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小心她下一秒钟就发作起来,“把阿惜带上”,魏宁急了,赶紧跟到了魏三婶后面,喊,“妈,不用了,不用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和阿惜的,就不用带在身边了吧。”

他话是说得又急又快,但是魏三婶好像没听到一样,边走边自言自语,“要的,要的,不然阿惜陪着我在家太可怜了,新结婚的两个人,还是要在一起,你听我的没错,等你以后到我这年纪,你就懂了。”

魏宁都快哭了,他是一点也不想懂啊。

魏三婶到了堂屋,在神龛前拜了拜,点了三根线香插在了香炉里面,再拿起魏惜的牌位,轻轻地用手擦拭着,一脸的慈爱。

魏宁大惊失色,不会真要他把这块牌位带在身上吧?

魏三婶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把牌位放了回去,魏宁觉得自己提得嗓子眼的心脏也随着她的动作放了回去,然后,魏三婶又把手伸到了神龛里面摸索着,魏宁刚放回原位的心脏又随着她的动作提了起来。

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只见魏三婶终于从神龛后面摸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小疙瘩,她把那个东西揣在了手心里面,细细地摩挲着,“这个是用阿惜那个牌位的同一块木材雕成的,我放在神龛后面,天天上供,天天用活血淋,十几年了,应该和这块牌位是一样的,阿惜也能住在里面,你带在身边吧,我也晓得,带这块牌位太大了,你到外面去,别个会另眼看你,这个就没得事了,拿起,拿起——”

魏宁手僵硬地从魏三婶手里拿过来了一块木疙瘩。

那是一个迷你的小牌位,造型与那块大的牌位是一模一样的,细细闻起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泥土味和腐臭味,牌位上用蝇头小楷写了“魏惜之灵位”五个大字,字迹与大牌位上的是一样的。

这块迷你的小牌位,大概就是五厘米左右的长度,二厘米所有的宽度,完全可以做成一个钥匙扣挂起。

当然魏宁是不可能把它当成钥匙扣用的,对死者不敬,再说,魏三婶还在旁边紧紧盯着,他只好一边苦笑着把那个迷你小牌位塞进了口袋里,一边跟魏三婶说要先走了。

魏三婶立刻喊住他,“你把阿惜的牌位塞进口袋里不好撒,拿出来,拿出来。”语气里面有些嗔怪,看来是对魏宁把那个迷你小牌位塞进口袋中,而不是慎而慎之,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仔细放好的行为不满意了。

魏宁赶紧把那个迷你小牌位又拿了出来。

魏三婶看魏宁脖子上那条红绳子,就把那条红绳子扯了出来,下面是那个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一包安息香和一块葬玉,已经满了,魏三婶让魏宁把锦囊取下来给她看看。

魏宁知道魏三婶想做什么,无奈之下,却也不能,也不想去阻止。

他低下头,把锦囊取下来,递给了魏三婶,魏三婶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子上,看到里面有那块葬玉,她立刻眉开眼笑,直呼好好,看到那个安息香,就随手把它拨到了一边,把迷你牌位和葬玉重新装进了锦囊中,再把锦囊的口子拉好,递回给了魏宁。

魏宁苦笑着接了过来,把魏三婶丢在桌子上没管的安息香也顺手拿了回来,跟魏三婶告别之后,他回了自己家。

才回来一个多月就发生这么多事情,魏宁也不由得感慨了一番。

他回了家之后,魏妈妈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他拎着行李包,往魏庄的庄子口走去,车子还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魏妈妈跟在他身边,前一句后一句地叮嘱着,魏宁耐心地答应着她的话,到了庄子口,魏宁把东西全放好,最后说了几句话之后,上了车。

魏妈妈冲着后视镜不停地招手。魏宁也跟她招了招手,让她先回去,不要再送了。

等转了个弯,开出了魏妈妈的视线外,魏宁才松了口气,每次出门,他的心情都是万分复杂,既有对外面精彩世界的向往,也有对家里老人的不舍留恋,不过走总是要走的,魏宁抬起头,随意地看了一下车内后视镜,突然,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端正地坐在后座,这个少年有一张极好看的脸。

41、同居

魏宁被吓得手一打滑,方向盘往左一转,车子急速地往路边上就撞了上去,眼看就要又发生一起车毁人伤的惨剧,危急关头,魏宁的脚使劲在刹车上一踩。

“嘎——”,车子的轮胎和地面发出激烈的摩擦声,车子险而又险地在撞到路边的沟渠前停了下来,魏宁被惊出了一声冷汗,趴在方向盘上惊魂未定,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往车内后视镜看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后座上空空的。

什么白衣少年,都是他鬼迷了心窍,胡思乱想,白日里眼花了,魏宁把车子倒回去了一点,又继续上路。

只不过这一路上魏宁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就猛抬起头往车内后视镜看一眼,看到没什么,当然是松了一口气,但是同时又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眼看过去,又出现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在这一路上再也没出现什么怪事,他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回了B市,一旦汇入了B市内繁忙的车流中,魏宁就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也许这就是身处人群的最大作用。

魏宁把车停在了住宅楼下面,拎起大包小包就吭哧吭哧地开始爬楼。他买下来的楼层高了一点,是六楼。这栋楼不是电梯房,每天上下六层楼确实有点辛苦,这一点,他的前女友也说过,但是魏宁想着,两个都是年轻人,这点辛苦还是可以扛下来的,等以后经济条件好了,可以考虑再换一个房子,最重要的是,这一层便宜了快一万。

魏宁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昏昏暗暗的,许久没有人气,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一种死寂的感觉,一直等到魏宁拿着大包小包进了门,大门哐的一声被关上,客厅里的空气都被震醒了一样。

开了几个小时的车,魏宁累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直接瘫在了沙发上,房间里面还是跟他离开时一样,有点乱,不过比起其他单身男人的房间,又要稍微整洁一点,这也要归功于他前女友的训练。

他把窗帘拉开,让空气流通起来,接着打了电话给自己哥们,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回来了,晚上有空的话,一起聚聚,打了四个电话,一个已经结了婚的表示要没得空,其他三个同样单身的,立刻附议,让魏宁颇为感慨了一下单身汉的空虚和无奈。

那三个单身的里面就包括晏华,晏华家里是做工程起家的,现在慢慢转向了房地产,在B市里面算不上什么地方一霸龙头老大,但是比起普通的小老百姓,当然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彼此认识这么多年了,魏宁也就不和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他认不认识广济镇或者隔壁的慈恩镇派出所里的人,上一次晏华说起过他爸手下有个人接了那里一个修路的工程,这种工程一般来说,都要和方方面面打好关系,没得门路是接不到的。晏华听他问起这个,立刻一愣,追问了起来,一般来说,不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必要和派出所的打交道。

魏宁也不隐瞒,求人办事,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晏华听他把事情说完之后,就说等两个人晚上见了面之后再详细说,魏宁对此当然是没什么意见,他收拾了一了,洗了个澡,掀开被子就躺上了床。

在一片灰白色的浓雾中,魏宁不辨方向地走着,晃晃悠悠,好像要被这雾气托起来,浮在半空中一样,又好像是喝醉了酒,茫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超出了一般的喜怒哀乐,不悲不喜,不哀不乐,感知被冻结了一样,是超脱又不是,因为并没有佛家所言及过的超脱感,更像是被剥除了一切情绪,成为了一个木偶,一个僵尸。

但是魏宁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若是僵尸的话,那他的身体呢?就算是具僵尸,总还有个躯体吧?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身体轻飘飘,空荡荡的,随着风都能吹散了一样,无根无底,心中唯一存留的,就是对魂飞魄散的恐慌,这种恐慌让他一刻也不停留地在这片荒野上行走,他在寻找着什么,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魏宁心里急慌慌地想,却又不知道到底要找的是什么。

这时候,魏宁看到了很多白影子,那些白影子看起来和他的身体差不多,它们一哄而上,围了上来,绕着他不停地打转,无数的尖啸声在他耳朵边响起,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这声音撕碎了一般。

魏宁害怕了,他赶紧往后跑,想跑出这些白影子的包围圈,然而这些白影子却死缠着不放,并且开始对他拉拉扯扯,有两个白影子一左一右地架起他的胳膊,抓住他的手,另两个白影子则扛起他的大腿,还有一些没抢到位置的白影子,伸长了手,拼命在他身上又抓又挠又扯。

好痛,好痛,魏宁的脑子里只有痛苦的感觉。

他痛得也大声尖啸起来,这啸声反而让周围的白影子那些疯狂地拉扯动作放慢了一点,趁着这个机会,魏宁从它们的手中慢慢地挣脱了,并且以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速度随便找了一个方向逃走。

魏宁怕被那些白影子追上来,一直不停地在这片灰白色的浓雾里面走来走去,每当看到那些白影子,还没等它们围上来,就先逃走了。

一个人不知道就这样游荡了多久。

忽然有一个时候,这片灰白色的浓雾发生了强烈的震荡,雾气像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深潭一样,溅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魏宁懵懵懂懂地走到了那个震荡的中心里去,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好像脱离了那片荒野,而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虽然也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但是没有那片荒野上那么浓,他藏在雾气里面,小心地躲[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开那些白影子,四处游荡着,他似乎下意识地就知道他一直以来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附近。然而,还没等他找到,有人就已经先找上他了,他被一个白影子抓住了。

那个白影子不顾他的剧烈挣扎,把他从雾气里面拖了出来。

本来他以为这个白影子也跟其他白影子一样是要害他的,奇怪的是,这个白影子并没有拉扯他,并没有弄痛他,反而他的身体靠上去蛮舒服,所以魏宁凭着本能地就黏了上去,黏得紧紧地,恨不得融进这个白影子的身体里面。

就这样,白影子把他带到了一条河边,沿着那条河,一直走,就看到了一间朦朦胧胧的屋子,这里就是白影子要带他来的地方,他很高兴,因为这里的一切都给他一种熟悉和亲切感。

到这时,魏宁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因为眼前这一幕他已经看到过一次了,只不过这一次似乎变了一些,他兼具了主角和旁观者的双重身份。

魏宁是知道这个白影子是谁的?即使他看不清白影子的脸,但是那个模糊的五官还是带给他强烈的熟悉感,也许根本用不上这种熟悉感,光是直觉就已经对白影子的身份一清二楚了。

白影子耐心地陪着脑子有点短路的自己,一会儿从屋子里跑出去,一会儿又从屋子外跑进来,穿墙穿得不亦乐乎,这种白痴的行径简直让人不敢直视,但是白影子要么就陪着自己胡闹,要么就专心地在旁边看着,一点也不厌烦。

这样过了一阵子,玩闹得已经没什么意思了,魏宁拉着白影子——他现在是做什么都要扯着白影子一起的——慢慢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无目的地乱走了起来。

那些坏的白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这个好的白影子,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魏宁终于放下了心,他觉得自在了起来,这片天地再也不是那么阴沉沉的,随处都是陷阱和怪物。

就这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白影子拉着魏宁停了下来,开始慢慢地往回走,但是魏宁还是想继续往前走,他觉得前面出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特别奇怪,吸引着他过去,但是白影子拉着他不肯放他走,他又生气了,开始拼命地往白影子身上踢打起来。

白影子是模模糊糊地雾气构成的身体,打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杀伤力,魏宁拳打脚踢了一会儿,只让白影子身上有些地方的雾气散去了一点,随即,又极快地聚拢了回来,看得在一旁的魏宁咬牙切齿,白费了一番力气。

所以,他又被白影子强拽着走了。

一直回到了那个屋子里面,魏宁还在生气,他既不跑来跑去,也不穿墙破瓦,而是坐在屋子门口,发起了呆,这时候,魏惜突然间从魏宁眼前消失了。

魏宁吓得跳了起来,他刚才只是发泄一下被他随便拖来拽去的怒火而已,并不是要他死,要他走,这样一下子把他丢下,那他怎么办?最开始那种不安又卷土重来,而且还更加严重起来,魏宁冲到了白影子消失的地方,沿着那里不停地转圈圈。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魏宁看到,一个比周围灰白色的雾气更浓一点的影子从雾气中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魏宁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白影子可以明显看到了,果然是,是,是魏惜回来了。

魏宁看着魏惜朦朦胧胧的身体缓缓地向他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并且把手上拿着的一个东西递给了他,魏宁傻乎乎地把那个东西接过来,是一个圆溜溜的,上面长满了青苔,里面像个圣诞树一样的玻璃球?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魏宁不知甚解,他抬头看了一眼魏惜那个轮廓模糊的身体,难道是送给他玩的?作为刚才的赔礼?

不管是不是,反正魏宁还是觉得这个东西很有趣,把它扔到空中,再猛地跳起来,窜到半空中接住,这种幼稚的游戏不知道玩了好久,久到连一旁围观的“魏宁”都快看不下去了的时候,梦里面的那个魏宁终于消停下来了。

白影子——魏惜拉住魏宁的手,轻轻地低下了头。

站在一旁围观的“魏宁”差点跳了起来,我草,他打算对自己干什么?住手,不对,住口,啊啊啊,魏宁暴躁得快抓狂了,眼看着魏惜就亲了上去,虽然他现在就是个雾气构成的白影子,但那种尴尬以及羞窘的感觉,却一点也没有少。

魏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轻薄了。

这件事让魏宁气得想冲上去揍魏惜一拳头,结果却扑了个空,“啊——”地一声大叫传来,魏宁从床上摔了下来,屁股都差点跌成四瓣。他一边摸着自己的屁股,一边坐起身,“我草,原来是个梦。”魏宁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痛得龇牙咧嘴。

梦里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经过魏时的解释后,魏宁也明白了,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梦都是那一魂一魄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保留了下来,现在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而最开始那一次,他也梦到了被白影子从浓雾中带走,是因为那一魂一魄被“鬼遁”阵法暂时从那个布满了浓雾的荒野引到了魏庄,魂魄之间的强烈相吸,让他做了那个梦。

魏宁想起了梦里面的场景,下意识地伸出手紧压在胸口上,却还是压抑不住胸口处激烈地心跳。

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激动得,亦或者还有些其他的情绪掺杂其中。

至少梦里面那个傻子,对于魏惜的吻是一点也不排斥的,甚至还非常的喜欢,搞得他现在,也有点错乱了,那个傻子难道就因为是一魂一魄所以特别容易拐骗吗?那个破玻璃球有什么好?

说到玻璃球,魏宁突然间想起来,那个玻璃球其实是他的,当日他带着魏惜出去玩的时候,顺手就把自己当时拿在手里正在玩的东西送给了他,记得当时魏惜非常的喜欢,雪白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丝红晕,一双乌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嘴里直喊,“阿宁哥哥,谢谢你,这个玻璃球我好漂亮,阿宁哥哥最好了。”

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去了?大概就是果然是个小屁孩,一个别人根本不看在眼里的玻璃球就把他激动成这样。

不过自己还是很享受这个孩子崇拜和喜爱的目光吧,在这个目光中,极大地满足了少年的虚荣心,能得到眼前这个孩子的喜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多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都想跟魏惜打好关系,可惜他的性格,大概是受到了他那个脑子有点不清白的妈妈影响,也很古怪,对边上的人,都是爱理不理的。

魏宁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摇了摇头,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拉了拉被子,结果就看到一个黑色的玻璃球从被子上滚落下来,滴溜溜地滚到了他脚边上,魏宁后背一凉,心里冒出一句,“不会吧?”

他瞪着脚边上那颗玻璃珠,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事实上来说,他也确实是见了鬼。

这不就是他刚才做梦的时候梦到的玻璃珠吗?魏宁手直哆嗦地伸过去,捡起了那颗玻璃珠,果然,里面那圣诞树他还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那颗玻璃珠,他送给了魏惜,而魏惜又在梦里面——也许是个梦吧——回送给了他。

魏宁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里的玻璃珠随便一扔,玻璃珠滚到了床底下,接着,人也跟着冲出了房间,捞起了钥匙和钱包就往门外冲,心脏跳得快迸裂了一样,蹬蹬蹬——急促地脚步声,在楼梯间响了起来。

急急忙忙的,魏宁就没有发现,或者该说是他故意让自己视而不见,在自己睡觉这段时间内,自己的房子发生了一些明显的改变,有人帮他整理了凌乱的房间,地面的垃圾已经清理一空——

在魏宁跑下楼的时候,在六楼的楼梯间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他扶着楼梯,看着魏宁落荒而逃的背影。然后,可以听到一声清脆的笑声,在楼梯间里响起。

“呵——”

42、两害

魏宁觉得自己真倒霉,八字轻就算了,还火焰低,回了一趟魏庄,又招惹上了一些东西,现在好了,离开魏庄也没用,他跟着自己出来了,以前明明离开魏庄就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宁百思不得其解,郁闷得直想拿脑袋去撞墙。

现在是有家不能回,天已经快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整个城市霓虹闪烁,魏宁却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的人里面混着很多鬼,猛一抬头看去,是人是鬼已经分不太清楚了。

还好,已经快到和那几个朋友约好的时间了,魏宁就干脆坐车到了地方,那是一个小夜市摊子,开了好多年了,他们几个念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到这里吃东西,老板都认得他们几个了,看到魏宁进来,手搓了搓围裙,满脸笑容地喊,“吃点什么啊?好久没来了,最近忙啊?”

魏宁进去就坐了下来,“老板先来份什锦炒饭。”喊完了这句最要紧的话之后,才回答老板的话,“最近回家了一趟,老板生意好啊。”他本来是打算睡一觉醒来后就立刻出门找点东西吃,结果被吓了一跳,夺门而逃,出了门好久还是惊魂未定,把吃饭这个事给忘了,现在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味,才感到肚子饿得在咕咕直叫。

一脸福相的老板,就对着魏宁笑,“都是靠你们照顾的,我先给你炒饭去了,你等哈哈啊。”

魏宁抽出筷子,在桌子上敲了敲,念了一句,“好咧——”

一盘金灿灿的什锦炒饭很快就摆在了魏宁面前,他用风卷残云的速度把它消灭掉了,吃完了之后满足的抹了抹嘴,果然还是这里的什锦炒饭最地道。

魏宁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了,这家店生意一向还不错,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就开这么多年,现在店里面的人也不少,但是怎么大家都安安静静,一声不吭的?

一般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或者宵夜的时候,免不了高谈阔论,胡侃瞎聊一番,喝得高了,拍桌子踩凳子都是常见的事,但是今天——魏宁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一滴滴地淌下来。

他看到旁边有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抓头发,抓着抓着,从他头发上就掉下来一些虫子,滚进了汤锅里,跟这个人同桌的,却毫不在意,用勺子舀起那个汤,白色的汤汁混着那些虫子,就直接送进了喉咙里面。

魏宁在一边看得喉咙做痒,心里作呕。

草,这也太恶心人了吧,他们不在意也要考虑一下围观群众的心情好不好!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就让魏宁没心情去吐糟了,因为,他看到那个头发上掉虫子的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冲着他咧嘴一笑。

那个人半张脸都是腐烂的,随着他的笑容,上面的蛆虫还在往下掉。

魏宁浑身一哆嗦,猛地推开桌子站起来,拔腿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就被胖老板拦住,“怎么就走啊,再吃点东西撒,你好久没来哒,送你一个烤茄子,你等哈。”魏宁狂摇头,勉强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

话说到一半,就想绕过胖老板往门外跑,跑到门口那儿,地上突然冒出了一个门槛,没防备之下,魏宁一脚踢上去,摔在地上,身体的势头让他的脑门狠狠砸在了地上,立刻就晕了过去。

“魏宁,魏宁,醒醒,醒醒?”几个急切地声音在魏宁耳朵边不停地响起,魏宁睁开眼,就看到自己那几个朋友正围着他,一个使劲摇晃着他的身体,魏宁扶着头,坐了起来。

“你怎么睡在这里?”晏华额头上也全都是热汗,看着魏宁。

魏宁觉得自己脑壳好痛,他僵硬地转过头,从晏华的肩膀上望过去,只看到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大火肆虐过的痕迹,原来在这里的建筑物已经平地消失得一干二净,而他就躺在这片废墟上。

“这是怎么回事?”魏宁推开了扶着自己的朋友,从地上站起来。

扶着他的朋友,叫林云生,长得细皮嫩肉,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我们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话都不说清楚就把电话挂了,打电话给你没人接,发短信也没反应,要告诉你老地方去不成了都不行,害得我们三个碰了头之后,还要跑到这里来找你。”

魏宁一听,不对啊,自己打电话的时候,明明说得很清楚“在老地方碰头”,他们也都同意了,现在怎么又反过来了?魏宁拿出了手机,上面果然显示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息,点开一看,全都是让他不要去老地方。

“这里半个月前一场大火,全烧了,那个胖老板一屋里人都没逃出来。”晏华说。

魏宁哑口无言,那他刚才看到的?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刚才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一想到这里,魏宁立刻扭头就狂吐了起来,林云生看他狼狈地样子,又伸出手去扶住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我是听说这里自从出了事之后就好邪的,到了晚上都没人敢从这边上经过,老有人说在这里听到胖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还看到有些人在这里进进出出——,你不会也——”

魏宁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你不要说了,我们先离开这。”

晏华是开了车来的,几个人上了车。

魏宁在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模模糊糊间,就看到那个胖老板举着长柄勺子正向他笑,旁边还站着他老婆,至于他们的样子,那是看一眼都可以做一整晚的噩梦。

魏宁满头冷汗地转回了头,旁边的几个朋友脸色平静,看起来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他能看到,这个结论出现在了魏宁心头,事实上也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见鬼的能力,要跟八字、个人体质、磁场、方位等林林总总很多因素结合到一起,才会出现见鬼这回事。

千百年来,要是人人能见鬼,甚至要是见鬼的人不是那么少,见鬼的次数不是那么罕见,在鬼到底存不存在这一点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争议了。

身边有几个朋友在,魏宁的胆气壮了一点,到了另外一条街的时候,虽然脸色还是有点不好,青白青白的,至少不会全身无意识地发抖了,晏华随便找了一家店,在店门口停了下来,几个人一进门,就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一坐下,魏宁就招手让服务员上了一打啤酒,一口气喝干了一瓶之后,才惊魂稍定,“我草,你们是想象不到我刚才看到了什么。”说完,他把刚才的事绘声绘色地跟另外三个人说了一遍。

其他几个人也是面面相觑,晏华还好,在魏庄遇到了那件邪门事之后,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横”了,说话做事都老气了不少,另外两个听故事一样的听完了,还哈哈大笑起来,说魏宁不错,回了一趟老家,说鬼故事的功力有长进了。

魏宁被他们气得差点摔了酒瓶子,最后阴惨惨地一笑,“你们现在笑得狂,等哪天遇到这种事了,不要尿裤子!”

几个人说说笑笑,魏宁心里面的那些恐惧和阴影慢慢地被驱散了,他也放开了手脚,大吃大喝了起来。他心里面装着事,难免就没得什么节制,一杯接着一杯,干了不知道多少杯之后,已经是醉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时间到了午夜,另外几个人明天还要上班,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赶回家了。

魏宁也站起来,晏华说要找人送他回去,免得出事,魏宁豪气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没醉,我还走得动,认得路。”晏华也有点醉了,此时也没坚持,魏宁也没自己开车出来,也不用担心醉驾。

魏宁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午夜时分,城市还是闪烁着霓虹和街灯,除了主干道上车流量还比较多之外,其他的道路上,车流量很少,街灯昏昏暗暗,像蒙上了一层浓雾。

B市的绿化做得还不错,道路两边不是绿树就是花坛、草坪,树影摇曳,簌簌作响,喧闹的城市在此时也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凉风从四面八风吹了过来,把魏宁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不耐烦地伸出手把搭在额头上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这时候,像他一样的夜猫子也开始出来活动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出现了不少的人。

魏宁已经被酒精占据了的大脑倒也没觉得现在这情况有任何不对头,他心情好得能飘起来,在经过一个花坛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背对着他蹲在花坛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么晚了,家长怎么这么不负责任,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外面跑,也不怕出事?现在社会治安说好了是好,说不好也是不好,丢小孩这种事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魏宁走过去,“小妹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妈人呢?”

那个小女孩子既不回头也不说话,身体开始一前一后地摇晃起来,魏宁忍不住了,这不是发病了吧?他手伸过去,放在了小女孩子的肩膀上,声音也放了一点,显得更加严厉,“喂,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子终于回了头,魏宁抽了一口气,酒就立刻被吓醒了。

他倒退了三步,看着那个小女孩子,嘴里下意识地说,“你继续玩,你继续玩,莫管我,我就是路过的。”那个小女孩子满头满脸的血,手里正拿着一个皮球丢着,她站起来,转过身,慢慢地往魏宁走去,“陪我玩——”

魏宁吓住了,嘴里喊着,“滚开,滚开一点,我草,我叫你滚远一点。”可是那个小女孩子还是向他走了过来,边走还边往魏宁身上丢那个皮球,皮球穿过了魏宁的身体,一股寒透了骨头的冰凉从皮球穿过的地方直冲到大脑。

魏宁转身想跑,迎面却又遇到了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人,那个人正咧开嘴,白牙森森,冲着他狞笑。

刚才没注意到的前后左右的情况,现在全收入了魏宁眼底。

他全身发僵,脑子发木,已经完全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了,别人见鬼是见一个,他见鬼是见一堆,见一群,这是鬼开会吧!魏宁手心里直冒冷汗,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跑都跑不了。

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路边上那些昏暗的街灯在突然闪了两下之后,熄灭了,周围一片黑暗,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平地而起,你黯淡的天光下,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雾气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凡是雾气漫过的地方,那些鬼就在尖啸一声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没有被雾气侵蚀和包围的鬼,在看到这一幕之后,一哄而散。

魏宁被雾气包围了起来。

但是这时候,他反而放松了下来,虽然不是说一点也不害怕了,但是那种让人心里冰凉,连动都动不了的恐惧已经一扫而空,魏宁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之后,果然那些雾气就有了动静。

就在魏宁面前,它们聚拢了起来,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人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固,到最后,就跟刚才见到的鬼差不多了,只不过那些鬼都是恶形恶状的,眼前这个却让人难以生出一点恶感。

路灯又“啪兹”一声,亮了起来。

他就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洒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一个久远得已经褪了色的美梦。

他向着魏宁伸出手,嘴巴张合着,魏宁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回家吧。”魏宁还是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的,但是当他看到周围那些还没有死心,正在暗处徘徊的东西,就觉得考虑啊犹豫啊这种事,根本就没必要了。

左边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野鬼,右边是一只“慈眉善目”的家鬼,又没得中间选项,怎么看,都只能选右边这个,两害相权取其轻,魏宁心一横,就往右边走去。

他走在“魏惜”身边,对“魏惜”伸出来的手视而不见,“魏惜”轻声一笑,强拉住魏宁的手。

此时是夏天,天气还是比较热的,但是手里那种阴凉的气息,却把浑身的躁热带走。

43、散步

一人一鬼牵着手,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中。

魏宁一会儿被吓得后背冒冷汗,一会儿昏沉沉觉得也没什么,到最后,脑子干脆混乱了,懵懵懂懂地被身边的“魏惜”不紧不慢地拖着走,“魏惜”好像也不急着回去,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拉着魏宁在那些昏暗的街道上走着。

自从“魏惜”出现后,身边那些鬼魂就都消失了,魏宁对此略感安慰,走着走着,他的酒也醒了,此时,更是清楚、明白、确定、非常地感到牵着自己手的到底是个什么。

魏宁晃了晃脑袋,开始回忆起魏时说过的那些话。

一般的魂魄,早在人断气那一刻,就被守在一旁的阴差带回了阴司里面,经过一番程序之后,就投入六道轮回中,开始自己新的生命,只有那些执念太深的魂魄,会逃开阴差,流连于阳世。

所谓执念,说明白就是不甘心,佛家讲人生在世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只要对于人生中某一样东西过于在意,过于执着,死后就很可能化为执念。

要超度一个鬼魂,就必须化解他的执念,然而,这恰恰也是最难的。人心最是复杂难解,而鬼魂又在其上,因为它们中的很多早就忘记了阳世的一切,唯一记得就是那股执念,甚至连这股执念从何而来都已经记不清楚了,超度都不知从哪儿超度起。这是其一。

执念也是欲望,所谓欲壑难填,人心不足。有些鬼魂的执念是不可能去帮他实现的。这是其二。

总之,魏时说了一通,都是为了说明超度的困难。

所以很多时候,那些会法术的高人往往都采取简单粗暴的做法处理了那些在阳世为祸的恶魂,而对于一般没做出什么恶事的鬼魂,一般都是视而不见或者直接驱逐。

对于这些普通鬼魂,如果没有人帮他们念经超度,就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让他们那股执念渐渐化为糜粉,从而得以再入轮回。这一过程往往需要很久的时间,具体要多久,魏时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事他也是从他师父那儿听来的,只在他师父谈起自己的经历时候,说起他曾经跟一个明朝时候的恶鬼交过手,那个恶鬼就是已经三百多年了,还执念未消,徘徊阳世。

而念经超度也不轻松,往往是耗时耗力,就比如那个“米咒”。

那些随便做几个道场念几回经就能把鬼魂超度了的说法,纯粹胡扯,除非是法力和念力极其强大的高僧、道士或术师,就算是他们,超度一个恶魂下来,法力和念力也会暂时消耗一空,过一阵才能缓回来。

魏宁默默走着,默默想着,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搞清楚他身边这个鬼的执念到底是什么,能想办法化解就想办法化解,化解不了就再说。

这时候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魏惜”还是兴趣盎然,魏宁却有些撑不住了,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平时的运动就是上下楼跑跑公交站台,体力跟大学经常下场踢球那会儿已经是不能比了。

魏宁拖着脚步,慢了下来。

“魏惜”也随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看得魏宁心里一哆嗦,想说出口的话都差点咽了回去,但是问总是要问的。

魏宁闭了闭眼睛,再猛地睁开,做好了心理建设,“咳——阿惜,你到底想要什么?”

“魏惜”停了下来,一阵风徐徐吹了过来,他的身体巍然不动,接着,魏宁就看到他抓起自己的手,放在面前,摸着他的手掌,一股阴凉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划过魏宁的手心,让他不由得身体抖了抖,不晓得是痒的,还是害怕的。

“魏惜”在他手心中一笔一划地写着,“我要你。”

魏宁猛地把手掌从“魏惜”手中缩了回来,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痒死他了,“我要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不会把两个人之间的阴婚就当真了吧?

魏宁皱起了眉头,“我们阴阳相隔,再说,那个阴婚本来就是为了能让你去轮回才答应的,你现在这样,那场阴婚不就是白进行了?”

“魏惜”执拗地伸过手,又一把抓住魏宁,这一回,他没有在魏宁的手心里写字,而是直接开口说话,他嘴巴开合着,声音却是直接响在了魏宁的脑子里,“我要你。”

三个字,声音虔诚而肯定。

魏宁没话说了,残余的酒意冲上了大脑,压过了心里面的惧怕,几声质问冲口而出,“你要我,你要我,你要我到底帮你做什么啊?说啊?说清楚了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想办法帮,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先在这里答应你了。”

说到底,还是他欠了眼前这个人,他该偿还这笔债,也许眼前这个人就是因为没有拿回这笔债所以才流连阳世,不肯投胎,既是如此,他就把话先摞在这里了。

到现在为止,魏宁还是觉得魏惜之所以一直跟着他,就是因为这个,他十几岁的时候,还不足以承担和面对这个责任,而现在,他已经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魏惜”偏了偏头,动作有些天真。

他死的时候本来也就十二岁,也许是被魏三婶用血养着,所以现在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小时候长得就好看,男女莫辨,现在五官长开了,看起来美得惊人,就跟在月色下,盛开于池塘的睡莲一样。

还有缭绕在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飘渺感和鬼魅感,合着他的脸,让魏宁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魏宁最开始不小心瞄到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他现在是充分体会到了聊斋鬼故事里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书生,明知道半夜找上门来的女人来历不明,还是鬼迷心窍的跟她上床,以为是蠢得要死,居然要色不要命,现在看来,原来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个“色”太出色了,不被迷住都不可能,除非你不是男人。

想到魏惜掉水里时的年纪,魏宁心里一松,就是个小孩子嘛。

“魏惜”又张了张嘴,“我要你,你是我拜过堂成了亲的老婆。”

魏宁一听,觉得小孩子固执起来也是不可理喻的,他正要和“魏惜”仔细把阴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的时候,“魏惜”已经扭过头,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了,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赌气。

魏宁没得办法,要一下子沟通好是行不通了,只能慢慢来了。

“我说,我说,阿惜,走得差不多了吧?”魏宁喘着气,有些断续地说。

那双冰冷的手,死抓着他的手不放,魏宁挣了挣,那是动也不动。

“魏惜”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冷哼也直接在魏宁脑子里响了起来,终于把急促地脚步停了下来,魏宁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撑着路旁边的一棵树大喘气休息。

这时,从他身边走过来一对深夜还在外面游荡的情侣,看到魏宁的时候,那个女的就冲着魏宁指了指,接着两个人快速地离开了魏宁的视线范围内。魏宁隐约听到那个女人说的好像是“你看,那个男的好怪,他一个人在那里,那个手——好像被个什么东西牵着一样——好吓人——”

魏宁不由得转过头,魏惜还端端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难道只有他能看见魏惜?也对,魏惜现在是个鬼,一般人当然看不见,因为眼前这个人太像个人,不是时不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要是没发生那个意外就好了,那他现在一定是个俊得让女人神魂颠倒的男人。

在路边上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一辆出租车。

魏宁坐了上去,脚终于是松泛了,他给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在路上疾驰而过,在他坐上车的时候,“魏惜”还留在路边上,等车子开起来的时候,“魏惜”已经坐在了他身边。

在这一点上来说,做鬼还是蛮方便的。

半夜了,司机为了提神,就开始拉着魏宁闲侃,魏宁也乐得有人说说话,不至于想起身边还跟着个鬼,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魏宁一个月没回B市这件事上。

魏宁刚感慨完才一个月没回,好像就变了好多,那个司机深有同感,“你莫说,这阵子发生好多事,最有名的就是X大附近那条街的大火,那叫一个惨啊,一条街烧了一半,死了十几个人,起火的那家店,一家人都死光了,听说,那地方现在老出怪事,有个女的,晚上回家经过那里,回头开煤气自杀了,我们开出租车的现在晚上都不敢往那边去了。”

魏宁哭笑不得地看着司机,他是不知道他眼前这个人就是亲眼见识过了的。

幸好,大半夜的,司机也不敢多说,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略提了几句就跳到了足球这个话题上,这个话题一般男人就算不是球迷也多少能说上几句,魏宁跟着司机大骂了一通中国男足之后,心里的郁闷之气顿时抒发了不少。

魏宁付了车钱,“魏惜”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楼上走。

到了家,打开灯,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还是没得什么人气,上午拉开的窗帘还是拉开的,魏宁走过去,把窗帘拉起,略显凌乱的屋子,已经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那些堆在洗衣篮里的衣服都已经有人洗好了,挂在了外面。

魏宁一进屋,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很快,他就知道不可能,因为大门是用他手里的钥匙打开的,他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着“魏惜”,“你扫地了?”

“魏惜”点了点头,表情还有点得意和兴奋。

看到魏惜点头,魏宁心里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涌上来,惊吓中带着囧,这居然是只“田螺姑娘”鬼,算了算了,深更半夜的,他先去睡一觉,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说,抱着这个念头,魏宁已经半闭上眼,边脱衣服就边往卫生间走。

这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头,怎么周围有股奇怪的气氛,他睁开眼,转过身,就看到“魏惜”正站在他后面,两眼发直地盯着他赤裸的上半身,目光死死地放在他正解开裤扣的手上,魏宁顿时就觉得自己的动作进行不下去了。

此时,就好像要响应这个气氛一样,天花板上的灯泡闪了闪,发出一声“啪兹”的轻响。

魏宁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开口,他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阿惜——这样看着人脱衣服,不太好吧?”

“魏惜”摇了摇头,很明显,他的意思是没什么不好的。

魏宁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本来还想跟他讲讲道理,做做教育,但是实在是没得精神,最后他选择了暂时妥协,在进卫生间前,先不脱裤子了,进去了我再脱。

有什么好看的,不都一个样。

魏宁打开卫生间的大门,大步走了进去,啪地一声关上门,利落地脱了裤子,拧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冲在了皮肤上,一种爽快感传来,魏宁闭着眼,冲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始打肥皂,刚一睁开眼,就看到“魏惜”正坐在洗脸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翘着腿。

一发现他,魏宁的动作就跟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几秒钟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这货居然也跟着他进来了?他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隐私,什么叫个人空间不得共享这回事啊?还是故意这么做的?魏宁瞪着“魏惜”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

不管这些,反正他没得在人的盯视下洗澡的习惯,所以魏宁沉下了脸,冷着声音说,“出去。”

此时,水还在哗啦啦地往下冲,魏宁赤身裸体地站在莲蓬头下面,一会儿就要伸出手去把脸上的水擦掉,才能看清楚,水顺着肌肉的线条滑下来,腿间那个部位的毛发被冲得很服帖。

“魏惜”听了他的呵斥,从洗脸台上轻轻一跃,就直接飘到了魏宁面前,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的可怖,魏宁差一点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不想示弱的心理支持了他。

两个人几乎是脸贴着脸,“魏惜”深深看着魏宁,说了一句。

“要是不呢?”

44、消魂

魏宁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好看因而目光下流却不显得猥琐的脸,有一种一拳打过去把它砸扁的冲动,然而,他还是不敢,他瞪着“魏惜”,即使凑得这么近,近到能一根根数清楚“魏惜”的眼睫毛,还是感觉不到“魏惜”的呼吸和温度。

不是阴冷,却也绝不温暖,时刻提醒着魏宁,眼前这是个鬼。

魏宁想了想,决定当眼前这个鬼不存在,继续洗他的澡,爱看就看好了,都是男人,看了又不会少块肉,念大学的时候,一层楼公用一个卫生间,洗澡间不够的时候,大家都是站在公共区直接拿凉水冲,裸体算什么?哥见多了——

魏宁看着“魏惜”丢了一句,“站远点,别挡着我。”

虽然他挡不挡对于自己的行动其实并没有多大的障碍,“魏惜”到底是个鬼,魏宁的手可以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而没有任何阻碍,但是魏宁还是不想这么做,心理有障碍。

本来还担心“魏惜”不听话,没想到,他话才出口,“魏惜”就立刻又飘回了洗脸台,正儿八经地坐下,还撑着下巴,斜着眼往魏宁看过来,看得魏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有被人视奸的感觉。

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况,魏宁快速地往身上打着肥皂,这时候,他就很后悔为什么自己喜欢用肥皂而不是沐浴露了,这样涂着涂着,“魏惜”那目光简直是黏在了他身上一样,随着他的手,不停地移动,猥亵得简直跟直接舔上来没多大区别。

魏宁觉得自己的手是越来越动不下去了,真的不是他想多了,“魏惜”那目光就跟他看色情片里面的自摸一样,他不会真以为结了阴婚自己就是他老婆,并且对他有了那方面的兴趣吧?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的身体在他火热的目光下,下半身也有了一些骚动,就好像他的身体曾经尝过某种滋味一样,现在那个面向异世界的阀门已经松动了,魏宁忍不住一个哆嗦,天地可鉴,他对大街上的男人可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

实在忍受不了“魏惜”肆无忌惮的目光,本来还想着把他当个空气处理的魏宁,甘拜下风,肥皂也不打了,直接站在莲蓬头下匆匆忙忙地冲了冲,拿过一条浴巾围在了下身,侧过“魏惜”身边,就想往门外走。

就在经过“魏惜”身前时,一道阴冷的气息缠到了魏宁腰上。

魏宁低下头一看,一条白皙纤细的胳膊抱着他的腰,他心里一咯噔,隐隐就有些不太妙的感觉,那双胳膊还在他赤裸的腰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抚摸,而且手指还很刁钻地挑开了他的浴巾,探了进去。

魏宁抽了一口气,“魏惜”是来真的。

如果是面对一个活人,魏宁肯定是毫不犹豫就一拳头打上去了,现在面对一个鬼,魏宁顿时有种满地都是荆棘,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感觉,打,打不到;说,说不通;骂,要是骂得“魏惜”恼羞成怒,直接暴走了怎么办?

就在魏宁心思千回百转,想找个办法收拾眼前这只鬼的时候,“魏惜”已经用手把他拖了过来,揽在了自己大腿之间,人却还坐在洗脸台上,头埋下来,在魏宁脖子上,背上,亲吻着。

手段熟练而挑情,暧昧而缠绵。

“魏惜”的手摸到了魏宁的胸口上,在他并不算太结实的胸肌上抚摩着,在找到了那两个淡褐色的乳头之后,更是不停地挑弄揉捏,敏感的地方被满怀色情的碰触,魏宁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忍不住跳了起来,却被“魏惜”的胳膊压住而动弹不得。

他再也忍不住了,“我草,你真把我当你老婆用啊?你眼睛脱窗了,我是男人,要找女人,外面到处都是,又没人拦你,滚远点。”

“魏惜”很是淡定地回了一句,“你是我老婆。”

魏宁简直是快哭了,难怪魏时说过,不要和鬼讲道理,这时候,直接一道符打过去,要有说服力得多,只有二逼才会跟鬼谆谆教训,魏宁深感在这一点上,魏时和他所见略同,可惜,他不会法术,手里又没得符。

忽然,魏宁脑子里灵光一闪,就在“魏惜”把他的身体掰过来,头俯下来,亲住他的嘴的时候,他终于想到自己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暂时逼退他。

口中一团冰冷的气息不停地搅动着魏宁的舌头,口腔中每一个地方都没照顾到了,魏宁的嘴巴被迫张开,口水从合不拢的嘴巴里流了出来,魏宁一边哆嗦着一边被吻得气都接不上来,手脚发软。

这样下去不行,魏宁拼命想把嘴巴里的东西抵出去,但是这种东西看起来更像是回应,所以正陶醉地吻着他的“魏惜”动作变得更加激烈了起来,魏宁昏昏沉沉间,暗骂自己怎么这么蠢,走了这么一招昏棋。

等“魏惜”终于吻得差不多了,人也终于放开了一点,魏宁立刻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扑——”一口舌尖血喷在了“魏惜”脸上,只看到“魏惜”用震惊中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魏宁,然后慢慢地消失在了魏宁面前。

这是魏时教给魏宁的独门绝技——舌尖血,在法术界有个专业名称,叫“真阳涎”,在茅山术里面,舌尖血是阳气最强的血,不管男人女人的舌尖血都是有用的,不过因为男人阳气一般比女人重,效果会更好,相较而言,童男的舌尖血,更是驱鬼降妖的利器,遇到紧急的情况,一口舌尖血喷出去,大部分的鬼物都会避着走,恶鬼都不例外,只不过这舌尖血也不能够多用。

眼看着“魏惜”终于在自己面前消失,魏宁松了口气,才感觉到自己的舌头火辣辣的疼,他吸了口气,看着眼前的镜子,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气,魏宁伸出手去,在镜子上一抹,镜面立刻清晰可见。

这时,魏宁看到自己身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已经是惊弓之鸟的魏宁立刻转过头,难道一口舌尖血就只能起个几分钟的作用?那他不是白挨了这一咬,还好,身后什么都没有。

魏宁捡起掉在了地上,已经打湿了不能再用的浴巾,把它随手放在了洗脸台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回到卧室就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没过多久,即使遇到了这么多事,魏宁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眉头紧锁,这也许称不上是一个梦,他只是不停地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朵边喊,“阿宁哥哥,救救我——”哀切的声音牵动着魏宁的心,让他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魏宁在梦里面,向着那个声音不停地走去。

然而,声音渺渺茫茫,身体也渺渺茫茫,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他找不到方向,更找不到那个在向他呼救的人,一直找了不知道多久。

而魏宁并不知道,“魏惜”就坐在他的床边,正低头看着他,看到他困在噩梦中,就伸出手去,把他皱起来的眉头抚平,接着,低下头,在他眉心里亲了一下。

也许是这个亲吻的缘故,魏宁终于从那片白雾中走了出来,他不再翻来覆去,而是睡得更沉,一觉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一醒过来,魏宁就闻到了一股子香气,他闷头闷脑地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头发,打着哈欠往客厅走去,刚一打开往客厅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抓头发的手,立刻一动不动,整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客厅那张桌子上摆的早饭,还有坐在桌子边的,还称不上男人的少年。

“魏惜”果然还是阴魂不散,虽然早有准备,但是一大早的就受到这种冲击,魏宁还是觉得自己受了颇大的刺激。

在门口,要退不退,要进不进,魏宁僵住了。

这时,“魏惜”冲着他一笑,那笑容在白色的晨光下,像晨雾弥漫的林间,潺潺流动的小溪一样,魏宁都快被他的笑容闪瞎了眼,心脏快速地跳动了一下,“魏惜”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过来吃早饭。”

魏宁的身体随着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等走到了饭桌前,魏宁看了一眼那个早饭,粥就是一团黑糊糊,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烧糊了的味道,这应该是用他厨房里最后一点大米煮的。

魏宁嘴角抽了抽,头有些痛地看着那些粥,边上的“魏惜”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很明显,要是他不吃或者——也许他就要变脸了,再说,他的目光也确实有些可怜巴巴的,魏宁干咳了一声,拿起饭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送进了嘴,魏宁扭过头,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这是人吃的吗?魏惜不会是按照阴间的食谱做的吧?

魏宁喝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这东西要是全喝下去,他一定会拉肚子拉到虚脱,“魏惜”看他不再继续吃了,就忍不住问他,“怎么了,不好吃吗?”岂止是不好吃,简直是连猪都不会吃。

魏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糊了。”就退开椅子,站了起来,开始准备出门。

他这一回来,最要紧的事是找工作,魏宁查到了今天有一个中型的招聘会,想过去看看情况,如今找工作也不容易,找个合适自己的工作更不容易,虽然昨天他拜托了那几个朋友帮他留意一下,但是自己总不能坐在屋里动都不动。

出门的时候,魏宁打开大门,迈不开腿。

阳光从云层下散漫地照射出来,暂时还是温暖而宜人的温度,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夜晚带来的清爽就会如同晨露一样,在阳光下消失不见,只留下炎炎的烈日,俯瞰着世间。

这么大的太阳,这么重的阳气,那些鬼不会再出来了吧?

魏宁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人却还是站在大门口没出去,手里却拿出了一个手机,拨了魏时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魏宁看了看时间,魏时那小子肯定还在睡觉,继续拨,一直拨到吵醒那小子起来接电话为止。

至少拨了十分钟之后,电话总算接通了。

那边一个犹带着睡意,声音有点嘶哑,带着戾气地说,“我草,这么早!宁哥,有什么事,说吧,速度点啊,说完了我好去睡觉。”

魏宁心里不平衡了,自己在这里见鬼见得满世界都是鬼了,魏时还能昏天暗地地大睡特睡,“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见鬼了。”魏宁把他回来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一切全都详细地跟魏时说了一遍,越说就越激愤,咋个就他这么倒霉。

魏时刚开始还迷迷糊糊地,直打哈欠,听到半路上,终于被魏宁的话弄醒了,“这么严重?你真的被那个鬼引到了发生火灾那地方?”

魏宁一嗓子喊出来,“难道还有假,我骗你干什么。”

魏时尴尬地一笑,“宁哥,莫激动,莫激动,我就是问问清楚情况,才好找对策,这样的话,就比较难办了,按理来说,你虽然似乎刚丢过魂,魂魄不稳确实容易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但是也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大规模见鬼的盛况,难道是收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魏时越说声音就越低,显然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去了,那天安静了一会儿,魏时又说话了,“宁哥,我确定那天没发生奇怪的事,一切都蛮正常的,算是我收魂收得还比较顺利的一次了,以前还有一次,直接把人的魂,换成了狗的魂,出了个大乱子,不过那也是刚进门拜师的时候,不懂事,最后被我师父教训了一回之后,我就再也没敢轻举妄动了——”

魏宁只能说句“我草”,有些烦躁地说,“那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不出门吧?而且这个见鬼到底要见多久,你上次不是说只是一段时间吗?”

魏时沉吟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了,你人我现在也见不到,不然看看面相什么的,也能知道点东西,你等着,我去找我师父问问情况,不过我师父那个人行踪不定,不晓得多少天能找到,你这阵子晚上不要出门,在屋子门口挂上镜子,贴上门神,买一些大米和公鸡回来,把大米铺在门窗边,鸡血涂在门框窗户上,这些都有用处。”

这些倒也并不难办法,但是重点不在这里,魏宁回头看着那个一直待在他屋里头,而且看起来还打算长期驻扎的家鬼,一张好看的脸正一会儿带着点疑惑地盯着饭桌上的那碗粥,显然还在研究为什么他不喝自己煮的粥这个命题,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魏宁,“那我要是出门见鬼了呢?”

魏时对这个问题很显然也没得什么好办法,“白天出门,尽量去人多的地方,你现在的体质,也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不对劲了吧?比如觉得有点阴冷之类的,只要觉得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就赶紧往回走,去都不要去,看也不要看,目前只能这样了。”

末了,大概也觉得这样纯粹靠个人感知去避免见鬼的办法实在太操蛋了,所以又亡羊补牢了一句,“不过,宁哥,你别担心,你绝对不是早夭的相,而且你身边上还有几样东西可以护身,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顶多就是受点惊吓——”

惊吓也受不起啊!我草。

魏宁挂了电话,没得办法,人总不能困死,外面太阳明晃晃的,总有点用处吧?魏宁拿着包往门外走,他一动,“魏惜”立刻也跟着动了,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从饭桌边上,拦在了魏宁面前,“你要出门?”

从昨晚上开始,魏宁就对眼前这只鬼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昨天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只怕就后面的菊花不保,所以他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出去找工作,你让开点。”

从鬼魂身上穿过去虽然是轻而易举,但是对于体质比较敏感的人来说,那就是当头一盆冰水浇下来,从脚底板上升起来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一直冲到脑门上,那叫一个透心凉,跟寒天腊月,零下十几度的时候,再被人强迫洗了个冰水澡一样。

“魏惜”并不是很情愿地让开了路,“可是你现在容易见鬼。”

这还用你提醒吗?你存在的本身就是他容易见鬼的铁证了,魏宁恶狠狠地说,“你说是吃饭重要还是偶尔见个鬼重要?”

“魏惜”有点担心,“可是你胆子那样小,我白天又不能老跟在你身边。”

魏宁一听,快气爆了,他要还叫胆子小,这世上还有敢说自己胆子大的吗?都快修炼到面对任何恶鬼都能面不改色的程度了还胆子小——是可忍孰不可忍,魏宁连瞪都懒得瞪“魏惜”一眼,直接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打了个冷战,忍着一身因为阴冷而起的鸡皮疙瘩,蹬蹬蹬地往楼下跑。

幸好,城市里面别的不说,人肯定是多,光是为了挤上早班车就出了一点汗,身边全都是一大早就赶着去上班,脸上还带着睡意的上班族,魏宁抓着个吊环,摇摇晃晃地到了站点。

到了招聘会场,时间还早,来的人并不是很多,魏宁看了电子显示屏,查找了一下,适合自己的职位还是不少,他就一家家地找过去,递简历,简单的面试,通过了就要约定好时间去公司二面,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已经得到了四个面试机会,收获也还算不错,魏宁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快到中午了,就打算到外面去吃个饭。

走到招聘会不远处的小街,随便找了家店子坐了下来,因为对昨晚上的事还心有余悸,魏宁是看了好几次确定了进出那家店的人脚边上全都是有影子的之后,才踏进了店门,一进去就叫了一碗面,他现在连以前比较喜欢的什锦炒饭都戒了,面很快就上来了,魏宁正要开吃,他面前就坐过来了一个长相猥琐的老头子,他贼眉鼠眼地冲着他挤了挤眼睛。

“年轻人,最近是不是特别不顺利啊?”

45、面试

魏宁对神棍向来是敬谢不敏,看了眼前这糟老头子一眼,“您老找错人了。”他指了指对面那两个女人,一个正压低了声音在安慰另外一个,还隐隐可以听到耸鼻子的声音,“那里才有生意。”

这老头看起来六七十岁的年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上夹着一副墨镜,下巴上一小把山羊胡子,说起话来就一翘一翘的,“哎呀,细伢子不懂事,我还能骗你,你看看你,印堂发黑,两眼无神,气虚神缺,运低时背,见鬼招邪之象,最近身边不太平吧?”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故意凑到了魏宁身边,压低了声音,低着头,从墨镜上方看着魏宁,还故意眨了眨眼。

魏宁心里一咯噔,还真被他说对了,不过他还是一瞪眼,谁知道他是不是信口胡诌的,那些算命的,还不都是顺着人的话,查看人的表情,再含糊不清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反正说对了也是它,说错了也是它,正反都可以解释。

现如今是骗子太多,傻子都快不够用了。

这糟老头子一边说的时候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魏宁手里的啤酒瓶子,那口水横流的样子简直是让人不敢直视,魏宁觉得自己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今天都走不出这家店门了。

魏宁招招手,要店里面的服务员拿过来一瓶啤酒,他把啤酒放到了那糟老头子面前,跟他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句,“这个您老慢慢喝,我先走了,还要去面试。”

那糟老头子不晓得客气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一把拿过来就打开了盖子,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之后,看到魏宁已经是转身打算走了,才敲着桌子喊着,“你今天就会出个大事,要是觉得我讲中了,就来这里找我。”他拿起啤酒瓶子跟着魏宁跑出了店子,往他衣服里塞了一张破纸条子。

魏宁哭笑不得地看着这老头子耍横,从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子,上面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那地址是万佳居民区第十四栋四单元四楼404号,这门牌号看得魏宁脑门子发凉,这也太晦气了吧,下面那个电话号码也是个奇葩,13344441444——一串不是三就是四的数字,这是故意的吧?

难道这老头子信的是那套负负得正的路数?

魏宁本来揉吧揉吧就想把这张纸直接扔进路边上的垃圾桶里,临到头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把纸条塞进了自己衣袋里,今天下午就有一个面试要赶着去。

这家公司离得还比较远,坐个公家车转了两次才到地方,魏宁一下车,就发现这里大概属于B市内比较偏僻的地段了,楼层普遍不算太高,街上的车流也并不繁忙,人流量也并不多,虽然说不上破败,但是相比较于主城区,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萧条。

说实话,魏宁看到这种环境其实也有些犹豫了,不过那家公司开出的工资和条件确实不错,比其他上一份工作高了不少,综合考虑之下,他决定还是应该试一试,要是不行,直接回来就行了。

魏宁按图索骥找到了那家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进了大厅,两个保安正在百无聊赖的闲聊,看到魏宁进来,就是抬了抬眼皮,魏宁进了电梯,一到电梯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面,魏宁就觉得有些窒闷,他伸手把领带略松了松,长呼了一口气。

电梯内安安静静地,只能听到轻微的机械声音。

时间好像被放慢了一样,魏宁能听到秒钟咔嚓咔嚓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后背上就渐渐起了一层汗水,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让人呼吸困难,魏宁盯着电梯门,此时,他突然觉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什么东西,刚好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魏宁头也不敢回,只想让这该死的电梯赶快到,赶快停下来!

这时,那个东西滑溜溜,冰凉凉的,一不小心还碰到了他的脖子,魏宁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那个东西紧随其后,也跟了过来,魏宁感受到了旁边的一阵冰冷,他也不敢乱动,汗珠子不停地渗出来。

就在这时,魏宁听到了“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了,门缓缓打开,魏宁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撞到了等在电梯旁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差点摔在地上,对着魏宁就破开大骂,“草,人都不看,赶着去投胎啊?”

魏宁本来一句就要出口的抱歉立刻憋在了喉咙里面,他现在听不得这种故意给人添晦气的话,本来一句回骂就要冲口而出,眼睛一抬起,就看到电梯里面的东西,嘴巴惊得合不拢了,立马转过身,也顾不上去跟那个说话不中听的男人计较,转身就落荒而逃——那电梯天花板上正有一颗女人的头冒出来,长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一到这里就遇上这种事,魏宁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就算工资再高也要有命去拿,就在他转身打算走的时候,从旁边一道玻璃墙后面走出来一个踩着高跟鞋,腿很美的女人,看着魏宁说,“是来面试的吧?请进来吧。”

都到这份上了,总要进去看看,自己见鬼是魂魄不稳,等魂魄稳固了,这世界大概也就恢复清净了,魏宁装起胆子跟在这个女人后面进了大厅,一进去就被塞了一张表格,要他填一下,然后就在大厅里坐一下,等轮到他的时候再进去面试。

在魏宁前面,坐着两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既不交头接耳,也不左顾右盼,垂着头,盯着手里的那张表格,魏宁小心地坐到了他们边上,也没得一点反应,正常来讲,好歹也会抬起头看一眼,魏宁心里打鼓,这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为了试一试,魏宁用手捅了捅旁边坐着那个男人的手臂,拿起那张纸随便指了个地方,“问哈,这地方怎么填?”

那个男人抬起头,闷闷不乐地看了魏宁一眼,“这都不知道你还来应什么聘。”说完,很阴沉地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又盯着自己那张表格出神去了,魏宁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碰到的都是这种吃了火药的,不过,这至少也说明眼前这个男人,是人不是鬼。

魏宁拿起自己那张表格,坐到另一头,打算填好了表格等着面试。

等他仔细查看这张表格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内容和项目与以往填过的表格大有不同,里面的生日分成了阳历和阴历,并且精确到了几时几分,下面就是出身地、籍贯,甚至还有几岁的居住地等等明显超过了一般面试资料的信息。

魏宁心里一沉,才写了一个名字,就停下来了,经过了这么多离奇诡异的事情,魏宁虽然对于法术这些东西还是不大清楚,但是从魏时那儿也知道了一个人出生时辰、出生地点、居住地点等等这些信息的重要性,被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知道了,很可能就会被暗中算计。

他刚才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那两个男人手里的表格,都填满了。

魏宁觉得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按兵不动。

屋子里越老越冷,魏宁站起来走动了几下,搓了搓已经冷得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底下一股股阴寒之气涌上来,头顶上的灯光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变得黯淡了起来,一层层的阴影打在地上,那影子好像还会动——

一开始魏宁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那影子确实在动。

周围没得任何动静,魏宁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头,那个接待的前台也不见了,整个大厅里就坐着他们三个过来应聘的,魏宁猛地转过身,对另外两个应聘的人说,“你们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头?”

那两个应聘的终于是抬起头了,面面相觑,对魏宁的疑惑嗤之以鼻,“哪里不对头,我看是你不对头吧,一进来就鬼鬼祟祟的。”那个刚才说话很冲的男人不屑地说。

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人各有命,死生在天。

魏宁懒得跟这个哈宝(蠢货)做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他提醒了眼前这两个人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他把那张写了他名字的表格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篓里面,打算立刻离开这里。

墙壁上渗出来好多的水珠子,湿漉漉的,沿着墙壁慢慢往地面滑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魏宁握着门把手,使劲一把,门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地再用力一拉,还是一动不动,魏宁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我草”,果然出鬼了,魏宁拉不动,抬起脚就去踹,踹得脚痛得要命,那个玻璃门还是拉不开。

边上那两个男的,还跟看稀奇一样看着魏宁。

魏宁急了,头顶上那些节能灯发出“啪兹,啪兹——”的声音,就跟接触不良一样,不停地闪闪灭灭,那两个男人却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到周围这些蹊跷一样,魏宁觉得他们大概是被鬼蒙住了眼睛或者心窍。

由此推断,他们是一早就落入了陷阱里面,脱不得身了。

正当魏宁还在跟那扇玻璃门较劲的时候,他听到了“哒——哒——哒——”的声音,魏宁的冷汗那是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你在干什么?”一个娇柔地声音在魏宁耳朵边响了起来。

很近,近到魏宁觉得自己的耳朵感到了一阵极轻的风声。

魏宁低下头,看到那双高跟鞋,那双腿,此时,左腿已经是断了,白森森的骨头都叉了出来,血肉模糊,魏宁战战兢兢地快速扫了她一眼,脑壳摔得跟个烂西瓜一样,还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看着魏宁。

魏宁一边哆嗦着也冲着笑了一下,一边就偷偷把手伸进了随便带着的包里面,只看到他动作飞快地从包里面拿了一个小塑料包出来,手上一用力,塑料包已经破裂,他把里面的东西往这个女鬼身上一洒。

那个女鬼“啊——”的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脸,慢慢地消散在了魏宁面前。

这是他昨天特地从农贸市场搞来的鸡血。据魏时说,鸡血的阳气很强,比起非处男的舌尖血,效果还要好一点,当然跟逆天一样存在的处男还是不能比。

魏宁手里紧紧抓着一把鸡骨头,背靠着玻璃墙,全神戒备地盯着四周。

背上的一片冰冷,又让他立刻跳了起来,那水跟几十年没见过光的阴水一样,让人骨头缝里都嗖嗖地往外冒凉气,墙不能靠了,魏宁盯着那个门,他又从包里面拿出了一把鸡血——幸好他想着有备无患,准备了好几包鸡血,他把鸡血全洒在了玻璃门上,尤其是那个把手,更是仔细地涂遍了。

此时,房间里冒出来了一股股的黑气,那黑气扑向了坐在一旁的那两个应聘的,那两个人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软倒在了地上,接着,黑气转过头就扑向了魏宁。

就在这时,魏宁胸口上一直挂着的锦囊里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包住了他的身体,那道黑气被挡在了外面,绕着魏宁不停地打转,就好像对着一只无从下口的刺猬一样。

魏宁本来抱着头,看都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是过了一会儿都没反应,他抬起头,就看到了眼前诡异的一幕,没想到这锦囊里的东西还有这个用处,魏宁心里一松,此时,那个黑气一股子焦糊的臭味,化成了一个人头的样子,直直地盯着魏宁,魏宁觉得这个人头看起来好熟悉,就像是那个遭了火灾的胖老板。

此时,他一直在用力转动的把手终于动了动。

当魏宁从那个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这也算再世为人一回了,他头也不敢回,直接往外冲,也不管撞没撞到人,一路上的人,比起刚才要多出来了很多,光线也一下子明亮了起来,本来安静地写字楼也响起了魏宁熟悉的嘈杂声。

他一冲出写字楼的大门,转身就往右边走去,那边有个公交站台,在公交站台边上,有一个小区,大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万佳居民区。

46、再进

魏宁拿着那张纸条子,瞪着那个小区门牌子,这也太巧了,巧得让他不得不觉得那个看起来不像什么高人的老头子确实有些门门道道,冲着这个,魏宁觉得自己就该去看看。

他走进小区,小区里一栋连着一栋的六层建筑物,分列两排,中间一条五米宽左右的马路,一路通到底,尽头就是一堵墙,把整个小区围了起来,里面见缝插针地种这些树木,那些树一颗颗都是无精打采的,树干矮小,舒展不开,叶子上蒙着一些尘土,失去了鲜嫩。

像这样的居民小区魏宁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见得少。

从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来看,这小区人气还蛮旺,就是在小区里面见到的人不是太多,大概一般人不是上班就是上学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在家,时不时可以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楼下一闪而没。

魏宁找到了第十四栋,这栋楼明显是人气不足,很多阳台上都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一看就是没得人住了。

魏宁按响了四楼四单元四零四号的门铃,门很快就开了,那老头子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满脸得意地看着魏宁,“来了吧?反正都要来,刚刚那么犟做什么咯,自讨苦吃。”他边说还边摇起了脑袋,差点把鼻子上那副墨镜给摇出去了。

魏宁就进了房间,一进去就吓了一跳,房间的门窗上到处都贴满了用朱砂画的黄符纸,一张挨着一张的,那窗户都看不到外面了,绕着房间还串了一根线,线上挂着一些铜铃铛,一进这屋子魏宁就觉得阴气森森,蛮不自在,他不敢进去了,就挨着门口站着不动了。

那老头子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干什么,这点阵势就怕了?”

魏宁才刚刚被吓了一回,现在看到有点苗头的地方都只想打转身,他额头上冒出了些汗,勉强笑了笑,“你老这房子实在阴气太重了,我现在是看哒这些东西,心里就虚的慌。”

那老头子直接往他后背上一拍,别看他干瘦矮小,手劲却大,拍得魏宁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了屋子里面,那老头子干完了这种事,还在那里笑,“太罗嗦了,要是魏时那小子跟你一样,早就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哪里还敢跟我说些不着调的话。”

魏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你老人认识魏时?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魏时的?”

老头子指着他的脖子,“你脖子上挂的那锦囊还是我送给他的,天下独一份,那小子要是敢把我的东西随手乱送人,我还不抽死他,肯定送的是关系好的。”老头子拿眼上下瞄了瞄魏宁,“你是魏宁吧?”

魏宁服了,就这样都可以把人直接猜出来,又是魏时认识的,这一定是传说中的高人,“是咧,是咧,你老贵姓?”

老头子翘起胡子,“我姓徐,排行老三,一般人都叫我徐老三,你叫我徐师傅好了。”客厅里空荡荡的,连把椅子都没得,地上还全都是灰,不知道多久没打扫过了,徐老三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旁边拖出了一个塑料袋子,从里面拿出了几样凉菜,还有两瓶酒,冲着魏宁打招呼,“过来,过来,坐哈,我们两个喝杯酒。”

魏宁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瓶酒,松开塞子就喝了一大口,一股辣味冲进了肺里面,喝得太急了,他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边咳嗽边摆手,对面的徐老三就在那里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阵笑。

等咳嗽完了,魏宁缓过气,冲着徐老三一拱手,“你老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没得办法了,出门就见鬼,家里还有一只等着我回去,我还要找工作,还要养家糊口,唉。”

魏宁叹了口气,这几天的压力都快把他压垮了,连正常生活都没办法了,躲在屋里倒是不用见鬼,只要见那一只就可以了,但是他总不能一直躲着吧,难道还能一世都不出去工作?他还要吃喝拉撒还要养家糊口还要供房子,现实不会因为你日子难过就放你一马,天上也不会掉一堆钱下来。

徐老三美美地砸了一口酒,“你急什么,你把你脖子上挂的那东西取下来给我看看。”

魏宁取下了锦囊,递给了徐老三。

徐老三油腻腻的手也不擦一擦就一手拿了过去,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另一只手上,里面总共就三样东西:魏惜的牌位,魏惜的葬玉,还有那包被魏三婶取出来后又被魏宁放了进去的安息香。

徐老三抓起那包安息香,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骂了一句,“臭小子,又在我给的东西里面乱加东西。”他把那包安息香又塞回了那个锦囊,“我就是靠着香味把你认出来的,我自己做的东西哪可能不认得,再过十年,我都认得。”

他拿起另外两样,看了又看,看了半天之后没得言语,又把东西全塞回了锦囊,扔回给了魏宁,“你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命,背是背到家了,有些路是注定要走的,也没得办法,你早点看清楚,早点接受,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反正也是迟早的事,躲不掉的。”

这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说的魏宁是云里雾里,他傻愣愣地看着徐老三,“啊”了一声,也没把锦囊挂回脖子上,而是顺手就塞进了衣袋里面,“你老这是什么意思?魏时说话不是就跟你老学的吧?也是这样故意神神秘秘的——”魏宁压低了声音咕哝着。

徐老三瞪了他一眼,“你晓得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我还想多活几年,我中午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被一股怨气缠住了,那股怨气跟我最近接的一个单子有关系,你也跟着我去看看。”

魏宁不想去,想都不用想徐老三要去的地方,肯定很危险,鬼成堆。

徐老三也不逼他,凉飕飕地丢过来一句话,“你要是不肯去也可以,那个怨气就会一直缠着你,你身边那个鬼也没得办法,顶多就是帮你挡一挡,你看是要一直见鬼呢,还是尽早把这件事解决。”

魏宁还在犹豫,突然间,房间里的那些铜铃铛响了起来,先是轻轻地响动,“铃——”,接着串着铃铛的绳子急剧地颤动起来,满屋子“铃,铃,铃——”声不绝于耳,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高。

门口也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笃——笃——笃——”声音拖得很有节奏,却也因为这种慢节奏而充满了鬼气。

魏宁吓得一激灵,立刻看向了徐老三。

徐老三手里还拿着半只鸡爪子,皱起了眉头,一脸不甘愿地把鸡爪子放下,转身朝门口走去,丝毫犹豫也没有地打开了门,魏宁被他的身形挡着,没看清楚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人。

魏宁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进了屋,他只感到屋子里的阴气是越来越重,徐老三直接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回来,拿起他的鸡爪子继续啃了起来,魏宁看他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不由得问出声,“刚才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徐老三拿起鸡爪子指了指魏宁,“问我不如问你自己。是跟着你来的。”

魏宁立刻紧张了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除了一地的灰,什么都没有看到,按理说,要是有什么,以他现在的体质,一定会看到的,“我没看到什么啊。”

徐老三嘘了一声,“那是他不愿意让你看到。”他对着一团空气说了一句,“来都来了,遮遮掩掩地干什么呢,迟早他会知道的不,我刚才看到那个小牌位就晓得你肯定会来了。”

魏宁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了,他小心地冲着空气喊了一声,“阿惜?”

随着他的喊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出现在了他左边,挨着他的地方,魏宁吓得往后一倒,“你不要说出来就出来,给人点心理准备时间撒,还有,下回出来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边靠我这么近撒,会吓死人的。”

“魏惜”的脸模模糊糊,身体的轮廓也并不清晰,没有在家里面时那样凝固和坚实,这里更像是一个影子,而在家里面的时候,更像是一个实体,他看着魏宁,魏宁觉得他似乎有些歉意地笑了一下,这笑容反倒让魏宁又内疚起来,明知道他是个鬼,肯定是神出鬼没的撒,因为自己心里装着事就求全责备也没得什么意思。

一看到“魏惜”,魏宁心里就有些焦躁。

他拿起地上那个酒瓶子,又对着喝了一口,吃了一点拌牛肉,放下了筷子之后才对着“魏惜”说,“你不是说白天出不来?”他记得出门的时候“魏惜”是这样说过的,当时他也没多想,本来鬼就是见不得太阳光的,出不来才正常。

徐老三在那边嘿嘿笑了一声,“他这不是本体,是附在了这块牌位上的一缕分魂,说起来他也算不错了,才死了几年啊,就能分魂了,刚才被我屋子里这些符挡在了门外面,不放心,就搞出声音来让我放他进来。”

原来是这样,魏宁心情有点复杂。

此时,“魏惜”的手突然动了动,地上那些灰尘就浮了起来,聚拢到了一起,慢慢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去”字,魏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老三,“你是说要我跟他去?”

一团雾气的“魏惜”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魏宁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左思右想了一下之后才点头同意,因为他直觉感到这徐老三要他一个没得法力,只会见鬼的普通人掺和进这件事,肯定别有所图,也许还会出一些幺蛾子,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能解决这件事,受点伤他都无所谓,只要别让他死了就行。

“魏惜”往他身边靠了靠,一股阴凉的气息拂过了魏宁的身体,魏宁忽然间放松了一点。

徐老三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埋起头在那里猛吃猛喝,一会儿功夫,一个人就把几大包的凉菜全吃光了,也不晓得那么瘦小的身板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他拍了拍灰,一股子灰就拍到了魏宁那边,让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我们现在先去那栋富民大厦看看情况,那个冤大头还在等我过去,催个好几遍哒。”

富民大厦,不就是他刚才逃出来的地方?又要进去?魏宁心里又开始打鼓。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魏宁也没得二话,“我要不要也准备些东西?”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刚才他用来逃命的鸡血和鸡骨头都没得了,既然眼前有个高人在,总要给点东西让他安下心吧。

徐老三对着他喊,“你身上那些东西就够哒,你还要好多咯。”

话是这样讲,人却还是走到了窗户边上,从上面撕下来几张黄符纸,塞到了魏宁手里,接着,又沾了点酒在手上,直接在魏宁背上和心口上画了一道符,“好了,这样总没得问题了,走吧。”

还真是省事不费力,看得魏宁都有些呆住,难怪魏时不着调,原来是有样学样。

二人一鬼,出了门。

魏宁看着这个万佳小区,还是觉得不太对头,说不上是哪里,“徐师傅,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点怪?”

徐老三背着手,还是戴着那副墨镜,看上去蛮像个在街头摆着算命摊子,骗到一个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他用墨镜上方看了魏宁一眼,“你看出来了?”

魏宁摇了摇头,“要说看出来倒也没有,就是一进来就不舒服。”

徐老三指了指那个第十四栋,“你再看看,用心点看,你现在应该是看得到的。”

魏宁转过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仔细地看了一眼,乖乖不得了,那个十四栋整个都被一层黑气包围住了,那黑气慢慢扩散,整个万佳小区都被影响到了,黑气无所不在,沾在那些树木上,精气和生机都被吸走了,难怪无精打采的,而且这个小区以及它的附近看上去有点萧条,绝对跟这漫天的黑气脱不了干系。

魏宁抽了一口气,“这也太可怕了。”

徐老三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可怕了?你这伢子还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现在这样,顶多就是那个十四栋住的人会死伤不断,周围这些地方地气也受了影响,住的人会走霉运,做生意会破点财,反正也死不了人。”

魏宁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不算大场面,还要多大的场面才算大场面,难怪那个十四栋人都快搬空了,“那你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黑气的?”

徐老三看蠢宝一样地看着魏宁,“你以为我吃多了饭没事做啊,不是有人请我来我才不得来,你莫把我看成那种见到鬼就要抓见到妖就要灭的正派人士啊,我可当不起,住在这里,还不是因为那个十四栋离那个富民大厦近,又没得人敢住,房东钱都没收,直接把钥匙丢哒把我哒。”

魏宁没得话说了,这老头子果然不是什么高人,至少跟他心目中的高人,那绝对是两码子事。

出了万佳小区的门,把那些黑气甩在了身后,魏宁心里面中隐隐的压抑感终于消失不见,他一口气还没送下来,就已经快走到富民大厦门口了,在大门口,二人一鬼停了下来,徐老三背着手,终于把鼻子上的墨镜取了下来。魏宁这才发现,他的左眼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东西,浑浑浊浊的,有点像是白内障,他抬起头,看着这栋十五层高的大楼,魏宁去面试的那家公司是在七楼。

实际上,七也不是个好数字,七者,欺也。

徐老三看了一阵,背着手,跟魏宁说,“我们进去吧。”魏宁赶紧跟在了他后面,“魏惜”则像他的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实际上魏宁也觉得奇怪,徐老三不是说“魏惜”的这缕分魂不是附在了那块迷你小牌位上吗?现在怎么不附在上面而是直接现身了?

虽然心里有些疑惑,魏宁并没有问出来。

魏时曾今跟他说过,看到鬼都要当没看到,因为如果鬼以为你没看到,一般就不会纠缠你,一旦发现你能看见它,并且你还跟它搭了话,那就很可能被它缠上,现在对着“魏惜”已经是不能视而不见,至少也能保持一定的距离,免得纠缠过深,误人误己。

两人一鬼进了富民大厦的大门,那两个保安还在大厅里聊天打屁,一个还拿着手机在那里哈哈大笑,好像一直都没出任何事一样,看到魏宁他们,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喊了一句,“左边那个电梯停用了,坐右边那个电梯。”

魏宁记得自己来的时候还是坐的左边那个电梯,没有问题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电梯就坏了?他皱起了眉头,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是不是电梯出了什么事?我刚才上去的时候还坐了。”

那个拿着手机的保安说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我记得你,就是你坐了之后出事的,刚才那电梯里面有个男的,是往下,差一点点就被困死在里面,被救出来的时候,那个脸全都是青的,口吐白沫,眼珠子都翻到眼皮里面,整个都看不见了。”

魏宁听得后背冷汗直冒,不会就是那个被他撞到的男人吧?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给了徐老三,说到那个女鬼的时候,还是有点惊魂未定,这要是他运气不好一点,也许脸色发青、口吐白沫,被关在电梯里面差点死掉的人就是他。

二人一鬼到了电梯前,徐老三盯着左边那个电梯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就是个没得什么法力的小鬼,人就怕这样,你一被鬼吓住,胆气一缩回去,阳气就跟着轻了,这时候,反而容易被鬼害到,还有一些更胆小的,鬼还没动手,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魏宁觉得这话听起来就是讲他的。

话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几个人面对这种事还能淡定自若,不惊慌失措,又不是跟眼前这个老头子一样,见鬼见得多,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再奇形怪状,恶心恐怖的鬼到他面前,都跟下酒菜一样。

右边的电梯已经到了三楼,魏宁看了一眼左边的电梯,悄声说,“那个鬼真的不管了?”

徐老三摇了摇头,“不管,不管,都跟你说过哒,这世上多得是这种小鬼,我要是见一个收一个,还不得把自己给累死?你看我像是那种会把自己累死的人吗?再说了,这个小鬼是被这栋楼的怨气吸引过来的,等怨气消散了,它也就跟着没得存身之地了。”

魏宁明白了,也就是说没必要专门去对付这个小鬼。

他们进了电梯,电梯稳定地往上升,一直到了七楼,果然是他面试那个楼层,在到了这个楼层的时候,一直站在魏宁身边的“魏惜”突然间消失不见了,魏宁赶紧抓住又挂回了胸口上的锦囊,问徐老三,“他回这里面了?”

徐老三已经把墨镜取了下来,挂在了长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面。

魏宁下午来的时候,这层楼充满了阴森可怖的气氛,现在却有一些上班的人在那里埋头工作,几个隔间后面都有人在工作,徐老三推开了那道玻璃门,走了进去,一个穿着高跟鞋,腿很美的前台接待立刻走了过来,声音甜美地问,“请问,您二位找谁,有预约吗?”

魏宁看了她一眼,还好,不是长得跟那个女鬼一样。

徐老三在整个大厅里面走了一圈,在墙壁上还摸了摸,摸完了还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魏宁站在一边,跟那个前台接待说话,等徐老三终于看完了,才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我要见你们总经理,你就讲是我徐老三来了,他会出来的。”

他看那个美女前台接待脸上还是有点犹豫,眼睛一瞪,胡子一翘,“去啊,我告诉你,我就等五分钟,要是他刘明全还不出来,我直接走了他不要后悔。”

这种嚣张的话一说出口,美女前台接待立刻不敢怠慢,“您请坐,我立刻就去,请不要生气。”

她进去还没到一分钟,一个有着轻微啤酒肚,一脸成功人士风范的中年男人疾步走了出来。

47、索命

那个中年男人,一看到徐老三就跟看到了亲爹娘一样,那叫一个谄媚和亲热,一上来就想握住徐老三的手。

徐老三的手刚才吃那个凉菜的时候是直接用手抓的,魏宁可以确定他吃完后肯定没洗手,有没有拿块布擦一下都是个问题。

所以那个中年男人在握住徐老三的一瞬间,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你老总算来了,我从昨天起就在这里等你老了,都没敢离开一下,就怕跟你老错过了,你老又没得直接的联系方式,幸好你老还是来了,这回你老一定要帮帮我。”

徐老三一把甩开了中年男人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把,好像还嫌弃他脏一样。

魏宁在一旁看着,忍笑忍到面部扭曲。

中年男人有些尴尬,面色都有些发青,显然是好久没人敢这样当众落他面子了,不过现在是他有求于人,所以他还是堆起了笑,“你老请进到我办公室详细谈吧。”

整个办公大厅里那些正在上班的,包括那个美女前台接待,都伸长了脖子,坚起了耳朵在看着这一幕,表情那叫一个兴奋,老板的八卦,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有隐情的八卦,极大地调动了围观群众的热情。

徐老三带着魏宁进了中年男人的办公室。

这栋写字楼看上去就不咋的,处的地段也不是什么好地段,写字楼内部的装修和设施也就仅仅挨着及格线,但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办公纸,却是豪华至极,全套的红木家私一溜儿摆在房内,光是这个,就已经价值不菲。

一般像这种老板的办公室,都会面窗放一些活水盆景,取水流出山,鲤跃龙门,财源广进之意,而且办公桌的方位,都是要找出吉位来摆放的,吉位在南,那么办公桌的朝向就是向南,吉位在北,那么办公桌的朝向就是向北,还有其他一些风水上的细节,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但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办公室却走了反路子。

既没得盆景也没得活水,倒是角落里有一尊铜像,龙首豹身,嘴衔宝剑,怒目而视,怪模怪样,狰狞可怖,却是一尊睚眦。这睚眦是龙之二子,生性刚烈,嗜杀好斗,古语有言“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后半句的意思是极小的恩怨也要报复,说明这人心胸极度狭窄,无君子之风。

在房间里摆放这个,煞气和杀气都会过重,一般人都不会选择,除非是想故意坏风水,更不用说这个办公室的桌子,正好对着的是凶位,也不怕犯忌讳。

徐老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了又看,旁边的中年男人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转过头又跟魏宁说上了,“你是徐师父的徒弟?没见过,真是年轻有为,我姓罗,罗世文,是这家房产公司的老板,幸会幸会。”他又向着魏宁伸出手。

魏宁只好握了握他的手。

这就是自己先前想面试这家公司的老板?魏宁上下看了他一眼,觉得有这种老总,自己没面试成功未必不是一种幸运,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不是,我不是徐师父的徒弟,不过也算是他的小辈。”

这时,他眼睛一花,就看到罗世文头上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气,那黑气在他左肩膀上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伸出漆黑的舌头在罗世文脖子上撕咬着,罗世文脖子上的肉都被他咬走了,却丝毫感觉都没有,小鬼边咬,边吃,边咂嘴巴,还斜起眼睛看着魏宁。

魏宁被吓得脸色惨白,立刻甩开了罗世文的手,往后急退三步。

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子他认得。就是那个胖老板的儿子,他也见过不少次,老调皮的一个小胖子,魏宁他们几个看他长得跟胖老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喜欢逗他,长这么胖,将来没得妹子喜欢他,娶不到老婆,小胖子被他们说得恼羞成怒,说一定要减肥找个小女朋友回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被经过听到的胖老板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骂了一句“滚”,乐得魏宁几个哈哈大笑。

罗世文对他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也是神情紧张,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

魏宁心里知道了,这个罗世文肯定跟前不久的那个火灾有关系,不然的话,胖老板一家不会缠着他,他下午过来面试的时候,看到那股黑气变成了胖老板的样子,也不是他眼花了。

这个结论,让魏宁对罗世文本来就不热络的态度,降到了冰点。

他也懒得再理会他,直接坐到了沙发上,等着徐老三把事情做完,好离开这里,一边幸灾乐祸地期待着胖老板一家赶紧地把这个罗世文拉到阴司去受罪,一边又觉得徐老三被罗世文请了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火灾这件事吧?

徐老三看了一圈,背着手,又把那副墨镜挂在了红通通的酒糟鼻子上,他转过头看着罗世文,慢条斯理地指了指房间里的几个地方,比如那个睚眦像,墙上挂的一幅画,办公桌的摆位,“你这个办公室是不是请人帮你布置的?”

罗世文一脸激动地走过前,“是的,是的,你老真是高人,一眼就全都看出来了。”

徐老三的山羊胡子翘了翘,“你跟我说说那个高人到底是什么样貌,他要你做了什么?你这事跟那个高人可是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句话,罗世文养尊处优的脸明显犹豫了起来,“不是我不跟你老说,我也不记得那个人的样貌,他是自己找上来的,而且是晚上,又戴着个帽子,低着个头,二三十年了,我哪里还记得清,就是他确实是有本事,我家里三代以上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后来他问我想发财不,我,我当时穷得连个老婆都讨不起,就,就同意了。后来,他说的也确实都兑现了。”

罗世文又急匆匆地接着说,“那个人说了,不准我透露他的事,也不准我把他要我做的事说出去。”

徐老三大喝一声,“那难道这房间也是他二三十年前帮你布置的?”

罗世文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滚下来,摇着头,“不是,不是,你老听我接下说撒,这个人就是第一次的时候出现了,后面他都是通过其他途径,比如直接让人送过来,我认得他的字迹,所以一直都是相安无事,我哪里晓得后面会出这种事。”

徐老三冷哼了一声,“你现在是冤魂缠体,那个人也保不住你。”

罗世文差点跪下来了,他好不容易从底层爬上来,还没享受几年,怎么甘心!他一个箭步窜到了徐老三面前,“你老只要为我解决这件事,要多少报酬你老直接说,我没得二话。”

在旁边听着他们这一来一往谈话的魏宁,听到这里差点没跳起来,张着嘴就想说话,结果被徐老三狠狠瞪了一眼,不晓得怎么回事就坐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那个小鬼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叫声,叫得魏宁耳朵疼得要命,后背上活生生冒出了一层冷汗,这时候,胖老板也出现了,那张烧得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罗世文身边,吓得魏宁往沙发上一倒,我草,这视觉冲击也太大了。

胖老板看到魏宁,居然还往他这个方向飘过来。

那黑气是一股股,一片片,浓稠得几乎看不出一米外的东西,阴气、怨气强烈到了这种地步,那个罗世文居然还没得一点感觉,正在那里求着徐老三帮忙,魏宁眼睁睁看着胖老板飘到了他面前,一张恐怖的脸,离他只有半尺远。

一股烧焦了的肉的味道,冲进了鼻子里面,魏宁脸色发青,扭过头,撑着面前的长条茶几就干呕了起来。

徐老三在那边凉飕飕地说了一句,“魏宁,你这是咋了?吃坏肚子了?”

魏宁抹了把嘴,他也就是呕出来了一些苦水,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漱了漱口,闭上眼,死活不肯再睁开,嘴里应着说,“我草,我就知道跟着你来没好事,人没见到一个,鬼倒是见到一堆,快吓死我了。”

罗世文一脸紧张地看着魏宁,也是脸色发青,“你说见到鬼了,在哪在哪?”

他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就怕有什么鬼突然间从他身边冒出来。

魏宁嘿嘿笑了两声,他早就看这个罗世文不顺眼了,做尽了坏事居然还没遭报应,所以一点良心上的不安都没有,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故意把他身边的情况直接说了出来,“一个趴在你肩膀上正在扯着你的肉吃的胖小鬼,一个站在你身边,正掐着你脖子的胖老鬼,你说有没有?”

这边罗世文已经快吓晕了过去,那边徐老三胡子一翘一翘,瞪着魏宁,一脸气急败坏、痛心疾首的表情,“带你出来就是要你吓人的?看看,把老板吓到了不是?早跟你说过好多回,做事要考虑别人的胆子,莫把我们这行的一套放在一般人身上,你是一次都没记住,哎,带着你出来是我脑子不清白。”

魏宁笑得肚子快抽筋。

徐老三使劲掐着罗世文的人中,总算把他弄醒了,“你没事吧,我这个后辈做事不过脑子,你别跟他计较。”

罗世文有气无力地说,“那你老这后辈说的都是真的?”

徐老三脸色有些为难,似乎怕再刺激到罗世文,罗世文也是个在社会上打拼了这么多年的成功人士,光是看一眼,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他脸色更白了,刚晕了一回,倒也没又晕过去。

徐老三在那边一脸悲天悯人的样子,“其实我也是想帮你的,只是你这个事情都不说出来,遮遮掩掩的,我也不晓得怎么帮,这怨气太重,怨鬼又太多,事情不好办吶。”他摇着头叹息说,“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法力不够,做不来。”

罗世文一听他要撒手不管,立刻紧紧抓住徐老三的手,跟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你老可千万要帮我啊,我找过其他人,都是些骗子草包,就你老是真高人,我把事情都跟你老讲,只要你老能帮我把这事了结了,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做生意不都是讲个和气生财!”

罗世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了往事,不得不说,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痛哭流涕,魏宁心里面有些作呕。

魏宁在一边越听越火起。

这操蛋的罗世文,为了钱简直是不择手段了,胖老板店子在的那条街说是上面有规划,要拆了建一条上档次的商业街,所以要把里面那些小摊小贩小商店小铺面全都拆掉,但是胖老板一家不愿意。

这个罗世文就找了一帮子流氓地痞天天上门去闹事,胖老板的店子生意受了影响,好多老顾客都不敢上门了,但是胖老板已经在那一片做了那么多年,哪里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所以死撑着不肯走。

结果,罗世文的一个手下就说要给他点把火,把他那店子烧了一半看他走不走,结果没想到点火的那个人是个蠢货,碰到了煤气管道,引起了连环大爆炸,酿成了一个惨案,死伤枕藉。

魏宁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怒火烧天,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把还在为自己辩驳的罗世文一脚踹死,这个无耻的人还把这件事归结为意外,他也没想过会死这么多人,更没想过要这么多人的命。魏宁听着恶心。

后来,就是罗世文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晚上就老做恶梦,他知道不对头,虽然早就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那个去点火结果把自己直接炸成了连碎片都找不到的倒霉鬼身上,但是心里肯定还是心虚,所以就疑神疑鬼。

再加上,他公司里那些手下,一个接着一个的辞职,说干不下去了,加薪提职都没用,罗世文偶尔听起他们说这公司里有鬼,只要还在这公司上班就迟早会逃不过去,上上周就有一个女职员回家的时候,经过了那片被烧毁的废墟,结果当天晚上就回家开煤气自杀了。

这个消息被罗世文知道了以后,吓得他连门都不敢出了,到处求神拜佛,那些开了光的佛像、玉器等等东西摆了一屋子还不安心,又去找以前指点过自己的那个神秘人,也没找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转而去找其他的高人,结果就没一个有本事的,全都是骗子混饭吃的。

徐老三听着他罗里吧嗦,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完了所有的事之后,就点了点头,表示这件事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他解决了,让他三天后等着好消息,罗世文是如闻天籁,脸色立刻好了不少,从地上站起来,又开始阿谀奉承。

徐老三和魏宁摆脱了他的挽留,出了富民大厦。

魏宁看到富民大厦被一层浓重的黑气笼罩着,和旁边的万佳小区刚好成了并立之势。

徐老三背着手,“看到了吧?”

魏宁走在他边上,“你是说罗世文身边的鬼,还是这栋大厦的黑气?”

徐老三哼哼了两声,“都是。”

魏宁在旁边紧紧跟着徐老三,有些愤怒地说,“徐师父,难道你还真帮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看就让他被鬼索命好了,这种人早该下地狱去了,不然这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难道都是说假的?”

徐老三摇了摇头,一脸孺子不可教,“你晓得个屁。”

魏宁被他骂得没脾气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

徐老三带着魏宁回了万佳小区的十四栋,“这事没那么简单,罗世文没完全讲实话,也没把指点他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要他做的事说出来。”说完,他一摆手,一脸不耐烦地指着大门,“你怎么还不回去,跟着我干什么?我要找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回去,回去。”

这还真是过了河就拆桥,连一分钟都不等。

不过,魏宁奔波了一天,也确实是累了,他跟徐老三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万佳小区,和它旁边的富民大厦,两股黑气弥漫开来,布满了大半个天空,周边的建筑全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远远看过去,气势颇为惊人,也颇为可怖。

魏宁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右眼皮子直跳,他连忙伸出手按住,这不会又要出什么事吧。他头也不回地跳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找了个位子坐下,把领带扯了下来,揣在口袋里面,呼了一口长气,胸口处憋了很久的郁气终于消散了不少。

一到自己家楼下,魏宁就发现,自己家窗户里有灯光透了出来。

他心里一紧,我草,难道进贼了?现如今这贼也太嚣张了吧?再说他家里面有什么好偷的?虽说不是一贫如洗,但是也差不多了,就几样半新不旧的电器也值得他们费这么大的神?

魏宁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上楼,气都没喘匀,手还在发抖,就拿起钥匙打算开门,结果钥匙还没插进钥匙孔里,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魏惜”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回来了。”

魏宁傻愣愣地看着他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比他这个主人还像是主人。

“魏惜”接过他的包,顺手还想帮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刚被震惊得有点呆滞的魏宁,立刻一蹦三尺高,一把挥开了“魏惜”的手,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叫道,“我自己来。”就是声音有点色厉内荏,“魏惜”就势收回了手,在一边看着他脱衣服,等他把衣服脱了,就把衣服拿过来,挂在了衣架上。

房间内弥漫着温馨的气氛,窗帘都洗干净了露出了原本的天蓝色,更不用说其他地方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饭桌上还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饭菜,好像是掐着时间,做好了等他回来一样。

眼前这一幕让魏宁觉得好像在做梦,这就是他以前还幻想过几回的婚后生活,现在居然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由完全不是他的新娘的一个男鬼替他做到了,魏宁游魂一样被“魏惜”推到了饭桌前,坐了下来,手里被“魏惜”塞了一双筷子,饭也已经添好了放在了他手边上。

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让魏宁毛骨悚然。

48、誓言

魏宁表情有些僵硬地坐在饭桌前面,看着面前那几盘菜,今天早上那个黑糊糊的粥他还记忆犹新,他可没得那种神农尝百草的强韧神经再去受一回摧残。

可是,坐在他对面那只鬼,正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房间里因为有这个鬼的存在,空调已经成了个摆设,天然降温器徐徐散发着丝丝阴寒,让魏宁心里一个哆嗦,筷子差点没拿稳掉到了地上,他还是不习惯一回家——一回到本来应该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完全能够让自己放松下来消除掉一天下来的疲惫的地方——就要面对一个鬼。

在这种情况下,他到底是动筷子还是不动呢?

魏宁看了对面那只鬼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筷子伸向了最靠近自己的一盘菜,好像是盘炒鸡蛋,这个菜没得什么技术要求,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连嚼都不敢嚼一下,就直接吞了进去。

直到吞进去了,魏宁才发觉味道好像也没有早上那样奇葩。

所以魏宁壮起胆子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没直接吞进去,而是嚼了嚼,味道居然还可以,虽然盐味还是放重了一点,比不上那些手艺很好的,至少他自己就做不出这个味道。

魏宁看到“魏惜”在偷偷地看他的表情,立刻端起脸,一言不发地把饭吃完了,吃完之后,就打算收拾好碗筷子进厨房去洗干净,还没等他站起来,“魏惜”就把他手里的碗筷接了过去。

魏宁瞪着眼,看着“魏惜”手脚干脆利落的收拾好了残局。

还别说,看着他忙进忙出地做这些事,很有些暴殄天物的感觉,这么一个好看的,比外面那些“呕像”长得不知道出色了多少,放出去能迷死一堆人的男人,居然忙起了家事。

魏宁觉得自己心脏有点受不了。

魏惜刚出现的时候就是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无形无状,后来形体渐渐凝固起来能够让人大略看清楚个样子,那时候身上还是穿着十几年前风格的衣服,而现在,就这么两三天的时间,他已经改头换面,身上那套简约而不简单的休闲装,怎么看都是某知名品牌的东西——

男人啊,也要靠打扮,这不,又出色了三分,魏宁心里面翻了一缸子醋,酸得不行。

吃过了饭,魏宁就坐到客厅里去看电视,那个电视一直都是开着的,大概他不在家的时候,魏惜就在看电视,电视是了解外界最直观的办法之一,光是看“魏惜”在这短短时间内的变化,就知道成效显著。

魏宁一边放任自己天马行空地乱想,一边手指就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乱按,那个电视台换得人眼睛都花了,突然,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魏宁的手上,魏宁惊得跳了起来,冲着“魏惜”大喊,“你干吗?你干吗?吓死人了知不知道。”

“魏惜”有点无辜地看着他,魏宁“听”到他在说话,“我要看的那个节目被你换了。”

声音如同一道清脆得如同山间泉水叮咚作响。

无语中的魏宁,直接把手里的遥控器扔给了“魏惜”,“魏惜”轻轻松松地就接住了他胡乱丢过来的遥控器,并且换到了一个正在播放料理节目的频道,专注地看了起来。

一条可以坐三个人的长沙发,现在一人一鬼,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魏宁看“魏惜”今天并没有像昨晚上那样,心情倒是略微放松了一点,一想到自己会被一只鬼给猥亵,魏宁就有吐血外带想杀人的感觉。

两个人一起看电视。

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只有电视里面那个主持人,还有厨师的声音响起,空洞而单调,总觉得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头,魏宁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干咳了一声,“咳——阿惜——”

看似在专心看电视的“魏惜”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过头,目光跟看到跟肉骨头的狗一样,闪闪发亮地看着魏宁,魏宁被他看得脸皮上有些发热,他脸一扭,直觉地就避开了“魏惜”的目光。

“你今天跟我出门了?不是说不能出门吗?就是附在那个迷你小牌位上面?我去那里面试的时候碰到了那股黑气是不是你救了我?你后面怎么突然间又消失了?是回了屋里去了?”魏宁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魏惜”手放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魏宁,嘴巴张合着,“那是我的一个分身,本体还留在魏庄里面,那几个怨魂想动你,所以我把它拦下来了,可惜我的本体不在,否则它根本不敢出来,因为分身也是要法力支持的,挡那股怨气用得太多,法力不够了就回去了。”

魏宁听了,一时无语,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自己被“魏惜”护了一次,了解到这个事实,魏宁心里有些别扭了起来,被一个自己害怕的鬼给保护了一回,这种事——

说了这几句话之后,魏宁又想事去了,没继续搭理“魏惜”,他太出神了,以至于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到后面,“魏惜”已经是挨着他坐了,魏宁保持着盘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发呆,而“魏惜”则在旁边,看一眼电视,接着看一眼身边的男人。

这时,魏宁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阿惜,我给你找个老婆好不好?”

就是一瞬间,房间里的气温急剧下降,一股股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阴风吹得整个屋子里的摆件“噼噼啪啪——砰砰呛呛——”响个不停,几个杯子从桌子上滚下来,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窗帘布被阴风刮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灯“啪兹啪兹——”不停地响起,灯光闪闪灭灭。

魏宁被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汗毛倒竖,“魏惜”生气了。

“魏惜”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魏宁,目光冰冷,如同一具棺木,他缓缓地向魏宁靠近,魏宁一动也不敢动,背后就是沙发,躲也没得地方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本来就近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两个人的鼻子都好像要碰到了一样,“魏惜”才停下靠近的动作。

“魏惜”看着魏宁,魏宁也被迫直视着他。

魏宁只看了“魏惜”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害怕得叫出声,那个眼睛里,是一片全黑,没得眼白,跟一个从来没见过光的深潭一样,潭里是深不可测,望一眼,心里就跟跌入万丈深渊一样,魏宁都快哭了,早知道那句话说不得,他就不说了,哪里知道他这么容易炸毛。

“魏惜”慢慢地把嘴唇贴在了魏宁的嘴唇上,轻磨慢蹭,却失去了上一次的温柔和缠绵,只有冰冷,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疯狂和执拗,他狠狠地碾磨着魏宁的嘴唇,好像恨不得把他直接就这样吞到肚子里面去,魏宁清楚地知道,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觉,如果他再做出任何惹怒“魏惜”的事,也许这就是他的下场。

魏宁感觉到了,这就是“魏惜”的执念,强得可怕的执念。

魏宁在这种执念面前畏缩了,退却了。

他咬着牙,任凭眼前这只鬼肆意亲吻着他,两个人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嘴唇终于分开了一点,于是,魏宁就听到了“魏惜”在他脑子里说,“你才是我老婆,我不要别人,就要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要我娶另外一个人,你自己也不要想。”

这是一个宣告。

魏宁额头上冒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汗珠子,背心全都湿透了,汗水沾在沙发上,粘腻得很,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之后,“魏惜”才退开了一点,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一样,拿起遥控换了一个台,这个台正在播放一个法制节目。

魏宁心有余悸地在旁边坐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直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能够冷静地思考,“魏惜”是来真的,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婆,这样一个事实残酷地摆在了魏宁面前。

于是,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电视屏幕,然后,他撑起有些发软的脚,站了起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去睡觉了。”

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魏惜”,转过身喊住他,“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魏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回了一句,“啊?”

刚才一脸暴怒,好像要吃了他一样的人,现在却关心地问他,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这反差太大了,正常人都接受不了,魏宁觉得“魏惜”就跟条变色龙一样,女人都没他善变。

“魏惜”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魏宁知道,自己是一定要回答的,所以他随口一说,“我要吃煎饺。”

说完之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他一躺到床上,就闭上眼睛,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刚才一直压抑地情绪全部爆发了出来,魏宁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就按着魏时说的那个办法去念“米咒”,同时问问徐老三,有没有办法能够让魏惜不再执着于“一定要他当自己老婆”这件事上——

背着这个沉重的心理负担,魏宁慢慢睡着了。

等他睡着了之后,“魏惜”推开了他卧室的房门,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仅仅露出一个额头的魏宁,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那笑意冰冷而让人不寒而栗。

49、活血

魏宁又做梦,他一醒过来,就忍无可忍地在心里破口大骂自己那个蠢宝一魂一魄,老是让他回到那片被灰白色的浓雾笼罩的荒野上去,重现跟着“魏惜”相处的那一段日子。

本来梦里面的事就够烦躁了,刚一醒,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魏惜”的一言一行都还历历在目,犹在眼前,魏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一点也不想起床,由着自己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他还是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魏宁懊恼地抓了抓睡乱了的头发。

接着,他一抬起头,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摔下去,“魏惜”就坐在他床上,正微笑地看着他,“醒了,早饭做好了,洗漱一下过来吃。”

因为对昨天晚上的事还心有余悸,魏宁颇为不安地点了点头,他轻轻示意“魏惜”从他被子上下来,“魏惜”身体凭空消失,在下一个瞬间,出现在了房门口,魏宁不知道他在自己被子上坐了多久,鬼是没得重量的,也许一整个晚上自己都被他压着。

魏宁走到客厅,看到饭桌上放着一盘煎饺,他默默坐过去,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早饭解决了,魏宁嘴一抹,收拾一下就打算出门,其实他今天出门也没得什么事,其余几个面试的时间都还要等几天,但是他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单独面对“魏惜”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魏宁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魏惜”一直看着他的视线,心里松了一口气。

魏宁一出门就接到了晏华打来的电话,跟他说魏宁要他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魏宁一听,精神立刻就上来了,魏庄那件事整个就透着古怪和离奇,他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总想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安心,不然总是不放心在老家的人。

他们两个约了个见面的地方,魏宁选了B市人气最旺的中心广场。

魏宁因为无事可做,所以人早到了,他在中心广场上找了个长凳坐下,对面就是一个流动的便民早餐点,由一辆小型客车改装而成,上面刷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看上去还蛮有意思,生意也不错,正是上班高峰期,人都在车两侧开出的出售窗口挤满了。

等了好一会儿后,晏华终于来了。

一身西装革履,看起来像个精英人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远远地看到魏宁,就扬起那个文件袋跟他打招呼。

晏华一走过来,魏宁也不跟他多客气,把他手里的文件袋拿起过来,里面就几张纸,分别是东老先那个道师班子的档案,包括了东老先以及已经死了的林东,魏宁快速地翻完这几页薄薄的纸,都不是什么大人物,档案相当简单,简单到了一目了然的程度。

东老先那个道师班子都是慈恩镇下面一个叫望乡村里的,只有林东不是,他是隔壁县的,据说是因为跟东老先所在的望乡村某一户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而这一户跟东老先也有亲戚关系,所以东老先才收下了林东当自己的半个徒弟,当然,这个见面礼和拜师钱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样一来,疑团就更大了,死的是林东这样一个“外人”,东老先那几个关系密切的却毫发无伤,这反而更让人觉得蹊跷,东老先那个道师班子的嫌疑就更大了。但是为什么呢?先是“鬼遁”,后是冷血的杀掉一个无辜的人转移视线,这种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但是从这个档案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所有人都是在望乡村长大,活动范围都没怎么出过县,也没有其他作奸犯科的记录,说起来,就跟普通人一样,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其中那个道师班子里面一个叫曹大发的人,偶尔会到B市里面办点事,也是当天去当天就回。

魏宁决定把这些档案寄回去给魏时也看看,也许他能看出些东西来,毕竟他很多年没回家里面,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和了解。

晏华翘起腿坐在他旁边,拿起刚刚在那个流动早餐车上买来的包子吃得蛮欢,他虽然算半个富二代,他爸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才开始慢慢发家的,但是身上却没有一点富二代的架势,比起小康家境出身的林云生还不讲究些,按他自己说是童年生活打下的烙印太重。

魏宁跟他说了声“谢谢”,晏华半个包子还在嘴里,说不出话来,就是比了个不用在意的手势,等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了,才憋出几句话,“哎,魏宁,你这几天不是在找工作?”

魏宁还在看着那几张纸,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工作不好找,昨天去面试的时候,差点连命都送出去了,最近运气太背了。”

晏华一听,立刻来神了,一把抓住那几张纸,“你刚才说连命都差点送了是怎么回事?”

魏宁也不隐瞒,就把整件事前前后后都给他说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的都说了,就是魏惜的事,他有所保留了下来。

晏华听得一惊一乍,表情之生动和夸张,让旁边走过去的人全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了过来,魏宁觉得快要讲不下去了,太丢人了,听到最后,晏华长长出了一口气,一脸的感慨,“哎,那个火灾我也听我爸说起过,我爸说肯定有鬼,没想到真的有鬼,还真的出鬼了——”

魏宁提醒他,“你要去上班了吧?公司是你家开的,总要做个表率。”

晏华一摆手,“没事,我出门的时候跟我家老头子说了有事要晚点到,对了,我看你最近还是不要到处找工作来吧,到我家那个公司来试试吧,以前就跟你说过要你来,你不肯,现在难道宁愿出去碰鬼,也还是不愿意?就给我一个剥削你剩余价值当个万恶的资本家的机会撒——”

魏宁本来表情很严肃,却被晏华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件事迟早要解决的,不然的话,我日子就不要过了,每天出门就见鬼,迟早会出事。”

晏华想了想,这倒也是,再加上魏宁的自尊心一贯很高,也就不再提这方面的事了。

魏宁先到邮局把文件袋寄出去了之后,就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大部分时间在麦记里点了一个套餐占了一个偏僻的座位,拿起手机看小说消磨时间,一直等到太阳快下山,余晖已经洒遍了整座城市,像涂了层金粉一样,才慢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

夜晚即将来临,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

如果可能的话,魏宁肯定是不愿意踏进家门半步的,但是现在形势不由人,他一步一挪,挨着夕阳的边打开了家门,“魏惜”就好像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一样,正站在大门内等着他。

魏宁当做没看到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屋。

“魏惜”跟在他后面,他一把抓住魏宁的手臂,“你今天做什么去了?见了什么人?”

魏宁有些烦躁地想甩掉他的手,想当然的,他甩不开,“魏惜”的手跟胶水一样黏在他手上,烦躁之下魏宁说话的口气就不太好了,“找工作啊,还能干什么,你放开,我又不是一个犯人,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还要跟你作一个汇报?”

“魏惜”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手上却缓缓松开了。

魏宁赶紧走到客厅,说实话,也许是因为“魏惜”和他关系匪浅的原因,面对一个“魏惜”和面对一群鬼的压力,不相上下,甚至更大,搞得魏宁神经紧绷,再加上最近压力本来就比较大,一有点事就心烦气躁。

“魏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从门口回到了客厅,他看着魏宁,慢慢地说,“你没有去找工作,我是怕你出事所以才这么急。”

魏宁把头低下,“你不是有个分身跟着我吗?”

“魏惜”摇了摇头,解释说,“昨天,它的法力暂时耗光了,现在在沉睡恢复法力。我怕你出事的时候,它的法力还是不够用。”

魏宁搓了把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翻滚的思绪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想眼前这个鬼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会儿又想这是自己欠他的,就该还他,一会儿又暗骂起来,难道就该顺着这个鬼,把自己当他老婆,这不是搞笑吗?

“魏惜”突然走过来,站到魏宁面前,向他伸出手,“先把那块小牌位给我。”

魏宁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魏惜”,然后有些迟疑地把锦囊从脖子上取下来,从里面把那块迷你牌位拿出来,递给了“魏惜”,“魏惜”接到了手里,转身就去了厨房。

魏宁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心里面就跟有几只猫爪子在挠一样,坐立不安之下,偷偷地跟了过去,他躲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厨房的地板上有一只翅膀被绑起来的活鸡,不晓得它到底看不看得到“魏惜”,反正在那里拼命扑腾着,尖尖的嘴巴也拼命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魏惜”站在那只鸡边上,一动不动。

接着,魏宁就看到那只鸡凭空而起,到了半空中的时候,鸡脖子被一个无形的东西利落地割断,鸡血涌了出来,成一条直线往“魏惜”手心汇聚而去,魏宁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往后一退,此时,“魏惜”却转过身,看着他。

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全都是鸡血,正一滴滴往下落,还没落到地上就消失了,而那块迷你小牌位就泡在这些鸡血里面,鸡血以极快的速度被那块迷你小牌位吸收着,很快,厨房里就只剩下一只死鸡躺在地板上了。

“魏惜”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了魏宁一眼,转过头,地上那只鸡就飘到了半空中,鸡毛自己褪掉,就差没自己飞进了锅子里,“魏惜”就这样——开始做起了晚饭。

魏宁在一边看着,从心惊胆战到哑然无语。

他想起来,确实魏三婶跟他说过,要他回来了之后也要每天给那块迷你小牌位淋上活血,但是他把这件事直接给忘了,或者是自从发现“魏惜”跟上来之后,有意识地忘了。

于是,“魏惜”等不到他,就自己动手了。

50、鬼哭

魏宁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他每天早出早归,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待着,倒也没遇到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偶尔碰到一两个鬼,也已经处变不惊,他用魏时教的办法,以及从徐老三那儿搜刮来的黄符纸,好几次险而又险地安然脱身。

这种过分刺激的生活让魏宁不堪其扰,有种日子过不下去,紧绷的神经随时会断裂的感觉。

魏宁一直在等徐老三的消息,徐老三说起过会主动联系他,但是魏宁等不及了,在外面又见到鬼的时候,立刻拨了那个奇怪的电话号码,一直都是关机状态,他也壮起胆子到那个万佳小区找过徐老三,生了锈的房门根本连关都没关上,直接敞开起,里面人毛都没见到一根,就看到满屋子的黄符纸。

没得风吹过来,屋子里的黄符纸却在地上哗啦啦地翻动着,吓得人当场腿软。

魏宁看到了,觉得胸口上那个锦囊立刻冒出了一股阴冷之气,他立马掉头就走,很快就下了楼,跑出了这个万佳小区,从外面看,万佳小区和它旁边的富民大厦上面笼罩的黑气是越来越浓了,而且还扩散到了周边地区,魏宁看得心里发冷,暗暗发誓,除非必要绝对不再靠近这一块半步。

誓言这种东西不要轻易发,不久后魏宁又亲身验证了这句话。

他坐车回去了之后,还觉得被背上凉飕飕的,不晓得从哪里吹来的阴风一直在他耳朵边上不停地刮起,魏宁身上的鸡皮疙瘩是起了一层又一层,一个没得空调的公交车上,别个嫌热,就他一个冷得直打哆嗦。

遇鬼遇多了,也得出经验了,魏宁知道,这是自己又被鬼给跟上了。

魏宁心里直骂娘,我草,整个B市那么多人,怎么就他老招鬼,那些鬼一看到他就跟饿死鬼看到了一块肉一样,绿起眼睛就冲过来,甩都甩不脱,坐在魏宁边上的是个年轻妹子,也跟着魏宁打起了哆嗦,嘴里下意识地就说起,“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了——”

魏宁在旁边做不得声,总不能告诉她身边有鬼,不是被吓晕就是被当笑话。

幸好现在还是白天,那些鬼的阴气被压制了一些,魏宁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就往家里面在的方向疾步走去,走着走着,脚下就越来越快,跟跑差不多了,还没等他走到家,在经过一个人烟比较少,树木比较多的小街道的时候,怪事终于出来了。

这个小街道是直通向魏宁家那栋楼下的,平时他一直都是走这条路,走得快两三分钟,走得慢也只要五六分钟就走完了,结果今天他一直走,一直走,走了怕有十几分钟了,这条小街道还是那样子没看到头,魏宁心里知道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白天也能遇上鬼打墙,不知道该说他运太背还是鬼太强。

魏宁不走了,他停了下来,周围安安静静的,既没得人声,也没得其他任何声音,这条小街道虽然一向是不大热闹,但是总还是时不时有个把人走过的,此时,却完全没有了人气。

冰冷的街道,灰黑色的天空,树木静立在道路两旁,枝叶纹丝不动,连一片小叶子都跟凝住了一样,魏宁手心里开始冒汗,他使劲在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了一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鸡血,还有从徐老三那儿搜刮来的最后一张黄符纸,口里默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

边念边往前走,同时把那包鸡血戳破了一个小孔,让鸡血从那个孔里面流出来,沿着他走得方向淋上去,这样走了几分钟,魏宁发现,天上那股灰黑色的气往他所在的方向猛冲了下来,魏宁反应极快地往边上一躲,那个气就在原地变成了胖老板的样子,他烧得面目全非的脸死死地盯着魏宁,拦在了他面前。

魏宁心里发毛啊,他腿都快软了。

他跟胖老板无冤无仇,胖老板一家受的冤屈怎么样也找不到他身上,为什么胖老板总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回B市就被迷到了那个烧掉的废墟上面,去面个试也被突然出现的胖老板吓住,现在呢,更是直接跟到他后面了。

难道他的是丢了一次魂,阳气不足,导致鬼见了就想跟?

胖老板一动不动,就是一直看着魏宁,魏宁看着他眼珠子直接从眼眶里面就掉了下来,吓得往后倒退一步,突然间,胖老板没有眼珠子的眼眶里流出了眼泪,一颗颗砸在了地上。

魏宁听魏时提起过这种事,这是鬼哭——抱有极大冤屈的鬼才能哭出眼泪,一般的鬼顶多就是叫几声。

胖老板家里的事,魏宁是知道的,但是这个事,他也帮不上手啊!魏宁脸都僵了,“胖老板,刘老板,你那个事,我也帮不上忙啊,我就算知道内情了,也找不到证据去告发那个没人性的罗世文,我求求你了,去找那些有能力去帮你申冤的,你找上我也是没得用啊——”

他说得再多,胖老板还是挡在他面前。

魏宁脸上的汗水是一滴滴地往下掉,手里拿起的黄符纸哆哆嗦嗦,口里念得经是结结巴巴,不过总算还是把该丢的符纸丢了,该扔的鸡血扔了,该念的经念完了,胖老板终于消失在了他面前。

周围豁然一开,热气扑面而来,把浑身的阴冷一下子驱散掉,重归阳世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魏宁心里那个高兴,跟重生了一样,等惊魂稍定,他又想起了鬼哭的胖老板,心里一阵唏嘘,这世上不平事实在太多,又有几个得到了伸张。

被吓了一回的魏宁,回到了家。

奇怪的是,往常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站在家门口等着他的“魏惜”却不在,魏宁心里面先是一松,随即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照着“魏惜”这几天对他的专注程度来看,不太可能就这样撒手。

魏宁想了想,咳嗽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冲着空气喊了一声,“阿惜?”

没得人回应,房间里静悄悄,空荡荡的。

魏宁又喊了一声,“阿惜,魏惜,在不在屋里?在就出来。”

还是没得人回应。

魏宁呆站在了屋子中间,心里面有些慌乱,想找人还有办法,想找个鬼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坐到沙发上,这几天光顾着害怕“魏惜”去了,一点也没觉得屋子里冷冷清清,现在这个鬼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不见了,才发现这屋子确实人气不太足。

魏宁就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又摸摸索索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本业务方面的书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面就越烦躁,他把书往沙发上随便一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停都停不下来,各种各样的猜想在脑子里冒出来,又一个个地摇头否定。

最后,他走得脚都有些酸了,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闭起眼睛开始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突然间,他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了些不同,魏宁心里就有个预感一样,睁开了眼,就看到“魏惜”手里拎着一只鸡站在他面前,正专注地看着他。

魏宁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脑子里一股无名火就冒了上来。

他瞪了“魏惜”一眼,“你干什么去了?鸡哪里来的?”

“魏惜”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比较激动,他把抓在手上的鸡随手往旁边一扔,那只鸡自己就飞到了厨房里面去了,然后他走到魏宁身边,深深地看着他,“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魏宁一听,立刻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魏惜”这话一听就听出来,他早就回来了,一直躲在旁边看他的热闹,亏他刚才还那么——担心他,结果他完全不值得这样担心,早知道宁可担心楼下面那只大黄也不要担心眼前这只就会找麻烦的鬼,魏宁在心里面愤愤地想。

“魏惜”抓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虽然嘴上说要我去找个老婆,其实心里面根本不是这样想,我看过的电视里面都这样说,口是心非,我不会走的,刚才是去找活物去了,你别担心,我刚才——是做得不对,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把我看在眼里。”

魏宁被他气得无力,手指了指厨房。

“魏惜”立刻反应过来,很干脆地承认说,“那只鸡是偷的。”

魏宁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无力地摆了摆,“下回不要偷了,我带回来,偷多了,整个小区的人都会以为闹小偷,闹久了还会以为闹鬼,唉。”魏宁觉得自己一下子心里面老了好几岁,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就在这时,“魏惜”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魏宁,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你身上好重的怨气,是碰到什么了?”

魏宁被他抓住的地方一阵冰凉,“就是见到了一个冤魂,没得什么事,事情已经过去了。”他解释说,魏宁怕“魏惜”不放心,还会到处去把那个冤魂胖老板找出来,所以一再地告诉他自己没得什么事,刚才那个冤魂并没有害到自己,不要再多事,本来就是自己最近丢了魂,阳气不足,才容易见鬼。

可是,“魏惜”的表情还是很凝重,“这个冤魂身上的怨气太重太杂,一下子就找上你,事情肯定不简单。”

魏宁想起这些事就头疼,手赶苍蝇一样乱挥,好像是要把这些糟心事全都一扫而光,嘴里胡乱说着,“不管了不管了,事情过都过去了,再想这些做什么,我今天实在没得精神了。”实际上他想管也管不了,阳世的事,他无能为力,阴世的事,更是沾都不想沾。

“魏惜”看他一脸烦躁的样子,也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问了魏宁想要吃的菜之后,就进了厨房,魏宁在客厅里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的响动,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刚才看到“魏惜”手里的鸡才想起来,这几天的菜和米也来路蹊跷,单身生活过久了完全忘了世上还有买菜这码子事,看来明天连菜都要买回来。

“魏惜”要是不执着于要他当自己老婆就好了,他宁愿念上几年的“米咒”帮他超度,宁愿替他照顾好魏三婶,也不愿意当一个男人的老婆,魏宁心里面又开始胡思乱想,拿起放在一边的书,又看了起来。

此时,一股油烟味、饭菜香味传过来,本来冷情的房间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两个人吃完了饭,正一起看电视,这也算饭后的固定节目了,魏宁一开始并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但是“魏惜”说了,一定要他看,大概是他一个人看电视太无聊了,没得办法之下,魏宁只能答应了,不过讲好了,只看一个半小时,多了就不行,他还要找工作,以后还要上班,理由很多,“魏惜”也表示接受这个条件。

电视上演的是一个无聊的肥皂剧,魏宁看得直打呵欠,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魏宁拿过手机接起电话,耳朵边立刻响起了一个聒噪而苍老的声音,是徐老三,“魏宁啊,我从外面回来了,你找过我是吧,没得关系,没得关系,我晓得发生了么子事,明天我们见个面,我还有点事要找你,这事是帮你自己。”

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魏宁看着手机直发愣。

“魏惜”一直看着他讲电话,一直到挂上,他好像有办法听到电话那头的徐老三到底说了些什么,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要去。”

魏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要去?上次见到徐老三的时候他说有办法让我不再出门就见鬼,他还讲我被一股怨气盯上了,那股怨气不尽快解决掉,我日子过得总不会安生。”

“魏惜”脸沉得跟棺材板一样,“只要再过一阵,我法力恢复了,那些怨气根本害不到你,你没必要去。”

“魏惜”的话,魏宁根本没听进去,要他一直靠着别人,特别是一只鬼过日子,这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接受,所以他什么话也不说,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去了,“魏惜”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间,就这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魏宁错愕地看着这一幕,难道刚才他没答应他,所以就生气了?不过这一次的消失魏宁倒是不担心了,等他生完了气就会自己回来了,在这之前,魏宁也可以清净一会儿,他把电视直接关了,打算回房睡觉。

第二天,果然“魏惜”还是按时按点地出现了,魏宁看他面色一直都很正常,没得任何异样,觉得眼前这个鬼是越来越深藏不露了,做过的事,生过的气转眼就丢开了,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都还没这种功力,魏宁心里面毛毛的,老疑神疑鬼地觉得“魏惜”在算计自己。

他到了徐老三给的地址来到了沙城区,也就是万佳小区所在的那个城区,他们约定好的地方并不是在徐老三租下来的那套房子,而是万佳小区对面的一个茶铺子。

魏宁找到了茶铺子,一走进去,就看到徐老三正在跟茶铺子的老板说闲话,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手里还捻着老板送的花生米往嘴里不停地送,看到魏宁,就招呼了一声,“过来,过来,认得认得李老板,我刚才跟他谈了一会儿,告诉他该怎么把这个店里的生意做好做大,李老板说晚上要请我吃饭,顺便带上你。”

魏宁跟那个李老板握了握手,李老板跟徐老三又说了几句,看他们谈事情了才走开。

“你老把我喊起来就是吃饭的?”魏宁看着徐老三问。

徐老三眼一瞪,“喊你吃饭那是看得起你,你个细伢子还在老子面前扮俏(端架子),坐下来,坐下来,吃点东西,等哈,我们去看个稀奇(怪事)。”

魏宁被他说得没脾气了,话也不多说了,直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子酒,就着花生米和酱牛肉吃了起来,两个人你来我往,慢吃慢喝地消磨起了时间。

魏宁也把那天遇到那个胖老板的冤魂这事说给了徐老三听,徐老三一脸地不出意料,“这事我早料到了,你是一回B市就被这冤魂给盯上了,它没得办法找上罗世文就只好找上你,说起来也是你太背时,谁让你跟胖老板有那么一段渊源。”

魏宁心里头郁闷,又多喝了口酒,“它怎么没得办法找上罗世文了,不都跟在他身边了,那天我还在办公室看到它了。”

徐老三嘿嘿一笑,“你懂什么,要是真有办法,会跟了这么久,那个罗世文还活蹦乱跳的?”

魏宁一想,那倒也是,冤魂索命本来就是一时半刻的事,拖这么久是不正常,所以他就顺着徐老三的话问了出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罗世文身边也有高人护着?”

徐老三摇了摇头,“说是,也不是,等下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吃吃喝喝,终于等到了天黑,接着徐老三就带起魏宁偷偷进了万佳小区,在十四栋楼下埋伏了起来。

51、煞阵

说起来也奇怪,这个万佳小区明明被一股子黑气笼罩了起来,却并没有看到多少不干净的东西,至少魏宁进出那几次,都没见到鬼,不过,就算没真的见到不干净的东西,魏宁还是一靠近这个万佳小区就脸色惨白,浑身冒冷汗,心里面直发虚。

万佳小区隐隐带给他一种极大的压迫感,就好像走在一座已经歪了一小半,眼看起就快要垮掉的大厦下一样,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简直无以言表。

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魏宁也知道,虽然自己现在是招鬼待见,但是同时,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容易察觉到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这个万佳小区简直就是个火药桶子,能离多远就尽量离远一点。可是,他现在却躲在那个给他危险感觉最强烈的十四栋下面,那股黑气已经浓稠得跟在魏庄时见过的灰白色雾气差不多一样了。

魏宁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跟只蛤蟆一样蹲在他身边的徐老三,哆哆嗦嗦地说,“徐师父,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怕受不了了,这地方太邪了——”

徐老三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睛一直盯着十四栋四单元那个入口,头也不回地低声甩了一句话给魏宁,“你急什么,个么大一个伢子了,胆子还小得跟针尖一样,有我在,你怕什么,咦,不对。”

他突然“咦”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已经满头虚汗,快晕过去的魏宁一眼,赶紧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把合盖一扭开,用手指在里面搅合了一下,快速地在魏宁后背画了一道符,“我忘了你小子现在体质不一般了,又跟这件事扯上了关系,难怪这股子怨气直往你身上冲——”

魏宁看到他拿出来的是一盒子朱砂。

背上画了一道符之后,魏宁感觉轻松了不少,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刚才那一阵一阵的虚汗给湿透了,晚上的风一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跟没穿衣服一样,凉飕飕的,魏宁忍不住动了动脚。

这周围的风跟外面的风不一样,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冷得很,外面吹的那风,都是热风,就算到了深夜,也只会让人觉得凉快,而不是发冷。

周围灯火次第亮起,只有十四栋,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

这一幕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其实这整个万佳小区里面的住户已经是不多了,魏宁觉得,要是自己住在这里,看到这个诡异的十四栋,只怕也会想尽办法赶紧地搬走,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果是以前的他遇到这种事,也许就是哈哈大笑两声,然后铁定要继续住下去,誓要证明那些无稽之谈的荒谬。

魏宁忍不住又挪动了一下身体,却被徐老三轻拍了一下,“别动。”

魏宁只好一动不动地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说起来也奇怪,按理来说,现在是夏天,别的东西不多,但是蚊子、虫子肯定是特别多,尤其是树立草丛里面,但是魏宁在灌木后面待了这么久,没听到一只蚊子叫,他还做好了喂蚊子的准备,结果白做了。

看来连蚊子都知道,这个小区待不得,魏宁心里感慨着。

时间慢慢地过去,已经到了午夜了,魏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外面是繁星闪烁,随着云层慢慢地移动,月亮忽隐忽现,只有万佳小区和它旁边的富民大厦上空,被黑气笼罩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黑气也隐隐翻腾了起来,就跟被搅乱了的小面积云海一样。

就在魏宁等得已经快要全身发僵的时候,十四栋下面终于有了动静,一辆黑色的小车静悄悄地驶了过来,停在了十四栋旁边,然后从上面下来了两个人,穿着深颜色的衣服,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不注意还真看不大出来。

徐老三选择的这个蹲守地点,明显是很科学很有理论根据的,那两个人就站在这个蹲守地点不远处,轻声交谈了起来,周围太过安静,即使他们可以压低了声音,大部分的谈话还是能听到。

魏宁本来萎靡的精神一下子振作了起来,尖起耳朵就开始偷听。

这两个声音他居然都有些耳熟,一个就不用说了,前几天才刚刚听过的,就是那个罗世文,一个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听到过。

“你一定要给我想个办法,以前都没得事,就是最近开始出鬼,他呢?他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了一直都看不到人?我求求你了,给我想个办法出来,要什么你只管说。”罗世文在那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口气里的惊慌失措,隔得这么远都能一清二楚地感觉到。

另外那个声音却是非常的平静,好像根本没把罗世文的惊慌当回事,声音刻板而没得起伏,“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你这件事。”

罗世文一听,立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两个站在十四栋下面,看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其他行动。

魏宁觉得奇怪,难道这解决问题光用看的就行了?

罗世文大概和魏宁的想法一样,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身边的男人说话,就慌慌张张地说,“你看出什么了?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镇在这里的那些东西镇不住了?”

另外那个人终于还是开了口,“地气出问题了,我要回去问问他该怎么办,你等着吧。”

这么干脆利落,却什么问题都不能解决的回答,很明显把罗世文激怒了,他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你还要我等,我等了这么久了,还要我继续等,再等我的命都快要搭进去了,我那个跟那件事有关系的秘书,已经被,被它们害了,骨头都已经化成灰了,我还能等得下去?”

说到后面,也许还是害怕了,罗世文的声音还是渐渐小了下来,他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儿地哀求着身边的男人,但是那个男人不为所动,就是说自己解决不了,一定要等另外一个人出面才可以,他也没得办法,场面就僵持下来了。

说到后面,罗世文大概看出是没希望了,出于商人求得利益最大化的本能,选择了退而求其次,“你要我等,总要让我能熬过这等的时间吧,这个你总要帮我想办法解决,不然的话,事情一捅出来,我们都没得好。”

他的话显然让身边的男人考虑了起来,然后那个男人给罗世文说了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让魏宁全身发冷,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残忍的人,这一伙人根本就已经完全没得人性了,他们居然要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就为了保住罗世文那条狗命,魏宁气得握紧了拳头,愤怒差点淹没了理智,还好,最后关头他想起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等这两个人开车离开了,徐老三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魏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出了万佳小区,到了对面那个茶铺子,茶铺子的老板还在等着他们两个,看到他们回来了,就打着哈欠说,“你们要走要留随意哈,记得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关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就往楼上走,这老板一家人就住在茶铺子的楼上。

两个人守了一夜,也累了,泡了壶茶,又从后面的冰箱里面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吃食,两个人,一人占着桌子的一边,魏宁等坐下去了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了起来,“你老一早就知道他们今天晚上会来?这也太神了。”

徐老三喝了一口酒,“这是我查出来的,我一看这地方就知道罗世文后面肯定有人在指点他搞鬼,所以找人查了一下,就是查查他这几年的活动,一查就知道,他隔上几个月,总有那么一个晚上会搞失踪,谁也找不到他的下落,今天就是他‘失踪’的日子,然后呢,我就来个守株待兔,在十四栋里面做了点手脚——”

魏宁听得云里雾里,总之,大概就是徐老三下套子,结果真把罗世文和他背后的人给引来了,这个总错不了,“那个十四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黑气,太邪了,难道罗世文还真打算杀几个人用他们的煞气去把胖老板那一家人给暂时镇住?”

徐老三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把话题一下子扯开了,“每一块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气,这地气就是这块地方的生气流向,也是命脉所在,就好比这个茶铺子,其实也有它的地气,自成一个方圆,要是把它的地气给截住,那这个茶铺子也就死了,开不下去了。”

魏宁头一次听到这么稀奇的理论,立刻提起了极大的兴趣。

徐老三继续说,“地气有七个关卡,所谓七关,分别是云垦关、尚冂关、紫晨关、上阳关、天阳关、玉宿关和太游关,分别对应着天上的北斗七星,你个伢子也不知道北斗七星的名字吧?”

突然徐老三问起了魏宁,魏宁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这东西知道的人也不多吧?徐老三一脸嗤之以鼻,摇起了头,一脸感慨地说,“现在的人啊,都是学些没一点卵用的东西,真正有用的,反而一点都没学到,都被人给忘了。”

魏宁听得想反驳,这陈芝麻烂谷子,对过日子又没得什么用处的知识,学了又有什么用?他又不打算去当什么茅山道士神棍法师——